来源来自网络,请于下载后24小时内删除。 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如不慎该文本侵犯了您的权益 请麻烦通知我们及时删除,谢谢! 《将妹妹嫁给别人后》 作者:应拂雪 状态:连载 字数:329817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宫廷侯爵 边缘恋歌 天作之合 高岭之花 追爱火葬场 主角:明容,卫观澜 配角:双人互动卡 【简介】 【正文完结】 #正人君子堕情海,高岭之花为爱当三 坚韧温柔美人x禁欲冷淡权臣 明容是在母亲被掳进卫家前怀上的,因此卫家从主君主母到一众兄姐自小便不待见她。 如若没有她那位光风霁月的长兄卫观澜,她大约活不到十七岁。 她心存感激,也事事顺应卫观澜心意,只盼能略得他一二垂怜。 对卫观澜随手所赠之物她视若珍宝;为不给他丢人,努力学习从未接触过的礼仪规矩、诗文歌赋;绞尽脑汁为他准备生辰礼…… 然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她却先一步得闻,卫观澜对她所有的照拂,都只是为了让她代替姐姐嫁给那个病弱的傀儡皇帝。 她对此不可置信,她以为长兄对她是兄妹关照,未料,只是利用。 卫观【正文完结】 #正人君子堕情海,高岭之花为爱当三 坚韧温柔美人x禁欲冷淡权臣 明容是在母亲被掳进卫家前怀上的,因此卫家从主君主母到一众兄姐自小便不待见她。 如若没有她那位光风霁月的长兄卫观澜,她大约活不到十七岁。 她心存感激,也事事顺应卫观澜心意,只盼能略得他一二垂怜。 对卫观澜随手所赠之物她视若珍宝;为不给他丢人,努力学习从未接触过的礼仪规矩、诗文歌赋;绞尽脑汁为他准备生辰礼…… 然礼物还没来得及送出,她却先一步得闻,卫观澜对她所有的照拂,都只是为了让她代替姐姐嫁给那个病弱的傀儡皇帝。 她对此不可置信,她以为长兄对她是兄妹关照,未料,只是利用。 卫观澜抬眸睨向她,淡声:“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明容孤注一掷,遥遥望着卫观澜,轻声:“如若我已有心上人呢?” 卫观澜沉默片刻,“不重要。” * 起初,卫观澜只将明容当作他棋盘上若干棋子中的一颗,让她替嫁,也不过是他筹谋中的寻常一条。 直至那个雪夜,明容轻轻叩开了他的门。 她的长睫上沾了雪,眉眼间含着踌躇,像极了当初前来寻他帮忙的小妹。 这次来寻他,却是为了那个男人。 卫观澜平静听完她的来意,深深望着她:“你到底是卫家女,还是萧家妇?” 明容迅速垂下眼睫,怯声:“可韫郎不是兄长当初为我选的夫婿么?” 四下阒寂。 明容只听得卫观澜极轻地笑了声。 后来,明容如何也忘不了,他是怎样抚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地望她:“那我重新为你挑个夫婿,如何?” “毕竟,我所教养的妹妹,怎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阅读指南】 1.女非男c,he,男女主年龄差7岁,不换男主,不拆官配。 2.男女主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从第一章就众所周知,实质进展在两人名义上兄妹关系解除后。 3.架空南朝东晋,世家当道,臣强君弱,官制仿东晋,并非完全考据,细节有杜撰,没有任何历史原型。 4.请给女主一定的成长空间,普通小言,非大女主,她开局就是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一个高中生的年纪,成长环境造成了她前期敏感自卑的性格,会情绪化,有时候也不一定能做出来完美的选择,请不要对她有太多的苛责。但这并不影响男主欣赏她,爱护她,非她不可。骂女主我会删评。 预收:《和离后前夫找上门了》 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带球跑|强取豪夺 李慈音平民出身,因冲喜嫁入高门裴家,为期三年,过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裴家百年世家,门楣清贵,明里暗里因她的出身摒弃她,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的行差就错。 她的丈夫裴酌总是忙于各种公务,床笫间尚且待她冷淡,在这种于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更无暇顾及她半分。 慈音对此心知肚明,只默默盼着三年之期的到来。 按时间递上和离书时,裴酌沉默良久,沉声问:“你就这么想和离?” 但最终他还是在和离书上署了名。 * 当年与李慈音成婚时,裴酌并无意见,与她和离后,也不愿再娶。 四年后,他节度江南西道,在苏州遇见了前妻。 她与昔日在长安的怯懦模样已大不一样,若非那张脸,裴酌几乎要认不出。 在对方与他对视的一瞬,裴酌心底竟泛起了一阵难言的酸涩与闷胀。 “慈音。”他低声唤对方名讳。 那道背影愣了下,回他一句:“我与使君素不相识,还请使君自重。” “素不相识?”裴酌眉头紧锁。 而后一个小女孩撞入她怀中,娇声喊她“阿娘”。 四年不见,她连孩子都有了。 裴酌想,是该放下了。但回去后,又总忍不住想,孩子的父亲是谁? 他怎么会放下呢? 若是真放下了,也不会放弃右迁擢升的机会,自请外调到她的老家任职。 只为亲眼看一看,离开他,她过得好不好。 * 再后来,听闻慈音为了孩子要与另一人定亲,他终于坐不下,找上了门。 梅雨淅沥,天色迷蒙。 裴酌攥着慈音的手腕,将她抵在门背,问:“为什么?为什么要与别人成亲?” 慈音抬起清凌凌的双眼,朱唇轻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裴使君。” (查看全部) ──────────────────────────── 第1章 001 祈求   暗风吹雪,骤寒欺窗,天地之间,上下一白。   身着赭黄色袈裟的小沙弥一壁清扫地上积雪,一壁朝佛殿内望去。   佛像铜铸金箔,矗立殿中,宝相庄严,垂悯众生。   佛前蒲团上静跪一女娘,素净衣衫迤逦于身侧,乌发只以两枚扁簪半绾成髻,束着另一半的发带随风飘展,耳上不饰一珥一珰,龛前檀香自香炉中袅袅升起,缭绕在女娘白皙面庞边,更衬其容色出尘。   合十的双手被冻得白里透红,她却似浑然未察,静诵经文。   入腊月后,风冷气湿,长干寺的香客也不胜往日,只稀稀落落两三人,能在如此天气还坚持来寺中祈福的当真称得上心诚意切。   沙弥自女娘身上收回视线,耐不住寒冷,朝掌心里哈了口热气,正要继续扫雪,却被一妇人拦住。   妇人瞥了眼殿内,又转头问小沙弥:“小师父,我看里面那小娘子很是眼熟,我早上来的时候她便在那处跪着了,怎得过了快两个时辰了,她还在那处跪着,莫不是在寺中修行的哪家贵女?”   小沙弥朝着妇人一揖,解释道:“那位是卫家九娘子,的确是这一年来寺中常客了,不过此前来是为祈福,这回来啊,是还愿来了。”   妇人琢磨片刻,“卫家?可这一年卫家有所耳闻的丧事,便是一年前卫家大郎君在寿春前线为国捐躯,不过这几日,不是满城都传的那卫家大郎君死而复生,回了建康,还拜了中书令么?”   小沙弥道:“正是。当时卫令君遇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消息传到建康,卫家上下缟素,寺里师父还被请去卫家做了法事,唯独这位卫九娘子不信,坚信她的长兄还活着,每月初一十五,都来寺里为她的长兄诵经祈福,无论酷暑雨雪,这么坚持了一年,倒还真是心诚则灵,将她那位长兄盼回来了,所以她今日一早就来寺里了,说是感念佛|祖庇佑之恩。”   妇人闻之感慨,“都说这些高门朱户人情淡薄,时常争斗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最是人死如灯灭,没想到还有卫九娘子这样重情义的,倒也算是一段佳话了。”   她话音刚落,风自不远处送来“铛、铛、铛”三声铜钟声。   小沙弥同妇人施礼,“到了晚课时辰了,劳施主自便。”   最后一声铜钟声落下的同时,跪在佛前蒲团上的明容缓缓睁开双眼。   她仰头望一眼高大佛像,再次深深一拜,方直起身。   身姿盈盈,不施粉黛,眉却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一点被风吹起得碎发勾在唇畔,明容抬手拨去,眉眼中含着柔和笑意。   一转身,婢女青芜已候在殿外。   “娘子,香油钱奴婢已经添好了,瞧着天色,离宵禁不远了,我们没套车,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明容轻轻颔首,跨过门槛时,本要挽过青芜的手臂,却先掩唇咳嗽两声。   青芜心疼得替她抚了抚背,“娘子自己还在病中,药都舍不得吃,却还要一大早就上山来为大郎君祈福还愿。”   明容缓过气来,道:“如今八姐姐病重,府医自然都顾着她那边,每个月例钱克扣下来就那点,去外面医馆买个药便什么都不剩了,寻常头疼脑热而已tຊ,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她这样说,青芜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叮嘱她小心脚下台阶。   长干寺建在半山腰上,位于外郭,离建康城甚远,即使驾车也得小半个时辰在路上耗费,不过一年来,明容对这段路早已熟悉非常,紧赶慢赶,总算在宵禁前到了卫家。   明容不愿惹人闲话,素来从偏院小门出入,才绕过一处月洞门,却听见有院中洒扫的婢女恭声唤“大郎君”。   她循声望去,先映入她眼瞳中的是一双皂靴,靴子将地上积雪踩出“咯吱”声响,而后是一片翻飞的玄色大氅并同色深衣,吴带当风。   身形颀长挺拔,步幅不疾不徐,仪态端庄至无可挑剔。   身后的长随为他撑着一把伞,在他耳边低着头汇报。   这还是卫观澜回到建康后,她与长兄见的第一面。   明容下意识凑前两步,想同卫观澜问好。   “问长兄……”   “安”字还没出来,卫观澜已从她身边擦过,未曾正眼看她,只是出于教养的点头应了声“嗯”。   明容顺着他余光的方向低眸,留意到自己衣摆上因匆忙赶路沾上的泥点,顿时被窘迫笼罩。   直到回了自己的葳蕤院,明容还处于自省与失神中。   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来。   明容握着青芜的手朝外望去,扬声问:“什么人?”   “哐”的一声,单薄的木门被从外面推开,冷风飘雪一并跟着灌进来,传来狂风吹动树枝的声响。   也吹散了屋内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热气,明容不免瑟缩。   门口是一群仆役打扮的人。   明容不认识这群仆役是哪个院子里的,克制着内心的恐惧,“你们要做什么?”   为首的女使抱臂冷笑,“九娘子这院子里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偷盗了宅中财物,自然该被拿到主母面前好好审问一番!”   “将这小东西带走!”她转头命令身后的女使。   身后两名粗使女使立即上前,将青芜反手制住。   明容喝道:“放开她!你们无凭无据,凭什么说她偷盗!”   她还在病中,嗓音沙哑,最后一个“盗”字跟着成了气音,几乎毫无威慑力。   甚至有女使对着她这副样子发出嗤笑声。   自然也没有人将她方才这句放在心上,押着青芜便朝外去。   明容什么也顾不上,便跟着追了出去,“你们放开她!”   她步履蹒跚,根本追不上这群身强力壮的仆役,一直到了卫家主母庾氏院中。   明容被拦在庾氏院前不让进去,却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主母!就是这小贱蹄子偷了六娘子的镯子拿去倒卖!”   庾氏嗓音慵懒,“既是偷盗,那便打一顿丢到柴房,改天发卖出去。”   “主母,青芜她不曾偷盗,她是冤枉的,还请主母明鉴!”明容一边在外面高声喊,一边扒着院外女使的胳膊试图往里闯。   几个仆人死死将她拦着,恶狠狠地瞪她:“怎么?你还想进去冲撞主母不成?”   不过多时,青芜被扭着拖了出来,含泪望着明容。   明容要追上去扒开那几个女使,却被推倒在地。   冰冷的积雪刺入她掌心,冷意化作疼一路沁入她的心脉,右手虎口处也被一边的尖锐石子划了一道血口。   等她爬起来时,那群人早已走远。   明容想找庾氏辩解,也被推撵着赶出庾氏院子。   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得想办法,绝不能不管青芜。   整个卫家,能在庾氏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只怕只有早已不管事、一心问道的老主君,以及她的长兄卫观澜。   明容想起自己回来时,撞见了长兄,定了定神,朝卫观澜所居的临竹居的方向寻去。   这是她第一次来临竹居。   临竹居地如其名,被一片竹林环抱,院子左侧的亭子边引了活水,凿成一道曲水,右侧则移了嶙峋怪石充作假山。   风水俱佳,哪怕是寒冬腊月的风吹过来,到了临竹居,被假山竹林缓冲后,也只剩下轻微穿枝拂叶的沙沙声,并不见半分凌厉之势。   许是她运气好,正好遇见卫观澜出门。   “长兄……”明容跑到对方身前时,自心底升起的畏惧使得她双腿一软,就要跌坐在地。   一只手掌适时自袖中探出,支在她小臂下方,替她稳住身形。   明容勉强站稳后,那只手便很有分寸地自她小臂处挪开了。   明容攥着袖口,仰头朝卫观澜望去。   发髻以进贤冠束之、剑眉斜飞入鬓、鸦睫低垂、面容清隽、神情沉稳,却无一不显矜贵自持。   身后的竹枝斜支出来,细长竹叶上积着些雪絮,竹影落在他肩头,风摇影动,氅衣毛领上的雪絮渐渐融开。   她只多看这一眼,便与对方四目相对。   “抱歉,长兄,我失礼了。”   卫观澜只应了声嗯,“无碍。”   没有责怪她的冲撞,也没有过问她的处境,转身就要走。   明容意识到这一点,匆匆喊住他,“长兄。”   对方踅过身,只静静地睨着她,等她说明来意。   她斟酌片刻措辞,低声道:“长兄,我身边唯一的婢女被主母身边的人,以偷盗之名带走了,但她绝没有偷盗,也绝不敢偷盗,眼见着就要被责打一顿发卖出去,我实在走投无路,方出此下策前来叨扰长兄,望长兄您能递个话,让主母见我一面,听我一言……”   “长兄,求您,帮帮我……”   她说得很急,又吸入了太多冷气,话毕,连着咳嗽两声。   卫观澜没有立时回应她,明容只能小心翼翼地等候。   他身边的长随提醒他,“郎主,宫中那边还等着您进宫议事,只怕——”   卫观澜从明容身上撤开眼神,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谢谢喜欢!【注】令君:魏晋以来,对中书令的独属尊称。预收:《和离后前夫找上门了》 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带球跑|强取豪夺李慈音平民出身,因冲喜嫁入高门裴家,为期三年,过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裴家百年世家,门楣清贵,明里暗里因她的出身摒弃她,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的行差就错。她的丈夫裴酌总是忙于各种公务,床笫间尚且待她冷淡,在这种于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更无暇顾及她半分。慈音对此心知肚明,只默默盼着三年之期的到来。按时间递上和离书时,裴酌沉默良久,沉声问:“你就这么想和离?”但最终他还是在和离书上署了名。*当年与李慈音成婚时,裴酌并无意见,与她和离后,也不愿再娶。四年后,他节度江南西道,在苏州遇见了前妻。她与昔日在长安的怯懦模样已大不一样,若非那张脸,裴酌几乎要认不出。在对方与他对视的一瞬,裴酌心底竟泛起了一阵难言的酸涩与闷胀。“慈音。”他低声唤对方名讳。那道背影愣了下,回他一句:“我与使君素不相识,还请使君自重。”“素不相识?”裴酌眉头紧锁。而后一个小女孩撞入她怀中,娇声喊她“阿娘”。四年不见,她连孩子都有了。裴酌想,是该放下了。但回去后,又总忍不住想,孩子的父亲是谁?他怎么会放下呢?若是真放下了,也不会放弃右迁擢升的机会,自请外调到她的老家任职。只为亲眼看一看,离开他,她过得好不好。*再后来,听闻慈音为了孩子要与另一人定亲,他终于坐不下,找上了门。梅雨淅沥,天色迷蒙。裴酌攥着慈音的手腕,将她抵在门背,问:“为什么?为什么要与别人成亲?”慈音抬起清凌凌的双眼,朱唇轻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裴使君。” 第2章 002 淡漠   明容满含期待地抬眼,却只见对方很从容地与她擦身而过。   她匆匆转身,却只见长兄头也不回地拂袖自游廊上走去。   明容想起方俞的话,瞬间明白了所有。   长兄如今刚刚回到建康,怕只是回家换身衣裳,就要入宫去,入宫自然是有更要紧的事情,青芜的性命,于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更何况,庾氏算是长兄的继母,长兄犯不上为了她与继母打交道。   是她天真了。   明容失魂落魄地转身,又原路折返。   她实在是放心不下青芜,她在府中无所依凭,庾氏身边的人对青芜动起手来,想必根本不会有轻重。   依照大梁律令,世家不得随意杖杀奴婢,但庾氏已经发话要把青芜发卖出去,只要不致命,从卫家发卖出去后,如今这样的天气,到时若是青芜当真不幸,谁能说得清到底是被杖杀的还是冻死、饿死的。   思及此,明容的步履更加匆忙。   凛凛寒风自她耳边长奔,单薄的衣衫被撕扯得猎猎作响,随意绾就的发髻很快被吹得松散,碎发飘在眼前,几度将视线遮挡。   明容抬起冻僵的手指,将发丝拨到耳后。   一路抄近道tຊ回了自己的葳蕤院后,明容翻出伤药,揣入怀中,又朝关着青芜的柴房摸去。   后院柴房多为府中粗使杂役所居的地方,越靠近此处,便越显萧条,不见临竹居的半分清幽雅致。   明容推开门,只见青芜气息奄奄地靠在杂草堆上,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她半边脸,露出来的一截手臂上遍布累累伤痕。   明容跪坐在她身前,轻唤一声: “青芜,我来了。”   青芜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明容的一瞬,双目四行泪,“娘子……”   明容从怀中取出药盒,“我带了药,我来给你上药,胳膊伸出来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用银匙挖出来一点药粉,均匀撒到青芜双臂上的伤口上,“疼不疼?”   青芜摇摇头,“娘子来看奴婢,奴婢一点也不疼了。”   “娘子见到主母了么?”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主母若默许此事,娘子便不要管奴婢了,免得连累娘子。”   “不要这样说,”明容宽慰她,“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话是如此说,可她想起卫观澜淡漠的态度,心中也没底,遂不再提此事,只是替青芜别的地方的伤口涂药。   若长兄不打算插手此事,她无论如何也要见到主母,也要替青芜辩解。实在不行,她便与青芜一道离开卫家,她绝不会丢下青芜不管。   明容心中打定主意。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柴房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谈话声。   门被从外面突然推开,又是之前带走青芜的那个女使。   青芜下意识朝明容怀中靠缩。   “果然不安分,竟还在此处暗中勾结,”女使冷笑,“动手!”   明容张开双臂护着青芜,“要对她动手便先朝我动手!”她知道自己镇不住这群仆役,急中生智,搬出了卫观澜,“大郎君如今已经回府,若你们不问青红皂白,便在此处闹出两条人命,是要故意给大郎君难堪么?难道就不怕大郎君追究下来吗!”   女使露出了犹豫的神情。   有人在她身后提醒,“大郎君最忌讳在家中滥用私刑,如今他回来,若真听了此事,只怕不好交代……”   女使并未即刻改口,“发卖这小蹄子是主母的意思,大郎君庶务繁忙,又岂会为了你与主母闹得不愉快?”   明容趁机道:“主母并未听过我们解释,是非曲直总要说个分明,若是人证物证俱有,我自然无话可说,遵奉主母之命,但倘若没有,那与构陷何异?大郎君治家严明,岂容此等事情发生在府中?”   “那你想怎样?”   明容嗓音稍哑,极力争取,“有什么话我要亲自说与主母!否则我们便将此事闹到临竹居!”   青芜见明容为了她与主母跟前的人起了冲突,在背后轻轻扯动明容的袖子。   女使眯眼打量着明容,只见她目光灼灼,一派张牙舞爪的模样,似是毫不畏惧。   她权衡一二,同身后的人打招呼,“带她们走。”   明容握着青芜的手,同她点头,“不要怕。”   她拒绝了其他仆役的推拉,执意与青芜走在一起。   主母庾氏也真允了她们进来。   庾氏支颐倚在美人靠上,染了丹蔻的指尖搭在膝头,闭眼假寐。   她身边的王媪问道:“你倒是说说,你有何冤屈?”   明容在外面跑了一整日,此刻强撑着头脑昏涨,反问王媪:“敢问您有何凭证,认定我身边的青芜偷盗?”   “九娘子今日去长干寺添了不少的香油钱吧?府中例钱皆有定额,腊月的还尚未发放,你从何而来的银钱?六娘子镯子失窃之前,只有她在六娘子院外鬼鬼祟祟,必是她偷了六娘子的镯子拿去卖了换的银钱!”方才那个女使指着青芜一口咬定。   明容不回答女使的话,只抬头同庾氏道:“望主母明鉴。去寺中添的香油钱,皆系我平时做女红售卖得来,并不曾偷盗。”   王媪问:“你有何证据表明香油钱是你卖女红换来的?”   “我……”明容不曾想到对方会如此问。   “既然说不上来,那便是扯谎了。”王媪冷声。   “主母!”明容不理会王媪的话,只恳求唯一能做主的人。   庾氏没睁眼,语调漫不经心,“好吵。”   屋中侍奉的女使明白庾氏的意思,就要去拖拽青芜。   明容揽住青芜,护着她,不让她们动手。   恰在此时,有下人进来通报:“主母,大郎君过来了。”   话音一落,明容便听到了沉稳脚步声,她回头望过去,看见了身着绯色官袍的卫观澜自屏风外绕进来。   步履从容,却不怒自威。   “大郎君。”除庾氏外的所有人屈膝同卫观澜行礼。   庾氏也终于睁开眼,示意王媪给卫观澜上茶。   “长兄……”明容嗓音微微哽咽。   长兄此刻过来,她心中还是存了微弱的希望,她不确定长兄会不会帮她,仰头望着对方,视线一路追随着对方。   卫观澜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再无半个多余的眼神分给她,仿佛对她的事情毫不在意。   庾氏直起身子,一派温和的长辈模样,“观澜是来为这丫头说情的?”   卫观澜撩起衣袍,坐在支踵上,“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除此之外,与我无关。”   明容心底一沉,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袖口,垂下眼帘,陷入无望之中。   长兄的意思何其明白,他不会管这件“闲事”。   “听方俞说,我去年出事后,主母很是担忧,如今我平安回到建康,处理完宫中的事情,自当来见一见主母。”卫观澜执起茶盏。   庾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意微僵。   王媪见卫观澜与庾氏有事情要谈,躬身笑道,“九娘子自幼未受教化,性格顽劣粗鄙,竟放任身边侍婢偷盗府中财物,人证物证俱在,还抵死不认,实在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让大郎君见了笑话,奴婢这便将人带下去,按家规责罚。”   正说着,方俞在屏风外禀报,“郎主,人带到了。”   卫观澜自明容身上撤回眼神,“带进来。”   一个年轻的侍婢甫一进来,便跪了下来,朝前膝行,先朝卫观澜叩头,又同庾氏叩头,“大郎君恕罪,主母恕罪,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趁六娘子不注意,偷了六娘子的手镯,还望大郎君与主母降罪……”她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枚镯子,双手呈上。   王媪一眼认出,那便是六娘子喊着丢了的那枚镯子。   庾氏自然也瞧见了,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   方俞站在屏风外道:“临近宵禁,此婢却在府中后门附近徘徊,神情慌张,小人搜查后,果真搜出了一枚不当属于她的镯子。”   卫观澜未曾施予侍婢半个眼神,“看起来,我不在家中的这一年多,家规已成摆设。”   王媪连声道:“有大郎君在,自是不敢坏了规矩,今日不过是一场误会,误会。”   庾氏脸色并不好看,也只能强压下来,适时开口:“既然都解释清楚了,该按家规罚的罚,该回自己院里的便回去。”   明容跟着松了口气,扶着青芜起身,与她一前一后离开庾氏屋子。   她不知长兄是否有意,但今日的确是长兄的到来替她解了围,于情于理,她都该同长兄当面道谢,是以没有立即回自己院中,而是在门口等了卫观澜片刻。   大约过了一刻钟,明容看见卫观澜出来,方俞跟在他身后,小臂上搭着他的氅衣,为他披上氅衣后,便规矩地退到一边,为他撑起伞挡雪。   修长手指自他袖中探出,轻轻掸去衣衫上沾上的雪絮。   明容知晓他或许并不在意自己,一时情急,扯了下他的宽大衣袖,“长兄。”   卫观澜步子顿住,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明容的发顶堪堪至他下颔,清冷月光斜照,拉长两人身影,明容便被他的身影深覆其下。   明容立时将手撤回,抿抿唇,声音怯怯,“今日之事,多谢长兄容情。”   卫观澜语气疏离,“在我这里,没有‘情’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003 旧情   明容瞳孔一颤,仰头朝卫观澜望去,却只看到对方冷硬的侧脸。   她在心中斟酌许久的措辞,被卫观澜这一句悉数堵了回去,卡在喉头,如同一团干涩的棉花塞入喉咙,上下皆受阻塞。   卫观澜当然不会给她反应的时间,瞥了她一眼,除此之外再不曾理睬她,抬腿离开。   明容轻咬下唇,默默从卫观澜的背影上撤回眼神,牵着青芜回了葳蕤院。   送走卫观澜后,王媪重新回了庾氏身边。   “主母,奴婢有一事不解,大郎君今夜缘何会出手帮九娘子?”王媪的语气有些不平,“如若不是因为大郎君过来横插一脚,主母您哪能因为一个奴婢,在小辈跟前失了脸面。”   庾氏冷笑一声,“你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哪里是来特意帮九娘的?他说在府中后门处捉住了人,不就是转着圈和我说,府中tຊ上下已经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了,不然他一个从来只走大门的,身边的长随怎么会黑灯瞎火的恰好撞见有奴婢想偷偷溜出去?”   “他是大忙人,主君去世后,端着家主的架子,晨昏定省是从来不来的,怎得就今日来了?”庾氏眼神精明,“无非是给我下马威来了,正好借了九娘的名而已。”   “他不到七岁我就进门了,将近二十年,我怕是比他亲娘都清楚他,他素来讲究‘师出有名’,不然你以为他乐意管九娘这等破事?”庾氏说罢抿了口茶。   王媪听了庾氏这一席话,面色一变,“那,大郎君这副态度,不会是已经知晓了寿春前线……”   庾氏抬眼扫了她一眼,王媪立即将话收回去,“奴婢多话了,主母恕罪。”   “慌什么?八娘如今病成那副样子,二房天天以泪洗面,等十一娘入宫为后,这卫家指不定是谁来当家。”   ——   明容回到葳蕤院,安顿好青芜后,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呼呼风声,辗转反侧。   长兄今日那一瞥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嘲弄、是轻视、还是责备?   她的确不该给长兄添麻烦,也不该贸然找到临竹居去,然而她身份尴尬,在卫家处境更是艰难,除了长兄,她实在不知该指望谁。   她虽担了卫家九娘子的名,屋中却凑不出几样像样的家具。   只身下这张稍稍一挪腾便吱呀响动的矮榻、一张摇晃不平的桌案、几只磕破边沿的瓷碗,四季常服不过五六套,还叠打着补丁,春夏拆去里面棉絮秋冬则重新填上,于她而言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连家中其他兄弟姊妹院中的下人都比她过得好些。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并非卫家血脉,与卫家诸人毫无关系。   自明容有记忆起,她与阿娘便过得分外艰难,可她从卫家老仆口中听到过,在她没出生前,阿娘过得很好,也很得卫家主君宠爱。   阿娘本是在夫家获罪后要被充入掖庭的,却因姿容被卫家主君带回卫家,充作妾室,且不过多久便诊出了身孕,是以更得主君偏爱。   然她出生后不久,阿娘从前所拥有的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她本就是阿娘早产诞下的,按实际天数,出生时只有八个月,但为卫家众人所知的是七个月,稳婆经验颇丰,一眼便瞧出她绝非七个月的婴孩会有的模样,报给卫家主君后,卫家主君忆起阿娘的身世,与明容滴血验亲后,得出了她并非卫家血脉的结论。   卫家主君勃然大怒,阿娘也自此失宠,卫家众人见风使舵、落井下石,后来哪怕阿娘与她过得再苦再难,她名义上的父亲也未对她们母女容情半分。   阿娘早产诞下她后,受了惊吓,又没有休养好,身子变得很差,常年卧病在床,以至于在她八岁那年,阿娘便撒手人寰,香消玉殒时,也不过二十六岁。   明容常想,要是没有她,阿娘是不是不会过得这般苦;是不是不会被她名义上的父亲嫌恶;是不是不会这么年轻便离开人世?   至于青芜出事后,她求到长兄跟前,也属实是因为这十六年来,如若不是因为长兄,她没命活到今天。   一次是她当年刚出生时。   听阿娘讲过,当时她身世的事情东窗事发,她们母女本来要被扫地出门,是她的长兄相劝,卫家主君才松口让她们母女继续留在卫家,有一容身之处。   倘使当时没有长兄出言,她与阿娘只怕不是饿死街头,便是冻死巷口,她也不会有命活到今天。   另一次是她七岁那年,母亲亡故,那是在此之前,她唯一一次与长兄有所交集。   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纷扬扬的冬天,阿娘因长时间的病重,终究没能捱过去,躺在榻上安安静静地离世。   年幼的明容悲恸不已,抱着阿娘的遗骸哭成了泪人,无论她如何哭喊“阿娘”,阿娘始终不曾睁开眼。   阿娘过身时,身边只有她和青芜两个小孩,青芜比她年长一岁,安抚好后提醒她要去找主母说明情况,否则阿娘只怕无法入殓。   那时她名义上的父亲,卫家主君已经去世,内宅事务大都由长房主母庾氏做主。   她擦干眼泪,跑到庾氏院外求见庾氏。   庾氏素来养尊处优,她又不是卫家血脉,自然连面子功夫都不肯与她做,也没有见她。   她在雪地里跪求了许久,庾氏身边的王媪出来传了庾氏的话。   “许氏本就是罪臣之属,贱籍出身,又不曾为主君诞下子嗣,家中能养你们母女这几年,已是仁至义尽,如今既然死了,一卷破草席子抬出去便是,还想着入殓这种美事!”   明容还想求王媪,却被甩开。   一筹莫展之际,一片月白色的衣衫闯入她的视线。   明容认得,那便是她那位刚从会稽精舍求学回到建康的长兄——卫观澜。   她顾不得许多,膝行上前抓住卫观澜的衣摆,断断续续同他说完情况,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卫观澜当时施以她一瞥,令她松手,并未再同她说一句话,转身进了庾氏的屋子。   明容为了避免阿娘曝尸荒野,当时甚至决定去外面的酒楼给人做童工,也是这时,一口棺椁抬进了葳蕤院,后来帮她料理丧事的人她也认得,是长兄身边的方俞。   长兄虽然嘴上不说,但如若当时没有长兄,阿娘只怕不能入土为安。   卫观澜回来后成了卫氏长房的家主,要求家中上下恪守家规家训,认为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在朝中平步青云,十几岁的年纪,在家中同样也说一不二,下人们不敢糊弄,明容的日子才跟着好过一些。   是以这些年来,她总是记着长兄的恩情,对其瞻仰、敬慕、信重。   怎么说,等到天亮,她也应该去临竹居拜谢长兄一次,将今夜未说出口的谢意道出,免得长兄觉得她半点不识礼数、不通人情。   ——   卫观澜刚回到建康,今上特许他先在家中休养两日,再去中书省接手庶务。   也是此次顺利回到建康,他方知晓,先帝在去岁驾崩前,曾留遗诏,等他凯旋,便由他任中书令一职,同时充任今上辅臣。   但那时他的“死讯”传回建康,今上亦甚是哀思,今上为幼主,彼时还未至弱冠之年,并未完全亲政,也没有完全信任的过的人,遂将中书令一职,暂时交予尚书令郗维兼领。   如今卫观澜回来,中书省的事情也理应按照先帝遗诏,转交回他手中。   方俞侍立在卫观澜身侧,道:“陛下明面上说是给郎主留两日的休整时间,实则谁人不知,只怕是尚书省郗公那边不肯轻易放权,陛下又想让郎主您平衡郗家在朝中的势力,要和郗公那边周旋。”   卫观澜盯着眼前的棋局,语气淡静,“郗维会放权的。”   他前日回到建康,未进卫宅大门,径直入宫,今上与他议完事后,留他在宫中歇息,次日在三省九寺并御史台走过一遍,三言两语的交谈之间,已然将他不在建康这一年有余中朝中各种动向摸清八|九分。   方俞见卫观澜成竹在胸,便也不再多问,又提起另一件事,“郎主,您之前挑好要入宫的八娘子近来病重,听闻已经到了沉疴难起的地步,主母那边似乎有意安排十一娘顶了这门婚事。”   卫观澜拈棋子的手指微滞,“病重了便换一个,这是常理。”   方俞请示他的意思,“那是,由着主母那边安排?”   他的语气不平起来,“郎主您先前在寿春前线出事,当中并不乏主母的手笔,主母这算盘打得极响,又是想让您出事,让她所出的四郎君顶了您在长房的地位,一边还舍不下您为卫家铺的路,想趁着八娘子病重,将十一娘送进宫里当皇后。”   卫观澜扫他一眼,“急什么?我何时说过由着她坐享其成了?”   “郎主的意思是……”方俞倾身。   卫观澜终于朝棋盘上落下一子,“继续寻民间圣手,来调养八娘的身体,若实在不成,重新换个听话的便是。”   他话音方落,屏风外传来通报声,“郎主,九娘子在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004 棋子   明容知晓卫观澜素来最注重“体面”二字,是以今日过来临竹居见他时,特意寻了自己撑场面的一件淡青色襦裙,披了件不算厚实的氅衣。   她跪在卫观澜院中,对着屋子的方向深深一拜,“明容多谢长兄昨日雪中送炭之恩,特来拜谢。”   单薄的衣衫并不能御寒,雪沾在衣衫上,贴近身体的消融成水将她的衣衫渗成湿哒哒的一片,她原地挪了挪,勉强支撑。   不久,她听到了门被“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她抬眼望去,是方俞。   明容期翼地直起身子,同他询问卫观澜的意思。   方俞看见阶下女娘晶亮的眼神,快步下阶,将人从雪地里扶起tຊ来。   他想到郎主方才吐出那句“不见”时脸上不耐的神情,原话在嘴边打了个转,换了个委婉的说辞,“九娘子先回去吧,郎主此刻忙于公务,只怕无暇见九娘子。”   明容心中难掩失落,虽则她本身也没敢奢望长兄会因此见她,低声应了一句:“好,多谢方典事。”   她这几日也从下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长兄一回到建康,今上龙颜大悦,当即按先帝遗诏拜他为中书令,赐开府仪同三司,如此一来,跟在他身边的方俞便也算有官身的正经幕僚,她称呼一声“典事”再恭敬合理不过。   方俞颔首,“九娘子的意思,小人必然转达郎主。”   明容离开时,正好与一个进来的仆役擦肩而过。   对方形迹匆忙,撞到了她的肩膀,她的视线内一片晃荡,但多年养成的小心温吞的性子让她在寻常小事上并不敢轻易表露不满。   仆役行至方俞跟前,低头同他汇报,方俞点点头,转身回了卫观澜的屋子。   卫观澜正坐在案前翻阅公文。   一边鎏金博山炉上置着的青铜小鼎中的茶水被渐渐煮沸,顶着炉盖冒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窗外茂密竹枝被风吹过,于窗棂精致的窗牖上映出浅灰绿的竹影,擦出轻微雪声。   片刻后,他单手压下自己的宽大衣袖,朝旁边倾身,用隔热的厚布垫着揭开炉盖,执起牺杓舀出少许茶汤,缓缓倒入他手边的白瓷茶盏中。   白瓷质地温润细腻,大梁瓷器以青瓷为主,白瓷甚少,也甚是稀缺,但对于卫观澜这样的身份,白瓷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缺物件。   方俞在卫观澜身前停步,朝着他打揖,道:“还有,郎主您今早朝宫中递话,请宫中赵太医出宫来为八娘子看诊,现下人已经到了,您可要去看看?”   卫观澜敛衣起身,朝方俞伸出手臂,“到八娘院子里了?”   “是。”方俞会意,从熏笼边上的衣架上取下卫观澜的氅衣,躬身递给他。   卫观澜系好氅衣的衣带,迈步朝门边去。   到二房院子门口时,卫观澜与方俞正撞上宫中来的赵太医。   赵太医年过半百,胡须花白,算是太医署中资历最深的几人之一,从前也深得先帝器重。   他见到卫观澜,同对方拱手行礼。   陛下难以忍受尚书令郗维这一年总揽中书、尚书二省事务,如今卫观澜回来,恨不得将能从郗维那边分走的权都放给卫观澜,以平衡朝局。   赵太医心中明白这一点,对卫观澜甚是恭敬。   卫观澜回礼后,很客气地同他比了个“请”的手势,与对方并肩进了院子。   吴氏本在里间照料女儿,听得大郎君与赵太医到,擦了手便从屏风后出来相迎。   卫观澜秉持晚辈名分,同吴氏见礼,“二婶。”   吴氏笑着点头,侧身迎赵太医进到屏风后面,却见卫观澜并没有进去的意思,迟疑地唤了声:“大郎?”   卫观澜负手立在原处,没有挪动半步,“八娘毕竟已经及笄,身份特殊,我与八娘男女有别,进屏风后,于礼不合,在此处等赵太医便是。”   吴氏习惯了卫观澜的寡情,并不意外,心中也记挂着女儿,同卫观澜点了下头,便绕进了屏风里。   不过多久,赵太医收了药箱,出来同卫观澜复命。   “八娘子这病症来得突然又凶猛,疑似是因幼年体弱,病得久了,下官也并没有十足把握。”   吴氏的神情立时慌张起来,此前也请过不少医师,但没有人将话说到这般绝对的程度。   卫观澜察觉到吴氏的焦急,安抚两句,“二婶之焦心,我明白,但我既应过二婶,定会尽力而为。”   他又同赵太医道:“家中八娘的病情,拜托了。”   赵太医同他打揖,连声道:“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同赵太医离开二房的院子后,卫观澜偏头问他:“劳请赵太医同我直言,家中八妹的身体,究竟如何?”   赵太医愣了了,他方才是想照顾亲眷感受,所以只说尽力而为,却不想卫观澜看了出来,遂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药石无医了,卫令君早些预备着后事吧。”   卫观澜微微敛眉,“好,我清楚了。”   明容回葳蕤院时,偶然间听见下人的几句闲话。   “府上有宫中太医来的事情,你可知道?”   “太医?府上能请太医来诊病的,不就只有大郎君么?”   “正是,不过是为了八娘子的病。我那会儿可是亲眼看见大郎君与那位太医一道去了二房的院子呢……”   明容攥紧袖口。   原来长兄从来不是无情之人,八姐姐病重,他愿意请太医过府,且亲自去探望,对她却连个正眼都不愿给。   方才将她拒之门外,只怕也并不是为了公务,而是要去探望八姐姐,自然没空见她。   明容心头蔓上一阵酸涩,但很快她说服了自己。   八姐姐虽与长兄异父异母,但毕竟也是长兄的堂妹,与长兄之间有血脉联系,长兄多关照她一些也是常理。   自己哪里能与八姐姐作比?   ——   方俞奉命送赵太医到门口时,赵太医还感怀,“早闻卫令君是君子,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虽是堂兄妹,但照拂之心,可见一斑啊!”   方俞笑着应了,不曾多言。   他对郎主的这番态度的缘故心知肚明。   八娘子是郎主出事前挑好要给曾经的太子,如今的天子做皇后的。   八娘子是卫氏二房唯一的血脉,二房主君英年早逝,走的时候只留下年轻的妻子吴氏与年幼的女儿,吴氏为了女儿没有再嫁,一直守着二房,而吴家在吴氏嫁到卫家后不久便渐渐衰落了,如今在朝中也没有能说得上话的儿郎,在卫家,处境也算不上好。   因而在郎主同吴氏提出要让八娘子入宫为后时,吴氏没怎么犹豫,便应下了。   即便今上年少,并未亲政,大权旁落,但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尊荣无双,八娘子若入宫为后,吴氏一个寡媳,在卫家的日子会好过很多,而八娘子出身卫家,朝中有郎主撑腰,在宫中也不敢有人会为难于她。   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吴氏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高门世家的女娘,有哪个逃得脱联姻缔婚的命运,不过是看嫁给谁罢了。   方俞对此虽感慨,却也早已习惯。   回了临竹居后,方俞试探着问卫观澜的意思,“那八娘子病成这样,郎主做何打算?”   卫观澜从棋盘上撤下一颗棋子,自手边棋篓里取出一颗新的,落在原来的位置。   他缓缓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没了八娘,还有九娘,卫家女娘众多,没什么不一样的。”   “棋子而已。”他嗓音甚是冷淡。   方俞语气稍有犹豫,“只是九娘子许多年来无所依凭,只怕,难堪重任。”   卫观澜轻轻勾唇,语气中尽是不以为意,“无所依凭有什么不好?这样才不会横生枝节。”   才会对他予取予求。   方俞明白了郎主心中有了计较,又问:“那此事可要知会九娘子?”   卫观澜的视线落在棋盘上,“没必要。棋子不需要知道自己要被落在何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005 动容   方俞垂首噤声,退至一边。   卫观澜凝视着棋盘上的那颗棋子,眼前忽地闪过一道瘦削身影,衣着朴素寒酸,并不当是卫家女娘应该有的模样。   自他回到建康,拜中书令后,朝中官僚的拜帖便雪片般地飞入了卫宅,偶尔有必须见的人,若是外人撞见她还是那副打扮,难免丢了卫家的门庭颜面。   他摁了摁眉心,又同方俞吩咐:“你抽空去九娘院子里看看她有什么缺的,添置一些。”   明容回到葳蕤院为青芜上过一次药后,取出针线篓,打算再做一些女红绣活,好找机会拿出去卖了换钱,若是靠着那些层层克扣下来的例钱,她与青芜这些年怕是早就饿死了。   这些谋生之道还是阿娘在世时教她的。阿娘没去世的时候,会给人抄书来换钱,抄书比做绣活更节省时间,所换得的钱帛也更多一些。只是阿娘离世的时候,她只有七岁,并不认识几个字,也不像阿娘一样,写得一手好字,她的字拿出去换钱,别人必也是看不上的,于是这些年,她与青芜便靠做绣活多赚一些钱。   不过多久,外面传来有人叩门的声音。   明容放下手中针线,分外警惕地问:“是谁?”   青芜的冤屈已然洗刷干净,她实在想不通还有谁会在此时来她跟前。   一打开门,却见方俞站在门外,身后还跟了几个抬着箱子的仆役。   明容怔愣一瞬,才同方俞颔首,“方典事。”   方俞同她拱手,“这些是郎主吩咐小人送来葳蕤院的。”   征得明容同意后,方俞示意仆役将那几个箱子依次抬入明容屋中。   青芜在隔壁听见动静,也跟着披上衣裳出来。   明容简陋的屋子里立tຊ时被送来的东西堆满,箱子里分门别类放着叠好的崭新棉被、棉衣、氅衣,地上摆着满满两筐炭火,是上等且完好的红罗炭,而不是她图便宜常用的点上便冒黑烟的麸炭,除了去庾氏跟前晨昏定省,明容从未见过这样的炭火。   见东西已经尽数抬入明容屋中,方俞侧身道:“九娘子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少的,也尽管同小人提。”   明容从那些箱子上收回视线,同方俞稍稍欠身,“有劳方典事,已然很是足够,也请方典事代我谢谢长兄。”   方俞客气笑道:“分内之事。”   待方俞领着那几个仆役离开后,青芜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抱了一床棉被,替明容铺在榻上,笑着喊明容快坐过来,“到底是大郎君,一出手便都是这样顶好的东西,有这些,娘子这个冬天便不愁了!”   明容心中五味杂陈。   她坐在青芜铺好的被褥上,的确柔软又暖和,比她之前用了许多年,布料都有些发硬的被子好太多。   一个时辰前,她还羡慕八姐姐病重,长兄特意从宫中请了太医来家中为八姐姐诊病的关照与体贴,不过多久,长兄便命方俞送来了这许多物事。   或许长兄得知了她在卫家的处境?或许也心存一些怜悯?或许对她也有那么一点“手足之情”?   在这个家中,怕也就只有长兄对她还有几分情分。   卫宅上下消息通畅,方俞前脚从葳蕤院出来,事情后脚便传到了庾氏耳中。   王媪一边替她捏肩,一边道:“主母,大郎君突然给葳蕤院那边送东西,莫不是那边使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攀上了大郎君?”   “一个卑贱罪人所出的野种,真以为大郎君回来为了立威的顺手人情是对她存了不一样的心思?”王媪语气轻蔑,“山鸡还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妄图和大郎君那样的人套近乎,只怕哪天被卖了还心存感激呢!”   王媪清楚得很,大郎君看着一派君子之风,实则幼时便离了亲娘,最是冷面无情,先前亲爹去世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前来吊唁的同僚好歹还面露哀戚,偏大郎君这个亲儿子跟个没事人般,好似当时灵堂上的人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庾氏闭着眼睛,“九娘从来胆小怯懦,要是有这样的胆量,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唯唯诺诺,任人欺凌。”   王媪对庾氏的判断有些意外,“主母的意思是……”   庾氏抬手示意她不必再捏肩,“你当卫观澜回来,真能眼看着我们将十一娘送进宫里去,坏了他的事?”   王媪接过庾氏的话,“八娘子如今病重,难道是大郎君先给了九娘子甜头,其实是想让九娘子替了八娘子?”   庾氏“嗯”了声。   王媪面露担忧,“九娘子若是真进宫,岂不是会对大郎君唯命是从,这家里哪里还有四郎君的半点立足之地?”   庾氏抚过自己指甲上的丹蔻,“你去将此事透露给十一。”   王媪立时就明白了庾氏的用意,主母是要让十一娘去对付九娘子,好让九娘子在大郎君跟前屡屡犯错,使两人之间生出龃龉。   十一娘并非庾氏所出,乃是庾氏当年身边的婢女所出,婢女后来虽抬了妾室,却时刻不敢忘记庾氏的恩德,与她的一双儿女对庾氏恭敬不已。   宫中皇后听起来风光,但皇帝却病弱,庾氏当然不会将自己的亲女儿推进去守活寡。   而十一娘性子跋扈且愚蠢,最好利用也最好挑唆,一听自己的亲事要被九娘子抢了,当然不会乐意。   王媪去寻十一娘时,特意将这几日的事情添油加醋了一番,又暗示十一娘,明容是见不得她好,才攀上了卫观澜。   十一娘听了王媪这话,顿时愤愤不平起来,直言要给明容好看。   十一娘并不屑于直接去葳蕤院寻明容的麻烦,是日一听到明容去了后院的梅苑,立即拉上自己的婢女也去了梅苑。   明容本是瞧着连日的雪好不容易停了,寻思着去梅苑摘一些梅花,晾干了填入香囊之中。大梁时下风气尚雅,上行下效,这种装填了梅花的香囊比起寻常香囊能卖不少的钱帛。   不想会在此处碰见十一娘。   她指尖上还沾着枝头的雪,将折下来的花枝放在青芜所挎的竹篓中后,随意在衣衫上将手蹭干,出于礼貌同十一娘见了礼。   十一娘扫了眼她不施粉黛的素净一张脸,抚过自己鬓边的流苏,语气轻蔑,“果然是天生的卑贱命,即使攀上了长兄又如何,连对像样的钗环也拿不出来。”   明容很快明白过来对方是故意挑衅她,并不打算理会她。   长兄命方俞送来的东西中,的确不乏价值不菲的钗环,但她也清楚她在卫家的处境,若是张扬了,难免被人盯着挑错,所以当日只看了一眼,便将东西尽数收了回去。   采摘花瓣遇上十一娘,明容也自认倒霉,惹不起她还是躲得起的,大不了换个时间再来。   她从小性子软,不是什么大事,她素来是不愿同人起冲突纷争的。   明容拉着青芜退到侧边,“我还有别的事情,便不搅扰十一娘雅兴。”   十一娘被她这样忽视,自然气不过,“站住!”   她缓缓踱到明容身前,“让你站住你就站住了,果然应了那句‘龙生龙凤生凤’,和你那早死的娘一样卑贱!”   明容倏然抬眼,“不许说我阿娘!”   阿娘与青芜从来都是她的底线,她绝不能容许别人说她们半个字。   十一娘毫不畏惧她,“就说!事实而已,有什么不好让人说的?当年被爹爹带回来又如何,不还是个罪奴贱婢?”   明容到了气头上,根本难以维持冷静,下意识就去推十一娘。   十一娘没想到从来温吞软弱的明容会同自己动起手来,脚底一打滑,便摔倒在地上。   她本想挣扎起来,同明容还手,一转头,却看见自己的胞兄与长兄一道朝这边走来,立时换上一副委屈的嗓音,朝不远处喊了一声:“哥哥。”   明容听见她这样喊,循声望去,看见了卫观澜与卫七郎。   卫七郎看见自己的妹妹摔倒在地,顿时什么也不顾,冲上前来先护住十一娘。   十一娘许是有了靠山,抓着卫七郎的胳膊便哭了起来,“哥哥,还好哥哥就在附近,不然我被人欺负了都没处说理去……”   卫七郎轻拍着十一娘的脊背,安抚着她的情绪,又转头瞪着明容,“九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没等明容说话,十一娘先呜咽起来,“我不知道我是哪句话惹了九姐姐不快,竟让九姐姐将我推倒在地上。”   卫七郎看见妹妹掉眼泪,哄她的声音更软了些。   卫观澜并不着急,方才明容推十一娘的动作,他在远处,也是瞧得一清二楚。   他缓缓走过来时,十一娘已经被卫七郎从地上扶起来。   明容觑了眼卫观澜的神情,想同对方解释事情前因后果。   然她的话还不曾说出口,便先被卫观澜压了回去,“这么些年,书都读到何处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006 羡慕   明容抿了抿唇,低垂着眼睛。   她这些年从来就没有跟着家中其他姊妹学习的机会,庾氏为家中其他姊妹延请女师时,她还处在饥一顿饱一顿中,即使偶尔会偷偷蹲到墙角听一些只言片语,但终究没有书卷,也没有人教她认字,也学得稀里糊涂。   就更提不上读书通晓诗文礼义的事情了。   但她的自尊心并不容许她在众人面前同卫观澜提起此事,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   现在也不是提这件事的时候。   十一娘的倒打一耙、卫观澜的先入为主,都令明容委屈非常,她从来都不是会故意生事的性子。   但在抬眸望见卫观澜沉冷的脸色时,明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长兄,我并非有意推十一娘,是她先对我阿娘出言不逊,我这才没忍住同她动手的……”   长兄如今好不容易才对她关照一些,她实在不想让长兄觉得她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   十一娘听了明容这话,直往卫七郎怀中钻,全然不见方才的半分气势,“哥哥,我没有说别人的坏话。”   卫七郎一壁哄着十一娘,一壁同卫观澜拱手,替胞妹求情,“长兄,十一她虽则性子娇纵了些,但绝不会做出九娘口中的事情。”   卫观澜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局外人的态度,居高临下,视线在几人连上扫过一圈,只落下一句,“按家法处置。”便拂袖离去。   他对于家中姊妹之间这种芝麻小事实在没有任何闲心。   方俞从卫观澜的语气中听到了明显的不耐,留在远处传达了他的意思,“按照家规,不睦兄弟姊妹、有意生事当于祠堂罚跪三日。”   “十一娘子生事、九娘子动手,两位娘子皆难辞其咎,收拾收拾一同去祠堂领家法便是。”   “方典事tຊ。”明容与卫七郎异口同声。   方俞依次同两人颔首,“这是郎主的意思,小人也只是代为传话,望几位见谅。”   此话一出,便也没人敢再说什么。   十一娘不乐意,卫七郎哄着她:“好了,你先过去祠堂那边,等过些时候,我给主母请过安后,便来陪你。”   十一娘闷闷不乐地应了卫七郎这话。   祠堂中供奉族谱与卫家先祖的牌位,都是易燃之物,平日也无人前来,是以并不曾点火炉,天一擦黑,夜寒露重,风自大敞着的门外吹来,逼得人瑟瑟发抖。   因两人都在受罚,饭食自然也不会太丰富,不过一碗放了两颗小青菜的素面,别无任何油水。   十一娘一见那碗面,面露嫌弃,推到一边一口也不肯吃,“这哪里是给人吃的?”   明容倒是不挑,她没有任何理由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与青芜端起那碗素面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温热之物入喉,她身上的寒气才被驱散一些。   十一娘乜她一眼,“有些人也就这样的命了,真是饿死鬼投胎。”   为了保存体力,明容没有接十一娘这句话。她清楚自己此刻本身便在领罚,若再生出什么事端,怕是更不好收场。   不过多久,卫七郎果然带着厚衣裳与食盒来了。   十一娘转头看见卫七郎,眼睛亮起来,“我就知道哥哥不会不管我。”   卫七郎将手炉递到十一娘手中,又为她披上厚衣裳,才打开食盒,“特意让小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食物的鲜香、十一娘大快朵颐的声音飘到明容身侧,她不免有些饥肠辘辘,上下吞咽。   “我只能在此处陪你到卯时,白天不大方便,不过明日夜里我还是会来陪你的。”卫七郎安抚十一娘。   明容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中,喉头哽咽之际,鼻尖跟着一酸,眼眶也泛出涩意。   明容怎会不羡慕?羡慕十一娘的无忧无虑;羡慕有人不用理由就会相信她、护着她;羡慕她即使做错了事情,也会有人尽量让她过的舒服一些。   可她又无比的清楚明白,她没有十一娘那样好命,卫观澜也不是卫七郎,她与长兄之间,注定不可能与十一娘和卫七郎之间一样。   她努力安慰着自己,视线却还是渐渐模糊。   青芜察觉到她的异样,温声问:“娘子,怎么了?”   明容轻轻摇头,搪塞:“香灰有些迷眼睛罢了。”   明容与十一娘被罚了三日两夜,两晚卫七郎都会在入夜后避开人过来陪十一娘,而明容即使跪得再不舒服,也只能悄悄挪动膝盖或是换姿势,好让自己舒服一些。   第三日傍晚,方俞过来传卫观澜的话,让她和十一娘各自回去,并谨记这次教训。   明容一起身,眼前一阵晕眩,差点栽倒,好在她即使按住柱子,又有青芜搀扶,才缓过来些。   卫七郎则早早来了祠堂门口等十一娘,一解禁,十一娘便朝她的胞兄扑去,虽听着委屈,但步履生风,没有半点狼狈。   待到卫七郎带着十一娘离开后,方俞才同明容道:“九娘子且留步,还有一事。”   “郎主为免您日后再犯此等过错,为您延请了女师曹大家,自明日起在府中省身堂为您授课,学习礼法规矩、诗文经略,时间为每日卯正。”   明容闻言怔愣在原处。   曹大家明容是听过的。年轻时便是建康贵女的典范,被称赞为林下之风,又侍奉过先帝的元后昭德皇后,昭德皇后薨逝后,她便出宫回了曹家,多少高门想请她去给家中女娘授课都求而不得,往往有一家能请到她,其他高门就是托关系也是要将家中女娘送过去听她讲课的。   而如今长兄竟能将曹大家请过来给她授课,想必也是费了心思的,也是对她重视,不让她不知规矩体统。   她从未想到,自己自幼便想读书的心愿,会在长兄这里实现。   明容心中动容,唇瓣翕动几次,方同方俞倾身颔首,“多谢方典事告知,多谢长兄看重,明容定然跟着曹大家认真学习。”   曹大家搬进卫家省身堂的事情不是秘密,庾氏听闻此事,斟茶的动作一顿,唇角勾起一道冷笑,“看来大郎是铁了心要将九娘推入宫中了,竟能将曹大家请来。我当他有什么本事,挑来挑去,挑了个大字不识、胸无点墨的。”   王媪道:“这位曹大家虽学识渊博,但毕竟是宫里出来的,在规矩上一向要求严苛,若是九娘子头一遭便坏了她的规矩——”   庾氏没反对,王媪便明白了她是默许了自己做一些事情。   王媪清楚,主母本也没有闲心去刻意刁难九娘子,左右卫家也不缺她这一双碗筷,但她既成了大郎君那边的人,那于主母而言,与大郎君一样,是政敌。宫中皇后的位子也不是女娘间嫁妆中的几十亩田产,不择手段也是常理。   明容实在是对跟着曹大家学习一事怀有期冀,也对长兄心怀感激,满心想的都是绝不能辜负长兄的看重,以至于一整夜都没能合眼。   翌日一早,她按照规矩去庾氏院里,先同庾氏请安。   只要她还在卫家,庾氏是主母,晨昏定省便是少不了的,虽则庾氏很少理会她,往往都是受礼后便草草打发了她。   明容以为今日也是如此,但万万不曾想到,庾氏竟让她过来伺候早膳。   明容不敢拒绝,伺候庾氏用膳时,也是慎之又慎,即使如此,还是惹了庾氏不快。   王媪呵斥她:“主母原是给你个造化,九娘子既这般不知好歹,怎能失手将茶盏打翻,还将茶水溅到了主母身上!”   明容吞吞吐吐解释,“是茶盏太烫了,我,我一时没端稳……”   那茶盏庾氏让她端了许久,她实在有些端不住了,意识到自己要失手时,还特意将茶盏朝自己的方向倾去,是以滚烫的茶水有一大半都洒在她的袖口和手上,只有零星一点溅到了庾氏身上。   王媪道:“犯了错就要罚,没什么理由不理由的,按照家规,九娘子且去跪半个时辰罢。”   庾氏扫了眼王媪,语气慵懒,“这冰天雪地的,跪在外面,显得我多无情似的,就跪在外厅吧。”   王媪冷哼一声,“还不同主母谢恩?”   明容心中再委屈,也只能忍下来。   是以,她只好咬牙在外厅跪了半个时辰。   还好青芜没跟着一起来,否则青芜也要陪她一起罚跪。   但如此一来,她去省身堂便会迟到。   曹大家定的时辰是卯正,明容本来算着自己卯初同庾氏请安后,立即省身堂,是一定能赶上的,可今日出了这事儿,必定是来不及了。   这厢结束了庾氏的罚跪,明容随意揉了揉膝盖,便冒着雪朝省身堂去。   她到省身堂时,曹大家已然在等她了。   “辰时了,晚了半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007 是不是会对她失望   明容匆匆自庾氏院中跑来,此刻呼吸微乱,发丝被风拂至眼前,肩上雪白轻裘歪歪斜斜地披着,仪态不整。   她张了张唇,她本想解释,可又无从解释。   本就是她在侍奉庾氏用膳时打翻了茶盏,按照家规,即使传到长兄跟前,也是要挨罚的。   能入长兄眼睛的人寥寥无几,如若她同曹大家说了,传到长兄跟前,长兄会不会认为是她狡辩,是她无理取闹呢?   是不是会对她失望?   心绪千回百转间,明容抿了抿唇,同曹大家欠身,“是我的错,是我记差了时辰,还请曹大家责罚。”   莫名的酸涩自她的胸腔一路冲入她的鼻腔,令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   曹大家上下打量一番明容。她从前在宫中侍奉昭德皇后,后来出宫在建康高门中充当女师,见过不少女娘,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只看明容第一眼,她便清楚这卫家九娘子并非娇纵的性子。   “不论你今日迟到是否事出有因,但矩不可坏,”曹大家拿起手边的戒尺,“伸手。”   明容跪坐下来,伸出尚且带着红印子的手。   戒尺将要落下来时,明容下意识想将手躲回去,但最终只是微微蜷缩指尖。   戒尺落在掌心,发出清脆响声,但只是听起来响,算不得太疼。   挨了十下戒尺后,曹大家让她回到自己位置上。   不多时,她眼前的案上出现了一卷书。   明容勉强认识上面的字,她抬起眼颇是惊讶地问:“这是《左传》?”   曹大家目色平淡,似乎是在问她有何疑问。   明容低声道:“我以为长兄想让我学的是女娘应当学习的《女诫》《女训》一类书目。”   “你不需要学这些,”曹大家看见她疑惑的眼神,又补充一句,“这也是卫令君的意思。”   卫观澜请她来给他这个九妹授课时,曹大家心下便了然,卫令君是要让卫九娘子入宫当大梁的皇后的,而不是让他这个妹妹嫁到寻常高门给人当妻子的。tຊ   《左传》《战国策》《淮南子》这类书目,是卫观澜指定的,否则也不会特意请她来单独教。   “我明白了,曹大家。”明容并敢不拒绝,长兄能让曹大家来教她,对于她而言,已然是万幸中的万幸,她自然没有挑来拣去的道理。   且长兄让她学这些,必然有长兄的考量。   长兄让她读书识礼,总不能是害她。   在曹大家开始同她讲述前,明容从未听过《左传》这本书,只以为其中内容应当不算难,与她从前在墙角偷听庾氏给家中其她姊妹教授的《女训》没什么区别,可当她翻开手边的书卷,才意识到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整整一面的文字,她能认得的字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且都是记载时间的季节、数字、月份,至于剩下的,她甚至分不清哪些是人名;哪些是地名;哪些又是曹大家口中的事件。   虽则她根本听不懂,可也能辨别出曹大家讲得极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语速不急不躁,甚是平稳。   越是这样,她越是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问题。   她急切地想要从自己勉强认得的几个字里跟上曹大家,但根本无济于事。   “啪”的一声,戒尺在她面前的书案上敲响。   明容怔怔抬起头来,只见曹大家眉头紧锁。   “九娘子,我讲到何处了?”   明容试着在眼前的一面上寻了一处,指尖点在上面。   只见竖在她面前的戒尺将她卷起来的书卷往旁边完全摊开,点在末尾的一句上。   曹大家收了戒尺,语气中带着些怪愆,“九娘子,上课要专心。”   “伸手。”   明容颤颤伸出左手,方才她并不觉得疼,原不过是手在外面冻僵了,才没什么感觉,这会儿双手在省身堂暖热了,手心便火辣辣的烧疼。   三下戒尺又朝着她的掌心落了下来,她疼得眼眶中都沁出了泪花。   明容抿了抿唇,横下心来,小心翼翼道:“曹大家,是,是这上面有些字我不认识……”   “不认识?”曹大家反问,似是全然不理解她为何会不认识这些字,这些不当都是幼时开蒙时学过的字么?   想必是幼时开蒙识字时,便经常像现在这样迟到、走神,否则吴郡卫氏的女娘,怎么可能会不认识这些字?说出来不免是滑天下之大稽。   思及此,曹大家长长叹息一声。   明容本就是试探,见曹大家这副反应,更不敢将实情托盘而出。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给长兄丢脸。   曹大家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罢了,九娘子且自己看吧,若有何处不会,直接问我便是。”   明容对着满卷陌生的文字,如同看天书一般,直至到了晌午用午膳时,她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曹大家又开了新的一卷,她努力使得自己看起来是专心听讲的,好避免责罚。   明容深知这样下去根本不是办法,于是在下学后趁着还不曾黑,拿出自己攒了许久的钱,去外面买了一卷用以启蒙识字的书。   彻夜未眠,两边对照着仔细钻研,才总算弄明白一些。   翌日曹大家提问她时,见她能对答上来几句,便也不再多问。   如此一来,白天听曹大家授课,晚上自己彻夜钻研不认识的字、句读,每日只堪堪睡不到两个时辰,成了明容的常态,好在她总算能跟上曹大家一些,坏处则是长期的缺觉,让她实在克制不住,上课时打了盹。   不出意外,此事传到了卫观澜耳中。   卫观澜直身立于支起的窗牖边,身上只一件玄色的深衣,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随意搁置在身前,居高临下地朝明容投来一道视线。   “迟到、背诵磕磕绊绊、默写错字连篇、上课走神、打盹,你就是这般跟着曹大家学习的?”   明容对此实在委屈不已,然她不敢说是因为曹大家要求严苛,只敢怯声同卫观澜道:“长兄,是学习的内容有些难,我实在学不会,才辜负了长兄的期望。”   卫观澜凝视着她,“上课走神打盹,自然是学不会的。”   明容对此无可辩驳。   卫观澜淡声道:“且,在卫家的女娘处,不该有‘学不会’三个字。”   明容闷声道:“我明白了,长兄。”   卫观澜自她身上收回视线,“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年后再从曹大家口中听到。”   “是。”   卫观澜的余光瞥见明容低眉顺眼的模样,稍稍敛眉。   若非八娘病重,整个卫家,从势力牵扯上来看,明容是其中最合适的棋子,他根本不必请曹大家过府来教她。   要求严苛、学不会更是借口。谁幼时跟着老师学习时,还不曾挨过戒尺、挨过几句训诫,偏偏到了她这里就成了不思进取的拙劣且矫情理由。   “既明白了,便出去。”卫观澜冷声吩咐。   明容听见这声逐客令,不敢多在临竹居留,推开门时,临竹居外已经有仆役点亮屋檐上挂着的灯。   既然已开始掌灯,便离去庾氏跟前请安的时辰不远了。   明容拎着书箧,步履匆忙,下台阶时脚底一滑,便跌坐在地。   她下意识朝窗边看去,卫观澜还站在窗边。   屋檐上点着的绢灯发出的光亮铺洒在他身侧的位置,将两人之间的一片雪地照得明亮,一道修长的影子与一团瘦小的身影相并,相交叠。   暖融融的光自他背后照过来,只照亮他的半边脸庞,但并不曾照亮他的眼瞳。   明容不愿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被对方嫌弃,立即用下午才捱过戒尺的手撑着地面爬起来。   但当她再望向那扇窗牖时,只见窗牖很无情地从里面合上,像是根本不在乎她的任何。   屋檐上的灯依然被风吹得乱晃,映照得地上的人影也飘飘摇摇。   方才挨在一起的两道身影,此刻只剩下孑然一道。   明容有些懊恼又有些自嘲地笑了声。   她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008 除夕   方俞对卫观澜方才的态度不解,躬身问他:“郎主,九娘子第一天去省身堂迟到的原因,您不是清楚么?”   卫观澜扫了他一眼,问:“你很同情她?”   方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妄言。   卫观澜已然背过身去,声音中不带任何情绪,“同情心是世上最无用之物。”   他顺手拿起一卷公文,执在手中,“这世上没有好走的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往后如何能当好一个合格的皇后?”   方俞知晓卫观澜素来对人对己皆要求严格,且从不问过程,只注重结果,即便他对明容怀有恻隐之心,闻言,也不能再放到明面上。   曹大家给明容授课,除年节外,循每十日休沐一次的惯例,卫观澜请来曹大家给明容授课时是腊月十三,十日之后,正好是腊月二十三,次日便是小年,曹大家下次再来卫家给明容授课,便是过完正月十五,临走前,曹大家也给她布置了不少的课业,称她年后会来察问。   明容不敢懈怠,每日除了去庾氏跟前晨昏定省,便在葳蕤院研读曹大家留给她的课业。   除了不认识多少字,她的书道也是一言难尽,幼时阿娘虽然教过她写字,但阿娘去世得早,她并没有学过多少,即使跟着曹大家学习时,曹大家明面上不说,她也看得出来,曹大家对于她这手不算工整的字并不满意。   为了练字,她便将那些复杂拗口的经略抄了一遍又一遍。   时下纸张虽已普遍,但价格却并不便宜,若是用纸张练字,于她而言,难免奢侈,她也不愿伸手同长兄要钱。   还是可重复使用的竹简于她而言,比较划算。   偶然抄写到手软,用小刀刮竹简表面时,总是会伤到手,为了不耽误进度,她也只敢草草用手帕包裹了流血的地方,继续抄写练习。   今年的建康难得多雪,从腊月下旬一直断断续续地下到了到了除夕。   阿娘在世的那几年,每逢过年,明容总是很期待。   阿娘会从腊八开始便准备年节的物事,阿娘会教她熬腊八粥、腌菜、用攒了一年的月钱为她和青芜扯漂亮的布料,裁作新衣,等到过了小年,阿娘就会写对联和‘福’字,贴在她们的门外,还会教她剪窗花。   阿娘过世后,明容就与青芜仿照阿娘在世时那样,是她与青芜在自己的小院里包一点饺子,再贴上对联与福字,挨在一起守岁,便算是过了年。   只是她的字写得和狗爬一样,所以也不敢丢掉阿娘留下来的对联与福字,小年时贴好,过完年就收起来,反复使用了近十年,红色的纸张与上面的黑字变得暗沉,纸张也变得薄脆,每次贴上和剥下来时,总是要格外小心。   明容本以为今年还是和往年一样,但午后时,庾氏跟前的王媪却来了她院子里。   她以为王媪是来难为她的,是故警惕非常,却没想到王媪是来请她今夜要去厅中与家中所有长辈、tຊ兄弟姊妹过除夕的。   王媪皮笑肉不笑地解释:“主母的意思是,如今大郎君归家,自然也是想看到家中一切和睦,想来九娘子也不会刻意拂了大郎君的面?”   听了王媪这话,明容的戒备心才稍稍降下来一些,应了王媪的话,表示自己会去的。   她清楚主母是在长兄面前做做样子,但按王媪的话来讲,她要是不去,那才是不将长兄放在心上。   纵使这段时间,明容有卫观澜的庇护,日子比之前好了许多,但看到卫家年宴上琳琅满目的佳肴玉酿,她还是难以克制心中惊讶。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金樽清酒、玉盘珍馐。   一直等到开宴,明容都没有见到卫观澜的身影,问过一边添酒菜的侍婢,她才知晓,长兄如今深得今上器重,今夜除夕,宫中自然也设了宴席,长兄作为重臣,当然要前往宫中赴宴,便不在家中过了。   明容对此了然,言谈举止间也更加谨慎小心,生怕那日与十一娘之间的事情再次发生,那次是正好遇上长兄在,但今夜长兄并不在家中,真出了什么意外,不会再有人替她主持公道。   但她所预想的事情都没有发生,非但没有人为难于她,反倒有几个偏房的堂姐妹同她说笑,还要与她推杯换盏。   明容不是与人交恶的性子,便也不曾拒绝,吃了几盏果酒。   菜过五味,侍婢将提前备好的饺子分别呈到每个人案前。   明容的祖父,卫家的老主君在主座笑道:“今年还是和往年一样,让厨司往饺子里包了三枚铜钱,无论谁吃到,都是个吉利!”   明容从小运气就很差,本也没指望这种事会落到她头上,却意外吃到了其中一枚包着铜钱的饺子。   她深知自己要低调行事,便也没有将此事张扬出去,只默默用帕子将铜钱包好,揣进怀中。   今夜若不是因为主母要顾及长兄的颜面,她根本不会有来赴宴的机会,也不会有与堂姐妹交往的机会,更不会有吃到这枚带有铜钱的饺子的机会。   似乎这是阿娘去世后,她第一次在卫家,感受到何谓之“家”,也分外珍惜。   她也清楚,她能得到这些,只是因为旁人不想惹长兄不悦。   是故宴席结束,她与青芜回到自己院子后,并没有就此歇息,而是找了自己缝制的一枚香囊,将那枚铜钱擦洗干净,缝进香囊里,随意披上披风,跑去了临竹居。   今夜她或许真是运气好,才到临竹居门口,便与长兄撞在了一处。   卫观澜停下步子,如往常一般,等她说明来意。   明容抬起眼帘,仰头望着卫观澜,“今夜除夕,我,我来是想送长兄除夕贺礼。”她说着自怀中取出那枚香囊,递到卫观澜面前。   卫观澜眉心微动,凝视着那只香囊,问:“这是你的贺礼?”   明容点点头,又解释:“里面装了贺岁铜钱,是我今日在宴席上抽到的,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只是希望长兄可以平平安、安……”   明容话没说完,便被吹来的一阵凉风激得打了个喷嚏。   他低眸睨着明容,女娘跑得有些急,发髻略乱,鼻尖、脸颊、耳尖皆被冻得通红,弯着眼睛望着他。   卫观澜眉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说完了吗?”   明容吃了些酒,意识便不怎么清醒,根本没有察觉到卫观澜的情绪,接着表露自己的心意,“我知道曹大家是寻常高门求而不得的女师,长兄肯费心为我请来,想来也是对我有几分看重的,阿娘教过我,做人要懂得投桃报李,所以,我也希望希望这枚装了铜钱的香囊可以使长兄一切顺遂。”   她清凌凌的双眸中含着期冀与真挚的期许。   然卫观澜只是淡淡地回了她一个“嗯”字,随手从她手中拿过那枚香囊。   他本想否定明容的话,告诉她想多了,对于他而言,请来曹大家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根本谈不上“费心”二字。转念一想,自己倒也不必同她多费口舌解释。   棋子而已,有什么知晓他心思的资格?   微凉的风拂过明容鬓边,仿佛听得见雪絮轻轻落在伞面的声音。   “可以走了。”   卫观澜不带任何情绪的嗓音自明容头顶落下来。   明容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随着这一声的落地,也失重一般重新跌落回去。   不远处积了许多雪的竹枝承受不住积雪的重量,被风一吹,枝丫弯折,连带着上面的积雪也砸落在道边。   明容颤颤抬起眼觑了眼卫观澜的神色,对方已从她身上撤开了眼神,拂袖上了台阶。   “砰”的一声,门在她面前合上。   明容收回眼神。   长兄从来都是这样对什么都淡漠的态度不是么?最起码,长兄收下了她的香囊,也算是收下了她的心意。   这样已很是足够。   卫观澜一进门,明容送给他的那只香囊,便被他随意脱手丢到了炉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009 根本就不在意她   方俞才跟在后面替卫观澜合了门,一转头,却见卫观澜支着额际,双眼紧闭,他立时明白了一切,三步并作两步,去一边的架子上为卫观澜取了盛着药的瓷瓶,搁在卫观澜手边。   “郎主,您的药。”   卫观澜捞过药瓶,“出去。”   他微哑的嗓音显露出他已十分难捱的身体状况,然即便再痛苦,他也只是尽力克制自己的神情。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看见他失态的模样。   方俞清楚卫观澜的性子,并未敢在他身边滞留。   两个月前,他得到了卫观澜在寿春周围的一处村镇的消息,立即带了郎主此前养着的亲兵一路北上往寿春,找到郎主时,他是在一猎户家里,猎户称自己是外出打猎时无意间救下的郎主,当时郎主身受重伤,高烧不退,昏迷许久,才清醒过来。   方俞按照卫观澜的意思,重金谢之,等到了建康,请过正儿八经的医师看过,才知卫观澜当初中的那一箭,箭镞上被涂了毒,不知那赤脚大夫在他昏迷时给他用了什么药,算是保住了性命,但体内仍有未清理干净的余毒,会使他犯头疾,头疾发作时,疼痛难忍,医师为他配了药,叮嘱要长期按时服用,坚持三个月,便可痊愈。   然此毒也分外影响卫观澜的睡眠,是以每到入夜,他的屋中总是要点上安神香,方可入眠。   卫观澜吞过药后,缓了好一阵,额际的疼痛才渐渐散去,他思索着今日除夕宫宴上,与尚书令郗维之间的机锋往来,对方似乎也有意将自己家的女儿送进今上萧韫的后宫。   当今太后便出身郗家,郗家若再先入为主再出个得宠的妃嫔,往后卫家想在朝中压郗家一头,只怕是不能了,至多平分秋色。   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在寿春前线出事前,谋划着要让八娘入宫为后,便是打定了要权倾朝野的主意,郗家便是最大的阻力。   卫观澜顺手拿起一卷公文,琢磨着要从祠堂查了明容的生辰八字,送到太史局早日合了她和萧韫的八字,再推动萧韫早日下立后诏书,早些让明容与萧韫完婚才是。   这些事情迅速占据了他的心神,他自然也就将那个粗糙简陋的香囊忘到了脑后。   次日大年初一,家中小辈同老主君卫公拜年后,又来了临竹居。   过了上一年,卫观澜便算是二十五岁,按大梁风气,男子大多在及冠前便有了妻室,最迟冠而婚,但直至今岁,卫观澜也未曾有过婚娶的心思,莫说妻室,他到现在连个通房侍婢都不曾收。   虽依照规矩,他作为卫家长房长子,他未曾婚娶,家中其他二郎也不得婚娶,但卫观澜并没有这些忌讳,他不成婚,总不能限着其他二郎,是以他底下的弟弟,有五位已成了婚,其中三位更是已然有了孩子。   这些子侄辈,也该来同他拜年。   卫观澜虽不喜小孩吵闹,但该顾全的颜面总得全了。   几个侄子侄女笑嘻嘻朝他叩首,在临竹居里闹来闹去,见什么都新鲜,卫观澜受了他们的礼,吩咐方俞将早备好的要赏赐的文房四宝给他们,便算礼成,叫方俞将他们打发出去了。   明容同卫家老主君拜完年,本打算来临竹居同卫观澜拜年,却见游廊中窜出来一群穿着红色袄子的小孩,三五成群,打打闹闹。   明容本也没在意,但她却在其中一个小孩手中看到了一枚甚是眼熟的香囊。   她顿时定在了原处,这不是她昨夜送给长兄的么?怎么会出现在这群小孩跟前?   明容疑心是自己看错了,努力想要再看清楚些。   拿着那枚香囊的男孩从香囊里抖出她放进去的那枚表祥瑞的铜钱,骄傲地同身边的同伴炫耀。   这铜钱不流通于市,也没有篆刻年号,是卫家特制,只图个喜庆,与寻常铜钱模样完全不一样,很好区分。   男孩一扬手,其他小孩纷纷tຊ凑了过去。   “哇!这是二哥你昨夜抽到的么?只有三枚,你运气也太好了吧!”女孩惊叹。   男孩更加得意,“是我从大伯房中看到的,装在这么个破袋子里,这袋子还被扔在火炉边上,灰扑扑的,还好我眼尖,我和大伯说要拿走,大伯看也没看就同意了。”   “我说昨夜三枚铜钱对来对去,怎么也少一枚,原来是曾翁偏心,特意留了一枚给大伯。”   所有小孩的注意力都被那枚铜钱吸引了,装铜钱的香囊自然也就被随便扔到了雪地里。   小孩追逐打闹间,根本没留意到,还朝上面踩了几脚。   破袋子、火炉边、灰扑扑、看也没看,这些词相继钻入明容耳朵里、脑海中,她想起卫观澜昨夜漫不经心的神情和态度,登时像被扇了一巴掌一样,脸上烧疼,视线也被泪花模糊。   等到四下都恢复阒寂,她才回过神来,挣开青芜的手,朝前走去,蹲下身将那枚香囊捡起来。   她决定要送给卫观澜时,是挑了自己绣得最满意的一枚香囊,而眼下这枚香囊上沾满了灰尘,雪水糊在上面,让那些灰尘怎么也擦不干净,袋口随意敞开,她填进去的梅花瓣也洒落在周遭,被踩得稀碎。   青芜小跑过来关心她的状况。   明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着唇大口大口呼吸,风像是携着冰碴子般吹入她的嗓子里,将喉咙翻搅的血肉模糊,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大、大郎君。”   听到青芜这样喊,明容缓缓将那枚香囊收拢进掌心,由青芜搀扶着站起身,借着宽大的衣袖,将香囊藏进袖子里,以免自己的不堪让卫观澜再嘲弄一通。   卫观澜本是要出门,一出游廊,便瞧见了明容。   女娘慢慢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眼眶通红、满脸泪痕,像是被谁欺负了一通。   卫观澜眉心轻蹙,“大过年的,哭哭啼啼是要做什么?”   明容几欲将香囊的事情说出来,但又忍住了。   对方本就不在意这枚香囊、不在意她的任何,真要说出来,无异于她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缓缓摇头,找了个借口,“方才一堆小孩子闯出来,被撞到了。”   卫观澜轻嗤了声,他当是什么大事?   不过也是,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也就会因为这些事情伤神了。   “就这点出息,冒冒失失。哭解决得了什么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010 简直是云泥之别   明容死死咬着唇,轻轻垂下眼帘,任凭几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有让自己落下来半颗,那枚香囊被她死死攥在手中,藏进袖子更深处。   左右长兄又看不上,她又何必再拿出来、说出来平白再当面挨一顿讥讽?   咽喉与鼻子都似被堵住了般,她反复平复,方对着卫观澜道出一句:“我明白了,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下次。”   说罢,明容同他行了个礼,带着青芜离开了。   卫观澜凝视着女娘渐渐远去的背影,肩头似还在微微颤抖,却在她那个婢女的搀扶下走得极快,要迅速逃离此处一般。   “郎主,私府那边安顿好了。”方俞自远处匆匆而来,对着卫观澜一揖,“那您是现在去老主君那边,还是?”   卫观澜不动声色地撤回眼神,“嗯。”   他太清楚明容想要什么,而这些不过是他一句话就可以办到的事情,也是这一句话,便足以令她对自己感恩戴德,无有不应。   他应了这句后,便朝老主君院子的方向走去。   老主君年轻时便崇尚清谈、向往玄道,长子与次子皆早逝,三子不堪重任,四子在他的影响下一心向道、无心仕途,他方一度支撑到长房长孙卫观澜十五岁自会稽精舍求学回来,于朝中任职,才放心当起了甩手掌柜。   卫观澜至老主君院子时,他正在钻研他所谓的灵丹妙药,见长孙至,也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且坐。”   “阿翁,这寒食散中毕竟有朱砂此物,还是稍稍克制一些。”卫观澜扫了眼老主君面前的几个玉制的药臼,劝谏两句。   老主君没接他这话,问了句:“我看你的意思,是打算将九娘送进宫?”   “是。”   老主君用银匙舀了些雄黄,兑进去,“只是九娘少失所恃,多年来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担得起这中宫皇后之位?”   卫观澜不以为然,“孙已请了曹大家过府,算是在入宫前为其添几分贤名,况且我也不需要她做些别的,只要大梁未来的储君身上流着卫家的血便可。”   老主君道:“她不是卫家血脉。”   卫观澜再次否定,“不重要,她现在姓卫,在卫家族谱中,便是卫家人,她日后与陛下的孩子依旧要唤您一声‘曾翁’,唤我一声‘舅舅’。”   “罢了,你自幼便是个有主意的,随你。”   明容几乎是脚步虚浮着回了葳蕤院,直至四下再无旁人,她才敢将那枚已经被踩得脏兮兮的香囊从怀中取出来。   她从来自认她的女红不算差,毕竟这么多年,她与青芜基本上都是靠卖女红得来的钱帛维持生计,可还是造了嫌弃,还是被无情地抛弃在火炉边,再被小孩随意拿走。   她的指尖抚过上面的刺绣,针脚的确细密精致,但料子很是寻常,既非锦、也非绸。   或许真是一点也入不了长兄的眼吧,他那样的人,什么绫罗绸缎不曾见过、用过,若是将这枚香囊挂在身上,岂不是降了他的身份?   他是高高在上的中书令,而她自己只是一介低微的孤女,寄人篱下,简直是云泥之别。   看不上她或许也是常理。   明容自嘲地笑了声,将那枚空了大半的香囊随手丢进火炉里。   明明心口泛着细细密密的疼,却还是报复性地拿起火钳,将那枚香囊朝炭火里面狠狠戳进去,仿佛这样就能将令她尊严尽失的事情焚毁。   反正只要她看不见、不在意,世上根本没有人会在意这些,不是么?   青芜要阻拦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娘子,您这是何必呀?这香囊您不是绣了好久么?”   明容置之不理,直至耳边传来布料被焚烧的“噗呲噗呲”声,她的手腕才脱了力般的将火钳丢到一边。   青芜看见明容双眼犹如失明了般的空洞,又慌又怕,不停抚着明容的后背,在她身边道:“娘子,您若是心中实在委屈,不若哭出来……”   明容按着一边的桌案站起来,“我没有要哭。”   青芜见她这副倔强模样,一时欲言又止。   明容回了自己用来临帖的书案前,本要继续临帖练字,但一想到自己临的帖,是卫观澜的,心头便被堵得一阵闷胀。   遂收了字帖,翻开曹大家留给她其它的功课,一边抄写一边默念。   这些天明容已经认识了一些字,若是读得慢一些,句读断正确,也自己能弄清楚其中大意,若有不认识的字,便小心圈起来,等过了正月十五曹大家再来时听她怎么念。   她明白书读百遍其意自现的道理,对于读不懂的部分,便反复咀嚼文字,实在读不懂,便会在旁边标注出疑问。   仿佛只有在做这些事情时,她才不会想到卫观澜那张冷漠的脸。   到了傍晚时,有人叩响了葳蕤院的门,是私府的仆役。   男子同明容笑道:“九娘子,这些是葳蕤院的正月月钱并新岁赏钱,小人特意送来。”   “月钱和新岁赏钱?”明容怀着疑惑,朝男子身后望去。   男子身后跟了几个打下手的,抬着三个箱匣,箱匣里分门别类呈着绢、谷、铜钱。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齐全的月钱,从前每月分到她跟前的只有不到半贯的铜钱,按照规矩应该有的绢和谷,她从未见过,至于新岁赏钱,她从未听过还有这回事。   “这是?大郎君的意思?”明容试探着问男子。   男子说的含蓄:“小人是私府的人,归主母管的那是内主事。”   明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府中如今能支得动私府的人,不就只有长兄卫观澜么?   她同男子颔首道谢,“有劳。”   青芜领着另外几个仆役往侧面的屋子去放置这些。   明容自怀中取出荷包,拿出她攒了许久的钱,想理这个人情,却被男子婉拒了。   “九娘子不必客气,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见其他人已经放好东西,男子又同明容拱拱手,“东西既已送到,小人便不多留了。”   若换做从前,看到这些,明容大约是欣喜的、快慰的,但此刻她心中却是一团乱麻。   她根本就猜不透长兄的心思。   而香囊的事情,自始至终好似也只有她一个人放在心上过。   过年期间,卫观澜并不去中书省,大多时候是在家中,她若是出门,与长兄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待她也一如往常。   虽则府中一切如旧,但明容能清楚地感受到,府中下人对她态度的转变。   不必多想,也是因为tຊ长兄。   是以,她只能一遍一遍逼迫自己不要去想卫观澜的那些轻蔑之语。   青芜见明容整日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便是一头栽在曹大家留下的功课中,对此甚是惆怅,便劝明容在上元节时出去逛一逛。   明容见青芜提到杂耍表演时双眼放光,到底不忍心拒绝她,同意了在上元夜带她出去。   本朝上元当夜不设宵禁,百姓也可肆意玩乐,通宵达旦。   是夜,建康满城灯火通明,以秦淮河沿岸尤甚,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笑声频频,放眼望去,珠翠摇曳。   明容因要晚间给庾氏问安,出门时已经过了酉正,到青芜提到的杂耍表演附近,人头攒动,寸步难行,她们两个身量不高的女娘,被挤得根本看不到一点,只能听到前面的人不停地叫好。   被挤到边角时,明容意识到可以去边上的茶楼,从二楼往下看,不挤还看得清楚。   茶楼老板自不会放过赚钱的机会,称堂座已满,只剩一间雅间,又是必点的餐食、又是茶水,狠敲了明容一笔。   明容虽心疼钱,但也不愿青芜失望而归,咬牙同意了,老板这方笑着将她与青芜迎上二楼雅座。   窗子一开,居高临下,的确将底下正在表演的杂耍一览无余。   鱼龙灯上下起伏着舞动,火焰自壮汉的口中一下又一下吐出来,甚至还可以隐隐望见河对岸的舞狮沿河岸窜动,锣鼓声不绝于耳。   这些东西是这两年才从北边大燕传过来的,对于大梁的百姓而言,自然是稀奇物。   世家高门其实也会请一些杂耍班子过府表演,但卫家老主君尚道、喜清净,这些东西在卫家便也是看不到的。   明容与青芜正看到兴头,雅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起初她们没在意,以为是上菜的跑堂,但明容迟迟没有听到报菜名的声音,心下生疑,一转头,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闯了进来。   她顿时吓得尖叫。   男子眼疾手快,上前来三两下挟持住明容,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出声。   青芜立即要喊人,男子却掏出一把带着寒刃的匕首抵在明容颈侧,“不许喊人。”   青芜没了主意,看向明容。   明容用眼神示意她按男子的话做。   男子见状,才撤开捂着明容唇的手,朝青芜道:“现在立刻关窗。”   青芜战战兢兢照做。   男子又道:“给你一刻钟,去药铺买金疮药来,要是一刻钟内回不来,或者敢叫别人,就等着给你家娘子收尸吧。”   明容勉强维持镇定,“从我口袋里拿荷包里的钱,去给他买药,不要惊动别人。”   这人一看便知是亡命之徒,她要是想活命,只能按他说的做。   只有一刻钟,青芜不敢耽搁,拿了钱同明容说了声“娘子小心”,便匆匆出门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离一刻钟不剩多少,但迟迟不见青芜的身影。   明容掌心沁出汗来。   人这么多,青芜是迷路了,还是遇到了什么别的麻烦?   而抵在她脖颈上的匕首根本不曾挪开。   她听得出外面吵吵嚷嚷一片,乱成一片,似是在找什么人。   卫观澜入宫议事完,本要原路回卫家,却临时被堵了路。   方俞请他的命,“郎主,前面那处闹起来了,好似是出了什么人命……”   卫观澜闭着眼,淡声吩咐:“这些有廷尉府的人处理,不必管,直接绕路回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011 她只是不想因此连累到长兄   冰凉的刀刃贴在明容脆弱的脖颈上,男子自她背后挟制着她,只要男子的手腕朝里微微用力,她的脖颈当即会被划过。   整颗心在她胸膛中不停地跳动,十七年来,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她一壁告诉自己要保持冷静,可一壁又忘了呼吸。   男子的声音自她耳后凉凉贴上来,“这么紧张,莫非是做贼心虚,让你那个婢女真的叫人?”   明容轻轻吐出一息,这方发觉自己沁满虚汗的手掌已是一片潮凉。   她的下肢有些发麻,忍不住挪动了方寸,这一挪动,她便听得背后的男子倒吸口冷气。   明容在恐慌中勉强找回一点思绪,她尝试同男子拖延时间,“这位郎君,您可是伤到右肩了?”   头顶传来一阵毫不容情的,“少废话。”   明容迫使自己语气柔和了些,“我的意思是,您既然右肩受了伤,用这只手挟持我,恐怕会撕裂伤口,不若换一只手。”   她一边同对方谈判,一边令对方相信她没有恶意。   男子冷笑一声,“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跑。”   明容道:“郎君实在是说笑了,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能将您怎样?您方才能直接过来挟制住我,难道还怕我跑出这间屋子么?”她顿了顿,又道:“况且,我若是想喊人,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在察觉到对方略微卸了一点力气后,明容接着道 :“我看您左小臂上的伤口并没有包扎好,再拖延下去,只怕即使我的婢女买来了药,也不好收拾,我略懂一些包扎之术,不若我帮您重新包扎一下?”   她吞咽口水,稳住对方,“您也不必松开我,换只手后,左臂便在我眼前了。”   男子没有立时应答她。   一瞬被拉得分外长。   两人的呼吸声皆清晰可闻。   明容克制着惧怕,等着男子的回答。   “别想耍花招。”男子落下这句后,就要撤开右臂,将受伤的左臂换上来。   明容则趁机悄悄朝后挪动指尖,将那会儿慌乱之中被甩落的簪子够过来,藏进袖子,以防万一。   毕竟她也不确定此人会不会突然发疯。   许是她此前表现实在太乖顺,男子根本末曾察觉到她的动作。   男子才将左臂换上来,外面便传来一阵骚动。   “就是这里,小人方才瞧见有道黑色的影子跑过去了!”   “对,是个挺高挑的男人。”   “这地上……似乎是血迹?”   明容脑中“嗡”的一声。   男子顿时眯眼,“还真敢喊人!”   明容迅速回过神来,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反应,在男子要用手中匕首抹她的脖子的前一刻,攥起簪子朝着他左边的胸膛处用力一刺。   男子吃痛,松开了她。   明容就要开门喊他们要找的人在此处时,门却先一步被从外面踹开。   明容站在雅间中间,一回头,男子竟直挺挺地从矮榻上摔了下来,躺在矮榻边上,一动不动,左边胸膛上还插着她的簪子。   几个官差冲进来,蹲下探过男子的鼻息后,和他们的领头道:“禀寺丞,人死了。”   在此之前,雅间中只有明容和男子两人,如今男子死了,胸口上插着女子的簪子,掉落在一边的匕首上带着血,明容还在颤抖的双手上糊满了血。   一切真相都好似摆在了明面上。   明容定定地看着躺在地上的男子,她随手刺过去的簪子正好在他心口的位置,她脑中一片混乱。   她真的失手杀了人?   她看向寺丞,“我没有要杀他,是他先闯进来,要挟我,要杀我在先,我出于自保,才在慌乱之中对他动的手。”   “这位娘子,说话要讲究证据,你有何证据表明人不是你杀的?”寺丞道。   寺丞见明容一时答不上来,又道:“事不宜迟,和我们走一趟吧。”他说着朝下属招手示意。   几个官差拥上来便要铐住明容。   “廷尉寺从来就是这么办事的?不查不问却先拿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是明容听惯了的不屑与淡漠。   她攥紧自己的袖口,心跳与呼吸却慢慢平稳下来。   长兄,会相信她的罢?   然她也只敢猜测,不敢存有太多的希望。   屋中所有人朝门外循声望去。   门口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也互相推搡着让开一条路。   卫观澜身上还穿着绯红色的官袍,缓步朝里间走来,面色沉冷,在屋内扫过一圈,视线在地上那个男子胸口处的簪子上短暂停留,又扫了眼怯怯站在一边的明容。   还算有点胆魄。   寺丞立即迎上前,对着他无比恭敬,“卫令君怎得有空指教这些小事?”   寺丞此言一出,周围只传来片刻的窃窃私语,所有人又很快噤若寒蝉。   卫观澜没理会寺丞,“廷尉寺办差我自然没空管,舍妹贪玩,我不过是接她回家。”   寺丞当即脸色一变,朝着明容拱手,“原来是卫娘子,方才多有冒犯,多有冒犯。”   一切转折来得太快,明容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直至卫观澜的眼神落在她身上,道出一句“不回去?”   她才回过神来。   门口围观的一众路人也自觉让开一条路。   明容怯怯跟在卫观澜身后,一路上默不作声。   她一路上都有些脚步虚浮,还好等在外面的青芜及时扶住了她。   她方才几乎陷入百口莫辩,但长兄来,一句话就将她从此事中摘了出去。   她知当今世道,从来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却还是没想到此事“解决”的如此轻易。   卫观tຊ澜的油壁车停在茶楼门口不远处,明容遥遥望见车上挂着的漆牌,朝他行礼,要分道扬镳。   她知道长兄素来看不上她,也不打算能和他同乘。   卫观澜乜她一眼,“上车。”   说罢这句,没有等她,径直朝车边去。   方俞同她拱手,在旁边低声提醒,“九娘子,请。”   车内空间还算宽敞,除了几张织锦席子,还放置着一张精致的小叶紫檀的矮案。   明容心中有所顾忌,没有敢离卫观澜太近。   一垂眸,她便看见了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脑海中又闪过自己将簪子刺入男子胸膛的一幕,还有男子直挺挺朝她倒下来的一幕。   耳边回荡着簪子刺进皮|肉的声音、官差的那句“人死了”。   即使卫观澜将她捞了回来,可她真的杀了人。   她从小胆怯,莫说杀人,连只畜生都没杀过。   无尽的恐慌将她笼罩,她眼前一阵又一阵的发黑,好似有什么东西同她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   她实在是六神无主,讷讷朝卫观澜说了今夜的第一句话,“长兄,我……”   她话没说完,先被卫观澜打断。   对方的语气像是很失望,“这点事也处理不好?不知道报上自己的姓氏门第?”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半晌,才轻声道:“我,我当时没想起来。”   其实,也是不想因此连累到长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012 惊恐   女娘声音又低又闷,若非他有意去听,定是要被湮没在车外街巷中此起彼伏的喧闹叫卖声、嬉笑声中的。   卫观澜朝明容投去淡漠一瞥。   她垂着头,无比乖顺地坐在靠近车门的一处席子上,简单的发髻散开大半,乌发垂落在尚在发抖的肩头,几绺碎发飘在她额前,遮住了她大半面庞。   说完方才那句,便没了半句话,只盯着她的膝头。   卫观澜本要问她与那个男子方才之间发生了什么,见她这副模样,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明容双手交叠在一起,藏在宽大的袖子中,仿佛只要她看不见手上的那些血迹,就可以短暂忘却方才发生在茶楼雅间的经历,就可以忘记自己失手杀了一个受了重伤的人。   油壁车缓缓行驶在街上,经过不平坦的一段道路时,车子难免颠簸,越是这个时候,明容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自她说完那句后,车中再无半点声音传出,卫观澜好似并不屑于再同她说些什么。   明容心中实在不安,她尝试抬头觑向长兄。   卫观澜单手支着额际,面无波澜地翻看着案上的公文,目色沉静,整个人隐在半明半昧的光影中,仿佛方才之事,于他而言,不过是衣衫上沾了点尘土的小事。   视线下移,那片绯红色的官袍便撞入了明容的眼中。   绯红、血红。   两种相似的颜色在明容眼前混成一团。   “没、我没有……”   卫观澜自公文中分出神来,嗓音颇是不悦,“大惊小怪什么?”   明容无意间与他四目相撞,立时低下眼睛,咬着自己的唇瓣,直至马车行至卫宅门口,她都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自马车上下来时,她脚步虚浮,借着青芜胳膊上的力气,她才勉强没在长兄面前失态。   一回到葳蕤院,明容便按着院中的一棵枯树干呕起来。   青芜替她顺着背,见她额头上全是虚汗,面色几乎是惨白的,询问她:“娘子,奴婢先扶您进去,再取给您请府医吧?”   明容缓缓摇头,“这么晚了,不用请府医,你去打些水来,要冷水。”   “这么冷的天怎能直接碰冷水?您年前的冻疮才好没多久。”青芜心有顾虑。   明容闭上眼睛,“只要冷水。”   只有冷水,才能很快将她手上的血污洗干净。   青芜拗不过她,只能照做。   明容手上并没有沾上多少血迹,双手一探入盛满冷水的铜盆中,稍稍搓洗两下,很快便不见多少。然她仍觉不够,总觉得手上血迹无论如何也洗不干净,接连让青芜换了好几盆水,即使到最后,她的双手已然毫无知觉。   青芜看得心疼,强行将她的手从盆中捞出来,将她拽回温暖的屋子里。   “娘子,您这又是何苦?何苦为难自己?”   明容靠在青芜肩头,方才为了避免卫观澜怪愆而迫使自己克制住的泪水,一瞬决堤。   “我以为自己要被带走了,可我不知道长兄为何会突然出现,也不知长兄为何会带我走,我不是故意要杀那个人的,我也没想到那枚簪子能要了他的命……”明容情绪激动,语无伦次。   青芜紧紧攥着她的手,安抚着她,“大郎君时奴婢请来的。娘子命奴婢去买药,奴婢心中着急,一个不留神惊了一贵人的马,一抬头看见是大郎君身边的方典事,方典事问奴婢缘何不与娘子您在一处,奴婢着急,便将所有事情都同大郎君说了,大郎君听了后,令方典事驱车去娘子所在的茶楼,”将之前的事情与明容说清楚后,青芜又补充,“但是,那些办差的官差,当真不是大郎君带来的。”   “娘子放心便是,大郎君今日既然能帮您解决危局,便不会有事。”   明容胸口沉甸甸地压着一抔水般,令她几度呼吸艰难,“不是的,万一呢?万一明日廷尉寺地人又寻了过来呢?我不是十一娘,不像她那样,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有一个愿意坚定站在她身边,护着她的哥哥。”   她用另一只手反握住青芜的手,“青芜,你陪着我好不好?我、我不敢睡觉。”   青芜当然不会拒绝,一直到过了子时,明容还是愣愣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块地面。   她劝明容稍作歇息,次日不说要去给庾氏请安,还要去省身堂上曹大家的课,明容也像是完全没听到一样,不应她。   从事发到次日早上去省身堂,明容不曾合眼,也滴水未进,整个人都陷在魂不守舍中。   以至于曹大家不过是讲到《左传》中的一句:“文姜与桓俱行,而桓为齐所杀,故不敢还”,明容一听到当中那个“杀”字,整个人立时不安起来,脱手便将手中毫笔丢了出去。   “我没有、没有有意要……”   曹大家皱眉,“九娘子。”   半晌,明容才回过神来,同曹大家道歉。   曹大家见她精神不济,“九娘子今日且回自己院中,不必再上课,这样一心二用,听也听不进去什么。”   话音刚落,她看见卫观澜过来,朝对方行礼,“卫令君。”   明容还处在浑浑噩噩中,未曾从座上起身,眼神呆滞。   卫观澜余光扫到明容,问曹大家,“这是?”   曹大家将方才之事同卫观澜复述一遍,“具体的,我也不知。”   卫观澜没有立刻应答。   曹大家是极懂分寸的,稍作思量,便知个中缘由她不便得知,同卫观澜颔首后,便暂时离开了省身堂。   方俞这才道:“九娘子不必担忧,昨夜之事,郎主已悉数处理好,围观之人和廷尉寺那边,都递过话了,定不会半点累及九娘子您的名声。”   郎主到底打算送她入宫为后,也便不会给旁人留下半点话柄。   名声在此刻,于明容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她小心翼翼地抬眼,怯声道:“长兄,我没有要杀他。”   卫观澜并不将她的恐慌放在心上,“我知道。”   情绪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多余。   方俞从旁解释:“九娘子,您那一簪子进入他皮|肉中只一寸有余,只是小伤,他昨夜也是装死,是、是想诈您,以借机脱身。”   他说到最后,也觉得此事甚是荒唐。   明容的眼神终于渐渐恢复了神采,“他、他没死?”   卫观澜睨她一眼,“你那点力气,能伤他几何?遇事连基本的冷静都做不到,真是,枉为卫家女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013 觊觎有夫之妇,简直寡廉鲜耻   明容才从持续一整夜的恐惧中脱身,便听到卫观澜这句。   懊恼与赧然顿时令她本来煞白的脸色泛起一片涨红。   “抱歉,长兄,我、我昨夜第一次遇见那样的事情,的确是不够冷静。”   面对卫观澜,无论发生何事,她总是想先认错,仿佛这样就可以多得到长兄一些垂悯,可以不令长兄失望。   她这样尴尬的身份,自阿娘去世后,在卫家这么多年,很少有人像长兄这样真正将她当作卫家人来看,长兄给了她一直都想要的读书识字的机会,即使对她要求严苛,但也始终是以卫家女娘应该有的样子来要求她,是真正将她当作个人来看了。   卫观澜毫不在意地应了声“嗯”。   方俞将明容那根簪子还给她,“九娘子,这是您昨夜遗下的簪子。”   明容自方俞手中双手接过,将簪子收回去,同卫观澜行礼,“多谢长兄解围,也多谢长兄肯拨冗将此事放在心上。”   闻言,卫观澜稍稍敛眉,“不必多礼。”   他不过是为了卫家tຊ的门庭颜面,也不想让郗维手底下的人借机生事。   且无论是昨夜从廷尉寺寺丞跟前带走明容,还是做好所有的善后事宜,于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不用他多说一句话,廷尉寺昨夜连夜便审理完了那件事,今晨他到尚书省时,整理好的卷宗并供状,已然呈放在他值房的案头,涉案人员、事情经过、处理定论,记载的面面俱到。   他无法理解明容为何会这般战战兢兢,当然也没有闲心去管她这些不足为道的心思。   也是此刻,忽一仆役慌慌张张跑过来,“大郎君,出事了、出事了!”   卫观澜自明容身上收回眼神,同仆役道:“直言。”   仆役颇有顾虑地扫了眼明容,又压低声音,“是有关七郎君的事情,此事有些许复杂,急需大郎君您过去主持大局。”   卫观澜抬步朝外走去,只留给明容一片翻飞的衣衫。   明容不知出了何事,但见卫观澜的神情,直觉此事非同小可。   将簪子收好后,明容草草将书简笔墨等物收入书箧之中,拎着书箧穿过抄手游廊,往外院而去。   一路上也有不少朝外院去的仆役与女使,不必多想,也是去凑热闹的。   只是明容到前院时,游廊尽头已经被卫观澜下令让府兵围住了,任何人不得靠近,有胆敢靠近的仆役被卫观澜手下的府兵呵斥一顿,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明容见凑不到热闹,本想直接回葳蕤院去,却被一只手拽住袖子,她回头看去,“十三娘?”   十三娘是明容这段时间新结识的堂妹。   本是四房那边的幺女,从前最得老主君喜爱,她幼时父母和离,跟着母亲桓氏回了谯国老家,因不久后是老主君的七十大寿,老主君往谯国桓家去信好几封,桓氏那边才松口让人送十三娘回来给老主君贺寿。与明容从前没有什么交集与矛盾,前些日子刚回建康,在家中一众陌生的姊妹中与明容最投缘,两人也就玩到了一处。   十三娘朝她眨眨眼,“九姐姐想看看热闹么?”   明容余光投到一众府兵身上,“可不是不让进去么?”   十三娘朝明容笑了笑,“我问你当然是有办法的。”   她说罢朝着那群府兵单手叉腰,“连我也要拦么?”   府兵互相对视,最终也不敢惹老主君最疼爱的孙女,让开一条小道,放十三娘与明容进去了。   十三娘一边朝里走,一边同明容道:“此事保准九姐姐惊掉下巴。”   “十三娘可就别同我卖关子了。”明容顺着她的话道。   十三娘清了清嗓子,才同明容道:“是七哥,他也不知是怎样与人家陈御史的夫人结识的,两人先前便不清不楚,更是趁着昨夜上元,陈御史在宫中御史台当值,直接从人家陈家后门溜进去,要冒犯陈御史的夫人,但他万万没料到,陈御史思念夫人,午后便从御史台回家了,他在人陈家,就这样被陈御史抓了个正着,陈御史怒不可遏,喊了家中仆役,就将人拎回了咱们府上,这会儿大约是正找长兄讨要说法呢。”   明容听得瞪圆了双眼,她全然没想到,那个之前护着自己胞妹十一娘的卫七郎,看起来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竟然会行如此苟且之事。   三言两语间,十三娘已经拉着她从堂中的边缘溜了进去。   堂中一派剑拔弩张,自然也就没人理会她俩。   在堂内的大都是卫家能当家作主的人,不外乎是卫观澜、庾氏与三房四房的主君,还有两个明容没在卫家见过的男子,想来便是十三娘口中提到的陈御史一行,跪在正中央的是卫七郎,有几个姊妹兄弟立在旁边。   十三娘瞥了眼她们对面的十一娘,又凑近明容,同她低声道:“自己亲哥做出这种丑事,她还有脸站在此处,到底是婢女所出,养在大婶膝下又如何,做的还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儿,偏还趾高气扬。”   她的母亲出身四世三公的谯国桓氏,本也只是瞧不上卫七郎与十一娘这对兄妹,偏十一娘真将自己当作庾氏所出,在她面前一顿耀武扬威,要不是这些年来的教养,她真是会同十一娘闹起来。回来不久后,又听闻十一娘曾欺负过九娘明容,便越发觉得明容心性柔软善良,也便更讨厌十一娘。   十一娘自然也听到了对面的各种窃窃私语,狠狠朝这边瞪来。   十三娘才不在乎她这些,颇是挑衅地瞪了回去。   陈御史脸色沉郁,像是强行支撑体面,“卫令君在大梁素来有高山仰止的君子之称,整个建康也都知晓卫家家风甚严,传闻卫令君对家中弟妹小辈要求严格,令弟做出这等事情,卫令君难道不该给陈某一个交代么?”   卫观澜同陈御史颔首,“陈御史言之有理,舍弟做出这等令人不齿之事,的确是某疏于管教,某先在此代卫家同陈御史致歉,也定当当着陈御史与家中三叔、四叔的面对舍弟施以家法,其后如若陈御史不介意,某也当携舍弟负荆请罪,并随若干赔礼。”   陈御史本以为卫观澜要以权压人,毕竟满朝能让卫观澜低头的人怕也就只有今上与宫中郗太后,不想对方在此事上毫无架子,且态度诚恳,就事论事,对卫七郎没有半点偏袒回护之意。   至此,他的气已消了大半,但也不至于因此对卫观澜讨笑,“负荆请罪与登门赔礼道歉便不必了。拙荆昨夜被宵小惊扰,对此事已甚是烦忧,某与拙荆从来恩爱,也不愿拙荆一介妇人再被满建康的人议论。”   卫七郎却突地看向陈御史,“你从来忙于你的公务,冷待秦娘子数年,怎么有脸说与秦娘子恩爱的,分明是我与秦娘子情投意合,秦娘子也说要筹谋与你和离,重新与我成婚,你才是我与秦娘子在一起的最大阻碍!”   “你、你、你!”陈御史气得胡须发颤,“卫令君,这就是你卫家素来标榜的体面?你卫家就是这么教养家中子弟的?”   “够了。”卫观澜素来维持的从容也在卫七郎说出这番话后岌岌可危。   三房主君见状赶紧从旁打圆场,“七郎,人陈御史就在此处,你好歹少说两句,你不知道大郎他……”   他话说一半,又迅速意识到现下不是提起那桩陈年旧事的时机。   卫观澜目色沉冷。   他的母亲当年怀有身孕时,已然成婚的姨母过府来照顾陪伴他的母亲,而他的父亲对姨母见色起意,强占了姨母,母亲得知真相后,气到小产,一醒来便同他的父亲提出了和离,带着姨母回了王家。   是以,卫观澜自幼最恨这等抢占别人之妻的无耻行径。   “觊觎有夫之妇,简直寡廉鲜耻、有辱门风、不配为人!”卫观澜自幼修得四平八稳的心性,鲜少动怒,此刻竟直接将面前盛着滚烫茶水的茶盏摔到了卫七郎的面前。   茶汤飞溅而起,升腾出一片白雾。   卫七郎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的模样,同卫观澜恳求,“大哥,我对秦娘子实乃一片真心。”   卫观澜单手扶着额际,已不愿再同卫七郎多费口舌,“方俞,上家法,杖五十,逐出家门,卫家没有这样的无耻之尤。”   一听到杖五十,旁边围观的十一娘脸色顿时一白,也不顾其她姊妹的劝阻,跪下来求卫观澜,“长兄,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一定会知错就改的,不能杖五十啊,这、这么冷的天,杖五十是要死人的……”   卫观澜闭着眼睛,并不理睬十一娘的哭喊。   十一娘一时慌不择路,竟将明容也牵扯进来,“若说丢人,九娘昨夜不是也在茶楼沾上了人命官司,为何长兄偏偏就只罚哥哥,长兄莫不是偏心九娘?”   明容本在一旁看热闹,一听这话,立时望向上座的卫观澜。   如今有外人在场,她也不敢乱说,免得给长兄惹麻烦。   卫观澜缓缓睁开一双昳丽长眸,语气冰冷,“慎言。”   方俞已然传了家中仆役,将卫七郎拖了下去,任凭十一娘如何求情,卫观澜面上始终八风不动。   长辈与陈御史之间还有事情要谈,方俞便暗示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几位女娘都暂且回去,莫要再惹卫观澜不悦。   明容本已将昨夜之事忘记,被十一娘这么一提,她又有些惴惴不安。   十三娘拉着她的手,安慰她,“九姐姐怕什么,就我回来这半个多月,也是将长兄对你的特殊看在眼里的。”   明容心中一阵鼓噪,紧紧捏着衣袖。   特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014 不舍得放手,不舍得勘破   明容颤颤垂下眼睫,一点混乱的思绪于她心口起起伏伏,如同一颗细小的石子丢进她的一方心湖,于当中激起浅浅的涟漪。   她本是要借故收回自己稍显慌乱的眼神,视线却又不自觉地飘到了自己手中拎着的书箧tຊ上。   书箧、书箧当中的笔墨纸砚、典籍,还有镶了软绒毛边的罗衣,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长兄。   她无法否认这一点,但仍旧在十三娘提到“特殊”二字时,她心中生出了一些模糊的情愫。   明容沉默了太久,直至十三娘用手肘捣了捣她,她方如梦初醒,抬眼轻声道:“不曾吧,长兄素来清正公允,对家中弟妹都是一样的,哪里就对我特殊了?”   十三娘却不这么觉得,她摇摇头,“九姐姐不要以为我是过年前才回的建康,便没听过府中近来的新鲜事了?”她掰着手指数,“长兄从来不乐意管后宅之中的事情,却在你被大婶身边的王媪冤枉后,破天荒去为你主持了公道。”   “还为你请了曹大家教功课,那可是这么多年建康诸多高门贵女之中的典范,是本朝唯一一位被称为‘大家’的女子,即使曹家门第不是太高,但整个建康无论谁见了她不得礼让三分,”   “就更不要说十一方才提到的事情了,虽然那件事从头到尾是个乌龙,你是被迫卷入,无辜受累,今天早上我身边的婢女去外面排队为我买糕点,回来还同我说看见长兄身边的方典事从廷尉寺出来呢,长兄平日那样忙,这家中的琐事,能让他亲自出手的能有几件?”   十三娘的话萦绕在明容耳畔,卫观澜做这些事时的身影就从她脑海中层层叠叠地显现。   仿佛这些每一件都足以令她陷入绝境的事情,只要长兄出手,只需要一两句话,便会解决得无比轻松,而每一次她陷入山穷水尽之中,能使她的处境柳暗花明的,都是长兄。   这一切,是否真是巧合?   明容心头浮上这一念,却不敢再深思下去。   好似,她总是觉得,长兄不该给她这么多的,然又不舍得放手,不舍得勘破。   半晌,她既没有否定十三娘这话,也没有附和,只道:“这样的话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免得被长兄听到……”   十三娘一脸疑惑地转头看她,“这有什么不能提的?你是长兄的妹妹,他与你又素来无冤无仇,对你好一些、特殊一些也是应该的啊,不就是出自于长兄对年幼妹妹的关照之心么?”   “我自幼在谯郡长大,我在谯郡家里的兄姐也是这么对我的啊,我遇到麻烦他们也会替我处理,你看七哥和十一,七哥做了那样丢人的事情,十一还苦苦哀求长兄呢。”   明容心湖飘开的涟漪缓缓散去,抿了抿唇,应了声:“也是。”   十三娘没多想,随口问她:“你想到哪里去了?”   明容喉头泛起一阵涩意,即便十三娘什么也没说,她仍旧有片刻所有心思都被剖白于人前的尴尬。   她又在想什么?   她与长兄是兄妹,再特殊能特殊到哪里去?   明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朝十三娘轻轻弯唇,模棱两可地回答:“没什么,就是担心长兄可能不想让人背后议论他。”   十三娘年纪小,心也大,宽慰她两句,“不至于吧,也没有说他什么坏话,”她想到自己听来的明容在家中的处境,又改了口,“不说他就是了。”   两人拉着手沿着抄手游廊朝后院走去,才出游廊,拐过一道月洞门,有个女使过来同十三娘传话,“十三娘子,老主君那边叫您呢。”   十三娘松了明容的手,遗憾道:“本来还说同你一起玩叶子戏呢,这下不成了。”   明容安抚她:“改天再玩也是一样的,阿翁唤你便快些过去吧。”   许是有了十三娘那番话,明容在后面随着曹大家学习功课时,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不论长兄对她的特殊是出自兄妹之间的关照,还是因为她这个人,她都不想再从长兄脸上看到失望或者不满意的神情。   只要她能做到让长兄满意,她也许就能一直这般被长兄庇护着。   除此之外,她没有胆量再去想太多。   而素来对她要求严苛的曹大家,也会在卫观澜来省身堂时,同其夸赞几句她用功刻苦。   明容束着手站在一边等着长兄的回应,明明心中已紧张得七上八下,却不敢做出半分不合乎规矩的动作。   卫观澜平声道:“若光用功便有用,世上也不会鸿儒甚少、白丁众多。”   听到这句,明容心中猛地一沉,也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量,轻轻启唇,“听闻长兄书道冠绝当世,我、我同曹大家要了长兄的字帖,临了一段时间,不知长兄可否指点一二?”   卫观澜扫了她一眼,并未拒绝。   他单手压着袖子俯身,衣裳上的熏香自他的宽大衣袖中飘散出来,似雪清冷、若松沉稳,修长手指自书案上拿过她这段时间临的字,低眼审视。   明容垂着手,修剪平整的食指指甲不安地划动着旁边的大拇指,又只敢试探着半睁眼帘,偷觑他的神情,以图从他的眉眼微动中看出他的一二心思。   卫观澜单手拿着她的字,从头看到尾,又将她的书道作业放回原处,道:“确实不像一两个月前那样写得同狗爬一般,但起笔还是太过软绵,运笔也不够流畅,没有行云流水之意,收笔该利落时拖延,该有余韵时又急切。”   他敛着眉,全然不曾想到,有人临他的字帖,会临成这副模样,不若换别人的帖去临。   但当着曹大家的面,他也不会将这些话直白地说出来,遂只指点出她的问题。   明容听出了当中的一点轻慢之意,还是压下心中的失落,同卫观澜行礼,“多谢长兄肯如此细致的指点,明容记下了,日后定当勤学苦练。”   卫观澜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又收了回去,同曹大家嘱咐两句,未曾在省身堂多留。   明容听出了卫观澜的言外之意,是觉得她笨拙,然她总是相信,勤能补拙。   她没有长兄那样的天资,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便是多花时间与精力。   不过多久,方俞来传卫观澜的话,同她说,再过几日便是三月三上巳节,建康会有修禊的雅集,高门之间未婚的儿郎与女娘都可前去,于茂林修竹中行赏乐之事,于曲水流觞中成吟咏之调。   卫观澜的意思是,她与家中未婚嫁的几位姊妹都要前去,让她早做准备。   明容心中期冀,上巳雅集,她曾从阿娘口中听闻过,当中无论时儿郎还是女娘,皆丰神俊秀、宝树芳邻,侃侃而谈,衣带当风。   阿娘还说,她与爹爹年少时就是在雅集中相识的,两人作骈赋一唱一和,彼此倾慕欣赏,情投意合,不过多久,爹爹家里便请了媒人上门求娶阿娘,阿娘同意后,两人顺利成婚。   阿娘在被掳进卫家前,也是大家闺秀,从阿娘口中她也得以想象,曾经的爹爹也甚有儒雅风度,想来那样的雅集之中,很少会有她这样胸无点墨的女娘。   可长兄又给了她这样的机会,便是将她与家中其她姊妹看作了一样的,她又岂能在那样的雅集中让长兄丢了颜面,让人嘲笑卫家的女娘没多少学识?   是以,从方俞通知她此事到上巳节的前一天,她几乎是住在了省身堂,每日曹大家宣布结束课业,她都不曾离去,往往挑灯读书练字到深夜,困得不行便撑着头打个盹,到快天亮才匆匆回到葳蕤院梳洗一番,随便吃两口对付。   卫观澜自去岁年底回朝后,几乎日日在宫中尚书省忙至宫禁落锁时,他不当值或固定休沐时,也会将部分公文带回府中处理。   是夜,他如往常般打算回临竹居,却在某处驻足。   方俞偏头看去,颔首同他道:“郎主,应当是这两日省身堂外的杏花开了。”   卫观澜踅身朝省身堂望去,树影里偶尔可见一点稀疏光影。   “省身堂何来的光亮?今日曹大家不是休沐么?”   方俞道:“应当是九娘子在挑灯夜读?”   卫观澜“嗯”了声,本要回临竹居的步子却向省身堂的方向迈去。   昏黄灯影映在省身堂窗牖上,不远处的杏花枝桠横在一道窈窕身影上,风摇影动,暗香盈袖。   屋内女娘单手支着额头,手中握一支笔,似是在冥思苦想。   细看之下,竟是难以维持清醒,顿首打了个盹。   但很快又抬起头,坐直了身子,重新翻看书简。   卫观澜眉心稍稍舒展。   确实如曹大家所言,算得上用功,只是不知有没有再糟践他的字帖。   方俞从旁征询,“郎主,可要小人进去通报九娘子一声?”   明容正阅读着眼前书卷,是长兄还未曾入仕时,在一场上巳雅集中所作的赋,即席而作,骈俪工整却不死板、辞藻隽逸却不绮丽,尽显名士之风,也一时引得众人争相传抄,京中纸贵。   细细碎碎的谈话声从她耳畔传来,听着像是长兄的声音?   明容心下起疑,起身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tຊ: 无 第15章 015 同车   一天溶溶月色倾洒而下,空里流霜,若霰珠凝结于枝头,满地积水空明,枝影横斜。   院中不见一人身影,只有拂动花枝的风,于静夜中带出一丝声响。   是幻听么?   明容心头免不了蒙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可她方才分明听见了有人在说话。   她轻叹一声,许是她心猿意马。   正要合上门继续回去看书,余光却扫到一片绯红色的衣衫边缘。   明容手上动作一顿,朝前走了两步,欲再瞧清楚些,但那片衣衫很快隐没于墙角,再不见任何踪影。   原来当真是她想差了,长兄素日那么忙碌,即使偶尔会来省身堂同曹大家过问她的功课,也是白日,对她也是冷声指点更多一些,又怎会深夜关注省身堂中这两盏未熄的灯?   “吱呀”一声,门复被从里面合上,将清辉与浮动暗香隔绝于门外。   “郎主,小人有一事不解,”方俞觑一眼卫观澜的神情,见他心情似乎不算差,接着问:“您方才已经到了省身堂外,既已在外驻足片刻,又为何不愿小人进去通报九娘子?”   卫观澜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路过而已,我没那么闲。”   方俞微怔,只应了声“哦”,没再多说半个字。   明容以为自己是太过疲惫以至于产生了幻觉,又不愿次日因倦怠出现意外,只在省身堂多留了半个时辰,早早回了自己的葳蕤院。   她这段时间与十三娘走得近,原也是与十三娘约好,两人一同套车过去的,但次日她在门口等了十三娘许久,都未曾等到。   青芜去十三娘院子中询问过后,才知十三娘昨夜贪凉,早上着凉了,这会儿还烧得糊涂,怕是去不了了。   然此刻家中其她要去雅集的姊妹皆已先一步乘车离开,明容怕迟到惹人闲话,吩咐青芜尽快去私府另外套一驾车来。   青芜正要离开,一辆宝盖车缓缓停在门口。   织锦车帘被冷白且修长的手指拨开,清淡散漫的嗓音被风送到明容耳畔。   “还杵在此处作何?”   语气中隐约带着几分不悦。   明容对着宝盖车的行礼,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与卫观澜。   卫观澜放下车帘,“再套一驾车来要到几时?上车。”   明容瞳孔一颤,才意识到长兄这话的意思,阻拦了青芜的动作,拉着她一并朝阶下不远处的宝盖车而去。   方俞早将脚凳放下,等明容与青芜依次上车。   宝盖车中的陈设与上元那夜,她乘坐长兄的车回家时的那驾别无二致,除了小案上置着一只鎏金小篆香炉。   明容朝卫观澜望去,对方身上并非常服,而是绯红色的宽大官袍,玉带勾勒出劲瘦腰身。   不经意间对对方眸光相撞,明容察觉到了自己的眼神似是冒犯到了长兄,迅速移开眼睛,为避免尴尬,她绞着袖子寻找话题。   “长兄这车中的熏香,很是清冽。”   “名唤‘雪中春信’。”对方很平静地回答。   周遭又陷入阒寂,两人浅淡的呼吸声交错在窄小一隅。   明容又试探着问:“我看长兄身着官袍,送我过去,会不会耽误?”   卫观澜简单回应道:“去司农寺公干,顺路。”   明容见对方没有半分想多言的兴致,在得到这句回答后,也就噤声不再问,她本也不是擅长找话题的人,安静坐在一边,不再打搅长兄。   她已许久不曾见过建康城中的风貌,这日又恰巧逢上城中草市开放,鱼汤的鲜香扑鼻而入,她没忍住挑开锦缎车帘,朝外望去。   宝盖车沿秦淮河而行,河面上大舫小舟交错而行,河堤上冒出嫩绿的柔软柳枝垂坠入水面,横在水面上的桥梁尽是三三两两的行人,挑着扁担的卖花郎行经,大声吆喝。集市、寺庙、草市星罗棋布,谷市前客人正与摊主讨价还价,纱市里看顾摊位的女娘动作利落地断纱,蚬市中有货郎将刚从河中打捞上来的河鲜用竹篾筐盛了,又倒进陶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明容正走神,行进中的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前面传来吵嚷声。   明容问:“是到了么?”   方俞道:“郎主、九娘子,是前头起了争端,堵住了路,看着一时难以正常通行。”   卫观澜稍加思索,“绕道平康坊。”   明容听到这个地点顿时脊背崩紧。   平康坊,她曾不止一次从阿娘口中听到过。   “若有一日,我们容娘去到平康坊,从坊口朝里走,数到第五扇门,可以多看两眼。”   阿娘温柔的嗓音回荡在明容耳边。   明容一直将车帘抵在窗边,从方俞掉转车头驶入平康坊后,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扇从她眼前经过的门,越靠近阿娘口中的第五扇门,她越紧张,越有近乡情怯之感。   第五家比起它的左邻右舍,很好区分。   大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挂着的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灰积了厚厚的几层,看不清匾额上的字,即便如此,明容也知,上面是“薛宅”,门上落了两道大锁,其上结着蛛网,封条上的字历经多年风吹雨打,早已看不清楚。   明容情绪太过激动,以至于她在无意中攥死了织锦车帘。   卫观澜察觉到她的动作,问:“怎么了?”   明容脱口而出,“是我的家。”   这话甫一说出口,明容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不该在长兄面前提及此事的。   马车已驶过薛宅,明容放下帘子,才要低头同卫观澜认错,对方却先抬手,“无碍,记住你现在是卫家女便可。”   “是。”   因无意间路过了薛宅,明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直至到沁园,也便是今岁办雅集的园子,她才回过神来。   卫观澜有公务在身,只是放她下车,并未有片刻停留。   这是明容第一次来这种高门儿郎娘子间的雅集,没有认识的人,也分外拘束,到了后朝身边的人依次平揖致礼,就寻了个偏僻的位置安静坐着。   她不求出彩,只要不因见识短浅损了长兄颜面即可。   她自幼性子静,也不觉得无聊,心中感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溪一石、一樽一盏,都与阿娘描述中那样,尽显文人风流。   正悄悄打量着,猝不及防与一人目光交织。   明容才要收回眼神,对方却先一步开口:“这位娘子,也是独自一人么?”   明容不知对方身份,点点头,并不多言。   对方笑道:“某姓程,讳韫。”   萧韫朝明容一揖,他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遂用了母亲的姓氏作为化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016 萧韫   姓程?   明容稍加思索,轻声问:“可是新安程氏,前昭德皇后的母家?”   萧韫笑着颔首,“正是,昭德皇后,是我一远房姑母。”   明容见对方肯定了她的猜测,暗中松一口气。   还好长兄曾命她将大梁能但凡能叫得上名的氏族都背过一遍,包括其郡望、分支、族中名人、当中谁已致仕,谁又在朝中居重要职位,谁素有名望,以及彼此之间的姻亲关系,或是与哪家不睦。   世家之间的关系往往盘根错节,或是嫡脉之间不和的氏族,支脉之间关系微妙模糊也是常有,这些内容繁琐而冗杂,稍有不慎,便容易混淆。   对于长兄和眼前程郎君这样从小频繁出入各种雅集的人而言,这些或许早在他们茶余饭后谈笑时便已洞悉明白,但她却需从一个多月前便开始背,到来沁园参加雅集时,也只是弄清楚个大概。   起初明容不懂长兄为何要让她将这些都背过,直到今天在沁园见到许多着锦衣华服、腰白玉之环并纨扇、身备容臭的儿郎与女娘,才懂长兄用意。   长兄真正将她当作卫家女娘、当作妹妹来看,想来也是想让她在这样的时候看起来与其她高门女娘一样,不至于有低人一等的卑微。   明容也多了些底气,朝萧韫欠身,礼貌对应对方,“我姓卫。”   “可是,卫令君的妹妹?”萧韫的语气稍显犹疑。   先帝在世时,卫观澜便有意送卫家女娘入东宫,但不过多久,先帝驾崩,此事也就暂时搁置,去年年底卫观澜回到建康,再度提及此事,然前后不过几日,尚书令郗维也有同样的意思,他为平衡卫观澜与郗维之间的势力,故而暂时并未下旨立后或选妃。   也不知是否凑巧,他今日不过是微服出宫一趟,却在无意间遇上了卫观澜的妹妹。   明容本要直接承认,脑海中却忽地滑过方才经过平康坊时,看到的废弃薛宅,沉吟一声,道:“算是吧。”   算是?   萧韫有片刻的讶然,但并未多问。她不愿直接承认自然有其道理,若追问到底,对方有难言之隐,反倒会不欢而散。   明容十七年来,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与萧韫之间的交谈,多由对方寻找话题,她只谨慎回答两三句,说多错多的道理她还是清楚的,方才到沁园tຊ时,不主动与其她女郎产生交际,也是出于此因。   长兄给她见世面的机会,她总不能像之前在上元夜时那样再闯祸,让长兄替她收拾烂摊子。   好在眼前这位程郎君身上并无半分轻浮孟浪,与她之间也始终恪守一个“礼”字,看出些许问题她不愿回答,也不会勉强,而是从容地换到下一个话题。   萧韫始终恪守君子之道,见明容腼腆话少,也不以为意。   这场没多少人认识他的雅集,是他为数不多可以摆脱天子这层身份的时候,也是他不用周旋于非他亲生母亲的太后与郗维、卫观澜以及其他许多朝臣之间的时候。   起初他只是想只做片刻的萧韫,但见身边的女娘虽则话少,却无论在他说什么时,都托腮认真倾听,偶尔的回应也单纯且诚挚,没有骄矜、没有不耐、没有敷衍。   一双杏眼映照在融融日光下,清澈的眼瞳中潋滟碎光,仿若天朗气清之时,玄武湖中的浮光跃金。   萧韫的语速和缓下来,望着那双眼眸,竟有刹那的走神。   明容见对方话至一半又突然停下来,心中疑惑,“程郎君?”   萧韫听见这轻柔一声,方回过神来。   明容一脸认真地问:“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说罢,她抬手去抚自己的脸。   萧韫见对方丝毫不介意他方才的失态,心中庆幸的同时,又生出一些有悖君子之道的不堪来,“没有。”   “哦哦。”明容并不曾多问,只换了只手托腮。   萧韫看见这幕,低笑一声,重新找回话题,“都道富春江沿岸,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实则新安江之景并不逊于富春江,新安郡的豆腐包软糯可口,若卫娘子日后有机缘去到新安郡,定要尝尝。”   明容轻轻弯唇,“好,如若有机会的话。”   不过多久,有人按照历来雅集的惯例,提议行雅令,若是有人对不上来,便要罚酒三杯。   明容心中忐忑。即使这一个月来,她已然将《玉台新咏》《文心雕龙》背过一遍,却仍旧怕轮到她这里,她对不上来。   雅令需兼顾平仄、韵脚、对仗、雅趣,她太清楚,自己没有那样的本事,她一个开始读书识字不过半年的,如何比得在座其他自幼便学习各种辞赋的郎君女娘。   萧韫见明容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卫娘子很紧张?”   明容点点头,“嗯,有一些。”   萧韫为她斟了杯茶,将杯盏推到她面前,安抚她:“对不上来也无妨,在座之中,也不是人人都如令兄那样,博闻强识。”   明容没有接这句,只同萧韫道斟茶之谢。   她当然清楚,前面也有不少人是对不上来或是出现了对仗平仄瑕疵,被罚了酒,大家也不过是说笑两句便过去了。   但她不想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便给长兄丢脸、给卫家丢脸,让人觉得中书令的妹妹,竟胸无点墨。   萧韫心下了然,在接了上一位郎君的雅令后,不动声色地给明容留了个简单易对的韵脚。   明容遇到了算是熟悉的内容,虽则拘谨,但也算是对答如流。   她甫一坐下,旁边的萧韫便笑道:“卫娘子果真是自谦了,我觉得答得很好。”   “程郎君谬赞。”   雅令行过不久,又有人提出投壶,引得众人附和。   对于投壶,明容倒是不怯,她幼时阿娘曾教过她一些,不至于像诗文辞赋一样,一窍不通。   分组时要四人一组,在这场雅集上,除了身边的这位程郎君,她就只认识卫家的其她姊妹,本要去寻她们,却发现她们早已和素日在闺阁中玩的好的其她女娘郎君组在了一起。   正处于无措时,有个像是认识程郎君的女娘将他们二人一道拉了过去,明容才不算被孤立。   投壶到一半,明容这边已经落后许多。   萧韫是个旷达的性子,又一次没中后,笑道:“输了便输了,游戏之事,输赢也是常理。”   众人说说笑笑,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偏明容投时,投中一次依耳后,又连中三次有初贯耳,不但使他们追上了落后的筹数,还使他们的筹数直接从倒一逆转到第二。   与她一组的另一名郎君拊掌惊叹,“卫娘子真是深藏不露啊,力挽狂澜!”   方才拉她过来的女娘也笑道,“好厉害啊卫娘子,改日若有空,多多赐教投壶一道!”   明容第一次被认可,有些羞赧,颊边也生出淡淡的红晕,对于他们的请教、改日的邀约,都不曾拒绝,直至雅集快要结束,她才知晓方才拉她过来的那个女娘,便是当今天子胞妹安庆公主。   对方却没有半点公主架子,明容心中的紧张也消退一些。   卫观澜处理完中书省的事情后,方俞本要驱车直接回卫宅,却被卫观澜吩咐转向沁园。   到沁园时,正好逢上雅集结束。   三两成群的郎君娘子说笑着找寻自家马车。   “今日那位卫娘子厉害啊,本以为安庆公主他们必定要挂尾了,没想到硬生生是被她救回来了!”   “是了,不过那位娘子看着眼生,之前的雅集不曾见过她一样。”   “不清楚,也没和卫十一她们一道。”   方俞坐在车外,朝车里道:“郎主,她们说的,似乎是九娘子,九娘子竟擅长投壶?”   卫观澜微微挑眉,嘴上却只应一句:“嗯。”   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他放下手中公文,挑开车帘,正好看见明容与萧韫并肩从沁园出来。   夕日欲颓,斜照流晖,风拂影动,枝叶微晃。   方俞挑了树荫处停车,夕光便只有一点落在宝盖车的车窗边缘,与沁园门口之间隔出一片浓浓树影。   明容正与萧韫一边说笑一边朝外走,身姿盈盈,丹唇外朗。   全然不见在他面前的卑微怯懦。   卫观澜心口泛上一瞬短暂的闷意。   许是体内余毒还未彻底清除。   明容遥遥看见了卫观澜的宝盖车和坐在车外的方俞,同萧韫道别后,不愿让卫观澜久等,拎着裙角匆匆朝他跑来。   卫观澜看见那道匆忙朝他跑过来的身影,不曾有片刻的拖延,眉心舒展开来,心口那点滞闷也四散而去。   他的棋子怎能轻易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棋子不会,他也绝不会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明容对着车窗朝卫观澜行礼。   卫观澜放下帘子,只留给她一句:“上来。”   明容上车后就坐在最边缘的地方,卫观澜没问她前,她也怕搅扰长兄,惹他不快,遂保持噤声。   即使她今日得以结识安庆公主和程韫,也的确是因长兄愿意给她这次机会。   长兄这样的大忙人,或许也是不在乎这些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017 做做友善兄长的样子   卫观澜在翻看公文的间隙,偶然抬眸,视线投落在明容身上。   女娘半边身子无比乖顺地倚靠着车壁,唇瓣紧抿,乌黑浓密的发垂在背后,双手交叠在膝上,足够端庄,也十分的拘谨,全然不见方才与萧韫并肩从沁园走出来时的明媚。   “他,是你今日在沁园雅集上认识的?”卫观澜搁下手中公文,平声问。   明容朝卫观澜望过来,很快反应过来,“长兄指的是程韫程郎君么?”   听到明容这样唤萧韫,卫观澜并不意外。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想来萧韫应当不曾同她说自己的身份,否则以明容素来软弱的性子,绝不会在萧韫面前那般自在。   他轻轻颔首,“那会儿见你与他一起出来。”   明容如实回答:“程郎君说他刚从新安来到建康不久,除了安庆公主这位远房堂妹,建康见过他的人很少,正好与我言语投机,遂在雅集上多聊了几句。”   对于明容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卫观澜很是受用,他轻叩手边的小案,又问:“你觉得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明容不曾怀疑过长兄这般问的用意,低头思索一阵,道:“有匪君子,如切如蹉,如琢如磨。”   卫观澜眸光在明容身上一滞,很快道:“甚好。”   他本只想让明容在沁园的雅集上混个脸熟,未料她竟意外结识了萧韫。而萧韫也应当对明容有意,否则也不会给她留下这样的印象。   即便萧韫还没下旨立后选妃,但只要萧韫对卫家女娘有意,那大梁未来的皇后,就只能姓卫。   在此之前,他还担心郗太后会借着近水楼台,先将郗家族中女娘传入宫中,如今看来,他先前的担忧实在多余。   朝局上的顺势,很快占据了卫观澜大半心思,又随口问:“以及,你擅长投壶?”   只要他这个妹妹往后能在宫中做一个只听他话的皇后,他也不是不能在她跟前做做友善兄长的样子。   明容见卫观澜几乎是第一次对她产生一点兴趣,立即坐直了身子,笑道:“是我阿娘教我的。”   听见她提到她的阿娘,卫观澜眉心稍敛,但还是应了声:“嗯。”   车中只挂一盏小绢灯,随着车tຊ子在石板路上行驶,一晃一晃,只偶尔照亮卫观澜眼前小案上的方寸,方便他处理公文。   从明容这个视角望去,只能看见长兄面部的模糊轮廓,细微神情并看不清楚,她自也没看见卫观澜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悦。   只以为长兄默许了她接着说,“我小时候,总是不肯乖乖待在葳蕤院,总是趁着阿娘不注意偷偷跑出去,大多时候会带着伤、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回来,阿娘生气又心疼,想着给我找点事情做,就寻了个简单的罐子,从树上折下来树枝,教我投壶。”   “阿娘的确是了解我的,我很快被投壶吸引了所有兴趣,再也不朝外跑,阿娘这才省心一些……”   “够了。”   明容本想继续说,却突然被长兄冷声打断,立即噤声,朝长兄觑去。   宝盖车在青石板路上一颠,挂在车顶的绢灯被从车壁上撞起,恰好照亮卫观澜的半边脸,明容这方看见他合着眼睛,以手扶额,脸色堪称沉郁。   她不知自己是哪句说错了,又或者是话太密,惹了长兄厌烦,垂下鸦睫,轻声唤道:“长兄。”   卫观澜匀出一息,缓缓睁开眼睛,并没有应她。   明容心中忐忑,不知该说些什么以作挽回。   方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郎主,到了。”   卫观澜一言不发,只朝明容摆摆手。   明容知晓长兄这是让她自己下车的意思,试探着同卫观澜说了声“抱歉”,然对方回应她的只有一片静默,她也识趣,不在车内拖延,朝卫观澜欠身后,扶着车壁先一步下了车。   方俞看着明容与青芜一道从偏门进去后,又朝里征询卫观澜的意思,“郎主?”   卫观澜再挑开车帘时,神情已经一如平常般沉静,看不出半分失态。   方俞在听到明容提到她的母亲时,想到郎主的忌讳,当即觉得不妙,然他当时在外驱车,也不能暗示明容莫要在此事上多言,果不其然,不过多久,听到了郎主的低声呵斥。   “郎主,可还好?”   卫观澜下车敛衣,淡声:“无碍。”   方俞知晓卫观澜向来不在人前展现出喜怒,见他已经这样说,也未敢再问此事,换了个话头,“那郎主,可要再寻机会,让九娘子入宫与陛下见一面?”   “不必,”卫观澜否了方俞的提议,“你找个机会,从外面画馆里寻个丹青手过府,给家中所有婚事未定的女娘,都画一副丹青,呈入宫中。”   萧韫既然已经见过明容,倒也不必他格外再费心思,只消将所有人的丹青呈入宫中,萧韫必能一眼认出。   八娘近两个月几乎是靠参汤日日吊着,按太医的说辞,她的病情早已积重难返,如此一来,入宫的,便只能是明容。   萧韫主动下立后圣旨,和他逼迫萧韫立卫家女为后之间相去甚远。   他不但要做当世权臣,也要做青史留名的“贤臣”。   卫观澜同方俞吩咐完其中的细枝末节,两人已到了临竹居。   甫一推开门,博山炉中点着的雪中春信扑面而来。   卫观澜睇向香炉中缭绕的烟雾,转头同方俞交待:“明日送一盒雪中春信去葳蕤院。”   对待棋子,当然要恩威并施,方可彻底拿捏。   方俞次日将那一盒雪中春信送到葳蕤院时,明容甚是惊讶。   “方典事,这是?”   方俞朝明容拱手,寻了个由头,“郎主见您对此香感兴趣,遂命小人送过来。”   青芜双手接过,“多谢方典事。”   方俞离开后,明容对着那盒香料出神。   她昨日不过随口一提,长兄竟记在了心里?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长兄近来待她的态度,比起之前和善了许多。   明容心绪复杂,窃喜、不安、期冀如同丝线般交缠在一起,如何也梳理不清。   窗外送来的一阵风,将明容手边摆着的誊抄本《孟子》吹得乱翻,她慌忙抬手去按住书页,书页停留在一面。   其中一句在一瞬间占据了她的视线。   【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上九点准时更,放存稿箱了 第18章 018 难以启齿的梦   阿娘曾明容提过,她名字的出处。   她的名字,是她无幸见到的爹爹所取,是出自《孟子·尽心》中“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一句,但她当时尚且年少,没有读过多少书,对于阿娘所说的这句,也不过是在脑海中有个大致印象,并不深刻。   而今眼前书页被风无意间翻到这一页,竟令她意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出处,以及长兄的名讳。   是巧合么?为何她与长兄的名讳,会出自于同一句。   明容的心不受控制地砰砰乱跳起来,甚至重新将那一句抄写了下来。   然再去看那一句时,她却莫名的心虚起来,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呀,娘子,起风了,奴婢去将窗子关上吧。”   甚至青芜这一声自耳边传来时,她握着笔的手腕都不免一颤。   似是恣意生长的秘密突然被窥见、被戳破。   半晌,她才回过神来,随口应了青芜一声。   明容将书卷翻回自己最初阅读的一页,心绪却始终无法平静。   是夜,卫观澜入了她的梦。   梦中的长兄与现实中全然不同,不会待她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对她极尽对妹妹的关爱照拂,温声轻语,耐心非常,会将她送赠的香囊挂在腰间,而非随手扔给家中子侄小辈。   甚至,伸臂揽过了她的肩头,修长手指一圈又一圈缠绕着她垂在胸前的头发。   明容顿时从梦中惊醒,拥着被衾坐起。   她抬手朝自己脸上抚去,滚烫混杂着汗水,心更是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般。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梦里的她,竟然可耻地对长兄生出了亵渎之心。   半晌,明容勉强平复了自己翻涌的心绪,却再无半分睡意。   她拉开床帐,本欲推开窗子,吹吹风,静一静,在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的一瞬,朝自己房间的四周望去,动作又顿在原处。   在这三四个月中,她的房间早已与从前大不一样。   除了基本布局与从前一样,其余的所有,都是从长兄处得之——成套的桌椅、茶具、香炉、箱箧中的书籍、书案上的笔墨、她身下结实的床榻、榻上柔软的被衾,甚至身上光滑的缎面亵衣也是因长兄肯施恩,否则她怎能像家中其她姊妹一般,拥有这些。   长兄的踪迹,早已在无意中遍布了她的所有。   细细一想,好像她这段时间在卫家的处境也变得比以前更好,私府没有再怠慢过葳蕤院应有的分例,府中下人见了她也不像从前那样视若无睹,反倒会恭敬行礼,唤她一声“九娘子”,素来对她颐指气使的十一娘,自上元后卫七郎的丑事败露,被长兄逐出府去,在她面前也收敛了许多,栽赃陷害之事,更是不曾有过……   外面落起了春雨,她那点不知具体为何,却极力想遮掩、想逃避的心绪,雨中春笋般开始冒尖,让她整个人更加无可遁逃。   明容已毫无睡意。   可她实在想不出,除了对妹妹的照拂,长兄还能因为什么做这些?   还好这个梦并未困扰她太长时间,近来,曹大家对她的要求更加严苛,要学的内容,也比从前难了许多,除了经略辞赋、官职律令,还有部分宫规礼仪。   明容疑惑于曹大家为何要让她学习这些,曹大家只说,她教所有高门贵女礼仪规矩时,都是按照宫中的要求来教,明容也未再质疑过。   她每日的十二个时辰被这些需要学会的东西填满,也就没多少心思留给那个荒唐的梦。   直至她收到了安庆公主送到府上的帖子,对方邀请她去兰春楼小聚。   十三娘恰好与她在一道,对此不解,“安庆公主?她怎会给九姐姐你递帖子?”   明容简单同她说了上巳沁园雅集上的事情。   十三娘疑惑稍解,“还是九姐姐人缘好,安庆公主的娇蛮名声在建康有耳皆闻,都道她是先帝元后所出的幺女,先帝在时,被宠得无法无天,几乎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陛下又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虽暂时还未亲政,却也一直由着安庆公主去,”她语气稍顿,又道:“不过我可没有在你面前说她坏话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   明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些,“多谢十三娘肯告诉我这些,我明白的。”   明容记得十三娘提点过她的,起初对安庆公主很小心,但对方心性很是洒脱,完全看不出半点娇蛮任性的影子,也放松了些。   “殿下为何总是朝窗外看?”   安庆扬扬下巴,笑吟吟道:“因为可以看到我心悦的郎君啊。”   明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从窗外隐隐可见对面另一处雅间中一位郎君的侧脸。   不过她并不认识。   明容脱口而出,“殿下身为公主tຊ,也会有这样的烦恼么?”   安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窗沿,“当然啊,虽然我若想与他在一起,同我皇兄要一道圣旨就好了,可是他或许会因此而对我心生厌恶,我才不愿他对我心生憎恶,那样还不如像这样远远看着他。”   明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庆来了兴趣,也不看那位郎君了,回过身来,一脸认真地望着她,“你没有心悦的郎君么?”   “心悦?”明容以犹疑的语气重复,“这应当是什么感受?”   她前十七年,一直在为温饱生计担忧,根本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安庆点点头,掰着手指同她举例,“大抵就是,你看到对方会紧张,会想在他面前留下自己好的一面,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不好,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他,看到一点点与他有关的事物,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他的身影?”   安庆每说一句,明容眼前就出现一次卫观澜的身影。   她对长兄的心思,与安庆所描述的完全吻合。   但,这怎么能?她怎么能对长兄生出这样有悖伦常的心思?   她就没听说过,谁家兄妹能在一处的?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明容的背后沁出一层又一层的汗。   她有罪。   “明容,你脸怎得这么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019 长兄永远都只能是长兄   明容的神思被安庆这声骤然拉回来,眼神重新聚焦,指尖甫一探上自己的脸颊,便触到一阵滚烫。   她别开眼,搪塞安庆,“许是有些热了,在殿下面前失态了。”   安庆并不相信她这拙劣的借口,“热?现下还不到四月,昨夜还下过一场春雨,我过来时还披了轻裘呢,怎的会热?”安庆看着明容煮熟般的脸,双臂在桌面上交叠起来,轻笑,“明容莫不是也想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明容瞳孔一颤,逼着自己将卫观澜的身影从脑海中忘却,低声反驳,“公主殿下说笑了,我哪里会有如意郎君?”像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可信,又补充道:“我这十七年来,几乎一直在家中深居简出,都不曾见过几位建康的高门郎君,又怎会有心悦之人?”   “哦?是这样么?可我记得上巳那日在沁园的雅集,你与我那位,堂哥,程韫,相谈甚欢呢。”安庆见明容话语逃避,继续一边揶揄她,一边试探她的心思。   听见安庆是误会她对程韫有别的心思,明容心中反而不是太慌张,也庆幸自己那点不堪的心思没有显露得太过明显。   她借着饮茶的机会遮掩自己的神思,又抬头回应安庆,“殿下当真是说笑了,我与程郎君不过是一面之缘,至于相谈甚欢,也是程郎君见多识广、为人豁达、不吝分享而已。”   安庆目的达到,点到即止,拍拍明容的手背,同她露出个“我都懂”的表情来,也不再在这件事上打趣明容,同她说起建康近来的其它趣事来。   明容这方松了口气,但对卫观澜的模糊心思被安庆无意之间一语道破,令她多少有些心猿意马,即使后面有为照顾安庆的颜面表现出一副认真在听的模样,心思却早已神游八万里。   从兰春楼的雅间离开时途径楼梯拐角,两人迎面撞上个身着绯红色官袍,宴请同僚的官僚。   明容遥遥望见那片绯红色的衣角,步子一时滞在原处。   那群官僚朝安庆拱手,“问安庆殿下安。”   安庆对此早已习惯,她牵过明容的手朝楼下走,“方才愣在那里作甚?和我一起出来,除了遇见我皇兄和太后、尚书令郗公他们,当然只有旁人同你行礼问安的份,管他们作甚?”   明容掩饰性地低头,只同安庆道谢,旁的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她脑海中尽是那道颀长玉立的身影,连青芜在马车上问她话,她都半天没回过神来。   “娘子,莫不是想到了那位程郎君?”   明容否认地果断,“怎么会?”   越是所有人都以为她对程韫生出了情愫,明容反倒越是心虚、越是羞耻、越是愧疚。   卫观澜,毕竟是她的长兄,唤了这么多年的长兄,她怎能生出如此令人不齿的心思?   雨打车窗的沙沙声自耳畔传来,搅扰地明容更加心烦意乱,似是心头被堵塞住一般。   所有人都以为她与长兄之间应该是兄妹关系,应该是一片坦荡,而她与长兄之间,也应当是这样清清白白,无论长兄如何关照她,无论她如何依赖长兄。   长兄永远都只能是长兄。   明容一路上都被此事拉扯得心神不宁,以至于当头撞到了旁人胸膛上,她才惶惶抬起头。   卫观澜那双沉如深潭的眼眸正睨着她,吐息平稳,“路也不看?”   对视的一瞬,明容只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好像在片刻之间,便被眼前人剖析了个分明,即使她从对方的语气中没有听出半分责备来。   “抱歉,长兄,是我走神了。”明容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口。   卫观澜瞥了眼她红透的耳根,语调淡静,“下次注意便是。”说罢,抬步绕过了游廊转弯处。   “她今天出去见了谁?”   方俞从旁回答:“是安庆公主请九娘子去兰春楼小聚,至于有没有旁人,属下便不得而知了。”   卫观澜一句话打消了他的疑虑,“不会有旁人,陛下今日与郗维在一起议政。”   方俞对于卫观澜清楚萧韫动向一事,并不意外,想了想,又道:“九娘子若是对陛下也有意,对郎主您日后的安排与打算,也是好事一桩。”   卫观澜眉心稍稍一敛,“嗯。”   当然应当是好事。帝后两心相悦,明容早日有孕,早日诞下中宫所出的皇长子,于他,于卫家,都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他不再提此事,只问方俞,“明日是什么安排?”   方俞将他翌日的行程报上,“回郎主,明日是三月十五,您要去长干寺的。”   三月十五,是卫观澜生母王氏的忌日。即使王氏当年小产,同卫观澜的生父和离后,回琅琊郡修养一年后,选择了再嫁,也有了别的子女,但其逝世后,每逢她忌辰,卫观澜都会前往建康城外的长干寺为之祈福、供奉长明灯。   “知道了。”卫观澜上车的动作有一瞬停滞。   季春建康,雨丝绵密,雨雾茫茫,最添愁绪。   一驾宝盖车沿着山间小道盘旋而上,噼里啪啦打在车顶,裹挟着水汽的风将车帘吹掀开一小片,可见车中人沉肃脸色,眼眸合着,端坐车中。   七年来,每年此日,他来长干寺,建康总是这样的雨天,而二十年前的那件事,也总是被风雨挟着,春风吹又生。   卫观澜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轻叹一声。   二十年前的寻常一日,他自学堂回来,噩耗接连而来——怀胎四个月的母亲小产,并同父亲递上一纸和离书,父亲起初不愿,苦苦挽留母亲,母亲态度坚决,不肯与父亲多说半句话,两人僵持半天,最终是父亲黑着脸从母亲院中出来了,父亲让他去劝母亲,他当时年幼,并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何事,本想进去安抚母亲。   然母亲在看见他后,径直将还盛着半碗汤药的碗摔到了他面前,温热药汁自地面上飞溅而起,溅满他一张脸。   母亲狠狠瞪着他,让他滚出去,她不想看见他这张脸。   他苦求母亲不要丢下他,母亲咳嗽不停,他上前去给母亲顺气,也被母亲一把推倒在地,母亲只给了他一个字:“滚。”   他不愿再惹母亲动气,没有在母亲屋中多留。   从母亲跟前离开后,他才知晓母亲小产以及同父亲提和离一事的原委,他不可置信地去追问父亲,怎能做出如此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王家的事情?   父亲承认地干脆,同他说:“情不自禁而已,你如今尚小,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感同身受。”   他只觉得可笑,第一次对父亲出言不逊,“夺人之妻的无耻行径,竟还用‘情不自禁’作为借口,实在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   父亲没再理会他,他为父亲的行径感到无耻,也没有再去劝过母亲,即便他很难接受母亲的离开。   他不接受父亲所谓的“情”,也一度以为,“情”是这世上,最荒唐、最可笑、最多余的事物。   他清楚此事错在父亲,母亲与姨母皆是无辜,也就更加舍不下母亲。   母亲回到王家后,他去探望母亲,被母亲从王家赶出去,并当着王家所有人的面说:“日后此子再来家中,直接用大棒子赶出去!”   年幼的他对母亲这般憎恶的态度困惑、不解、迷茫,母亲却冷声道:“不要叫我‘阿娘’,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后来,随着他年岁渐长,看见镜中的自己与父亲的容貌日渐相似,才恍然明白过来,母亲那日所说的不想看见这张脸是因为什么。   他厌恶极了与父亲相像的眉眼tຊ,却又无法改头换面,是以多年来,他的屋子中,都没有一面镜子。   只要不照镜子,他就不会看见自己的脸。   他本性子寡淡,不喜交游,后来也时常出现在建康的各种筵席、雅集上,无一例外,都是为远远看一眼他的母亲。   七年前,母亲于建康病逝的消息传来,当时他正出任庐江郡守,听闻此讯,没来及先同先帝上表,快马加鞭,星夜疾驰,冒雨一天一夜,从庐江赶回建康。   那时母亲早已再嫁,有了别的孩子,他欲前去母亲家中吊唁,却被他同母异父的弟妹拦在灵堂外,他的弟妹同他说,母亲留下的遗言是:不许卫家人踏入她的灵堂半步。   至母亲离世,他也未曾见到母亲最后一面。   于是,年年逢母亲忌辰,他都只能来长干寺供奉长明灯,借神佛以托对母亲的哀思。   “郎主,到了。”方俞的声音将他从往事中唤回来。   长干寺外还停着另一家挂着“卫”字灯笼的马车,不过雨幕阻碍视线,卫观澜与方俞俱未留意到。   寺中方丈对卫观澜很熟悉,也知晓他每逢三月十五会来长干寺,一早便等候着了,见他撑伞跨入寺门,躬身行礼,“卫令君。”   卫观澜颔首致意。   “长明灯已准备好,令君这边请。”方丈侧身为他引路。   卫观澜撑伞与方丈朝供灯的宝殿去,方丈同他找话题,“说来也巧,令妹今早也来了寺中。”   “哪个?”卫观澜随口问。   方丈道:“是贵府九娘子,说来九娘子原先一年也不过来三次,是从去年开始,每月初一十五都来,无论风霜雨雪,寺中徒弟有目共睹,皆感慨令君与九娘子兄妹情深。”   “兄妹情深?”卫观澜反问。   无意间一抬眼,目光正好落在一道窈窕单薄的背影上,是谁他再熟悉不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020 实在是有悖伦常   女娘半侧着身,姣好面容被宝殿香案前燃起的檀香虚笼,只隐约见一双纤纤素手自旁边沙弥手中接过一盏长明灯,似是怕灯被殿外带着雨水的风吹灭,又低首抬手遮挡火苗,同旁边的小沙弥道谢。   仪态比起几个月前,已端庄有度许多。   方丈未曾留意到卫观澜朝佛像侧后方投去的眼神,只在旁边解释:“前年冬天道是令君您在寿春前线为国捐躯的谣言传到建康,独令妹不信,原先不过每年清明、冬至以及其母的忌辰会来一次,后来也是每月都来,在佛前从早上跪到闭寺,为令君您诵经祈福,定力比寺中才剃度的小徒弟还好,如今看来,也真是心诚则灵了。”   方丈说话间,女娘已于面前香案上供好长明灯,对着面前佛像恭敬三拜,殿后穿堂风掠过她耳际的碎发。   卫观澜面色无波地应了方丈一声:“嗯。”   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明容身上收回来。   他虽略信神佛之说,更多时候也不过当作寄托对亡母哀思之道,并不相信只要诚心祈祷,便可令人起死回生。   那时他身受重伤,能被猎户所救,不过是因他周身绫罗,怀中还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墨玉,猎户认定他身份非富即贵,一怕平白招惹祸事,二想敲他一笔,才随意找了个乡里间的赤脚大夫,替他处理了伤口,又过几月,他方联系到自己的心腹,命对方给在建康的方俞传话,带人迎他回建康。   至于什么“兄妹情深”,无稽之谈罢了,对一颗棋子,他何须谈的上“情”一字?   然在方丈面前,他也不会道尽这些。   方俞看得出卫观澜的意思,替他道:“方丈,我们前去供灯吧?”   方丈点头,挂着佛珠的手竖立胸前,同卫观澜行了个佛礼,请他往殿中供奉长明灯的香案处去。   明容祈福完敛衣起身,绕过高大佛像,正与卫观澜一行迎面撞上。   她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卫观澜,立时垂下鸦睫,“见过长兄,好巧。”   卫观澜静静睨她一眼,“缘何在此处?”   明容如实回答:“是来替我阿娘供灯祈福。”   “许娘子的忌辰也是今日?”卫观澜眉心稍敛,为这样的巧合感到惊讶。   明容连连摇头,“不是的,我阿娘的忌辰在冬天,只是此前每月朔、望来长干寺,已成习惯。”   她没有同卫观澜解释来的频繁的原因,她为长兄祈福,本就是诚心诚意,若是这般说出来,反倒有邀功之嫌,只要长兄能平安回来,那些往事说与不说也没有关系。   卫观澜疑惑得解,各种原因他清楚,也并不在意,只朝她轻轻颔首,绕过她,径直朝一边的香案去了。   明容目送卫观澜经过,才朝殿门处而去。   青芜撑着伞在殿外的廊庑中等她,一见面便提到卫观澜。   明容从她手中接过另一把伞,撑开,“凑巧,打了个照面,没有别的事情。”   从宝殿出来朝寺外去时,明容无意间偏头,看到了一处较小的佛殿,驻足片刻。   一块陈年的匾额上题着“观音殿”三个大字,历经多年的雨水冲刷,字迹已不复乌黑油亮,稍有褪色,殿外植着一株柏树,上面挂了密密集集的红绸,雨水打湿红绸,随风在树梢上乱飘。   从前她来到长干寺,往往目的明确,都是为了阿娘与长兄,所以即使曾无数次路过这处观音殿,也从未注意过,只有这次看到了。   忽地,她脑海中浮现出当日在兰春楼,安庆同她描述心悦一个人是怎样的感受,想到了自己那个荒唐的梦境。   几乎不可控的,她拎起裙子,朝观音殿前拾阶而上,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收了伞,站在观音殿中了。   面前观音慈眉善目,手持一枚净瓶,净瓶中杨柳枝斜插,其上露珠栩栩如生,似是下一瞬就要往前来参拜祈福的善男信女头顶赐以垂露,且佑他们长相厮守。   明容仰望着那尊观音像,步子却不住地朝后退。   佛门清净之地,她那点堪称脏污龌龊的心思怎好呈现?那点完全不切实际、一旦说出来就会遭世人唾骂鄙弃的心思怎好奢求观音的庇佑与祝福?   殿中没有旁人,雨水拍打树梢枝叶沙沙声、雨珠一点点汇集到伞顶落在地板上的滴答声、胸膛中不断的跳动声萦绕在她耳际。   她也想如其她女娘一般,在菩萨面前将她对心上人的情意宣之于口,但理智、礼法、世俗道义无一不警醒着她。   她没有参拜,匆匆退避出去。   仿若她再多看一眼那尊观音像,她那点心思便会在对男女情事洞若观火的观音面前显露地毫毛毕现。   只要悬崖勒马、只要及时止损,就是为时未晚。   及至从观音殿中退出去,明容还处在心虚中。   青芜从旁一脸不解地问:“娘子,您不拜了么?”   明容单手撑着殿前朱红色的柱子,低头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好拜的。”   青芜只以为是明容情窦初开,还不太敢同任何人剖白自己的心思。那日在兰春楼,与安庆公主在一起时,安庆公主提到程韫程郎君,明容的脸红的像是胭脂涂了太多般,她是瞧得一清二楚的。   青芜笑着打趣明容,“其实娘子若是当真对那位程郎君一见钟情,为何不请安庆公主做这个中间人?奴婢看安庆公主也很乐意呢,或者,请大郎君为娘子您与程郎君说亲?”   明容听见她提到卫观澜,心底一沉,登时抬头:“青芜,莫要说了,莫要再提他。”   青芜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娘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明容没接这句,才平复好心情,撑开伞欲离开此处,却隔着青青的迷蒙烟雨望见了此刻最不想望见、又最想见到的那道身影。   对方同样撑着一把伞,自供灯的宝殿方向而来,目不斜视。   明容将伞面朝下压了压,意欲挡住自己的面庞,又不忍透过伞沿觑他,却正对上那双没有任何情欲的眼睛。   她立时收回视线,祈祷方才的对视只是自己的错觉;祈祷对方并未看见她。   然眼前砖面上的水花却缓缓溅起一道又一道。   卫观澜的目光从她握着伞柄的手移到她背后佛殿的匾额上,收回时,又在遮挡了女娘面容的伞面上定了一刹。   是为了萧韫?   他无暇多思。   “走了。”   明容听见卫观澜并未问她为何在此处,心中稍安,同其屈膝:“是,长兄。”   “长兄”二字从她唇中吐出时,她想起自己方才竟荒谬地走进观音殿,心中更加愧怍,也更不敢再看卫观澜一眼,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所幸一直到长干寺门口,卫观澜都没有同她再说一句话,明容反倒心安。   只是离开时既然撞上了长兄,为循长幼之道,她们的马车便必须跟在长兄的车后,一道回卫宅。   抵达卫宅下车时,明容听见卫观澜轻咳两声,不由自主地看去,只见长兄正从唇边撤开广袖。   又tຊ像是无意间瞥了她一眼。   明容慌忙垂眼,装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长兄对她还是同以前一样,没有丝毫逾矩,明容却在是夜再度难以安眠。   她是否真应该早日同长兄提自己的婚事?   是不是只要嫁人,这点心思便会自然而然烟消云散。   可她当真想嫁给程韫么?   她不知道。   满心都是将要进门时,卫观澜低咳时朝她投来的那一瞥。   次日她特意早起了半个时辰,清洗准备好茯苓、薏米、山药、粳米,在自己院子里的小炉灶上煨好。   如今正值倒春寒,建康天气阴冷,这几物熬成的粥,正好适应时节,养护身体。   做清寒的粥膳,应当不算逾矩?   长兄待她那样好,她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算算时辰,等她结束了曹大家那边的课业,火候也就正好,那时长兄也刚好从宫中回来,她送去临竹居,再合适不过。   几个月来,明容已然日渐可以完全跟上曹大家的讲述,曹大家也不止一次夸赞过她开年来上心了许多,总算不像去年刚开始学时那样心不在焉。   明容同曹大家低头道谢:“多谢曹大家赞誉。”   曹大家点点头,“如此,也不算辜负了卫令君所托。”   明容手指朝里微蜷,后颈生津。   好在曹大家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提太多关于长兄的事情,明容也就迫使自己暂且不要去想这些事情。   傍晚结束了省身堂的课业,又去给庾氏问过安,明容才回葳蕤院盛了粥,装在食盒里,带着前去临竹居。   她同临竹居外的下人说清了来意,不过多久,方俞自里面出来,接过了她手中食盒,同她道谢:“九娘子有心,小人定当呈到郎主案前。”   卫观澜耽于公务,方俞将那盏茯苓山药薏米粥从食盒中端出来后,他也只是随意扫了眼,让方俞先放着。   他身上的伤并未好全,毒素也未清理干净,逢这样的连绵阴雨天,总是忍不住咳嗽两声,顺手抿了口温热的粥,煮得软烂的粳米滑过喉咙,暂时压住一些。   除此之外,他并未分给那盏粥半个眼神,直至处理完公务,方俞问他怎么处理这盏已经凉透的粥,他才留意到。   “倒掉。” 作者有话说: 一天考两门回来太累了,一觉睡醒晚上了,高估了自己精力,没有做到八点更,掉落小红包,鞠躬。考完了,明天开始正常晚八更。 第21章 021 婚期   “倒、倒掉?”方俞瞪大双眼,看着案上那盏煮的色香味俱全的粥,一时讶然。   “嗯。”卫观澜摁了摁眉心,敛衣起身,转身朝内寝室而去。   方俞没忍住道:“属下听闻这粥是九娘子天不亮就起来备着的,在炉子上煨了整整一日,那会儿拿过来时,还嘱托属下,一定要趁热交给郎主您,这么倒掉,岂不可惜?”   卫观澜余光扫了眼那盏粥,却未曾有所犹豫,“我还没有让底下人替我解决剩饭的癖好。”   他动过的东西,便不许旁人再碰。   话已至此,方俞也只能奉命行事。   明容见卫观澜难得接受了她的一番心意,心中窃喜难以抑制。   倘若她对长兄的情意,无论如何不能诉诸唇齿,她也希望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来报答长兄的恩情。   偶尔在准备滋养身体的羹汤膳食时,她会走神。   一面为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行径感到愧悔,一面又自欺欺人,妹妹关心挂怀长兄,为长兄做这些小事并无不妥。   哪怕她心中无比清楚,她与长兄,根本就不是正经兄妹。   每每有这样的念头,她又会逼迫自己将这层不该有的心思压下去。   长兄如若知晓她心思不纯,只怕会勃然大怒,像处理曾经的七哥那样,将她从卫家赶出去。   届时,她不但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只怕还会遭受所有人的唾弃。   她新认识的安庆公主、程郎君也都会以她为耻。   她一点也不愿这样的事情发生。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那簇火苗燃起时,将其一遍遍浇灭。   明容仍旧坚持日日去给卫观澜送羹汤,心中总是存着那么点期许,若是有一回,不是方俞出来接,而是长兄亲自出来拿呢?   她从来都很有耐心。   ——   中书省。   卫观澜面前桌案上摆着成摞的公文,未处理的、已处理的、待他复核的分门别类,繁冗却不杂乱,甚至桌边还摆着一盆品相上佳的君子兰。   方俞在值房门口等着卫观澜同中书省的下属官僚交代完事情,才进来于他身侧欠身,“郎主,您前些日子交代的让丹青手给家中女娘绘的丹青,早朝后已经送到显阳殿了,陛下想来已经看了,可要去显阳殿谒见陛下?”   “不急,”卫观澜执起手边白瓷茶盏,抿了口淡茶,又问:“九娘的生辰八字,送到太史局了?”   方俞低头回答,“昨日傍晚便送过去了,太史令称会尽早合了陛下与九娘子的八字,定下良辰吉日。”   卫观澜对此未置一词,才搁下茶盏,便有小内侍从门口传话,“令君,陛下传您去显阳殿。”   “有劳通报。”卫观澜象征性地朝小内侍颔首。   暮春雨水连天,天色阴沉,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水气。   方俞自伞架上取了伞,递给卫观澜,随他一道往帝寝显阳殿去。   卫观澜才到显阳殿门口,便听见安庆公主的声音从殿内传出,“皇兄此前还取笑我,轮到自己,不也是一样的?那么多臣僚送了族中适龄女娘的画像进宫,皇兄偏只留了下卫九娘子这一幅。”   对此,卫观澜分毫不意外,在内侍的恭迎下褪履入殿。   “皇兄放心好了,我这段时间已经为你多番试探过卫九娘子的心意了,我之前同她提起你,她脸都红到了耳根,绝不算勉强。”   安庆这句话传至耳边时,卫观澜眸光稍稍一敛,又转瞬而逝。   萧韫见卫观澜入殿,稍稍收了唇边笑意,示意安庆先退下。   安庆乖巧起身,路过卫观澜身侧时,同其致意,却也没有旁的话。   她虽同明容交好,但对于明容这位长兄,一直好感平平,只觉得这位令君虽还不到而立之年,却太过于稳重老成,重视规矩到有些死板,全然不如她的皇兄随和旷达,脾性温润。   安庆想起明容一提起她这位长兄,便眼神躲闪,也不免感慨明容真是倒霉,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老古板的长兄,以至于偶尔她想留明容在她公主府,明容也总是说恐惹长兄不快。   卫观澜察觉到安庆落在他身上的眼神有些古怪,却也不甚在意,只同上座的萧韫行礼。   萧韫点点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见素,不必多礼。”   见素,是卫观澜的表字。   萧韫没有收案上明容的丹青,只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同卫观澜道:“朕从前还是东宫太子时,见素曾同先帝提过可让卫家女娘与朕结姻亲之好,只是后面因各种事耽搁了,如今朕将要弱冠,后宫空置也不大合适,依朕看,此事也可提上日程。”   卫观澜扫了眼案上明容的丹青。   女娘姿容秾丽,规规矩矩地坐着,怀中还抱着一束桃花,与嫩绿裙衫相得益彰,杏眼含春,眸光干净纯澈,鬓边还停了一只蝴蝶,也不知是否为丹青手有意为之。   他倒是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明容。   转念一想,画像总是要刻意美化一些的,视线也只是在丹青上短暂停留,并未多在意。   “陛下是相中了臣家中九娘?”卫观澜神色淡淡,明知故问。   萧韫也不掩饰自己与明容之间的过往,“先前上巳在沁园的雅集,朕与卫九娘子有过一面之缘,卫九娘子言谈有趣,为人诚挚,妙语连珠,与朕情趣合宜,言语投机,朕心甚悦。”   卫观澜眉梢轻挑,对萧韫这一番言辞,他倒是有几分意外。   对方话中的明容,与他看见的,似乎不是同一个人,若非那日他真真切切看见萧韫与明容一同从沁园出来,是真会怀疑,萧韫是否认错了人。   萧韫指尖点过明容的丹青,继续问:“见素以为如何?”   卫观澜朝萧韫拱手,“舍妹能得陛下垂青,是舍妹之幸,亦是臣之幸,何敢不允?”   萧韫神情更加满意,“如此甚好,也算完成了先帝遗诏,改日见素将卫九娘子的生辰八字呈到太史局,请太史令先合八字。”   卫观澜心中有成算,对于立后的事情悉数应下。   有中书令递话,天子示下,太史局上下自然不敢怠慢合未来帝后八字的事情,不过两三日,合好的良辰吉日便被呈递到了卫观澜案前。   卫观澜扫了眼上面的三个日期,分别是今岁五月十六、七月廿一、冬月初六。   他随手端起明容送过来的粥膳,问道:“陛下那边什么意思?”   方俞回答:“陛下的意思是,七月溽暑,冬月又是深冬,而帝后大婚,缛节甚多,徒增劳累,这tຊ两个日子都不大好,不若就定在下个月中旬,不冷不热,天气晴朗。”   滚着雪梨碎块的粥滑过卫观澜咽喉,清甜随之润过肺腑。   指尖落到了“冬月初六”这个日期旁边,“倒也不必这么着急,九娘才开始学宫规礼仪不久,许多事情都是囫囵吞枣,还不算彻底掌握,这么快进宫,对她来讲,不是好事。”   方俞未曾反驳,又在旁边禀明另一件事,“以及,今日陛下宣了李烬去显阳殿,任其为禁军统领。”   卫观澜蹙眉,“李烬?”   方俞道:“是,就是之前上元夜,在茶楼以假死诈骗九娘子那个男子。”   “我知道。”   卫观澜放下手中瓷盏,稍作回忆,“李烬此人,当年曾效命先帝废太子,其后太子出事,牵连甚广,他尚在襁褓中,亦被随其父母流放,在边地长大,数年间又靠军功重新爬上来。我在寿春与燕军那一战时,与他交过手,乖戾孤僻,狡猾非常。此番奉旨回京,接手禁军,只会对陛下唯命是从。”   他摇头笑叹,“我们这位陛下,虽则还不到弱冠之年,却深谙制衡之道。”   方俞闻言,问道:“如此一来,李烬单掌禁军兵权,岂不是陛下推出来制约您与郗公的另一步棋?”   政令、执行、宿卫分掌三人之手,谁也无法轻举妄动。   卫观澜的指尖从“冬月初六”旁边移到了“五月十六”边。   “既然陛下想尽早与九娘成婚,我这个作人臣的,也不好在这些小事上,拂了陛下的意,朝宫中递话,婚事遵循陛下圣意即可。”   方俞明白,如今才是四月初,若是明容与萧韫的婚事当真拖到冬月,中间长达半年,难保宫中郗太后听闻此事后,不会先软硬皆施,让萧韫先迎郗家女为妃,夜长梦多。   “是,属下这就去办。”   朝局动荡,卫家也并不安宁。   八娘的病从去年初冬一直捱到今年夏初,身体每况愈下,不幸逝世。   卫观澜作为长兄,宽慰安抚过吴氏,又让私府给八娘以厚葬。   明容自小虽与她这位八姐姐没有多少交集,也不免为之病逝而哀戚。   是日,从灵堂吊唁过八娘后,明容本要直接回葳蕤院,听见道边几个小女使闲谈。   “八娘子真是可惜,我听说大郎君本来是想让她嫁入宫中当皇后的,如今也是没这个命了。”   “不过我听闻,今上病弱啊,嫁过去不就是守活寡么?也不知此事会落到谁身上。”   “按照顺序排下来,不会是九娘子吧?”   明容听见她们提到自己,不免驻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022 立后诏书   长兄会让她嫁给那个她素未谋面的病弱皇帝么?   难道方俞前几日请了建康手艺最妙绝的丹青手,来给家中姐妹画丹青,便是长兄为了这件事做准备?   明容躲在树丛掩映的阴翳处,屏息凝神,想听那几个知道一二内情的女使接下来的话。   好似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整颗心似是被人提起来空悬于胸口的位置,不上不下。   “应该不能是九娘子吧?今上即使病弱,那嫁过去好歹也是皇后,主母岂会轻易松手?”   “说的倒也是,这样一来,或许会是十娘子?”   “这便不好说了,也要看陛下那边的意思了……”   几个女使说着渐渐远去,明容也就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了。   此事并没有定论,但在听见“十娘子”时,她的心有一瞬间的安定。   成为一国之母这样的事情,想来也是落不到她头上的。   况且十娘是主母的亲生女儿,自幼便是被当作像曹大家那样建康贵女培养的,卫家和庾家门第都甚高,她依稀记得,她名义上的父亲未曾离世时,也分外看重十娘这个女儿,想来建康高门之间的各种宴席与雅集,十娘是自小出入的,或许,那位陛下早已在某场雅集上倾心于十娘?   明容给自己寻了无数的理由,才稍稍将心中的那点不安压下去。   她知道她必然不能在长兄身边这样一辈子,总有一天是要嫁人的,而她未来的夫婿可以是任何人,但绝无半分可能是她的心上人。   但她只是希望这一天,可以晚一点到来,这样她尚且可以借着“妹妹”这一层身份,在靠近长兄时,遮掩自己那点卑劣的心思。   明容定了定神,重新穿过月洞门旁边的树丛,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否为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曹大家近来对她的要求严苛了许多,任何礼仪规矩都不容许她有一分一毫的差错,而长兄来省身堂查问她课业的次数也比平日更加频繁。   明容不想让长兄失望,不想让长兄觉得她是一块朽木,于是竭尽所有力气,将曹大家安排的东西做到尽善尽美。   每每此时,她悄悄将视线投向宝相纹的窗外,总能看到窗上的细绢上投映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单手负在身后,在窗外停留片刻。   她清楚学习课业要专心致志,仍旧不忍偷眼看去。   偶尔,长兄会进来给两句指点的意见。   他的话素来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   嗓音清越泠泠,若春溪淌过山涧,润过山石,却又难掩其中淡漠,让人可望不可及。   这样的声线钻入明容耳中时,她的心尖如被一道羽毛轻轻擦过,带起一阵柔和的、微小的颤栗,却始终不敢对上对方那双毫无情|欲的眼睛。   只敢在卫观澜稍稍俯身,于她身边指点课业时,低头看着地上拖长的两人的身影。   只消她稍稍往旁边挪动,她与长兄的身影便会有寸许的交叠。   这兴许是她此生距离长兄最近的时候了。   这样,她已很是满足。   只要她藏得够好,就不会有人知晓,一切也都可以粉饰太平。   “娘子,明日休沐,安庆公主邀您去公主府玩,要穿哪件衣裳?”青芜站在衣柜前,为她挑选着次日裙衫。   明容这方从白日的回忆中回过神来,她思索片刻,道:“随便哪件都可以,明日婉拒了安庆殿下吧,听闻再过两个月便是长兄的生辰了,我得去为长兄挑选生辰礼。”   “两个月,这也还早啊。”青芜对此不解。   明容摇摇头,“到了长兄这个地位,什么奇珍异宝、琳琅金玉、孤本金石不曾见过,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长兄给予的,更为罕见的东西,我也没那个本事拿出来,还不若将心意送到。”   青芜合上柜子,“那娘子是打算送大郎君?”   明容弯了弯眉眼,新月般的双眸中蕴着浅淡笑意,“曹大家教我对弈之道时,曾经提到过,长兄颇是擅长棋道,我之前去临竹居给长兄送羹汤时,也瞥见过他与自己对弈,我想,我若是送长兄一副亲手打磨的棋子,长兄也许会用得到。明日正好休沐,我好去集市上采买石料、石臼、木杵一类的材料与道具。”   青芜坐在她身侧,“娘子平日还要忙于曹大家的课业,为何不直接去买已经打磨好的成套棋子,这样也省心一些。”   明容轻轻垂眼,“长兄待我这般好,我若用直接买来的棋子来应付他,岂不是显得很没有诚意?”   她想让长兄在对弈时用她亲手打磨的棋子,买来的,是没有这样的用处的。   青芜语气犹豫,“只是当下盛行十七秤,一整套棋子,统共就要两百八十八颗,娘子说离大郎君的生辰还有两个月,若皆由娘子一手打磨,岂不是很辛苦?”   明容已经打定了主意,“不妨事,我算过的,离长兄生辰满打满算还有六十几天,平日和曹大家学习课业的时候,可以少做一些,等到休沐日,就可以多做一些,总是来得及的,”她继续说服青芜,“何况,从前长兄未曾留意到我的时候,我们不是一样也要靠做女红出去换钱,才谋取生计……”   她说完这句,语气突然一顿,眼中含着的笑意也在这一瞬敛去。   从前长兄未曾留意到她的时候。   长兄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到她的?   是去年刚回来,无意间替她洗刷了青芜身上的冤屈,但算算时间,那个时候,似乎也正是八姐姐病重的时候。   她当时得知长兄请了宫中太医过府为八姐姐诊病,还亲自去探望八姐姐,还曾深深羡慕过八姐姐,她记得很清楚,不过多久,长兄便延请了曹大家过府教她诗书礼仪。   又想起那几个女使的只言片语。   明容心中忽地七上八下起来,这两者之间,是否当真有联系?   “娘子,娘子?”青芜见她走神,从旁唤她,“是有什么事情么?”   “没什么,明日照常去集市便好。”明容匀出一息。   长兄应当不会这么做,若真是这样,总不至于到现在都半个字都不肯同她提。   她心中虽这般想,却无法克制自己不断跳动的眼皮,只反复告诉自己,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   明容从前没做过打磨棋tຊ子事情,起初甚是笨拙,浪费了不少石料,好在失败几次后,也算摸到了其中门道,但还是会在把控不好当中力道时,被锉刀划伤手。   越是这个时候,她心中便越是不安。   她也在府中打探过关于那桩与今上的婚约,八姐姐病逝,到底落到了谁头上,但始终没个定论,也没有见庾氏给谁准备嫁妆。   此事总是如同悬在明容头上的一把刀,让她时刻都心神不宁。   思量再三,她还是决定去临竹居问问长兄,或者探探方俞的口风。   卫观澜与萧韫之间,最终达成了意见一致,将帝后大婚的时期定在了五月十六。   萧韫下旨前,问及卫观澜明容的意思。   卫观澜想起那日在沁园外看见明容与萧韫并肩出来时的神情,应付道这是明容之幸,她没有不愿意的道理。   萧韫方在立后圣旨上用了玺印。   卫观澜将从宫中带回来的圣旨搁在手边,往手边茶盏中舀上茶汤。   方俞道:“一旦九娘子下个月与陛下大婚,正式成为大梁的皇后,在您与郗公、李烬这盘棋中,您便算重新夺回了主动权。”   卫观澜淡定自若,“我从不做无用之事,大梁的皇后,只能出身我吴郡卫氏。”   明容本是借着送羹汤的机会,来探听婚约之事,却无意间将卫观澜与方俞这番话,在外面听了个十成十。   她拎着食盒的手一松,食盒“哐当”一声,从她手中滑脱出去,摔在地上。   一切,当真如她猜测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谢谢大家支持正版!预收:《和离后前夫找上门了》 先婚后爱|追妻火葬场|带球跑|强取豪夺李慈音平民出身,因冲喜嫁入高门裴家,为期三年,过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裴家百年世家,门楣清贵,明里暗里因她的出身摒弃她,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敢有半分的行差就错。她的丈夫裴酌总是忙于各种公务,床笫间尚且待她冷淡,在这种于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上,更无暇顾及她半分。慈音对此心知肚明,只默默盼着三年之期的到来。按时间递上和离书时,裴酌沉默良久,沉声问:“你就这么想和离?”但最终他还是在和离书上署了名。*当年与李慈音成婚时,裴酌并无意见,与她和离后,也不愿再娶。四年后,他节度江南西道,在苏州遇见了前妻。她与昔日在长安的怯懦模样已大不一样,若非那张脸,裴酌几乎要认不出。在对方与他对视的一瞬,裴酌心底竟泛起了一阵难言的酸涩与闷胀。“慈音。”他低声唤对方名讳。那道背影愣了下,回他一句:“我与使君素不相识,还请使君自重。”“素不相识?”裴酌眉头紧锁。而后一个小女孩撞入她怀中,娇声喊她“阿娘”。四年不见,她连孩子都有了。裴酌想,是该放下了。但回去后,又总忍不住想,孩子的父亲是谁?他怎么会放下呢?若是真放下了,也不会放弃右迁擢升的机会,自请外调到她的老家任职。只为亲眼看一看,离开他,她过得好不好。*再后来,听闻慈音为了孩子要与另一人定亲,他终于坐不下,找上了门。梅雨淅沥,天色迷蒙。裴酌攥着慈音的手腕,将她抵在门背,问:“为什么?为什么要与别人成亲?”慈音抬起清凌凌的双眼,朱唇轻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裴使君。” 第23章 023 不愿见他(   明容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 耳边绕着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嗡声,继而被拖成长长的刺鸣声,仿若额头被万千银针扎穿般, 留给她的, 只有全然看不见边际的痛苦。   眼前一片发昏, 视线模糊成一团, 只有两盏挂在屋檐上的绢灯, 不停地在她眼前摇晃。   灯影成了看不清晰的光斑,明容一时几乎要站不稳。   自她手中脱落的食盒被砸到旁边的石头上,食盒沿着石头尖锐的棱角滑到一边, 食盒中盛着温热羹汤的瓷盏,亦随之掉落出来。   “啪”的一声脆响, 薄胎瓷盏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当中的粳米粥也被泼洒出来,在地上淌成一片。   食盒打翻的动静算不上小,在四下阒寂的庭院中格外明显。   卫观澜不知门外之人是谁, “去看看什么情况?哪个笨手笨脚的婢女打碎了东西?”   然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心头却莫名一沉。   方俞低头应是, 在推开门,看见门外那道孑然身影时, 他也怔住了, 半天,才僵硬转身, 同卫观澜拱手,“郎主外面是九娘子,来给您送羹汤的。”   一只落单的乌鸦在此刻掠过临竹居外的竹林,带起扑棱棱的翅羽声与竹叶的沙沙声。   初夏夜风微凉, 拂动明容身上单薄的衣衫,发髻微乱,飘荡在她的鬓边,仪容不整,明明只是微风,但在经过她身侧时,却将她吹得摇摇欲坠,似是下一刻她便会像片薄纸被凉风席卷走。   掌心沁满汗水,呼吸并不畅通,如同坠入冰冷湖水,偏偏湖底的水草又缠住了她的脚腕,她拼命地想挣扎出来,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身体却无法挣脱湖底的水漩,漩涡绞缠,将她一点点往下拖,咸涩的湖水疯狂地从她的口鼻中灌入,流入她的咽喉,一点点夺走她的呼吸。   卫观澜本单手撑头,思索着朝事,闻言,缓缓撤开手,眉心微敛,扫了眼自己手边放着的立后诏书,淡声吩咐:“让她进来罢。”   此事迟早也是要让她知晓的,本打算过两日嫁妆备好,再让方俞知会她一声就是了,如今既然撞到了,告诉她也无妨,也好让她早些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心无二用地听曹大家授课。   方俞看着僵硬站在阶下,连站都站不稳的明容,左右为难一阵,还是小跑下去,请示明容:“九娘子,您可还好?”   明容双眼失焦,只听到有人在她耳畔说话,却像是隔着沉沉的水,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方俞见明容不答话,只怔忡在原处,双目四行泪,顺着脸庞滑下,从她的唇中流进去。   “九娘子?可要小人搀扶您进去见郎主?”方俞低头征询明容的意思。   明容渐渐将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婉拒了方俞,“不用,我自己可以,我要去见长兄。”   方俞侧过身,余光扫到地上摔得稀碎的食盒、瓷盏、粳米粥,不免为之惋惜。   “九娘子请。”   待明容孤身一人进了卫观澜的书房门,方俞识趣地将门从外面合上,退至阶下,又将近前侍奉的仆役、女使悉数遣散。   进门前,明容抬手用袖子擦干了自己脸上所有的眼泪,以免仪容不整。   卫观澜抬眸睨向明容,看见她眼眶泛红,如同兔子一般,有片刻的讶然,但很快恢复素日的淡定,只是从手边成套的茶盏中取出一只崭新的,单手压着袖子,往里面添了煮沸的茶汤,推到自己对面的位置,“近前来。”   明容固执地站在原地,并未挪动。   “坐。”卫观澜见她这般,心中虽不悦,却难得没用平日冷硬的语气。   明容第一次违逆他,只站在原处,声音发闷:“长兄,我、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别人,我还想,多在家里留几年……”   她早已做好嫁人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会是这种方式,会是这样被草率地嫁出去。   卫观澜只觉得她这话说得可笑,“荒唐。既然冠了‘卫’氏,入了卫家祠堂族谱,便没有任性胡闹的理由。”   “没有,我没有想胡闹,”明容放低了声音,“家中适龄的女娘甚多,我只是想知道,为何是我?”   “我选你,自有我的一番道理。”卫观澜并不欲回答她这其中各种的各种权衡,她也没必要知道这些,只需要入宫,嫁给萧韫后,听他的话,做好一个皇后便足矣。   明容并不知立后诏书已下,攥紧自己的衣袖,尚且试图劝说卫观澜收回成命,“长兄,那是一国之后的位置,我,怎么能是我来当?我、我出身微贱,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是做不好这些的。”   她声音哀哀,眼神中又全是对卫观澜的希冀与恳求。   在这一瞬,她早忘记了从府中女使口中听到的今上病弱的传言,只有对进宫这件事、对未知的恐惧,她连在卫家夹缝求生都尚且艰难,何况是在那样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见卫观澜不回答,她又朝前走了两步,“长兄,我……”   “你可以,也必须做到,”卫观澜打断了她的话,“曹大家这段时间教你的东西,足够你做好一个称职的皇后。”   明容顿时怔在原处,想起自己方才在门外听到的话,还有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令她夜中辗转难眠的猜测、令她心绪不安的流言,一个她最不愿接受的事实这样浮上她的心tຊ头。   几经组织措辞,她抬起被泪水打得潮湿的眼睫,试着问卫观澜:“所以,一切都是利用么?”   是长兄早在八姐姐去年病重之时,便筹谋好了一切,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将她送入宫中,来平衡朝局,来稳固他在朝中的权柄么?   她几乎要站不稳,又不可置信地朝端坐着的卫观澜望去,呼吸随之颤抖。   她从未这样迫切地希望从长兄口中,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   卫观澜指尖叩着桌案,眸色深沉:“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这话如一记闷棍砸在明容肩上,她终于支撑不住,踉跄两步后跌坐在地。   想起卫观澜曾斥责她:“眼泪能解决掉什么问题。”即便眼眶酸疼,有无数泪花要奔涌而出,她还是死死掐着自己的手指,任凭泪花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也不曾让眼泪在卫观澜面前落下来一颗。   手指在此前打磨、雕刻要送给卫观澜的生辰礼物时,被锉刀划伤过,用细缯包裹了,这几日连习字都显得有些笨拙此刻被她这么一掐,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所谓十指连心,手指上疼痛沿着经脉蔓延至她的心口,以至她的心,都像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明容匆匆低头,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应当不是特别狼狈,才复抬起头,轻声道:“我以为,长兄在人前护着我,让我得以不受冻馁之苦,请曹大家教我礼仪规矩是对妹妹的照拂与垂怜,也不止一次告诉自己,即使长兄对我要求严苛,是重视我,将我当作卫家人来看,原来,只是让我替八姐姐嫁给旁人,将我当作棋子来利用么?”   卫观澜随手拈了颗棋子,落在棋盘上,只盯着眼前棋盘,对她的绝望与崩溃一点也不在意。   “你也记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所有你以为降临至你身上的赐予,不过是因为在你这里,有利可图,无缘无故的付出,根本不存在。”卫观澜冷声道。   这也算是他教给她的第一课。   明容吸了吸鼻子,不肯死心地问:“那我当年出生时,因为我并非卫家血脉,所有人都要将我与我阿娘赶出去,是长兄出言劝谏,总不能,是因为利益?”   卫观澜盯着她看了会儿,十分冷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卫家不缺那一粥一饭,真那样做,有损卫家门庭颜面,因小失大。”   “那当年,我阿娘病逝,长兄伸以援手才让我阿娘得以下葬,是……对妹妹的关照吗?”明容的心力一点点散去,还是坚持问。   只要能从长兄这里,得到一星半点的情,她都会很满足。   卫观澜疑惑地扫她一眼,语气陌生,“有这回事?”   也许只是底下人顺手为之吧,他早已不记得。   明容所有的力气顿时被卸掉,自嘲一笑。   原来她心心念念十七年的恩情,在他眼中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连占据他记忆一隅的资格都没有。   也是,她与卫观澜从来都不应当有任何交集,如果不是因为八姐姐病逝,卫观澜需要她来顶上去,根本不可能在她和青芜当初被冤枉时,伸以援手。   一切都是算计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穷尽孤注一掷的勇气,轻声问:“倘若,我已有心上人呢?”   即使她的心上人就在眼前,就这样冷顾她所有的不堪,甚至从始至终,都是将她当作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只要他肯多问一句,她也可以自欺欺人。   卫观澜不解素来少言寡语的明容,今夜怎会问这么多无意义的问题,若是换作寻常,他早在回答完她的第一个问题时,便叫方俞将人带出去了,这次竟然耐着性子,回答了她所有的问题。   有心上人?   卫观澜呼吸微微一窒,手中拈着的那颗棋子,无论如何也不知要在下一瞬落在何处,遂将那颗棋子随意往手边的棋篓中一丢,双手抚膝。   “不重要。”   淡漠的回答如一道喧天怒涛朝明容席卷而来,她伫立在一叶孤舟的船头,死死抓着桅杆上的绳索,才勉强使得摇摇欲坠的小舟在海面上维持平稳。   “是这件事不重要,还是这个人不重要?”不知为何,明容还是存了一丁点的希冀。   这也是她的最后一个问题。   卫观澜神情冷漠,“都不重要。”   明容整个人本已被绝望吞噬和湮没,垂下头去,心中一直以来所燃着的那团火,被卫观澜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浇下,早已化作一滩死气沉沉的灰烬。   她甚至想,既然这是卫家女娘的命运,那她本就不应该姓卫,她为何要背负这些?   在她将要把心思陈于明面上时,又听见卫观澜唤她:“卫明容。”   卫观澜的语气中带了些安抚的意味,他自案前起身,绕过桌案,缓步行至她身前,看见了她微微颤抖的双肩。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了她的名字。   “起身。”   他太清楚,明容这么多年,想要的是什么,清楚她想得到卫家的认可。   上兵伐谋,攻心为上。他向来最擅长拿捏人心,也正是因此,他才有足够的把握,令所有人都成为他的棋子。   明容心室中余烬里埋着的火星子,在寂夜中泛起微弱光芒来,但只闪烁了一瞬,又很快寂灭。   她是很想得到长兄的认可,但是想长兄将她当作妹妹一样看待,如同她将他当作兄长那样看待一般,而不是一颗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的棋子。   明容心底一片空荡荡,扶着膝盖起身,朝后退却一步。   看见明容朝后退的动作,卫观澜面上闪过一瞬不豫,补充道:“立后诏书已下,上面是你的名字。”   她能从这间书房中退出去,能从他的视线中退出去,等到半个月后,还是一样要嫁给萧韫。   她躲不开她的命运,只能俯首帖耳地答应他、为他所用。   是以,卫观澜并没有继续说,等着他这个脾性向来温顺的妹妹的回答。   半晌,明容才以发闷的声音道:“好,我会嫁给他,算是全了长兄于我的恩情,算是全了这个姓氏,也让一切,有始有终。”   明容的确给出了他想听到的回答,也没有再闹性子,说一些天真到不着边际的话,但卫观澜发觉自己心中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通畅。   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卫观澜垂眸,上下打量着明容。   女娘在他面前,一如往常的恭敬,但只是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在他将圣旨搬出来时,十分平静地接受了一切。   而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明容露在宽大衣袖旁边的手上。   那处以细缯包裹着,其上渗透着点点血迹。   “手怎么了?”   明容将手藏进袖子里,回答:“没怎么,也不重要。”   卫观澜的视线却未从她的袖口处挪开。   明容再次将手往里缩了缩,“长兄若无其它事情,我便不作叨扰。”   “嗯。”   明容得到他这句回应,转身推开门。   在两人对峙的这段时间,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滂沱大雨。   雨水自沉沉天幕落下来,砸在竹林、假山、曲水上,最终在青石地面上汇集成成团的潦水。   雨帘织成白茫茫的一片,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也真是倒霉,她来的时候并没有带伞。   甫一站在廊庑处,被风吹过来的雨丝便打湿了她的衣裳,潮气也扑面而来。   卫观澜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盯着她的背影,等她回来避雨。   雨势在竹林环抱的临竹居看来,已这般大,等出了临竹居,怕是地上的积水都不会让她要落脚的地方。   雨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停,他也不介意同明容说清楚这其中利害,好让她以后在宫中更好被他掌控。   方俞扫了眼卫观澜的神情,又对着明容拱手,“九娘子,雨太大了,您若是没有急事,不若暂且留在郎主这里,躲一会儿雨,等雨停了再回葳蕤院?”   雨水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屋檐上悬挂着的两只绢灯被吹得摇摇晃晃,明明灭灭。   明容朝方俞颔首,“不必了,夜已深,我留在临竹居不合适,烦请方典事替我取一把伞来。”   方俞觑向卫观澜,请示他的意思。   只要郎主发话,九娘子也不会如此固执。   卫观澜冷笑一声,“去给她取伞。”   “是。”双方都没有这样的意思,方俞也只能认为是自己方才会错了意,匆匆去一边为明容取了一把伞。   明容从方俞手中接伞时,没有用自己缠了细缯的受伤的右手,但左手显然不如右手熟练,伞一递到她手中,便被风吹掀些许,她下意识探出右手将伞扶稳,又很快将手从袖子里收回去,拎着裙子,从台阶上下去。   夜雨瓢泼,天边电闪雷鸣,雨水混杂着冰雹,如同黄豆般砸在伞面上。   明容不知自己是怎样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走回葳蕤院的。   方才勉强维持的冷静,克制自己的情绪,已tຊ经花完了她所有的心力。   只知晓自己回到葳蕤院时,鞋袜与裙子的下摆湿得透彻,青芜一边拿了干的帕子过来为她擦头发,一边帮她将湿衣服从身上褪下来。   衣衫被青芜一拧,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地板上,青芜将衣衫随意搭在一边的衣架上,又是替她找出干净的亵衣,让她换上,又是给她递热水。   一直到热水滑过咽喉,明容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接过青芜递给她的姜汤,“谢谢你,青芜。”   她就不该错信卫观澜,但她可以确信,青芜是一直对她不离不弃,在她身边的。   青芜觉得明容这副模样实在陌生,“娘子怎么突然同奴婢说这些?”   “可是和大郎君,闹出了什么龃龉?”   这话一说出来,青芜便觉得不大可能,明容向来敬重卫观澜,卫观澜对明容也素有照料,他们之间,能闹出来什么不愉快?   明容小口小口地抿着姜汤,“没什么。”   见她不愿多讲,青芜也不好多问。   一碗姜汤饮尽,明容的身体终于渐渐恢复了些温度。   眼风扫到房中制备了一半的棋子,还有许多七零八碎的打磨棋子的工具,用了一半的精心挑选的石料。   明容只觉得讽刺,对方将她当作棋子,她若是再将这套棋子打磨好,做成生辰礼物送上去,不是自取其辱是什么?   也是她天真,竟然以为能从卫观澜跟前得到半分真情。   明容越想越觉得这段时间的仰慕可笑、可怜。   好在,卫观澜的生辰,是在她出嫁之后,这些棋子还是不必再见天光了。   她偏头吩咐:“青芜,等天亮雨停后,去将那些东西都清理出去,我不想再看见。”   青芜虽疑惑,但看明容此时的状态,大约是什么都不愿说的,她遂也不曾多问。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了一句,“那娘子早些休息,奴婢便不打搅了。”   明容嗓音有些哑,“好。”   这场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次日寅时已过了两刻,青芜见素来自律的明容还未起身,不免担忧,连着叩了好几下明容寝室的门,也不见有人回应,她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明容还躺在榻上,青芜直觉不对劲,匆匆朝床榻方向而去,跪在榻边,伸手去探榻上女娘的额头。   “好烫。”   榻上女娘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只有脑袋露在被衾外面,几缕发丝胡乱黏在她脸上,面色苍白之中泛着些青,细长双眉紧紧蹙着,双眼紧闭,显露出纤长浓密的睫毛,鼻尖上凝着汗珠,唇无血色且隐隐发颤。   明容忍着痛苦,费力抬起眼帘,眼前只模糊不清的一团,喉咙上下滑动间,如同利刃划拉过般刺痛,她勉强维持清醒,问道:“我这是,病了?”   青芜将手从明容额头上撤开,“许是娘子昨夜淋了雨的缘故,”她从地上爬起,又道:“奴婢这便去请府医过来,娘子稍待片刻。”   明容脑袋沉沉,没听清楚青芜都说了些什么,身体上传来的不适,让她只有力气应一声“嗯”。   私府里都是人精,也看得出卫观澜对明容的重视程度,这边府医才跟着青芜去了葳蕤院,那边已经有人跑去临竹居,将事情通报给卫观澜了。   适逢卫观澜正要出门去上朝,他稍有迟疑,却也不曾为了明容放下朝事,只让府医尽心医治。   方俞从旁察言观色,看出即使立后诏书已下,如今朝堂的局势已是完全有利于卫观澜,朝中也有不少此前摇摆不定的臣僚主动同他搭话,但卫观澜八风不动的外表下,不见半分愉悦。   但郎主与九娘子之间的事情,到底不是他可以过问太多的。   卫观澜自然也看出了方俞一整日的欲言又止,在傍晚回到卫宅时多问他一句。   方俞斟酌片刻,请示卫观澜:“早上私府来报九娘子生病,郎主要过去葳蕤院看看么?”   卫观澜稍稍敛眉,转身朝葳蕤院而去。   到葳蕤院时,青芜正坐在院中为明容将煎好的药往碗里倒。   见卫观澜过来,青芜忙放下手中的蒲扇,随意在衣裙上蹭了两下手,近前来他行礼,“见过大郎君。”   卫观澜扫了眼关着的房门,平声问:“她怎么样?”   青芜低头回答,“昨夜雨大风急,娘子回来时浑身便都湿透了,即便喝了姜汤,今早起来还是发了高热,府医来看过后,说是邪风入体,感染风寒。”   “是否严重?”   青芜道:“娘子向来体魄康健,府医说,只要按时服药,过个三五日便会好很多。”   卫观澜点点头,瞥了眼还冒着热气的汤药,“先去给她送药。”   青芜这才想起来正事,朝卫观澜福身,将药端了进去。   明容半醒不醒,意识尚有些迷蒙,接过药碗,问:“外面有人?”   青芜将卫观澜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明容。   明容端着碗的手一顿。   若换做从前,她大约真会以为长兄这是关心她,但经历了昨夜之事,她知道,卫观澜担心的,只是她是不是会像八姐姐那样一病不起,耽误他的大事。   她安静喝完苦涩的汤药,“你出去转告他,我病中蓬头垢面,不便见人。” 作者有话说: 来不及写三更,先放两更,下一更大概率凌晨三点了,等不住可以早上起来看。 第24章 024 出嫁   说罢, 明容将药碗递给青芜。她烧还没有完全退,周身也泛着疼,此刻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只想揽过被子, 继续休息。   青芜至今不知明容与卫观澜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只知晓昨夜娘子像往常一样, 去给大郎君送了一回羹汤后, 回来对大郎君的态度,便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但见明容兴致恹恹,像朵将要枯萎的花, 青芜又将满腹的疑惑压下去,只点点头。   青芜端着药碗出去, 将明容方才的话传给卫观澜。   卫观澜望了眼明容卧房的方向,又收回眼神,淡淡吩咐一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开。   明容虽躺在榻上,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青芜的脚步而去,在听到卫观澜那句毫不在意的回答后, 她心中还是难以克制地涌上一阵失落。   待反应过来,她不免自嘲地勾唇。   她到底在希冀什么?   是希冀卫观澜会放下他素来最看重的体面进来, 还是希冀卫观澜会同青芜嘱咐一句让她“好生休息”?   她与卫观澜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她为何还是会对卫观澜寄予从一开始就不该有的幻想?   她就是他的一枚棋子,竟然希望得到他的垂悯。   剧烈且绵长的头疼裹挟了明容。   她为怀有如此单纯甚至称得上一句愚蠢的念头, 而感到自厌。   她昨夜明明已经告诉自己,要这样彻底和卫观澜断掉,但一觉睡醒,听到他的嗓音, 隔着屏风看见他模糊的身影,她还是无法抑制心头死灰复燃的情愫。   明容一闭上眼,眼前全都是卫观澜的身影,她如何逃避,也无法避免。   她忘不掉那双沉潭一样的双眼;忘不了母亲亡故那年纷纷扬扬的大雪;忘不了她山穷水尽求到临竹居时那只适时伸出来的手臂;忘不了一句话便替她解决所有麻烦的那夜;忘不了省身堂外,斜阳下的那道身影;忘不了替她答疑解惑时,对方俯身而下,带来的清冷雪松气息。   可她同样忘不了雪地里那只脏兮兮的香囊;忘不了只要她话一多,对方就无比不耐的眼神;忘不了昨夜的“不然你以为是什么”、“不重要”……   两道全然不同的声音在她心中斗争。   心中如若一条封冻的河流,又偏偏遇上了冰凌。   那点萌动的春心,反复封冻、解冻,最终裹挟着碎裂的冰块,将岸边堤坝冲击得溃不成军。   明容实在无法闭上眼,只好盯着头顶织锦的帐顶。   不知不觉间,泪水再度布满她的脸庞,呼吸化作低低的抽噎。   到最后,她已经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病而头疼,还是因多思而头疼,只好将青芜唤过来,让她去叫府医过来,给自己开一剂安神的药方。   好不容易抽离出来的一丝理智告诉她,她再崩溃,卫观澜也是毫不在意的,她又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饮过府医开的安神药汤后,她才勉强有了些睡意,眼皮发沉。   对于明容病中不愿出来见他一事,卫观澜本也在意料之中,他不过是随口过问,见与不见,倒是一样,他又不是府医,不通医术,并非见一面,明容的病就能好的。   与方俞回到临竹居后,他如往常一样,翻阅自中书省带回来的公文。   喉咙中传来一阵干痒,他顺手去够手边放着的瓷盏,入口却非温热的粳米粥,而是一盏已经冷透的酽茶。   他皱了皱眉,将茶水咽下。   从旁侍奉的方俞见状,立即认错,“是属下失职,竟然忘了吩咐底下人将这茶换一盏热的了。”   卫观澜将茶盏搁在手边,默许他去换新的茶水。tຊ   他揉了揉自己的额际,忽而一阵心烦意乱。   许是近来中书省大大小小的事情太多,庶务冗杂之故。   明容幼时,每至换季,总会感染风寒,但她当时并无条件可以一生病便叫府医过来瞧病,往往是自己硬撑,熬过去也就罢了,这么多年来,体魄也就因此强健了许多,此番感染风寒,本也不是什么大病,稍稍用了两天药,病情便已大好,除了偶尔还会咳嗽之外,再无其它症状。   病中几日,她勉强想清楚一些——既然这一天无论如何是要来的,总是躲避,倒也不是办法,既然入宫做皇后这件事已经成为定局,她再不情愿,也无法改变,不若趁着这半个月,仔细同曹大家讨教宫中应当注意些什么,不要一进宫便被人挑了错处才好。   她虽同安庆公主还算交好,知晓安庆公主好相与,却不清楚安庆那个胞兄,当今天子秉性如何,一切都只能慎之又慎。   也从曹大家跟前得知了宫中如今的关系局势。   今上乃是先帝元后,昭德皇后所出,与先帝时因谋逆被废的前太子是一母所出,不过昭德皇后去世得早,在今上一岁时便因病薨逝了,是故废太子谋逆之事,也并未牵扯到当时不过两岁的今上和安庆。今上十岁时,先帝扶了郗维的妹妹,贵嫔郗氏为继后,同年,又册立昭德皇后幼子为太子,以此制衡郗氏,防止郗家成为一手遮天的外戚。   今上虽自幼被诊出病弱,活不到弱冠便会殇逝,但实在聪慧,言谈举止又分外有储君风范,多年来也没有被郗维及其党羽捉到任何把柄,于两年前先帝病逝后,顺利承继大统。   明容想到曹大家之前同她提过,今上要用长兄来制衡尚书令郗维,据此推断出,今上大约与郗太后关系不睦,又问曹大家:“那我进宫后,是否要格外防范太后娘娘?”   曹大家见她奉命要叮嘱给明容的话被明容先一步猜出来,不免意外,“九娘子果然通透聪慧,倒也不必我再多费口舌解释了。”   明容低头轻轻弯唇,“曹大家过奖了。”   曹大家近来越发欣赏明容,笑道:“实话实说而已,难怪卫令君会在卫家若干女娘中,选出九娘子呢,看来,九娘子此前的确是藏拙。”   她曾随昭德皇后在宫中侍奉行走多年,太清楚能在宫中长久走下去的后妃应当是怎样的,貌美贤淑是最基本的,只聪明也不够,需得兼顾聪慧、谨慎、识大体、有胆魄。   据她这段时日的观察,明容的确是完全符合的。   听见曹大家提到卫观澜,明容唇角的笑意微微一僵硬。   曹大家没留意她的神情,继续道:“卫令君年少有为、文武双全,这世上能入他眼的人只怕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九娘子想来也是其中之一,不然令君也不会对您寄予如此厚望。”   听到这些话,明容还是有短短一瞬的动容。   曾经她是真真切切想得到长兄的认可,如今看来,她宁可不要这样的认可。   但她知晓,无论如何,也不能在曹大家面前失态,对此,也只是稍稍躬身,同曹大家道谢,又自然而然地将卫观澜从她们的言谈中摘出去。   偶尔在家中遇见卫观澜,明容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除此之外,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礼仪规矩得体,挑不出半分错。   卫观澜也似乎只是扫她一眼,应一句“嗯”,错身离开。   除了每次都要逼迫自己不要抬头去看卫观澜,只要不看见那张脸,明容就不会想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堪。   随着婚期逼近,葳蕤院也送来了宫中备好的嫁衣与凤冠,让她试过一切合身后,又问她可还有改动意见。   明容并不期待这场婚仪,她知晓自己此去只是为了完成卫家女的使命,当然也就没有挑来拣去的兴趣,只要一切合适就足矣。   葳蕤院也被陆陆续续送来的用红绸裹着的箱子堆满,方俞送过来的时候,说这些都是卫观澜备给她的嫁妆。   她觉得讥讽,也从未打开看过。   她放在心尖上十多年的人,将她当作棋子,让她嫁给别人,她对着这缠满红绸的嫁妆,如何能欣喜起来?   出嫁前夕,青芜问明容有没有要带进宫的旧物,她好收拾行囊,与那些嫁妆并在一起。   明容环视了一圈自己卧房周遭,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卫观澜留意到她后给的,这是卫观澜的东西,不是她的。   最终也只是缓缓摇头,道:“不用了,除了阿娘留给我的那些东西外,没什么是称得上旧物的。”   青芜意识到了明容与卫观澜之间的异常,但见明容不愿提,也就默契地不问,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默默收拾了许娘子离世前,留给明容的事物。   许娘子留给明容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不怎么费力,青芜很快清点好,本要与卫观澜送来的嫁妆放在一起,又被明容拦了,让她单独找个箱子,好好收敛,不要与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因这些日子刻意回避,明容已许久不曾见过卫观澜的正脸,但到了出嫁这日,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躲避的。   卫观澜名义上还是她的长兄,是卫家如今的家主,她作为家中女娘,在出嫁前,必要拜别掌权人与庾氏。   长辈面前不遮面,明容在行拜礼时,只能将手中团扇交给青芜,对着上座的卫观澜三拜。   不知是否凑巧,每次行拜礼后抬头,她的视线都正好与卫观澜交汇。   对上那双曾经朝思暮想的眼眸时,她的心头如雨打花骨朵般,跟着一颤,因为对方的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自持。   她用团扇再次遮面前,听到了那阵散淡的嗓音。   “往后朝中有我这个做长兄的在,不会叫你受委屈。”   是很公事公办的口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025 枯木逢春   明容本欲从青芜手中接过团扇, 听见卫观澜这句,手指在空中稍稍一滞。   卫观澜的眼风定在明容自宽大嫁衣衣袖中探出的素手上。   他素来目力很好,很轻易地看见了明容手指与虎口上的淡淡疤痕, 看着像是被什么划伤一般, 浅粉色的伤痕在她白皙的肤色上显得分外清楚。   东窗事发的那夜, 他记得, 明容手上缠着细缯, 细缯上沾着暗红血迹。   那时他问过明容,问她手怎么了,但见她并不愿意说, 也就无心多问。   而门外下起滂沱大雨,明容背对他立在风急雨骤的廊庑上时, 他是取了伤药拿在手中的,但对方分外固执,一心想着从方俞跟前拿了伞回去,他没有强人所难的兴致, 也自认为不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在人走之后, 随手将药瓶丢在了一边。   明容待嫁的这段日子,他朝乾夕惕, 忙着各种繁冗朝务, 早将这样的小事忘在了脑后,直至此时看见, 才想起那夜的事情。   然此时显然不是该过问这件事的时候,事情的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思绪千回百转,也不过短短一瞬。   明容压下心头涌起的情绪, 不失分寸地从青芜手中接过团扇扇柄。   她若不曾记错,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以“长兄”自称。   不知他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但明容可以确信,这是她心中的长兄第一次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   在已经病逝的八姐姐没有出事前,或许长兄根本不记得家中还有她这么个人,八姐姐病重难愈后,他虽施以援手,在心中却应当始终是将她当作一枚棋子。   只有在她即将出嫁的今天,长兄才说了这么一句似是宽抚的话。   明容大致猜得出来,这话或许只是素来看中体面的长兄对着宫中前来卫家迎亲的礼官说的,可眼眶边缘还是没忍住泛出一点潮湿。   她怎会如此不争气?   明明已经克制了这许多时日,但在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的心尖却还是似被柔软之物轻轻一戳。   也就没忍住抬眼朝卫观澜望去。   对方的眸光一如既往地冷静,沉沉若深潭,辨不出半点情绪,只见其眉心微微下压。   明容本就生得明艳秾丽,只是从前为求自保,不便太过张扬,也不施粉黛,并看不出,大婚之日,宫中遣了女官、女使来卫家侍奉,始见其姿容。   凤冠金枝摇曳、耳珰所饰珠翠华丽、翟衣迤逦,玉珩玉璜成组,自纤细修长的脖颈上垂坠至膝头。   灼若芙蕖出渌波,皎若太阳升朝霞,瑰姿艳逸,仪静体闲。   丹唇轻启,朝他吐出一句:“长兄放心,明容此次入宫,定然不负长兄所托,也不会给您惹麻烦。”   卫观澜淡声道:“无妨。”   四叔见氛围凝滞得堪称古怪,在一边打圆场,“九娘,你也不必太过紧张,观澜的意思很明白,你到底是我们卫家出去的女娘,无论往后在宫中有什么事情,对观澜、对卫家来讲,都不tຊ算麻烦事,是吧,观澜?”   卫观澜点点头,道:“四叔所言,也是我的意思。自今日起,你作为皇后在后宫,我在前朝,你我,便是一体。”   即使她不说,她的所有行踪言谈,一样在他的视线之内,他不会让他的棋子,脱离他的掌控。   明容鸦睫轻颤,复垂下,不再看卫观澜,顶着他颇具威压的视线,闷声道:“明容定当谨记长兄与四叔的教诲。”   宫中礼官在一边提醒,“令君,吉时已到。”   卫观澜吐一个“可”字,拜别礼便算是结束。   明容重新用纨扇遮挡起自己的面容,背过去身,与礼官一道离开。   因立后不仅是帝后嘉礼,亦是国朝大事,萧韫为了给足卫家体面,即使这是他登基改元的第二年,还未出先帝斩衰之礼的心丧,他也尽可能以目前可操行的最高规制来置办这场大婚——只省去了宴乐鼓吹,余下的礼谒宗庙、群臣拜贺,无一省去。   皇后凤辇于建康城中转过一圈,参拜宗庙后,至太极殿前,接受群臣山呼。   卫观澜是如今卫家家主,当朝中书令,与太后的兄长尚书令郗维并排而立,是以明容一眼就望见了阶下站着的长兄。   他已将在家中时的衣裳换成了朝服,鹊尾冠整肃,仪态挺拔,玉带勾勒腰身,广袖盈风。   在众臣之中,一眼便可以看得清楚明白。   明容的目光定在卫观澜身上。   随着礼官唱和,卫观澜与群臣一道,朝着她与天子拱手罢,深跪于长阶下,朗声呼:“陛下万岁、皇后娘娘千秋。”   明容与萧韫齐声:“平身。”   这是她第一次俯视卫观澜,但好似无论多少次,她在与之遥遥相望时,总是会回想起阿娘病逝的那个深冬,想起那双她当时以为携着淡淡哀悯的眼瞳。   明容匀出一息,将自己的神思收回来,继续大婚的其余礼节。   诸般礼仪完毕,她被迎入永安殿时,已是天色擦黑。   因不设酒宴,萧韫几乎是与她一道到永安殿的。   明容紧张地跪坐在织锦坐席上,双手持扇,等待那位所谓的天子为她行却扇礼。   指尖捏过扇柄时,无意与她手指相触,明容呼吸一滞。   纨扇移开,是一张熟悉的清隽面容。   “程郎……陛下。”明容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改口,低下头盯着自己衣裙上的织锦花团。   她一整日都用团扇遮面,团扇模糊了她的视线,而萧韫的冠上垂下冕旈,更将他的面容遮挡一半,依照规矩,她不可直视天子,也便一整日都没有看清他长什么样子。   此刻看见那张她早就见过的脸,她一时更是不知所措。   “你叫‘明容’?”萧韫低眸问她。   明容轻轻点头,“嗯。”   萧韫笑了声,“不必紧张,在太极殿上,我是天子,但今夜,我只是你的夫婿。”   明容没敢抬头,提起当日在沁园的事情,“那日上巳雅集,是我冒犯了陛下。”   “哪里是你冒犯了?”萧韫同她解释,“是我同你先掩饰了自己的身份,也让安庆不要声张,你这才一无所知,本意是不想像今日这样吓到你,但除了身份,我没有一件事是骗你的,我的名讳,的确是单字一个‘韫’字。”   明容低声道:“妾记下了。”   他同自己说这些也没用,他是天子,她知道他的名字也无用,左右无论如何,也是要以“陛下”相称的。   萧韫看出明容拘束,半点没有当日在沁园的样子,于是摆摆手,将殿中侍奉的女官、侍婢都遣了出去,只余下他与明容二人。   “累不累?”他一边问,一边往手边系了红绸的酒瓢中斟酒。   “不累。”明容轻轻摇头,并未抬起头来。   萧韫见她这样,一时失笑,“你不要这样害怕我,显得我是那貌丑凶狠的厉鬼。”   明容慌忙抬头,只见对方朝她比了个老虎的姿势,十分滑稽,她没忍住笑出声。   “终于笑了,”萧韫将呈了酒的酒瓢递给她,“合卺酒。”   饮完合卺酒,萧韫顺手牵过她的手,温声道:“我自幼看起来虽与常人无异,但一度被太医断定,大抵会年寿不永,这件事在大梁不是秘密,我本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觉得人生于天地,不过俯仰之间,无论是蜉蝣或是神龟,都是一样的,能活多久不过是天意,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人同我献药、荐医,我都不曾接受过,是明容你,改变了我这一念头。”   明容瞳孔一颤,“妾,与陛下不过一面之缘,如何能……”   “正是沁园那一面之缘。”萧韫肯定了她的话。   “那一面,我对容娘你一见倾心,也反复同见素探问过你的心意,得知你并不厌我,也从安庆口中听得了你在卫家的一二处境,而我依照先帝遗诏,也注定要娶卫家女娘,于是下了这道立后诏书。”   明容闻之一怔。   长兄从未探问过她的意见,若非那夜她无意间撞破,只怕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知晓一切。   不过也是,他既然将她当作棋子,以他的性情,想来是不会提前告诉她的。   “正是那一面,如同枯木逢春,让我找到了得以长久活下去的意义,我已召了民间圣手入宫侍奉,我愿意为了多陪你几年,拼力活下去。”   明容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她没有想到萧韫对她的情意,“我……”   “容娘你也不要担心,如果我真走在了你之前,也会为你留下子嗣,为你安排好一切,你我夫妻一体,不会令你受苦的。”萧韫低眸去找寻她的视线。   明容心绪纷繁杂乱,对方手掌温热而干燥,同她剖白这许多心意,她从未想过,她能在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心中,占据这样重要的地位,发挥这样重要的作用。   对于萧韫这般的坦诚,她只有满怀愧疚。   萧韫说她于他是枯木逢春,可长兄于她,曾经又何尝不是春风化雨?   今夜是她与萧韫的新婚之夜,她心中却是另一个人。   但这些她都必须就此埋藏,一句也不能说出来,她反复平复心绪,才道:“好,多谢陛下。”   或许,她能做的,只是尽好一个皇后的职责,除此之外,她也不知,还应当做些什么。   高悬于天际的铜月渐渐被乌云遮蔽,飘下来淅淅沥沥的雨丝,覆盖了宫墙内外。   雨丝落在临竹居外的竹林中,带来沙沙声。   卫观澜听着屋外雨声,忽地想起了半个多月前,那个滂沱大雨的夜晚。   他披上衣裳,本想以写字静心,落笔,却是个错字。   滞闷随之从心头传来。 作者有话说: 因为发低烧,所以写得很慢,下午才发,不好意思大家。(好想拥有明容的体质)下一章我看身体状况,如果烧能退,今晚零点就有,烧退不了那就周四晚上十一点见(这个是要上夹,保一下千字,几章合并,是肥章) 第26章 026 连“长兄”   夜雨不停拍打窗棂, 远处穹顶云层中隐隐传来闷雷声。   卫观澜将笔置于象牙笔架上,盯着宣纸上那个多写了一笔的字,抬手摁摁自己的眉心。   他从来治学严谨, 怎会犯提笔写错字这样的低级错误?   连盏烛台中的几点烛火幽微轻晃, 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   他松了松领口, 端着一盏烛台, 行至贝壳覆盖的窗牖边, 抬手推开窗子。   细雨连线,轻打芭蕉,空气潮闷, 满池碎光。   原来是到了今岁的梅雨天,难怪心肺中总是滞着一阵挥之不去的闷重。   携着雨丝的凉风自窗外灌进来, 周遭空气终于畅通一些。   卫观澜的睡意也跟着全无,遂坐在案前,重新点亮灯烛,翻阅起公文来。   东方既白之时, 连绵了一整夜的梅雨终于停歇下来。   明容用早膳时,见呈上来的俱是自己喜欢却甚少在卫家用过的样式, 样式精致,倒有几分像是她曾在安庆公主府上用的比较多的种类, 一时讶然, 看向青芜,“这是?你准备的?”   青芜摇摇头, “奴婢自晨起一直侍奉在娘娘身边,这些是玉露安排的。”   唤作“玉露”的宫女对着明容屈膝行礼,“回娘娘,奴婢便是玉露, 是陛下从尚宫局调来贴身侍奉娘娘的,至于这些早膳,也都是陛下昨日便安排好的。”   明容本就不平静的心绪又被掀起一道轩然大波来。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安庆公主在沁园那场雅集之后,每逢她休沐,便会邀请她过府去小聚,原是萧韫的意思,为了探听她的起居喜好。   在这一刻,她实在是更加有愧于萧韫。   萧韫作为日理万机的帝王,庶务只怕不比长兄少,仍然有心将一二空暇留给这些有关她的小事。   既然已经与萧韫成婚,那无论如何,从前那些心思,都该收起来,否则于她、于萧韫,都是一种不尊重。   她会努力做好一个皇后。   明容默然片刻,同玉露颔首,“我知晓tຊ了,有劳。”   青芜明白她的意思,转身去明容的妆奁中寻了金瓜子,依次赏给在永安殿中侍奉的侍婢,为首的玉露比起其她侍婢是要多一些的。   侍婢们见明容这位新后出手阔绰,待人和善,一时受宠若惊,喜上眉梢。   以玉露为首,其余人也跟着同明容行礼,“多谢娘娘厚恩,奴婢们日后在永安殿当差,定当殚精竭虑,不敢有丝毫懈怠。”   明容抬抬手,示意她们起身。   收买人心这一套,还是她从卫观澜处学来的。   欲让底下人尽心尽力,忠诚无二心,该有的恩赏,不必太过吝惜。   其她人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却因玉露之故,受到了赏赐,必然会对玉露感恩戴德,由此一来,玉露也会对她更加死心塌地。   长兄对底下人,不就是这样的么?   用完早膳,玉露又说:“陛下临上朝前特意叮嘱了,长寿殿那边他已打过招呼,您若不愿去便不去,或者等陛下处理完国朝要事,再陪您一道过去,也是一样的。”   明容应了声“嗯”,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萧韫这般吩咐,自有他的一番道理,她没有必要刻意拂了萧韫的意,况且因这位郗太后是曹大家出宫后才被郗家送入宫成为先帝的贵嫔的,曹大家对其脾性也知之甚少,她自然也就不了解郗太后为人。   而郗家与卫家在前朝势如水火,她贸然前去,若有行差就错,便很难收场了。   稍作权衡,明容便理清楚了其中利弊,选择按萧韫的意思去做。   按照礼制,帝后大婚后三日,皇后母族的家主或长辈要带家中其他子弟前来永安殿谒见恭贺,其后每月朔望,家中同样要来人前来参拜,卫家如今的掌事人正是卫观澜。   在一众堪称陌生的卫家人之中,明容并未见到卫观澜,来谒见的,是她和卫观澜的三叔,卫家三房的主君以及家中其他子弟。   明容对此甚是疑惑,萧韫便同她解释了其中的缘由。   是他们新婚第二日,也就是昨日,卫观澜此前一手查的案子,事关他当时在寿春那一战,被底下人背叛以至在落难在猎户家中的事情有了结果。   卫观澜同萧韫请旨,要离开建康,先去查案,事关重要,萧韫当然不会不允准。   如此一来,谒见皇后一事,按照次序排下来,便由卫家三叔代劳了。   十七年来,明容与一众卫家人都没有太过密切的往来,从前是没有身份地位,后来不是在跟着曹大家学习功课,便是被安庆公主请到公主府去,与他们更没有往来的机会,不过是偶尔在府中抬头不见低头见,打个照面。   好在期间萧韫一直陪在她身边,与她一道接见卫家众人。   明容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用今日便见到卫观澜,她怕一见到对方,就想起那个滂沱的雨夜。   待卫家众人行礼罢离开永安殿后,萧韫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温声问:“容娘的掌心怎么这么多虚汗?可是因为太过紧张?”   安庆同他提过明容曾在卫家的处境,说她是卫观澜父亲当年一个不受宠的妾室所出,亲娘走得早,在卫家一直不怎么受重视。   见明容面对卫家人一副少言寡语的模样,他也只以为明容是不适应,“无碍的,大不了每月朔望接见他们时,我都陪着你。”   明容垂下眼眸,寻了个合理的由头,轻声道:“妾多谢陛下。是入梅后,天气太过溽热,没有别的缘故,陛下公务繁忙,不用在妾这里浪费时间的。”   她是以卫家女的身份入宫的,从前在卫家再如何,入宫后就是同卫家一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不会不懂。   萧韫凝望她片刻,没有追问,只是吩咐玉露再往殿中添两个冰鉴。   卫观澜处理完案子的事情,再次回到建康,已经是半月之后。   正好是三房主君第二次带着家中子弟前去永安殿谒见明容的第二日。   卫观澜抿了口茶,例行公事的语气问他的三叔,“皇后在宫中如何?”   三叔笑道:“娘娘到底是观澜你挑出来的人,短短半个月,便令一度空置后宫的陛下对她体贴非常!”   卫五郎也附和道:“可不是?两次谒见,陛下都陪在娘娘身边,毫不遮掩地握着娘娘的手,帝后恩爱,有目共睹呢!”   三叔又道:“娘娘与陛下如此新婚燕尔,想来不过多久,娘娘或许便可怀有皇嗣,届时即便郗家、桓家、庾家之类的将族中女娘送入宫,无论如何也无法动摇娘娘在宫中的地位了,观澜大可放心。”   这于卫观澜而言,本该是好事,他却没有半分喜悦,只盯着茶盏中的清透茶汤。   卫三叔与五郎对于卫观澜这副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态度早已习惯,也并不觉得有何异常。   半晌,卫观澜淡声道:“如此,甚好。”   从平衡朝局上来讲,这当然是好事。   翌日,卫观澜因中书省政务,去显阳殿见萧韫,同时也见到了明容。   明容正坐在萧韫身侧,替他研墨,一截莹润的手臂自袖子中探出来,朱红色墨水从墨块底部缓缓流淌开来。   她还是如从前在卫家那般,喜欢素色的衣裳,不过耳上戴了东珠耳坠,流苏垂落于她颈侧,发髻也不似从前的少女模样,全然是一国之后应当有的模样。   萧韫拦了她研墨的动作,“好了容娘,够用了,我是批奏章,又不是写奏章,不用写那么多字的。”   “热不热?”   明容抬手拭去自己脖颈上的汗珠,“还好。”   卫观澜将一切收于眼底。   果然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帝后恩爱和睦。   话音方落,萧韫身边侍奉的黄门高振通禀,“陛下,娘娘,卫令君到了。”   明容手上动作一滞,没有立刻转身。   卫观澜抬步跨入殿中,对着面前帝后深深一揖,“臣,见过陛下、娘娘。”   萧韫从明容身上撤开眼神,“见素平身便是,高振,给令君赐座。”   明容低头整理好面对卫观澜应该有的神情,才转过身,但在看到那张脸时,还是没忍住眸光闪烁。   卫观澜从容在靠近明容的一侧落座,一副长兄应该有的模样,问明容:“臣前些日子不在建康,昨日始归,闻说小九你在宫中一切顺遂,今日得见,他们倒是所言非虚。”   明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不出卖她的情绪,回应卫观澜,“多谢令君挂怀,我一切都好。”   听她客气地叫自己“令君”,卫观澜眸色微沉。   她察觉到了卫观澜投来的疑似带着探究的眼神,低垂着的睫毛颤抖得更加厉害,她转头同萧韫道:“令君既然来了,妾不便在此多留,这便告退了。”   萧韫略有疑惑,“容娘不留下与见素叙叙旧?”   明容婉拒了萧韫,“令君来显阳殿,想来是有朝事与陛下商谈,后宫不得干政。”   萧韫也不勉强她,只道:“好,那晚些时候,我忙完这边,再回永安殿陪你。”   明容点点头,敛衣起身,途径卫观澜身侧时,她的余光不慎对上了他的视线,又若无其事地匆匆收回。   待离开了显阳殿,她方松了一口气。   无论多少次,看见卫观澜,她总是会想起自己曾经对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情意,又想起这些情意的由来,不过是他一场玩弄人心的算计,便觉得从前的一切,都甚是可笑。   但碍于身份,她也不能彻底与对方撕破脸,只好先尽可能躲着。   正要回永安殿,迎面走来一个小宫女,同明容行礼,道:“娘娘,卫令君请您稍后于邀月亭一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027 从前一直是   “令君?”明容惊疑反问。   她匆匆自显阳殿离开, 不过是想尽可能与卫观澜少见一些,只要与他保持距离,她就可以尽可能维护自己的自尊。   她做不到自己读书时学来的“知止而后有定, 定而后能静, 静而后能安”, 做不到像长兄那样, 对待一切不符合君子之道的事物与情愫都心如止水。   但长兄偏偏要在私下见她。   明容定了定神, 同侍婢道:“烦你稍后回禀令君,若有任何关于家中之事,下回依例来永安殿谒见时讲便是, 或是上表显阳殿,由陛下转告于我。”   侍婢低下头道:“奴婢也只是奉命传话, 令君要见的是您,奴婢不敢抗命,还请娘娘莫要为难奴婢。”   明容听见“不敢抗命”四个字,立时明白了, 眼前这侍婢,显然是长兄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只怕对长兄唯命是从。且他能将人安排在她眼皮子底下,即使她今日刻意躲着不见, 只要卫观澜想私下见她, 根本不必等到下次谒见。   她没有同眼前侍婢多话,只道:“我知道了。”   侍婢见她应允, 行礼告退。   青芜陪在她身边,请示她的意思,“那娘娘,我们是现在去邀月亭么?”   明容点点头, “过去吧。”   以她对卫观澜tຊ有限的了解,对方既然能在见萧韫之前便将私下见她的事情安排好,想来也不会在显阳殿多留。   宫中邀月亭建在湖心,与湖边有一长约十余步的汉白玉石桥相连,大半圈都面向湖水,便是如今正值六月,天气燥热,晚风拂过堤边青柳,掠过湖面,迎面而来的风也携着丝丝凉意,是个静心凝神的好去处。   然明容站在当中,半靠凭栏,却无半点心旷神怡之感。   分明从前在卫家时,她数次想要见长兄,都被他拒之门外,她只进过一次临竹居的门,便是东窗事发那夜,她无意间撞破了一切,长兄才让她进去书房,将一切谋划毫不容情地剖白于她面前。   如今她不愿见了,却又无法躲开。   “问令君安。”   明容正心摇神荡,青芜的声音传至她耳畔。   她深吸一口气,敛衣转身,抬手拨动耳边发丝时,耳垂上的东珠耳坠亦随之轻晃。   卫观澜同明容稍稍拱手,开口却是一句:“小九。”   嗓音一如既往地淡然,却已不见冷漠。   这个称呼,她只在今天听过,从前在卫家时,长兄从未如此唤过。   若说方才是在萧韫面前,要扮一副兄妹和睦的表象,私下里又是为何?   明容想不到答案,只将此归因于长兄这样素来傲视一切的人,在私下里想来也是不会同她低头,再恭恭敬敬地唤她一声“皇后娘娘”的。   但她仍旧唤卫观澜一声“令君”。   卫观澜眉心微蹙,语气中略有不满,“如今连‘长兄’都不唤了?”   明容下意识地垂眼解释,“如今我是皇后,您是中书令,于公,是为君臣,公私分明,这是您曾经在卫家时教我的。”   卫观澜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回答,但邀月亭又的确是在宫中,她这么称呼,并非于礼不合,是以他只深深望一眼明容,对此不置可否,朝她靠近一步,径直问她:“半月前,你与陛下新婚,我离京,不知你与陛下之间如何?”   明容看见了那双距离她不盈一尺的皂靴,本想后退,但膝弯却贴到了一处栏杆,她的确是退无可退,只得轻轻抿唇,“陛下脾性温和,或是因我是卫家女娘之故,待我分外体贴,令君大可以放心。”   女娘神情克制,回答亦很有分寸,几乎不见当初在卫家时的柔软。   “甚好,”卫观澜打量她片刻,又问:“郗太后那边呢?如何?”   他补充道:“郗太后当初一心想将自己的侄女,送到陛下身边,但一再被陛下婉拒,她见你时,态度如何?”   他清楚郗太后对明容的言辞不会太和善,而曹大家也不了解郗太后为人,此番自己见她,也不过是同她交代一些郗家的事情,以及应当如何应对郗太后。   明容没听出来卫观澜的言外之意,只如实回答,“我没有独自去见过郗太后,陛下说太后近来礼佛,不喜欢被打搅,也就免了我去长寿殿的晨昏定省,入宫后我也只见过太后两次,都是陛下作陪,太后对我不亲不疏,并未为难,了令君不必多虑。”   礼佛?据他所知,郗太后没有礼佛的习惯。   其后事实如何,根本不必多猜。卫观澜压下这层疑惑,重新审视起明容。   语调淡静、措辞合当、一切都甚是游刃有余,是一个合格的皇后应当有的模样。   卫观澜将她一言一语皆收入耳中,说不出心中滋味,良久,在心中做出了这样的判断。   明容见他沉默许久,又轻轻抬起眼帘,短暂地望他一眼,迅速垂下纤长鸦睫,问:“令君,可还有别的事情?”   卫观澜语调平常,“没有。”   明容朝他颔首,“如此,我便不在此处多留,”她瞥了眼天际,又道:“宫禁将至,令君毕竟是外臣,留心时辰。”   她本想说外臣与皇后私下见面,实为不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只刻意咬重“外臣”二字。   卫观澜当然听懂了明容的言外之意,并不在意,目光落在她从始至终只见过一次正眼的侧颊上,而女娘留下这句后,更是侧过身,毫不留恋地离开。   他的眼瞳中掠过一道晦暗,却也未再接明容的话。   从前在卫家时,她从未在自己之前离开过某处,时时事事口恭体顺,又或许是有过,他不曾留意过。   不过无妨,只要她还在这宫中,只要她还冠着“卫”氏,是卫家九娘也好,大梁的皇后也罢,始终也是他的棋子,任他施为。   确实如她自己所言,无需上心、无需忧虑。   他很快说服了自己。   直至完全转过身,离开卫观澜的视野,明容才以带着薄汗的手握住青芜搭过来的手臂,长长舒出一口气。   还好,不曾展露出半分不该有的情绪。   长兄许是无意,但她当真不曾离他这般近过,除了在那个可耻的梦中。   她想不明白,分明之前在卫家时,对方面对她说,是那样的高傲、不屑一顾,看都懒得看一眼,如今只是谈论公事而已,却要离得这样近。   若换作从前,她大约真会以为,对方对她有意。   然而,现在不是从前了。   既然卫观澜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她当作一回事,她又何必死守着过去那些事情不放?   明容合上眼,摇头将那些情绪从脑海中驱散。   夜里萧韫来永安殿时,又同她提起此事。“听闻,下午见素离开显阳殿后,有同容娘你在邀月亭小叙?”   明容再度想起卫观澜朝她靠近的那一步,想起他衣袂翻飞间带来的松雪冷香,想起那道覆压而下的身影,一时脊背一僵,很快道:“嗯,是偶遇。妾见今日天气晴朗,遂想着去湖边散心,不想遇到了长兄,他问了我几句日常小事,又嘱咐妾尽好皇后之职,尽心侍奉陛下。”   萧韫闻之,眉眼含笑,“我与容娘是夫妻一体,便不谈‘侍奉’一词,”他对明容的话不疑有他,“囿于宫规,容娘每年只可出宫归宁一次,若是思念家中,与见素平常多见几面也无妨,毕竟是你长兄。”   明容朝萧韫轻轻弯唇,“谢陛下体谅,妾记下了。”   话虽如此,明容心中有数,与卫观澜之间,还是能少见则少见,能以公事见,便不以私事见。   出梅之后,是建康少有的晴朗天气,卫宅又多年未曾翻修过,卫观澜遂依照老主君的意思,请了风水师,重新勘测过卫宅周遭的风水,预备大修卫宅。   其中,明容从前居住的葳蕤院,被风水师划出来,认为葳蕤院的位置,应当拆除旧有院落,开辟成一方池子,再从外面引入秦淮河的活水。   明容已经入宫为后,皇后又不可能再回到卫宅居住,葳蕤院位置偏僻,府中也没有小辈近几年要单独划个院子住的,改成利于风水流动的池子,再为合宜不过,卫观澜起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应允了此事。   但到葳蕤院旧屋开挖这日,底下人却从中找出许多明容入宫前不曾带走的东西。   所有人都以为明容入宫前,应当是要将自己的旧物统统与嫁妆一道带走的,因为一入宫门深似海,此后便再也不会有出来的机会,不想葳蕤院中,除了桌案箱柜上蒙了灰尘外,全然像是还有人在居住的模样。   施工的下人和工匠拿不定此事,便将事情报到了卫观澜跟前。   方俞将事情转述给卫观澜,“皇后娘娘留在葳蕤院的箱箧甚多,底下人恐其中有珍贵之物,不敢擅动,特来请郎主的令,可是要将这些东西差人送入宫中?”   卫观澜执笔的手一顿,语气淡淡:“她不是这样粗心大意的人,既然是留在葳蕤院了,想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让他们当作寻常废品,处理了便是。”   方俞未曾多想,应下此事后,就要离开,又听到卫观澜改口,“罢了,你让他们随便抬两个箱箧过来我这边,以免真有遗漏。”   “是。”   方俞动作很快,不过多久,便挑了两个没有落锁的箱子,叫仆役抬进了临竹居。   卫观澜搁下笔,行至箱箧边上,俯身打开箱箧。   箱箧中满满当当是整理好的一摞又一摞的竹简,卫观澜随手拿起一卷,翻开,不免蹙眉。   竹简上的字迹完全可以用“粗枝简拙”四个字来形容,根本谈不上笔锋,有一大半字的字形都是错的,笔画也是乱七八糟,像是将写字当成了描摹画画,照猫画虎,而这些字也不是什么很复杂的字,都是些分外简单,用于开蒙的字。   他想,他当年刚开蒙时,都不至于将字写成这番丑陋的样子。   开蒙?   卫观澜心头滑过这一念,他捧着那卷竹简,行至窗边,光线自贝壳窗牖中透过来,落在地面上,虽柔和不刺眼,却略显迷蒙。   他抬手推开支摘窗,让明亮的光线自窗子中透进来。   竹简在日光的照射下看的分外清楚——并非所有地方都薄厚均tຊ匀,有几处很明显用小刀刮过好几次,成了很薄透的一片,墨水也在背后洇成模糊不清的团状,编织竹简的麻线也被磨出毛毛的绒边。   且成色崭新,没有放了太久的淡黄斑痕、也没有虫子啮咬过的洞眼,根据时间判断,这卷竹简,从开始被写上第一个字到现在,不盈一年。   卫观澜心中有了猜测,步履匆匆回到箱箧边,又拿了几卷竹简,逐一在地上摊开。   都是用来练习写字的竹简,虽然都笔迹拙劣,但可以清楚看得见其中长进。   指尖拂过某卷竹简墨团洇开的一处,卫观澜不忍在周遭磨蹭两下。   他精通书道,一眼便分辨出,这处不是落笔时没有控制好力度,着墨太多之故,倒像是……泪痕?   脑海中忽地浮现出那张带着怯怯神情的脸,那双含着盈盈水意的眼睛。   他又想起,曹大家刚在开始教明容课业时,和他提起过,明容说她不认识那些典籍上的字,当时他与曹大家一致认为,这些不过是明容随口找的借口,这些本该是幼时开蒙时就学习过的字,怎么会不认识?   卫观澜呼吸一滞,又从另外一摞中取出一卷书,这回不是用来练字的书简,而是一卷从外面买来的书,是大梁用来给垂髫之年的孩童开蒙时会用到的书目,类似于《尔雅》,但比《尔雅》的内容要稍稍精简一些。   箱箧中的书简依次被摊开,很快铺满了窗边的一片地面。   其中不但有练字的内容,还有一些他让曹大家教给明容的《左传》《战国策》当中的内容,旁边密密麻麻的以蝇头小字写着许多令曾经的他看来非常幼稚的疑问,以及完全错误的理解。   “长兄,是学习的内容有些难,我实在学不会,才辜负了长兄的期望。”   这道嗓音从卫观澜脑海中滑过。   明容是同他提过的,不过当时他说了什么,他已经有些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次之后,明容再也没有同他提过课业太难的事情,他也就默认,当时只是明容偷懒,不愿意用心。   卫观澜胸口传来一阵闷胀。   所以,从前一直是他错怪了明容,是他在揠苗助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028 我送你的东   卫观澜合眼, 摁摁眉心,复又近乎执着地将命人搬来的两个箱箧中的竹简逐一取出来,摊开摆在地上。   明容并非随意马虎之人, 即使这些书简对于她来讲, 已经是早已用不上的东西, 但她还是将一切都整理得井井有条。   按照顺序取出来铺开在地上后, 可以看出明显的时间推移。   卫观澜的指尖依次从她开始习字的第一卷拂过, 广袖带过一卷又一卷的书简,置于书房尽头的书简,在窗牖透进来的明亮日光照射下, 透出朦胧光晕,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颗粒也清晰可见。   他在阴影的一侧, 在明容过去的一侧,那个已然是大梁皇后的卫家九娘,就在暖光下字迹工整的一侧。   修长手指一寸寸朝另一边挪去。   到了将近尽头的几卷,卫观澜的指尖忽而停住。   竹简上的字形是一如既往地整洁流利, 但一眼可见执笔之人手并不稳,似是落笔时手腕颤抖之故。   他依照时间推测, 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他告诉明容立后诏书之事的那夜,明容的手上是有伤的。   当时他等着明容主动来同他服软, 但对方并未按照他料想的那样去做, 冒着瓢泼大雨也要回到葳蕤院去。   后来他忙于庶务,也就将那件事忘到了脑后。   明容出嫁那天, 他想起过这件事,但那时她手上的伤看起来已经大好,当时的场合,也不是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他也不曾提起此事。   如今再看到明容练习功课的书简,那段时日的往事悉数铺陈于他眼前,她像是很快接受了要与萧韫成婚的事实,并且半分未曾懈怠该学习的功课。   看似柔软怯懦的明容,竟有这般倔强的一面?   卫观澜默然许久,又按照原本的顺序,将铺在地上的书简,一卷又一卷地放了回去,复将箱子合上。   书房中的一切似与方才别无二致。   他推开门,守在门口的方俞问他要去往何处。   “葳蕤院。”   方俞不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只得先跟上去。   到葳蕤院时,施工的下人和工匠没想到卫观澜会亲自前来,纷纷起身行礼。   卫观澜扫了一眼面前堪称破败陈旧的房屋,默了一息,同旁吩咐,“先从葳蕤院这边撤开,此处暂时不必拆除。”   下人与工匠面面相觑一刹,又垂下头去,迅速拿了各自的铁锹一类的工具,鱼贯而出。   按说他作为长兄,本不该直接进妹妹出嫁前住过的闺房,但若是没有此事,葳蕤院也是要被拆除的,便也没有这许多顾忌。   卫观澜一边思量,一边将门推开。   里面倒是真如方俞来通报的那样,几乎看不出明容进宫前都带走了什么旧物,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只要打扫干净,随时可以住人。   对于女娘的衣料、饰品、日常起居之物,卫观澜不曾接触过,看到与屋子环境格格不入的床榻、桌案、香炉,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触,毕竟这些东西,根本不必他亲自过眼,只要他有所示意,私府的人会按照他的意思办得很是漂亮。   只有一物,他很是眼熟。   是一只带着冰裂纹的白瓷罐子,瓷罐中不出他所料的,是他惯用的雪中春信,也是此前他让方俞送给明容的。   卫观澜打开瓷罐,里面的香料根本不曾动过一匙,平平整整的铺满罐子。   她未曾用过,入宫前也不曾带走。   为何?   卫观澜微微蹙眉,心中滑过这一念。   将瓷罐握在手中端详许久,直至冰凉的瓷罐表面釉胎上带上了他掌心的温热,他才将瓷罐放回原位置。   视线在明容昔日闺房中扫视过一圈后,卫观澜一言不发,面不改色地离开了此处。   隔日,此前为卫宅勘测风水的那个风水师,求见老主君,称他此前的勘探有误,前夜夜观星象后,认为葳蕤院不应当被拆除。   老主君自他炼丹的药炉旁转身,目光将信将疑地在卫观澜与风水师之间来回移动。   风水师朝老主君拱手,一脸严肃,“葳蕤院本是贵府一处寻常偏僻院落不错,但葳蕤院原来的主人已然入宫为后,是凤命所承,上天既定,如若拆除葳蕤院,恐耽贵府百年基业。”   老主君起初并不相信他这一番说辞,“那你上次是如何勘测的?”   卫观澜适时从旁道:“之前勘测时,是孙命方俞领人去办的,也未曾同师傅交代过,昨日无意间同师傅提起九娘已入宫为后,师傅方道,或许需重新勘测一番,不想真有影响。”   他这话一出,老主君便也不再疑惑,任由风水师带着底下人照常去办此事。   根据风水师新勘测绘制出来的舆图,明容此前居住过的葳蕤院不容许有任何修缮的大动作,但要定期派人进去洒扫及照顾院中,以免杂草蔓生。   先前从明容屋中寻出来的那两个箱箧,并不曾放回葳蕤院,仍旧放在临竹居中。   卫观澜照常翻阅公文,视线却几次三番地移动到不远处放着那两个箱箧上。   脑海中闪过明容曾经习字时,捧着自己练习过的书道请他的指点的一幕,明容当时练习的是他的字帖,他一度认为明容没有学到自己书道中的半分,虽不曾明说过,但明容问过两三次后,便再也不曾问过。   他莫名轻叹一声,行至他陈列藏书和字帖的书架边,依照记忆,从中找出了自己的几卷字帖,依次翻看后,又将那些现成的字帖放了回去。   这些都不合适,要么是即兴而作,其上涂改甚多,要么是高门间早有摹本。   于是他重新研墨、铺纸、洗笔,而后压腕,毫笔自纸张上行云流水,很快洋洋洒洒成了一幅新的帖。   搁笔后,卫观澜一边让纸张上的墨迹缓缓干透,朝外面唤来方俞。   “待这副帖干了,拿下去裱好,改天送到永安殿去。”   方俞扫了眼案上的字帖,并不多问。   因是卫观澜特意吩咐,所以装裱没有花费太长时间,不过两三日,那副新写的字帖便送到了明容跟前。   明容扫了眼那副字帖,忽地想起自己曾经习字时,听闻长兄书道当世第一,一度想同他要一副字帖来练习,但那时卫观澜对她的接近始终一副淡漠处之的模样,她自知自己书道拙劣,始终不敢同卫观澜开口,到最后同曹大家提起,曹大家为她寻了一卷卫观澜早年流传出来的摹本,让她练习。   她自以为自己练习了很长时间,看着自己的字迹与那副字帖上的字看起来差别不是很大,满怀希冀地将自己的字捧到卫观澜面前,希望能得他一二指点。   对方当时的确是给出了比较详细的意见,她将那三言两语奉为圭tຊ臬,反复思量,过了一段时间,再度去询问,对方的确也指出了其中问题,但她自幼在人屋檐下,很轻易便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耐,抬头觑向对方时,也看见了他眼中的轻慢之意,她瞬间明白了一切,也再未就书道一事叨扰过卫观澜。   往事历历浮上心头,明容再看向那卷装帧得整齐的字帖,有一瞬的怔忡。   “娘娘,可要打开来看看?”青芜从送东西的侍婢手中接过锦盒。   明容回过神来,让玉露给了那个送东西的侍婢赏钱,等玉露送人到门口后,明容才回应了青芜的话,“不用了,放在那里就是。”   她已经许久不曾练过长兄的字帖了。   青芜不解,但还是按照明容的吩咐去做。   明容将心头浮起来的那点情绪压下去,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放下手中的纨扇,朝门外问:“玉露,让厨房煨给陛下的那盏药膳如何了?”   玉露屈膝回答,“半个时辰前成色便已很好了,就等着娘娘呢。”   明容点点头,对着镜子整理好衣衫与仪容后,带了青芜过去显阳殿。   如今照看萧韫身体的,是出身北燕医师世家的景修,因父亲获罪,才一路南渡来到大梁,本是在民间游走,今年年初被底下人引荐给萧韫。   按照萧韫的说法,他本来是不愿再在这具注定短命的躯体上再多做折腾的,但因与明容成婚之故,破例接见了景修。   景修为萧韫诊脉过后,认为萧韫的身体并非完全回天乏术,一边内服汤药、一边施以针灸、角法,未必不能多延长几年阳寿。   萧韫要让景修在太医署任职,被景修婉拒。景修自称自己早已无心仕宦,如今得以为萧韫调养身体,不过机缘使然,他已年过不惑,对于仕宦与功名利禄,实在没有别的兴趣,萧韫也不曾强人所难。   景修最开始提出的疗法,萧韫身边的近臣是力阻的,认为萧韫天子发肤怎可受损,针灸倒罢了,这角法每每疗愈后,脊背上总是会出现成团的红斑,看着便疼痛不已。   明容未曾听过这样的疗法,也不免担忧,劝萧韫慎重。   萧韫笑着摇头,并不以为意,“怎好一直讳疾忌医?按照景公所言医治便是。”   又握过明容的手,“何况,新婚之夜,我答应过容娘,会尽力多陪你几年的。”   明容心中到底动容,垂下眼去,明面上不再阻拦,私下里愧疚心使然,也问了景修自己是否可以做一些药膳,来辅助治疗,景修倒也真给了她几个方子,让她换着来便是。   到底事关萧韫的身体,在准备药膳一事上,明容从不假手宫人,往往都是每日晨起后,从准备食材到配比、下锅亲力亲为,到了将近傍晚炖好后,携着青芜送到显阳殿去,这时一般也是景修刚为萧韫以角法诊疗过后。   萧韫给显阳殿外侍奉的宫人下了旨意,只要是明容过来,便不必阻拦。   明容却不愿坏了规矩,每次都是差人先去高振处通报了萧韫,等高振出来传话,才带着青芜进去。   入殿后,萧韫正从后殿出来,领口略微松垮,一边走一边系外衫上的系带,又让高振准备一些消暑的饮子来。   明容朝萧韫行过礼后,从青芜手中接过食盒,置在萧韫手边的桌案上,从中取出精致的碗盏,本要为对方盛汤,却先看见了萧韫因诊疗,而在额头上带出来细密汗珠。   她先停了盛汤的动作,从怀中取出干净的绢帕,抬手为萧韫拭去额头上的汗珠,瞥见他脖颈与肩膀连接处的一点红,轻声问:“是不是很疼?”   萧韫眉眼弯弯,任由明容为他擦拭额上汗珠,“能多陪容娘几年的话,这点算得了什么?”   明容手上动作一顿,不知要如何去接萧韫这句话,遂沉默着替他擦汗,末了,收了手帕,为萧韫盛好药膳,推到他面前。   对待萧韫,明容一度是以臣子侍奉君主的态度,哪怕在入宫前与对方见过一面,但也无法太过于亲昵。   帝王之爱瞬息万变,萧韫虽待她体贴,态度温和,但她又如何能确定对方不是为了稳住长兄才如此对她?   宠辱不惊,尽好皇后的职责才是最紧要的。   明容安静坐在一边,看着萧韫用药膳,余光却落到了不远处侍奉的一个宫女脸上。   对方很眼熟,正是那日来给她传卫观澜话的那个侍婢,她记性素来很好,不会认错人。   原来,长兄早已将人安排好。   她在宫中的一切,都在长兄的掌控之内。   明容心下明了,目光没有多在那个侍婢身上停留,只扫了对方一眼。   长兄能将人安插在萧韫的显阳殿,想来她的永安殿中,也有他的眼线,明容意识到这一点后,打算回去要暗暗留心,永安殿中,谁是长兄安排进来的眼线。   不过多久,便是萧韫的生辰。因次年才是他的弱冠之年,今岁尚在先帝的斩衰之丧中,萧韫便也没有大肆操办庆贺,只命亲近宗室、朝中重臣及其家眷入宫贺寿,在太极殿中设素宴,省去歌舞。   宗眷及重臣的家眷依照礼制也要来永安殿先来给皇后请安,等时辰到了,再一道前去设宴的太极殿。   明容一早便起来准备了一切,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出岔子,绝不能被太后抓到把柄。   对于内外命妇言语间的试探机锋,诸如关于萧韫的身体、萧韫可有纳妃的打算、以及明容是否有怀有子嗣的可能,明容都模棱两可地回应回去,不曾给一人明确的回答,众人见从明容口中什么都试探不出来,便也作罢。   其中琅琊王妃甚是健谈,又带了她正在开蒙之年的世子,世子聪慧,性子活泛,无意间将明容殿中放着的一只锦盒撞翻在地。   琅琊王妃连忙同明容道歉,将世子拉回来。   明容并未责怪,“无妨,小孩子懵懂无知,不小心而已。”   锦盒中放着的正是卫观澜先前送过来的那副新写的字帖,不过明容令青芜随手收拾了,从未打开过。   被撞翻在地后,字帖也展开一小片。   世子在看到字帖上的内容后,一阵惊叹:“好漂亮的字帖,和我习的卫令君那副摹本很像,阿娘。”   琅琊王妃一阵尴尬,将世子按在自己怀中,颇是窘迫地同明容低头,“皇后娘娘恕罪,”又低声呵斥世子,“这是皇后娘娘的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要乱动!”   众所周知,皇后是卫令君的妹妹,这副字帖只看一角,便知装裱精致,不必多想,也是卫令君送给自己妹妹的,卫令君的字帖更是当世难求,堪称一字千金,又不是寻常的字帖。   琅琊王妃知晓其中关窍,也甚是丢人,不住同明容道歉。   明容示意青芜将那副字帖收拾好装进盒子里,递到琅琊王妃案前,“世子既然喜欢,送给世子也是一样的,便当是我这个做婶婶的,初次见孩子的见面礼。”   今日内外命妇齐聚一堂,琅玡王世子张了这个口,虽然她不应也没什么,至多在高门之间,茶余饭后被人提两句,但应了,便是添了贤名。   这是于公,于私,这副字帖放在她这里也没有别的用处,且长兄从未说过这幅字贴的用途,即使她用来理了人情,长兄或许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琅琊王妃一时受宠若惊,世子也跟着笑起来,将那只锦盒抱进怀里,爱不释手。   说说笑笑间,此事也就被众人忘到了脑后,到了开宴的时辰,明容领了众命妇去往太极殿。   卫观澜并几位大臣因早先与萧韫在显阳殿议过政事,离太极殿更近一些,是以很早便到了太极殿。   内外命妇先入殿时,他听到了几人夸赞明容大度贤明,唇边轻扬。   毕竟是卫家出来的皇后。   少顷,帝后共临太极殿,内眷臣僚悉数拱手行礼拜迎。   卫观澜无意抬眼——   明容身着与萧韫颜色相呼应的正红吉服,玄色云纹盘旋其上,珩璜组佩垂至膝头,步摇轻晃,姿容秾丽。   萧韫只随口应了声“平身”外,视线几乎一直在明容身上。   明容唇角也始终衔着淡淡的笑意,眼眸中闪烁着清亮的光,任凭萧韫执手,却在偏头与他四目相对时,唇角的笑意微微僵硬,又很快收了回去,只将注意力放在萧韫身上。   卫观澜喉头一干,抬手抿了一口酒。   在这种宴会上,他素来长袖善舞,觥筹交错间的勾心斗角都应付地从容。   唯一一次走神,是在琅琊王世子跟前看到了一只眼熟的锦盒。   锦盒中的东西是装裱后,他亲手放进去的,他不会不记得,也不会不认识。   直至交谈间,另一官僚喊了他一声“令君”,他才重新回过身来,继续与对方交谈,但余光却数度在那只锦盒上流连。   再看向座上的明容时,她只温顺地坐在萧韫身侧。   萧韫要饮酒,明容拦tຊ了他的动作,提醒他:“景公说了,陛下要忌酒。”   萧韫望着明容轻轻一笑,任她将自己手边的酒换成茶水,又顺手为她剥了个橘子。   卫观澜收回视线,心口更是一阵发闷。   明容才为萧韫布好菜,有个宫女在青芜旁边说了两句,青芜便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令君请你借一步说话。”   明容的目光朝卫观澜望去,正好撞上那双沉静的眼眸,她心中一阵发慌,手一抖,夹在筷子上的菜肴也掉在了裙衫上。   萧韫关切问她,“怎么了?容娘?”   明容垂下目光,同萧韫摇摇头,只道:“鱼脍太过滑嫩,妾一时没有夹稳,还请陛下容妾暂时离开以更衣。”   萧韫不疑有他,也并未阻拦,只让青芜跟好明容。   明容自后殿更衣后,才推开门,便在殿外的一丛桂树边看到了卫观澜。   明容颤颤垂下眼睫,“令君,好巧。”   虽然她清楚,根本就是卫观澜蓄意为之。   卫观澜已然适应了明容对他口口声声“令君”,他也没有很想非要让她像从前一样喊一声“长兄”,这次并未纠结于这个称呼。   眼见对方就要状若无事发生一般与他擦肩而过,他脱口而出:“小九。”   明容心弦一颤,在原地驻足,却并未转身。   卫观澜缓缓踅身,打量着月光下站着的女娘。   对方留给他的只有一道单薄的背影,从前,她并不会这般。   明明是他的妹妹,是他一手培养,送入宫中的卫家皇后,此时竟对他如斯避之不及。   卫观澜的食指摩挲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   明容见他不说话,又问:“令君可有什么事情?我不便离开太久,否则与令君单独处之,恐惹非议。”   “非议?”卫观澜反问,“你是我的妹妹,能惹什么非议?”   明容稍稍蜷缩手指,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是她失态了。   卫观澜绕至她身侧,冷声问:“你将我送至永安殿的那幅字帖,随手送人了?”   原是为了这件事。   明容稍稍朝后退了两步。   可他之前不也是将她送他的香囊送给别人了么?   但明容深知此时不是说那些令她难堪的往事的时候,只抬起清凌凌的双眼,回应卫观澜:“琅琊王世子喜欢您的字,我作为长辈,若是这般小气,岂不是丢了卫家女娘的风度,也丢了令君您这位长兄的面子。”   卫观澜眉心稍压,他一有抬步的动作,明容便有退后的倾向,遂站在原处没动,只轻轻拂动衣袖,“东西送到你跟前的时候,你没看?”   明容道:“看了。”   卫观澜凝望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明容轻轻抿唇,“我自知天资愚钝,了悟不了您的书道,恰好送给有需要的人而已。” 作者有话说: 【注】角法:即拔罐,见晋代葛洪《肘后备急方》。这章肥章,因为中间不太好拆章,晚了一小时,发红包。 第29章 029 正好见明容   恰好?   他的字帖在其他人跟前是求之不得的珍贵之物, 即便是旁人的摹本,有八|九分相像的,亦是难得, 到了明容跟前, 反而成了“恰好”送出去的顺水人情?   但他并不会因此事轻易动怒。   卫观澜缓缓吐出一息, “我既唤你一声‘小九’, 你便是我的妹妹, 我何曾说过你天资愚钝?”   明容鸦睫轻轻扑闪,答道:“我有自知之明。”   他这样的人,自然不屑于亲口说多少贬低人的话, 但她又不是傻子,言谈中的不以为意, 神情中来自世家子的的高傲自负,她看得清楚。   带着丝丝凉意的风拂过身边的桂花树,一朵淡黄色的花瓣被粘在明容额前的发丝上。   明容察觉到,抬手去摸索那朵花瓣的位置。   “右上一寸。”卫观澜低声提醒。   由此, 明容很顺利地寻到了花瓣,将其从发丝上捋下来, 无意间抬眸,同卫观澜道谢。   “嗯。”卫观澜睨着她, 在明容朝自己望过来的一瞬, 看见了她微微泛着淡红的眼眶。   然而对方很快如往素一样,低垂下眼睛。   他疑心是错觉, 也无从寻到证据。   “那你将字帖转赠给琅琊王世子时,就没想过,他是否看得明白、学的明白?”卫观澜见她转身欲走,追问。   明容的嗓音是一贯的轻软, “我不知道,但这字帖送出去,本就是全了琅琊王夫妇的颜面,也是成全我这个作为皇后的卫家女的贤名,这不正在进宫前,令君您让曹大家教我的么?”   她的语气与往素在卫家时一样,但当中已不见半点讨好之意。   卫观澜没应这句。   他之前看到那两箱子练习的书简时,还对明容动过几分恻隐之心,甚至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到长兄该尽的职责,所以才用那幅字帖暗示她,如今看来,很是不必。   又想起他在宫中安排的眼线,曾不只一次地同他通报过,明容是如何询问且同景修调整给萧韫的药膳的方案的,又是如何雷打不动地每日都去显阳殿给萧韫送羹汤的。   帝后之恩爱,的确是有目共睹。   明容此前是如何对他的,如今便是怎么对萧韫的,果真是一样的路数。   卫观澜的目光从明容身上撤开,眼尾浮上一丝讥诮的笑。   他这个妹妹,的确做得一个好皇后。   周遭植了不少桂树,风吹拂过桂丛,携来馥郁的芬香,竟刺鼻地令人头疼。   半晌,卫观澜才冷冷落下一句,“往后这样的事情,不要对我一声不吭。”   明容很快回答:“我记下了。”   “嫂嫂?”   明容循声望去,果然看见了安庆公主。   她朝卫观澜颔首,“此处我不便久留,令君请自便。”言罢,转身疾步朝安庆的方向去。   卫观澜瞥见她行走间随风翻飞的衣袂,竟似逃一般,眸色愈沉。   安庆身边的宫女提着灯,与安庆一同等在不远处的月洞门边。   “更衣而已,嫂嫂怎么去了这么久?”安庆顺手拉过明容的手,“你眼睛怎么红了,是遇上什么事了么?”   尽管明容在来见安庆之前,已经有在尽力克制自己的神情,但没想到对方还是察觉到了她泛红的眼眶。   她当然不能说是私下见了长兄,于是编了个由头搪塞安庆,“是那会儿用手揉了眼睛,没事的。”   安庆点点头,没有多问,又拉着她往正在宴饮的太极殿方向走,“是禁军统领李烬给皇兄进献了一只神兽,听说便是传闻中的灵犀,真是令人称奇,嫂嫂又去更衣了,我便出来找嫂嫂看个新鲜。”   明容朝安庆弯唇轻笑,“安庆有心了。”   与安庆一道回到太极殿时,卫观澜已经先一步回到了他原本的位置,依旧神色从容,熟稔地应付着与他套近乎的臣僚,看不出一点情绪起伏。   明容只是朝他投去这一瞥,却意外地再次与对方眸光相撞。   卫观澜的视线在她身上微滞,又状若无意地收了回去。   明容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萧韫身上。   萧韫遥遥一指,“李烬献了这只灵犀,我见容娘你没回来,便没让他先带下去。”   “多谢陛下挂念。”   明容的确是第一次见到灵犀这样从前只在书里见过的神兽,一时惊讶,更令他感到惊讶的是,献上灵犀的人。   那人她不会不记得,半年前上元节故意以假死诈她,害的她神思惶惶、心神不宁,竟然只是为了借故脱身。   李烬这个名字,她曾从萧韫口中听到过,但一直没见过人,没想到竟还是有过过节的人。   对方显然也是察觉到了她投过来的眼神,毫不回避地朝她看过来,眼睛微眯,眉梢轻挑,顶腮一笑。   如此轻佻,明容深感不适,也更加讨厌此人。   卫观澜一边应付着身边的同僚,很快捕捉到了明容与李烬交织在一起的视线,眉心稍敛。   萧韫自然也察觉到了明容的走神,于她身边问:“怎么了?”   明容找回自己的神思,回望向萧韫,“此前没见过灵犀这等神兽,很是新鲜。”   萧韫笑道:“这有什么?既是献给我的,自然也就是容娘你的,回头让李烬带人将这灵犀安置在景阳山观去,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   明容温温应了声:“好。”没再多话。   萧韫因要接受景修调养身体,不便在宴饮中多留,群臣进献完贺礼后,便让高振传话,令群臣继续宴饮,自己则暂时离席。   他一离开,于情于理,明容都没有继续留下去的理由。   七月流火,建康近来晴日颇多,是夜,更是月明星稀,云淡风轻,飞光擦肩。   萧韫挽着明容,一边散步,一边朝显阳殿的方向走。   他望进明容眼底,女娘眉眼柔和,杏眼中仿若盛了星阙三千,轻轻闪动。   “这一定是我这么多年来,过过的最为满足的一个生辰。”说着,萧韫将明容揽入怀中,令其轻靠在他肩头。   明容眼神飘转,“以后还会有很多年的。”   萧韫笑叹一声,“但愿如容tຊ娘所言。”   卫观澜自太极殿出来,朝廊道另一边随意一望,正好见明容依偎在萧韫怀中。   不远处的树丛中又传来几声蝉鸣,搅扰的人心绪烦乱。   他的目光在明容侧脸上定了片刻,又移开,拂袖朝中书省方向而去。   与萧韫成婚后两个多月,明容渐渐适应了在宫中的生活。   郗太后一心礼佛,无暇像昔日在卫家如庾氏那般找她麻烦,每月朔望也是萧韫陪同她一道去请安,郗太后的态度谈不上亲近和蔼,但也不会当着萧韫的面给她寻麻烦。   安庆公主心性单纯,明容入宫前便与她交集甚密,时常来永安殿同她打双陆、玩叶子戏,又缠着明容教她投壶,姑嫂间不曾有任何的矛盾。   萧韫本人更是不必说,登基两年,莫说后妃,连宫女都不曾临幸过一个,她也不必与别的后妃勾心斗角,“争宠 ”二字,于她而言,更是多余。   明容兢兢业业这许多年,一度行事小心,已然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的平静。   每日只需要看顾好给萧韫的药膳,按时送到显阳殿,再定期审核宫中开支账册。   仿佛长兄曾经让曹大家教她的那些东西,毫无用武之地。   一切都太过风平浪静。   明容隐约察觉到不对,但这样的话也不好当面同萧韫提及,是故只得暗暗留心。   是日,明容去给萧韫送药膳时,从高振处得知,萧韫那边才开始不到半刻钟,明容回去永安殿也无事,遂就在显阳殿一边看书一边等萧韫。   本以为没什么事,忽而高振提了个小内监,到她跟前。   高振道:“娘娘,臣手下的人,在偏殿捉住了这么个鬼鬼祟祟的小内侍,怀中有珍宝若干,请娘娘定夺。”   小内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明容叩拜。   明容放下手中书卷,望了眼后殿,没给小内侍开口说话的机会,同高振吩咐,“将人带去偏殿,我来处理,不要在此处,打搅景公为陛下诊疗。”   高振朝明容拱手,示意底下人将那个小内侍带到偏殿。   明容同高振交代,让他将带来的药膳先拿下去煨着,放久了怕是会冷掉,高振应是。   而后才带着青芜朝偏殿去。   明容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小内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在显阳殿侍奉么?缘何行盗窃之事?”   小内侍朝明容磕头,语气颤抖,三下五除二,将一切事情都交代了个分明,“奴婢叫双喜,是前些日子,从长寿殿那边调过来在显阳殿做洒扫琐事的,奴婢本不该做这样的事情,但前些日子,老家来信,舍弟称奴婢的六旬老母卧病在榻,家中为了给家母看诊买药,已经将要揭不开锅,让奴婢从其中想想办法。”   “奴婢虽在宫中侍奉,但这些年的月钱也都寄回了家中,手头根本没有多少积蓄,一时鬼迷心窍,才想着借着替陛下洒扫偏殿的空当……寻几件不起眼的金银器物,倒卖出去换成钱,来维持家中开销。”   双喜朝前膝行两步,朝明容乞求,“请娘娘看在奴婢实在走投无路的份上,从轻发落,或是不要禀到太后娘娘跟前。”   明容看他四十上下的年纪,却哭得老泪纵横,不像是假的,一时陷入了沉默。   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她想到了阿娘。   阿娘当年病重,没有医师,没有药物,她们在葳蕤院的日子也过得拮据无比,她曾数次前去求庾氏,只是都吃了闭门羹,最终阿娘没有撑过那个冬天,撒手人寰。   如若后来不是长兄随口一句吩咐,她连让阿娘体面下葬都做不到。   双喜的绝望,她足以感同身受。   也很难不同情他。   不过与双喜不同的是,从小阿娘便教她无论做人做事都要端端正正,不要走歪门邪道,她当时倒是没想过偷盗这样的法子。   但当时要是庾氏对她稍有怜悯之心,或许阿娘也并不会因病去世。   然双喜所为,的确是犯了宫规。   明容百般为难,从私心上讲,她是想放过双喜的,但这些往事又不好搬到明面上充作理由。   高振从旁道:“娘娘,偷盗本就是该严惩不贷的。”   明容纠结许久,轻叹一声,“罢了,他也是事出有因,将偷盗来的东西放回去,让人回到长寿殿母后那边去,不要再在显阳殿侍奉了。”   高振知晓明容素来仁慈,对她这样做并不算太意外,此事本就要了结了,殿外却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皇后娘娘千秋。”   不必多猜,也知是卫观澜。   明容端坐,视线从双喜身上移开,朝殿外人颔首,“令君怎得到此处来了?”   卫观澜跨入殿门,朝明容一揖,道:“今日初一,臣本该谒见皇后娘娘,闻说娘娘恰好在显阳殿,遂来此谒见。”   明容摆摆手,示意高振先将双喜带下去,却被卫观澜拦了,“这是如何一回事?”   高振觑了眼明容,言简意赅地将事情缘由又同卫观澜陈述一遍。   “所以,小九你是打算这样草草放过?”卫观澜显然不满她的处理方式。   明容不会同卫观澜提起自己阿娘的旧事,她太清楚,长兄这样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根本不会共情,只寻了个可能说服他的借口,“他是太后宫中侍奉的人,不过临时调来显阳殿做洒扫的活计,若是惩罚太过,恐惹太后不悦,也是得罪了郗家。”   卫观澜睇一眼双喜,没接明容这句话。   明容不想当着高振和外人的面,与卫观澜生出矛盾,只道:“这是宫闱内事,令君,我可以处理好的。”   卫观澜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是他干涉太过。   “你要做这个好人,你以为他会承你的情么?”卫观澜冷声问。   明容迎上他的目光,“我不要他承我的情,我也不要借此拿捏他,要他因此为我做些什么。”   卫观澜打量她片刻,勾唇冷笑。   这是拐着弯讥讽他,与他撇清关系。   他这个妹妹,才入宫多久,便这么快与萧韫站在了一道。   明容见他冷笑,心中愈发不安,攥紧衣袖,勉强维持冷静,同高振道:“先将人带下去。”   高振惯常会察言观色,朝明容行礼后,招呼人将跪在地上的双喜带了下去。   偏殿之内,只剩下明容与卫观澜。   卫观澜朝她靠近一步,垂眸盯着她,道:“掌权者若只会靠一味的施恩来笼络人心,这些人迟早会爬到你头上去,届时,你这个皇后,就会成为摆设。”   “上位者对下位者,最多余的便是同情。”   明容并不认可他这样的说法,也不认可他将所有人当作棋子的态度,“这是令君您的处世之道,不是我的。”   以及他这句话更是令她回想起自己曾经被利用还心怀感激的时日,她从卫观澜身上收回眼神。   卫观澜目色沉冷,“我送你入宫,是要你成为一国之母的,既然是皇后,掌六宫之权,按照宫规惩罚心怀叵测之人,就是你的权力,卫家的女娘,大梁的皇后,不该如此软弱。”   明容抿抿唇,不欲同卫观澜多言,只是将郗太后搬出来:“郗太后在宫中多年,我若是因此罚了她宫中的人,便是不给她面子,我也不想一入宫就落一个跋扈的名头。”   卫观澜稍稍敛眉,“我是你的长兄,万事有我在前朝担着,你怕什么?”   听他强调他们之间的兄妹关系,又借着兄妹关系,屡屡在她想要忘记、想要放下时闯入她的视野,明容喉头泛起一阵涩意,闷声反问:“我不是只是长兄的棋子么?” 作者有话说: 【注】萧韫身边近身的高振有正经内侍省官职在身,可自称“臣”,其他小内侍,则自称“奴婢”。 第30章 030 她为何要在   卫观澜眼风在她身上一滞, 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微微张唇,终是将本来想说的话压了回去,转而冷笑一声, “你既然知道这一点, 就莫要与我唱反调, 我说一你便不可说二。”   明容望进他深潭一般的眼睛中, 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无情与高高在上。   也不知从何生出来的勇气, 令明容并不愿轻易在这件事上对卫观澜服软,“倘若我今天就是要放他一马呢?”   卫观澜也不再容情,神色淡淡, 道:“那你大可以试试。”他说罢直起身,只是俯视着明容。   仿佛在这一隅之中, 不是皇后与臣子,还是如在卫家一般,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卫家大郎君和他的小妹。   明容不欲与他对视,视线与他错开, 却也只能看见他冷硬的下颌。   果然,方才从中窥到的一二情绪, 又都是她的错觉。   明容垂下眼睛,捧过一边桌案上的茶盏, 借着抿茶的机会, 掩饰自己的神情。   带着淡淡涩意的茶水滑过喉头,明容稍稍冷静几分。   她承认, 方才是自己一时因双喜那番话,想起了阿娘与自己幼年的经历。   但双喜的理由未免太过凑巧。tຊ虽则她并非卫家血脉的事情只是在卫家是心照不宣的事实,但在外人眼中,因长兄当年从中干涉劝阻, 以至于不曾有人怀疑过她身份的真假,只当她在卫家是个亲娘早逝,不受宠的庶女,这些只要稍稍留心,根本不是很难打听到的事情。   双喜本来是郗太后宫中的人,不过临时被调过来做洒扫的活计,那么他的母亲病重到底是被人拿捏住了把柄,还是有意编撰的借口,此刻尚且难辨一二。   她也承认,长兄方才说的有道理,若是她这么草草放过,轻则落个徇私枉法的名声,重则往后宫中所有人都只当她软弱好欺负。   理智渐渐占据了她思绪的上风。   按照宫规处置双喜偷窃之事,人证物证俱在,本就无可指摘,若双喜所言属实,事后查明,再予以恩赏,便算是赏罚分明。   思绪流转之间,明容心中已然有了分寸。   她放下茶盏,本欲唤高振进来,吩咐对双喜小惩大戒,但一抬眸,又对上了卫观澜那双如同淬了寒霜的眼睛。   卫观澜好整以暇,问她:“想好了?”   明容回了声意思模棱两可的“嗯”。   卫观澜的眉心稍稍缓和,“你到底是卫家女娘,是国朝皇后,他不过一介卑贱的内侍阉人,你与他,终究是不一样的。”   明容闻言,轻轻蹙眉,他这样的视人命如草芥,同时令她感到了被鄙弃。   只怕若她不是他卫观澜送入宫中的棋子,若当时不是对他有用,在去年冬天,被庾氏和王媪冤枉时,卫观澜根本不可能施以援手,只会冷漠对待,她便也不会有今天。   卫观澜口中虽说,她与双喜不同,其实在他这样的人眼中,只要是对他没用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微贱。   于是,明容并不打算当面对卫观澜服软,只道:“此事我心中有数,毕竟是宫闱内庭之事,还请令君您莫要太多过问。”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阒寂。   只有偶尔从浓密树荫中传来几声无聊的蝉鸣声。   “容娘?”萧韫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尴尬的寂静。   明容敛衣起身,朝萧韫的方向走去。   卫观澜也转身,依礼朝从门外进来的萧韫拱手,“臣见过陛下。”   萧韫的曲领中衣的领子还有些歪斜,一看便知,是从后殿那边匆匆赶来。   在过来之前,高振已经将方才的一切事情无所巨细地禀报给了他,萧韫心知肚明,但出于照顾明容的颜面,还是故作一副惊讶的模样,“见素也在?平身便是。”   萧韫执过明容的手,低头温声问她发生了何事。   明容搪塞道:“没什么事,不过是与……令君提了几句家中之事。”   萧韫安抚性地拍了拍明容的肩头,道:“双喜的事情,高振已经同我说过了。”   明容不确定高振到底同萧韫讲了多少,只低声道:“这么点小事,本不该惊动陛下的。”   萧韫笑了笑,“在我这里,容娘的事情便不算小事,”他语气稍顿,又道:“我知晓容娘性子柔软,对一切都有怜悯之心,但人情是人情,规矩是规矩,二者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也不是不能共存。”   这道理明容在萧韫过来之前,便已想通,此刻只低声道:“妾明白,”也是要给萧韫个台阶下,她接着道:“妾会按照宫规处罚双喜的,其后若他所言属实,再施恩也不晚。”   卫观澜听见明容这句,眸中闪过一丝愕然,又勾唇无声讥讽一笑。   他分析利弊同明容讲了这许久的道理,对方却非要梗着脖子同他犟,萧韫过来,只一句话,她就全部听了进去,就服了软。   从前唯唯诺诺,对他唯命是从,如今嫁了人,不但连她是哪家人忘了,翅膀也硬了。   他从前怎么没看出,他这个妹妹还有这样的一面。   但这抹冷笑并未在卫观澜脸上停留太久,不过转身,他又恢复了人前的从容。   萧韫这厢安抚好明容,才像是想起卫观澜,“今日初一,原该是见素入宫与容娘叙旧的时候,奈何朕这里还有些事情,想要与见素商议,只怕今日要夺情了。”   明容立即屈膝颔首,“陛下的国事重要,家中之事,我与令君也没多少想要说的,”她又想起药膳,温声提醒萧韫,“妾带来的药膳让人下去煨了,陛下要记得。”   萧韫从来对明容笑得和煦,“当然不会忘记容娘的一番心意。”   卫观澜扫了明容一眼,眸色复杂,但仍是同萧韫道:“陛下有旨,臣自没有推辞的道理。”   萧韫与卫观澜一前一后去了显阳殿后,明容这边同青芜吩咐,双喜的事情,一切按照宫规处置——没收他偷窃的所有财物,杖责二十,罚俸三月。   从有司处核实过双喜家中情形与他所言一切属实后,明容又以双喜在显阳殿打扫得到位,赏了他不少银钱,足以支持他寄回家中,给六旬老母诊病,若是不幸,这些钱也足以令他的母亲下葬。   卫观澜与萧韫商议完朝事,离开显阳殿时,正撞上双喜拖着受过刑的身体从明容跟前领了赏钱出来。   双喜同他行礼,语气颤颤:“问卫令君安。”   卫观澜素来不会对这种人施以半寸目光,但在听到双喜的声音时,还是稍稍侧目,扫了他一眼,却并未多问。   一直到了止车门,方俞侍奉他上车,见他眉心轻蹙,试探问询:“郎主,可是有什么可疑之事?”   卫观澜稍加思索,道:“回头去查查那个叫双喜的内侍。”   方俞只管照做。   明容如何处理双喜的事情,在次日便悉数通过卫观澜在宫中的眼线递给了他。   郗太后听说此事后,面色平淡,只当着萧韫的面,夸了两句明容处事得当,并无其它意见。   宫中众人见明容如此“容情”,也都私下感叹明容赏罚分明,既不过分严苛,却也绝非性软好欺负的,六司女官也有暗暗朝明容投诚的。   卫观澜按下线报,对事情会有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脑海中却又不断浮现出明容对萧韫一副温顺体贴的画面。   但很快有别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思绪。   他让方俞去查双喜,到了这日傍晚,关于双喜的一切已经被整理好呈在他的案头。   卫观澜大致扫了一眼,没有什么特别且可疑的信息,当中无非是记载了几句他是余杭人士,十年前给家中留了血脉后净身入宫,先后辗转调任多次,于三个月前帝后大婚,宫中大变动,才调到了郗太后的长寿殿侍奉。   他想起双喜昨日行礼看向他时,那惧怕到有些心虚的神情,以及那句问安的话。   人在极其虚弱,或者可以称作劫后余生时,是最不会掩饰的。   即使在人前,双喜不算标准的大梁官话中的确带着几分余杭口音,但在意外撞见他且行礼时,那口音绝不是余杭口音,他曾在会稽精舍读书时,有同窗便是余杭人,口音绝不是双喜那样的。   倒是有点像他此前在寿春前线督战,帐下一从北燕南渡的洛阳亲兵的口音。   卫观澜的指尖点过桌案上放着的纸张。   以及,双喜在郗太后跟前侍奉,家中出了事,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同郗太后求情,或者在郗太后的长寿殿动手脚,而是将目标放在了萧韫的显阳殿中。   分明显阳殿的侍卫与巡逻,远远严于长寿殿。   诸多蛛丝马迹的细节,实在令人很难不生出疑虑。   但这一切也都是他的猜测,为避免打草惊蛇,卫观澜暂时并不打算在明面上动手,只朝方俞招招手,同他附耳嘱咐两句。   方俞面露惊讶,但他知晓,郎主行事从来有自己的考量与打算,是以也从不多嘴。   本朝承袭汉魏之时的四时田猎,过了中秋后,很快到了延和二年的秋狝。   秋狝本是国之大事,但大梁近几十年以来,一度与北边的燕国冲突不断,军资靡费甚多,加之时下风气尚清谈,秋狝作为上古之礼的规模,也大大削减,往往是天子携亲近宗眷与信重的臣僚往建康城郊的宣武场行游猎阅兵之事。   萧韫虽病弱,但自是储君时,便对骑射之道颇有兴趣,并不像世人以为的体弱之人一样,汤药温养,静卧殿中,只读诗书辞赋,故而在秋狝这日,他也换上了窄袖劲装。   即便没有非常壮实的虬结肌肉,也并不见平日的文弱之姿,反倒添几分矫健。   明容送萧韫从扎好的营帐中出来,替他整理衣袖上的缚带护腕,并腰间的腰带。   萧韫握过明容的手,拦了她的动作,“好了容娘,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真的绑得很结实了,不信你看。”说着抬手同明容展示手腕上的系带。   明容稍稍弯唇,“骑射到底危险,该防护的还是要防护好的。”   萧韫笑问,“容娘,这是担心我?”   明容垂下眼睛,低声应了声:“嗯。”   自然是担心的。毕竟萧韫如今不仅是tຊ她的夫婿,也是大梁的天子,对她又分外体贴,他们才新婚不久,她当然是不希望萧韫出事的。   再次替萧韫整理一遍身上的护甲,明容朝他身后看去,竟又见到了卫观澜。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长兄身着戎装,从前见他时,不是一身绯红色的官袍,便是玄色的宽袍大袖,款款而行,端的是世家文臣的模样。   发髻利落绾起,简单束之,而非像寻常一样,戴上精致的象征身份地位的进贤冠,腰间革带不似玉带华贵,明显可见单薄衣衫下的结实线条,衣衫自然垂落,在秋风吹拂下,轻轻摆动,垂在腿侧的手腕腕骨突出一截。   从前在闺阁中时,只听说过长兄在寿春前线如何运筹帷幄,如何用兵如神,以不足十万的兵马大胜号称八十万大军的燕军,收复失地,使得燕军仓皇退回黄河以北。   如今才算真正得见长兄的另一面。   明容想起那些少女心事,一时有些走神。   素手搭在萧韫腰间,也忘记挪开,视线在与卫观澜短暂交织后,匆匆垂下,盯着两人之间的枯黄草场。   卫观澜自然下垂的目光,在那搭在萧韫腰背间的纤细手指上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明容的心头再度不安地跳动起来,她不知长兄站在他们背后看到了多少。   但转念一想,她为何要在意卫观澜看到了多少呢?   明明对方一点也不在意她。   萧韫俯身虚虚环抱她一下,掌心的温热隔着衣衫贴到她的脊背上,明容稍稍回过身来,从始至终,眼神再也未曾朝卫观澜看向半寸。   萧韫直起身松开她,又问她:“容娘可有什么喜欢的,等我回来时猎给你?”   明容轻轻摇头,柔声道:“只要是陛下的一片心意,妾没有不喜欢的。”   萧韫应了声好,一转身,才看见卫观澜就在他们背后数尺之外的距离。   卫观澜早已收敛了眼眸中的沉郁之色,同萧韫行礼,“陛下,一起都已准备妥当。”   萧韫松开明容的手,应了卫观澜这声后,将要离开时,还转头同明容说了声:“等我回来。”   宣武场算不上大,而大梁秋狝也不似北燕那般,可在宽阔原野上进行射猎,也是为了保障天子重臣的安危,宣武场是早先便排查好一切,确保当中没有任何凶兽的,不过是遵循上古之礼而已。   萧韫作为天子,自然在首,身边陪同的国朝重臣,除了卫观澜本应该还有尚书令郗维,但郗维称自己年事已高,实在没有这样的精力,婉拒了此事,只与其他陪同的宗室或不擅长骑射的重臣等待,而卫观澜尚且年轻,又与萧韫年纪相差不大,作陪再合宜不过。   两人身后是一些其他作陪的臣僚,并保卫安全的禁军。   萧韫回头看了一眼卫观澜,朗然一笑,“朕与容娘实属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也多亏见素这位大舅哥从中做媒,成全一桩好姻缘。”   卫观澜轻轻颔首,从容应答,“陛下与卫家女娘的婚事,乃是先帝钦定,臣不过奉旨行事,不敢居功。”   萧韫却不以为然,“话不是这样说的见素,卫家女娘诸多,光是那日上巳节在沁园的雅集,卫家未曾出嫁的女娘就有四位,莫说还有不曾去那场雅集的,也正是那场雅集,朕对容娘一见钟情,虽未曾同见素你提过,但在你卫家那么多女娘中,见素却恰好将容娘的画像呈到了朕案前,才有了这桩姻亲,如此说来,倒也算妙手偶得了!”   卫观澜将马背上的辔绳往手上挽了两圈,语调客气,“陛下与舍妹能琴瑟和鸣,是舍妹之幸、卫家之幸,也是大梁之幸。”   萧韫笑了两声,手中弓箭对准一只从远处林子中穿行而过的麋鹿,但那只鹿速度极快,他并未射中,也不拘此事,又道:“见素未入仕前,也是师从当世名士,才学在当今建康子弟中最为出众,待过几年,朕与容娘有了孩子,便请见素来给太子教授课业,作太子太傅,如何?”   卫观澜笑意微滞,很快回应萧韫,“陛下有旨,臣自当遵从。”   萧韫道:“如此算来,倒也是好事,到时候见素既是太子的太傅,又是太子的舅舅,也是亲上加亲。”   卫观澜应了声:“想来也是极好。”   便不再多话。   游猎队伍拐了个弯,绕进林子更深处。   此时虽值八月底,但建康的暑气还未完全消去,林子中的潦水又容易滋生蚊虫,很快一堆蚊子扑面而来。   萧韫腾出一只手挥去身边的蚊子,一边道:“说起来,朕从前是很招蚊子的,每年的夏天尤其难捱,倒是今年夏天,容娘给朕缝了一只香囊,里面似乎填了藿香一类的草药,平日佩戴在腰间,悬挂于床头,倒再也不曾被蚊虫叮咬过,也算是度过了甚是舒坦的夏天。”   他说着引箭,这回倒是射中了低空盘旋的一只鸟雀,有侍卫立即去一边捡回来。   “不过见素是容娘的长兄,想来容娘昔日在家中时,或许也送过见素,怎不见见素你佩戴于身上,也可以挡一下这蚊虫。”   卫观澜一手握着弓,另一手本要探下去从箭筒里取一支箭,动作一顿,竟然取出来两支,他也没将另一支放回去,而是将两支箭都搭在了弓弦上。   “香囊毕竟是女娘家的私物,并不好随意送人。”   实则明容好似的确是送过他一只香囊的,若他没有记错,应该是去年的除夕晚上,明容特意跑来临竹居来给他送香囊,他当时被复发的旧伤折磨,满脑子又都是朝事,根本不想听明容说半句多余的话,随手接过香囊,便让人离开临竹居了,一回到临竹居,实在难以支撑,手一松,便将那只香囊丢出去了。   后面事情太多,便也将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以明容的性子,应当不会主动同萧韫提起这些琐事,他也只当萧韫是随口提及。   正是这随口一提,让他想起了那只香囊。   那只香囊最后去了哪里?他想了片刻,发现脑海中早已没有任何印象,好像后来再也不曾在临竹居见过的样子。   明明是将箭头对准不远处的一只野雉,但他眼前却莫名一阵模糊。   隐约可见姿容姣好的女娘,纤细手指捧着绣棚,坐在灯下,灯影映照得她的面容更加柔和,低着眼睛,一针一线地刺绣;又是剪断丝线,将香囊上绦带系在床帐上、另一男子的腰间……   眼前短暂的模糊后,等卫观澜回过神来,自己方才搭在弓弦上的两支箭已经飞了出去。   两支箭,只有一支射中了野雉,另一只落在了地上。   有到了兴头上的随从惊疑,“卫令君不是一贯擅长连珠箭么?今日怎得出师不利,可是状态不好?”   有人替他解释,“这蚊虫这样多,任是神箭手来,也不能百发百中嘛!”   萧韫从旁适时道:“小事,待朕回头问过容娘这香囊中都有些什么草药,拟下来给见素一份同样的方子便是了。”   卫观澜另取了三支箭,三箭齐发,皆射中一只麋鹿,淡淡道:“多谢陛下挂碍,只是臣并不招蚊子,便不劳烦皇后娘娘。”   萧韫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听他拒绝,便也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与此同时,卫观澜裸露出来的后颈处传来一阵刺痒,随之两只手臂上也传来同样的刺痒,内腕泛起一片凸起的红肿。   他扫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将手腕压下去,继续射猎。   一不留神,萧韫放缓速度,俯身从一处树根边,捞过一只兔子,抱进怀中。   卫观澜瞥了一眼,问:“陛下这是?”   萧韫抚了抚兔子背部柔软的绒毛,笑道:“容娘好不容易与朕出来一趟,朕此行前,也答应过容娘,要给她带点什么回去的,朕瞧这只兔子,便甚是冰雪可爱,”他看了眼卫观澜,问:“见素是容娘的长兄,或许知晓她是否喜欢兔子?”   卫观澜微怔,很快体面回答,“大抵是喜欢的。”   他怎会知晓明容喜欢什么?明容喜欢什么与他有和关系?   他也没有这样的闲心放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去。   萧韫这才像是安心,“如此甚好。”   骑射这一趟所获颇丰,众人射猎所得,皆由侍卫从旁捡了,带回去,等原路回到猎场时,已经是金乌西沉之时。   天边晚霞烧成浓灿的一片,嫣红色与橘黄色织混成一片,远处是大片大片的烟紫色,与山脊上连在一起,仿若看不见尽头。   明容带着宫女候在帐外,萧韫一眼瞧见,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身边的高振,便大步流星朝明容走去。   卫观澜将弓搭在马背上,按辔下马,视线无意间朝两人投去。   只见明容从萧韫怀中接过那只白绒绒的兔子,眉眼弯弯,萧韫则负手站在她身侧,专注地望着她低笑。   卫观澜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转身离tຊ去,回到自己帐中更衣。   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后,方俞从旁道:“的确如郎主所料,今夜怕是不太平。”   “严加防守,一切按我提前安排好的去做,”卫观澜对此不算意外,在铜盆中洗过手,又补充一句,“有任何异动,务必护好皇后。” 作者有话说: 写到6500发现预备好的章纲内容全部写完这章奔一万字去了,其他的放到明天~ 第31章 031 “他是我的   方俞低头应“是”, 顺手将干净的巾帕递给卫观澜。   “以及,没有我的吩咐,一切不得轻举妄动, ”衣衫整理的一丝不苟后, 卫观澜又同方俞吩咐, “还有, 郗维那边务必盯紧, 以防郗家趁此机会,浑水摸鱼。”   若今夜萧韫发生任何意外,大梁宗室中, 血脉最相近、可以继承皇位的便是萧韫同父异母的兄长,郗太后的儿子九江王, 届时朝中必是一场大乱。   北燕素来对黄河以南之地虎视眈眈,若他与郗家内斗,北燕必然趁此机会扰乱边境,狼烟四起, 若他为顾全大局不干涉此事,待九江王登基, 朝堂内外便都是郗家说了算。   无论如何,都是一场死局。   是以, 他必须将这场动乱扼杀于萌芽之中。   一边同方俞吩咐, 卫观澜一边掀开帘帐,手指却滞在帐子上一瞬, 视线随之落在不远处的一片草场上。   明容怀中抱着萧韫捉来的那只兔子,眉眼弯弯,几乎爱不释手,又是轻抚兔子背部的细软绒毛, 又是轻捏兔子耷拉着耳朵。   萧韫站在明容身侧,目光只在明容的眼睛里。   卫观澜听力很好,宣武场上的秋风送来明容与萧韫的笑谈声。   “陛下说,它会不会喜欢吃胡萝卜?”   “容娘喂它试试看?”   真是好无聊、好幼稚的问题。   明容怀中抱着兔子,新鲜稀罕了许久,直至晚风拂面,方抬头望一眼萧韫,“陛下还是快些回去换身干的衣裳,不然出了汗再吹风,惹了风寒不好了。”   “哪有那么虚弱?”萧韫笑道,“不过既然是容娘的话,我当然是会听的。”   卫观澜稍稍敛眉,仿佛方才被蚊虫叮咬过的地方再次传来刺痒难耐之感。   方俞跟在卫观澜身后,并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只见卫观澜在帘帐门口停了步子,一时疑惑,“郎主,可还有何事要吩咐?”   卫观澜收回视线,抬步头也不转地朝营后走去,“无事。”   方俞见他面上神情古怪,但也猜不出是为何,便以为他是在忧心宣武场周遭防守。   明容这厢劝萧韫回去换衣裳后,又将兔子抱给青芜,让她带着兔子下去找点胡萝卜或者青菜。   一转身,却撞见个不速之客。   萧韫不在身边,李烬也不对明容行礼,语调懒散,“好巧,卫皇后。”   因萧韫信重李烬,明容即使在之前与李烬有过过节,此时也不欲提往事,只点点头,客套称呼对方一声“李统领”,转身就要离开。   李烬却朝前一步,“皇后何故对臣如此冷漠,你我之间,不是还有些过往么?”   明容步子停留在原处,冷声问李烬,“你若想借那件事要挟我,那你想多了。”   李烬将佩剑抱进怀中,“皇后这话可真是说笑,臣怎敢要挟您?不过是叙叙旧,毕竟,您刺进臣胸膛中的那一簪子,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呢。”   一提起此事,明容便想起自己当时以为失手杀了人,又从未经历过此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神不守舍,惶惶不可终日,到头来,一切竟然只是被李烬当作了假死脱身的挡箭牌,便对眼前之人万分憎恶。   “那件事,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明容转过头去,碍于情面,她不好直接离去,只如此离去。   “哦?”李烬挑眉反问,“可当时若不是皇后身边的侍婢,先惊动了人过来,事情也不会到那般难堪的场面,若非你那位长兄及时赶到,只怕卫皇后当时就要和臣一道府衙见了呢,你说,怎么能和你无关呢?”   明容自觉没有任何和李烬这种人解释的必要,与他拉开距离,踅身,“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卑劣无耻?为了自己苟活,将祸水引到无辜之人身上?”   听到“卑劣无耻”四个字,李烬不怒反笑,绕着明容走了半圈,“没想到素来在陛下面前温顺体贴的卫皇后,还有这样牙尖嘴利的一面。”   明容对于他挑衅的眼神深觉冒犯,“你既然知晓我是皇后,就不该如此不敬。”   “嗯,皇后,”李烬勾唇,“臣当时身受重伤,能让皇后包扎伤口,这么看来,还真是臣的福气。”   明容心中虽气愤,但也知晓,这个时候若是自己流露出半分羞愤,才是正中李烬这种小人的下怀,遂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你最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既当时可以不让你的奸计得逞,如今同样可以治你的犯上之罪。”   说罢,她没有分给李烬半点眼神,转头进了与萧韫的寝帐。   李烬凝视明容背影许久,末了,将怀中佩剑在空中一掂,顺手挽了个剑花。   当时上元夜时,他便觉得此女与寻常闺阁女娘不同,寻常女子在赏乐时,碰上这种事,早都吓破了胆,尖叫着哭了起来,偏偏她还能淡定吩咐她身边的婢女去给他买药,在被他挟持时,竟然还有胆量提出为他包扎伤口。   虽然这些不过是她的缓兵之计,后来卫观澜来将人带走,他方知晓,那是卫家女娘。   明容虽则被卫观澜带走了,但他金蝉脱壳的计划却因此被毁,经受了好一番牢狱折磨,方故技重施,得以逃脱,换回自己的真实身份与名姓。   本想找机会再“报答”这位卫娘子,不想对方竟摇身一变,成了当朝皇后,在宫中时,数次与他擦肩而过,却也当作不认识的样子,如今在宣武场上有所交集,却也完全是一副不假辞色的模样,与他平日所见简直判若两人。   还骂他“卑劣无耻”,真是,有点意思。   卫观澜安排好一切布防,再次回到宣武场营帐处时,猎场中间已经燃起团团篝火。   是今日游猎得来的猎物,被从宫中带来的厨子处理好后,再呈到诸人案前,于篝火上炙烤。   卫观澜因是国朝重臣,位置离帝后也分外相近。   底下人知晓卫观澜素来对于庖厨之事向来没有任何兴趣,是以呈到他跟前的生肉,也并不劳烦他自己动手,而是炙烤后,再呈到他面前的漆盘中。   卫观澜对此早已习惯,端坐案前,视线在周遭扫视一圈,确认该在场中的人无人有异动,又听方俞在他身边禀报。   “暂时一切没有异常,郗公那边也像是毫不知情,郗家应当不至于主动谋划此事。”   卫观澜轻轻摇头,“不一定,任何时候不可掉以轻心。”   他目光偏转,正见明容与萧韫挨着坐在一起。   萧韫从篝火上取下一串烤鱼,又用一边的工具,将鱼骨都剃干净,方将软嫩的鱼肉悉数拨到明容面前的漆盘中,“小心一些,或许还有一些小刺。”   明容扬唇同萧韫轻笑,没有先动漆盘中的鱼肉,而是自怀中取出干净的帕子,替萧韫擦去手上的油污。   卫观澜淡淡将视线从两人身上收回来,松了松曲领中衣的领口,又让方俞重新汇报一遍方才说的话。   方俞一边说,一边见卫观澜将袖子挽起边,随手从一盘料理好的生肉中取出一串羊肉,搭在一边的篝火上翻烤。   火苗偶尔接触到羊肉串的表面,冒出嗞嗞的声音,卫观澜从容将肉串翻个面,撒上一些佐料,动作优雅,神情认真,不像是在烤肉,倒像是在侍弄花草。   方俞意外于卫观澜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他不是从来十指不沾阳春水么?对于烹饪这样的事从不放在心上,只怕在昏暗火光下连这些生肉的品类都分不清楚,竟挑了一串品相最好的羊肉。   “郎主这是?”方俞没忍住发问。   卫观澜面不改色,“一时无聊。”   又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讲。   少顷,这串羊肉被炙烤至焦黄,一看便知外焦里嫩,被单独放在一只托盘中。   做完这些,卫观澜将手指擦干净,却敛衣起身。   方俞立时跟上,为那串炙烤好却没被动过的羊肉串感到可惜,甚至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卫观澜状若无意地扫了一眼,“我顾不上用,拿到皇后跟前去罢。”   方俞给侍奉卫观澜的仆役递了个眼神,仆役自然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当即停下自己手上的动作,端起托盘,朝明容的方向而去。   明容对于突然呈上来的一串炙烤好的肉串感到疑惑,问了句:“这是?”   “是令君所炙。”仆役低头回答。   明容闻到味道,微微蹙眉,“这是羊肉?”   “是。”   明容朝卫观澜的位置望去,没见到人,又收回视线,“放这里tຊ吧。”   想来是顾不上用,便送到她这里了。   明容看了眼那串炙烤好的羊肉,却没有动。   她讨厌羊肉,且一口不碰的事情,她是同卫观澜提过的。   是年初在卫家老主君的七十寿宴上,卫家特意杀了牛羊为老主君庆贺,其中羊肉除了做成了主菜,还被做成了羊汤。   那时,她看到那碗羊汤便让人撤了下去,但仍旧克制不住胃里涌上来的恶心,匆匆离席,寻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因为并未动一口,她腹中空空,倒是一番过后,哭得满脸泪痕,上气不接下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偶然遇见了出来办事的卫观澜。   卫观澜当时不满于她擅自离席,责问她,“今日宾客甚多,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是存心要人看笑话么?”   那时她对卫观澜尚且仰慕又惧怕,在他面前一句假话和推脱之词都不敢有,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水,哽咽着声音,同他解释了事情的始末。   卫观澜当时反应淡漠,也不解她为何会对羊肉的反应这般大。   明容怯声将一切缘由都同他讲了——是她幼时,偶然有一次听见家中其她姐妹提到私府新来的厨子最擅长烹饪羊肉,馋的她当时口水直流,她当时不懂事,也扯着阿娘的袖子,说自己也想尝一尝羊肉的味道,阿娘愣了下,没有同她强调她们之间的任何窘迫,只是摸摸她的头顶说自己知道了。   不久后她过生辰,阿娘当真称了三两羊肉回来,阿娘笑得慈爱,什么都没有多说,直至后来,明容才知晓,那一年正好是灾年,连粟米的物价都一度被哄抬,更何况是羊肉这样的罕贵之物?是阿娘拿出了自己原本预备买药看病的钱,满足了她这一桩“心愿”,阿娘的病也就一拖再拖,捱到那一年年底,不幸撒手人寰。   是故自那之后,明容一看到和羊肉、羊汤有关的任何东西,都会想起自己当年的任性不懂事,想起阿娘的病,想起若不是自己同阿娘提那一句,或许阿娘会顺利看好病,就不会那么早离世。   卫观澜当时虽听她说完了一切,但神色平淡,并无特别大的反应,只同她说让她早些回到席间去。   现在想来,当时的长兄或许从来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又或许是听到了,但忘记了,才会随手送到她跟前来。   是她当时太过于相信他,才将这些不欲与任何人吐露的往事悉数告诉他。   也是卫观澜这样冷漠的人,怎么会懂她这么多年的内疚与自责,怎么会记得这些对他而言,或许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想到阿娘,明容蓦然红了眼眶。   萧韫见明容盯着那串卫观澜命人送过来的羊肉出神,隔着衣袖,捏了捏她的手,“怎么了,容娘?”   明容别开眼睛,闷声回答:“没什么。”   萧韫见她不碰那串羊肉,又问:“是不喜欢?”   吃一堑长一智,明容只是点点头,没有将那些事情再同萧韫提半个字。   “不喜欢便搁在一边,不必勉强。”萧韫只当她是不喜欢羊肉的味道,并未多问。   卫观澜安排好一切事情,再回来时,猎场上的人几乎已经全部散尽,只剩下一些内侍在收拾残羹冷炙。   他朝明容坐过的位置投去一眼,一眼就望见了自己命人呈上去的那盘羊肉,看起来连一下都没碰。   他收回目光,自嘲一笑,心头一阵闷胀。   夜幕落下,几乎看不见月亮,只有一天弥散的星子,风带来火把燃动的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歇下,卫观澜却并不在自己营帐之中,而是在猎场外围,握着马背上的缰绳,神色泰然。   若一切都是他多虑最好,若真如他料想的那般,他也做好了所有应对的准备。   那日拿到双喜的所有经历后,卫观澜起了疑心,又让人密切盯着双喜,果然在几日后,他出宫去给余杭老家寄钱时,拐去了某处茶楼,在其中待了不足一刻,又匆匆出来,动作鬼鬼祟祟,甚是可疑。   过了一个多时辰,又见禁军副统领从里面出来,收买过茶楼跑堂后,得知两人的确见了面。   但卫观澜从来只做有十足把握的事情,是以当时在得到线报后,并未拆穿两人,任由其行动。   当时离秋狝还有不到十天,在这样的时候,两人私下相见,所图为何,目的太过明显。   是以此次秋狝之前,他早已调了卫氏部曲一千,伏在猎场外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有刺客!护驾!”   “护驾!来人!”   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从里面传来。   卫观澜蹙眉,不自觉地挽紧了缰绳,却又按下辔绳。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的掌心中却沁出了一层薄汗。   卫观澜闭眼,按捺住心神。   营帐内亮起了火光,追逃声、打杀声四起。   估量好时机,卫观澜偏头同方俞吩咐,“动手。记住,务必护好皇后。”   “属下明白。”   明容素来睡得浅,在第一声惊叫传来时,便醒了大半,拥着被子起身后,萧韫也跟着坐了起来。   萧韫握着明容的手,从一边找来氅衣披在她肩上,“不要怕容娘。”说着提起一把剑,握在手中。   外面打斗声越来越大,李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陛下,臣护送您与皇后娘娘撤退。”   萧韫迅速判断形势,拉着明容掀开帘帐。   李烬朝萧韫抱拳请罪,“是臣之故,没有排查到位,才致使刺客惊扰圣驾。”   萧韫摆摆手,“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将皇后护送到安全的地方。”   李烬瞥了眼明容,“是。”   明容不擅骑术,也不会骑马,萧韫才将她扶上马,却见她身后有个禁军衣着的刺客挥剑朝他刺来,萧韫立时拔剑挡回去。   “锵”的一声,两把剑交错,擦出明亮火花。   原先潜藏着的禁军也齐刷刷拔剑。   李烬优先护着萧韫。   明容胯|下的马也被惊动,她稳住神,尝试去制服那匹马,却对躁动不安的马没有任何办法。   马匹乱踏几步,又有只针对萧韫的刺客,将她与萧韫隔了开来。   明容几乎六神无主,有人替她拽住了马脖上的缰绳,一边让她夹紧马腹,一边牵引着她的马朝一边去。   “娘娘勿慌,末将是卫令君派来保护娘娘的。”   明容这才稍稍定神。   虽然她清楚,她此时回去才是给萧韫添麻烦,但还是不住回头望向萧韫的方向。   不过多久,那人将她带到了卫观澜跟前。   卫观澜翻身下马,将她从马上拎下来,冷声吩咐,“你就待在此处不要乱动,我的人会护好你,里面发生什么,都不会影响到你。”   明容尚且在惊魂未定之中,“那陛下呢?”   卫观澜扫了她一眼,“陛下自然有禁军统领李烬护着。”   明容仰头,“李烬身边有叛徒,我来的时候看见了。”   卫观澜神色淡淡,“我知道。”   明容担心萧韫,脱口而出,“长兄知道还在此处按兵不动么?里面的是陛下!”   卫观澜终于肯施以她正眼,“该如何做我自有分寸,一切都与你无关。”   他若是当真按兵不动,便不会先将她带出来。   明容鬓发散乱,环视了一圈周遭的士兵,很明显是世家部曲,而不是朝中禁军。   火光漫天,刀刃齐备,蓄势待发,明显不是被匆忙调来,而是早有准备。   她不知长兄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这件事从头到尾他掺和了多少。   明容怀着对萧韫的担忧,朝卫观澜靠近一步,“分寸?长兄带着你的部曲在此处静观其变,将陛下陷于水火之中,这就是你口中的分寸?”   卫观澜听她张口闭口“陛下”,眉心压得更低。   女娘身上的大氅歪歪斜斜披在肩头,显然是匆忙穿上,碎发贴在额前,发簪斜斜簪着,下一瞬就要掉下来的样子,脸上还沾着不知从何处蹭来的污泥,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卫观澜抬了抬手指,本想替她扶身上的大氅,又深觉于礼不合,只收回视线,提醒她:“衣裳歪了。”   “你到底管不管陛下的安危?”明容根本不在乎这些,也就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仰头质问。   卫观澜转头以审视的目光看向她。   是质问吗?   他这个素来在他面前温驯的妹妹,此刻竟然如此质问他。   视线一低,卫观澜看见了她泛红的眼眶,呼吸一滞,最终收敛眼神,道:“我会管。”   两人正在争执不下时,有人前来通报,“郎主,陛下那边已顺利脱险,一切都在您的安排之中。”   明容松了口气,转头就要原路返回。   卫观澜余光瞥见她的身影,一把将她拉回来,“你要做什么?”   明容盯着他死死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松手,既然陛下已经脱险,我便没有不回到他身边的道理。”   卫观澜不曾松手,“现在回去,你不要命了?”   萧韫虽则已经在他的安排tຊ下脱险,但猎场里面定然是一片水深火热,他是要瓮中捉鳖,不放任何可疑之人离开。   但他并不打算同明容解释这些。   此事原本就是他设的一场局,明容如今与从前已经大不一样,追问起来,各种利弊权衡,一时都无法同她解释清楚。   倒不如将人暂且放在他身边看好。   明容望向卫观澜的侧脸,数次挣扎后,都以无果告终。   “乖乖待在此处,我会保你无事。”卫观澜稍稍松了力道,但还是明容无法挣脱的程度。   明容不信他这话,“你凭什么拦着我?”   面对长兄此刻仿佛泰山崩于前都安之若素的神情,明容满脑子都是方才从萧韫身边离开前,萧韫挥剑挡回去的那一剑,以及他同李烬吩咐“护好皇后”。   卫观澜以沉默应对。   明容语气急切,“他是我的夫婿,你凭什么不让我去找他?”   卫观澜终于缓缓回过头来,睨着明容。   她眼眶微红,眼神中尽是倔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032 对他避之不   卫观澜视线缓缓下移, 掠过明容翕动的唇瓣、因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胸膛,最终停留在自己圈着她小臂的手掌上,拇指抵在她手腕内侧, 即使隔着衣裳, 也能清楚感触到她跳动的脉搏、尝试挣扎的动作。   凭什么?   卫观澜第一次思索这个问题。   这简直是可笑的无稽之谈, 他的棋子竟然问他凭什么管她?   他完全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   他没有看明容, 只在无意识中语调比之方才和缓了些, “听话一些。”   对方却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仰头望着他,又从他的手掌中将自己的胳膊往出挣, 以此表达极度的不满。   卫观澜没克制住自己的目光偏移,余光正好撞入明容那双澄明清澈的眼睛, 当中盈满了点点泪光。   耳畔传来猎场内的打杀声,像极了天边滚动的闷雷声,夜风拂动衣衫,也将明容身上的氅衣吹得与他的衣衫贴在了一起。   他竟想起了明容知晓赐婚圣旨一事的那夜, 那时对方也是用着一双盛着泪花的眼睛望着他,问他是否一切都是利用。   又软着声音说她已有心上人。   他从来不在乎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不过看她与萧韫成婚这几个月来, 两人之间如胶似漆的模样,想来她当时所言的心上人应当便是萧韫, 毕竟她久居深闺, 萧韫算是她出嫁前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男子。   卫观澜喉结微微滑动,匀出一息, “他不会有事,不必太过担忧。”   明容见他连个正眼都不肯给她,语气也总是淡漠无比,仿佛所有人的性命与生死, 对他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一时更加难以维持冷静,“他是我的夫婿,令君叫我如何能不担忧?”   卫观澜稍稍敛眉,他若没记错,在此之前,明容是久违地唤了他“长兄”,不过两句,又像往常一样重新唤回了“令君”。   他按下自己的心绪,道:“我将你送入宫,是让你做大梁的皇后的,不是只做他的妻子的。”   这句话落下,明容的目光顿时一片了然。   她差点忘了,卫观澜对她,从始至终,都是利用。   “令君既然知晓我是皇后,我如今下懿旨,命你送我去见陛下。”她如今是半点不愿和这样冷心冷性的人待在一处。   卫观澜没有理会她这句。   两人正陷于一片僵持,有底下人近前来通报,“郎主,一切都已预备妥当。”   卫观澜瞥了明容一眼,而后松开了她,利落翻身上马,淡声吩咐:“收网。”   他没有时间再同她细细分析这当中利弊。   将辔绳往手上缠了两圈后,马匹扬起前蹄,在原地塌动几下。   方俞也跟着上马,等待卫观澜示下。   卫观澜整理衣衫的空当回望一眼明容,同方俞吩咐,“你留在此处。”   方俞一脸不解,疑惑问道:“郎主?”   卫观澜沉声道:“留在此处,护好皇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让她离开。”   即使里面大局已定,但一切尚未安定下来,刀剑无眼,他哪里有空分给她?   方俞应声,又按辔下马。   卫观澜没有在此处多留,扬鞭带着乌泱泱的部曲朝猎场内而去。   夜色渐浓,天幕上星子暗淡,草木萧疏一地月色如银,丛林间偶尔传来几声不安的虫鸣声。   卫观澜迟迟没有动手,而是选择在猎场外围静观其变,也是为了等到北燕细作那边彻底露出马脚,放松戒备,以为自己得手,待周遭一片混乱,才是他带着卫家部曲前去救驾的成熟时机。   此事算是他发现双喜身上的端倪时做出的预判,为了引蛇出洞,此前一直将消息死死按着,并未同萧韫或者李烬透露半个字,是故前去救驾的时候不能早也不能晚。   若早,便是他早有预谋、隐而不报,若晚,萧韫遇险,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   “和宫中传我的令,将那个叫双喜的内侍关起来,以免他自尽或者被灭口。”卫观澜目视前方,和身边的侍从吩咐。   左侧一人得令,立即掉转马头,朝建康城的方向而去。   明容被留在原处,方俞与二十来个卫观澜的亲兵守在她身侧,使得她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一旦出了这个范围,便会被方俞礼貌地挡回去。   方俞同明容拱手,“娘娘恕罪,不让您离开,这是郎主的意思,小人们也是奉命办事。”   他思忖片刻,又同明容道:“郎主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   明容方才也是略作试探,她又何尝不知,这些人既然都是卫观澜留下来的,必然是不会听她半个字的。   夜风微冷,明容将自己身上的氅衣往上扯了扯,借以挡风。   什么为了她的安危着想,卫观澜好不容易将她送入宫中为后,或许她该做的事情还没有做完,卫观澜当然不会让他的棋子受到任何损伤。   只要是为了达成他的目的,他连萧韫的安危都可以不在乎,何况是她?   但方俞也是奉命行事,她也不必为难方俞。   方俞见明容退了回去,心下稍安。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一支鸣镝在天边炸开。   方俞望了眼鸣镝的方向,转身同明容道:“娘娘,郎主那边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小人这便送您到陛下身边去。”   明容松了口气,同方俞点头,“有劳。”   明容被护送到萧韫身边时,猎场里的动乱已经差不多平定,地上零星躺着火把、尸骸、卷刃且带着刀剑的兵器。   萧韫还是她离开前的那身便装,背上的披风被砍去了一半,手中拎着一把淌着新血的长剑,由李烬护在身边。   明容看见萧韫无事,立即从马背上翻身下来。   萧韫自然也看见了明容,遥遥朝她喊了声“容娘”后,也挽辔下马。   他安抚性地拍了拍明容的肩,将手上血污蹭干净才拭了拭明容的眼尾,“不要哭,没事的。”   明容吸了吸鼻子。   萧韫朝后看去,一眼认出了方俞,道:“你见到了见素?”   明容不愿同萧韫提起自己方才和卫观澜对峙的事情,并不多说,只是点点头。   “臣卫观澜,带吴郡卫氏部曲一千前来救驾!”   萧韫循声望去,只见卫观澜策马朝一处树林荫翳中而来。   他身后则是训练有素的卫家部曲。   “见素来得正好。”萧韫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卫观澜下马后朝着萧韫一揖,方道:“此番动乱,系禁军副统领路洋与北燕细作勾结,提前盗得秋狝时宣武场内外的禁军布防图,才让北燕贼人有机可乘,意欲行刺陛下。”   “臣紧急调了卫氏部曲前来,活下来的刺客见事情败露,大多服毒自尽,所幸臣手下之人阻拦及时,路洋性命尚存,现下已经被控制起来,请陛下示下。”   李烬听了他这一番话,眼睛微眯。   卫观澜张口闭口禁军,不正是在点他治下不严,排查不到位,才会酿成此祸么?   他不信这些训练有素的部曲是卫观澜临时调来的,但眼下这个形式,明显是卫观澜更占上风。   他隐下暗恨,下来同萧韫请罪,“是臣治下不严,还望陛下降罪。”   萧韫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片刻,并未应任何一人的话,只道:“既然路洋已然被见素的人控制住,想来此事回宫后,很快便会有所定论,届时陟罚臧否,必不含糊。”   他说罢替明容理了理因奔跑而歪斜的氅衣。   卫观澜本该收回视线,眼风却在萧韫触碰到明容后颈上的指尖上一滞。   明容听到卫观澜的声音,脊背不免一僵,然她不能在萧韫面前露出半分端倪,只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转过身来。   在迎上卫观澜的视线时,她下意识朝萧韫的方向后退一步。   卫观澜眸色有一瞬的晦暗。   明容为了躲开卫观澜的目光,朝侧边偏头,却见萧韫背后有个浑身带血的刺客,不知何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拿着匕首要朝萧韫刺来tຊ。   “陛下当心!”明容大惊失色,就要将萧韫推开。   她这声才落下,不远处的卫观澜眸色一敛,已经从剑鞘中拔出长剑,隔空将剑朝那刺客的方向送来,剑身在月色下如一道流星倏然滑过,又一寸不偏地正中那刺客的腹部。   刺客本就身受重伤,对卫观澜这一剑,更是毫无预备,砰然倒地。   萧韫揽着明容转身,看见了离他们不盈一尺的刺客,“没事没事。”   明容松了口气,稳下心神来,才想起朝剑飞来的方向看一眼,正好对上了卫观澜那双深沉的眼眸。   她不知要如何应答,只望了对方一眼,又将视线收了回去。   即使她再不愿承认,今夜变故频出,事实的确是长兄的人先带她脱离了险境,又在方才千钧一发之际及时出手,才没有让萧韫受伤。   她心绪复杂,只好借关心萧韫来遮掩自己的慌张。   卫观澜看见明容满心满眼都在萧韫身上,勾唇冷笑一声。   一切平定下来,已经是东方既白。   卫观澜知晓为人臣的分寸,在回建康前便将所有的部曲遣了回去。   李烬这边也连夜整顿了禁军。   从太极殿回中书省的路上,前夜被卫观澜派回建康的亲信将宫中的事情悉数通报给了他,又道:“若是皇后娘娘当时在处置双喜一事上果决一些,不给他机会,或者是搜查了他的屋子,也不会让布防图就这么流出去。”   卫观澜想起明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动作,稍稍合眼,道:“她也是头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下回便懂了。” 作者有话说: 来了,争取明天多写一些 第33章 033 “你为了他   那侍从是新近才提拔到卫观澜身边的, 尚且没有完全摸透他的脾性,见他毫无怪愆之意,一时讶然。   此时若换做其他人在这种事情上出了差错, 郎主必然不会轻饶。   跟在一边的方俞看见他还有疑惑, 瞟了他一眼, 示意他不要再多言。   侍从看懂了方俞的意思, 又默默噤声。   想来, 应当是郎主念着几分手足之情罢。   到了中书省值房,里面侍奉的内侍给卫观澜添了茶水后,方俞便让人都退下。   卫观澜抿了口茶, 又问:“双喜那边呢?如何?”   方俞道:“郎主吩咐得及时,我们留在宫中的人寻过去时, 双喜正要被灭口,与对方起了争执,现下两人都被押送到了廷尉寺关着,听候审理, 只是那人身份有些尴尬……”他说着面露为难之色。   卫观澜扫了他一眼,“直言。”   方俞道:“要灭口双喜的, 是永安殿抬轿的一内侍,叫做元泰。”   卫观澜啜茶的动作一顿, 悠悠抬起眼来, “小九宫里的?”   方俞低头称是。   卫观澜思索片刻,“改日寻个机会, 我去永安殿,亲自和她说。”   此事事关重大,可疑人员还未完全审查清楚,若是遣别的眼线同明容讲, 只怕对方分不清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平白生出事端。   左右廷尉卿是他的人,双喜与元泰被关在廷尉寺,也不会出现岔子,待一切都审查清楚,成为呈堂证供,再和明容说也不迟。   帝后昨夜于宣武场遇刺之事,卫观澜与李烬难得保持默契,皆将消息封死在了路上,以免提前传到宫中,众人见不到萧韫,引得人心惶惶。   是以明容这边回到永安殿后,留守在宫中的玉露及其他宫人才知晓事情始末。   玉露心中有分寸,没有将任何消息张扬透露出去,只像往常一样,吩咐底下宫人去烧水,伺候明容沐浴更衣。   明容解下身上的氅衣,指尖拂过某处时,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卫观澜修长有力的手指,昨夜是如何捉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不肯放她去寻萧韫。   夜里匆忙披上的衣裳单薄,袖口更是不能完全被氅衣挡住,当时卫观澜的手指是直接隔着她的中衣衣袖,贴在她的手腕内侧的。   夜凉露重,那点从他指尖透过来的热意,便分外的明显。   明容合眼,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卫观澜当时的眼神。   他问她:“你不要命了?”   当时她焦急万分,没有心情去分辨卫观澜说出这句话时的神情,如今那一幕仍然在她脑海中清晰留存,再回想起来,长兄当时的情绪,似乎是着急?   长兄素来淡定,她从未在他脸上见到那样的神情。   是当真担心她、不想让她身处险境么?   她从前也不是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上元夜她因李烬之事,差点面临被带去廷尉寺走一遭,长兄当时也只是泰然处之,不见有任何的失态……   但怎么可能?   明容一时心乱如麻。   “娘娘?”青芜在她耳边唤了她一声。   明容这方回过神来,她垂下眼,才发现那件氅衣被自己紧紧攥在手心里。   青芜语气关切,“娘娘可是昨夜受惊了?”   明容松开氅衣,“是有一点。”   青芜从她手中接过氅衣,拿过去搁在一边,令其她宫女带下去清洗。   不过多久,玉露来传话,称热汤、澡豆、干净的衣物等物已经在偏殿浴房准备好,请明容过去沐浴。   明容沐浴时从来只让青芜一人在旁侍奉,玉露备好一切后,便领着其她人退下。   热汤漫过四肢,明容才算稍稍回过神来。   青芜一边替她擦洗头发,提起昨夜之事,“昨夜可真是凶险,没想到内鬼和叛徒竟然出现在了禁军之中,还好令君应对及时,娘娘和陛下才得以平安。”   明容不否认卫观澜昨夜的救驾之功,但对于青芜这番话,也只是轻轻应了声:“嗯。”   浴池中水汽氤氲弥漫,青芜看不清明容的神色,又继续道:“不过回宫之前,娘娘与陛下待在一处,不知可否听闻令君昨夜平乱时受伤的事情?”   明容倏然睁开双眼,“他受伤了?”   她的确不知这是何时的事情,或者说当时也无心留意。被从寝帐带到卫观澜身边后,她便与对方起了争执,但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只是命令她待在原处不要随意走动,从始至终都没有和她解释半个字,后面更是让方俞带着亲兵将她在原地看起来。   方俞送她回到萧韫身边后,即使和他打了照面,但当时夜色昏暗,两人离得甚远,他未主动提及,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青芜点点头,“奴婢也是听随行的太医说的,听说是混乱中被刺客砍伤了手臂。”   明容没有再接青芜这话。   长兄带了一千部曲过来,而他身边的守卫素来周全,本身又武艺高强,尚且会在混乱中被刺客伤,可见昨夜形势的确混乱不堪。   如此看来,她昨夜的确是有些不分事理。   思及此,明容心中难免有些自责与懊恼。   沐浴罢,她叫了个内侍过来,递给他一个小匣子,道:“将这个匣子送到中书省值房去吧,令君大约不在,你直接让人放在他案头便是。”   昨夜的事情几乎在宣武场闹得人仰马翻,长兄此刻应当是在显阳殿与萧韫、李烬以及有司官员处理事情。   东西送过去,便是全了她一番愧疚之心,救命之恩,她只求问心无愧。   可惜明容估错了时辰,内侍将那只匣子送到中书省值房时,卫观澜恰好从显阳殿回来。   他看见有个内侍将一只精致的匣子置在他的案头,扫了眼那只匣子,问:“这是谁送来的?”   内侍如实回答:“是皇后娘娘命奴婢送来的。”   卫观澜的视线回落到那只匣子时,眉心的阴郁之气散开一些,“回禀皇后,东西我收到了。”说着压袖俯身,自案上拿起那只匣子,掂在掌心。   指尖轻轻弹开匣子上的锁扣,里面静静搁着两只小瓷盒。   卫观澜坐下后,取出一只青瓷的瓷盒,一打开是扑面而来的薄荷香、藿香,还有一些他分辨不出的草药味,但可以判断出来,是应对蚊虫叮咬的。   他唇边轻轻扬起一点弧度,用银匙挑了些出来,在手腕内侧的红肿处涂抹开来。   还算有点良心。   将青瓷的盒子放回后,卫观澜又拿起旁边那只白瓷盒子。   这一枚中,则是伤药。   他脸上笑意微滞,没有碰那盒伤药,问方俞:“你告诉皇后的?”   方俞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卫观澜问的是什么,连忙道:“属下绝无同皇后娘娘透露过半分,许是娘娘无意间听别人说的?”   卫观澜知晓方俞从不会在他面前说谎,遂也没有再问方俞。   应当是太医从他帐中出来,被明容身边的侍女看见了。   他重新扣好匣子上的锁扣,放到自己案边的那盆君子兰旁边。   是时有人进来通报,“禀令君,廷尉府那边传来消息,路洋经不住严刑,招了,李烬应当也听闻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没有在中书省多留,径直出宫朝廷尉寺的方向去。   也是凑巧,正好与李烬前后到达廷尉寺大牢。   廷尉卿只朝卫观澜拱手行礼。   李烬也并不在乎这些虚礼,tຊ没有理会廷尉卿,袍子一撩,先一步踏进去。   如今已是暮秋,廷尉寺大牢建在地下,一进去湿冷之意便席卷全身,四处弥漫着铁锈味、腥膻味、腐草味,时不时传来用刑的鞭打声和人犯的痛呼声。   卫观澜见惯了这些,面不改色地朝关押路洋的牢房走去。   路洋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血污,奄奄一息。   “泼醒。”卫观澜睨了眼路洋,冷声吩咐。   狱卒奉命,舀了一瓢冷水,朝路洋头面上泼去。   路洋打了个激灵,慢慢清醒过来。   廷尉卿立在卫观澜身侧,看向路洋,“将你方才说的话,重新说一遍给令君与李统领听。”   路洋痛苦地喘息两声,“六年前,大梁与北燕交战,我不幸被俘、俘虏至洛阳,关押在一处偏僻荒芜的院子里,那时,我身受重伤,吊着一口气,也从未想过要叛国投敌,北燕那边见从我口中一句话也问不出来,便放任我自生自灭……”   李烬没有多少耐心,“说重点。”   路洋才欲开口,却先咳出一口浊血来,“我本,都打算等死了,没有为国捐躯死在沙场上,但也不是苟且偷生,这时有个,来洒扫的侍女,许是看见我这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带了伤药给我,又总是带给我吃食……”   “所以你对她动了情,后面还与她结作了夫妻,与她有了孩子。”卫观澜见他话语艰难,遂代替他继续讲。   路洋闭着眼睛点头承认。   卫观澜嗤笑一声,“堂堂七尺男儿,竟然为情所困,将自己变成曾经最为摒弃的模样,可笑。”   路洋欲言又止,最终吐出“情不自禁”四个字来。   卫观澜蹙眉。   又是这四个字,他自幼但凡听到这四个字,就都是一堆麻烦事。   他实在不懂,所谓的“情”字,到底有何种魔力,能叫一个好端端的人痴狂至此。   只知自己绝不会为情所乱,重蹈覆辙。   他再看向路洋的眼神中,带上了些不屑,“后来你在洛阳的那处废弃院落中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三年前,北燕新君即位,有意暂且与我朝谈和,于是将与你一批的战俘都遣送回建康,你要带那个女人和孩子回去,但她和孩子没有大梁的通关文书,只能留在两国边境,你一边放不下建康的祖母,也不愿背上叛国的名声,便答应她,回到大梁后想办法接她到建康。”   路洋缓过来一些,也无心深究卫观澜到底是如何得知这些往事的,毕竟他每月定期给妻儿寄钱,以卫观澜的权柄,想查到这些,并不是难事。   “是,直到不久前,北燕那边通过书信找到我,以我的妻儿性命要挟,让我配合那个叫双喜的内侍,在秋狝时,行刺陛下。我自知这件事无论成与不成,我都难逃一死,但我实在做不到不管我的妻儿。”   “冥顽不灵,”卫观澜无心在路洋身上浪费精力,又同廷尉卿道:“继续审,北燕那边不可能将所有赌注都压在路洋一人身上,务必让他供出同党。”   要离开廷尉寺时,李烬叫住了卫观澜,“听令君的意思,这些事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昨夜猜得果然不错,以卫家部曲当时整肃的状态,绝无可能是被临时调来,一切都是卫观澜提前布局,将计就计,瓮中捉鳖。   卫观澜步子稍顿,踅身看向李烬,“因为我知晓什么事情该关注,什么事情不该关注。”   李烬隐约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卫观澜眸光冷淡,“我记得之前在寿春前线时,你同我说你是斥候出身,有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之能,但这本领还是要用对地方才是。”他声线愈沉。   “想来,经此一事,李统领也知道了该怎么管好自己的人,也管好自己的眼睛。”   说完这句,卫观澜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转身先一步离开了廷尉寺。   因卫观澜提前做了准备,秋狝遇刺之后的审查,悉数在他的掌控之中。   萧韫将事情交给了廷尉寺处理,而廷尉卿承过卫观澜的情,行事也是听他的意思更多一些。   萧韫知晓此事,也并未让廷尉卿一人独断此事,而是下旨在审理此案时,令廷尉少卿与廷尉卿之间没有任何上下级之间的分别,两人职责权力相当,共同审理此案。   然而这并不能阻挡被关在廷尉寺大牢中的路洋、双喜、安泰几人陆续供出了许多与北燕有所勾结的朝臣,或是像路洋双喜那般被威逼,或是被利诱,不少朝臣因此下狱,朝中一时人人自危。   这件事在建康内外并不算秘密,很快传到了明容耳中。   明容问起,玉露也不能不答,考量到卫观澜与明容是兄妹,语气也小心翼翼,“娘娘,外面都在传,令君此举,恐有刻意清除异己之嫌。”   明容翻书的动作一顿,“此事陛下自有圣裁,后宫不干政,这些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因卫观澜昔日在卫家时,让她背过大梁各大高门世家之间的姻亲关联,以及他们在朝中的官职,她成为皇后这小半年来,即使不主动关心政务,但萧韫在这些事情上从来不会刻意避着她,有时也会问一些她的意见看法,是以她对于朝事也不算一无所知,下狱的官员她多少知道一些,大多是郗维一派的。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长兄是在干什么。   或者说,从长兄当时将她送入宫中作皇后,她就猜到了。   但玉露毕竟不算自己人,她也知道,越是在这个时候,她越是和长兄、和卫家荣辱一体,有些话在谁跟前该说,在谁跟前不能说,她有分寸。   玉露见明容这样的态度,思忖一番,很快换了个话题。   因在卫家接受了曹大家半年的教导,明容也养出了闲时读书的习惯,即便是入宫,大多时候也是手不释卷。   但被玉露这么一问,她此时也无法将所有心思放在眼前书卷上,遂合上书卷,打算去显阳殿见萧韫。   轿辇备好后,明容看见抬轿的内侍中有一人面生,回忆了下,问玉露,“换人了?”   玉露道:“是您与陛下离宫那夜,元泰疑似与双喜起了争执,两人交手之际,令君的人来,将两人一并带走了。”   明容蹙眉。   玉露道:“奴婢以为此事令君已经同您说过了,便一直没再您面前多言。”   明容很快掩下自己的神情,“令君是同我提过,我忘了,起轿罢。”   玉露便不再多问。   从萧韫跟前回来后,明容支开了玉露,让人去中书省传了话,让卫观澜到永安殿来。   卫观澜正在处理政事,听见明容要见他,不免意外,搁下笔,整理衣衫后朝永安殿去。   “小九。”卫观澜朝明容拱手。   明容让青芜给卫观澜上了茶后,便屏退了所有宫人,包括青芜。   明容直截了当地问他:“秋狝遇刺那夜,是令君传话将元泰从我宫里带走的?”   卫观澜想起此事,“对,我本欲找个机会同小九你提此事,但近来忙于路洋的案子,一时也就忘了此事。”   明容攥紧袖口,问:“令君是忘了,还是根本没打算告诉我?”   卫观澜朝明容投去探究的眼神,“你如今既已知晓,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   明容见他回避自己的问题,反复平息自己的心绪,问:“元泰是我宫中的人,当时若是事出紧急,令君来不及告诉我也就罢了,为何事后也不同我吐露半个字?”   卫观澜听出了明容语气中的不悦,一时讶然,“小九,你为了一个阉宦,质问我?”   “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谁?”   明容对上他的视线,“是为了我自己。令君既说我是皇后,那我身边的人,也是内廷的人,令君就这么插手,可有将我,将陛下放在眼里?”   卫观澜望着明容,竟隐约生出些棋子不受控之感。   明容见他不答,身子前倾,勉强让自己保持冷静,“是不是所有人在令君眼里,都是你玩弄权术的棋子?”   卫观澜眉心压低,对着明容的眸光,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034 近来对明容   明容闻言, 一阵愕然。   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她自以为早已预料到卫观澜的回答,对方的回答是肯定的, 又或者是一句轻飘飘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资格”, 但对方偏偏多余的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   只是她问什么, 他答什么。   明容的指尖朝掌心里轻轻蜷缩, 再望向对方的双眼时, 她仿佛从中窥见了一丝并不希望被误解的情绪。   她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垂眼后再度迎上对方的视线时,当中还是一样的情绪。   却偏偏再未道出只言片语。   短暂僵持后,明容匀出一息, 平复心绪后让自己勉强冷静下来,又问:“那双喜和元泰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卫观澜从她身上收tຊ回视线, 又恢复了平日在人前的冷静自持,道:“双喜当日在显阳殿偏殿行偷窃之事,那些所谓的金银玉器只是他的幌子,他本就是北燕安插在宫中的细作, 当日借洒扫之名潜入显阳殿,真实目的在于偷绘陛下与李烬确定好的秋狝布防图, 事迹败露后,所有人都以为他的目标在那些金银器物上, 小九你当初的确是按照宫规严惩了他, 也下令没收了他偷盗来的财物,却未对其进行彻底的搜身, 以至于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将秋狝时宣武场的布防图带了出去。”   明容听他解释完事情的始末,心中自责,语气也软下来, “说到底,此事是我没有严查到底,没有尽到皇后应当尽到的责任。”   卫观澜摸索过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道:“无妨。你自幼长在建康,没有听出他并非余杭口音也无妨,”他像是有意安抚,“何况,此事我也早有布置。”   “早有布置?”明容缓缓抬起头来,“令君的意思是,双喜和北燕那边的谋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而不是你这段时间查出来的。”   “是。”卫观澜很快承认了此事,他并不觉得这件事有任何需要隐瞒明容的必要。   “宣武场遇刺当夜,你宫中的元泰去了双喜的屋子,意欲趁着他熟睡将他直接灭口,但他未曾想到,双喜同样因此事惶惶不安,并未睡着,两人就这般起了争执,我的人及时赶到,连夜将两人控制住,天一亮便拿着我的令送去了廷尉寺。”他语调甚是从容。   也就全然没有留意到明容微滞的眼风。   明容抿了抿唇,才吐出一句:“所以,李烬同我说的,都是真的?”   “李烬?”卫观澜眸色一沉,“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本以为那日之后,李烬多少能听出一些他的言外之意,却未想到,此人仗着禁军统领的身份,借着执掌宫中宿卫的机会,屡屡越界。   明容自然察觉到了卫观澜面色不虞,道:“他同我说,宣武场遇刺一事,令君从一开始就知情,从一开始就纵容了双喜、路洋以及其他北燕细作行刺,也提前调了卫氏部曲,当夜之所以匆匆来迟,也不过是要坐收渔翁之利。”   卫观澜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事实的确如此,他没说错。”   “他还说,令君当夜是做了两手准备,若是他得以护佑陛下与我的安全,令君依据提前布局的优势,足以靠护驾之功获得更多的权柄与名声,若是不幸,陛下当真遇刺,令君……”后面的话实在太过于大逆不道,明容没有接着往下说,但语速已经分外缓慢。   明容这话说对了一半,卫观澜一时默然。   她如今毕竟是皇后,他还是应当斟酌一番如何同她解释这件事。   明容见他不答,印证了自己的猜测,只当他默认,“李烬这些话我原先是不信的,包括他当时说,你借着所谓的查案之名,不过是在朝中刻意制造冤狱,刻意排除打压异己,我原本是不信令君会做出这样的不忠不臣之事的。”   卫观澜的眉心有一瞬的松动,但心中却如黑云压城,阴云不散。   却听见明容继续道:“但没想到令君如今毫无避讳地承认了此事,那句‘不是’的意思,实则也是不是所有人都配成为你的棋子。”   明容扶膝站起身来,“令君以为你在宣武场那夜,将一切都算无遗策,也说会保我无事,但令君可否想到,如果此刺客提前闯入我与陛下的寝帐呢?如果事发当时,你的人没有及时将我带走呢,又会发生什么?”   “还是说,即使发生这些,对你来说,也没所谓,也不重要,反正卫家那么多女娘,即使是我为了你的大业死在那一夜,对你而言,也不过是重新换个人重新入宫。”   卫观澜心中仿若盛了一只鼓,这只鼓此刻被鼓槌重重一敲,鼓面震荡起浅浅余波。   “小九,我从未这样想,”卫观澜坐在原处没动,视线上扬,语调沉缓,“不会有意外,做不到的事情我不会答允,既然答允了你,就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明容站在高位,此刻对着坐在下首的卫观澜,竟有些居高临下之感,也就将对方眼波流转间,所有的情绪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应当是她第一次从长兄眼中看见了惑然,很快又是想让她信任的承诺。   有一瞬,她想到了昔日在卫家省身堂跟着曹大家学习功课时,长兄时常会来视察她的功课,那时她担心自己太笨、学得太慢,而对她失望。   卫观澜这样的人会担心她对他失望?   绝无可能。   明容自认为自己非常有自知之明,很快将这层念头从心中摒弃掉。   但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宣武场遇刺那夜,眼前人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的力道、毫不掩饰担忧的眼神、落在她耳畔鬓边的温热呼吸。   犹如腐草蔓生,萤虫振翅而出。   而一天月色,清明透彻。   “还有什么别的要问的?”卫观澜见她收回视线,又问。   明容定定神,吸了吸鼻子,问道:“令君做这些,是因为我是卫家出来的皇后?”   卫观澜不曾否认,“也是因为我是你的长兄。”   对方的嗓音还如往素一样,如她出嫁那日,同她说:“往后有我这个做长兄的朝中,不会叫你受委屈。”   只是已然没有了当初的散漫不经,而是带了几分郑重其事的态度。   明容唇瓣翕动,一时竟然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   仿佛置身于一处幽谷,浓云遮蔽下,一缕金光破出,随即飞鸟自她头顶盘旋而过,空谷回乡,久久不绝。   越是这样,明容竟生出些逃避的心思来。   不过很快她清醒过来,恩威并施,也是他控制棋子的手段之一罢了。   半晌,她才清了清嗓子,道:“此事,我知晓了,时候不早,想来令君中书省中还有事情,我便不多留令君。”   很明显的“逐客令”。   因对方已经先一步转过身去,卫观澜并未判断出她的想法,只站起身来,朝着明容一揖,拂袖离去。   萧韫近来繁忙,于是同明容说,歇息时不必特意等他,他忙完若顾得上过来,必会来永安殿,明容明白萧韫的意思,等了几夜后,被晚归的萧韫几番劝拦,便也不再多等。   是夜,入眠前,她眼前一度都是长兄那张挥之不去的脸。   久违的,她又梦见了当初得知一切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几乎花光了十七年以来所有的勇气,只是为了从她素来敬慕的长兄身上得到一个答案。   对方没有任何想要哄骗她的意思,很冷漠无情地告诉了她所有的算计。   那夜她差一点就要孤注一掷地表露心意了,但对方完全面不改色。   “怎么了?容娘?”   明容正陷入梦魇中,被一道温润嗓音唤醒。   她睁开眼,拥着被子做起来,怔怔循声望去,只见萧韫刚从屏风外绕进来,正要解下腰间玉带。   “是我吵到你了?”萧韫将玉带搁在一边,过来坐在她床榻边,取出绢帕替她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泪珠,“怎么哭了?”   明容垂下眼,低声道:“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萧韫收了帕子,明容的过去,安庆同他提起过一些,但明容不愿主动提起,他也不会提起,只道:“从前的事情都过去了,往后万事有我挡在容娘身前。”   明容闷声道:“多谢陛下。”   萧韫又道:“还有件事要同你说,你前些日子同我提到许娘子,我白日里让见素拟了旨,追封许娘子为陈国夫人,牌位仍旧供奉在长干寺,也方便你回头前去祭拜。”   他一提,明容才想起自己原不过之前有次用膳的时候无意间与萧韫提起阿娘的事情,对方竟然记在了心中。   想起自己方才那个可耻的梦中梦,明容更觉得愧对于萧韫。   她想尝试着喜欢上萧韫,但痴心错付的事情就在眼前,她实在没办法将自己全部的身心交出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中书省值房外的院子中,已然铺了厚厚一层落叶,不断有宫人将落叶扫到一起,以方便清理。   扫帚扫过砖面带来的沙沙声,令卫观澜有几分心烦意乱。   那个小匣子那日被他随手搁在君子兰盆栽边后,因没有他的示下,无论是方俞还是平日洒扫的宫人都不敢轻易去动。   卫观澜搁下笔,摁了摁眉心,目光落到那个匣子上,再度想起那天在永安殿和明容之间的对话。   他不得不反思,自己近来对明容是不是太有耐心了?脾气是不是太好了?   许久也没有得到答案,卫观澜心中难得烦躁。   或是因为不想让她成为弃子,毕竟培养这么颗棋子,并非易事。   除此之外,无有其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035 私心   卫观澜摁了摁自己的眉心, 正要将目光从那只匣子上收回去,凝神重新tຊ看呈上来的各种公文。   恰此时一个上来给他换茶的内侍见他看着那只匣子默然不语,便问道:“令君, 可是这只匣子有何不妥?”   卫观澜没有施以他半寸目光, 只道:“没有。”   内侍没多想, 一边换上一盏热茶, 一边道:“那日令君将这只匣子放在案上, 并未吩咐如何处理,奴婢们见这匣子是在这盆令君素来珍爱的君子兰旁边,便当这是令君的要紧物品, 遂没敢乱动。”   这盆君子兰是他当年在会稽精舍读书时,他的恩师所赠, 从他十五岁结束在会稽精舍的求学回到建康,到今天掌管中书省,已有将近十年。   是名贵的品种,也寄托了恩师对他的看重, 所以他侍弄这君子兰素来用心,将其搬出去晒太阳这种事也从来是他自己做, 侍奉他的人都清楚个中意义,即便是方俞, 亦不敢擅动。   “嗯, ”卫观澜默认了他的说辞,又将人打发了, “没什么事便先下去罢。”   内侍得了吩咐,动作麻利地端了旧茶盏立即退了下去。   方俞被他支走去办别的事情,值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卫观澜挑开木匣子上的锁扣,看着里面空空如也, 才想起,那天回卫宅时,他便将其中的两枚瓷盒带回了临竹居,兴许是一时忘记了,才将这匣子落在了中书省。   他轻叹一声,又将匣子合上,抿了口酽茶,重新翻看起呈上来的公文。   自手边整理得当的公文中拿过一本摊开,也是凑巧,这封公文正好是太常寺的回函,当中将明容母亲许娘子追封陈国夫人一事的操办细节交代得很是清楚。   之前萧韫提到要追封许娘子为陈国夫人时,卫观澜并无任何意见,无论其从前如何,毕竟是明容的母亲。萧韫又说要将许娘子的牌位迁到道场寺,因其皇城更近,且当中又有西渡归来的高僧译经讲经,既方便他陪明容前去祭拜,或许也会更加灵验一些。   在这件事上,卫观澜却难得劝拦了萧韫。   他同萧韫说,许娘子的牌位供奉在长干寺已有十年,明容年年祭拜已成习惯,又与寺中住持相熟,若是贸然迁移,只怕不大吉利。   萧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消了这层念头,仍旧保留许娘子的牌位在长干寺,只追封她为陈国夫人。   如今再想起当时与萧韫说的话,他竟有些不解,自己当初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   许娘子与他并无关系,其牌位从长干寺迁移到道场寺,对他也不会有任何影响,至于明容祭拜的事情,她如今是皇后,即使与道场寺的住持高僧不熟悉,对方也绝不敢对她怠慢。   看起来完全是多虑。   他为何会这般在意明容的想法?   卫观澜敛眉,提笔在那封回函上作了批注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了一封公文。   不过多久,显阳殿来了人传话,道萧韫有事要见他,卫观澜搁下笔,将自己从案牍劳形中摘了出来,整理衣冠后,前去面圣。   十月初,接近年底,正是朝中的多事之秋,秋狝宣武场遇刺一事却仍未彻底结案。   此番拔出萝卜带出泥,路洋供出了七八个人,依照这些人的供词一一查下去,朝中竟有不少朝臣都多少与北燕有往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其中有互相攀咬垫背的成分在,但也怕下一个就牵涉到自己,纷纷明哲保身,没有人敢多说半句。   卫观澜要借机肃清朝中,首当其冲自然也就是与郗家往来密切的朝臣,郗维与郗太后自然不会放任他这般针对,双方便一度处于博弈中。   萧韫召他,不必多想,也是因为这件事。   然到显阳殿外时,高振却同他拱手,露出个抱歉的笑来,“还请令君稍等。”   卫观澜望了眼殿门的方向,问:“郗公在里面?”   高振摇摇头,“是皇后娘娘在里面。”   卫观澜了然颔首,缓缓将视线从殿门处移开。   等待的间隙,又撞上了李烬。   对方很明显今日不当值,也就未曾穿戴盔甲,只一身朝服,头戴武弁。   “这么巧,令君也在?”   卫观澜无意与他应承,点头当打过照面。   李烬却不这样想,踱至他面前三四尺的距离,“令君此番真是一箭双雕这路洋被你纵着闯了如此大祸,于令君而言,护驾之功有了,也借机在我这禁军中插了自己人,真是好算计。”   卫观澜淡淡扫了他一眼,“慎言。路洋为私情通敌,意欲谋害陛下是他咎由自取,我不过按照规矩办事,若说怪谁,也是路洋自己分不清自己职责所在,意图以公谋私。”   李烬听他故意咬重了“以公谋私”四个字,勾唇一笑,“令君,这是话里有话啊。”   卫观澜平声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想必路洋的事情于李统领也是个警醒,不该过问的、不该插手的事情,最好避开。”   李烬挑眉笑道:“原是为了此事,令君能这般说,看来是那日我说给皇后听的话,令君已然悉数知晓。”   “这是自然,皇后毕竟是我的小妹。”卫观澜用余光瞥了李烬一眼。   李烬眸光微微收敛,没再多言。   卫观澜又补充道:“不该李统领插手的内宫之事,李统领日后还是慎重,以免步了路洋的后尘。”   李烬抱臂,“那恐怕要让令君失望了。”   话音刚落,显阳殿的大门从里面打开。   卫观澜朝殿门方向望去,正见青芜为明容披上一件氅衣,氅衣没有风帽,正好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明容拎着裙角自台阶上下来,视线一转,正好与卫观澜四目相对。   对方似是深深望了她一眼,才拱手,道:“皇后娘娘千秋。”   明容倾身,“令君安好,”又看见长兄身边站着的李烬,语气生疏,“李统领也是。”   在人前,长兄素来不唤她“小九”,这一点她是清楚的。   本都要离开了,明容又听见卫观澜在她身侧道:“那日娘娘送来中书省的药膏,功效很好,只是近来耽于庶务,一直没有机会同娘娘当面道谢。”   明容脊背一僵。   长兄何故突然提及此事?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她定了定神,出于礼节,侧身望向对方,轻声说:“嗯,有用就好,”思索片刻,又道:“陛下在里面等着您与李统领了。”   “好。”卫观澜深深睨着明容,只回了她这么一句。   明容转身离开后,李烬看了眼卫观澜,意味深长地说道:“看来令君与皇后果然是兄妹情深啊。”   卫观澜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这么一句,也没有应答,先一步朝显阳殿前的台阶上走去。   直至回到永安殿,明容才渐渐恢复了神识。   长兄从前好像不是这么对她的吧?   除了她如今皇后这层身份,她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也不敢再去寻别的理由。   明容当初入宫时,没有带任何在卫家时的旧物,便是想着要彻底与过去斩断联系,将过去短暂存有的那些不伦的心思悉数留在卫家。   入宫以来,长兄偶尔送到永安殿的东西,她也吩咐青芜收好放在偏殿库房中,不要拿出来,以免再想起从前那些不堪的过往。   偏偏没想到,自己会在来长干寺祭拜母亲时,遇见与长兄有关的旧物。   这旧物还是她亲手所作。   是一段被雨水打湿自树干上耷拉下来的写了心愿的红绸。   当时闻说长兄在寿春前线出事,她不愿相信此事,在第二次来长干寺时,将希望长兄一切平安的心愿写在红绸上,就近挂在手边的树枝上。   不过她当时的字写得很丑,怕诸天神佛看不清她的心愿,所以找了别人代笔。   若不是因为熟悉的位置和熟悉的话语,她一时竟也认不出那是她当时写给长兄祈愿的红绸。   长兄后来的确回来了,但短短不到两年,她再想起当年单纯稚嫩、对长兄一腔情意的自己,一时不知是该感慨物是人非,还是该叹一句自己自作多情。   明容指尖捏着那条红绸,端详了许久,又松开手,任由其挂在原处。   她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无论实情如何,都不重要了。   从长干寺到皇城的距离甚远,天气渐凉,街上也没多少人,明容本靠着车壁小憩,却突然被一道哭喊声惊醒。   她睁开惺忪双眼,青芜已朝外面问:“怎么回事?”   明容挑开侧边帘子,见到一头发花白的老妪跪在当街,拦着她的车驾。   “娘娘,还请皇后娘娘为民妇做主啊!”老妪朝前跪爬两步,朝明容的车驾磕头,道:“民妇之子当真没有通敌,没有与北燕贼子有勾结,他这一生清清正正,怎会做出这等事情,听闻娘娘您宅心仁厚,卫令君如今主审此案,您是令君的亲妹妹,若是您出面说情,令君未必不会网开一面啊!”   明容没有应答,抿唇不语。   其一,她并非长兄的亲妹妹;   其二,长兄素来公私分明,不会因为她说tຊ情,就改变自己对一件事的看法;   其三,有双喜之事没处理好的前车之鉴,这样的事情,她也不会擅专,吃一堑长一智,此事无论如何,都不是她能插手的。   老妪见明容不应,还想对她晓之以情,“娘娘,求您了娘娘!民妇的儿媳前两个月才诊出有孕,若是民妇之子当真被冤枉错杀,民妇与儿媳孙子只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明容攥紧衣袖。   她自己不就是因为父亲获罪,母亲被掳进卫家,前十七年都过得提心吊胆么?   意识到自己有了这样的想法,明容立即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逼自己冷静下来,不要重蹈覆辙。   她清了清嗓子,同老妪道:“后宫不干政,此事并不在我职权范围内,若有任何冤情,尽管去廷尉寺禀明,廷尉卿与少卿也会秉公处理。”   老妪抬起头,几乎老泪纵横,虽不甘心,但还是摸索着拐杖挣扎起身,但因年迈,几番都没有从地上起来,磕磕绊绊。   明容放下帘子的手一顿,同车外的宫女吩咐,“去扶她起来吧。”   宫女应声,前去将那老妇自地上搀扶起来,让她退至一边,莫要再拦路。   萧韫不提不问,明容从来不过问政事,也就不知,此事到底在朝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钱御史的母亲因中毒死在了廷尉寺狱中,仵作在她怀中发现了永安殿的腰牌,皇后如此牝鸡司晨,干涉政事,卫令君作何解释?”   卫观澜眸色冰冷,语气斩钉截铁,“皇后心性纯善,绝无可能作出这般事情。”   是对明容品性的下意识维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036 是否,当真   那官员冷哼一声, “若是这天下所有事情都可以用‘品性’二字来作依据,来作保,那还要法度有何用?”   有人跟着他道:“是这么个道理, 皇后是你卫令君的妹妹, 你自然要回护她, 枉令君你镇日将秉公办事放在嘴上, 怎么到了自己家的私事上, 反倒徇私枉法起来了?”   周遭也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当中也不乏有对卫观澜这段时间默许廷尉卿借秋狝遇刺一案,在朝中大肆排除异己的声讨。   萧韫的视线投向卫观澜, 无意间握紧扶手,“令君如何看?”   他当然相信明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如今很明显是有人要借明容之名来攻讦卫观澜这位长兄,在卫观澜未发一言之前,他若替明容说话,事态只会更加糟糕。   在听到那些窃窃私语之时, 卫观澜忽然醒过神来,方才的确是他关心则乱了。   他朝萧韫拱手, 也不曾回头,只反问:“杨侍郎的意思是, 皇后娘娘的事情, 是我这个为人臣的私事?”   杨侍郎没想到他会如此应答,一时哑口无言。   卫观澜神态从容, “皇后娘娘昔日在卫家时,的确是我的小妹不错,但如今皇后与陛下一样,是君, 我是臣,为人臣者,在事态未明前,忠于君主,此为为臣之道,亦是臣子维护君主的本分,”他语气稍顿,用余光瞥了眼在一边支支吾吾的杨侍郎,“还是说,杨侍郎今日有意在陛下与众位同僚面前,先给我安上一个僭越之罪名?”   “我……”杨侍郎气得胸膛起伏,对于卫观澜这一番话,却没有半点可以反驳的余地。   对方此前便是在暗讽是他公私不分在先,此时更是两三句话将他钉在了构陷的罪名上。   坐在一边旁听的郗维听见这些话,微微蹙眉,却也没有开口反驳卫观澜。   那位杨侍郎到底没有说出半个字来,因为他清楚,只要自己说一句,卫观澜这样巧舌如簧的人,永远有十句在后面等着他。   倒是最开始参奏明容的那个臣子还是不甘心,“臣子忠于君,当有尺度,若一味拥护,难道不是愚忠么?”   卫观澜闻言,甚至有空暇轻笑一声,满眼都是对这些明晃晃的针对之言的不在意。   “是否愚忠,不应当仔细彻查此事,方可下定论么?还是说,在廷尉寺正式公文递到中书省之前,你度支已经能提前越过廷尉寺查处此案了?”   萧韫思忖着时机成熟,拍板定了此事,“此事涉及内廷,不可轻易定罪论处,着廷尉寺严查此事,朕亦会差宫中女官仔细排查永安殿上下。”   在一边沉默许久的郗维瞥了眼卫观澜,朝萧韫行礼,“陛下圣明。”   此事毕竟事关永安殿,一下朝,此时就已经传到了明容跟前。   对着来传话的宫女,明容支撑着镇定,“此事我已知晓。”   说完便差玉露将人打发了。   明容百思不得其解,永安殿宫女的腰牌为何会出现在廷尉寺?莫说是她宫中的宫女,即便是她本人去了,没有萧韫的特旨,或是主理此案的长兄的示下,按照规矩,她是连廷尉寺大牢的门都进不了了的。   思来想去,那便只有一种解释——她宫中有内鬼混了进来。   但此前元泰要灭口双喜的事情败露后,她已经按照长兄的意思,上下彻查过一遍永安殿上下了,整顿换人也不过是半个月之内的事情,且这半个月,她的永安殿根本没有出现过任何生面孔。   “将殿中所有人传至殿前,我要亲自审问。”明容同青芜吩咐。   不过多时,永安殿中侍奉的宫女内侍乌压压跪了一地。   玉露传了明容的话,“所有人检查自己的腰牌,双手呈上,娘娘要一一核查。”   这的确是最直接的方法。廷尉寺既然将此事捅了出来,那块腰牌的真实性必然做不得假,若是腰牌作假,该核查的便是尚宫局,而非永安殿,腰牌既是真的,此时谁身上没有腰牌,便是最为可疑的。   一阵窸窸窣窣后,所有人都将自己的腰牌呈了上来,唯独一个年轻的宫女在自己怀中、袖间几番找寻,都没有找见自己的腰牌,神情急切。   玉露一眼定在那个宫女身上,问她:“你的腰牌呢?”   宫女朝前膝行两步,“我、我不知,好似是丢了……”   “丢了?世上怎会有如此凑巧之事?”玉露不信她这话。   “玉露,让她近前来说话。”明容在殿内吩咐。   这个宫女明容认得,她没记错,是唤做裁红。   裁红跪在明容跟前,语无伦次地辩解,“娘娘,奴婢真的不知腰牌去了何处,奴婢日常在永安殿当值,近来也没有被支出去做别的事情,也就用不上腰牌,上次出门,还是陪娘娘您去长干寺祭拜陈国夫人。”   她这么一说,明容也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明容正要思量其中关系,有一女官入殿,在院中同明容行礼,“奴婢奉命来查永安殿腰牌丢失一事。”   明容朝对方看去,女官是宫中娄宫正。   宫正专司宫中稽查之事,于情于理,明容都没办法拦着不让她进来。   娄宫正进来后,得知明容已经在永安殿内自查此事,问过细节后,同明容道:“按照宫规,这个叫裁红的宫女,奴婢必须带回去审问,此事多少事关娘娘,您当避嫌才是。”   明容心中不安,若裁红胡乱攀咬,她便是有理说不清,长兄在朝中也是难做。   娄宫正见明容没有立刻答应,又说:“陛下与令君,也是这个意思。”   听到她说此事有长兄的示下,明容方稍稍心安,点点头,“我知晓,那此事便劳娄宫正费心了。”   她没记错的话,当时长兄提到元泰和双喜之间起了争执,那夜能光明正大地将这两人分开且带到廷尉寺的,只能是娄宫正。   所以,娄宫正其实是长兄的人?   娄宫正带着裁红离开后,明容差青芜去太极殿前打听了朝上关于此事的始末,在得知卫观澜维护她时所说的那句“皇后心性纯善”时,明容一怔。   长兄向来重视证据、不信人情,但在遇上这些事情时,竟然第一反应是先从她的私德入手?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去年在卫家时,青芜被冤枉盗窃,她满怀希冀等在庾氏院外,只为同长兄道一声谢,结果对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说“在我这里,没有情字。”   长兄,此言何意?   青芜又转达了因为这件事,卫观澜在朝中被他的政敌多番诘问针对的事情。   明容抿了抿唇,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倘若长兄当时不替她辩解那句,或是便不会腹背受敌。   “也是因为我是你的长兄。”这句话从明容脑海中掠过。   她细细回想起自己入宫以来这半年的所有事情。   好似,近来长兄对她的态度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到底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做被他操控的棋子,还是对她真有那么一点兄妹之谊?   在意识到自己有这样的想法后,明容很快将其驱散。   不过是他拿捏人心的手段。   她冠着“卫”氏,与卫家上下一体,她出了事,对卫家来讲,也是损伤,卫观澜素来以家族利益为重,又爱重体面,当然会在朝中替她tຊ说话。   一如当时在庾氏面前,“维护”她与青芜的清白。   至于具体情形如何,等过几日风头过去后,传他来永安殿一问便是。   卫观澜望见明容看向她的眼神,问:“还有别的话要和我说?”   明容语气客气:“钱御史母亲那件事,是我没有约束好手下的人,给长兄添了麻烦。”   卫观澜听见这声“长兄”,眉眼间露出一丝意外,见她难得在自己面前垂下眼,语气和缓,“小九,你的事情,对我而言,不算麻烦。”   “何况,这件事与你跟前那个裁红没有任何关系。”卫观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递给青芜,“这是廷尉寺今天早上呈送到中书省的结案公文,我看过后还没呈到显阳殿。”   明容要翻开公文的手一顿,“陛下还没看过?”她思索一阵,语气犹豫,“那我,如何能看?”   “无妨,此事毕竟与你有关,你迟早要知晓的。”卫观澜抿了口茶,对此并不以为意。   明容恪守规矩,没翻开。   卫观澜的视线捕捉到她的神情,放下茶盏,“钱御史的母亲同你求情不得,你让裁红扶她起来,裁红的腰牌便是在那个时候丢的。她自称手中有重要证据,依照律令,她需在廷尉寺大牢中单独关押,听候审问。”   “次日,我手下的廷尉卿不当值,是廷尉少卿当值,当天夜里,有人装扮作送饭的狱卒,实则在钱御史母亲的饭菜中投了毒,下毒之人已经找了出来,那块腰牌也实属栽赃,不过是要借你之名针对我罢了,没什么好在意的。”卫观澜语气游刃有余。   明容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此事,我已经命人查清楚了,不会牵连到你,”卫观澜朝她望去,“我在朝中这许多年,这样的下作手段早已见怪不怪,并不值一提。”   见她似在自责,卫观澜斟酌片刻措辞后,道:“小九,你永远不可能知道所有的事情,这就意味着你不能做出完全充足的准备,那么,成功应对一切算计,显然就是不可能的,这很正常。”   明容轻轻“嗯”了声,“这样的事情,不会有下次了。”   “若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冷漠处之便是。”卫观澜目光认真。   冷漠处之?   明容眸光一滞,复抬眼问:“令君……此话何意?”   卫观澜道:“你是皇后,心慈手软,迟早会害了你。不被这些私情所困,自然可以避免许多算计。”   “可,您之前让我跟着曹大家读书时,《论语》中讲‘宽则得众,信则民人焉’,我是皇后,不更要守仁君之道么?”   卫观澜不以为然,轻哂一声,“非也。世异则事异,事异则备变,孔圣人推崇‘仁’,是要复兴上古,但如今天下大乱,战事频仍,朝中更是勉强维持,孔圣人的话,拿来办如今的事情,百无一用。”   “可……”这些话与明容从来学到的全然不同,转念一想,他会这样想,一点也不奇怪。   毕竟他从未经历过不公与冷待,自然也是将所有人都当作蝼蚁。   但当时钱御史母亲拦车时说的那些话,当着令她很难不想到自己与阿娘的经历,以及自己从前在卫家这许多年受的委屈。   卫观澜指尖轻叩桌面,“做事决不能有所偏颇,若心性不定,做事便会失了分寸,一旦如此,必会有软肋,软肋既现,就是任人拿捏。”   明容轻轻蹙眉,“在令君看来,这世上从来没有情,只有利益么?”   “对。”卫观澜回答得毫不犹豫,“‘情’是这个世上最会坏事的。”   明容轻缓地眨了下眼睛,在卫观澜看向她之前,先一步低下了眼睛。   她自嘲一笑。   对卫观澜这样的人而言,所有对他没用的人和事情,都不重要,不值得他过问半句。   他一直都没有变,一直都是那样的人。   他也不会在乎这些于他而言的琐事。   她方才问这些话也是多余。   卫观澜见她神色有异,才要问她还有什么别的疑惑,明容却先一步道:“今日之事,多谢令君解惑,也是劳烦令君同我说了这么多,我,有些困乏,令君请自便。”说罢,她敛衣起身,离开了此处偏殿。   卫观澜的视线循着明容的背影望去,在原处多坐了片刻,才锁眉原路返回中书省。   刚回到中书省,方俞便同他递上一张纸,道:“这是娄宫正审理裁红的所有供词,其上详细记录了那日皇后娘娘与钱御史母亲之间说的话。”   卫观澜心事重重,只随口应道:“放那里便是,我有空了自然会看。”   此案已经了解,裁红的供词看与不看,都是一样。   直至到了几日后,他才随手翻开那纸供词。   看到钱御史母亲的那番说辞后,他回想起明容那日的欲言又止。   他从前没怎么留心过她幼时那样的经历,是明容得知要被送入宫的那个雨夜后,提到那些他已经想不起来的往事,方俞才同他说了几句与明容有关的过去。   卫观澜凝视着那张供词,合眼摁了摁眉心。   是否,当真是他有所轻慢?   他那日的话,是否又说得太过直白刻意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037 目光静静落   卫观澜缓缓睁开一双狭长凤眼, 轻叹一声,朝外面将方俞唤了进来。   “我记得零陵郡守前几日来谒见,是不是带了一小匣柃木冬蜜, 你收到了何处?”   方俞稍加思索, 立即点头, “是有这么回事。窦郡守送的那匣子柃木冬蜜, 是用您素来最爱的白瓷小罐所盛, 柃木只生长于深山,开花又少,甚是难得, 窦郡守也是用了心,一匣子里统共两罐, 您自留了一罐打算煮茶用,另一罐不是说等忙完这阵子献给老主君么?”   “拿出来。”   方俞不解其意,还是照做。   旁人送卫观澜的东西素来用心,器皿也考究。连装着白瓷小罐的漆盒也是上等小叶紫檀木, 暗纹织金,却不显张扬, 不仔细看并看不出其中价值。   卫观澜推开那只匣子,里面只有一只白瓷小罐, 他自袖中探出指尖, 取出那只瓷罐,置在掌心。   方俞多问了句:“郎主今夜不是在中书省值夜不回家中么?取这柃木冬蜜作甚?”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卫观澜将那只白瓷小罐收进袖子里, 问方俞时,语气有几分不满。   方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低下头去不说话,抱着檀木盒子, 将东西放回原处,又默默退了出去。   他前脚才出去,度支尚书后脚便到了值房门口,道明来意,是来请教卫观澜今岁税收,以及明年度支拨款的事情。   这一来二去,等卫观澜同他交代清楚这些琐事,已经到了黄昏,要不了半个时辰,就到了宫禁之时,此刻再去永安殿通传,显然是来不及的。   卫观澜抿了口早已凉透的酽茶,却还是难以抑下心头那阵烦郁。   本想喊方俞将窗子打开通风,余光一扫,发现值房的窗子本就是开着的。   是以,他暂时搁下手中政务,敛衣起身,打算出去散散心。   没了层层叠叠宫阙楼阁的遮挡,天边圆月也显得分外透亮,一天月色清冷,倒映于湖泊中,湖边垂柳贴在湖面上,晚风拂过来,吹得柳枝拨动湖面,涟漪微漾,湖面澄澈。   卫观澜这些年耽于朝堂庶务、各种勾心斗角的算计中,已然许久没有这样闲适的时候。   从前在会稽精舍求学时,离精舍外不远也有这么一处湖泊,当时与同窗一到同游于湖边,吟诗作赋,也算畅意。   那时的他,大约也与现在的明容一样,一片丹心赤诚。   思及此,卫观澜忽然有些感慨,手中捏着那只白瓷小罐,唇边轻扬。   如若不是不是透过湖面倒影看到一双人影。   即使看不清五官,但能在将近宫禁的时候,携手于太液池边漫步的男女,除了帝后,还有谁能如此?   卫观澜收了唇边笑意,缓缓抬眸朝不远处看去。   天色已晚,汉白玉石桥上,帝后身边只有两个宫女提着灯跟着,并无浩浩荡荡的仪鸾。   女娘衣带翻飞,偏头用心听着身侧之人说话,交叠衣衫下,两人的手或是牵着、或是挽着。   卫观澜伫立在一株高大柳树边上,目光静静落在明容身上。   他若记得不错,几个月前,他也是在此处约见明容,但对方对他一派客气疏离,离开时更是步履匆匆,完全没有半分今日的从容。   他无意间看到自己手中握着的,打算送给明容的柃木冬蜜,忽而想起自己当时送到永安殿的那副帖,便是被明容拿去充了给琅琊王世子的人情。   本是出来透风散心,卫观澜却发觉自己的心情愈加滞闷。   明明应该避嫌,不当留在此处,他的步子却无法挪动半分。   直至一阵凉风再度吹来,才吹醒他的神识。   意识到自己的走神,卫观澜当即收回自己的眼神,转身离去tຊ。   从太液池回到中书省的石径上,卫观澜难得有了疑惑。   他方才缘何会驻足?   帝后携手散步,不应当时最正常的事情了么?   怔愣的时候,他到底想了些什么?   卫观澜有心探问,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欲将这些心思都摒弃出去,专心处理公文。   入了冬月,这一年的冬至也悄然而至。   冬至胜小年,本朝素来看重,依照惯例,宫中应当设宴。   今年十月,便算是出了先帝的斩衰之丧,一切宴席从俭两年多,终于可以歌舞管弦齐备一次设宴,阖宫上下均不敢有所怠慢。   灯盏映照结了一层霜花的琉璃瓦,光彩熠熠,空气中弥漫着前来赴宴的各家女眷身上的脂粉香气,珠翠步摇,环佩叮当,言笑晏晏。   卫观澜从容不迫地与周遭来同他套近乎的官僚相应付,话语间滴水不漏,目光却总是难以克制地朝殿门处望去,因这样的眼神太过不动声色,以至于并无人意识到其中端倪。   “令君,这盏是下官敬您,”有个官僚特意来卫观澜跟前,同他敬酒,“若是没有令君,只怕下官在禁军中再熬五年十年,这副统领的位置,也轮不上下官啊!”   卫观澜顺手从他手中接过酒盏,等对方与他碰杯,才低头抿了一口,算是全了他的颜面。   官员并无意见,这种宴席上,来奉承卫观澜、郗维的官僚不算少,总不能谁来敬酒他们都要一饮而尽,能抿一口已经算是给足了颜面。   官员笑得谄媚,又试探着问:“听闻令君如今后院中还没有人,下官家中有一小女,也算小家碧玉,不知其可否有幸侍奉在令君身侧?”   他说着微微侧身,指向不远处自己妻女所坐的地方。   卫观澜眉心微敛,对此不为所动,盯着酒盏中的清透酒液,半点眼神都没有分给那位新上任的禁军副统领。   “我对男女之事,从来无意。”他淡声回了这句话。   话音一落,尖利的内侍通传声从殿外传来。   “陛下到,皇后娘娘到——”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在做的事情,出列顿首,跪呼:“陛下万岁、娘娘千秋。”   萧韫含笑看了眼明容,道:“不必多礼,平身便是。”   起身时,卫观澜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明容与萧韫挽在一起的手臂上,在意识到自己的注意力在何处时,他忽而有些自恼。   萧韫待明容,一如他料想中的那样细致妥帖,目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明容身上。   明容素来话少,很多时候只是轻笑着点头,杏眼弯弯,如同两轮新生的月。   明容劝萧韫莫要饮酒,又给他递上一盏茶,萧韫不知同明容说了些什么,又放下了手中盛了酒的酒盏。   这样的事情,上次萧韫生辰,卫观澜也见过,但当时对此不以为意,这回见状,素来只喜欢浅酌的他,竟一口将杯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沁过肺腑,才像是疏通了一点喉间的滞涩。   他收回视线,不再去看阶上,只想着未处理完的政事。   席间一派笑语不断,明容几次三番抬眼看向卫观澜,但对方不是在应付同僚,便是双手搭在膝头,抿唇不语,从不耐的眉眼间可见其心事重重。   酒过三巡,明容才用了一口萧韫夹给她的鱼脍,腹中却突然涌上一阵反胃的呕意。   为了避免殿前失仪,明容连忙自怀中取出手帕抵在唇边,侧背过身去,弯腰想要将那股子劲压下去。   萧韫留意到她的不对,立即过来替她抚脊背顺气,言语关切,“怎么了?容娘,可是有哪里不适?可要我陪你回去传太医?”   明容轻轻摇头,道:“没什……”   话未说完,那股劲又从胃中涌了上来,她怕失态,紧紧抿着唇不再说话。   萧韫见她脸色苍白,着急与担忧都溢于言表,命人倒热水过来,递到明容手边,“要不要先喝点热水,缓一缓?”   明容接过茶盏,点头同萧韫致谢。   这么一来一去的动静算不上小,卫观澜握着酒杯的动作一顿。   明容这是身体不适?   周边传来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这莫非不是有了身孕?”   “算来娘娘与陛下成婚也有半年了,帝后恩爱和谐有目共睹,这还真说不好。”   卫观澜眉头紧锁。   有了身孕?   他心中猛地一沉。   “待过几年,朕与容娘有了孩子,便请见素来给太子教授课业,作太子太傅,如何?”   秋狝之时,萧韫无意间的提议还似回荡在卫观澜耳畔。   眼前之景、耳畔之音,让他的胳膊如同灌了铅一般,素日可以弯弓搭箭的手臂,此刻竟连一只寻常的酒盏都拿不起来。   呼吸亦随之沉重。   明容是卫家女娘,又是萧韫的元后,若她在此刻有身孕,对她、对卫家一定是好事,若腹中是个皇子,那便是宗法礼制所公认的嫡长子,萧韫又那般珍爱明容,定然会在其一出生便立为太子,大梁的储君,未来的皇帝,身上便是流着卫家的血脉。   这些都是他在明容入宫前便在筹谋的事情,所以当时在得知明容数次与安庆公主私下有所交往,他也默许,从未阻拦过。   可此刻这样的事情当真发生在他眼前,他心中却并没有预想中的得意或者说欣喜。   反倒是有一瞬的失落,甚至说恐慌?   他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指尖叩过桌面,卫观澜重新抬眸朝明容的方向望去。   珠翠环绕与灯影模糊下,他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见她依稀似是缓了过来。   他对女子这些身体反应,实在是一无所知。   旁边已经有官僚提前同卫观澜贺喜,“恭喜令君啊!”   卫观澜瞥他一眼,“我何喜之有?”   那官僚捋须笑道:“皇后娘娘是令君的亲妹,娘娘怀有皇嗣,今日的郗公,可不就是来日的令君么,陛下并非郗太后亲生郗家尚且如此,可见令君日后比今日的郗公要更加尊荣呢!”   卫观澜面不改色,淡声道:“太医未曾诊断之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那官员只当卫观澜是谦虚,又笑着说了几句恭贺之词。   萧韫关切了明容几句,让高振下令,皇后身子不适,冬至宫宴就此结束,让在座官员各自归家。   卫观澜只能起身,与其他官僚一道,同帝后拱手后,等着萧韫扶着明容先行离开后,才按照官阶鱼贯而出。   在萧韫吩咐散席时,高振已经让自己徒弟去给太医署传了话,让太医在永安殿等候,是以明容一回到永安殿,太医署医正就迎了上来。   萧韫眉眼间的喜色根本藏不住,扶着明容坐下时还不住地叮嘱明容小心一些,又招手让太医过来给明容诊脉。   “皇后可是有喜了?”   太医搭上明容两边手腕,反复诊脉、反复确认后,起身同萧韫拱手,轻轻摇头,道:“回陛下,从娘娘地脉象来看,娘娘没有任何怀有身孕的征兆,倒像是受了凉,胃中有积气,”太医看了看明容的脸色,又问明容,“娘娘可是进来又呕气恶心之症?”   明容点头,如实回答,“是今日在宫宴上,尝了口新鲜供上来的鱼脍,才有这样的症状。”   太医更加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便是胃部受了凉无差,臣为娘娘开一些温补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便可,以及这两日千千万万不能再受凉,炭火也可充足一些。”   “有劳周医正。”   医正离开后,萧韫握着明容的手久久未曾松开,“朕还以为是容娘有身孕了。”   明容那会儿在听到所有人纷纷议论她怀有身孕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她真的怀有身孕,倒也算安定下来了。   她看见萧韫略有失落的眼神,柔声道:“无妨的,妾与陛下尚且年轻,而且才成婚半年,陛下的身子也有景公在慢慢调养,往后有的是机会,不是么?”   萧韫捏着她手指的动作一顿,但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   卫宅,临竹居。   卫观澜回府洗漱后,本欲直接安寝,但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脑海中都是宫宴上,明容用手帕掩着唇瓣侧过身干呕的那一幕。   几番辗转反侧,心思无论如何都无处安放。   他遂掀开被子,下榻,站在窗前。   从宫中离开时,天上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了大雪,雪絮落在横斜出来的竹枝上,沉甸甸地压着竹枝。   凉气一点点灌入卫观澜的喉咙间,直至连着咳嗽几声,他的头脑才恢复清明,再度合上了窗牖。   他想,自己定然是太过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才怕是空欢喜一场。   除此之外,对于这种心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不确定感,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风声混着雪落下的声音,惹得他心中乱糟糟地一片。   从深夜到耳边传来府中的更漏声,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像是一眨眼。   方俞在外叩门,“郎主,到了起tຊ身上朝的时辰了。”   “嗯,进来吧。”   方俞推开门,领着人将要换的官袍和洗漱的热水端了进来,看见卫观澜身上仍旧披着昨夜从宫中回来时身上的那件外衫,一时怔愣在原地。   “郎主,您,这是一夜未眠么?”   卫观澜低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衫,立即明白了方俞缘何有这一问,从身上褪下衣衫,道:“没有,醒得早而已,披上外衫想了些事情。”   方俞对此不疑有他,只是吩咐其他下人将铜盆放好,又将过了一边热水的擦脸巾帕递给卫观澜,服侍他梳洗。   许是一夜未眠的缘故,卫观澜在坐在中书省值房案前处理公文时,额际传来些刺痛,头脑也跟着昏昏沉沉的,他灌了一盏酽茶,才稍稍清醒一些。   顺手拿过一本要处理的公文,正要打算批阅,方俞从旁提醒,“郎主,这些是您昨日就批阅完要发回各司处理的。”   卫观澜手指一顿,才发现此事,又将自己拿错的那本公文推到方俞面前,只应了声:“嗯,拿下去吧,”在方俞将要退下时,他又同方俞吩咐,“去给永安殿递个牌子,就说我要见皇后。”   方俞应下,“属下这就亲自去办。”   明容在接到卫观澜的意思后,不用多想,也知晓长兄是因为她昨夜在宴席上表现出的身体异常而来,对此,她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卫观澜来的匆忙,入殿时,头发上沾着的雪絮还是没有完全融化。   明容让人给卫观澜赐座赐茶,屏退了殿中侍奉的无关下人。   “令君,是因为昨夜之事而来?”   卫观澜望向她,“对,太医诊断的结果如何?”   明容想起东窗事发那夜,卫观澜同她说过的话,摇了摇头,道:“只怕是要让长兄失望了。”   卫观澜对她这模棱两可的话一时没有个明确的判断,默了下,才问:“此话怎讲?”   明容道:“昨夜干呕不是害喜,自然也就不是有了身孕,只是前几天贪凉馋嘴,吃坏了肚子。”   听到她这样说,卫观澜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悬着的心也终于回落下去。   明容以为卫观澜是在叹气,有点无奈地解释:“令君,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卫观澜抿了口热茶,眉眼间不见半分责备,只道:“这点事理我还是弄得分明的,身孕一事,本也是看缘分,陛下病弱,子嗣艰难一些倒也是常理,不必着急,慢慢来就是。”   明容意外于长兄的“善解人意”,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他这话,只顾着应答一声:“好,我明白了。”   她太清楚长兄对她的态度难得这样好,也只是因为皇嗣的事情。   明容抬眼看向卫观澜,“令君不必过于忧虑。太医署的医正为我和陛下都诊断过脉象,我与陛下身体康健,令君所期盼的皇嗣,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后,道:“没有也没关系。只要你是皇后,即使没有,我也会想办法。”   明容猜不透卫观澜的心思,沉默片刻,换了话题。   离开永安殿时,卫观澜几乎步履如风,但心中竟然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松快。   他百般找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心情的缘故,只得先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   回到中书省后,他正翻看公文,方俞同他带来了眼线的消息,“郎主,郗家、桓家、程家还有其它几家,似乎都有心劝谏陛下纳妃,想要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如此联名上奏,陛下只怕迫于压力,不得不松口,您看,为了皇后娘娘,我们可要将这奏章压在中书省,或者提前和娘娘知会一声,好让娘娘有所准备?”   卫观澜微微挑眉,否定了方俞的提议,“不必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038 真实身世   方俞躬身站在一旁, 本已做好听卫观澜吩咐如何应对此事,该示意朝中哪些人同时上奏,以应付这样的朝议, 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打算插手此事。   “郎主, 恕属下愚钝, 这是为何?”方俞问道, “若是这样联名上奏, 陛下大抵是要纳别家女娘入宫的,届时为了顾全其他几家的面子,定然要临幸这些女娘, 如今皇后娘娘尚且没有孩子,若是被别人捷足先登, 岂不是……”   卫观澜抬眼扫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纳妃是陛下的私事,我一为人臣者, 如何能阻拦?这是陛下的家事,若我将这些奏章扣在中书省不呈上去, 难免要让人议论我霸道专|权,也要参奏皇后骄纵跋扈。”   “只要皇后的中宫之位还在, 有没有子嗣都不重要, 我心中自有成算。”   方俞听卫观澜这样说,也觉得郎主言之有理, 是自己多虑了,遂闭口不谈此事,沉默着在一边整理公文。   卫观澜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时,唇边浮起一瞬轻笑。   他这个妹妹, 与萧韫成婚半年来,如今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萧韫,竟将一个成婚半年的外人看的比他这个长兄都重要,凡事都是以萧韫为先,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明容又是个会藏拙、有个性的,如此这般下去,迟早有一天要翻了天。   正好借此事让她明白,萧韫这样的帝王,迟早要三宫六院,迟早要将心思分到其她人身上,只有他这个长兄,才会在朝中不遗余力地帮助她,才能成为她在世上唯一的靠山。   到那个时候,她自然会乖乖回头,像从前在卫家时那样对他一口一个“长兄”,像从前那样依赖他。   纳妃的奏章,卫观澜并未在中书省多作扣留,甚至在方俞提了这件事之后,他越过其它的事情,迅速处理了这些公文,当天傍晚便优先将这些奏章送到了显阳殿。   萧韫看到纳妃的奏章如同雪片一样地堆满他的案头,一时惆怅,心中如同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   他还未立明容为后时,也不是没有朝臣提起此事,但自去年年底卫观澜回来出任中书令一职后,这些奏章便时常被压在中书省,从未传到他显阳殿的案前。   他不明白,为何独独到了这次,卫观澜对于此事,竟半点也不曾阻拦。   萧韫连着翻了几封奏章,都是与纳妃有关的,他遂招手叫来高振,让他将与纳妃有关的奏章都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起,不要再拿来碍眼。   晚些时候,萧韫来永安殿陪明容。明容上前去替他解下身上氅衣的系带,一抬眼,见对方蹙着眉,似是心事重重,便问道:“陛下看着心情不大好?是遇上了什么事么?”   萧韫接过青芜手中的茶盏,用了口热茶,方冲散一些喉咙中凝着的冷涩,他望着明容姣好的面容,望着对方忧心的神情,欲言又止好几次,还是同明容提了纳妃的事情,“容娘,是朝中一些世家,提到你我成婚半年有余,劝我往后宫添人,兴许也是他们商议好的,竟挑在了同一天。”   明容往衣架上搭氅衣的动作顿了下,思忖片刻,问萧韫,“陛下是忧心选哪家的女娘入宫?还是该给她们怎样的位分,才显得公允无私?”   萧韫的目光滞在明容身上,问道:“所以,容娘这是默认了我一定会纳那几家的女娘入宫?”   明容面露疑惑,不知萧韫为何会出此言,她晾好氅衣,重新行至萧韫身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陛下是天子,天子有其她妃嫔,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么?”   萧韫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又拉拉过她的手,坐在榻边,深吸一口气,才道:“容娘,此处没有旁人,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你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也不必顾及着皇后的身份。”   明容柔顺地任由他拉着手,并不挣出,语气当中全是不解,“妾说的当真是真心话,没有半个假字。”   萧韫心中猛地一沉,强调道:“我若是纳了别的女子入宫,便不能像如今这样,日日都来永安殿陪你,即使是做样子,也是分一些空隙去给她们的。”   明容对此事早有预料,“陛下放心,届时妾定然会管理好宫中,也会约束好手底下的人的,”她想了想,又道:“而且宫中寅夜总有侍卫巡逻,守卫重重,妾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萧韫对明容这样清水一样的态度不可置信,“容娘,你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我想问的是,你当真一点也不介意么?说难听一些,当真一点嫉妒之心都没有么?当真愿意将自己的郎婿分给其她女子么?”   明容眸中显露出几分意外,她从未见过萧韫在她面前情绪如此激动,唇瓣翕动,沉默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接萧韫这句话。   她认真想了许久,也不知自己为何要嫉妒,甚至设想了萧韫真的纳妃,宠幸了别的女子,她心中好似也没有什么波澜。   但很显然,萧韫想听的,似乎并不是她想说的答案。   萧韫见明容垂着眉眼不答话,心中几tຊ乎要确信答案。   若是明容一直将他当作心上人,又怎会对他要纳妃这件事毫无意见?甚至是乐意张罗,心悦一定是有占有欲的,可是很明显,明容对他没有。   却又不想这样下定论,他偏过头去,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或者,我这样问你,容娘,在你心里,我算是你的什么人?”   明容这次回答得不假思索,“陛下是天子,当然是妾要侍奉的君主。”   “除了这层关系,不提这个呢?”   明容沉吟一声,回答:“夫婿,也是家人。”   萧韫呼吸沉重了几分,追问道:“只是家人?”   明容点点头。她未出生前,亲生父亲便去世了,很小的时候,阿娘又离世,这些年在卫家孤立无援,身份尴尬,冠了个卫家九娘子的名头,却与卫家众人毫无干系,如今成了婚,萧韫自然是她从名分上唯一在世的有关联的人。   萧韫望着她仿若盛了一汪春水一样的眼眸,良久,才笑了声,道:“家人也好,也好。”   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又同明容道:“不过容娘大可以放心,我不会纳妃,只要我还在世,宫中就一定只有你一人。”   明容愕然,抿了抿唇,才道:“多谢陛下。”   纳妃的奏章在萧韫案头堆了好几天,萧韫一直秉持着冷处理的态度,将奏章压在显阳殿,不同意也不打回,如此僵持了这许多天,终于有臣僚忍不住在朝会上提及了此事。   “陛下与皇后成婚已有半年有余,然皇后娘娘始终未曾有怀有身孕的消息传来,臣恳请陛下从建康其它高门中挑选合缘的女娘,纳入宫中,早日开枝散叶。”   “臣附议。”   “臣深以为然。”   这样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将萧韫架了起来。   萧韫道:“合朕眼缘的、心意的,只有皇后一人,纳妃之事,不必再提。”   “陛下尊为天子,怎可为了皇后娘娘一人空置后宫?这万万不可啊陛下!”   “天子如何?”萧韫反驳,“更何况,先帝在朕的母后昭德皇后薨逝前,宫中也只有母后一人,我朝向来以孝治天下,先帝如何,朕又如何能不效仿先帝?”   他搬出先帝,跪了一地进谏的臣僚顿时无话可说,纷纷左顾右盼。   卫观澜全程一言未发,看见萧韫如此坚决的拒绝纳妃,眉目间露出几分意外。   萧韫对待朝臣从来态度温和,登基两年多,极少以这样的坚定的态度对这些世家老臣,一下朝,此事便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永安殿明容耳中。   明容正在调香,手一颤,一味粉末便加的多了些。   想起萧韫昨夜一遍遍问她的态度,想要听她说在意,但她当时还没来得及给萧韫回答,对方先结束了话题,她也就不再提此事。   如此想来,她到底是有几分愧怍在心中。   她承认萧韫对她确实很温和体贴,但不知为何,对着萧韫,她实在无法生出男女之情。   许是因为曾经痴心错付,只有这样,才可避免重蹈覆辙。   明容深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的银匙,吩咐玉露与青芜将案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又像往常一样,去小厨房照看萧韫的药膳。   带着药膳到显阳殿时,高振难得不在外面,但有萧韫的吩咐,殿外的侍卫一如既往地并未阻拦明容。   明容进了萧韫寝殿,发现殿中没人,猜出他大约是在后殿接受景修的诊疗,随手将食盒放在殿中,打算绕到后殿去看看萧韫诊治得如何。   才要拨开珠帘,绕过屏风,却因一句话驻足。   “陛下,恕臣无能,您的身子或许……”   明容脊背一僵,站在门口,一时不知应不应当进去,只能听着萧韫与景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萧韫咳嗽两声,并不意外,“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朕自幼时起便有太医说朕活不过弱冠,朕早已对此习以为常,景公只需要告诉朕,朕还有多长的时间?”   景修叹了一口气,道:“若是陛下没有国事要操劳,就此安心修养,三五年不成问题,但臣看在眼中,陛下并非昏君、庸君,国事压在肩上,内忧外患,这样下去,半年,至多一年。”   仿佛过了很久,萧韫才道:“朕知道了,还有,此事暂且瞒着皇后,不要让她知道。”   明容听到这一席话,几乎要站不稳,她担心扯动珠帘发出声音,从珠帘上撤开手,手掌撑在一边的墙壁上,偏头喘息。   一股难言的酸涩顿时从她的胸膛冲上她的鼻腔,连带着眼睛也有些酸疼。   这件事情她虽然在嫁给萧韫时,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些日子,萧韫的身体并未出现任何异常,她也天真地以为,萧韫地身体很快就会在景修这样的神医的调养下好起来,竟不知他的身体何时恶化成了这样。   偏偏对方还不愿让她知道。   她知道,萧韫大约是不想让她担心。   可她既然将萧韫视作家人,又如何能不为这样的噩耗感到哀恸?   她甚至无法想象,若是萧韫当真撑不下去,后面她会面临多少?   真到了那个时候,她孤立无援,长兄是不是也会将她当作弃子?   耳边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声,明容意识到是萧韫与景修要出来了,立时吸了吸鼻子,又将自己方才的神情都掩下去。   萧韫不想让她知晓,那她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明容整理好衣衫,轻手轻脚回了前殿,如往常一样,守着药膳坐在殿中,静静等着萧韫出来。   萧韫一出来,见她在殿中,问道:“容娘什么时候过来的?”   明容低头,撒了个谎,“前脚刚到。”   萧韫不疑有他,也并未多问。   明容却不敢再看萧韫的脸,将药膳留下后,找了个不想打扰萧韫处理公务的借口,便离开了。   离开显阳殿时,她尽可能让自己步履从容一些,不要露出任何端倪,一直等显阳殿的大门从里面合上,她才加快了脚步。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她无心将手藏入袖子里,裸露在冷风中的手,很快冻得发红,睫毛上也沾了雪絮,令她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青芜问她发生了何事,她也没有心情回答,也没有听到青芜说的那句“娘娘当心”。   因步履匆匆,一转弯,在转角处,竟猝不及防地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明容立时抬头朝上望去,正好对上卫观澜那双深沉的眼睛。   她朝后撤了两步,与对方拉开距离,闷声喊了声:“令君。”   卫观澜点点头,见她眼尾一片红,似是哭过,喉结滚动,问:“这是怎么了?小九?”   他望了眼前面的方向,正好是显阳殿的方向,又问:“是与陛下闹了矛盾?”   他忽然想起,当时明容来临竹居请他帮忙,也是这样不看路的,一头撞进了他怀中。   那时他多有不耐烦,现在呢?   似乎没有,他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缘由。   明容摇摇头,“没有。”   卫观澜轻叹一声,“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我说过,我会为你撑腰。”   明容脑海中一团乱糟糟,没有心情应付卫观澜,“没有就是没有,这种事情,我也没有必要同令君仔细说。”说罢,头也不回地擦身离去。   卫观澜踅身望着明容的背影,微微蹙眉,想着明容方才的话到底是怎样的意思。   按说萧韫拒绝了纳妃,明容与萧韫之间还能有什么样的矛盾呢?   他想不明白。   今日在朝上,他看萧韫的态度,也不像是因明容闹了性子。   明容一路匆匆回了永安殿,遣退所有宫人,独处了许久,才勉强冷静下来。   无论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现在提前担忧也没有用,唯一能做的,便是先沉下心来,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以及多多关心萧韫的身子。   万一呢?万一事情并不像景修所说的那样,还有一线转圜的余地呢?   明容将这件事压在心中,没有同任何人透露萧韫身体的真实状况,还是如往常一样,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为萧韫用心准备药膳,管理后宫。   临近过年,宫中定了开年修缮废旧殿宇的事情,此事便落到了明容与尚宫局头上,除了赵尚宫来她的永安殿汇报一些事情,她也时常前去尚宫局与掖庭,仔细垂询。   是日,路过掖庭时,明容却意外撞见了个衣衫褴褛,疯疯癫癫的妇人,跪在宫道边,又哭又笑,口中还大喊着:“六月飞雪,是有大冤情啊!殿下、李家、薛家,还有那许多人,都是冤枉的啊!”   “苍天果然有眼,六月竟然飘起了这样大的雪!”   明容停下步子,朝那个妇人看去。   现在明明已经是腊月初,哪来的六月飞雪?   玉露扫了眼,道:“娘娘,那大抵是从掖庭偷偷跑出来的疯子罪妇,娘娘不必理会,当心那疯妇过来冲撞了娘娘。”   妇人捧了把雪朝天上扬去,“老天你要是有眼,就让十八年前的那场冤tຊ案快些真相大白吧!还太子殿下,还有薛侍郎、李尚书他们清白!”   薛家、十八年前、冤情。   明容瞳孔一颤,不免想起了自己的身世。   她想将那个妇人叫过来询问,但自己身后跟了许多人,她现在又顶着卫家女的名头,大庭广众下,也不好去问她,问了,或许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将事情暂时压在心底,若无其事地先离开了此处。   但那妇人的话一度停留在她心头,她也在此事上多留心了些。   入宫半年,她在宫中多少也有了一二心腹和人脉,暗中打探此事几日,也算是查到了一些。   十八年前,先帝废太子与其心腹之臣意图逼宫谋反未果,太子之位被废,其心腹之臣或斩首、或抄家、或流放,其中首当其冲的,便是明容的亲祖父,当时的太子太傅。   这件事在朝中不算秘密,只是因为发生在她出生之前,她此前又不曾接触过这些事情,所以才一直没有听说过。   循着这些蛛丝马迹查下去,明容意外地发现,当年废太子所谓的逼宫实则是被人构陷,而背后的始作俑者,就是如今的尚书令郗维。   也就是说,她的灭门仇人,实则是郗维?   阿爹蒙冤而死,母亲后半生受辱,为了她在卫家委曲求全,她如今得知了真相,真的能做到什么也不做么?   可如今世家当道,萧韫也没多少实权,她更只是个内廷皇后,她要如何才能为父母报仇雪恨?   朝中唯一能与郗维对抗的,只有卫观澜。   明容掐着手心,她真的要因为此事去求卫观澜么?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章节有部分进行了小幅度修改,感觉明容感情不大连贯。以及,与妹宝有关系的男嘉宾,绝对是洁,身心俱洁,不能不守男德,这一点可以放心。 第39章 039 原来明容也   殿外天地之间上下一白, 冷风飒飒,令明容很容易地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   当时她也是如现在一样近乎手足无措,整个卫家中, 能想到可能伸以援手的只有她当时最为敬慕的长兄, 所以她找去了临竹居。   卫观澜当时也的确救她于水火, 但她无比清楚, 对方当时肯帮她, 只是因为那时对方便将她当作了一枚棋子,那样做,其一是为了然她对他忠心耿耿, 其二也是为了在府中立威,不过是将她当作了筏子。   当时卫观澜会帮她, 是因为帮她对他百利而无一害,不过是一件随手而为的事情,他当然愿意。   但今日情状,与当时全然不同。   她面对的是郗维、是郗家, 要做这件事的代价于长兄而言,实在太大, 一招不慎,还容易被郗维抓住把柄。且废太子“谋反”的事情是先帝亲自盖棺定论, 现在翻案, 与否定先帝当年裁断有何分别?   她已经是皇后,帮她与否, 她都与卫家绑在了一起,于长兄这样擅长算计的人而言,他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险。   这一年来,明容早已看清她这位长兄是一个怎样的人。   去找他, 不会有任何结果,还会让对方觉得她生出了异心。   此前群臣劝谏萧韫纳妃一事,卫观澜便没有阻拦,若萧韫同意,以长兄的心性,当时未必不会再送一个卫家女娘进宫来,由此可见,长兄早已在琢磨换一枚棋子了。   以她现在的处境,一旦成为弃子,只有死路一条,遑论为父母平反。   掌心被明容掐出深深的几道痕迹,疼痛逼回了她的理智。   她定然要替父母沉冤昭雪,但不能是这个时候。   这条路太艰难、太漫长,需得徐徐图之。   明容深吸一口气,欲将心中思绪压下去,一抚胸口,微凉的玉坠贴到了她的皮肤上。   这枚玉坠,是阿娘去世前留给她的。   准确来讲,是她素未谋面的爹爹给她的。   阿娘曾不止一次地同她提过与爹爹有关的事情,也不止一次地同她说过,爹爹很爱她。   那时阿娘病得糊涂,镇日里很少有清醒的时候,口中却始终念叨着那些往事。   只是当时明容年纪太小,只以为阿娘是寻常的风寒,也对生离死别没有准确的认知与准备。   现在想起来,喉头难免哽咽。   阿娘说,当时她还没诊出身孕时,爹爹成日里便念叨着,若是他们有个女儿,会是什么样子,又说会让其成为全大梁最无忧无虑的女娘,提前在家中院子里绑了一架秋千。   阿娘笑着拦他,说半点影子都没呢,爹爹却不以为意,觉得总有一天可以用得到。   还说若是不喜欢歌赋辞令,便教其投壶射箭御马,还要带着她们母女走遍大梁的所有山川,于水皆缥碧、千丈见底的富春江上行船,或是去看悬泉瀑布、飞漱其间的三峡,若是有朝一日,大梁可以北上收复失地,还可以去看漠北的鹅毛大雪,黑山戈壁,想来与建康的雪趣味迥异。   绝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有一点不顺意。   听阿娘说,爹爹当时起了百余个名字,最终还是挑中了“明容”这个名字。   但天不遂人愿,阿娘前一夜才诊出身孕,次日薛家便因废太子逼宫谋反一案,被判抄家,全家男丁问斩,妇孺充入掖庭。   分别之时,爹爹将一只玉坠塞到阿娘手中,说他大抵是无法看到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了,于是将提前打好的一枚羊脂玉玉坠留给了明容。   明容深知其中意义,阿娘离世后这许多年,哪怕在卫家日子过得再苦,再怎样吃不饱穿不暖,也从未动过当掉这枚玉坠的念头。   明容没有见过她的爹爹,但通过阿娘的描述,爹爹应当是俊秀儒雅,堪称芝兰玉树的谦谦君子。   阿娘至死都在念着爹爹,从阿娘的言语中,明容也得以知晓,爹爹和阿娘应当分外恩爱。   可她幼时,却不止一次,见过阿娘在卫家主君面前低眉顺眼,收敛起所有脾性,只为卫家主君可以对她容情一些,不要怪罪一个无辜的孩子。   然卫家主君却从来没有给过阿娘好脸色,用“罪妇”二字来鄙弃阿娘。   卫家的下人上行下效,见卫家主君如此对待阿娘,对她们母女的态度也以唾弃为主。   往事一幕幕自明容脑海中流转而过,她轻缓地眨眨眼睛,眼睛一阵酸痛,抬手揉眼睛时,才发现脸上一片濡湿。   不知何时,她已然泪流满面。   “娘娘,陛下的药膳好了,您可要去看看?”青芜的声音自外间传来。   明容不想让任何人知晓她查到了当年废太子冤案的事实,立即从怀中取出绢帕,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又妥善将查到的这些线报都妥善收到妆奁中,又以锁子锁好。   明容到显阳殿时,萧韫待她一如既往。   仍是笑着唤她坐到身边,却在她要将药膳递给他时,将小盏搁在手边,“不急。”   明容不解其意,只劝道:“现在天气冷,从永安殿带到显阳殿已经花了好一阵子,再放一会儿,药膳该凉了,又要拿下去热,药效便不如现在了,”说着用勺子搅动两下,将小盏递到萧韫面前。   萧韫低眸望进她真诚的眼神中,当中闪烁着柔和的光,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明容说对他只是家人的话来,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但终究不忍辜负明容的心意,轻叹一声,从明容手中结果小盏,当着她的面用了两口,又问:“容娘,之前我生辰时,你接见宗室中的其她命妇与你我的子侄辈,在当中可有觉得喜欢的孩子?”   明容瞳孔一震,在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明显后,又收敛几分,反问回去:“陛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萧韫的目光落到手中端着的药膳上,语气一派的若无其事,“我想着,等我们有孩子了,你要是有合眼缘的,便将其接进宫里,给我们的孩子当太子陪读。”   明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萧韫的病情,心中乱糟糟的一片。   但她知晓,萧韫不愿让她知晓,不愿让她提前担忧,又压下自己的情绪,只说:“还没有什么音信呢,不着急。”   萧韫见状,稍愣了下,“只是随口一提,容娘若是没有合缘的便罢了。”   明容轻轻“嗯”了声,萧韫也默契地别开了话题。   仿佛只要不要提起这件事,她就可以掩耳盗铃,当作自己永远也不知道。   也不知是否是那日景修判断失误,到这一年的除夕,明容都没有见到萧韫的身体出现任何不对劲,他们之间,仍旧如同往素一样,萧韫的脸色也看不出任何年寿不久的征兆。   明容便安慰自己,万一有奇迹,万一萧韫的身体能治好呢?   她除了赌这个万一,没有任何办法。   毕竟,孩子也不是能强求来的。   近来,卫观澜忙于年底公务,几乎日日都去显阳殿,有好几次都会撞上明容,对方在萧韫面前,对他总是一副客气疏离的模样,他对此本早已习惯,但屡次打照面中,他看得tຊ出对方的眉宇间总是藏着淡淡愁绪,时常是走神的状态。   他私下问过明容可是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还是郗太后为难了她,对方都摇摇头,说没有,一切都很好,是他多虑了。   卫观澜自认为自己绝不会看错明容的神情,于是问了安插在宫内的眼线,明容近来的日常起居可有什么异常,眼线说一切如常,没有任何问题。   他只好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但隐约觉得明容定然有不小的事情瞒着他。   在意识到这点时,他愣了下。   自萧韫登基后,他顺利回到建康出任中书令,从来都是别人对他察言观色,看他脸色、揣摩他的语气办事,何时他开始如此在意别人的心思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归因于不想让他精心培养出来的棋子脱离自己的掌控。   “郎主,家中小辈来同您拜年。”方俞在一旁躬身请示他的意思。   卫观澜面不改色地蘸墨,平声道:“唤进来吧。”   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孩一见到他们这位大伯,也都下意识收起了爱玩闹的本性,规规矩矩地同卫观澜磕头拜年。   卫观澜不喜欢吵闹、不喜欢小孩,头也不抬,只让方俞将准备好的赏赐依次分发给这些小孩。   其中有个小孩拿了东西后,大着胆子问卫观澜,“大伯父,今年曾翁是不是还单独给您留了刻着‘福’字的铜钱?”   卫观澜手一顿,问了句:“什么铜钱?”   小孩满脸期冀,“就是曾翁每年过年都会让人特意包在除夕夜饺子里的铜钱呀,去年除夕您在宫里,都有那枚铜钱,不用想,也是曾翁偏心您,特意给您留出来一枚呢!”   卫观澜否认,“没有。”   小孩不解地眨眼,“怎么会?我去年在您书房里亲眼看到的,那枚铜钱装在一个破旧的香囊里,灰扑扑地扔在炉子边上,”小孩说着指了指炉子,“喏,就是这个位置,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我问大伯父您还要不要,不要我就拿走了,大伯父同意了,今年怎得没有了?”   卫观澜眉心蹙得更紧。   除夕夜、铜钱、破旧的香囊。   他忽地想起了,去年的除夕夜,他旧伤复发,匆匆从宫中回来,正好遇上明容将他拦在临竹居外,要将一枚香囊塞给他,说什么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   然他当时根本没有任何心情去应对她,只是出于教养,随口应下后,便让人离开了。   那枚香囊更是被他一进门就随手丢到了一边,之后也不曾见过,前几个秋狝时,萧韫同他炫耀自己腰间挂着的明容亲手缝制的防蚊香囊,他才想起明容也曾经给他缝过一枚。   后来回来后,也有心找寻过,但始终未曾找到,想着什么时候从里到外仔细找一圈,但公务繁忙,他又不喜欢无关人等进入他的书房,此事便也就搁置了。   直至今日,他才知道那枚香囊的去向。   “大伯父?”小孩见卫观澜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又重新喊了他一声。   卫观澜这才堪堪回过神来,想到明容或是带着一片诚心送给他的那只香囊,被他随意丢在火炉边一事,他心中一阵滞涩与闷胀。   “那枚香囊呢?”卫观澜问那个小孩。   小孩不知卫观澜为何突然想将那枚香囊要回来,加上此事已经过去一年,小孩子记性不好,早已抛到脑后了,但畏惧他的威严,还是认真想了好久,才想起来那枚香囊的去向,“那香囊灰扑扑的,料子也不是什么好料子,里面好像还装着梅花花瓣,我将铜钱从里面取出来后,就随便丢在雪地里了,这都过去一年了,想来早都被洒扫庭院的下人拿下去处理了。”   卫观澜心中猛地一沉,藏在广袖中的拳也跟着攥紧了。   小孩见他神情不对,又试探着问:“大伯父,那枚香囊应该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吧……不然您也不会丢掉。”   卫观澜合上眼,摁了摁眉心,摆摆手,让方俞见这些小孩都支出去。   小辈们不敢拖延,原先没要到铜钱的小孩也把这事儿忘了,安安静静排着队依次从卫观澜书房中离开。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带上。   卫观澜从来记性很好,往事在这一瞬也历历上心头。   梅花花瓣,他要是没记错,应当是他还没让曹大家给明容教授功课时,明容与十一娘起了冲突,当时她似乎就是挎着个小篮子,在后院里采摘梅花花瓣。   那样性子怯懦的人,怎会同十一娘动手?   至于香囊的去处,去年的今天,他打算去给老主君拜年时,在临竹居外的游廊外看见了明容。   她当时跪坐在地上,神情一片失落,不会是在捡起那枚香囊吧?   偏他问出口时,对方说被家中小辈欺负了。   他当时见着她脸上一片泪痕,似还斥责过她?   但这件事,明容后来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甚至在与萧韫成婚后,也给萧韫做了一模一样的。   难怪他当时送到永安殿的那幅字帖,明容看都没看一眼,转手充作了给琅琊王世子的人情。   卫观澜长叹一声,若是他当时肯多问一句,或许事情不会到这一步。   他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烦躁还是懊悔。   他想同明容提起此事,但很明显,明容是要强的性子,直接提起,怕是不妥。   不若往后再物色物色,她还有什么需要的。   明容看着萧韫的身体近来并无大碍,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意外实在来得猝不及防。   是日,她来显阳殿给萧韫送完药膳,萧韫留着她说了会儿话,外面又下起大雪来。高振说外面道路湿滑,萧韫便让她今夜不必回永安殿,留在显阳殿,明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到了入寝的时辰,萧韫称他还有些政事没有处理完,让明容先歇息。   明容不知为何,心中总是不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有了一点睡意,萧韫一声咳嗽,她又睁开了眼睛。   拨开帘帐,却见萧韫用帕子抵着唇,侧身压着声音咳嗽。   明容顿时意识到不对,连鞋子都顾不上趿,只穿着云袜就朝屏风外跑去,跪坐在萧韫身侧,替他抚着背,“陛下,陛下您情形如何?”   萧韫脸色惨白,缓缓收拢掌心中的帕子,才要安慰明容,“无妨……”又再度咳嗽起来。   这回明容清清楚楚看见了帕子中渗出的血。   “陛下,您这是……”明容立即将外面候着的高振传进来,“传太医,叫景公来!”   萧韫攥着她的手臂,拦着她,“不,不要叫太医,容娘,”他同明容解释,“太医署,有太后的人。”   明容眼眶含泪,点头,“那,那叫景公来。”   萧韫望了她一会儿,竟直接倒在了她的肩头。   明容环住萧韫的肩背,让高振过来将萧韫搀扶到榻上后,又让高振不要惊动任何人先传景修过来。   景修住在显阳殿,很快过来替萧韫把脉。   “如何?”   景修摇头,“陛下的情形怕是不太妙。”   明容追问,“天亮上朝前,可以醒来么?”   景修捋着胡须,“说不好,娘娘还是做好准备。”   明容耳边“嗡”的一声。   翌日是大朝,若是萧韫醒不来不能去上朝,怕是人心惶惶,郗太后那边来人,她迟早会瞒不住。   明容勉强镇定下来,想整个朝中还有谁是可以完全信任的。   “今夜宫中禁军是谁当值?李烬么?”   虽然李烬对她不客气,但毕竟是萧韫的心腹,也是萧韫一手推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上的。   高振道:“今夜不是李统领当值。”   明容犹豫许久,又问:“那,中书省呢?”   “是娘娘的长兄,卫令君当值。”   明容望了眼榻上的萧韫,“去中书省传陛下的旨,说陛下有事召见令君,记住,还是不要惊动任何人。”   高振立刻去办,半个时辰后,卫观澜来了显阳殿。   他入殿先行礼称一声“陛下万安。”   但是萧韫没有应他,应答他的只有一声弱弱的嗓音,“长兄。”   卫观澜蓦地抬起头来,见到了明容。   女娘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眼尾泛红,神情慌乱,仰头唤他“长兄”。   她素日只唤“令君”。   卫观澜看着女娘额前散乱着的碎发,出自本能地,抬手想要替她将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   但在意识到两人的身份后,手又滞在了半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040 提到妻子,   抬起的手在空中有一瞬的无处安放, 很快他抬起另一只手,打了个揖。   一低眸,又看见明容雪白的脖颈、精致的两截锁骨、缠卷在当中的碎发。   在意识到自己的视线看向了何处时,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 匆匆别开眼睛, 看向一边燃着香的博山炉。   轻软的嗓音又唤他一声“长兄”。   也将他的神识再一次唤了回来。   卫观澜, 你到底在看何处?   她不但是你的妹妹, 还是皇后,是萧韫的妻子。   你怎能做出如tຊ此不合礼数的事情?   他重新正过视线,却只是落在明容的发顶, 不曾有半分挪动,“是陛下寅夜宣对, 还是?”   明容心中一阵慌乱,根本没有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只是仰头用那双水润的双眼望着卫观澜,“陛下病情加重了, 方才昏了过去。”   卫观澜知晓萧韫病弱,但众所周知, 他的身子在景修的调养下已经日渐好了起来,他留在太医署的眼线, 也没有告诉他, 萧韫的脉象有任何异常。   是以,听到明容说这话, 一时惊愕不已。   但他清楚,明容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也不会拿萧韫的身体开玩笑。   他敛眉正襟,问道:“景修来看过了么?”   明容点点头, 说:“看过了,说是明日早朝前,不一定能醒来,李烬今夜不当值,陛下又不愿让太后知晓,我实在不知要怎么办了,才让高振去中书省秘密宣了您。”   卫观澜听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李烬,心中有一瞬不豫。   然而此时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我可否面圣?”卫观澜朝屏风里面望了眼。   明容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领着他绕过屏风。   卫观澜对着床榻的方向拱手,礼数尽到后才抬眼扫了眼萧韫。   身上只着着中衣,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明容应当已经为他擦过脸了,而衣领上沾着一点血迹暴露了他的病情之严重。   卫观澜很快镇静下来,问明容,“陛下的病情,除了你我,以及高振、景修,还有别人知道么?”   明容摇摇头,“陛下病发得太过突然,我身边的青芜也不在殿中侍奉,没有宣太医,传景修与长兄来,都是高振亲自办的。”   卫观澜心中有了成算,安排后续事宜,“如此甚好。务必将消息死死压住,明日仍旧让人正常给陛下送膳食、洗漱之物,若再过三个时辰,到了上朝时间,陛下还未曾清醒过来,我会吩咐禁军副统领,让他以中书省进了刺客为由,带兵封禁内宫,不让其他人出入。中书省今夜是我当值,假托此事,而我一切无虞,可将最大程度控制事态,安稳人心。”   “你对外传陛下圣旨,就说刺客还未捉拿归案,为免诸卿出现意外,陛下体恤众臣,今暂时辍朝,同时,小九你对内宫传皇后懿旨,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随意走动,不得靠近显阳殿,李烬那边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和他交代,先等半个月,半个月内,陛下不会醒不来。”   他只同明容说了如今的应对之策,更坏的情况,他几经思索,暂时没有告诉明容。   明容听他将内外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清晰分明,缓缓松了口气,“多谢长兄,我记下了。”   语气冷静,神情淡然,仿佛这样于她而言几乎是天塌下来一样的事情,换在卫观澜身上,不过是衣裳上沾了点灰尘那样简单的事情。   从前在卫家是这般,如今也是这般,他永远游刃有余。   明容不免想,倘若她也有这样的能力和胆识,为父母沉冤昭雪这条路是不是也会容易一些?   卫观澜“嗯”了声,清了清嗓子。   明容这才回过神来,她匆匆将卫观澜从中书省传过来,对方一进显阳殿,先劈头盖脸地将一堆棘手的事情砸给了他,连一盏茶都没给对方沏。   于是行至案边,从茶炉中舀了一盏热茶,递给卫观澜,“长兄先润润嗓子。”   素白的手指捧着青瓷茶盏,手指纤纤,茶汤清透,手腕上挂着枚玉镯子。   卫观澜接过茶盏时,指尖无意间与对方相触,如同燃起一簇烫手的火苗,连带着他的呼吸也跟着沉重了几分。   他状若无事地移开手,抿了口茶,压下略哑的嗓音,才同明容道:“先将衣裳穿好罢,”他顿了顿,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我是外男,毕竟不妥。”   明容垂眼,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衣着根本不是能见男子的,羞赧之情从心头涌上脸庞,连带着耳根子也变红了。   她连忙转过身去,从衣架上拽扯下自己的外衫,胡乱披在身上,系衣衫系带时,心跳不止,手也跟着轻轻颤抖。   她系衣带时,卫观澜有意撤开了视线,听着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心尖似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下。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眼风才挪到对方身上,却见对方俯身自萧韫枕边摸出一枚发簪,撩起方才胡乱披散在肩头的乌发,手腕绕动几圈,用簪子将乌发在脑后绾了个低髻。   趁着明容还在整理衣衫,他立时将眼睛收了回来,端着手中的茶盏,又猛灌一口。   然茶水入喉,带着点特殊的清甜。   他不会尝不出来,这是柃木冬蜜的味道。   当日他本来想亲手将那盒柃木冬蜜送到明容手中,又没有机会,隔了几日,让人与其它东西一道送到了永安殿。   这回明容倒是没有将他送的东西束之高阁,却拿来用在了显阳殿,用来当作给别人煮茶时的佐料了。   卫观澜盯着手中的茶盏,一时继续端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只觉得心头凝滞成一片。   转念想到明容曾送给自己的那枚香囊,一时竟不知是该叹气还是冷笑,遂背过身去,不再看明容。   明容整理好衣衫,再次抬头时,见到卫观澜已经自行寻了个位置坐下,闭眼假寐,也不再打搅他。   不过多久,高振端着景修亲自煎好的药入了内殿,同明容行礼,“娘娘,景公的意思是,他刚才探陛下的脉象,察觉到陛下并不是全然没有意识,于是煎了药,让您试试能不能给陛下喂进去一些,只要能喂进去半碗,到上朝前,陛下应当是能醒来的。”   明容当即从高振手中接过药碗,“有劳。”   站在萧韫榻前愣了片刻后,她又将药碗暂时搁在手边的小案上,同高振道:“劳烦您帮我将陛下扶起来。”   在高振的搭手下,明容让萧韫半卧在她怀中,头靠在她的肩头,又从高振手中接过药碗,用勺子舀了汤药,抵在萧萧韫唇边,“陛下?”   勺子抵在他唇边时,萧韫起初没有任何反应,明容想起萧韫曾经让她唤自己“韫郎”,她当时觉得不合规矩,就一直不愿意喊,萧韫倒也不曾勉强过她,一切都由着她去了。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明容轻声唤了两声:“韫郎。”   第二声唤出来时,萧韫的唇瓣轻轻动了下,牙关微微松开,明容得以将舀着汤药的勺子送进他的唇中。   卫观澜听力素来好,即便离得远,明容声音也小,他还是听到了那两声带着担忧的“韫郎”,他没忍住睁开眼睛,朝床榻的方向瞥去。   看着明容红着眼睛一点点给萧韫喂药,他不免松了松领口。   萧韫喝得慢,明容也不着急,耐着性子一点点给他喂,好半天过去,也只喂了小半碗。   明容记着景修的话,只要能喂进去半碗就好。   她才将碗搁到一边,要给萧韫擦拭唇角的药汁,对方一阵咳嗽,原先喂进去的药吐出来大半。偏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在要吐出来药汁前,朝床榻里侧偏头,将药汁尽数吐在了自己的衣裳和被衾上,只在明容的衣袖上沾了一点。   明容当即大惊失色,“韫郎!你,你不要吓我……”   她偏头去查看被衾,发现上面只有药汁,没有血迹,才抚着胸口松了口气。   高振立即上前,“娘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去给陛下换一床新的被褥吧。”   高振应下,转身离开。   一声声“韫郎”传入卫观澜耳中,令他一时难以静气凝神。   朝那边望去时,只见明容坐在榻边,用手帕替萧韫擦着唇边、脖颈上的药渍,殿中极为安静,她的一点抽噎声,也变得清晰可闻。   额际传来一阵微痛。   “后来也是每月都来,在佛前从早上跪到闭寺,为令君您诵经祈福。”   之前去长干寺时,寺中方丈提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出事的那一年多,唯有明容不肯相信,来给他诵经祈福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明容也曾这样对他,不是么?   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和萧韫是夫妻,担心萧韫,也是情理之中。   虽是这样想,他的心绪却还是无法平定下来。   不过多久,高振给萧韫换好了新的被褥,又递给明容新的巾帕,让明容擦擦手,“娘娘也歇一会儿吧,如今也只能等等看,陛下能不能醒来了。”   “多谢。”明容嗓音喑哑,又不想打搅萧韫休息,便灭了榻边的灯,拉上一半帘子,坐在卫观澜对面。   卫观澜见她一脸的无精打采,劝慰道:“天亮之前,我就在显阳殿陪着你,也方便及时做出对策。”   “好。”明容怔了下,也没抬头,只回应了他这么一个字。   明容虽所在卫观澜对面,目光却时不时投向床榻的方向,喃喃:“景公说,那碗药陛下饮下半盏,到上朝的时辰或许能如常醒tຊ来,只是方才只喂进去半碗,他又吐了不少,也不知……”   明容双手掩面,仿佛这样就可以短暂逃避接踵而来的事情,不再说后面的话。   她本想慢慢找机会,着手为父母沉冤昭雪,只是如今萧韫病重难起,一旦萧韫有个什么意外,她会面临什么,她无法想象,为父母鸣冤的事情也只能暂时搁置。   卫观澜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字未言,端坐在明容对面,心中筹算后面该如何应对。   “封城捉拿刺客”这一由头,最多撑过明日大朝,到下次大朝这半个月之间会发生什么,届时萧韫是否能起身、是否能睁眼、甚至是否尚在人世,都不是今夜可以预测的,如今能做的,也就只有提前部署,若真到了改朝换代的地步,明容这样一个没有皇嗣的皇后,身份尴尬,又该如何为她安排好退路。   两人相对而坐,皆心事重重,任谁也没有说话。   只偶尔能听到外面疾风拍打窗牖的声音。   此夜于明容而言,过得分外漫长,更漏声一声声传来,二更、三更,离上朝只剩下不满一个时辰,再过小半个时辰,其他宫人就会像往常一样,进来侍奉萧韫起身,洗漱穿戴,宫外的官僚此刻应当也已起身,甚至离得远一些的臣僚,此刻兴许已经出门。   明容轻叹一声,朝萧韫床榻的方向望去,里面仍旧毫无动静。   高振让端着盆盂的内侍止步屏风外,“陛下有皇后娘娘侍奉足矣,都下去。”   殿门自外面合上,高振朝明容与卫观澜行礼,“娘娘,令君,时辰到了。”   卫观澜望了眼眼睛熬得红肿的明容,等着她做决定。   明容闭上眼睛,点点头,“有劳令君。”   卫观澜见她已恢复冷静,不再无比慌乱地唤他“长兄”,心中说不出是欣慰还是不豫。   他正要敛衣起身,帷帐背后传来几声咳嗽。   明容闻声,立时朝帷帐的方向奔去。   “陛下,韫郎?”明容坐在榻边轻唤。   萧韫接连咳了好几声,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抬手攥住明容的手,“不要哭,容娘。”   明容强忍住喜极而泣的冲动,双手握住萧韫的那只手,“还好你醒来了。”   萧韫朝明容挤出个安抚的笑来,示意明容扶着他先起身。   明容不敢耽搁,一边搀扶他,“慢一点。”   “妾还以为……”   萧韫靠在床头,说:“我当然不会就这么什么都没安排,就抛下容娘不管的,放心,我的身体还没到那个地步。”   他拍了拍明容的手,“我意识昏昏沉沉间,知道容娘给我喂了药,短暂清醒的片刻,我想,我一定要清醒过来,不能将这么个烂摊子丢给容娘你。”   明容点头抽泣两声,吩咐高振将盥洗之物都端进来,先侍奉萧韫洗漱,自己则松开萧韫的手,去理他的朝服与冕旈。   萧韫这方留意到侍立在一边的卫观澜,对方同他见礼后,他点点头,“见素不必多礼。”   对于卫观澜会出现在此处,他一点也意外。毕竟他昨夜病发得突然,明容一时惊慌拿不定主意,请她的长兄过来拿主意也是常理。   明容整理好萧韫的朝服与冕旈,呈在托盘上端过来,萧韫将擦脸的巾帕交还到高振手中,“容娘昨夜辛苦,放在那边,让高振来就是了。”   高振从明容手中接过托盘,为萧韫更衣。   “容娘可以多歇息一会儿,我去上朝,显阳殿不会有无关人等进来。”萧韫温声嘱咐。   萧韫醒来后,卫观澜同对方见过礼后,便很有分寸地退到了屏风外,恪守着臣子的礼节。   连盏烛台将屏风后的人影映照在屏风上,影影绰绰,交叠在一起。   女娘的身影与男子的身影紧紧贴着,女娘又踮起脚,替男子整理着衣领,男子自低着头,屏风外偶尔传来两声温哄意味的低笑。   许是一夜未眠,卫观澜竟觉得心头闷着一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的气,他复背过身去,让高振也给自己拿来简便的盥洗之物。   高振请示他,“令君,可要奴婢为您拿一面镜子过来?”   卫观澜冷声拒绝,“不必。”   一看到自己的脸他就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母亲当时恨声说不想看见他这张脸。   忽地,他心头浮上一念——到底是他父母那样的夫妻是世间常态,还是明容与萧韫这样的,是世间常态?   过往,因为亲生父母的缘故,他总是对男女之情无意,对婚姻之事避之不及,这么多年过去,好似后院中没有任何女子,也不曾成婚、不曾有孩子,对他也没什么影响,他也从未觉得有妻有子,是什么人生美事。   但而今,看到明容与萧韫,他忽然有一点动摇。   好似,有妻子也不是什么坏事。   是羡慕么?   他说不清楚。   该成婚了么?   除了明容与萧韫,他没见过所谓的恩爱夫妻私下里是怎样的,是以一想到自己若有一个妻子,会与之如何相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竟然是明容的脸。   他呼吸一滞,恼恨自己怎会在这件事上想到明容。   简直是荒唐、是无稽之谈、是天方夜谭、是无耻的小人之举!   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他此生会成婚、会有妻子,这个人也绝不能是明容。   他绝不能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自己定然是熬昏了头。   过了水的布巾铺在脸上,水蒸气一点点让他从方才的思绪重重中醒透,他驱散了那些此刻不该有的想法,静等萧韫整理好衣冠出来。   明容追了出来,站在屏风边上,看向萧韫时,眼中是眷恋还是挽留?   卫观澜瞥见明容的神情,如此猜想。   萧韫回身,拍了拍明容的肩膀,“不用担心,没事的。”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提醒萧韫,“陛下,时辰将至。”   因萧韫在早朝前顺利醒来,卫观澜在此之前做的一切应对的部署也就没有用上,自然也就没有同萧韫提起。   而萧韫的病情恶化,好似也只是一次偶然。他醒来后,在政事上比起之前更加勤勉,也时常召见重要的臣僚来显阳殿议论朝事,甚至还提拔了许多寒门出身的臣子,不是什么清要之职,但也都是六曹九寺中枢纽作用的位置。   因这层缘故,卫观澜几乎也是日日前去显阳殿,明容或许是不放心萧韫,他每次过去,总能看到明容不是在萧韫身边,就是在偏殿等候。   他心中对萧韫的病情有所疑虑,但萧韫的身体如今只由景修一人照应,太医署那边没有脉案,没有合当的理由,他也不好私下里见明容。   直到有一日,萧韫突然提出要过继宗嗣,群臣哗然,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朝野中议论纷纷。   有人进谏,“陛下,若是皇后娘娘身子不好,臣恳请陛下纳妃入宫。”   萧韫道:“不许非议皇后。”   他早已做好决定,在有人再次进谏之前,拍板叫停议论,“朕意已决,在今日早朝之前,朕已经下旨往琅琊国,接琅琊王世子入京,待其入京,养在皇后膝下。”   关于过继的人选,他问过明容,明容却一直不愿提此事,也坚信他的病会好起来。   萧韫问过两次,每回明容都会红了眼睛,他不想让明容伤心,便不再提此事。而琅琊王世子,也是他在宗室中精挑细选后的人选。   琅琊王算是他的堂兄,父王是他的祖父宫中一个低位美人所出,他的皇祖父驾崩后,父皇分封诸王,此后琅琊王一脉便与建康皇权斗争之间再无干系,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贡赋不曾少过,而琅琊王本人也在两年前病逝,留了王妃和世子,因世子尚且未曾成年,便也还未承袭琅琊王爵位。   琅琊王妃出身寒门,与郗家更是毫无关联,即便将世子过继到明容膝下,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明容不是张扬跋扈的性子,朝中又有卫观澜坐镇,他驾崩后,此子也会安心奉养明容安然至晚年。   卫观澜淡声道:“无论是纳妃、还是过继宗嗣,皆系陛下家事,我等为人臣者,适可而止。”   虽则提起琅琊王世子,他只能想到自己那副被糟践了字帖,但此子若是养在明容膝下,即使萧韫出了意外,此子身上有萧氏血脉,又认了明容做母亲,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届时他自然会拥立这个孩子为新君,尊奉明容为太后。   是不是明容所出不重要,是他卫家扶上去的皇帝,就只能受他的控制。   待郗维百年之后,化作黄土一抔,这大梁的天下是谁说了算,也不是难猜的事情。   郗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卫观澜,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卫观澜本以为萧韫是提前做准备,好给明容留个退路,没想到萧韫前些日子竟是在强行支撑。   是日他同萧韫议论完朝事,算着宫禁的时辰将至,今夜中书省又不是他当值,本要早些回去,萧韫却难得留他用晚膳。   卫tຊ观澜心中有了猜测,但也只是不动声色地应下。   明容忍不住担心萧韫,看见他留了长兄,也察觉到了一些。   这些日子,萧韫以为他能瞒得住她,但明容素来睡得浅,知晓萧韫夜里数次起身,数次到屏风外咳嗽,浓郁的药味也时常会飘到帘帐里。   她明白萧韫不想让她担心,也就装作从未发现,也一遍遍祈祷萧韫的身体情况不要太早恶化。   期间安庆公主数次进宫来探望萧韫,问及萧韫的病情,她的说辞也只是和寻常一样。   成婚不满一年,她还没做好离别的准备。   好似只要这样和所有人都说萧韫一切无恙,这场死别就会来得更晚一些。   她当时说将萧韫当作家人的话不是假的,自阿娘离世后,她身边除了青芜,肯真心待她好的,也就只有萧韫和安庆公主。   长兄的确是在卫家救她于水火,的确是对她好过一阵子,但他也亲口说,对她只是利用。   自那以后,明容也从未敢再对长兄抱有太大的希望,也时刻牢记他们之间的关系。   晚膳间她都没有什么胃口,菜肴精致,是她素来喜欢的口味,但她实在没有心情,也只是随便动了两口。   萧韫屏退了众人,只留了明容、卫观澜、高振在殿中。   他才要启口说话,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他立时取出手帕抵在唇边,咳了两声。   明容始终精神紧绷,见状,从自己案前离开,跑过去跪坐在萧韫身边,柔声关切,“韫郎,你,你情形如何?不要吓我……”   萧韫攥紧帕子,没让明容看到帕子里沾着的血迹,将喉间的痒意压下去,朝卫观澜招招手,“见素,你,近前来。”   卫观澜恪守臣道,没有靠太近,同萧韫拱手,“陛下请示下。”   萧韫缓了两息,“我的身子我心中有数,虽还没到穷途末路之时,但明日上朝之前,是否还能睁眼起身,我并不确定,故而今日特意留了见素你在宫中。”   卫观澜低眉,耳边只有明容的抽泣声。   萧韫眉眼含笑看明容一眼,“不要怕,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而后他闷咳两声,又道:“如若朕明日早朝之前,实在无法起身,见素也不必效仿之前的做法,那只是应急之策,并不得长久。我已经留了手诏,这段时间由容娘以皇后的身份暂且垂帘听政,等过一阵子,琅琊王妃带着世子入京后,认在容娘膝下,册立其为储君,由见素你来辅佐,若朕出现了意外,世子即是大梁新君。”   卫观澜沉声道:“臣遵旨。”   萧韫说完这些,又望了眼明容,眼前一阵朦胧晕眩,昏倒过去。   即使有心理准备,明容还是难免大惊失色,环抱住萧韫。   卫观澜抚慰明容两句,帮着她扶萧韫至榻上。   景修煎了药上来,萧韫和那夜一样,喝了半碗吐了大半。   明容寄希望于萧韫还能像那夜一样,在早朝前醒来,但是事与愿违。   上朝前半个时辰,她又传了景修过来给萧韫诊脉。   景修摇摇头,劝道:“陛下对自己的身体估量得很准,虽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既然同娘娘和令君交代了后面的事情,一时半会儿,的确是没有回寰的法子了。”   明容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才隐约听见卫观澜在她耳边道:“小九,换皇后翟衣,上朝罢。”   直至青芜为她换上翟衣,她还没完全缓过神来。   在入宫前,她的确读过许多书,可她几乎从未接触过政事,对于前路,实在充满了未知带来的恐惧。   她红着眼睛,望向卫观澜:“长兄,我怕……”   卫观澜从青芜手中接过灯,提在明容身侧,难得温声:“这盏灯,只能照亮你的方圆三尺,但你依旧可以提着它,从永安殿走到显阳殿,从显阳殿走到太极殿。”   明容心神微定,朝他轻缓眨眼。   卫观澜单手去握她的手臂,“我说过,万事都有我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大肥章! 第41章 041 这是他第一   对方声线沉稳, 眉宇间蕴着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冷静,深深地望着她。   明容本来已经心安许多,但在对上对方视线的一瞬间, 她的心又在胸腔中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蝶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又垂下, 遮住了她清润的眼瞳, 她的注意力也比攥在她小臂上的手掌引去。   手掌宽阔、手指修长, 拇指与其它手指在她手腕上方绕成一个圈后还盈余许多, 但并不是要拘束她的意思,只是微微朝她的手臂上施力,好让她不必担忧。   空中飞雪如屑, 积雪铺就一地,冬日天亮得晚, 清亮的圆月尚未从西边的天幕处完全隐去,仍旧朝这方重重宫阙中投洒下一地月光,月与雪交映,即便是灯照不到的前方, 也没有夜中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宫灯被卫观澜提在手中,将他们之间的身影在雪地上拖成依偎在一起的长长的一片。   即便此刻两人之间的距离仍旧是恪守礼节, 若说到逾矩的地方,大抵也就只有那只攥着她手臂的手掌。   见明容久久未曾出声, 卫观澜又道:“我方才的意思是, 万事不能只看眼下,往后的路, 你我之间,从来都是休戚与共。”   “即使是现在,你手中有陛下命你垂帘的手诏,有我在朝堂上, 什么事都不会有。”   略带温醇的嗓音传入明容耳中,明容垂眼盯着那只安抚她的手,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令君做这些,是因为我姓卫么?”   卫观澜的视线落进明容再次抬起的杏眼中,清澈的瞳仁中只有他的面容。   算来,这是他第一次离一个女子如此之近。   他本来是极其厌恶看见自己的这张脸的,但从明容的眼睛里看见时,他竟难得没有排斥,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明容那日在殿中,着急忙慌地请他来时,身上只有一件中衣的身影。   心中有一道声音再告诉他,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若连这点欲望都无法克制,如何能称为君子?   你的表字谓之“见素”,便是要“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卫观澜喉结滚动,回答:“因为你是我的妹妹。”   既是告诉明容,也是告诉自己——是妹妹,也只能是妹妹。   明容本想问“不是棋子”,话到了嘴边,对方握着她手臂的力道更重了些,掌心的温热隔着衣袖隐隐传到她的皮肤上,她又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有些事情,还是心照不宣得好。   明容收回视线,轻轻将自己的手臂从卫观澜掌心中挣了挣。   卫观澜这方察觉到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松开手,低声道:“抱歉。”   明容偏过头去,氅衣毛领上的绒毛在她脖颈处擦出一串细密的痒意,她要从卫观澜手中接过那盏灯,对方却并未松手,她的指尖也就碰到了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上。   天寒玉冷,明容悄悄用余光瞥了卫观澜一眼,见对方步态平稳,目光直视前方,又状若无事地将指尖收回,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捏着灯柄的拇指轻轻将上面的玉扳指转了个圈,贴近掌心里侧。   卫观澜陪着明容到太极殿时,朝中臣工已经乌泱泱地挤占满太极殿。   太极殿阔大,火炉并不足以让每一隅都充满暖意,火炉大多设在中间的位置,以及距离一些重要臣工较近的地方,远离火炉的臣僚此刻便被冻得直跺脚。   殿中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没有人料想到今日来上朝的会是明容。   随着高振唱出一声“皇后娘娘到——”   所有穿着朝服的臣工纷纷循声望来,只见明容身着立后大典时的翟衣,衣带翻飞、裙衫迤逦于地,其兄卫观澜则伴于身侧。   “皇后?怎么是皇后来早朝?”   “陛下呢?”   “女子摄政,岂有此理啊……”   诸如此类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随着明容坐于龙椅后方,青芜与玉露升起纱帘,将明容与众臣隔离起来。   卫观澜则于自己的位置上站定,双手束在袖中,直直望向帘帐之后的那道瘦削身影。   李烬虽然意外,反应却没有其它臣僚大,只是挑眉以狎昵的视线朝帘帐处扫了一眼,只这一眼,便在收回来时,与卫观澜带着警示意味的视线撞在一处。   他轻轻勾唇,不以为意地将自己地视线收了回去。   卫观澜自也无心再理睬他。   有位次临近卫观澜的臣僚试图从卫观澜口中探听萧韫的身体状况,他淡声道:“奉旨办事而已。”   高振从袖中取出一封诏书:“陛下手谕,跪——”   群臣面面相觑,但还是跪在地上。   “朕躬暂时抱恙,为免耽搁国事,且由皇后垂帘听政,待琅琊王世子至建康,再行决断。另,进中书令卫观澜为相国,冠太傅、假节钺,辅佐皇后统摄朝事。”   卫观澜直起身子,“臣领旨。”   郗维一听这道旨意,眉头紧锁,但以他的身份自然不必他亲自发作,就有人说出tຊ他的心声。   “后宫不得干政,皇后此番行事,难道是要效从前贾后之事,祸乱朝纲,致使大梁陷入内忧外患吗?”   明容闻言,下意识攥紧了扶手,隔着帘帐,望向卫观澜。   “何况,陛下尚且有其他兄长在世,若陛下圣躬抱恙,也应当是由宗室亲王暂时监国,而非皇后这样的女流之辈。”   卫观澜冷笑一声,反问:“怎么?诸位这是在质疑圣旨?”   “皇后暂理国政,不论前朝过往之事,就论我大梁,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旧事。若我没记错,成献太后算起来,也是郗公的姑祖母吧?”   听到他提到自己,郗维握着笏板的手一僵。   卫观澜语气淡定,“我如今虽进了相国,但也只是在中书省外,权摄九寺及门下省之事,这尚书省六曹二十四司,仍旧是郗公说了算,陛下的意思,想来也是让郗公与我共同辅佐皇后娘娘,此事想来也得问问郗公的意思?”   郗维当然听出了卫观澜的言外之意。   明面是说两人共同处理朝事,实则是在点他,对方已进相国,若非郗家门庭势大,他手中还有尚书省,卫观澜今日就不止是太傅,怕是要录尚书事、总百揆,两家高下,太分明不过。   如今更是三言两语将烫手山芋抛到了他手中。   若他不顺着对方的话说,无异于仗势辱皇命,是为不忠不臣的奸佞。   且萧韫只是让卫家女垂帘,却没有说群臣得将所有的奏章都呈给她,也没说要让她定夺所有大事,不过是暂时稳住形式罢了,朝中势力早就被郗家、卫家以及其他几家划分清楚,皇后监国与否,该处理的事情也不会易地。   心中千回百转,却也只过一息。   郗维平声道:“陛下令皇后垂帘监国,自有陛下的道理,我等臣工,当遵旨才是。”   他和稀泥一般的语气,“好了,正常奏事便是。”   明容对这若干朝政此刻很难说出个所以然,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全程只是坐在纱帘后听朝臣互相辩驳,偶尔有人言辞中有指责她的意思,也会被长兄不动声色地挡回去,将朝事拉回本要讨论的事情上。   她在帘子后面几乎如坐针毡,等一切都结束时,她的掌心中沁满了冷汗,青芜扶着她起身时,她两腿发软,差点站不稳。   朝中讨论的许多事情,她都拿不定主意,本能地就想让长兄留下来,但顾及着场合和身份,还是将这样的想法压了下去,只同玉露吩咐,让人私下和卫观澜传话,让暂且留下来。   待她绕过太极殿后的殿宇,正好遇着卫观澜同方俞吩咐完事情,手执笏板朝她的方向走来。   “唤我,是有事?”卫观澜行至她身侧,免去了在外人跟前的礼节,只这般问。   明容匀出一息,轻声问:“我今日在朝上,可有哪里没有处理妥当?”   “没有。”   明容得到他的回答,稍稍松了一口气,“那便好。”   卫观澜与她并肩而行,“不用太过紧张,如今只是琅琊王世子还没有到建康,等过阵子,他至京城,认在你膝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你作为他的母后权摄政事,便不会有人再有非议。”   他理了理衣袖,睇了眼明容,道:“届时,你、我、世子就是一家人。”   明容闻言一愣,“一,一家人?”   即便世子认她当母亲,那与卫观澜有何关系?   卫观澜听她这般质疑,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脱口而出了什么,清了清嗓子,作出一副好整以暇的神情,“不是么?世子认你作母亲,我是你的长兄,自然也就是他的舅舅,怎么不算一家人?”   明容对他这样的解释惊愕不已。莫说她与长兄本就没有血脉联系,只是当年一场意外,让她冠了“卫”这个姓氏,如今接琅琊王世子来建康,认在她膝下,也只是权宜之计,世子与她,同样没有任何血脉联系。   这样完全没有血脉联系的三个人,到了如今,竟然就这么莫名地成了一家人。   说起来当真是牵强,但明容一时竟也找不出半句能反驳卫观澜的措辞来。   因为千种万种的不合理中,当真是有那么一点合理在的。   “嗯。”明容没有承认卫观澜这番说辞,也没有否定。   卫观澜侧目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无异,也没有将方才准备好的其它措辞说出来。   今日朝上一番争执后,所有人都看得清楚,如今中书令卫观澜和尚书令郗维之间的高下,萧韫病重之前,下旨让接琅琊王世子入京认在卫皇后膝下,又进卫观澜为相国,郗家则是从中半分便宜都没占到,之前许多自称清流的臣工,也不乏主动同卫观澜投诚示好的。   一旦琅琊王世子入京,在陛下驾崩后践作,萧家江山说到底还是卫氏兄妹说了算,局势已然分明,没有人不想为自己谋个好前程。   司农卿特意在宫外止车门的地方等候他,提到不日自己的长子成亲,请卫观澜赏脸莅临。   卫观澜打量司农卿一番,思索一番其在京中的关系。   若他没记错,司农卿的夫人与郗维的夫人是堂姐妹关系,倒也算与郗维是连襟,与郗家的关系不算疏远,竟然会在长子的婚宴上特意邀请他前去,不必多想,也是这两家近来生出了龃龉,让司农卿不得不想着另寻靠山。   既然是与郗维有关,能离间分离郗维一党内部,他怎会不去?   卫观澜勾唇一笑,却没有直接答应他,只道:“如若届时我没有庶务临时缠身,定然会来喝令郎一杯喜酒。”   司农卿当即扺掌笑道:“有卫相这句话,下官便算是替犬子接了卫相的祝福了。”   他是聪明人,今日早朝,卫观澜已进相国,虽则称令君没有问题,但卫相与卫令君之间,天差地别,他有求于人,自然弄得清其中关窍。   卫观澜一回卫宅,方俞便递了司农卿的请帖上来,他扫了一眼,让方俞搁在一边便是。   等到了五日后,司农卿的长子成婚,卫观澜也的确是去替其撑了个场面,司农卿大喜过望,喝得酩酊大醉,胡言乱语间又提出要让自己的长子认卫观澜作老师。   卫观澜没有直接驳他面子,笑谈间毫不留情地婉拒了此事。   在建康子弟之间连号都排不上的人,一眼便知天资愚钝,有什么让他教的必要?   也不是所有人都配得到他的指点。   从司农卿府上回去时,路过平康坊。   卫观澜打起帘子,欲散散方才在宴席上沾在身上的酒气,在路过第五家时,看见门上面的封条撕掉了,门外还站了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看样子像是哪家的下人。   他想起去年上巳节,他送明容去沁园的那场雅集,因绕路路过平康坊,明容的视线一度停留在这间废弃宅院的大门上。   “停车。”卫观澜同驾车的方俞吩咐。   方俞跳下车,取了矮凳放好,侍奉卫观澜下车。   “你们是哪家的?”卫观澜淡声询问。   为首的男子见卫观澜衣着不俗,身份定然非富即贵,于是同卫观澜拱手,道:“小人们不是哪家的下人,是牙行的,有位贵人买了这处废弃宅院,雇了小人们前来洒扫庭院,以及做一些除草的事情。”   “不必了。”卫观澜说着看了眼方俞。   方俞熟练地从袖中取出银钱,递给为首的那个男子,“这些算作是你们今日出工的工钱,此处暂时不必打扫除草。”   男子接过远胜于他们工钱的银钱,同身后的伙伴分发了,也不敢多问,朝卫观澜谢恩后就离开了。   卫观澜抬眼忘了上面歪歪斜斜挂着的匾额,手抵在门上,轻轻推了一把,没有上锁的木门很轻易地就被推开了。   宅院里面一片破败,到处都有火烧过后留下的焦痕,留在地砖上的血迹,历经将近二十年,早已与地砖融成一体,皂靴踩过地砖,上面的尘土带了些在靴底,才显露出来暗沉血迹。   砖缝中全是肆意生长的杂草,四处蔓生,门廊上结着层层结结的蛛网,池子里全是死透了的绿苔,于杂草掩映中,依稀可见一架秋千。   卫观澜站在门庭处,在院子中扫视一圈,同方俞吩咐:“你回头去问问是谁买了薛家这处宅院,我们出更高价买下来,还有,去掖庭以及边地查查,当年薛家,还有没有旧人家仆留下的,找到了带到我跟前来。”   方俞不解卫观澜是要做什么,但还是应下此事。   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顶罪时,卫观澜还在开蒙,对许多朝事只是一知半解,这其中的关联,也是此事半年之后,他入仕那年,先帝立萧韫为太子,他才了解到其中一些旧事。   而明容的母亲被掳进卫家之前,夫家便是姓薛,所以此处,应当是明容原本的家,只是这许多年,她从未进来看过一次。   薛家的宅院因为当年死过不tຊ少人,这么多年,一直有人认为里面有停留不去的鬼魂,这院子挂出去许多年,价格一降再降,也没有人买下来。   也是今日路过,卫观澜才想起此事。   方俞办事很利落,不过短短三四日,倒是真找到了当年在薛家侍奉过的一个仆役,事发当天,他正好去了薛家在城外的庄子处收税,也就恰好躲过一劫。   卫观澜让人给了家仆纸笔,让他将薛家院子原本的场景都一一画下来,方便他后面着人去修葺。   算来,到今年明容过生辰时,便可以彻底修葺好。   因打算当作明容的生辰礼物,卫观澜便让方俞暂时将此事瞒下来,不要同明容说。   是日入宫,卫观澜见明容跪在一尊佛像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神情虔诚。   青芜守在一边,看见他来,在明容耳边提醒,“娘娘,令君来了。”   明容缓缓睁眼,在青芜的搀扶下敛衣起身,转身回望向卫观澜,唤了声“长兄”后,又让青芜给他奉茶。   卫观澜见她神情憔悴,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哀戚,撩起袍子在她对面坐下,问道:“是在给陛下祈福?”   明容怔了下,点点头,“嗯。陛下近来虽每日会清醒一阵子,但都不足两个时辰,我问过景公,景公说情形不大好,到了如今,也只是强撑,事到如今,我也不知我还能做些什么,便想仿效从前的法子,替陛下祈福试试。”   未到苦处,不信神佛。   “仿效从前的办法?”卫观澜敛眉,缓缓吐出这句,很快想到了当时从长干寺方丈处听来的事情。   当时他听方丈说到这件事时,只觉得很荒谬。   他能死里逃生完全是因为那猎户想吊着他的命,好待价而沽。   而此刻再次从明容口中听闻此事,他心头忽然浮上一念——他当时被猎户于山崖救下,是不是也有明容诚心祈福的结果?   明容不知他心中思绪,只抿唇道:“我也不知有没有用,在此之前,除了祭奠阿娘,我只尝试给长兄你去长干寺祈福过,后来长兄当真从寿春前线平安回来了,所以这次我就想试一试,这一次还会不会灵验。”   卫观澜听见此前明容只这样诚心诚意地为他祈福过,如今却将同样的方法用到了萧韫身上,一时说不出心中是何种滋味,几次欲言又止,素来擅长辞令的他,竟不知要如何应对明容这一番话。   女娘不施粉黛,素净一张脸,耳上也没有戴耳珰耳坠,唯有一双眼睛中闪烁着盈盈水光。   可为何,曾经只他一人有的,如今别的男子也要有?   在她心中,他与萧韫,到底谁更重要?   卫观澜的眸色有一瞬的晦暗不明。   “长兄?”明容见他半晌不说话,又问了这么一句。   卫观澜的目光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立时将自己脑海中那些不当的神思都驱散出去。   当真是昏了头。   他是她的长兄,萧韫是她的丈夫,长兄与丈夫,两者全然没有联系,有什么好比较的?   明容轻叹一声,说:“过几天,我想出宫亲自去一趟长干寺,为陛下祈福,或许在寺中祈福,诸天神佛会更容易听到我的心愿。”   “我与你一同去。”卫观澜道。   明容眸光一颤,一阵讶然,慢吞吞道:“长兄庶务繁忙,还是不必了吧,我会让李烬指派禁军保护我的。”   “不妥,”卫观澜否定了她的话,“我是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又垂帘,郗家那边不知有多少视线在你身上放着,禁军披盔带甲,他随行护卫,目标太过明显。我与你一道去,会让家里的暗卫跟着,也好随时照应。”   明容虽然直觉长兄这话说得不对劲,却说不出哪里有问题,也只当是自己最近思虑太重,答应了卫观澜。   考量到时局,明容出宫往长干寺祈福的事情并没有大张旗鼓,只在当日换了件常服,披了一件披风,与卫观澜一道乘坐卫家马车出宫。   马车出宫后,一路往城外长干寺方向去,到寺中时,正好是晌午。   寺中卫观澜提前打了招呼,当日午后便没有接待其他香客,悉数空给了明容。   明容祈福两个时辰后,本要离开,在路过一片禅房时,有道寒光从拐角冒出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卫观澜抬手朝后旋腕,紧接着是一阵倒地的闷声。   “走。”   卫观澜落下这句,吹了声口哨,唤出暗卫,便捉住明容的手臂,带她先躲入一间厢房。   门“砰”的一声从外面合上。   明容猝不及防撞入了卫观澜怀中,脚步慌乱挪动间,靠在了门背上,对方的手抵在她头侧的门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042 “含住她。   明容惊魂未定, 尚且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姿势有何不妥,只是轻轻喘息,头偏转过去, 朝隔着糊了一层窗纸的门外望去。   一扇木门将两人所处的这间禅房与外面彻底隔绝开来, 透过模模糊糊的窗纸, 依稀可见外面双方人马交手, 打斗声清晰可闻, 倒地声与短兵交接声相继传入明容耳中。   她没忍住轻轻蹙眉,又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外面的人是什么来头?”   步摇上的流苏擦过卫观澜的手腕内侧, 带来一阵冰凉。   女娘仰头说话时的温热呼吸落在他的脖颈处,惹得他喉结上下滚动。   然他的双手竟然像是被黏在了木门上一般, 完全没有想起来此时要撤开。   卫观澜低眸,眼前女娘眉蹙春山、目含秋水,眉眼间尽是担忧,他再次从那双清凌凌的双眼中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一时忘记了要回答明容的问题。   明容本要继续问他关于门外之人来头的问题,视线轻轻朝下一瞥, 察觉到了卫观澜不住起伏的胸膛,以及支在她颈侧的胳膊。   她几乎是被卫观澜圈在了他与木门之间。   明容的心跳急剧变快, 眼睛一时也不知该看向哪里好, 只好盯着地面,以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耳垂, 以及窘迫的神情。   她低声提醒,“令、令君。”   细弱的嗓音钻入卫观澜耳中,他这方醒过神来,立即撤开了自己的胳膊, 甚至往后退了两步,让两人之间是合乎规矩礼仪的距离。   明容平复着自己的气息和情绪,又用手搓了两下脸,才勉强冷静下来。   待她再次抬起头时,只望见了卫观澜直挺挺的背影。   方才一时情急发生的事情,此刻令两人都难堪不已,空气也在这一瞬陷入了沉默。   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打斗声。   半晌,卫观澜才以微微沙哑的声音问明容:“今日来长干寺为陛下祈福的事情,你的永安殿还有谁知道?”   为了尽可能隐蔽行踪,明容甚至连青芜都没有带,便是为了将心腹留在宫中,若是有万一,也好拿她的主意或是做出照应。   卫观澜虽则带了方俞,但全程也只是带着暗卫藏在暗处。   明容沉吟一声,回答道:“显阳殿我只告诉过高振,若是陛下醒来要找我,也知道去向,永安殿知道此事的,也就只有青芜和玉露,青芜断然不可能泄露我的行踪。”   “那就是玉露,”卫观澜语气果断,他单手负在身后,道:“玉露要么一开始是太后那边安插进来的,要么临时被人策反了,出卖了你的行踪。”   “太后?”明容语气中略带疑惑,很快反应过来,“令君的意思是,若是今日我在长干寺出了意外,如今陛下病重,掌权的自然就成了太后?”   “不错。以及长干寺我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今日午时之后便不再接待任何香客,这些刺客,也只能是提前安排好的,”卫观澜沉声道,他顿了顿,“不过好在我提前做了安排,寺中方丈那边很快也会反应过来,你我暂时在这间禅房中躲避一阵子,等外面偃旗息鼓后,再出去。”   听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明容才松了一口气。   她回想着方才的事情,想起自己眼前出现一道寒光时,恰恰是卫观澜及时出手,替她挡掉了那一下,又见他始终背着身,以为他是像上次秋狝时在宣武场时那样,受了伤也不肯说,也不肯让她看见,于是缓缓踱步到卫观澜身侧的桌案,问他:“令君方才可是受伤了?”   卫观澜疑惑地看她一眼,旋即反应过来,她在担心自己,唇角微微扬起一道弧度,示意明容安心,“那些人还不足以伤到我,没事。”   明容上下打量一番,见他确实没有因为掩护自己而受伤,才稳下心神。   折腾半日,明容滴水未沾,喉咙也有些干痒,抬手掂了掂案上茶壶,发现当中确有茶水,便想着倒两杯水,才要往杯中倒水,却被卫观澜捉住手腕,拦了下来。   她轻轻一挣,抬眼望向对方,“令君这是?”   卫观澜道:“若是今日当真是有人成心算计,这禅房中的茶水最好也不要碰,万事tຊ还是警惕一些的好。”   明容认为他的担忧不无道理,便松开了捏着茶壶把柄的手。   卫观澜本也要撤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明容手背、手指关节处分布着成片的红色小团,手指带着红肿,她皮肤白皙,这样的红痕便显得分外明显,于是一时不曾松开她的手,问道:“这是?”   明容垂眼,看到自己手上的伤痕,声音低了些,“冻疮,令君自幼养尊处优,或许不曾见过。”   她极其要强,尤其是如今在卫观澜面前,说着就要将手从他的手中抽离出去。   七岁之前,她身边只有阿娘和青芜,七岁之后,只剩下了青芜。青芜虽然算作是卫家的下人,但与她年纪相仿,她又如何忍心让青芜承担所有的活?所以无论酷暑寒冬,洗衣做饭这样的事情,从来都是她与青芜一同做,除了洗她们自己的衣裳,偶尔到了冬天,她也会悄悄溜出去,给别人浆洗衣物换钱,因为到了冬日,浆洗衣物给的工钱会多一些。   这么多年下来,每到冬日,她的手上总会生出冻疮,一旦发作,奇痒难耐,她起初难以忍住,经常将手挠得溃烂流血,后面晓事了,也就能忍住了,但每每一碰冷水,冻疮还是会溃烂。   是从去年开始,她不用再为生计担忧,手上的伤口才不至于烂成以往的样子,入宫后,所有的粗活都有尚衣局的宫人操办,她也没必要再做这样的事情,因她自己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故特意吩咐她们用热水浆洗衣物,又让尚药局给干粗活的宫人分发伤药,即使在别的地方节省,也放宽了在这上面的支出预算。   虽则如今不必操劳,但天气一冷,吹了冷风还是会复发。   她知晓卫观澜这样的人并不能共情,也就没打算和他说,只想这些不堪藏起来。   卫观澜却没有由着她来,捕捉到了她眉眼间的不情愿,“抱歉,我不知道。”   明容有一句话说得对,他此前听过冻疮,但从未见过冻疮,或者说没见过手上有冻疮的人。   自他有记忆起,往往天气一转凉,就有内府的人将按照他尺寸制好的衣裳送到他跟前,冬日里的夹衣、大氅、披风更是即便天天更换,也可以做到不重样,在屋子里永远有上好的红罗炭燃在炉子里,出门在外,也会随时带着手炉来暖手,寒冷与冻伤,他从来都没有经历过。   而他素来也不会留意府上劳作的下人,认为他们手上有冻疮,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   回想起明容从前的日子,意识到了自己无意间撞破了她的窘迫,但看着她手上的冻疮,他的心尖忽然泛起一阵细密的疼痛。   卫观澜没有再追问这些冻疮的具体来历,只问她:“是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复发么?涂药会不会好一些?”   明容闷声应了声:“嗯,令君松开吧,我回去后会让青芜给我涂药的。”   卫观澜深深望了她一眼,未曾松手,反而拉着她坐在桌案边上的垫子上,“我来。”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暂时松开明容的手,旋开盒子,又重新握住她的手腕。   明容不会认错,这是秋狝之后,她让人送到中书省去的那罐伤药。   卫观澜竟然随身携带?   卫观澜察觉到了她的疑惑,道:“你送我的东西,我不会再不珍视。”   药粉一点点被撒在明容的手背上,卫观澜的拇指则抵着她的脉搏。   明容轻轻蜷缩指尖。   卫观澜动作一滞,问她:“是很疼?”   明容缓缓摇头,“还好,可以忍受。”   她从来都很能容忍这些不适。   但卫观澜的动作却更轻了些,上完药,他自己的中衣衣袖上撕下一片干净的丝绸,环着明容的手掌包扎了一圈。   期间他眼前几番模糊,脑海中一片雾蒙蒙,指尖也在轻颤。   明容则以为他是没有做过这种给人包扎伤口的事情,遂道:“我自己来吧。”   卫观澜执意为她包扎好,却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明容留意到了他的不对劲,问:“怎,怎么了?”   卫观澜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合眼轻轻摇头,“你先松手。”   明容满头雾水,“是你握着我的手,我如何松手?”   她倾身凑近对方,语气关切地唤了句:“长兄?”   对方似是终于听清楚了她这句,蓦地将手松开。   明容观察他的脸色,发现对方的眼神并不似以往般清明。   她闻到了一边香案上飘过来的香味,轻轻蹙眉,忽然意识到这间禅房中点着的香,好似不是檀香。   她满腹怀疑,支着桌案起身,朝那边的香案走去,欲证实自己的猜测。   但她还没有走远,却再次被卫观澜捉住了小臂。   她一回头,只听见对方说:“不要过去,那香,有问题。”   卫观澜话音刚落,明容的双腿也跟着发软,她这下终于确定了那香不是檀香。   但她方才的位置离香案更远一些,并没有卫观澜吸入得多,此刻勉强可以保持清醒,“长兄,你还好吗?”   为免吸入更多,她说着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卫观澜深呼吸两下,哑声:“离我远一些。”   他见过太多的阴私之事,也清楚自己身体的变化,太清楚这香被换成了什么。   他是真怕自己一时头昏,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会极力克制自己,却不能确保不伤害到明容,只好让她离自己远一些。   明容只是闻出了这香不是檀香,却不知这香具体是什么,观察着卫观澜的反应,试探着问:“长兄,这香是掺了软筋散一类的迷香吗?”   卫观澜无法直接告诉她这是催情的香料,顺着她的话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   明容信以为真,也没有往深处想,“那长兄现在可还站得起来?我扶你起来?”   她侧耳听去,不远处还有微弱的打斗声,此刻大约是不能直接带卫观澜出去的。   卫观澜拒绝了她,“不用。”   明容面露担忧,“当真无事么?”   卫观澜呼吸愈沉,方才他还可以勉强维持清醒,此刻理智几乎所剩无几,想说的话根本无法说出口。   指尖突突跳动着,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明容的脉博在跳动,还是自己的,欲松开她的手,却怎么也无法松开。   在那会儿替明容上药时,他的头脑便有些昏涨,他一度以为是自己最近庶务繁忙,每日只睡两个多时辰所致,完全没有往香料的方向去想。   直到浑身发热,呼吸不稳,不可言说之地也出现异样,他才恍然反应过来。   虽说他从进入这间禅房开始,就处处保持警惕,也阻拦了明容想要喝茶壶中茶水的动作,但万万没有想到,这禅房里的香料也被换了。   事已至此,显然易见,对方是有备而来。   甚至方才的那场刺杀,也只是对方的“抛砖引玉”,只为了步步将他与明容逼入他们提前设置好的圈套中。   明容额际也传来一阵晕乎乎的感觉,见卫观澜沉默许久,坐在原处,既不出声,也不松开攥着她的手腕,于是又问:“当真不用我看顾么?”   卫观澜此刻已然近乎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用最后的清醒将明容拽到了离他最远的一处墙角,“你就待在此处,不要乱动,等,过一会儿,外面,安定了,再出去。”   明容不知他到底怎么了,她平视的视线所及只能看到他红成一片的脖颈,她一手仍旧捂着口鼻,提醒道:“长兄,你脖子很红……”   卫观澜低眸,目光立时凝滞在了明容身上。   女娘因也吸入了迷香的缘故,双颊也一片粉红,像是于其上生出了两簇桃花,未饰一物的耳垂也红得近乎能滴血,如同两颗沾满水珠,鲜艳饱满的樱桃。   他听不清女娘在说什么,只见她两片唇瓣一张一翕,露出里面精致的贝齿,视线再往上,则是一双雾蒙蒙的盈满水汽的双眼。   一时分不清模糊的究竟是他的眼睛,还是对方的眼睛。   “含住她。”   内心忽然有这么一道声音在指示他。   而他攥着明容的手,不知何时早已按着她的手,抵在了一边的墙面上。   他隐约听见女娘唤了他一声“长兄”,神识有一瞬间的回笼。   不可以,不能这样,她是你的妹妹,卫观澜。   “那又如何?本就是占了个名头的妹妹,你不是知道吗?她本来就不姓卫,她姓薛,和你没有任何血脉联系,有什么好担心的?”   卫观澜喉结上下滚动,又再次提醒自己,即使没有血脉联系也不行,她是皇后,是萧韫的妻子,你这般强占了他人的妻子,和那个老畜牲有什么分别?   绝不能这样做。   “你是说萧韫么?他都躺在榻上半死不活了,连上朝的事情都交代给明容了,还有几天好活?一个将死之人而已,还能拿你怎么办?”   卫观澜闭上眼睛,试图将这样的情绪压下去。   “你tຊ有多不舒服你不清楚么?你不知道么?她也中了迷香,只要你想,她不会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你难道不想摆脱这样的不适么?很简单的,将她按在怀中,含住你想含住的地方,问题很容易就解决了。”   卫观澜摇摇头,要将自己的邪念压下去。   “你,你还好吗?”   女娘柔弱的嗓音再度传入他的耳中。   与此同时。   “你不是不想让她受委屈吗?此刻,她也很难受,你知道的,对不对?你听她的嗓音都和猫一样细了。”   卫观澜倏然睁开了双眼,倾身上前,就将明容遮挡口鼻的手从她身前拿开。   两人之间,不过两拳的距离。   明容看见了他晦暗不明的眼瞳,看见了里面蕴含着的情愫。   对方眉心下压,眼睛微眯,薄唇也张开了些许。   她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自然知晓这是要干什么的征兆。   脑海中一道弦忽地崩开,她极力地挣扎起来,又怕门外忽然来人,误会了什么,以带着恼意的声音喊了对方一声,“长兄!”   “你看清楚,我是明容,我是你的妹妹!”   “长兄!”   接连两声“长兄”终于短暂地唤回了卫观澜的神识。   他的视线恢复了一瞬的清明。   在意识到自己是怎样将明容抵在墙壁上时,他心底骤然一沉。   电光火石之间,他看见了明容发髻上的发簪,抬手从她发髻上拔下一根簪子,攥在手中,朝自己控制着明容手腕的小臂上毫不留情地扎去。   痛觉在这一瞬刺激醒了他的意识,五感皆被手腕上传来的痛觉所覆盖,也终于使他松开了明容。   卫观澜背过身去,没有再看明容。   明容方才被吓得不轻,看见对方终于松开了自己,也背过身去,整理她被他弄乱的衣裳。   外面逐渐安定下来,明容隐隐松了口气。   方俞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郎主,一切都已平定,不过刺客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见情形不对,全部咬舌自尽了。”   见里面迟迟没有人回应,方俞又叩叩门,唤了声:“郎主?”   他没记错,事发之时,口哨声就是从这边传来的,郎主也的确护着皇后娘娘躲进了这间禅房中。   他才要推开门,终于听见卫观澜的声音:“我知道了,稍待片刻。”   “是。”应下这声后,方俞又察觉出来不对,郎主的声音听起来似是有点虚弱。   “您没事吧?”   卫观澜将明容簪子收回了袖子里,簪子上沾了血,她也没办法继续戴,要是明晃晃拿在手上,也难以解释他手上为何会有女子的簪子。   他理了理衣裳,转过身去,下意识望向明容。   对方看见了却朝角落里缩去。   他的额际泛着疼,即使对方没有看他,他还是想要低声同对方道歉:“方才……”   明容打断了他,“我都懂,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不会说出去的。”   说完越过他,先一步推开了门。   方俞见先出来的人是明容,朝她拱手:“皇后娘娘千秋。”   明容应了一声“嗯”,又道:“他被刺客弄伤了,劳烦方典事找点伤药,我先去寺庙外面。”   方俞一一应下,见明容毫不停留地离开了此处,像是逃离一般,心中一阵狐疑。   “还看什么?”卫观澜随后出来,冷声问道。   方俞又回过头来,果然看见了卫观澜垂在腿侧的手背上流着汩汩鲜血,也没空去操心两人之间生出了什么矛盾,上前关切,“皇后娘娘说您被刺客所伤,除了手上这处,可还有别的伤口?”   卫观澜状若无意地扯过自己氅衣,将身前拢住,目不斜视地朝寺庙外走去,“没有了,回去再处理。”   离开长干寺时,寺中方丈出来道歉,说没想到寺中会有刺客。   卫观澜声音沉冷,“自查便不必了,我后面会派人过来,细察到底是谁做了这帮歹人的内应。”   方丈喏喏连声,“是,是。”   跨出寺庙大门,回到车上时,明容已经坐在车上了。   她与卫观澜同车前来,回去也只能是与对方同车。   卫观澜还是和她道:“对不起。”   “不要再提方才的事情了。”明容的反应近乎激烈。   她仰慕过卫观澜,是因为对方曾经数次有意无意地同她施以恩泽。   得知真相且成婚后,她有意放下,可自萧韫病重的这段时间,若不是有她这位长兄从内到外的操持,替她数次在朝堂上稳住场面,从容应对群臣的诘难,她不知要如何处理的政务,也是对方在从容答疑解惑。   这么大的烂摊子,没有卫观澜,她根本不知要如何应对。   那些本该摁死的心思,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明容掐向自己的手心,将这层思绪压下。   不能再感情用事。   此前,她从未想过,会和卫观澜做出任何不合规矩的事情。   可对方方才要做什么,她并不陌生。   他是何时对自己存有这样不齿的、为世人所唾弃的心思的?   还是说,仅仅只是被那不对劲的香料驱使神智,即便眼前是任何一个女子,他都会这样?   “好。”卫观澜也深知自己方才差点被心魔驱使,做了不该做的、对不起她的事情,既心虚又愧怍,见对方不愿意提,也就将要说的话压了下去。   车子缓缓驱动,明容却挪到了离他最远的地方,恨不能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楚河汉界来。   许是迷香的作用还未散,卫观澜的额际又传来一阵钝痛,他闭上眼睛,摁着自己的眉心,试图平复一些,但眼睛一闭,却全都是明容方才被他抵在墙边时的身影。   他简直是无可救药了。   不但差点做出那样畜生不如的事情,甚至清醒了,还是无法忘却。   车内一片沉默,一直到卫观澜将明容送回永安殿,她也没有说出半个字。   回到卫家包扎好伤口后,他已经冷静得差不多,但身体的异样还没完全消退,他无比恼恨自己会对明容有这样的反应。   于是叫方俞备了冷水沐浴。   方俞震惊不已,“郎主,现下三九寒冬,用冷水沐浴吗?”   卫观澜没耐心和他解释这许多,“去办就是。”   方俞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   卫观澜本以为这一件事,已经足够令他头大,但在沐浴完后,卫家又出了一桩事,闹得人仰马翻,又吵到了他跟前。   他披上衣裳过去,处理这些繁琐的家务事。   原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三郎院子里有个婢女,趁着三郎和友人喝酒回来醉意熏熏,大着胆子爬了三郎的榻,等三郎反应过来后,两人之间木已成舟,还偏偏被三郎的母亲水氏派来送醒酒汤的侍女撞破了,纸包不住火,此事立即就传开了。   水氏扬言要打死那个婢女,再不济也要赶出府中去,觉得是那个婢女蓄意勾引三郎,才令三郎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三郎如今尚未婚娶,若是换做寻常情况,便是将那个婢女收作通房,此事也就算了了,但与三郎订婚的女娘出身新安程氏。   新安程氏从来注重家风清严,家中男子过了四十没有子嗣方可纳妾,家中女娘所嫁的夫家,也是同样的要求,若是做不到,也不会让自家女儿受委屈,直接接回家中养着,当初与卫家三郎定亲,也是看重了卫观澜治家严明,对家中兄弟子侄约束甚严的名声。   三郎在朝中不过承了卫家的余荫,是个闲散职位,后面也没有高升的可能,那个婢女若是被收了通房或是此事被程家知晓,这桩亲事定然是毁了。   此事一旦传出去,只怕三郎后面在建康都不太好娶妻了。   是以水氏一口咬死是这个婢女的错。   卫观澜听完事情原委,扫了一眼那个婢女,蹙眉道:“她固然存了攀附主子的心,但一个巴掌拍不响,三郎心中若无歹念,吃醉了酒没有意识,一回来想必倒头大睡了,怎会弄出这等事情,说到底还是三郎心性不坚。”   水氏道:“大郎君,你、你竟然为一个贱婢说话?”   卫观澜没有理会她,只问那个婢女,“三郎的未婚妻没过门前,绝不能出现庶长子,喝完避子汤后,我给你两条路,第一给你一笔不菲的钱财,解除你在卫家的奴籍,你出去寻个地方自己过日子,嫁人也好、自梳也罢,从此以后与卫家没有任何干系,第二,继续留在府中,调去别的院子,但日后三郎的未婚妻过门,知晓此事,你的生死去路,便是她说了算。”   婢女跪在地上,一派的战战兢兢。   卫观澜不再看她,道:“想好了找方俞。”说完拂袖离去。   回到临竹居后,他却忍不住想起白日在长干寺的事情,又想起自己方才对水氏说的话。   说到底还是心性不坚。   即使再不愿意面对,他也不得不承认,他今日之所以差点对明容做出那样的事情,也是因为自己心性不坚。   他的确对明容怀了不轨的心思。   是他的心思tຊ不清白。   这便是人之所谓的爱慕么?   不,不管是与不是,绝不能任由这样的心思继续发酵下去,适可而止。   世俗、礼法、道义,无一不在唾弃着他这种卑劣的心思与行径。   他将这层心念掐灭。   次日下朝之后,他有意在殿外等候明容,想好好同她解释那件事。   但对方却头也不回地、步履匆匆地同他擦身而过。   “小九。”卫观澜捉住她的小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043 他心头忽而   明容听见这道低沉的嗓音, 脑海中便不住浮现出那日在长干寺禅房中的事情。   当时他神志不清,也是这样靠近她,一声声唤她“小九”。   她脊背随之一僵, 视线落到捉着她手臂的手掌上, 起先微微挣扎, 见没有挣开, 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下闹得太难看, 从而惹人非议,是以并未转身,只匀出一息, “令君是有什么事情吗?”   最好是朝事。   卫观澜见她始终背对着自己,拇指沿着她手腕内侧的脉搏处轻轻蹭动, 轻叹一声,想要同她解释当日的事情,让她不要误会,“小九, 那日在长干寺……”   “长干寺何事?”明容反问,强装镇定, “我这阵子一直都在照料陛下的身体,已许久未去过长干寺, 不知令君在说什么?”   卫观澜听见她矢口否认一切, 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心中却随之浮上一阵空荡荡,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块不舍得抛却的记忆。   明容见他还未松开自己的手臂, 再也不愿与他多做纠缠,用力往出一挣,“此处寒冷,令君若有关于朝政上的事情, 直接来显阳殿当面奏对便是,陛下的身子近来好些了,有事可以直接同陛下讲。”   卫观澜瞥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手一时滞在空中,眉心微敛,薄唇紧抿,半晌没有说一句出话来。   明容下意识拢了拢自己的披风,“令君若无正事,我便先离开了,陛下想来快要醒了,我得尽快回去。”   说罢没有给卫观澜再吐出半个字的时间,带着青芜径直上了皇后銮驾。   卫观澜深深望向銮驾上的单薄身影,缓缓收拢掌心,在原处驻足良久。   张口闭口提萧韫,对他却避之不及,甚至连听他好好说话都不肯,当他是洪水猛兽么?   他心头忽而涌上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   方俞才办完卫观澜交代的事情,疾步过来复命,见他脸色阴沉,一时也不敢吭声。   直至皇后銮驾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回了中书省。   一口冷透的酽茶咽下,他的思绪方渐渐恢复清明。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问方俞:“事情查得如何?”   方俞拱手回答:“当日的刺客虽全都咬舌自尽了,但后面根据他们身上的蛛丝马迹推断出,的确是郗家豢养的死士无差,只是禅房中的迷香,并不是郗家的手脚。”   卫观澜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一停,抬起长眸,眸色冰冷。   方俞面色略有为难,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郎主与皇后娘娘那日应当是误入那间禅房,禅房中的迷香,也不是冲着您与皇后娘娘而来。”   “是寺中一法号忘尘的住持,其虽然早已遁入空门,但始终无法抛却凡俗,因其长相尚算英俊,所以时常有来寺中的女香客欲与之于佛家重地行苟且之事,那间禅房原本也是忘尘的禅房,经查,当日是有一女香客欲效仿从前之法,用迷香助兴,但没想到午时过后,寺中要清理出来给皇后娘娘祈福,此事也就没能成,又逢上刺客行刺,才波及到郎主您与皇后娘娘。”   卫观澜听得眉头紧锁。   此事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方俞接着说:“不过郎主与娘娘皆品行高洁,心性坚定,方才无事。”   卫观澜上下打量方俞一眼,无心再听他说这些,本想摆手示意他暂且退下,又吩咐一句:“后面继续再查查那个叫忘尘的和尚,不,长干寺上下都要查,此事绝非这么简单。”   方俞领命退下后,卫观澜再度陷入沉思。   “品行高洁,心性坚定。”他自嘲一笑,他若真能对着明容做到这八个字,也不至于那天差点酿成大祸,也不至于让明容如此这般躲着他。   反倒是及时唤回他的神智,后面对此事避之不谈,想着保全彼此体面的明容,有君子之风。   卫观澜开始思考,明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从前的确胆小怯懦,但在她的婢女出事后毫不退缩站出来相护的是她;   她从前的确胸无点墨,但私下刻苦习字嘴上从不抱怨的是她;   她从前的确对他多有依赖,但从来恪守规矩,不曾有分毫逾矩的是她;   她的确心性柔软,但将后宫打理的井井有条,让宫人交口称赞的也是她。   反倒是他自己甚是在意,明容是唤他令君还是长兄;   无意中将她给萧韫的和给自己的进行对比;   当日中药后甚至存有强占她的想法。   卫观澜对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耻辱与恶心。   明容是那样一个善良、坚韧、温柔、有底线的人,反倒是他心思卑劣,道心不定。   那是他的妹妹,是别人的妻子,他怎能做玷污她的事情?   卫观澜,这还是你自幼学习的君子之道么?   你素来对旁人要求严格,到自己这里就想将这种事情轻轻放过么?   可若你当真对她坦坦荡荡,当日又怎会被蛊惑,怎会屡屡越过雷池?   你当真对她没有一点欲望吗?没有一点想将她占为已有的欲望吗?   够了。   他捋起袖子,自惩一般地朝自己小臂上结痂不久的伤口上狠狠一按。   鲜血很快渗出细缯,他若无其事地将衣袖拂下。   本欲处理政事,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平静下来。   甚至思索着,若是当日他没有将明容嫁给萧韫,没有让她入宫为后,会是怎样?   似乎也不会有怎样的分别,无论是她嫁给萧韫,还是嫁给建康其他高门子弟,他永远只能是明容的长兄。   一日为兄,终身为兄。   不会有别的可能。   明容回到显阳殿时,萧韫刚刚醒过来。   许是这段时间没有太多的朝事需要他操劳,他也终于得以安心休养了一阵子。每日可以清醒三四个时辰,明容虽因此而欣喜,但却未敢掉以轻心,萧韫的身体时好时坏,这一点她是清楚的,不知哪一天就突然又成了之前的样子。   萧韫接过她递过来的药碗,病中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点笑意,“容娘,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明容缓缓摇头,“没关系的,陛下,这些都是妾应当做的。”   萧韫捏捏她的手指,“怎么我一清醒,容娘就又唤起‘陛下’来了?”   明容低垂下眉眼,闷声道:“韫郎。”   她本要提朝事,萧韫却拉住了她的手,阻拦了她的动作,“旁的事情待会再说,就这样陪我一会,容娘。”   明容由着他,重新坐回榻边。   萧韫依旧待她态度温和,她心中却更加愧疚难安。   总是想起那日在长干寺的那间禅房中,她差一点就做了对不起萧韫的事情。   才陪萧韫坐了会儿,青芜过来通报,卫观澜在殿外。   明容眼睫轻颤,想到长兄过来找萧韫,大约是有朝政上的事情要谈,于是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了。   跨出殿门时,正好撞上卫观澜,对方仍旧低声唤她:“小九。”   明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   那日在长干寺,她被吓得不轻。她印象中的长兄从来都是清冷克制,她从未见到过那般几乎被欲望所驱使的长兄。   当日她同样双腿发软,毫无反抗的余地,如若不是对方在紧急关头清醒过来,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她从前敬重的长兄,却想冒犯她,是她从前从未看清过他,也就半点不愿与之独处。   她不明白,她已经说过就当那日的事情不曾发生,对方为何还是三番两次地要同她提及。   卫观澜见她如此躲着他,避着他,垂在身侧的拳不由得攥紧,目光也随之变沉。   然此刻毕竟在显阳殿中,他也只能是目送对方离开。   处理完萧韫这边的事情后,卫观澜去了趟明容的永安殿,还未通禀,青芜便先一步道:“娘娘身体不适,此刻不便见您,令君请回吧。”   他望向殿内,明容想躲他的心思实在是太过明显。   方才自显阳殿离开时,步履平稳,哪里像是身体抱恙?   明容听见卫观澜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暂时放松下来。   此后数日,明容仍旧是有意避着他不见,他来找萧韫,她便在偏殿回避,若实在避不开,也只是点头打个照面,至于对方是怎样的神情,她也无意探究。   萧韫的身体由景修照看,非其心腹,无人知晓他的病情,朝上郗维一党屡屡试探,也都被明容挡了回去,然郗太后那边却不会轻易放弃,是日她才回到显阳殿,便遇上一个tຊ宫女拎着食盒在殿外,与高振相对而立,两人似是在争执什么。   明容徐步上前,上下打量过那个宫女,问道:“你是?”   “奴婢是长寿殿的,太后娘娘为陛下的身体日夜担忧,始终放心不下,特命奴婢来显阳殿送药膳一份。”   明容知晓这样的关键时候,郗太后绝非好心,但也不愿打草惊蛇,于是命青芜收了食盒,又道:“妾替陛下感念太后恩赐,然陛下身体一直由景公照顾,此后便不劳烦太后忧心。”   待那宫女走后,青芜询问明容如何处理这食盒,明容淡淡扫一眼那个食盒,“先拿去让景公查验,有问题留存证据,没有问题也倒掉。以后再有送来的,我若不在,当面收下,人走之后也是这般处理。”   青芜问:“若传到太后耳中,怕是要开罪太后。”   明容拎着裙角拾阶而上,“从陛下让我垂帘那天起,就已经是开罪了,在这件事上一味容忍只会让太后那边得寸进尺。”   此事不过多久便传到了卫观澜耳中,他批公文的手一顿,微微扬唇:“谁说兔子不咬人?我卫观澜的妹妹,合该如此。”   方俞对他这幅反应虽意外,却也不曾多问,又提起一事:“还有一事,郎主,琅琊王妃带着世子来建康的途中,遇上了意外,看来是郗家那边坐不住了,您看,此事可要提前报给皇后娘娘那边,好让她早做准备?”   卫观澜唇边笑意散去,将笔搁在笔架上,问道:“生死如何?”   方俞低头道:“根据目前的线报,是生死未卜。”   卫观澜本欲去永安殿寻明容,同她说此事,转念一想,又打消了这层想法。   卫观澜凝视着手边的那盆君子兰,抬手拨弄上面枝叶,好整以暇道:“暂时不必告诉她,继续盯着那边,歹人留活口,暂且将此事压下来。”   等琅琊王世子遇刺,他这个妹妹自然会明白,躺在榻上的萧韫即便答应她再多,也是帮不了她、护不了她的。   在这场乱局中,能让她全身而退的,只有他这位长兄。 作者有话说: 今天比较少,因为加班出差,这3500还是车上+午休时间摸出来的,明天回家后多更一点。另外想到个if线。大结局后哥妹双双穿越回在卫家的时候,不过是道心破碎一心只想逃离哥时期的妹和彻底黑化爱而不得时期的哥,她逃他追😋 第44章 044(文案) “可韫郎不   萧韫病重以来, 景修千叮万嘱让他注重修养,万不可再因国事操累。萧韫始终无法放心下来国事,身体稍稍缓过来后, 就要让明容将群臣呈上来的奏章拿给他看。   明容一边牢记景修的医嘱, 生怕萧韫哪天就突然驾崩, 一边又清楚萧韫绝非昏君, 不可能完全放下政事当起甩手掌柜, 且她作为皇后,若是一直拦着萧韫不让他碰朝事,时间一长, 无论是太后那边,还是朝中郗维一党, 都会对她不满,届时她的处境便会更加艰难,即使琅琊王世子回到建康,认在她膝下, 她的结局大抵也不会好。   朝中这些端着圣人皮囊,张口闭口家国天下的臣僚, 都是一群怎样的道貌岸然、野心勃勃的豺狼虎豹,她这段时间早已看得清楚。   两相权衡下, 明容便每日自己先看一遍呈上来的奏章, 找出重要的、亟待解决的,通读完其中内容, 去掉当中的修饰恭敬虚辞,只总结出关键紧要的内容呈给萧韫。   由此一来,她几乎将寝殿搬到了显阳殿偏殿,连自己的永安殿也很少回去。   卫观澜如今又进了相国之职, 显阳殿来得甚是频繁,自然也就抬头不见低头见。   明容清楚此事难以避免,便总是刻意回避。   卫观澜虽清楚明容是在躲他,但他此前不是没想过解释,不过对方连解释的话都不愿听的话,那自己这副友善兄长的样子也就没有装下去的必要。   是日他照常来显阳殿见萧韫,高振面带歉意,答道:“令君,陛下此刻尚未清醒,您若有事,或可去偏殿同皇后娘娘说,陛下对娘娘也甚是信任。”   卫观澜听到他这样讲,眸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晦暗,但很快又同高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转身抬步朝明容所在的偏殿而去。   偏殿外值守的不是他眼熟的青芜,是个他没怎么见过的宫女。   宫女战战兢兢地同卫观澜行礼,道:“令君,娘娘吩咐了,非与陛下病情相关,任何人不得打搅。”   卫观澜冷笑一声,睨着宫女的头顶,“我也不行?”   宫女清楚卫观澜是皇后的长兄,也清楚他如今在朝中的地位,犹豫了犹豫,还是不敢得罪他。   但她还没侧身请卫观澜进去,对方已经先一步朝台阶上而去,吓得她立即示意门口的侍女把门推开。   卫观澜绕过一方屏风,才要唤“小九”,却见明容竟支着额头睡了过去,双眉微颦,唇瓣紧紧抿着,不知是做了噩梦还是近来太过劳累,手中歪歪斜斜捏着一支笔。   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朝明容靠近几步,才看见明容脸上蹭着一道墨痕,黑色的墨痕在她白皙的面庞上看起来分外明显。   他忽然就想起从前在卫家,有一次他路过省身堂,闲来无事进去在院子里绕了一圈,隔着窗纸,透过模模糊糊的影子,看见明容似在打盹那次。   他呼吸一滞,没忍住抬手,想要替明容擦去脸上的那道墨痕,才压着袖子一俯身,明容却睁开了双眼。   他的手一直停在了空中。   明容本来睡得也不是很沉,在听到有人推门而入时,就有了点醒意,起初她以为是青芜回来了,便没往心上去,却迟迟没听见青芜的声音,遂睁开了眼睛。   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覆压而下,几乎笼罩了她的整张桌案,来人身上的气息,她一点也不陌生,绝不可能是萧韫,不必抬眼看,她已经猜到了来人是谁。   这一念自脑海中闪过,明容手中的笔“啪”的一声,就掉在了案上,仰头朝上看去,果然是卫观澜。   对方俯身的动作,令她很难不想到那日在长干寺禅房中发生的事情。   她的困意顿时四散。   “令君,何时来的?”   卫观澜听见她生疏的语气,微微蹙眉,道:“刚到。”   明容应了声“嗯”,又问,“是有什么事情么?”   卫观澜凝视着她脸上那道墨痕,道:“你脸上有东西。”   明容无心去找镜子,取出帕子,随便擦了擦脸上的墨痕,补充道:“我说的是朝事,令君误会了。”   “小九,你我之间,如今除了谈朝事,就没有别的能谈的事情了?”卫观澜语调微沉。   明容反问,“不然呢?我与令君之间,难道还有别的事情可以谈么?”   卫观澜望了她好一会儿,道:“好,那就谈朝事。”   醒过神来,他才觉得自己方才的关切甚是多余。   明容听他谈朝事时,倒是分外认真,没有半点不耐,表示自己一一记下后,又寻了要去寻萧韫的借口,有意结束与他之间的单独相处。   卫观澜倒也没阻拦,他还不至于对一个棋子这般态度。   回到卫家后,方俞来通报,说他们的人去晚了一步,等找到琅琊王妃与世子的行踪时,母子二人已经被杀害,只来得及拦住一个服毒未遂的死士,已严加看守并带回建康。   卫观澜听了倒没有特别的反应,权力之争,向来就是你死我活,世家内部尚且如此,何况是皇位之争?   他微微合眼,“生死有命,与皇位无缘罢了,将遗骨运回琅琊国,安排宗正寺那边妥善安葬便是。”   方俞应下,又请示他的意思,“郎主,那消息可要暂时压下来?”   “有什么必要?”卫观澜扫他一眼,道:“纸包不住火,迟早要传回建康的,又不是我们压了这层消息,那对母子就可以死而复生。”   方俞略带担忧地问:“那此事只怕在明日的大朝上要闹出一阵轩然大波来。”   卫观澜神色淡淡,“我知道,明日告病假,我不上朝。”   方俞完全没想到卫观澜会做出这样的决策,却也不敢多问,只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琅琊王世子身上系着大梁的储位,几乎建康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对母子身上,他们一朝出事,消息立即飞遍了建康高门。   明容得知此事时,已经是傍晚。   对琅琊王妃与世子的遭遇她深感哀戚,她上次在萧韫生辰宴上见到这对母子时,王妃健谈、世子活泼,被王妃养的很好,母子俩也未完全沉溺在琅琊王早逝的伤痛中,若她不曾记错,世子今岁也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这样因为所谓的权力斗争,死于非命。   她心中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这段时间处理朝政,她也查出来一些,当年她的亲生父母也不过是因为祖父卷入了废tຊ太子与郗太后亲子九江王之间的夺储,才一个英年早逝,一个沦落到被掳掠至卫家的命运。   她看得见,所谓的权力斗争,到底是血腥的、残酷的,而能在这样的斗争中如鱼得水、长袖善舞的人,如卫观澜那般,大约都是极度冷漠无情的,才会觉得所有人为他们的大业牺牲,都是值得的。   想到这些,明容不免摇头苦笑。   然眼下的时局,并容不得明容伤春悲秋。   在琅琊王妃与世子的遇难的噩耗传到建康之前,萧韫已经一天一夜没有清醒的征兆了,其间只清醒过来一刻钟,喝完药后,又昏迷了过去。   她只盼着能在明日大朝之前,萧韫得以醒来,哪怕是不能上朝,也告诉她,应当如何处理此事。   她心中一片焦灼,当即去了萧韫寝殿,正好见到景修。   明容焦急地问景修:“敢问景公,陛下何时能醒来?”   景修摇摇头,叹道:“陛下的身体本来就时好时坏,如今熬下来的每一日都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明容心中一片慌乱,坐在萧韫床头,从前一日黄昏眼睛不眨地等到离上朝还有一个时辰,但萧韫没有任何要醒来的征兆。   她问景修为何喂了药还是不见起色,景修面色为难,但还是同明容道:“陛下病了这许久,相同的药,效用自然比不上之前的。”   眼看着就要到上朝的时辰,而今日中书省并不轮卫观澜值夜,且对方还告了病假,次日也不会入宫上朝,明容思来想去,只能一边同青芜安顿好显阳殿的事情,一边去禁军值房寻了这一夜当值的李烬。   李烬对她的来意一点也不意外,挑眉道:“皇后当真是稀客啊,是为了琅琊王世子的事情而来吧?”   明容道:“李统领是敞亮人,那我也就不再废话。一会儿朝上,世子遇难的事情必然会成为郗维一党攻讦我、逼迫我让位的由头,我想请李统领届时在朝上为我一言。”   她清楚,李烬在朝中虽然必不上这些根深蒂固的世家老臣,但其手中掌握着禁军,是萧韫此前用来平衡卫观澜与郗维的,若能争取到他这边的支持,待会儿在朝中,其他人多少会顾忌着他手中的兵权,对她的攻讦有所收敛。   李烬笑道:“此事我怕是帮不了皇后。”   “为何?”   李烬的神情很没所谓,“我是陛下提拔上来的,自然只有陛下能命令得了我,其他人都不行。”   明容靠近一步,道:“我是皇后,陛下此前将朝堂内外的一切事情都交给了我,我的命令便是陛下的命令。”   李烬微微俯身,“我说的很清楚,我只听陛下的亲口吩咐,陛下于我有恩,除非皇后此刻能让陛下亲自下旨,否则皇后的命令,我断然不能从命的。”   话说到这个地步,明容听懂他的意思,是在和她讨价还价,便顺着他的意思问:“李统领开条件吧。”   李烬上下打量她一眼,面上笑意不减,“皇后果然是聪明人。我要的很简单,若是皇后愿意,我也不是不能像当年义渠王辅佐宣太后那样,辅佐皇后,就看皇后愿不愿意陪我了?”   明容怎会听不出他这话中的狎昵意味,她是想稳住局势,但绝不会答允李烬这样无耻的要求。   “以下犯上,李烬,若是我将你这番说辞说与陛下,你该当何罪?”   李烬笑得张扬,“那皇后大可以现在就去告诉陛下,看看陛下会不会立即治我的罪。”   明容见他如此有恃无恐地刁难,便知晓李烬这条路是走不通了。   她绝不甘受辱,没有再给李烬半个眼神,转身拂袖离去。   她抬眼望向天幕,离上朝不足两刻钟,萧韫起不来身,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缺席。   朝上的形势比她想的还要艰难。   因卫观澜告假不朝,朝上的声音几乎悉数由郗维一党把握,字字句句都是对她这段时间把持朝政的不满,称原本琅琊王世子要回京承继大统,她垂帘尚且合理,但如今世子遇难,萧韫又起不来身,为今之计,就是要让郗太后之子九江王监国,早日将大统定下来。   甚至还有人言辞激烈地骂她“妖后”,就差将她直接赶出太极殿了。   明容知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阵脚,越不能向他们妥协。   萧韫当时就算要过继琅琊王世子,也不肯让九江王监国,必然有他的道理,她绝不能在此时让步。   期间只有几个卫观澜手底下的臣僚替她不轻不重地辩驳了两句,但那几人在朝中的分量远远比不上卫观澜本人,对于形势的补救,堪称杯水车薪。   与这群朝臣争论下来,明容几乎筋疲力尽。   一出太极殿,迎上来的是禁军副统领段绍。   “娘娘千秋,臣代卫相传一句话。卫相说,卫家的大门时刻为您敞开。”   明容的神识从疲累中回笼,看了段绍一眼,又问:“他,还说了什么?”   段绍摇摇头,“只有这一句。”   明容没有再与段绍纠缠多问。   她算是明白了,长兄或许根本就不是身体抱恙,不能不朝,尤其是这么大的事情传回建康,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长兄等着她主动去找他。   他早就料想到了自己今日会经历这一遭。   明容坐在皇后銮驾上,合上眼,想着眼下局势除了去找卫观澜的破解之法。   李烬袖手旁观、郗维步步紧逼,要是今日之内,萧韫还昏迷不醒,她除了去找卫观澜,没有别的路,否则只能是被逼着交出凤印与玉玺,重新回到永安殿,从她从前读的书中,她也知晓,历来皇后走到这一步,后面要面临的就是被幽禁,而后莫名其妙地“病逝”。   她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没有做完,她不能就此认命。   等到宫禁将至,萧韫仍然还是没有醒来的趋势,明容只能披了氅衣,提灯前去段绍值守的宫门,借道出宫。   按照规矩,没有圣旨,皇后不得擅离宫禁,但段绍显然是得了卫观澜的吩咐,并没有对她有任何的阻拦,甚至连缘由都没有问一声,只是吩咐手底下的人给她的马车放行。   冬日从黄昏到天色擦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等她到卫宅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外面又飘起了雪。   明容虽披了氅衣,但裹挟着细雪的冷风还是从她的衣领中灌入。   帽子遮挡了她的大半张脸,但她还没靠近,就已经有卫家的下人跑下台阶,朝她行礼,“见过皇后娘娘,大郎君特命小人在此处恭迎您。”   听到“大郎君”三个字,明容怔忡一瞬。   她已经有许久未曾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三个字了。   也再次确定了,这一切都是卫观澜安排好的。   明容只点点头,让那个下人带着她前去临竹居。   是夜大雪,一如一年多以前,她为了青芜的性命,特意在临竹居外等候卫观澜那夜。   雪絮纷纷扬扬而下,落满了她的肩头。   当时她是以妹妹的身份求长兄施以援手,如今却是以皇后的身份请卫观澜这位权臣,帮她稳住朝局。   但明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一样。   抄近路很快到了临竹居,一进门,她便看见方俞侍立在门外。   明容拎着裙角拾阶而上,方俞同她行礼,替她打开门后,也没有进去,知趣地关上了门。   明容指尖轻颤,推下氅衣上的帽子,朝里看去。   卫观澜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悠然自得地坐在案前临帖。   “长兄。”   卫观澜搁下笔,循声望去。   她还是来了。   明容双手束在袖中,略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未曾朝前挪动,额前的碎发上、纤长的睫毛上沾着还未完全融化的细雪,神情怯怯。   她唤“长兄”时的语调,总是比她唤“令君”时柔软一些。   像极了一年前,她为了青芜的事情来求他的时候。   卫观澜神情好整以暇,“不是一直躲着我么?怎么冒着宫禁也要回家来找我?”   明容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竟然从素来淡定自若的长兄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怨气。   可他有什么好怨的?   他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人人遵奉,只要他不掺和此事,就不会有人帮她,他有什么好怨的?   分明一直被推着走的,是她。   分明此刻性命攸关的,是她。   明容眼眶倏然泛上一阵酸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情绪,无心与卫观澜绕弯子,“我为何而来,长兄不应当心知肚明么?”   卫观澜轻笑一声,“我不知道,小九,你不说出来,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帮你呢?”   明容轻轻抿唇,“是,为了陛下……”   卫观澜的眸色倏然一沉,“我没听清楚,近前来说。”   明容抬眼望向对方,只见对方眸色沉郁,辨不出情绪。   她却并不想离卫观澜太近,靠得一近,她总是能想到险些被冒犯的事情。   见她的步子顿在原处没有挪动,卫观澜的指尖轻叩桌面,“我的耐心tຊ一向有限,你知道的,小九。”   “我……”明容眸光闪烁,欲言又止后,还是朝对方近前两步,至他案前三尺的距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了。   “重新讲,我听着。”卫观澜平声道。   他可以给她第二次机会。   然明容只以为是她方才声音太小了,卫观澜无心去听,一如从前在家中那样,她同卫观澜说了许多话,对方根本无心去听。   斟酌一番措辞,道:“实不相瞒,韫郎已经有两日未曾醒转过来了,而琅琊王妃与世子遇刺,今日朝上的事情,长兄想必也有所耳闻,郗公那边逼着我交出玉玺,逼着我请九江王入朝监国,可一旦我同意了,九江王大权在握,必然会对韫郎不利,我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卫观澜的眸色冷下来,问道:“你到底是卫家女,还是萧家妇?”   “他是天子,有什么好让你这般心心念念的?”   明容惶然抬眸,轻声问:“可韫郎他,不是长兄当日为我挑选的夫婿么?”   她挂念萧韫,也是情理之中吧? 作者有话说: 回来已经晚上七点了,挂了假条,实在抱歉,晚了一个小时,本章掉落红包~ 第45章 045 借种生子   明容猜不出卫观澜的情绪, 轻声辩驳完这句后,又怯怯垂下了眼睫。   藏在袖中的双手交叠在一起,掌心沁出虚汗, 只能接着捏自己手指的动作缓解紧张。   但两人之间却在她说出这句之后, 陷入了阒寂。   卫观澜没有接她这句话。   耳边只隐约传来火炉中香炭烧焦时传来的哔剥声, 门外冷风凛冽, 吹得悬挂在屋檐上的灯笼不住摇晃, 悬挂灯笼的铁钩摩擦间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层层叠叠的竹枝风吹动,一阵一阵的。   明容的心几乎要悬在嗓子眼, 喉咙也跟着微微发紧。   卫观澜沉默良久,忽而极轻的笑了声。   明容不知他笑什么, 也不知自己方才说的话是对是错,试探着觑了他一眼。   正好与对方投到他身上的沉沉目光相撞。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如同沉寂潭水中的漩涡一般,将她卷入更加未知的处境。   明容抿了抿唇, 说:“长兄既然将我嫁给了韫郎,那我与韫郎便是夫妻一体。”   “夫妻一体?”卫观澜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话, 朝身后的凭几上靠去,合上眼眸。   明容以为他这是肯定了自己的话, 又小声补充, “若韫郎遭遇不测,我的下场也不会好。”   她想多余的话也不用她和长兄多言, 对方读的书比她更多,自然清楚失去倚仗的皇后会面临什么。   “我有没有说过,我会保你周全?”卫观澜指尖略有些不耐地在凭几边缘轻叩。   他原以为明容今夜是为了她自己而来,却没想到, 说了半天,是为了萧韫。   明容本想说怎知他这句话有几分可信,纠结片刻,还是将这话咽了回去,只道:“我记得的。”   卫观澜重新睁开双眼,凝视着她,道:“小九,你姓卫,而我是你的长兄,我们始终才是一家人。”   “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么?”   卫观澜缓缓摇头,“不,卫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明容唇瓣翕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他这句话。   下一瞬,她听见衣物的窸窸窣窣声,身边的烛影轻轻扑动,随之而来的是沉稳的脚步声。   “至于萧韫,他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这声自明容头顶落下来,她扬起头,只见卫观澜缓步朝她走来。   对方眉心敛着,她不由得朝后退却两步。   卫观澜当然察觉到了她后退的动作,这让他想起了那日在长干寺,明容明明也中了迷药,柔弱无骨的手抵在了他的胸口,却是将他往外推的动作;   想到了这段时间,她在宫中数次躲着他的动作;   想到一遇见他,明容就要退避三舍的动作。   而她也只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软下声音唤他“长兄”,其它时间都是极其客气疏离的“令君”,对萧韫则是“韫郎”叫得熟练。   他的心头阴云密布。   忽而想起了当日在宣武场,与萧韫一同射猎时,对方笑着说与明容如何的两情相悦、如何呵手问答、如何依偎灯影中、如何赌书泼茶,当时他只当听过便罢,如今再想起来,涌上心头的情绪,他一时竟说不出是不甘还是懊悔。   是懊悔自己曾冷言冷语,一手将明容推开,推到旁人怀中,还是不甘于萧韫一个将死之人,竟也可以拥有这么多?   将死之人。   卫观澜心头一松,他望着明容背后的那扇木门。   那道被自己连日以来压在心底的声音此刻又回响于他的脑海中。   “今夜没有外人所迫,没有所谓的迷香,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如今你权倾朝野,即使就此将她困在你这里,她又有什么办法?萧韫那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办法?”   “将她困住,去做你那日没有做完的事情。”   明容当然不知卫观澜沉默的这段时间,他都想了些什么,只是看见对方靠近,便想到了自己那日被抵在门背上的狼狈处境。   她的步子艰难后退,慌乱之中,有点口不择言,“长兄若不愿帮我与韫郎,我也理解,我自己回去就是,便不在此处浪费您的时间。”   说出来后,她才醒悟过来,自己方才这话,似乎带了那么一点赌气的意味。   她与长兄之间的界限,似乎不是那么分明了,她心中更加不安。   从前她不正是因为对方一点无意识的施恩,就误会对方或许对她是特殊的么?   卫观澜被她这番话唤回了神识,心中暗骂自己当真是畜生不如,竟会有那样龌龊不堪的心思,他虽不太懂情爱之事,但也明白这种事情大约是要两情相悦的,自己这样强迫人之不愿,怎么对得起这二十年来所学习的君子之道?   见明容转身就要推门,卫观澜追问:“理解什么?”   明容的步子顿在了原处,闷声声音划清楚与长兄之间的界限,既是告诉自己,也是告诉卫观澜:“我一直都很有自知之明,我也知道,可能我的性命与安危,于您而言,没有那么重要,长兄是大忙人,我说过的话、我的心意,可能您也无心留意,我在长兄眼中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分别,我都明……”   “有区别。”卫观澜打断了她,徐行至她身边。   对于对方的靠近,明容脊背骤然一僵,下意识就要朝另一边挪动步子。   “你紧张什么?”卫观澜的目光悉数落在她身上,又趁机同她解释了一直想解释的事情:“你放心,我很清醒,屋子里也没有什么迷香,那件事,是我一时昏了头,并非有意冒犯你。”   明容轻轻“嗯”了声,说:“不重要。”   她冒着宫禁、冒着大雪来找长兄,哪里是为了这件事?   此事过去这么久,她一点也不愿再想起来。   卫观澜听见她说“不重要”,心头似是被谁攥了一把。   他打量着明容,惊觉对方说这句话的语气,竟然与自己分外相似?   越是这样,他才恍然,自己早在无意之间,无法纯粹地将对方当作一枚棋子了。   也是他会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有区别”的原因。   而此情此景,令他想起了明容出嫁前无意间撞见他和方俞谈论赐婚圣旨的事情,他将人叫进来摊牌的那一夜。   不过当时是暮春雨夜,如今是大雪连天的深冬。   明容当时似乎哭得泪眼朦胧,嗓音哀哀,同他说,她有心上人。   他当时极度不耐烦,随口就吐出一句“不重要”来。   到了此刻,他像是与当时的明容有一点感同身受了。   原来,他当日随口说出的话,竟如此伤人么?   然他又忍不住想,明容当时所谓的心上人是谁,当真是萧韫么?   从前他希望那个人是萧韫,如今却如何也不希望那个人是萧韫。   或许,可以借今夜,旁敲侧击出她的心上人是谁。   “好,那就谈你觉得重要的事情,”卫观澜瞥明容一眼,见对方的眼神半分也没有分到他身上,转动拇指上的玉扳指,道:“为今之计,你尚有一条路,可以将这盘棋盘活。”   明容眸光闪烁,重新仰头望向他,问道:“什么办法?”   “他之前下旨将琅琊王妃母子传入建康,让琅琊王世子认在你膝下,无非是想让你在名义上有一个孩子,让自己孩子继承皇位,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后,那对母子殒命也无所谓,只要你再有个孩子,也是一样的。”卫观澜平声道。   明容思索着他这话中的意思,问道:“长兄的意思是,重新过继?”   她将如今大梁宗室中的形势盘算一遍,颦眉道:“只是琅琊王妃母子遇害,很明显是郗家那边的手脚,即便我重新物色人选,只怕也不会有比已故的琅琊王世子更加合适的人选,剩下的亲王都在人世,就算抛开这些不谈tຊ,从封国到建康,路途遥远,若郗家想故技重施,我在建康,根本就是鞭长莫及。”   “我说的人选,就在建康。”   “就在建康?”明容揣摩着他的意思,以为是自己想漏了谁。   卫观澜道:“你腹中所出的孩子,自然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是太子。”   明容有一阵的愕然,如今萧韫病重,孩子哪里是她说现在怀上就能怀上的?然下一瞬对方说出的话,更是令她惊骇不已。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道:“借种生子。”   “借别的男子的种,怀上萧韫的孩子。”   他逼近明容一步,道:“孩子真正的父亲是谁一点也不重要,只要他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就姓萧,父亲就是萧韫。”   只要她所说的心上人不是萧韫,那么他一旦说服,就会知晓她的心上人是谁。   明容连连拒绝,“不,这不能。”   “有什么不能的?”卫观澜反问。   明容躲开卫观澜的视线,道:“韫郎待我如家人,我不能,不能做这样对不起他的事情,这个法子,万万不可。”   家人?原来,她将萧韫看作家人?   原来,她当时口中的心上人,当真不是萧韫?   卫观澜的心情难得好了一些。   明容小声道:“即便是寻常夫妻,在丈夫在世时,做出这样的事情,都是要遭人唾骂、被人戳脊梁骨的,更何况,我还是皇后,此时一旦败露,我就是万劫不复、遗臭万年。”   她知晓礼义廉耻,绝不能做这样有违道义、有悖伦常的事情。   卫观澜为她定心,“我当然会将此事压死,人选我不会强迫你,你自己挑,你从前不是说你有心上人么?我给你机会,与之春风一度。”   当然,等他知晓那个野男人是谁后,他不会留下那个野男人的性命。   “我,我……”明容的心剧烈不安地跳动起来。   借眼前之人的种么?未免太过荒谬。   “等你有了身孕,我自然会拥立你腹中的孩子为新帝,拥立你为太后,往后有我教养孩子的功课,如我方才说的那样,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为了让她宽心,卫观澜甚至为她打算好了所有的事情。   明容一时无法接受他的提议,只匆匆背过身去,道:“还请长兄慎言,我,我当日所说的心上人就是韫郎,”她急中生智,搬出了沁园的一面之缘,“未出嫁时,我曾在沁园与韫郎有过交集,不过当时他用了化名,我也一直没有将他往当今天子身上联想。”   她背对着卫观澜,自然也就没看到,她说出这话时,卫观澜的脸色如何沉郁。   “如此么?倒也没关系,那就在建康挑个别的男子,将与他的孩子当作与萧韫的孩子便是。”卫观澜语气散淡。   他再次绕到明容身前,道:“当然人选上,我定然也不会委屈你。此人定然身长八尺、形貌昳丽、貌比宋玉,聪慧敏捷、学识过人,才比曹子建,这样日后的新帝,我教起来也称心如意。”   说完这些话后,卫观澜也有一瞬怔忡。   他在无意间加的这些限制条件,不正是他自己么?   他眉头紧锁,后悔于他的言辞轻浮。   他不免诘问自己,他都说了些什么?怎会有如何无耻的想法?   他真是越来越糊涂了,那日在长干寺差点做了无可挽回的事情还不够,如今竟然借策划之名,行要挟之实。   他想到了自己曾斥责早已逐出家门的七郎的话——觊觎有夫之妇,简直寡廉鲜耻、有辱门风、不配为人!   自己这样无意识间自荐枕席的下贱之举,与当日的七郎有何分别?   但更加令卫观澜自厌的是,他竟然有那么一些理解了七郎?   理解了七郎所说的他才是最应当和秦娘子厮守的人。   他闭眼复睁眼,驱散了自己心头这层无耻到极点的想法。   明容被迫与他目光相撞。   建康才学出众的子弟的确不少,其中也不乏相貌堂堂之辈,但若说貌比宋玉、才比曹子建,许是她孤陋寡闻,她只能想到眼前之人。   但这是万万不能的。   她掐了把自己的掌心,长兄想必也只是随口一说,为了让她在这件事上妥协,绝不可能说的是他自己。   明容深吸一口气,道:“还请长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卫观澜见她坚决守着萧韫这么个病体支离的人不放,唇边扬起一道冷笑,也不再坚持说服她。   他太清楚,他这个妹妹,既固执又倔强,这么劝她,反倒会让她觉得自己别有用心,不如换种方式,“小九,你今夜来找我,路我给你指出来了,也答应会给你物色人选,解决你的一切后顾之忧,至于选不选,你自己考量清楚。”   “即使我现在帮你拦着九江王入京,但臣心、人心皆不可违逆,萧韫的身体如何,你想必比我清楚,你若是膝下无子,等他真正驾崩那天,任谁也无法阻拦九江王入京继承大统,那时你的处境,与现在是一样的。”   明容闻言,心底一沉。   她冷静了一些,也承认长兄言之有理,若她没有子嗣,被幽禁这件事,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她的后背虚汗密布,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卫观澜也没有再催她,只是转身为她沏了杯热茶,将杯子朝她递去。   明容尚且没有完全回过神来,没有拿稳茶杯,茶杯掉落在地上,茶汤也洒在卫观澜衣袖上。   她慌忙从怀中取出手帕,要将他衣袖上的茶汤擦干净。   卫观澜低眸睨着明容的动作,他素来不喜欢别人离他太近,此刻本该撤回手的。   可他却难得屏息凝神,一时竟也分不清,手帕与她的指尖,哪个更加柔软。   明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上,手腕一僵,意识到这不该,于是随意将手帕塞进他手中,让他自己擦干净。   卫观澜盯着自己手中的绢帕看了会儿,好整以暇地擦干净手上的茶汤,却也没打算将手帕还给她。   明容的思绪一时断了线,也就忘了要回来,她脑海中一团乱麻,只道:“长兄今日的话,我会再想想的,过几日,想好了我会告诉你。”   卫观澜将那枚手帕收回袖中,温声道:“好,我送你,明日我会去中书省。”   推门而出时,外面仍旧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方俞适时地上一把伞。   卫观澜撑开伞,笼罩在他与明容头顶,伞面稍稍朝她那边倾斜。   明容心事重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从临竹居到卫宅门口,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明容止不住想,长兄所说的,当真就是她的最后一条路了么?   她不能接受与一个完全陌生的男子做那种事情,当然,从人伦上讲,也不能与长兄那样……   但她想到了另一条路——若是她此刻假装有孕,再着人暗中去建康找寻月份差不多的婴孩,等到之后,将其接入宫中,声称是自己的孩子,便可瞒天过海。   长兄有一句话说得对,只要是她的孩子,那就是萧韫的孩子。   他认为孩子的父亲是不是萧韫不重要,但孩子的母亲是不是她,同样不重要。   长兄也会辅佐这个孩子。   是以,翌日下午,她便放出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很快也就传遍了三省九寺。   方俞对此信以为真,同卫观澜道:“皇后娘娘在这个时候有孕,也就不用过继了,郗公那边想必也无话可说,待孩子降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君,对您而言,实在是好事一桩。”   卫观澜对此颇为震惊,明容从未暗中与他通信,且他观明容昨日的反应,绝不像是有孕。   他摁了摁眉心,问:“去查一查,皇后近日都和什么人有往来?”   他必要揪出那个野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046 恨不能剜掉   永安殿。   太医署周太医从明容手腕上取下丝绢, 同她拱拱手,道:“娘娘许是近来太过操劳,脉象稍显孱弱, 待臣为娘娘开一些安胎补气的方子, 娘娘定要按时煎服。”   明容将手腕收回袖中, 颔首道:“有劳周太医。”   周太医又叮嘱道:“娘娘腹中如今的乃是大梁国本, 万万不可再过操劳, 凡是还是要以身子为重,如今国朝诸事,可都在娘娘身上担着。”   明容抿茶的动作一顿, 听出了对方这三言两语中的试探之意。萧韫自从病重以来,汤药侍奉经手之人不过景修、高振与她, 连青芜她都不曾假手过,萧韫寝殿更是不许任何无关人等进去,按照萧韫的意思,太医署没有他的脉案, 对于他的身体状况一无所知,八方都盯着显阳殿的动向, 连日以来各种试探更是层出不穷。   她入宫时日甚短,并不清楚太医署中都是谁的眼线, 周太医刚才的话看似只是随口一说, 实则是在同她试探萧韫身体的具体状况。   明容笑了下,抚着小腹回应的客气, “周太医言重了tຊ,我也不过是尽到侍奉陛下的职责罢了,国朝大事哪里能是我一个人做决定的。”   “是是是,”周太医应了明容这话, 又道:“总之,娘娘还是要切切小心。”   明容没再回他,只让玉露将人送出去。   那回在长干寺,卫观澜一句话点醒了她,她也清楚是她去长干寺的消息定然是玉露出卖给郗太后的,但回来暗中查了许久,也没有查出来玉露与太后之间往来的任何痕迹,而长干寺行刺时并没有留下活口,死无对证,即便她知晓玉露是太后的人,也不能直接质问或朝玉露治罪。   太后策反玉露,想必也是花了功夫的,当然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她要治罪难度太大,且容易打草惊蛇,即使将玉露赶出永安殿,太后那边必然不会死心,又会安插别的人手到她身边,她如今根本无暇顾及身边谁是内应,思来想去,不若将计就计,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让太后那边以为是玉露还不曾暴露,这样一切于她而言,便是明牌,她也好做防范。   待支开玉露送周太医离开后,明容才带着青芜绕进内室,褪下外衫,将中衣的袖子捋起来,让青芜将她缠在上臂上布帛解下来。   这假孕的法子,还是明容幼时去别家浣洗衣物,见过别家妾室之间争宠陷害的路数,用布帛将上臂的寸口脉上游束紧,令血液急流,又服用一些补药以作增益,使脉象呈滑脉。   当时她只当听过便罢了,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用上同样的方法。   而入宫以来,明容也深知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是以假孕之事只有她和青芜知道,其他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当真怀上了萧韫的孩子。   青芜将束带收好,轻叹一声,“娘娘如今‘月份’小一些还好,不显怀也可以假托成身形纤瘦、劳累所致,等到月份大了,便要往衣裳里加软枕才可瞒得过去了,那个时候又是夏天,天气炎热衣衫单薄,要伪装想来会更加辛苦。”   明容披上外衫,将系带系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毕竟她不能真如长兄所说的那样,在萧韫卧病在榻时,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做那样的事情。   即便她能放下所坚守的道义与底线,答应长兄口中的春风一度,但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就能成的,从她和萧韫成婚到萧韫病倒,中间整整半年,她也没有怀上萧韫的孩子,哪里是如今随便拉个人过来,一夜之间便能怀上的?   况且内宫之中除了宫女就是宦官,无论是将人送到她殿中还是她出宫去,怎么可能一点声息都没有?虽然长兄说会帮她安排好一切,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思来想去,此时还是不妥,还是太过冒险。   不若到了“临盆”之际,一次将事情办成。   在太医面前装完样子,在太医署留下脉案后,明容将青芜留在永安殿,自己则去了显阳殿。   刚到显阳殿,高振便朝明容笑道:“陛下刚醒,要派人唤娘娘您过来呢!”   明容到内殿时,萧韫正坐在床头,身上披着外衫,发髻也像是由高振已经绾过,靠着枕头,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精神翻看着手中奏章。   她对萧韫这般早已习惯,起先会拦上两次,但后面萧韫说,他总是想趁着自己清醒的时候,多处理一些,这样明容也许就会少面临些麻烦。   她心中动容,也不好阻拦。   明容从食盒中端出药膳,试探过温度后,方坐在萧韫榻边,将碗递给萧韫。   萧韫接过却没用,只将碗放在一边的小案上,握着她的手,眉眼含笑,“先不着急这个,容娘,我们有孩子了?”   明容想到自己的决定,心情免不了沉重,思来想去,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打算告诉萧韫,只是点点头,“嗯,两个月多一些,还不太稳定。”   从萧韫病倒到现在满打满算两个月,她将日期编在两个多月以前,也说得过去。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只要能给你留一个倚仗,我也算死而无憾了。”萧韫将明容的手握得更紧,“你有身孕这段时间我还不得已让你如此操劳,实在是没有尽到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应当尽的责任。”提起此事,萧韫的语气不免哀惋。   明容硬着头皮撒谎,“上月月信未至时,我以为是因忧心不曾休息好,哪知这月已经晚了五六日,月信还不曾到,今早又莫名其妙干呕,传了太医来看,才知晓是有了身孕。”   萧韫不疑有他,从被衾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明容的小腹上,“真好,我们有孩子了,只是不知,我还能不能熬到他降世的那天。”   明容轻声宽慰他,“会的。”   萧韫对自己的身体有数,却不想此时在明容跟前提,只道:“等过两个月开春了,桃花、杏花之类的都开得姹紫嫣红了,我们再去一次沁园,好不好?”   “好。”明容垂着眼应答。   萧韫笑了声,沉吟一声,道:“容娘说,给我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呢?”   听到他这样说,明容心中对他更是愧疚,她腹中本就什么都没有,怀孕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然他没有一点怀疑,反而认真地想起了以后。   她不愿再谈论这个话题,只道:“还早呢,韫郎,可以慢慢想。”   萧韫今日清醒的时辰略长一些,明容不多言,只是陪在他身侧。   从萧韫寝殿出来后,已经是接近黄昏。   明容前脚才到偏殿,后脚便有宫人传话,说卫相到了。   也是宫人这么一通报,明容才反应过来,卫观澜早在一个月前,便已经进了相国之位,只是她“令君”叫顺口了,也就不曾改过口,偶尔也唤“长兄”,但对方似乎也没有计较过这些称呼,她也就没有特别留意。   一抬眼,对方已经绕过屏风进来了。   明容斟酌片刻,唤了声“长兄”,又提醒一句:“马上便到宫禁时辰了。”   卫观澜道:“今夜中书省我当值。”   “那您来显阳殿,是有什么朝事么?”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道:“私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简,“这两日得了一卷《史记》的孤本,是司马公当年亲笔所作,拿来给小九你。”   明容蹙眉,不知这人好端端地为何要送她所谓的《史记》孤本,只道:“多谢长兄一片心意,放在一边便是。”   卫观澜却没有顺着她的话将书简放在一边,而是在她面前俯身,单手压着广袖,将那卷书卷按在她眼前,又缓缓将书简摊开。   明容扫了眼书简上的内容,立时猜出了对方的用意。   卫观澜道:“这卷讲的是,当年汉惠帝的皇后张氏被吕后逼迫假孕,待惠帝的另一妃嫔产下男婴刘恭,抱来充作张氏所生,刘恭长大后,知晓了当年真情,再后来,群臣诛吕,当年行此事的所有人等悉数被诛杀,包括当时已是太后的张氏,也被废后幽禁北宫。”   “由此可见,抱养来的,终究是比不上亲生的,小九说,对否?”卫观澜说这话时,目光时刻在明容身上,半点也没有挪开。   明容藏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了解卫观澜,他从来不会做无用的事情,更不会特意来一趟显阳殿,就是为了给她送一卷没有什么大用的《史记》孤本,还特意挑了“诛吕”这段。   但她假孕的事情绝对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青芜对她一片忠心,守口如瓶,周太医诊脉时,也断出来是滑脉无疑,长兄不会有任何可能知晓她假孕。   最多是借此试探她。   明容仰头朝着卫观澜弯唇一笑,“这是当然,也好在我有了陛下的孩子,最终没有过继琅琊王世子,我虽为琅琊王妃与世子的离世深感痛心,但如此看来,一切也都是阴差阳错,长兄说,是与不是?”   卫观澜见明容四两拨千斤地将他的试探挡了回来,还是借了琅琊王世子的名头,颇是意外。   心中不免猜想,明容莫非当真是怀有了身孕?   然他似乎并不愿意明容怀上别的男子的孩子,即便借种生子的策略是他昨夜同明容提及的。   卫观澜直起身子,做出长兄对妹妹关切的样子,问:“多大的月份了?”   “周太医诊断过后,说是两个月半,算起来也巧,正是韫郎病倒前夕。”明容对答如流。   听她提起萧韫病倒的事情,卫观澜不由得想起了那夜明容深夜将他从中书省宣过来,着急到见他时,身上只一身中衣,如云的乌发披散在肩头与后背,若非他提醒,她都没有想起来。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几分口干舌燥,视线不由得朝明容的小腹看去。   素手搭在腹部,明容则一脸初为人母的慈爱,“长兄想来也会辅佐他的,对否?”   他心中一时更不是滋味。   分明明容此刻有孕,那只要孩子tຊ八个月后呱呱坠地,明容就是实至名归的太后,他也从国舅变成了国公,这个孩子,日后会亲近一些会唤他“舅舅”,公事公办一些会唤他“太傅”,若是疏离一些,或许会和他的母亲一样,唤他“令君”。   心中浮上一念,这些似乎并不是他想听到的。   又或是像当年始皇帝尊吕不韦那样,那样尊他为“亚父”?   明容见卫观澜沉默良久,道:“长兄可还有其它疑问?”   卫观澜回过身来,转头看见青芜端着一碗黑黢黢的汤药上来,“这是?”   青芜同卫观澜屈膝,回答:“是娘娘的安胎药。”   卫观澜“哦”了声,又面不改色地说:“既然如今有了身子,入口的东西,还是要谨慎一些。”   明容只当他是寻常叮嘱,从青芜手中接过药碗。   她其实本不想喝,但此刻在卫观澜面前,也得是做戏做全套。   她才饮了一口,又听见卫观澜道:“小九腹中的孩子如今事关重要,我作为长兄,还是想听太医来请一次平安脉后才可放心回到中书省。”   然明容此刻上臂上并没有用束带扎紧,若现在诊脉,定然会败露。   她也知晓,不能拒绝,一旦拒绝,以长兄的细心程度,定然会发现。   遂装作不小心的样子,将喝了一半的汤药失手打翻在衣裳上。   卫观澜皱眉问:“呛到了?”   明容顺着他的话道:“嗯,有些苦,不小心呛了下,还请长兄稍等,我去后殿换身衣裳。”   卫观澜扫了眼她衣领上的一片污渍,并未阻拦。   不过多久,卫观澜命人传了他在太医院的心腹过来,命其给明容诊脉。   明容借着更衣的时候,提前做了准备,此刻毫不回避地伸出手腕,令卫观澜传来的太医给她诊脉。   太医的话术与周太医大差不差,“从娘娘的脉象来看,的确是怀有身孕无异,或许是因操累,脉象稍显孱弱。”   卫观澜摆摆手,让太医退下,又看向明容,“那更要好好将养着。”   “我当然会很小心,长兄不必多虑。”   宫禁将至,没有特殊情况,卫观澜到底不能在内宫多留,叮嘱了明容两句,便离开回中书省去了。   卫观澜离开后,明容不免思索此事到时候要做得天衣无缝,要先解决掉哪些后顾之忧。   在宫内灭口“接生”的稳婆与宫女倒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从宫外接一个婴孩进来。   宫门盘查甚是严格,所有要入宫的东西都要经过层层查验,若要将婴孩从宫外顺利带入宫,在禁军中必须得有自己人。   如今的禁军,统领是一向对她充满恶意的李烬,副统领段绍,很明显是长兄的人,要下手只能从李烬这里下手。   明容思索着要怎样将李烬拉拢过来。   李烬的身份算不上秘密,当年废太子案被殃及的遗孤,算来与她是一样的。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从罪臣遗属爬到今天,完全靠的是野心,而其中的目的,只可能是为了复仇或者沉冤昭雪。   或者,她可以借此事来拉拢。   明容仔细查过李烬这些年的所有经历后,寻了李烬在宫中当值的某日下午,去寻了对方。   她进门的时候,李烬正在擦拭手中长剑,剑刃锋利、剑光寒冷。   李烬听见下属通报皇后驾临,也没有转身,只是掂了下手中长剑,在明容面前挽了个剑花,利落将长剑收回剑鞘,“皇后如今有了身孕,还来寻我?”   明容没有离他太近,道:“我来找李统领,当然是有事情要谈。”   李烬对明容的话不以为意,“什么事?”   “当年的废太子一案,一直是李统领的心结吧?”   李烬终于正眼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明容言简意赅,“待我来日成为太后,帮李统领将从前之事沉冤昭雪,从此之后,李统领不必再担着罪臣遗属的名声活在建康。”   李烬深知天上不会掉馅饼,问:“你的条件是什么?”   明容不同他拐弯抹角,“你手中的禁军,为我所用。”   她现在还不打算将一切告诉李烬,夜长梦多,等对方彻底与她结为同盟,与她休戚相关,宫门上的事情自然也就是水到渠成。   李烬眉头紧锁,满脸的不相信。   明容又叹一声,“众所周知,我的母亲,姓许,当年废太子一案中,与李家一同落难的还有薛家,我母亲的胞妹嫁到了薛家,当时无辜受难,我母亲去世前,一直在心心念念我的姨母,我为人子女,如今有了机会,怎能不替母亲完成她的遗愿?”   她说着眉宇间添上了淡淡哀戚,倒不是为了在李烬面前装模做样,只是想起阿娘,想起自己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父亲,她总是忍不住眼睛酸疼。   李烬将信将疑,“当真?”   明容深吸一口气,“我何必用这样的事情骗你?”她顿了顿,道:“你如今的权势来自于陛下,而你的仇家是郗家,只凭你手中的禁军,很难让当年的罪魁祸首付出相应的代价,如若你我结成同盟,届时我为太后,自然会完成你我的夙愿。”   李烬目光深沉,并未立刻答应她,只道:“此事我尚且需要考量。”   明容见他这里也并非铁板一块,她还有七个月的时间,自然可以徐徐图之,也就不勉强,应了他这句后便离开了。   卫观澜的眼线几乎遍布宫中各处,明容的行踪同样也在他的视线之内。   听完眼线的消息,他一阵愕然,“李烬?”   明容竟然去见了李烬。   眼线内侍回答:“是,皇后娘娘在里面大约两刻钟,皇后娘娘从李统领处离开时,李统领还特意送她到门口,娘娘笑着说让李统领不必远送,至于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并不得而知。”   卫观澜眉心压低,一言不发。   萧韫、李烬,还有所谓的心上人。   他冷笑一声,恨不能剜掉这世间所有觊觎她的眼睛。   方俞见状,虽猜不透卫观澜在想些什么,但还是识趣地将将眼线内侍打发了出去。   眼前的公文,卫观澜此刻却如何也看不进去,甚至少有的浮躁。   两刻钟会发生些什么?能发生些什么?   若真是他想的那样,那他这个妹妹的眼光,未免太差。   然他想到明容笑着让李烬不必远送,又不免想,明容为何要去找李烬?   她不是已经有孕了么?若她的身孕为真,两个半月以前,她绝不可能和李烬有往来,这个孩子只能是萧韫的。   但若是身孕为假,怎会瞒过太医署的太医?   怎么想,她去找李烬都是完全不合理的。   除非是,她与李烬之间,还在谋划别的事情。   谋划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事情。   明容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让他知晓的?   他从来自诩对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不想在明容这里屡屡失控。   实在是不该。   随着明容诊出身孕,她惊觉卫观澜在宫中的时间几乎越来越长,从前几日只有下午到显阳殿中来,一直待到宫禁,过了几日,竟然直接将所有公务都搬到了她的偏殿。   她以为是自己假孕的事情出现了纰漏,询问对方:“长兄近来来我殿中,是否太过频繁?时辰是否也太长?”   每日几乎除了她陪萧韫的那两个多时辰,与安寝的时候,剩下的时间几乎都是与卫观澜在一道,她也担心卫观澜会突然传太医过来,是以寸口脉上的束带几乎不曾松解过。   卫观澜将笔搁在笔架上,完全一副温和长兄的模样:“小九如今毕竟怀有身孕,这一胎事关重要,当然要仔细看顾着,以免出现意外。且太医也说了,你的身体如今不可太过操累,我作为你的长兄,将公文搬到你这里来处理,第一方便照应你,第二,也便宜处理公务,你说,是与不是?”   这个理由实在太过冠冕堂皇,明容一时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只能道:“长兄言之有理。”   卫观澜看着明容的侧脸,唇边扬起一道浅笑。   他的妹妹,当然要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才好。   如今正逢多事之秋,她又怀着身孕,最好还是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才能放心。   见明容不再像那日对他的提议连连拒绝,卫观澜心情也难得好了几分。   手中公文批阅完,他没让宫人去从明容案边取奏章,而是敛衣起身,径直朝明容走去。   明容见他俯身,警惕抬眼,问:“长兄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卫观澜好整以暇地低眸望着她,在她身边的奏章中翻找半天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眼风一转,看到似乎在另一侧,也没有绕行至明容面前桌案的另一边,而是直接长臂一伸,从明容背后揽过去,够到了自己想要的公文。   明容耳坠上的粉珍珠擦过了他的手腕,带来细微的凉意。   似乎是与那枚发簪上的珍珠,是一样的材质。   她格外喜欢粉珍珠么?   卫观澜的目光从她的耳垂上擦过tຊ。   明容听见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下意识想躲开对方的接近,然她所处的位置,根本无从躲避,只好直起腰身,尽可能拉远与对方之间的距离。   卫观澜看见她躲避的动作,指尖即使已经触碰到了自己想要找的公文,但几乎是没有经过理智思考的,又就着这样的姿势,刻意在一堆公文中翻找了半天。   他好似,很是享受两人之间这样的独处。   没有任何无关的人和事来打搅。   莫不是这就是所谓的赌书泼茶?   他忽而想,若当初他没有让曹大家来给明容授课,而是自己亲力亲为,会不会有所不同?   明容有些不耐烦,“找到了么?若长兄是年岁渐长,记性变差,我来找也是一样的。”   卫观澜的笑意顿时收敛了,将那本公文取过来,一言未发,撤开了手臂。   明容不再看他,“还请令君日后自重,我毕竟是皇后。”   卫观澜望了她许久,对方也只是低着头,不再看他一眼。   对萧韫温柔体贴、对李烬笑,唯独对他这样。   他喉结滚动,却难以掩下当中涩意。   明容这段时间虽算是将寝殿搬到了显阳殿偏殿,但自己永安殿那边却不能没有自己人照看,便会格外辛苦青芜一些,日常在两边跑,幸而帝后寝殿之间的距离也不算太远。   是日青芜要给明容斟茶时,明容看见了她手腕上一片淤青,遂捉住她的手问:“这是怎么来的?”   青芜答:“路上匆忙,不小心摔了一跤,不是什么大事。”   “外面冰天雪地,哪里能不是什么大事?”明容并不由着她去,从匣子里取了一瓶药油过来,倒在一团干净的棉花上,仔细替青芜擦了手上淤青,又叮嘱道:“以后万万小心。”   青芜点头应下,去端给明容的安胎药时,正好遇见卫观澜从外面过来,她屈膝同对方行礼。   卫观澜本不在意青芜,看见对方一瘸一拐的动作,多看了一眼。   入殿后,明容并不在殿中,他起初没多想,但在殿中待了片刻,忽而闻到一阵不算浓郁的药油味。   卫观澜想到了青芜方才的动作。   这类跌打损伤的药油中一般都有活血化瘀的红花、麝香一类的药物。   这两类恰恰是孕妇最为忌讳的。   这是常识,明容怎会如此不小心?   还是说,她之所以不避着这些东西,是因为她的身孕,从一开始就是子虚乌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047 永远地将明   卫观澜在殿中扫视一圈, 并没有见到明容的身影,眉心微蹙,问进来给他添茶的小宫女:“皇后呢?”   小宫女低头回答:“娘娘去后殿更衣了, 还请卫相稍待片刻。”   卫观澜朝后殿的方向望了眼, 无意与小宫女多说半句话, 只点点头, 撩起衣袍在靠近明容桌案的一处落座, 凝视着茶盏中的清透茶汤。   他倒是不知,他这个妹妹何时竟然有这样的本事了。   私下去见李烬还不够,谎称有孕的事情竟也做得出来。   那日明容回家来找他, 在临竹居时说她之前所说的心上人就是萧韫时,他的确信了几分, 可后面她又去见了李烬,那便足以证明,明容口中的心上人绝非萧韫。   他倒是越来越好奇,那个他不知道的男子到底给明容灌了什么迷魂汤, 不但让她嫁了人还忘不掉,甚至在这样的生死关头, 还让明容想着为其守身。   卫观澜仔细想起来,明容虽算作他的九妹, 但这十七年来, 他对她的过往经历实在知之甚少。   他比明容年长七岁,明容当年出生不久后, 他对父亲失望至极,转头孤身一人去了会稽精舍求学,这一求学便是八年光景,其中只有每年过年时, 出于孝道,他不得不从会稽返回建康,等过完年又再次回到精舍,其间似乎没怎么见过明容。   唯一打过照面的应当便是明容母亲去世那年,她为了给她的母亲许氏安葬,求助无门,求到了他跟前。   他离开家中多年,当年对于家中的后院情况几乎一无所知,是以那个时候他甚至都不认识明容,也不知自己与她没有血脉联系,只以为她是他那个管不住自己满口情不自禁的父亲与哪个女子一夜风流产下的,听完她一阵哀求后,随口吩咐方俞去替她操办了许氏的丧事。   当时帮明容,到底是出于自小所学的君子之道,还是出于不想让卫家被建康其他高门笑话,还是出于一点若有若无的怜悯,他已不记得。   以至于明容得知自己要嫁给萧韫的那夜,问他当年的伸以援手是否出于对妹妹的垂怜,他一时根本没有想起来自己还做过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年。   后来想探问明容这些年在家中过得如何时,他才从方俞跟前知道此事。   想到明容手上的冻疮,他顺着这条线索在家中下人处查问下去,才知明容这些年的确过得很苦。   后知后觉的愧疚与悔恨顿时笼罩了他的心头。   说来到底是他这个做长兄的失职,这么多年,连明容接触过哪些外男都不得而知。   还是说明容所谓的心上人,便是她曾经为了谋取生计出门时遇到的哪个对她伸以援手的外男?   因为所谓的帮助,明容才对其痴心一片?   然明容不愿透露那个男子的半点消息,莫不是因为对方早已成婚生子?   那这般看来,那个男子也不过尔尔。   卫观澜承认自己忽视了明容这许多年,但若是论起帮衬,他自认为他对明容的帮衬并不少。   为何同样是与她有所交集,同样是男子,明容对他就要这般冷漠以待?   “令君?”   一道轻柔的嗓音唤回了卫观澜的神识。   在意识到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后,卫观澜不免暗骂自己一声当真是昏了头。   他在卫家有这么多的妹妹,又何须特别在意明容对自己是否冷漠?   明容在给青芜擦完药后,闻到自己的衣袖上沾了不少的药油味,而药油中又掺了红花、麝香一类的草药,谨慎起见,在青芜离开后,她便转身去内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一出来看见卫观澜坐在殿中,心中不免庆幸自己换了衣裳,否则以两人之间的距离,对方定然会起疑。   此刻见卫观澜脸色沉郁,抬眸望向她的双眼中似乎蕴藏着一场风暴,她心中有有些惊疑不定。   “是发生什么事了么?”明容坐在自己案前问道。   “无事。”卫观澜本想直接拆穿她假孕的事情,睨了眼明容尚且平坦的小腹,忽而又改了主意,他倒是想看看,他这个妹妹,究竟打算瞒他到几时。   “听说女子怀胎,前三个月胎像都不大稳定,极其容易出事,你这一胎到底关系重大,是一点意外也不能有。”他作出一副长兄谆谆叮嘱的语气。   明容听他语气如常,也只当他是重视,遂顺着他的话道:“这是自然,这个孩子也是我盼了很久才盼来的。”   卫观澜的视线并未从她身上撤开,又道:“麝香、红花一类的东西最好不要碰,以免出现意外。”   明容心中猛地一沉,疑惑于对方为何突然提及这两样物事。   可转念一想,她给青芜上药的时候,殿中并没有第三个人,上完药后也立即将那瓶药油收了,又换了衣裳,即使长兄在显阳殿附近有眼线,也不至于连这件事都无比清楚。   应当也只是随口一提,毕竟孕妇忌讳这两样,算是共识。   卫观澜见她撒起谎来面不改色,一时觉得可气又可笑。   想来之前能避过太医的诊查,也是用了特殊手段。   如今又是在显阳殿,以他对明容的了解,将事情捅开了说对方非但不承认,还会将事情传扬出去,与人闹到鱼死网破,也从来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既然此事已经分明,他有的是办法,让明容放弃她这幼稚的手段,听他的安排。   卫观澜望向明容的双眼,而对方像是有意躲避他的视线,并不肯与他对视。   他抿了口茶,道:“还有一事,朝堂上进来的流言谮语你也不必太在意,”话语间稍顿,又意味深长地说:“毕竟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假的就是假的,做不得真。”   明容的羽睫快速扑闪一下。   这两件事单独提起,或许没有什么,但接连提起,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在试探她。   思及此,明容微微扬唇,朝对方笑了下,装作浑然未觉的样子,道:“多谢长兄提醒,我心中有数。”   卫观澜认为明容不会没有听出他的意思,点到即止,也不再提此事。   宫禁之后,卫观澜才离开显阳殿,从来深居简出的郗太后却突然造访。   于情,郗太后算是明容与萧韫的母后,于理,对方是太后,明容都没有拒绝不见的道理,借着更衣的由头,将上臂的束带重新束上,方出来见她。   郗太后四十出头的年纪,只有鬓边偶尔有一些白发,这些年保养得宜tຊ,看起来倒也精神矍铄。   明容要同她行礼,郗太后却先一步阻拦了她行礼的动作,笑得慈爱,哪怕萧韫并非她亲生,仍旧一副将她当作亲儿媳的样子,“快免了这些虚礼,你如今怀着身子,就不用在意这些了,一切都要以孩子为重,毕竟这可是陛下唯一的血脉了。”   明容笑着道谢,并不多言。   郗太后拉着她坐下,看着桌案上满满当当的奏章,微微蹙眉,似是感叹,“唉,陛下怎么就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倒了,你这怀着身子本就辛苦,我也是生养过的,知道这前几个月和最后几个月最是难熬,还要替陛下处理这些政务,很难吃得消吧?”   明容听出了郗太后这端着关爱之意行试探之实的用意,轻轻摇头,“哪里能是替陛下处理政事呢,朝中之事说到底还是由郗公和令君先给个对策,妾最多是在中间整理一番,再呈送到陛下榻前,一切还是由陛下做主,听陛下圣裁,妾不过是尽到皇后的职责而已,在其位谋其事,算不上辛苦。”   郗太后见从明容这里试探不出半分萧韫的身体状况,也不着急,道:“陛下若能好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明容单手抚上小腹,“许是血脉相连,陛下近来已然好了许多。”   郗太后看见明容眼尾带着柔和的笑意,也握住她的另一只手,闲谈一般,笑吟吟道:“怀有身子时最是挑嘴了,我怀一双儿女时,口味也变得奇怪,明容近来可有类似的感觉?”   明容沉吟一声,“尚食局准备的饭菜倒是合口,许是月份小,在饭食上,这孩子暂时还没有明显的偏好呢,大概要再过两个月?”   入宫以来,不知是顾及着卫家的面子还是顾及着萧韫的面子,郗太后倒是从来在小事上给过她难堪,素来都是一派和颜悦色的模样,但明容清楚,萧韫病重前,千叮万嘱要防着郗太后,可见对方根本不是什么善茬,反倒是最难缠的笑面虎,和从前在卫家时的庾氏一样。   她的言语间也只能小心再小心,以免被对方捉到一点把柄和纰漏,尤其她如今还是谎称有孕。   郗太后方才这话,明容听得出来用意,不过是借着她自己也曾生养过的经历让明容放下戒心,好拉近距离,再试探出她的口味偏好,好在其中动手脚。   明容本不打算透露分毫,但在想到这一点后,又想到也不是不能给对方这个“把柄”。   左右她这胎本来就是假的,也就不怕被下药毒害,若郗太后真有这样的心思,反倒可以让她反客为主,再不济也可以借机除掉玉露这个眼线。   明容心中想了这许多,又不着痕迹地同郗太后道:“此事说来还得归功于母后从前主理六宫时将后宫六局打理得井井有条,尚食局的菜肴才能如何合胃口,比如那味杏仁酪,就比妾从前在卫家时尝到的要甜糯可口许多。”   郗太后笑道:“合你口味自然最好,也应当厚赏。”   她说着又拉着明容说了些别的“闲话”,方肯离去。   直到郗太后走了,明容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近来各方的试探颇多,明容也只能见招拆招。   但垂帘于她而言,倒也不算一件坏事,借此她可以名正言顺的接触政务,也可查问各种从前不好调查的事情,对于她想办法弄清楚当年废太子一案的始末、再为父母沉冤昭雪,甚是便宜。   但到底是十八年前的旧案了,许多案宗不好调取,散佚颇多,贸然清查此事,也容易打草惊蛇,明容一直以来也都是见缝插针、徐徐图之。   她知道当年之事是郗家为了避免废太子登基后清算郗家,同废太子行构陷之事是一回事,但要有足够的证据、证人,才能证实当年的案子的确是误判才好。   当时废太子东宫藏有明光铠等禁军才能配备的武器是事实,但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是否为废太子本人准备,案发后已经很难求证,当时东宫被围,先帝看在发妻昭德皇后的情分上,让人传话到东宫只要废太子肯上表承认自己的过错,念在他只是私藏铠甲等兵器,并没有犯大错,便不多追究此事。   然废太子生性刚烈,或许也不想承认莫须有的事情,不想被后人诟病千年,如何也不肯认罪,坚决认为自己是清白的。当时圣旨已下,先帝并不会承认自己的过错,父子之间僵持了两日两夜,废太子一把火烧了东宫,宁可葬身火海,也不认郗维一党要扣在他头上的帽子。   先帝的天子尊严受到了挑衅,在东宫烧成一滩灰烬后,认定废太子是以死谢罪,同时连坐到了当时的太子太傅一家和太子冼马一家,也正是明容的祖父和李烬的父亲。   昭德皇后因此事几乎与先帝决裂,大吵一架,昭德皇后当时正怀着安庆公主,也因此事早产,安庆呱呱坠地后三日,昭德皇后郁郁而终。   许是因为对昭德皇后这个发妻多少怀有愧疚之心,然斯人已逝也无法弥补,先帝便将对昭德皇后的愧疚悉数投到了对安庆的宠爱上,后面也没有立郗太后所出的九江王为储君,而是立了他和昭德皇后的第二个儿子萧韫为储君。   明容挑灯夜读时,本还在为这段往事而扼腕,直至换了一卷卷宗,留意到了当中一个人名——瘐逋。   看到熟悉的姓氏,明容不免细细想了下这个人的来历。   瘐逋,应当是卫家主母庾氏的兄长,当时废太子一案爆发时,他正担任太子詹事,掌管东宫内府中的一切琐事,内库的钥匙只有他、太子冼马、太子本人会有,当年案发,太子太傅与太子冼马悉数获罪,斩首流放,而他同样作为东宫属臣,竟然得以脱罪。   明容接着往下看,发现当时告发废太子东宫中藏有明光铠的,也正是瘐逋。   他是东宫属臣,废太子出事对他不会有任何好处,他却还要告发,且分外确信,事后沉寂两三年后,竟然提拔到了尚书省做事,郗维便是他的顶头上司,这么些年来虽算不上平步青云,却也坐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上。   联系这许多蛛丝马迹,此事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瘐逋在当时就已经被郗维策反,转投郗维。   若真是如此,郗维是幕后之人,瘐逋难逃其咎,瘐逋获罪,必然累及整个庾家。   而庾家与卫家有姻亲关系,堪称一衣带水。   想到这里,明容一阵心惊。   幸而她没有在长兄面前提过当年旧案,否则她要为父母沉冤昭雪,庾氏必受其难,长兄这样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的人,定然会为了卫家而包庇庾家,将此事按下来。   也庆幸于她没有听长兄的话,任对方挑选人选,借种生子,否则她的一切把柄都会拿捏在长兄手中,不但往后余生都要受他摆布,还无法为父母沉冤昭雪。   先前她和李烬谈当年旧案时,对方问她会不会为了这件事而背离她的长兄卫观澜,她当时没有回应,如今看来,李烬应当早就怀疑当年之事和瘐逋有关。   长兄要维护庾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她迟早都会因这件事与对方鱼死网破,沉冤昭雪唯一可以联结的同盟,就只能是李烬。   思来想去,明容决定披上氅衣,前去找李烬。   为了掩人耳目,她找青芜要了青芜的氅衣,看起来便像是个寻常的宫女,不太会被人留意。   月华映雪,雪絮纷扬。   明容过去的路上堪称心惊胆战,但她还没有到禁军值房,却被一人冷声唤住。   “打算去找谁?”   清冷的嗓音从她背后悠悠传来。   不消转身,明容也知晓这人只能是卫观澜。   但他今夜不是应当不在中书省当值么?   明容的步子一时僵在了原地。   卫观澜踱步至她身前,“这个方向,去找李烬?”   明容不答。   卫观澜脸上阴云密布,垂眸睨明容一眼,并不多言,捉住明容的手腕。   明容往出挣扎,“你放开我。”   卫观澜沉声道:“怎么?是要将值夜的禁军都喊过来,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寅夜离开内宫,去见外男?”   明容咬唇不语,手还在往出挣扎。   卫观澜克制着心头的怒气,也不松开她的手,二话不说地将她拽入了自己的值房。   值房的木门从里面合上,明容盯着他捉住自己的手,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卫观澜步子逼近她。   因着连日以来对方对她行动的限制,还有方才得知的当年之事的隐情,明容实在难以同卫观澜心平气和地讲话,“松手!”   卫观澜并不在意她这话,俯身问她:“小九,你长本事了,深夜去找一个外男?”   明容躲开他堪称直白的视线,“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令君无关。”   “和我无关?”卫观澜冷笑一声,反问道:“我是你的长兄,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tຊ情。”   明容闷声道:“需要我提醒您一句么?我本来就是不是卫家的血脉,您不过是我名义上的长兄而已,事事都管着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卫观澜听见她否认了和自己的兄妹关系,心中第一瞬涌上来的是即将失去什么的恐慌,不过他素来很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于是很快将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你先回答我,你为什么要去找李烬?我如今是相国,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帮你的,是一定要去找李烬那个毛头小子的?”   明容的理智告诉她,此时不是提当年旧案的时候,对于卫观澜的质问,只以沉默应对。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周遭安静到几乎能听见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值房中只有靠近桌案的地方点了灯,其它地方都是昏沉的一片。   光影投到明容眼前,她看不清卫观澜的面容,只能看见对方滚动的喉结、起伏的胸膛,堪称灼热的呼吸落在她的耳际。   长久的默然在黑暗中更加耗费人的心力,从来没有人敢在卫观澜面前如此执拗。   他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   “你是觉得我不能保护你,还是觉得我不会保护你?”   明容扬起头嘲弄地笑了声。   这个问题即便不问,她心中也有答案。   卫观澜怎么会为了她的事情,去舍下和庾家的联姻,去舍下卫家的利益?   即便在卫家庾氏和他不合,但事关卫家的门庭颜面,卫观澜会选哪个,简直不言而喻。   卫观澜望见明容这带刺的笑,自觉在此刻他猜不透明容的意思。   他抬手握住明容的一边肩膀,明容要反抗,无法挣扎,便向后退去。   卫观澜由着她往后退。   她退他进,直到到了书架边,退无可退。   “还要去哪里?”卫观澜打量着她。   见对方眼眶泛红,卫观澜瞥了眼自己握着她肩膀的手,却没有放手的意思,只是语气比方才放软了些,道:“你听话一些,我不会害你,我为你所筹划的路,都是我细细考量过的,你是我的妹妹,无论何时,我都会不会不管你。”   “不会不管我?”明容终于仰头与他对视,“你所说的管我,到底是在意我的处境和安危,还是只是因为需要我,才这样对我?”   “你自诩是我的长兄,但这么多年来,你真的管过我么?十年前你回到建康入仕,成为了卫家的新家主,这十年间,你知道家里还有我这个妹妹吗?我在家中艰难求生的时候,你过问过一句么?”   “也是我当时天真,竟然觉得你帮青芜是出于公允,后来才一点点想明白,当时不过是因为你刚回到卫家,想要重新在卫家立威而已。”   多年的忽视与当时的算计愧疚于心是一回事,如今被明容当面指出来,便是另外一回事。   卫观澜一时陷入了沉默。   这话既然开了口,明容也不愿说到一半,遂继续道:“你注意我,不就是在八姐姐当时病重之后么?你原本要送入宫中的棋子病重了,你在卫家挑来拣去,看中了对你一片仰慕与痴心的我,又无所倚仗,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敢说,对你而言,是再好拿捏不过的棋子,以至于你根本都不需要在我身上花任何心思,我就会对你唯命是从,哪怕你对我冷言冷语,各种明里暗里看不起我,我当时也会说服自己,是这样么?”   一阵又一阵的疼痛逐渐攀爬上卫观澜的心头。   明容所言,句句在理,也句句都是他曾经的心思与谋划。   “你从来都是这样自以为是,自以为自己可以拿捏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事都应该为你的大业让步,至于别人愿不愿意,是痛苦不堪还是甘之如饴,对你来说,就像你曾经对我说的那句一样,完全不重要。”明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卫观澜从那双剔透干净的玲珑眼中看到了盈满的失望,忽而觉得有什么事情从他的掌心、指尖一点点溜了出去。   即便他攥得再紧,也无法阻止。   他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安抚,“小九,曾经是曾经,现在是现在,”他说着轻叹一声,又试着哄劝,“从前的事情,是我没有尽到作为长兄的责任,但现在我是真心为你、为我、为我们筹划,与从前是不一样的。”   明容不信他这话,“有何不同?”   “凭什么你需要我的时候就要我乖乖听话,你不需要我的时候就要让我离你远一点,你从前罔顾我的意愿,如今连我要去找谁,你都要管着,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   卫观澜合眼,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尽可能维持情绪的稳定。   “小九,你不要这样想,我,我从没有将你当作‘宠物’。”   他只觉得自己此刻要被快要决堤的恨意所湮没了。   恨他从前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心意;   恨眼前人无论如何也不肯信他;   恨她贬低她在他心中的地位。   卫观澜没有再看明容,却能感受到对方在不停地挣扎。   此刻,他的心肺如若一只盛满水将要沸腾的茶壶,水蒸气将壶盖顶得咕咚咕咚,下一息就要炸开来。   他甚至想,永远地将明容锁在他身边,让她再也不能去找别人,让她所有的视线都在他身上,所有的心思都用来感受他的真心。   他将填满她的一切,不让任何野男人有可乘之机。   她那个不愿说出来的心上人也好,萧韫、李烬之辈也罢。   明容不想被他这样压在书架上,趁着他闭眼,伸出另一只手,用尽所有的力气,将他推开。   斥力太大,推开时她也不免朝后踉跄两步,手臂一扬,不慎将他桌案上的那盆君子兰打翻在地。   “啪”的一声,瓷质的花盆碎裂在地上,植株、泥土、瓷片混在一起。   卫观澜听到这声,倏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是明容,地上是恩师所赠,他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   两者之间,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先一步捉住了明容的手,想看她有没有被碎瓷片划伤。   对方却再次要将他的手甩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048 软禁   方才在门边、在书架前争执, 灯烛昏暗,并不容易看清彼此的神情,此刻借书案边的灯光, 卫观澜才看清明容的脸。   素脸白皙, 杏眸中泪光盈盈, 眼眶通红, 四行泪水沿着眼尾缓缓淌下来, 在她的唇珠上、唇边都汇成小颗小颗的珍珠。   她抿了抿唇,唇瓣上的泪珠“啪嗒”一声掉落在他的虎口上,又淌回他的掌心, 令他的掌心一片潮意。   分明只是温热的泪珠,但落在他虎口处的一瞬, 卫观澜的心头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   他忽然想起,曾经明容哭着说自己有心上人,不想入宫,不想嫁给别人时, 也是这样满眼含泪。   但明容素来倔强要强,当时他只是听到了一两声的抽噎声, 并不见她哭成这般模样。   或许也是真的泪流满面了,但彼时也怪他, 并未将与明容有关的事情放在心上, 如今对于那夜的事情已记不太清楚。   过往经历的种种,明容只有了“在家中艰难求生”七个字来描述, 但从前他并不知晓,所谓的艰难求生中究竟包含了多少。   他喉咙中一阵滞涩,连寻常的呼吸也变得无比不易。   卫观澜望着明容被泪水盈湿的眼睫,抬起手来, 从怀中取出手帕,想要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明容却在他的手靠过来的一瞬别开了脸,冷声道:“我不需要你假惺惺。”   卫观澜的手当即停滞在了半空中。   他怔愣片刻,又默然将手帕收进怀中,这回没有去强硬地捉明容的手,只是问她:“疼不疼?有没有伤到?”   “与你无关。”明容将手缩回袖中,冷冷拒绝了卫观澜的关怀。   虽是如此说,但在卫观澜说出这句话时,她的泪水却如决堤一般。   她记得,从前她是真的很想得到卫观澜关心,哪怕只有一分一毫,她也会无比满足。   “小九……”卫观澜唤她的嗓音喑哑了几分。   明容吸了吸鼻子,有意掩饰下自己的抽噎声,以浓重的鼻音同身侧之人轻声说:“太晚了。”   一切都太晚了。   在她当时为了维护阿娘与十一娘起冲突时,她满心希冀以为长兄会为她主持公道,但从来公允的长兄令她与十一娘同时在祠堂罚跪。   冬天的祠堂中不生炉火,冷如冰窖,她几次都要被冻昏过去,意识模糊间,又总是见到十一娘的哥哥带着柔软的毯子、暖和的手炉、鲜香的食物,令十一娘靠在他的肩膀上休息。   那时她是真的很羡慕十一娘。   刚开始接受曹大家的教导时,她几乎大字不识,想要同长兄说明其中缘由时,对方也是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好端端的上元夜,被闯入厢房的李烬挟持后,她的性命危在旦夕,出于自保反抗,以为自己失手杀了tຊ人,惊惶无措时,对方也只是说她就这点出息。   曾经有太多太多次,她想要得到长兄的关心,可一句都没有。   在她出嫁后,已经决意放下了,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时,对方又开始一点点对她放软态度。   从前她以为若是有一天能得到长兄的关心,她会无比欣喜与激动,但如今当真得到了,她却没有意想中那样喜不自胜。   卫观澜敛眉望着她,不知她所说的模棱两可的“太晚了”是什么意思。   明容抬手胡乱地将自己脸上的泪痕擦干净,长叹一声,重复道:“太晚了……”   也没有理会卫观澜,转身推开房门。   外面的雪比她来的时候又大了些,遮挡了视线,冷风在耳边凛凛长奔,带来风折树枝的声音。   “要回显阳殿?我送你?”卫观澜在她身后问。   “这不合适。”明容默认了他的前半句,拒绝了他的后半句,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同卫观澜拿一把伞,只是将身上的氅衣拢紧,走入漫漫雪野。   看起来的确是不合适的,他一个外臣,深夜与皇后在一起本就不合适。   是以,他只目送明容进了内宫宫门。   方才她说“与你无关”时,卫观澜今夜想将她留在值房的心思几乎要克制不住。   什么叫与他无关?   他甚至想,明日天一亮,就将她塞回车里带回卫家,带回临竹居。   左右禁军副统领段绍是他的人,他一声令下,就可以让段绍做出进了刺客歹人的谎言,再准备一具女尸,谎称明容遇害。   这样以来,明容往后的一切,都会与他有关,也只能与他有关。   但他的意识在将要敲晕明容的前一瞬恢复了清醒。   怒斥自己怎会对自己的妹妹,存有这样卑劣不堪的心思?   再次回到中书省值房时,恰好方才被他支开办事的方俞回来了。   方俞看着值房中的一片狼藉,还有那盆摔碎在地上的君子兰,一时大惊失色,朝四周环顾,问:“郎主,这,这是遭了贼人么?”   郎主素来珍视的这盆君子兰,就这么被摔碎了?   卫观澜摁了摁眉心,道:“没有。”   “那,可要属下收拾此处?”方俞询问他的意思。   “不必,”卫观澜重新坐回自己案前,又同方俞吩咐,“今夜在我值房附近值守的内侍都处理了,不许让他们吐出半个字来。”   方俞听出卫观澜这是要让他灭口,虽不知方才在这间值房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见卫观澜沉郁的脸色,又默默将满腹疑问压回去,只奉命办事。   经历了这么一遭,明容早没了要去找李烬谈当年废太子一案的事情,回到显阳殿时,她脑子一片混混沌沌。   青芜迎上来问她怎么了,明容没有力气提方才的事情,只是让青芜替她更衣,躺榻上安寝了。   整整一夜,她梦中都是从前在卫家时的日子,是遭受了层层委屈后,卫观澜对她的冷待。   她以为,她会忘掉这些的,但是并没有。   翌日不必上朝,她甚至睡到了日上三竿。   因她睡着,给萧韫的药膳,便是由青芜按照她平日的方子与做法煮好送过去的,左右入口的东西,还有高振先尝一遍,不会出意外。   明容没多想,依惯例见了来同她汇报讨论朝事的几位臣僚,但她刻意没有传卫观澜过来。   正在议论朝事,青芜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怎么了?可是陛下不好了?”明容立时按着桌案站了起来。   青芜上气不接下气,“是,是给陛下的药膳出了问题。”   她不知道明容殿中还有别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有个臣僚沉声问:“陛下的药膳出了什么问题?”   青芜望了眼明容,纠结要不要说。   萧韫的药膳这段时间一直由明容一手照应,连太后那边都插不进去手,出了意外,明容难辞其咎。   事情撞到了明面上,若只是明容知道还好一些,但殿中还有别的外臣,她越是遮掩越是可疑。   青芜低头道:“呈送到陛下跟前的药膳,高常侍尝过后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但景公说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再查验一遍,查验过后,发现当中有一味药材与陛下正在服用的汤药中的一味药材相冲,若是服用,会有致命之险……”   周遭的几位臣子都窃窃私语起来。   要准备给萧韫的药膳方子,从来都是随着景修给萧韫的药方所调整的,绝不会无意间犯这样的错误。   而萧韫的药方只有明容手中才有,且能对萧韫药方如此熟悉、又能接触到药膳的,只有明容一人,怎么看来,萧韫差点遇害的事情,明容都是众矢之的。   明容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眼下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她问青芜:“先将小厨房所有有可能接触到药膳的人都看起来,一一查问。”   瘐逋却在此时道:“皇后娘娘难道不打算自检吗?陛下入口的东西,整个后宫,只有皇后娘娘你能经手,如今药膳出了问题,娘娘便认定此事一定是有别人从中作梗么?”   “庾尚书慎言,我与陛下休戚与共,陛下出事,对我而言不会有任何好处。”明容转头看向他。   瘐逋却冷笑一声,“有没有好处,并不是娘娘如今一句话说了算的,证据确凿,娘娘还想狡辩或是抵赖不成?”   明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同瘐逋道:“事情尚未查清,庾尚书身为人臣,就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诘问我么?给陛下的药膳虽日常由我经手,但食材的准备与清洗是由其他宫人完成,如今,第一我并未推卸责任,没有说此事一定就是别人授意,第二,我也承认此事是我御下不严,只是按照规矩,先将可能经手所有食材的宫人看守关押起来,再一一审问排查,庾尚书却先将这好大一顶帽子扣在我头上,到底是谁操之过急?”   瘐逋从来不将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年轻皇后放在眼中,此刻卫观澜又不在,他环臂冷笑一声,“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没有人授意,但凭几个小宫女、小内侍谁敢往陛下的药膳中动手脚?皇后所谓的自查,莫不是打算找个替罪羊出来,草草了事?”   “我从未这样说,庾尚书若再栽赃,我现在就可以治你犯上之罪。”   瘐逋一点也不在乎明容这句话,反倒和身边同僚道:“诸位听听,皇后才管了几天玉玺,就想给你我治罪了?还是皇后这段时间尝到了垂帘摄政的滋味,便对这玉玺更不愿撒手了?”   有人被瘐逋说动,“我听说陛下的身子近来有好转的征兆,莫不是皇后娘娘舍不下将玉玺交回去,便想着陛下早日龙驭归天,娘娘好携腹中皇嗣名正言顺的正位显阳殿?”   瘐逋颇是讥讽地笑了声,“怎么?看起来垂帘是已经不能满足皇后的野心了么?”他意味深长地说:“还是说,皇后娘娘这是要效仿吕后,当女帝啊?”   “休要胡言!”明容心下担忧着萧韫那边,又被瘐逋等人缠在此处,各种栽赃,气得手都在抖。   话音方落,有人来通报,“卫相到!”   所有人都朝殿门外望去,只见卫观澜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殿内。   在与对方视线撞上的一刹那,明容迅速别开眼睛。   瘐逋朝卫观澜拱拱手,道:“什么时候卫家教出来的女儿,连戕害陛下这样的事情都能干出来了?”   卫观澜没有理会瘐逋的话,只望向明容,等她开口。   只要她同自己开这个口,他定然会为她解决掉这些麻烦。   在看到卫观澜过来的那一瞬,明容本欲请他帮自己,但一想到和自己起了冲突的人是瘐逋,她开了这个口只怕也无用,一如从前与十一娘起了冲突,对方也不会听她半句辩解,且对方一进来,也没有问她,而是等着她先说。   他从来都是这样高高在上,意思很明显了不是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瘐逋以为卫观澜不知情,又道:“皇后娘娘准备给陛下的药膳中出了问题,有两味……”   “我知道,不必多言。”卫观澜冷声打断了他的叙述。   “好好好,那卫相从来公允,想必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包庇皇后吧?”   卫观澜望了明容好一会儿,见她始终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缓缓开口:“当然不会。”   明容蓦地攥紧手心。   果然如此。   卫观澜扫视一眼殿中,道:“陛下的药膳出了问题,皇后宫中所有人目前并不能脱疑,其余宫人一律严审,此事也就不必永安殿内部清查。”他垂眸看向明容的小腹,道:“且皇后怀有身孕,不宜再为此事操劳奔波,所有无关人等,悉数离开皇后寝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以免打搅皇后养胎。”   青芜一听这话,立即担忧地望向明容,“娘娘!”   卫观澜打了个手势,“都带下去。”   他这话一出,瘐逋等外臣也只能先行退tຊ下。   卫观澜手底下的人上来要将青芜带走,明容厉声喝斥:“放开她!”   卫观澜听见明容这一呵斥,面色不虞。   为何随便一个人都足以让明容同他闹翻?   她身边为何总有这么多“重要”的人?   然在转过头去看见明容泛红的眼眶后,他又不自觉想要上前去安抚她的情绪,然理智很快告诉他,这样会坏事,于是只拦了底下人的动作,说:“听皇后的便是。”   所有人陆陆续续退出去后,明容见卫观澜转身就要走,喊住了他:“你敢软禁我?”   卫观澜缓缓踅身。   明容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三四步的位置,“我是皇后,你竟然软禁我?”   卫观澜靠近她,俯首道:“不是软禁,只是想让小九你,好好养胎,”他抬手拨去明容脸上的碎发,“这些人,这些事,不值得你浪费精力。”   明容被他望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卫观澜缓缓摇头,“不要去想那些,和你我无关的人。”   明容没听懂他这话中的意思,只觉得浑身一阵骤冷。   卫观澜在她耳边落下这句后,又施施然直起身子,转身离开殿中,和宫人吩咐:“除了送膳食的婢女,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后寝殿。”   “诺。”   而后沉重的殿门在明容面前合上,从外面落了锁。   虽则药膳中相冲的药物被景修查了出来,萧韫并未因中毒而有性命之忧,但明容在咄咄相逼之下,暂时不能插手此事,事发突然,卫观澜眼线众多,立即过来接手了此事,快刀斩乱麻。   郗太后虽从长寿殿立刻赶过来,但终究没有卫观澜快,见卫观澜并未像他们料想的那样对明容各种袒护,对方手中又有一半的禁军,一时也不能说什么,只能任由此事由卫观澜接手。   事发突然,对策是卫观澜在来显阳殿的路上临时想到的。   以明容浅薄的心机,三言两语就会被朝中那群老狐狸逼入完全被动的境地,要想将她从整件事中完全摘出去,只有一种办法,就是借软禁之名,让她不要再插手这件事,及时止损,以免她再次被人设计陷害。   消息他同样封死了,不会让萧韫得知此事。   既然事情到了这个境地,倒不如将计就计,设局引蛇出洞。   而做戏做全套,为了后面的事情都在他的筹谋之中,方才当着一众外人的面,他也只能那样对明容。   明容被软禁在显阳殿偏殿,因早上的药膳是由青芜送过去的,青芜同样被带走审问,殿中也就只剩下了明容一人。   期间她下令让外面的宫女内侍放她出去,外面的宫女并不为所动,无论她威逼还是利诱,回应她的只有一句,“奴婢们也是奉卫相之命办事,还请娘娘不要为难奴婢们。”   尝试几次后,明容放弃了说服她们。   这些人很明显,对卫观澜唯命是从,她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   明容担忧萧韫,但因被软禁,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想方设法要出去,但根本不得办法。   她又想从送膳的宫女口中套问消息,但这些宫女皆守口如瓶,进来一句话也不说,放下精致的菜肴后,便有序离开了。   所有菜肴都是明容素来喜欢的口味,她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以至于小半个时辰后,那些宫女进来收碗筷,所有的饭菜都原封不动,连筷子、汤匙的位置都没有半分变更。   明容让宫女给卫观澜传话,“我要见卫观澜。”   宫女们默默将冷掉的饭菜撤了下去,没有应她这句话。   卫观澜本以为明容会在寝殿等着他,打算等处理完手上要紧的事情再过去,听到安排在明容殿外的眼线来通报她晚膳一口没动时,眉头紧锁。   “所有菜肴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准备的,也不知是不是不合皇后娘娘的胃口。”   卫观澜轻叩书案,问道:“除此之外,她还有什么动向?”   宫女低声回答:“娘娘在您离开后,问了几句何时能离开,奴婢们不敢回答,娘娘也就不问了,整整一下午坐在榻上发呆,除了同送膳的宫女说了句要见您之外,其余时间,一动不动。”   卫观澜心中滞郁,扶额,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方俞从旁请示卫观澜的意思,“郎主,可要现在过去?”   卫观澜道:“拿我的披风过来。”   显阳殿侧殿。   值守的宫女在门外窃窃私语。   “你说,卫相到底对皇后娘娘是怎样的处置态度,明明是亲妹妹,却说软禁就软禁了,也不过问两句,不过你方才不是去复命了么?卫相怎么说的?”   “什么也没说,眼睛都没从公文上离开,听我说完就让我回来了,这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见人过来。”   “卫相这,莫不是……”   “快别说了,这种话哪里是你我能说的,不要命了?”   明容将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其实不用她们再说下去,明容也大抵能猜出来一些。   卫观澜的野心显露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萧韫病重,她被人陷害软禁至此,朝堂内外自然就是卫观澜说了算,等萧韫驾崩,或许她也会被安上一个“忧思过度”的名声,而后在众人眼中,随萧韫离去,这一切对卫观澜拥立新的傀儡,甚至篡位,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她也疑心,卫观澜在这个时候将她软禁,而不是直接定罪,是否也只是做做样子?又或者在等她腹中所谓的皇嗣出生,等皇嗣出生,再去母留子?   一时不知对于自己即将面临的结局,是该感到不甘还是无力。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明容没有心情点灯,环抱着双膝坐在榻上,双目无神。   她其实并不怕黑,但这一幕免不了让她想起当日被罚跪在卫家祠堂。   她以为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已经足够坚强,已经足够不畏惧所有的事情,可她实在是太不争气,在黑暗和往事的双重逼迫下,竟然没忍住低声啜泣起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时,她也以为是进来点灯的宫女,并未在意,直至身边的床榻微微下陷,她才意识到不对,将埋在怀中的头抬起来。   殿内的烛台渐次亮起,殿中除了卫观澜和她,没有别人。   明容胡乱用袖子将脸上眼泪擦干净,别过头去,与卫观澜僵持着。   卫观澜匀出一息,问她:“晚膳怎么一口没动?是不合胃口?”   “没有。”   卫观澜抚上她单薄的脊背,轻拍她的肩膀,低头凑近,“无论如何,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他的手甫一搭上来,明容立时朝床榻里侧挪去,“你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你的虚情假意,你叮嘱我安心养胎,关心我的身体,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心中清楚!”   卫观澜不明白明容为何会突然这样,问道:“是有谁在你面前乱说了?”   “怎么?你要灭口么?”明容轻轻弯唇,语气嘲弄。   卫观澜看见她这样的神情,心中一阵刺痛。   明容望着他,道:“我早上刚醒来的时候,听说了你昨夜在我离开后,处死了好几个在中书省中当值的内侍,陛下虽然病重,但尚在人世,宫中凤印在我手中,宫中的内侍,你说杀就杀了,你真以为你的司马昭之心,我看不出来么?也根本不需要别人来和我说。”   卫观澜本想同她解释,是不想让她昨夜来中书省的事情被其他人知晓,免得引起议论和声讨。   但明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我总算看清楚了,世人对你而言,只分两种,一种是对你有用的人,一种是对你无用的人,对么?”   卫观澜喉头滑动,“从前的确是这样的,但现在不是。”   “有什么区别么?”明容反问,“你现在还肯对我容情几分,不就是因为我对你而言,还有一点利用价值么?等我对你没有价值了,也会被你赐死。”   “小九,我没有这样想,你冷静一些。”卫观澜朝她靠近一些,捉住她的手臂,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明容往外挣扎却没挣开,“你让我怎么冷静?其实你早就料想到这天了对不对?让曹大家教我功课,将我送入宫中,好让我对你死心塌地,乖乖被你利用,然后最好有个皇嗣,成为你上位的垫脚石,为你的大业铺路,对么?”   卫观澜几乎怒火中烧,“你一定要这么看轻自己么?一定要这么想我对你的心意么?”   他若真将她当作垫脚石,早在萧韫病重时,便寻个由头将她废了,怎会细细为她考量诸多?   明容嗤笑一声,“是我说中你的心事了么?什么心意不心意,你从一开始就是将我当作棋子,如今却又来说真心,你觉得我还会相信么?我要再相信你,只怕到死都会傻傻地将你的利用当作恩赐!”   “去年秋狝之后,你借机在朝中大肆清除异己,在各个重要的位置安插自己的人手,手甚至伸到了禁军当中,你知道韫郎tຊ不想将江山交到九江王手中,所以只能信任你,由此这段时间以来,更加肆无忌惮,中书令、开府仪同三司、进相国、假节钺,如今又软禁我,下一步是不是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   “届时,我一个前朝皇后,是不是就只能像从前一样任你拿捏?”   “我真是千不该万不该,都不应当在你出事的时候请求诸天神佛护你周全,这样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也不会让你一手造就我这样可悲的命运。”   卫观澜听着她喋喋不休,望着她的莹润的唇,整齐的贝齿。   心想,若此刻凑上去,扣住她的后脑,堵住她的唇,夺走她的呼吸,会不会让她不要再说这些诛心的话?   明容与他四目相对,“距离那个位置,一步之遥,卫观澜,你是不是早就想将韫郎取而代之了?”   卫观澜没记错的话,这应当是明容第一次当面连名带姓地喊他,从前再不济也是“令君”,如今倒直接唤起了名姓。   对萧韫那个将死之人,倒是“韫郎”唤得热切。   他有什么好?   卫观澜冷笑一声,承认了自己对明容的心思,“是又如何?”   他的确想将萧韫取而代之,让眼前人只能依偎在他怀中,不要再躲避他的接近、他的触碰,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对他巧笑倩兮,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满眼失望与恨意地质问。   萧韫才认识她多久,凭什么萧韫能有的温香软玉在怀,他就不能有?   明容一阵愕然,她本以为对方至少会装一装。   “所以,你若还想活着见到萧韫,就好好吃饭,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子,来惹我生气。”   卫观澜说着将她拉入自己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049 她永远都只   明容尚在失神中, 一时不防,便被卫观澜攥着纤细手腕捞进了他怀中。   后肩抵在他肩头,除此之外, 虽没有过多的接触, 整个人却像是被他圈在了怀中一般。   温热的呼吸轻轻落在她耳畔。   明容终于回过神来, 要将自己的手腕从卫观澜的掌控之中挣脱出去, “你放开我, 你到底要做什么!”   但这样的姿势,使得她完全受制于人,很难挣脱出来, 见对方不回答,她心中升起一道莫名的恐慌, 再度道:“卫观澜,我是皇后,你这是僭越!”   “你松手!”   卫观澜转过头去,借着从床榻边小案上取碗盏的动作平复和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从来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一身反骨。   明容挣扎几番后, 只见对方一壁单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腾出来的手端过来一只瓷盏。   她尝试挣脱好几次, 但好似她越是挣扎,对方便将她的手腕攥得更紧, 她实在忍无可忍, “你弄疼我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看出了怀中女娘脸上的烦躁, 也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礼,松开了手,“抱歉。”   然而在看见明容揉手腕的动作,看见白皙手腕上的两三道明显的淡红色指痕, 他的心情竟然好了一些,心头涌上一阵类似于愉悦的情绪。   甚至有一瞬,想在她的另一只手腕上也留下同样的痕迹。   他不知自己怎会有这样奇怪到堪称恶劣的想法。   明容无意间抬头,正好对上他沉沉的双眼,那双眼睛中蕴藏着她不大看得明白的情绪。   但她本能地反应是朝后挪动,“你……”   听见女娘的嗓音,卫观澜回过神来,轻轻搅动瓷盏中的米粥,玉质的汤匙与瓷盏底部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明容朝卫观澜望去,只见对方垂着眼,专心致志地搅动着瓷盏中的米粥。   瓷盏中是她喜欢的糯米莲子红枣粥。   她素来喜欢甜食,因为吃甜食可以让心情变得好一些。   幼时过得清苦,她很是羡慕家中其他姐妹可以吃到精致可口的糕点,但也知晓那些东西是自己这样寄人篱下的人得不到的,不算特别昂贵的石蜜,便成了她唯一可以让她偶尔解解馋的零嘴。   后来入宫,从前在卫家的艰难,便像是一场幻梦。   但她还是保留了爱吃甜食的习惯。   “底下人说你晚膳一口都没有动,这样对身体不好。”卫观澜眉眼间的神情已然和缓下来。   然再喜欢的食物,换到如今被软禁的境地,也是不会让人有任何胃口的。   明容冷冷拒绝了卫观澜,“我不想吃。”   卫观澜抬起眼来望着她,“为何?”   明容抿抿唇,道:“没什么心情。韫郎危在旦夕,我却连见他一面都不成,怎能吃得下去一口?”   她低垂着眼睫,盯着床榻上的被衾,是以并未留意到卫观澜愈来愈沉的脸色。   “为了他,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及了?”卫观澜手一松,汤匙重新掉落回瓷盏。   明容沉默不答。   卫观澜匀出一息,“我说过,只要你乖乖听话,等外面事态平息,我自然会放你出去。”他说着舀了一勺米粥,递到她唇边,“要么张嘴我喂你,好好养着身体,要么永远别想出去,你我就这样耗着。”   明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不耐,也知道他的重点在于后半句,卫观澜如今大权在握,永远将她困着的事情,他定然做得出来,然她并不适应让别人喂她吃饭,于是只从对方手中接过瓷盏,闷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卫观澜见她终于肯和自己好好说话,遂松了手由着她去,“红枣和莲子都是补气安神的食材,外面的事情你不用在意,把身子养好,对你、对我都好。”   明容吃了两口粥,听见他这话,忽然明白了他的用意,也就觉得这瓷盏中的米粥堪称味同嚼蜡。   若只是为了她的身体着想,又何必说一句对他也好?   卫观澜扫了眼只动了两口的米粥,问:“就吃这么点?多吃几口。”   明容听见他催促,顿时没了耐心,“如今我被你软禁在这寝殿中,你要说什么直说便是,又何必这般惺惺作态?”   卫观澜一阵惑然,“你在说什么?什么惺惺作态?”   明容轻轻一哂,“卫观澜,你让我养好身体,到底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你心中有数,若是我没有这个孩子,你压根就不会装装样子将我软禁起来,而是直接给我定罪了,是不是?”   卫观澜瞥向她平坦的小腹,知晓那处什么都没有,“事实是,你没有这个孩子,我也会这样做。”   “你觉得我会信么?”明容反问。   卫观澜缓缓将视线从她的小腹处挪到她的脸上,与她对视,拆穿了她,“小九,你不会当真天真到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所谓的孩子,是子虚乌有吧?”   明容瞳孔一震。   回忆着自己是何时出了纰漏,让他知道了真相。   卫观澜睨着她,“谎称有孕,等时间一到再从宫外抱个孩子进来,狸猫换太子,这么大的事情,同我一声不吭就仓促做了决定,小九,你真是长本事了。”   明容心想,凭什么她的事情就一定要悉数告知卫观澜?他凭什么这样掌控自己?   是以她并不肯承认,只强装沉着冷静,“我的孕脉,是太医院的太医诊断出来的,你自己当时不也带了太医过来谓我诊脉么?如今倒怀疑起了我孕脉的真假。”   卫观澜见她仍然固执,遂重新捉过她的手腕,将她的外衫衣袖朝上捋去。   明容见他直接这般动手,手中的瓷盏一时没有端稳,另一只手一扬,那只碗便朝地上摔去,飞溅出来的米粥的一小部分溅到了卫观澜的脸侧,留下两粒米粒,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瓷盏在木质的地板上摔出重重的“咚”的一声。   明容腾出手去抓卫观澜的手,指甲在他的手背、手腕处抓出一道血痕,“你松手!”   卫观澜本没想用太大的力气,但见她这般,手上动作更加强硬。   门外守着的宫女听见里面传来巨大的动静,小心翼翼地在外询问情况。   卫观澜只冷声吐出句:“不许进来。”   门外的宫女瞬间噤声。   明容并反抗不顾过卫观澜,宽大的衣袖三下五除二被他推到了大臂处。   他凝视着明容上臂上扎着的束带,抬手解了下来,沉声问她:“束住上臂寸口脉上游,以让血液急流,伪造孕脉,是这样么?”   明容语调讥讽,“那不然呢?我难道真要像你说的那样,背叛自己的本心、背叛韫郎,在自己的夫婿卧病在榻时,去和什么不三不四的男子苟合么?”   卫观澜攥着手中的束带、自己手背上的血痕,又听见她口口声声“韫郎”,恨不能用这刚解下来的束带将她的双手捆在一起。   他闭了闭眼,将自己这层不合宜的心思压下去,再睁开眼时,将手中的束带丢到地上,只先同明容就事论事,“小九,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有多少风险?”   “是,现在诊脉时脉象不稳、虚弱,你可以借着月份小、劳累的由头,tຊ再过几个月呢?月份大了,你打算怎么装?你当真可以确定在这八个月期间,你可以一点差错都不出么?即便如此,这个所谓的孩子呱呱坠地的那天,你要怎么一边伪装成躺在榻上生产的样子,一边从外面抱一个孩子回来?这期间要经手多少人,你想过没有?其中一步错、步步错,有一个人掉了链子,混淆皇室血脉,你要怎么担得起这个罪名?”   “这是其一。其二,我是说过我会扶持你的孩子上位,往后辅佐他,甚至可以将他当作我自己的孩子,但这个孩子必须切切实实是从你腹中出来的,又或者说,必须是我卫家的血脉,我当时说那些,是出于孩子的母亲,若非如此,你真以为我会为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鞠躬尽瘁么?”   他越说,眸色越沉,离明容越近,却半点没有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   明容躲开他的视线,“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怀有身孕,我若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办法?”   卫观澜的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腕内侧,道:“自然是将假的变成真的,一切便都顺理成章。”   真的没了,假的当然也就没了。   明容不知他意指为何,心中骤然一沉,心中觉得可笑,说来说去,还是要逼着她做借种生子那档子事。   她抬头望了眼对方,嘲讽一笑,“你休想!除非你敢将我捆了,但这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卫观澜眯了眯眼睛,不知对方为何会是这种反应,也不由得反思,自己方才说了什么,会让她是这副反应,什么恨他一辈子?   只能先安抚着明容的情绪,“我说过,无论何时都会护你周全,你不必如此担心。”   他回想了一遍明容方才的话,意识到她应当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才要同她解释自己不是逼着她借种生子,门外却突然传来方俞的声音。   “郎主,在陛下药膳中动手脚的内侍找到了,但他要咬舌自尽,属下一时不察,竟让其得逞了,此刻只怕活不了多久了。”   卫观澜望了眼明容,纠结片刻,还是决定回来再同她解释,毕竟他太清楚,若是现在将他的筹谋同明容说了,以明容固执的脾性,定然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服的,而等他解决完明容这边的事情后,那边只怕要出差错。   殿门在明容面前合上,明容回想起方才的事情,以及卫观澜离开时,那双含着情愫的眼睛,一阵心惊。   对方的眼神时,与那日被困在长干寺禅房中,对方将她抵在门背上虽不算一样,但却有些相似。   想到卫观澜方才说的,这个孩子必须是卫家的血脉,明容更是免不了恐慌。   她只是姓卫,但根本不是卫家血脉,这是她和卫观澜彼此之间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也应该相信卫观澜是恪守礼法、不会乱来的人,但还是克制不住朝后缩去。   毕竟她如今被软禁在殿中,外面层层把守,她连门都出不去,唯一可以进来的男子,不就只有卫观澜本人么?   这简直荒唐!   可如今卫观澜人又离开了此处,她即便是怀疑,也无从求证。   她想,以前当真是她太过单纯,才会被卫观澜的君子外表所迷惑。   卫观澜过去时,那个内侍只剩下一口气,底下人无论如何审问他也不肯交代。   在路上的时候,卫观澜让方俞立刻去调他的档案,在到达之前,扫了一眼,记住了关键信息。   威逼之下,内侍最终交代了一切,只恳求卫观澜不要殃及他的父母。   卫观澜本也不是完全为了萧韫的身体考虑,在得知幕后主使是郗家时,更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内侍的请求。   忙完这些,已经是后半夜,此刻他再去内宫也不合适,或许明容已经歇下,为了避免明容认为他是小人之心,他遂草草在值房小憩一阵子,天亮之后,他又命人传了自己在太医署的心腹赵太医过来。   卫观澜同赵太医开门见山,问道:“有没有什么完全对人体无害,无色无味,只是让人昏睡两三个时辰的迷药?”   赵太医思索一阵,道:“无色无味的迷药,虽然难找,但在宫中的确不算什么难得的药物。”说着他从药箱中翻找出一个药瓶,呈到卫观澜跟前。   卫观澜接过药,打开瓶塞,轻轻闻了闻,头脑便一阵发沉,他将瓶塞塞回去,再次同赵太医确认,“你确定,对人体没有任何伤害?”   赵太医慌忙拱手,“下官敢以项上人头和全家老少的性命担保,此药除了会让人昏睡一段时间,不会有任何问题否则,下官也不敢贸然拿给卫相您啊!”   卫观澜乜了一眼赵太医,心想他的命价值几何,不过面上不显,只重新打开药瓶,往手边茶盏中的茶水里撒了少许药粉,示意方俞递给赵太医。   赵太医自然不敢推拒,接过茶盏便一饮而尽。   卫观澜这才放心一些,将药给了方俞,眼见赵太医快要晕过去,叫方俞带着人去隔壁找个没人的房间暂时安置。   处理完这些,他本要带着赵太医给的迷药重新回到显阳殿,同明容解释自己方才没说完的话,让她配合自己演完这场戏,对郗家瓮中捉鳖。   偏又有眼线来报,称他离开以后,在给明容准备膳食时,原本做杏仁酪的宫女突然身体不适,便找了和她同一间屋子住的宫女,来替她告假。   “她行迹实在可疑,在厨房中张望一圈,又打探娘娘如今的处境,但什么都没做,可要现在就过去将其立刻拿下?”   卫观澜摆摆手,道:“暂时不必,静观其变就是。”   他那会儿从显阳殿过来中书省时,沿途听见了几句议论,称他与明容之间发生了口角,闹矛盾的动静不小,还摔了碗云云的话,他并未阻拦,这也是他算计中的一环。   本以为郗太后那边至少会再等一阵子,没想到那边如此的急不可耐,竟然他前脚才走,后脚就遣了望风的人过来。   看来,计划只得提前。   卫观澜才要起身过去显阳殿,郗维却过来说有事要同他商谈。   迫于无奈,他示意方俞先过去显阳殿,按照他提前的布置办事。   显阳殿。   明容一整夜几乎都在提心吊胆,怕卫观澜会突然过来,自己则毫无反抗之力,但直至天亮,也没有见到对方人影。   等宫女们照例将早膳呈上来时,闻到膳食的香味,明容才觉得一阵饥肠辘辘。   从她昨日午后被卫观澜软禁在此到现在,她也不过吃了两口粥。   若真到了她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步,至少,她也应当先填饱肚子,到时候才有力气反抗或者和对方谈判。   于是她挑着吃了几口,许是一夜未眠又吃饱了些,才用完那盏杏仁酪,她隐隐头昏,以为是太累所致,便靠在榻上睡了过去。   卫观澜这边刚同郗维谈着朝事,忽然有宫女前来通报:“卫相,大,大事不好,皇后娘娘流产了……”   郗维略有惊讶。   卫观澜当即起身,看了眼郗维,“暂时失陪。”   他朝显阳殿一路疾步而去,但心中对一切都无比清楚。   他正是先让人放出去他和明容不合的谣言,引得郗太后那边露出马脚,只要有可疑的人过来,便是方俞将提前准备好的对人无害迷药掺入明容的膳食中,再换掉对方动了手脚的饭菜。   如此一来,明容假孕的事情就可以用这场“流产”掩饰下去,同时昨夜审出来的那个内侍供出了郗家,明容这边又是他提前设好的局,只待将那个形迹可疑的宫女捉住,一切便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郗家意欲谋害萧韫不成,转头在皇后被软禁时,谋害萧韫唯一的血脉,人证物证俱在。   一石二鸟。   届时一旦郗家的罪名坐实,即使明容无子,九江王同样被牵扯其中,与皇位无缘,郗家势力折损,瘐逋之流也不敢再对明容造次,短时间内,朝中便是他说了算。   而等他处理完这一切后,明容也不过是睡了一觉。   一切早有准备,从明容昏睡过去,事情爆发,到卫观澜查清所有罪证,并命人暂时封禁了长寿殿,处理手段雷厉风行,堪堪一个半时辰。   卫观澜换了身衣裳重新回到明容寝殿外。   宫女低头给他开门,他问了句:“皇后醒了么?”   宫女摇摇头,回答:“还没有。”   卫观澜点点头,示意其她人都退下,守在殿外十尺的位置即可。   他轻手轻脚进了寝殿,因赵太医来诊过脉,帘子并未放下,只是挂在帘钩上。   卫观澜坐在床榻边缘,微微俯身。   女娘睡相安稳,双手交叠在腹部,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睫毛纤长,鼻尖小翘,唇瓣轻抿,一小截精致锁骨露出衣领,脖子上系着的一枚玉坠不知因何跑到了外面去。   卫观澜没忍住轻轻勾唇。   这样不要同他张牙舞爪、不tຊ说那些诛心的话的模样,倒是乖巧。   他抬起指尖,轻轻将明容衣领外的那枚玉坠拨回到她的衣领里。   许是玉坠太凉,他的指尖碰到她脖颈的皮肤上时,明容轻轻皱了下眉。   卫观澜的手在空中一顿,正打算收回去,下一瞬,明容却睁开了双眼。   起先,明容眼前一片模糊与涣散,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看清楚眼前人。   看见对方停在自己胸前被衾上的手,她立时拥着被子坐了起来,指着殿门口:“出去。”   卫观澜坐在床榻边上没动,却见明容一寸寸朝里面挪去,瑟缩着肩头,对他一脸畏惧。   “小九?”他收回自己滞在空中的手。   “圣人皮囊,小人之心,我绝不会任你予取予求,更不会为了掩下谎言而做那种事的!”明容靠在床榻里面的墙壁上,像是要同他划出一道再清晰不过的界限。   卫观澜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轻叹一声,“我原本也是要同你解释这件事的,你不愿意是一回事,我也不会让你和别的男子做那样的事,事情我已经替你解决了,不必担心。”   他又将自己的筹划、她昏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同明容仔细解释一番。   明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是说,你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让我,‘流产’了?”   她越想越觉得可笑,“卫观澜,你知不知道,我一个即将成为前朝皇后的女子,那个你口中不存在的孩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一旦没了这个孩子,我会面临什么?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处境?”   卫观澜语气肯定,“我当然会为你安排好一切,不会叫你受委屈,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可以找我。”   当然,他也不会给明容去找别人的机会。   她永远都只能活在他的羽翼之下。   明容实在厌恨对方打着为她谋划的旗号,要安排插手她的一切,完全不将她的想法、她的意愿放在眼中。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私?”明容眼眶含泪,瞪着他,“你说着为我谋划,可你现在,与之前有半点区别吗?不一样是借着我,来针对你的政敌,完成你的大业么?”   “你口口声声唤我‘小九’,可以真的有将我当作你的妹妹么?”   卫观澜喉结滚动,发现自己一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朝对方靠近。   明容意识到这一点,看也没看对方一眼,扬手阻止他的靠近。   空气中却传来“啪”的一声。 作者有话说: 来了,不好意思,今天临时加班,回来得晚,掉落红包~ 第50章 050 极端的占有   清脆声响落在耳畔, 明容顿时怔在了原处。   及至掌心传来微微的麻意,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无意识中做了什么。   卫观澜本也只是想安抚明容的情绪,全然不曾想到对方会扬手给自己一巴掌。   脸颊上传来一阵烧疼, 他轻轻“嘶”了声。   二十五年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挨别人的巴掌。父母师长都没有对他做过的事情, 今日倒是在他这个妹妹跟前“领略”到了。   不可遏制的怒气自他心口涌上来。   明容颤颤抬起眸子, 看见卫观澜单手抚着他的半边脸, 又看见他手掌上此前被自己抓出来的一道血痕,望着对方沉沉的眸色,一时不知是该愧疚, 还是该害怕。   且对方坐在她的床榻上,与她之间的距离不盈一尺, 此刻周遭安静到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明容唇瓣翕动,轻声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   卫观澜深深凝视着她, 问:“以为什么?”   明容当然以为对方要冒犯她,但他说到底还算是自己的长兄, 这句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只好不提这件事,只是重复前面的话, “我真的没有看见, 是,不小心的……”   卫观澜本来当真是怒不可遏, 莫说从来没有敢对他这样,若是换做旁人,他不会给对方这个机会,甚至在对方有这个念头之前, 对方的手大约已经废了。   然面前的人是明容。   女娘轻轻咬着自己的唇瓣,一脸犹豫,杏眼若琉璃般清澈剔透,又软着声音同他道歉。   望着那张嫣红的檀口,他的气顿时消下去大半。   他稍稍合眼,平稳了自己的情绪后,淡声道:“我知道,无碍。”   明容听见他好似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才敢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之事一时冲击太大,她甚至忘了自己本来在因何事与卫观澜争执,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道过歉后就双手环在膝盖上,垂着头一言不发。   卫观澜已然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想着同明容继续说回原来的事情,“小九,这件事我本是昨夜要和你说的,但那边事发突然,处理完已是深夜,我担心打搅到你休息,便想着今早过来,谁知郗维忽然过来了,但机不可失,我只好让手下人先去办,一切都是权宜之计。”   经历了方才那一遭,明容此刻脑袋中还是乱糟糟的一团。   她完全没想到以卫观澜的秉性,会将这件事轻轻放过。   以她对卫观澜的了解,对方绝不会是这样好脾气的人。   对卫观澜这一长串的解释,她也没怎么仔细听,只含糊着应了一声“嗯”。   卫观澜见明容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再度靠近,想要问她怎么了,“小九?”   明容蝶翼般的的睫毛轻颤,只见对方像是要离她再近一些,她来不及多想,本能地瑟缩起肩膀,身子蜷成更小的一团,“你,你离我远一点。”   卫观澜见她如此有意地躲避,顿时觉得自己方才的好脾气实在太过多余,几乎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就将人直接捞入怀中,一只手按着她的手臂,让人圈在他怀中。   明容推搡了两下,发现对方的身体如若磐石,且随着她挣扎的动作,她的胳膊被攥得越来越紧,她立时不敢再乱动。   卫观澜抬手将她垂在额头边上的碎发拨到耳后,俯首在她耳廓边问她:“你到底在怕什么?又在紧张什么?”   明容沉默不答。   “我是会吃了你么?你要这样对我退避三舍?”   湿热的呼吸轻轻喷洒在明容的耳廓上、后颈处,她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道:“我没有这样想。”   卫观澜追问:“那你是怎样想的?”   明容盯着卫观澜手腕内侧凸起和手背上的青筋,心中一阵发怵,“是你靠得太近了,我是你的妹妹,这不合适。”   卫观澜听见这柔软中又带着反抗意味的嗓音,意识到自己动作的越界,终于回过神来,他松开了明容,主动拉开和她之间的距离,“抱歉。”   他不知自己方才为何想要将明容捞过来,想要让她被困在自己怀中,想要让她的后背贴着自己的前胸,就这样永不分离。   是情不自禁么?   一有这个想法,卫观澜瞬间对自己的行径感到厌恨与恶心。   他是很厌恶“情不自禁”这个词的。   从他那个道貌岸然但禽兽不如的父亲,到寡廉鲜耻、自甘下贱被他亲手逐出家门的七郎,再到他在廷尉寺大牢中讥讽过的叛国的路洋。   他对所有会说出这个词的人都感到无比的鄙弃,然而有一天自己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么?   即便是情不自禁,也绝不能是对明容。   想到此处,他从榻上站起来,打算找杯茶水,让自己冷静一番。   明容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问他:“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   卫观澜啜了一口茶水,没回头,望着殿门的方向,道:“再过一阵子。”   “再过一阵子是多久?”明容见对方如此模棱两可地回答,不由得追问,“你先前借着我的嫌疑未消将我软禁在此处也就罢了,那么现在呢?真相已经大白,你又为什么不肯放我出去?”   卫观澜将茶盏放在桌案上,缓缓转过身来,俯视着她,“你就这么想出去?乖乖呆在这里,我自然会让人将你爱吃的饭菜每日呈上来,自然会让人重重把守,不让你有一点危险,你担心的事情一样也不会发生,如今外面的局势尽在我的掌握之中,我就将你保护到毫发无伤,你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可以,为何一定要想着离开?”   明容不肯退让,“你将我锁在这方寝殿中,到底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满足你的掌控欲,你真的分不清么?”   卫观澜眉心下压。   掌控欲?他对明容,好似的确是有的。   “你对我有掌控欲,想让我顺着你的心意做事,可曾想过我也有担心在乎的人?我不止是你的妹妹,我也有我要做的事情。”明容的嗓音算不上大,但的确字字句句掷地有声,眼神倔强。   说着掀开被衾,从榻上下来,站在离对方三四步的位置。   卫观澜本是有一瞬的反思,但在听到她这句她有别的担心在乎的人时,重新坐回榻上,冷笑反问,“除了我,你担心谁?在乎谁?又要出去见tຊ谁?”   “萧韫?李烬?还是什么别的我不知道的野男人?”   明容完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一时不愿轻易服软,强撑着问:“和你有关系么?作为兄长,你是不是管的有点太多了?”   卫观澜重新朝她走回来,微微垂首,颀长身影便将她悉数笼罩在身下,语调沉冷,“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小九,你应该清楚,现下的大梁,是我说了算,也只有我可以帮你做到一切你想要做到的,别人都不可以。”   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明容望着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对峙的胆量消散了一半,朝后退去,腿一软,再度坐在了床榻边缘。   对方俯身,指尖虚虚搭在她的肩头,   分明是轻到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明容却觉得有千钧重。   卫观澜指节隔着衣裳在女娘单薄的肩膀上轻叩两下,“你这么急着想要出去,除了想要见萧韫,也想找李烬,对不对?”   他轻叹一声,“而找李烬,是为了查当年废太子一案的事情,想要和他达成同盟,对付郗家,对不对?”   他这话说对了一半,因为除了郗家还有瘐逋。   明容别开眼睛,不愿意承认。   卫观澜用另一只手抵在她的下巴上,拨过她的脸,语气中带了几分诱哄,“我来帮你对付郗家,帮你杀了你想杀的人,帮你报了你父母当年的仇,而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无论何时,待在我身边就可以,好不好?”   明容心中清楚,她这位长兄对她早已越界,试图唤回对方的理智,轻颤着嗓音,提醒他,“长兄……”   卫观澜听到这声,神智微微回笼,看见自己挑她下巴的动作,心中对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厌恶,但望着对方的眉眼,一时却并未撤开手。   好似明容这样轻颤着声音与他说话的神情,令他甚是满足。   “我们好好说,可以么?”明容轻声询问。   卫观澜这方收手,直起身子,转而坐在她身边的榻上,“行,好好说。”   明容肩膀微松,指甲抵着自己的掌心,心中知晓对方肯平静下来,无非是因为她不再是方才那样剑拔弩张的态度,也怕自己若再像方才那样,对方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他们是兄妹,有的事情即便心知肚明,也要适可而止。   她抿了抿唇,没有去看卫观澜,只道:“长兄您方才的话,我会仔细考虑的,只是我现在有一点累,我想,自己休息一会儿。”   卫观澜听她不再提离开的事情,唇角轻轻勾起,“好,你先好好休息,若想见我,随时和外面的人说就可以。”   他推开殿门的时候,外面守着的宫女仍然按照他来时吩咐的那样,守在十尺之外的位置,不敢有丝毫地靠近,见他出来,纷纷行礼。   殿外宫女他早换了一批听话的,不会在明容跟前乱说,更不敢乱嚼舌根,他吩咐交代几句,众人屈膝应是。   冷冽的空气终于唤回了他的一丝神智,他开始反思,为何卫家那么多的妹妹,他就独独会对明容产生这样堪称极端的占有欲?   这段时间以来,他对明容的上心程度,早已远超从前在卫家时,对他弟弟妹妹的关心。   在家中,谁病了、见了谁、哪怕和别家的男子私定终身,他根本不会在意,生病的事情有府医照看,至于终身大事,若对方家境与卫家匹配,他也可以为其着手张罗婚事,毕竟长兄如父,这些都是他应当尽到的责任。   可若只论“棋子”,从前八娘病得那样重,他也不过是在回到建康的时候请了宫中太医为其诊病,甚至当时都无意进去看八娘一眼,不久以后,八娘病故,他也是让方俞给她安排了丧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然在听到明容晚膳一口未动时,他却立即放下了手中公务,过来看她为何不吃晚膳,是不合胃口还是心情不好。   非但如此,从前他觉得女娘哭哭啼啼是一件令人心烦的事情,从前家中也有姐妹之间闹了矛盾,哭着让他主持公道的,他望着那些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根本不曾生出过任何怜悯之心,开口第一句往往是让她们别哭了。   但在明容这里,是不一样的。   他会亲手为她拭泪,在从下人跟前知晓她过往的经历时,第一反应竟然是心疼。   又会在她眼眶含泪恳求自己或者同自己服软时,产生一种难言的欢愉。   明容说得对,他好似的确对她有掌控欲,有着对家中其她妹妹,甚至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的占有欲。   好似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早已没办法将明容只当作自己的妹妹。   但除了对明容曾经所遭受委屈与不公的弥补,对自己曾经的忽视的弥补,他实在无法找到更加合适的理由。   是因为想要弥补她,所以才不想让她将心思分到别人身上,好让她只能一心一意地接受他的弥补么?   卫观澜坐在案前,沉思良久,目光落到了桌案上的那盆君子兰上。   这盆君子兰,自从那天被明容无意间打翻在地上,他让方俞重新找了个合适的花盆栽种后,就一直蔫巴巴的,再也没有从前那样的生机。   浇水施肥,都没有任何用处。   后面又找了宫中擅长莳花弄草的宫人问过后,宫人问过始末后,说许是因为天气寒冷,根系在冷空气中暴露的时间太长有关,后面只能小心侍弄着,但言外之意很清楚,这盆君子兰大抵是会继续这样半死不活下去,等所有根系都坏死,君子兰的寿命也就到了。   方俞从旁问:“郎主,可还是要将先前那位师傅叫过来再看看?”   卫观澜撤回视线,说:“不必,万物皆有定数,顺其自然。”   明容在卫观澜离开之后想了许多。   她无法判断卫观澜所说的为她摆平一切是真是假,也无法判断,他所说的帮她对付郗家到底只是为了满足他的掌控欲,还是因为别的,但她仔细考量过一切后,意识到这样和卫观澜对峙下去,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如今卫观澜借着她刚刚流产,身体需要恢复的理由,将她软禁在这处寝殿中,她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外面的消息她更是从送膳和侍奉她梳洗的宫女口中打听不到分毫,也不知外面究竟是怎样的情况,不知萧韫近两日的身体如何,更不知萧韫得知她“流产”的消息后,病情有没有更加严重。   卫观澜摆明了是让她只听他一个人的声音。   更何况郗家百年世家,树大根深,这件事情对郗家而言不过是一次创伤,根本无法伤到其根基。   萧韫病体支离、时日无多;郗家虎视眈眈;李烬等其他群臣更是狼子野心,若她再这样持续和卫观澜对峙,等萧韫一病逝,她这个前朝皇后就是死路一条。   卫观澜如今或许对她怀有不可言说的欲念,但时日一长,他迟早会意识到这种不伦之情对他清誉的影响,迟早会娶妻生子,新鲜感迟早会褪去,一切迟早都会回到正轨,届时她身份尴尬,毫无自保能力,莫说为父母沉冤昭雪,只怕连求生都会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以萧韫如今的身体状况,是活一天少一天,她与其在此处与卫观澜干耗着,不如暂时妥协,先从这里出去再说,只要能出去,好歹如今玉玺和凤印都还在她手上,即便到后面卫观澜要拥立新的傀儡,她手中有玉玺,就还有谈条件的筹码。   这几日她也试探了出来,卫观澜就是吃软不吃硬,她一味固执下去,只会是浪费时间。   理清楚这些之后,在中午宫女送了午膳进来后,明容没有挑剔,又问宫女,卫观澜可是很忙碌,对方没有回答,她也不意外,但她知道,她问及卫观澜的话,这些宫女一定会通传给卫观澜本人。   既然他当初能利用自己达成目的,她现在又为什么不能先顺着他的意思,利用回去呢?   果不其然,傍晚卫观澜过来后,心情明显好了几分。   “中午的膳食很合你的胃口?”他一边朝里走,一边问。   明容从书案前起身,双手交叠,说:“长兄公务繁忙,我总不能在这种小事让还让你操心过问。”   卫观澜笑了声,“作为长兄,应当的,毕竟,如今我不操心,还有谁能操心呢?”   明容垂眉敛目,“长兄说的是。”   卫观澜扫了一眼她案上摆着的东西,是在对着他的字帖习字。   他眼中笑意更浓,“怎么有心情习字?”   明容道:“总不好荒废,且在此处也是无事,习字也算修养心性了。”   “不错。”卫观澜按着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明容也没有抗拒。   卫观澜坐在她身边的席子上,扫了眼她对着自己的字帖练习的字,耐心点评几句,“比起之前进步确实很大,只是运笔时笔锋还欠缺流畅飘逸之感,看得出还是有些拘谨,可以再试tຊ试。”   明容抿了抿唇,斟酌一番措辞,道:“从前在家里习字的时候,长兄的指点让我受益颇多,后来我谨记长兄当时的话,一直有在认真练习,不过许是我悟性不佳,这么久了,还是没有练出长兄书道中的一二神韵。”   听她提起从前的事情,卫观澜不觉想起当时他的态度,他记得自己是指点了她,但的确也是当着曹大家的面半分颜面也没给她留,毕竟明容当时的字,他的确看不上眼,指点时,也总是带着不耐。   她如今提起时,语气中却无半点怨怼,反而有所感激,卫观澜的心绪一时甚为复杂。   是后悔,还是愧疚,亦或者是心疼?   他并不能在立刻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   他轻叹一声,看向明容,道:“从前是我措辞严厉,没留情面,你不怪我?”   明容抬眼望了他一眼,轻轻摇头,“一开始不明事理的时候,是有过一些埋怨的,但后来想通后,便觉得长兄这样日理万机的人,多少人想得到您一句指点都不行,您能指点我,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了。”   卫观澜深深望了她一眼,问:“是么?”   明容脊背一僵,但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回答他:“当然是这样。”   卫观澜取过笔架上的笔,在砚台中蘸饱了墨,将笔递到明容手中,“那你重新写几个字,我来看看。”   明容没有拒绝,“长兄,字帖被您的衣袖挡住了。”   卫观澜这方留意到自己遮挡在字帖上的宽大衣袖,他本要撤开,但看见女娘难得在她面前恢复了从前的柔顺,忽然改了主意,合了字帖,说:“不写这张字帖上的字。”   明容疑惑问道:“那写什么?”   卫观澜喉结滚动,“就写,我的名字。”   明容瞳孔一颤,大脑立时一片空白。   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对方的手臂已经横过她时候,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在宣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沉沉嗓音落在她的耳畔,“从前是我没尽到一个长兄该尽到的责任,往后,我会弥补回来。”   明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话。   卫观澜瞥向明容的眉眼,见当中毫无反抗之意。   甚至连他这样握住了她的手,她都没有挣扎,而分明就在今天早上,他不过是稍稍靠近,对方就要让他离远一点。   早上还在怒斥他“圣人皮囊,小人之心”,怒斥他居心不纯,到了晚上,就句句话都顺着他的意思,连他从前的冷待,都能为他找到理由。   他不相信,一个人会在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也不相信,明容这样固执的人,会这么快就同他低头。   嘴上说着软和的话,却半点不敢与他对视。   她的表演痕迹,实在太过明显,演技也实在太过拙劣。   不过没关系,演出来的又怎样?   在此刻,她还是乖乖在他怀中的,不是么?   她对他低头,也不正是因为她承认了,只有他才能帮她么?   可想到她那个所谓的心上人,他到底有几分不甘心。   卫观澜一边握着她的手写字,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小九,你从前说你有心上人,他也这样教过你写字么?”   明容手腕一滞,笔尖重重在纸上顿住。   原处晕出一大团墨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051 他亵渎了他   一阵慌张并无措自明容的心底流窜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呼吸一滞,明明手被身后之人握着,但还是险些拿不稳笔, 差点脱手将手中的笔丢在纸上。   方才被卫观澜牵引着落下的一笔没有收住, 在手边的纸张上长长曳出一道。   她曾经所仰慕的人, 此刻正握着她的手, 一边教她写字, 一边问她当初所谓的心上人可曾这样教过她。   简直是荒唐极了。   可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她都不能同身后之人坦白一切。   即便她能察觉到,从萧韫病重以来, 长兄对自己绝非是单纯的兄妹关照,因为她昔日在家中时见过对方是如何对待家中其她姐妹的, 也见过萧韫和安庆之间正常的兄妹相处。   她清楚他们之间的界限,早已在朝夕相处中变得模糊,但这样有悖伦常的心思,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诉诸于口的。   她只希望能尽早让卫观澜放下戒心, 尽早从此处出去,尽早做完自己想做的事情, 然后就可以像从前一样,避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等一切尘埃落定, 不再需要这样镇日与对方待在一处,一切迟早会回到正轨。   明容深吸一口气, 压下自己砰砰乱跳的心,有意换了个话题,道:“抱歉长兄,我方才走神了, 这张纸写废了,我,我换一张新的吧?”   她说着就要从对方手中抽出手,移开镇纸,好换一张新的。   但卫观澜并没有松开她的手,以至于她的挪动的时候,不慎将笔尖上的墨蹭到了指节上。   “不着急。”卫观澜用另一只手将她手中握着的笔取出来,搁在一边的象牙笔山上。   明容抿了抿唇,等对方先说话。   卫观澜偏过头来望着她,在她耳畔落下一句:“我在教小九你写字,你怎么走神了呢?这么不专心?”他顿了顿,又问道:“还是,想到了你那位心上人?”   明容垂下眼睫,强装镇定,道:“长兄真是说笑了,韫,陛下平日里政务繁忙,又是天子,哪里有空暇教我写字。”   卫观澜听见她下意识要喊“韫郎”,眸色倏然一沉,不过她很快改了口,这倒是令他心情比方才好了一些。   萧韫的确是回答他这个问题最合适的答案,明容此前也提过,自己当初所谓的心上人是萧韫。   可惜,他并不相信。   他望着明容的眉眼,重复问了句:“当真?”   明容轻轻点头,但睫毛却止不住发颤。   卫观澜观察到了这一点,看出了她是在撒谎,却又不曾拆穿,只摇头轻叹:“那他这个丈夫,做的可真不称职。”   明容没有接这句话。   紧接着对方又在她耳畔落下一句:“还不如我这个长兄如今做的称职。”   明容瞳孔一颤,根本猜不透对方说这句话的用意,只挑了句不会出错的应承他:“长兄对我的恩情,我一直铭感五内。”   卫观澜轻轻笑了声,没再说话。   明容瞥了对方一眼,又试探着问:“那,那我们还练字么?”   “怎么,你不想?”卫观澜眉梢一挑。   明容避开他的眼神,说:“当然不会,毕竟这世上能让长兄亲自指点书道的人能有几个,这是我的幸运。”   “你是第一个,大约也是最后一个。”   左右他也没想过有孩子。   之前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是应当成亲了,但也只是那一念,如果未来的妻子是别人的话,他的确对于男欢女爱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兴趣。   “手。”卫观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干净的手帕,捉过明容轻轻搁在怀中的手。   明容还没有从他方才的话中回过神来,却先一步被他重新捉过了手。   只见对方一点点替她将指节上蹭上的墨擦干净,这次温热甚至不曾隔着衣袖,就这般直直贴在了她的皮肤上,她下意识轻轻躲了下,并没有躲开。   卫观澜慢条斯理地替她擦去手上沾上的墨痕,又将笔山上的笔重新递到她手中,没有换一张干净的宣纸,就在原先那张宣纸的右下角寻了个位置,握着她的手,重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明容盯着宣纸上两人共同完成的“观澜”二字,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从前读书时,读到的那句“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她以为要结束了,卫观澜却握着她的手,再次写下了“见素”两个字,嗓音微哑:“这个,是我的表字。”   明容心中觉得奇怪,他的表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又不可能称呼他的表字,这天底下哪里有妹妹唤兄长表字的道理?   男子的表字不都是亲近的好友、老师、以及君主为表亲切才唤的么?就如她一直听萧韫叫卫观澜的表字一样。   但她也只是面不改色道:“我知道的。”   卫观澜深深望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那好,你自己重新写一遍。”   明容听他心情似乎不错,又趁机道:“那,那我这回要是写的比之前好,长兄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可以。”卫观澜答允地毫不犹豫。   明容清楚此刻当然不能直接同对方提她要出去的事情,只迂回道:“我想让青芜进来陪我。”   卫观澜本也以为明容又要同他提出去见萧韫或者见李烬的事情,但没想到对方竟一日之内性子变得这般乖巧,一时有些意外。   “可以么?”明容的语气中带了几分期冀。   卫观澜点点头,“小事一桩,不过我在的时候,她得出去。”   明容见对方有所让步,心中欣喜,“多谢长兄。”   说罢她对着卫观澜方才握着她的手带她写下的几个字重新临摹tຊ一遍,卫观澜端详片刻,给了个“不错”的回应。   卫观澜虽则心机深沉,但的确言而有信,答应了她会让青芜进来陪她,在宫禁将至离开后,也当真让青芜进来了。   青芜一进来便朝她奔来,见到她的第一句话先是自责:“都怪奴婢之前大意,没能盯好厨司那边,才让郗太后那边的人有了可乘之机,往陛下的药膳里加了东西,让娘娘被软禁在此处这么几天。”   明容拍了拍青芜的肩膀,安抚着她:“若是有人存心算计,敌在暗我在明,怎么都会有所疏漏的,不怪你。”   青芜又一脸担心,“听闻卫相将您软禁在此处,没有他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又听说您被软禁当日,便与卫相之间发生了冲突,他,可有对您怎样?”   明容想起这两日的事情,到底是无法说出口的,想着不提也罢,遂道:“没事,只是一些小矛盾,他,毕竟还算是我的长兄,能对我怎么样,安心就好。”   青芜这才松了口气。   明容拉着她坐下,又问道:“还有,陛下呢?这两日情形如何?”   青芜神情为难,但还是同明容道:“奴婢只知道那日是陛下的药膳中多混进去一味药材,好在景公查验出来了,那有问题的药膳陛下并未入口,但至于有没有清醒过来,奴婢也无权进入陛下寝殿,也不太清楚具体状况,”又担心明容着急,她接着道:“不过有高常侍和景公照看,想来陛下身体应当无恙,娘娘也不必太过担心。”   明容知晓青芜说的在理,但到底未曾亲眼看见,总归是放心不下的,她琢磨着得找个机会悄悄出去。   许是这两日她也未曾像之前一样与卫观澜争吵,对方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观察了两日,明容想到了办法。   卫观澜如今虽大权在握,将她软禁在这处寝殿,但他毕竟还算是外臣,夜间并不能留宿于内宫,而门外值守的宫女,也并不是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宫中换值往往在巳时、酉时、丑时,其中巳时和酉时,天光大亮,卫观澜又在宫中,丑时却很是方便。   其一,深夜换值,宫女们都比较困顿,刚换值的时候注意力也算不上集中,其二,天色昏暗,她换上青芜的衣裳后,并不容易看清容貌。   一番计划后,她装扮做青芜的样子,披上带着帽子的披风,借着要去解手的名头在丑时换值时推开了殿门,外面正在换值,看见是“青芜”,也就没有多问,青芜则换上她的衣裳躺在榻上装作沉睡的模样。   侧殿与萧韫所在的主殿毗邻,只需要从侧殿外绕一圈便能到主殿,而萧韫殿外守着的是他自己的亲信,并不受卫观澜管辖,也不听他差遣,自然不会同卫观澜泄露她的行踪。   萧韫晚上安寝时,高振一般守在门外,这是明容此前便安排好的。看见明容过来,高振惊讶于她不是因流产正在养病么,怎会深夜来此。   明容压低声音,不同高振多解释,低声道:“我想见见陛下。”   高振心中有数,没有多问,侧身打开门迎明容进去。   明容进去的时候,萧韫本在昏睡中,她知晓自己不好久留,本只是想看他两眼,再同高振确认一番他的状况就走,不想她才坐在榻边,萧韫却先醒了过来。   萧韫看见明容,撑坐起身,咳嗽两声。   明容示意高振递一盏茶水过来,又替萧韫抚着背替他顺气。   萧韫用过茶水,握着她的手,一脸担忧:“容娘,孩子的事情,我也很伤怀,也是怪我缠绵病榻,不能像往常一样看顾在你身边,才让太后那边有了可乘之机。”   明容微微一怔,见对方先宽慰她,她心中反而愧疚。   孩子本就是她当时权宜之计捏出来的假消息,当时因不能同萧韫提起便觉得对不住他,如今看见他为了那个本就是子虚乌有的孩子而伤怀,明容也不免喉头哽咽。   但那件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便没有再提的必要。   萧韫又问:“听高振说,你这几日也在修养身体,朝事都交给了见素处理,怎么深夜过来了?”   明容低头,寻了个借口,“担心韫郎你,睡不着,就想着来看看。”   萧韫望着明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出一句:“与容娘成婚不满一载,我却缠绵病榻,未能尽到一个丈夫的职责,实在是我愧对于容娘你,原以为那个孩子到底能给容娘托个底的……”   明容本要询问他可有想让她过继的宗嗣,还有谁是可以完全放得下心的,她秘密去办,萧韫却再度咳嗽起来,明容只好先按下这层心思去照应他。   萧韫缓过来后,明容也知晓自己得尽快回去了,以免让卫观澜的人怀疑,安抚了萧韫两句后,便先行离开。   明容匆匆回到自己寝殿时,守在门口的宫女只当她是青芜,看了一眼,便任由她进去了,直到回去,明容才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青芜”半夜出去解手绕了一圈进了显阳殿主殿的事情在明容一离开就被禀报到了卫观澜跟前,宫人请示卫观澜的意思,问她要如何应对。   卫观澜对此并不意外,“暂时不必管,不该提的不许提,该说的不许漏。”   宫人愣了下,立刻明白了卫观澜的意思。   翌日清晨,明容听伺候她盥洗的宫人离开时低声议论,萧韫的身子听起来很不好,说主殿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   她心中猛地一沉,本想如法炮制,只是现在是白天,她要是扮作青芜的样子出去,太过于明显,可按照卫观澜的性子,这会儿大抵是不会让她去见萧韫的,若是他想,根本不会对外宣称她流产后身体虚弱,借着让她修养的理由将她软禁至此。   明容思来想去,想到了自己可以效仿卫观澜对外造出她“流产”的假象的做法,于是让青芜回去永安殿寻了一瓶迷药过来。   每日午膳,卫观澜会过来与她一起用,届时,只要她用迷药将对方迷倒,便可以离开,迷药的药效有将近两个时辰,甚至可以在她探望过萧韫的安危后,还能让她有空去找一趟李烬,好寻找同盟,她绝不能继续被困在此处了。   晌午卫观澜过来后,明容装作根本没有听到萧韫病危的消息,仍旧像平日里一样对他。   “长兄先前送来了柃木冬蜜,我尝过后,也觉得味道清甜,还没有特意谢过您。”明容说着往茶炉中里添了一匙柃木冬蜜。   卫观澜坐在她对面,“你我之间,谈何谢字?”   明容又道:“长兄来得正好,这茶再过一会儿便煮好了,先用点茶水,润润嗓子。”   卫观澜眉眼含笑,“好,那我正好,尝尝小九的手艺。”   明容见对方对她毫不设防,心想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等茶煮好,她分别往两人面前的茶盏中添了茶,将一只茶盏推到卫观澜面前,“长兄请用。”   卫观澜扫了一眼茶汤,接过茶盏,却没有直接饮下,而是缓缓抬起凤眸,问:“小九,这茶水里,没有别的东西吧?”   明容藏在衣袖中的手立即攥紧,笑道:“长兄说的这是哪里话,我怎么可能给茶里放东西呢?”   卫观澜摩挲着茶盏,“是么?”   明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长兄若是不信,我先尝一口便是。”   卫观澜却按下她的胳膊,将自己手中的茶盏推到明容面前,“喝我这杯。”   明容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还是接过了茶盏。   她知道卫观澜多疑,若直接在茶汤中下药,对方很容易察觉出来,所以她将迷药涂在了他的杯口上,茶汤中根本什么都没有,即便他后面醒来让人去茶那盏茶,也什么都查不出来。   只是没想到他心思缜密到这个地步,明容知晓此刻若自己推拒,便会立刻露馅,想着只要自己的嘴唇不要碰到杯沿,就无事发生。   只是她才要按照对方的意思饮下茶水,却在唇瓣即将抵上唇瓣的前一息,杯盏被人按下。   卫观澜的拇指轻抵在她的上唇,阻止了她的动作,“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嘴里送?”   明容露出个疑惑的神情,“长兄这是在说什么?”   卫观澜见她还在同自己装模作样,冷笑一声,“怎么,真打算舍身取义?”   他从前的确没有尽到一个兄长该尽到的责任,让明容委屈颇多、受冷待颇多,也忽视她的心意颇多。   可如今他意识到了自己从前做了多少糊涂事,想要弥补,想要对她好一些,想要庇护着她,她却又像个刺猬一般,不肯让他靠近半分。   甚至宁可在茶汤中给他下药,在他怀疑时,以身犯险,宁愿自己喝有问题的茶汤,也要从他身边离开。   在想到这些时,他甚至有一瞬恐慌。   他不是没想过放她出去,只是他清楚她有太多在乎的人,一旦让她从自己tຊ身边离开,她就又要回到从前那般对他客套疏离的样子,口口声声“令君”,将他当作一个外人。   独处之时,他知道自己越界了,知道自己这样做或许不对,但他做不到放手,一如不愿撒开她的手一般。   只要能这样朝暮与明容在一起,无论是借着长兄的名义也好,臣子的名义也罢。   明容见他深深望着自己,不知他是否看出了自己在茶盏杯口涂了迷药,一时甚是紧张。   卫观澜搁下杯盏,没有让人进来查验茶汤。   他起身行至明容身边,坐在她身侧,“小九,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夜悄悄溜出去的事情么?”   明容望着对方沉沉的眼眸,忽然之间想明白了一切。   卫观澜新换的这批宫女,只要她不问,根本不可能主动和她说一句话,却在今天早上,反常的提起了萧韫的身子不好,而昨夜她恰恰溜出去见了萧韫,很明显这是卫观澜故意为之,也是怪她当时担忧,一时之间乱了阵脚。   卫观澜见她反应过来,也不强调此事,单手握着她的肩头,“小九,是我哪里没有尽到一个长兄的职责么?让你这般想出去?”   他追寻着明容的视线,“除了出去,除了将心思放在其他人身上,你提什么要求我不会答应?我答应你会帮你杀了你想杀的人,答应帮你的父母报仇。”   明容嗓音微颤,“倘若我想要杀了的人,就是你们卫家人呢?”   卫观澜勾唇一笑,“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但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对着干呢?”   明容不相信他的话,且事情既然已经败露,明容也就没必要同他继续虚与委蛇,躲开他的接近,“我没有要和你对着干,是你限制我的自由在先,至于你方才所说的,答应我的一切要求,也不过是句空话,说到底,你不过是我提你想听到的要求而已,说着庇护我,为我解决一切麻烦,实则就是不想失去对我的掌控!”   卫观澜的手滞在空中。   明容红着眼眶转过头来,道:“而这也不是因为我对你有多特殊,恰恰是因为你仍然将我与旁人看成一样的,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脱离你的掌控,所以对于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想要见的人,而不是按照你的安排做事,你会感到失控,而解决失控的唯一办法,就是将我圈在你身边,对么?”   她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也不打算给卫观澜留任何余地,这几日她实在装的太累了,“你说你与从前不同,如今看来,并非如此,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私,认为所有人都应当对你有所求,应当按照你的心意做事!”   卫观澜张了张唇,本欲安抚她的情绪,但明容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你要是从一开始就说明白将我当作棋子,我为了求生,自然会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不会抱有任何的非分之想,可你偏偏打着为我这个妹妹好、关心我的旗号,让我对你予取予求,替我做一切决定,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你觉得很满足,是吗?”   卫观澜的心尖仿佛被尖刺刺了下,从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面对明容的质问,却只能说出一句:“小九,我没有要将你玩弄于股掌的意思,在我这里,你与别人,也是不一样的。”   当然是不一样的,能同他这样张牙舞爪的,事后还能毫发无伤,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着狠话的人,明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   她怎能将自己与那些凡夫俗子归为一类?   明容问:“哪里不一样?”   卫观澜喉结滚动,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哪里不一样?   他清楚他无法将明容当作棋子,可他真的能将明容当作自己的妹妹么?   他们之间,除了这两层关系,还能有什么关系?   一时之间,他找不到合适的解释。   两人之间的静默持续了许久,终究是卫观澜缓缓起身,“这个答案,我暂时无法给你,下次见面,我告诉你。”   从明容跟前离开后,卫观澜一直在思索明容质问他问题时的答案,直至入寝,仍旧不知如何形容他对明容的感情。   是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有女子纤细的胳膊缠绕上他的肩颈,身上携带着熟悉的气息,他本想推开的手停落在了女子光洁的脊背上。   脊背单薄,沿着脊骨一节一节滑下。   两人的呼吸都渐渐乱了起来。   女娘的嗓音柔软且破碎,他却极为受用。   再醒来时,他只觉得头疼非常,掀开被衾,却见衣裤与床榻上一片狼藉。   而他枕边,放着那次从明容发髻上拔下来的发簪。   卫观澜脑中嗡的一声。   即便他再想逃避,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梦中,亵渎了明容。   亵渎了他的妹妹,旁人的妻子。   他对明容,产生了男女之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052 是他咎由自   这样的身体反应他不是第一次出现, 从前偶尔出现,也不过是淡定地换一身衣裳、换一床被褥,但这一次, 他对自己有这样的反应感到无比的恶心, 这样的梦他是第一次做。   他恨自己做了这样可耻的梦, 恨自己竟然将梦中的诸多细节记得无比清楚。   他从来自诩冷静自持, 然近来, 他的情感却一次次地想要压制过他的理智,想要拉着他堕入不该沉沦进去的情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也像自己曾经最厌弃的人一般, 学会用“情”字,给自己找借口了?   他当真要变成自己曾经最为鄙弃的人么?   即便这段时间他一直有在刻意压制,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贪恋于那场梦,甚至想永远醉倒在那场梦中不要醒来。   梦中温香软玉在怀,怀中人媚眼如丝, 几乎要在他怀中软成一滩水。   欲望几度要将他湮灭。   然他清楚,欲之发端, 情也。   若是没有一丝半毫的情,又怎么会有欲?   若他对明容当真没有不该存有的情, 又怎会对她有欲?又怎会在梦中也迷恋于她?   而这样的特殊, 这样一生只能许给一个人的情,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存有的?   是因这几日软禁明容, 能与之朝夕相处,共同用膳、教她写字,如同夫妻那样生活么?   还是因之前明容深夜回家来找他,他怀着卑劣的心思, 提出让她借种生子,甚至暗中同她自荐枕席?   还是因当日与明容误闯了那间点了催情香的禅房,将她抵在禅房的门背上,差一点就在佛门重地趁人之危,对明容行了不轨之事?   或者是更早,早到他不希望明容怀上萧韫的孩子,在秋狝中不希望明容去找萧韫,哪怕明容说萧韫使她的夫婿。   卫观澜闭上眼睛,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即便他能以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血脉联系说服自己忽略兄妹这层障碍,又如何能忽视她如今是旁人之妻,且有一个他无论如何都试探不出来的心上人?   然事情走到这一步,恰恰是他咎由自取。   所谓种因得果,是他当日亲手将明容推了出去,将她嫁给了萧韫。   明容抗拒过、争取过,然而他都忽略了。   以他当时的权势,卫家女嫁入宫中做皇后,于他而言并非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即使萧韫当时点名要娶明容,只要他不同意,这个婚就不会成,甚至在东窗事发之后,明容出嫁之前,他都有无数次机会,但他都错过了。   他曾经为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忽略了如今他最看重的人的心意。   悔意、愧意、恨意相继涌上他的心头。   偏偏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忘不掉梦中那张脸。   曾经每一次他所鄙夷的人,而今仿佛都站在他面前,或指责、或嘲讽、或讥笑着他。   他承受着这些,却没有半分想要逃避的意思。   这是他应该面对的。   “笃笃笃。”叩门声从外面响起。   “郎主,到了入宫的时辰了。”方俞按照惯例在外面提醒。   卫观澜将自己的思绪拉回来,随口应了声,找了一件崭新的亵衣换上。   方俞带着侍从进来侍奉他梳洗时,他扫了眼自己的床榻,吩咐道:“榻上那身寝衣与被褥,悉数烧掉,不必再留。”   下人不知为何,只低声应是。   入宫之前,卫观澜让方俞拿了个匣子进来,将自己枕边放着的明容的那只发簪放了进去。   到明容寝殿时,青芜正好在为她梳妆。   通传声次第响起,青芜也放下为她描眉的烟黛,转身过来,屈膝行礼。   明容却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像是完全没听见,又或者是完全不在意他的到来。   明容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反正两人之间早已在昨日撕破脸,卫观澜软硬不吃,无论她怎样对方都不肯放她出去,既然如此,她自然也没有应付他的必要。   卫观澜同青芜吩咐:“回去永安殿一趟,让人将永安殿上下收拾干净。”   明容tຊ不解其意,却也没有说话,只是听见他慢慢靠近的脚步,心中止不住的紧张,搭在双腿上上的双手忍不住攥紧裙子。   殿门“吱呀”一声从外面合上。   “我想,我与您之间的话已经说完了。”明容直直望着镜子,看见那道绯红色的身影,一点点进入铜镜。   从宽大的袖子到腰间革带,到完整的身影。   然对方对她却没有半点冒犯,只是淡定自若地将一枚精致的匣子搁在她手边。   “这是什么?”明容一边问,一边打开了匣子。   匣子中躺着一支粉珍珠发簪,底下垫着一枚折叠得整齐的手帕。   都是她的东西。   卫观澜行至她身边,道:“是从前无意间从你跟前拿走的东西,到底是女儿家的私物,我,不便多留,昨夜在屋中看到,今日来物归原主。”   明容听见他说这样的话,不免一愣。   怎的一夜未见,卫观澜像是变了个人?   这两样旧物,她一直都知道被卫观澜拿走了,可先前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也没有主动同他要回来,没想到,对方今日竟然主动将这两样东西都归还回来了。   还回来也好,也算两人之间,就此断了所有不该有的纠缠,一切都应当像从前一样。   像从前一样有什么不好呢?她也不用再接受道德与人伦的拷问。   卫观澜匀出一息,又说:“今日早膳之后,我会撤掉侧殿外面的所有的宫人,你可以重新自由出入,无论是像以前一样回到永安殿居住,还是为了方便继续留在此处,都是你的自由。”   明容虽讶异他这么轻易就松了口,但也只是面不改色得儿应了声“嗯”。   本欲伸手将匣子里的那枚簪子取出来,重新收回自己的妆奁中,对方却先一步拿起了簪子。   匣子算不上大,拿取簪子的时候,两人的指尖无意间相触。   如同于指尖上点起了一簇微小的火苗。   明容先一步撤回了手,问道:“这又是做什么?不是说还给我么?”   卫观澜道:“放心,我没有要出尔反尔。只是看见你今日的衣衫,配这枚粉珍珠簪子很是合宜,帮你簪上。”   说着拿起那支簪子在明容的发髻上比对着位置。   明容瞳孔一颤,绾发戴簪这样的事情,萧韫都不曾同她做过。   她清楚,这样亲密的事情,于女子而言,除了侍女与母亲,也就只有丈夫可以做,可当对方拿起自己的簪子时,她竟然在第一时间没有拒绝。   定然是因为不想激怒对方,不想让对方收回放她自由的话。   卫观澜无意间抬眼,对着铜镜,看到了自己的脸。   只一息,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纵然已经很久不曾看见过自己的脸,也不知晓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但他还是一点也不愿照镜子。   尤其是在昨夜做了那样的梦之后。   从前不愿看见自己的脸,是因为看见自己的脸,就会想起母亲当年的怒叱与厌嫌。   如今看到自己的脸,他只会想起自己的父亲,想到自己终于还是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在低垂下眼睛时,他的目光落到了青芜放在留在明容手边的那支烟黛。   他忽然很想在为明容别完簪子后,拿起那支烟黛,替明容描眉。   张敞替妻描眉的典故他当然知晓,然他还是不可遏制地有这样的想法。   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放弃了。   他不能一错再错。   只专心盯着明容的发髻,对着镜子寻到一处合适的位置,将那枚簪子别进去。   别簪子这件事情做完,就当是他最后一次冒昧,最后一次僭越,最后一次糊涂。   簪子稳稳插进发髻中,明容再也坐不住,敛衣起身,道:“可以了。”   卫观澜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今日入宫早,我还不曾用过早膳。”   明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只背过身道:“让尚食局的人做好送到您的值房便是。”   正说着宫女们推开门,将备好的早膳呈了上来。   明容坐在案前,看见宫女们摆了两幅碗筷,蹙眉看向卫观澜,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卫观澜清了清嗓子,道:“许是这几日她们都是这样准备的,我也忘了交代。”   明容对此默然以对,没有刻意赶他出去,只用汤匙轻轻搅着盏中的甜粥。   卫观澜轻轻弯唇,坐在明容对面,拿起公筷为她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菜肴。   明容愣了下,当作没看见。   卫观澜道:“说来从前也是我没做好,这段时间才慢慢摸清楚你的口味。”   明容眼睛也不抬,回了句:“食不言,寝不语。”   卫观澜所有要说的话,顿时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他一直所信奉的君子之道,是他惯来约束自己的信条。   两人最终还是沉默着用完了这顿早膳,明容许是心情好,早膳用了不少,但直至宫女来撤掉残羹,她都没有动卫观澜最开始夹到她碗中的那口菜,又被宫女原封不动地撤了下去。   卫观澜离开后,明容搬回了永安殿。   虽则永安殿离显阳殿会远一些,并不方便照料萧韫,但她实在不愿时时刻刻活在卫观澜的眼皮子底下。   他如今虽然撤掉了门口的人,但说不准哪天又会找一个新的借口将她重新软禁起来,倒不如直接搬回永安殿,永安殿是内宫,也不是他能这般轻而易举、堂而皇之就出入的。   相比于被软禁,她宁愿平日多跑几趟。   在永安殿安顿好后,明容去照看萧韫,正好遇见李烬来同萧韫奏事,她想萧韫应当是醒着的,在去见萧韫之前,她让李烬暂且留步。   李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明容记挂着萧韫,暂时也没时间同他多言,不过她出来的时候,的确见到李烬不曾离开。   “皇后让臣留下,是有事?”李烬轻轻挑眉。   明容同他开门见山,“先前一直想同李统领说当年废太子的案子,不过一直没有机会。”   李烬满不在乎地笑了声,“怎么?皇后真能狠得下心对你们卫家人动手?”   明容缓缓摇头,同李烬道:“那日我并没有将一切如实告诉李统领。实则,当年薛家被牵连的许夫人,正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是卫家人。”   李烬很快猜出了她的真实身份,“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的母亲当年是先怀上的人,后被带回的卫家?”   他望向明容的眸色渐渐复杂起来。   难怪当时他第一眼见到明容,便有一种一见如故之感,不曾想,冥冥之中,他们竟然是一样的人。   明容肯定了他的猜测,“所以,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不是么?”   李烬对此不置可否。   明容压低声音,“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明容道:“我现在还是皇后,手上有玉玺、凤印,我可以推动重查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为我们沉冤昭雪,但我需要你站到我这边来,无论是陛下在世,还是之后。”   李烬好整以暇,“卫相呢?他知道你打算重查当年旧案么?”   明容眼睫轻轻扑闪,“这是我的事情,不需要他知道。”   李烬笑了声,留下一句“我会考虑的”便离开了。   明容不知他的意思,但也清楚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也希望萧韫可以再支撑一段时间。   卫观澜与明容分别后,也并没有回中书省,而是去了一趟长干寺。   是之前让下令让长干寺查那个叫忘尘的住持一事有了结果,他当时预料的不错,忘尘不仅没有在男女一事上与俗世了断,甚至多年来,还借着掌管寺中账务的名头,贪敛香火钱,在外面购买宅院与田地,更与朝中一些其他的官员私相授受,有财物往来。   了解完具体情况后,卫观澜让人暂时将忘尘先带入廷尉寺,打算回去之后根据他的口供一一审查这些贪腐之事。   时至二月初,长干寺中的迎春花渐次开放,淡黄色的小花缀在枝头,带来浅淡的清香,风拂过迎春花丛后的柏树,带动柏树上的红绸缓缓飘荡。   红绸上大多是希望自己或者家人可以度过灾厄、平安长寿的愿望。   卫观澜本也没放在心上,但望着那丛迎春花,望着身后飘动的红绸,他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在除夕夜捧着一枚香囊来临竹居拦自己的女娘。   当时明容似乎也是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衫子,为图喜庆,发髻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被风吹得乱飘。   她就是这样如迎春花般绽放在冬末春初,花瓣微小羸弱,却半分不畏惧料峭春风,坚强地捱过了这许多年,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起眼,如果不注意,就会在人群中忽视,没有梅花那样在风雪中绽放的独绝,好让文人骚客自喻欣赏,也没有桃花那样多姿明艳,但一直以来都坚守着自己的本心,维护着自己的自尊。   她当时说,希望他可以平平安安。   卫观澜忽然有一瞬的走神。   这些年他收到过太多贺辞,在会稽精舍求学时tຊ,同窗贺他早日出师、学富五车,后来入朝为官,同僚贺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青史留名,文章华丽精致,骈骊对称。   好似从来没有人这样真挚朴素地祝贺过他。   那时女娘应但是跑得有些急,发髻略乱,鼻尖、脸颊、耳尖皆被冻得通红,弯着眼睛望着他。   可惜他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随手接过了香囊就让明容离开了。   他曾经嫉妒过萧韫可以拥有明容的关心、体贴与温柔,可如今才知,他早就拥有了这一切。   顿悟的同时,又难免叹息与愧悔。   痛心于当时没能珍视明容心意的同时,他忍不住追忆,也希望能挽回。   然一旦有这样的想法,世俗与道义,就如附骨之疽一样折磨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他清楚明容正在查当年废太子一案,也知道她想为家中沉冤昭雪,知道她不会冠着与自己相同的姓氏一辈子,她迟早会找回自己的名姓,而真到了那时,他与明容之间,连这样表层的兄妹关系都不能再维系。   想起那日他要靠近明容时,对方说不要让她恨他一辈子。   若他真纵容着自己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他可能还是会冒犯明容,届时两人没有了这样“亲缘”,就只剩下决裂一条路。   他不愿与明容走到那一步,他还是想与明容有一点关系,在她找回自己的姓氏之后,希望她可以念着往昔这一点兄妹之情,不要彻底与他断绝关系。   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有回挽之机么?   卫观澜想,或许还没有到覆水难收的那一步。   听见寺中铜钟敲响的声音,卫观澜回望一眼不远处的高大佛像,原路折返回去,找了寺中方丈。   他同方丈提出,自己想要皈依佛门,在家作为居士,从此之后,受佛法约束,不娶妻、不纳妾、不生子,不碰男女之事。   以此断掉自己对明容存有的那些不该有的欲念。   方丈意外于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也不曾多问,只和他说此事并不能在今日办成,需要他回去后先戒酒、戒肉、戒房事、焚香静心、尽量少沾庶务七日,七日后来到寺中接受皈依之礼。   卫观澜答允此事,又于佛像前深拜。   自从被卫观澜解掉软禁后,明容发觉一切与之前好似没有什么分别,她照常陪萧韫、处理政事,一边着手准备翻出当年的旧案。   而她担心的事情,也并没有到来,甚至接连五六日她都没有见到卫观澜入宫,问及他,宫人也道他是称病在家。   起先她以为卫观澜又是给自己设了套,等着她妥协,但朝中一切平稳运转,并未发生任何意外,她便疑心对方是真的病了,于是命太医出宫去卫家替他诊病,太医回来说他是前段时间操累之故,让明容不必担心。   明容心想,她并没有担心,不过是顾全面子而已。   不曾见到卫观澜的第七日,她照例来显阳殿照料萧韫,但萧韫并没有在往日醒过来的时辰醒来,明容知晓这也不是定数与规律,心中却止不住地担忧和恐慌,好似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不,不好了娘娘!”高振匆匆进来。   明容立时从坐席上起来,问道:“发生了何事?”   高振同她拱拱手,道:“是九江王未经圣旨传召,私自回京,带着郗家的部曲亲兵,说娘娘祸乱朝纲,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实则是要逼宫啊!”   “卫相呢?”   高振道:“卫相今日仍然没有入宫,像是伤病未愈,也不知此刻是否听闻此事?只是事发突然,九江王带兵长驱直入,禁军副统领段绍正拼死抵抗,现在即便想要通传卫相,只怕也难以遣人出宫啊!”   明容回望了眼尚在昏睡状态的萧韫,同高振吩咐道:“李烬呢?为何是段绍抵抗?他作为禁军统领是干什么的?”   高振低头,叹息一声,“李烬像是,临时被九江王那边策反了,临阵倒戈向了九江王那边……”   明容一阵愕然,倒不是因李烬的反水,她知道李烬是反复无常的人,也没有完全相信过他,一切都不过是与他做交易,而是因为自己目前的处境,“也就是说,现在看来,是段绍带着自己手下的人,不但要抵抗九江王的叛军,还要抵抗李烬那边的人?”   高振点点头。   明容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同高振安排一切,“让段绍那边尽可能抵抗,拖延时间,以及死守显阳殿,绝不能让这群乱臣贼子闯入显阳殿。”   这么大的事情,她不信长兄会不知道,不信他会袖手旁观。   毕竟他这些天独揽朝纲,九江王一旦上位,第一个要针对的就是卫家。   明容告诉自己,只要拖延到卫观澜来就好了。   郗家有部曲,卫家同样有。   明容焦急地在殿中踱来踱去,刀剑交锋的声音、杀吼声越来越近,打斗越来越激烈,说不害怕是假的。   九江王和郗家借着清君侧的名义逼宫,要诛杀的就是她这个暂时摄理国政的皇后,一旦杀进来,她一定不会有活路。   从来没有碰过刀剑的她,拔出了萧韫殿中的那把天子剑。   天子剑沉重,通身以玄铁锻造,她一只手甚至难以提起来,只能拖在地上,任由剑锋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也不知,到底要多大的力气才能挥动这把剑。   只知道,面对这场逼宫,自己是唯一没有退路的那个。   她的心砰砰乱跳,四肢也跟着发软。   她从来没有在这一瞬,想要立即见到卫观澜。   长干寺。   七日斋戒已过,今日一早,卫观澜便从卫家离开,去了长干寺,接受皈依之礼。   临走之前,他布置好了一切,同底下人吩咐,若宫中有异动,第一时间来通报他。   因他只是皈依佛门作为居士,所以也不需要剃度,只消请师、设坛、请圣、忏悔、受三皈依与五戒后,得到法号,便算礼成。   他平日常服大多是玄色,只有官袍是绯红色,是日因受皈依之礼,特意新裁一身白色素袍,静跪佛像前的蒲团上。   坛前供花果、净水、明灯,檀香袅袅升起。   寺中方丈站在一边念诵经文。   卫观澜按照佛礼忏悔,双手合十,双眼紧闭。   三皈依的誓言念过一遍,方丈跟着打一次磬,念完两遍后,门外却传来一道气喘吁吁的声音。   “郎主,出,出事了!”   卫观澜微微敛眉,皈依之礼进行了一半,哪里有中途断掉的道理。   “是,是九江王私自回京,带着郗家部曲逼宫,扬言要杀了皇后娘娘!”   凤眸倏然睁开。   方丈停下了打磬的动作,征询他的意见。   皈依礼后面还有很长的流程要走,但明容那边迟则生变。   卫观澜,你是要守你的道心,还是要护她的安危?   他只问了自己这么一句,立刻做出了决断——暂停皈依之礼,先整顿人马,进宫平乱。   卫观澜来的时候,是乘坐马车而来,但眼下形式,坐车回去,显然来不及,他让方俞将车上的两匹马解下来,原地将车弃了,抄小路快马加鞭朝山下赶。   “家里部曲那边呢?通知了吗?”   “在来禀报您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只待您下去主持大局。”方俞回答。   卫观澜夹紧马腹,加快速度,朝山下而去。   他从未觉得长干寺离建康城这么远,也从未觉得建康城门离宫城这么远。   从长干寺到宫城,他只有一个念头,希望自己还赶得及,希望明容不要出事。   宫中段绍按照明容的吩咐,一边死守一边保存力量,朝内宫退。   卫观澜带了卫家所有部曲,甚至调了京畿的府兵,一路杀回宫中。   叛军到了显阳殿外,明容没有躲在里面不出来的理由,就这样拖着那把沉重的天子剑到了殿外。   长风猎猎,敌我悬殊,九江王带着兵步步逼近,与护在殿前的段绍对峙。   明容一眼看见了九江王身边的李烬,她冷声斥责:“李烬,陛下与我均待你不薄,你却在陛下病重之时,做出逼宫这样的事情,你可还有半分君臣观念?”   李烬笑了声,“皇后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对陛下不利了,我要清君侧,不是弑君,”他语气悠悠,“再说,你答应我的事情,奏效太慢了,我怎么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个女人身上?很明显,良禽择木而栖啊。”   九江王提剑遥遥指着明容,“妖后卫明容,还不快快引颈受戮!”   明容提不起来那把长剑,就将长剑握在手中,拖在地上,“休想。”   她知晓今日自己大抵是死路一条,毕竟到了这个时候,卫观澜还没有过来,要么是他不打算插手此事,要么是被挡在了外面。   对于死,她当然是害怕的,只是一想到,自己还没能未父母沉冤昭雪,就觉得遗憾不已。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庞滑落。   卫观澜带兵匆匆赶到时,见到tຊ的就是这样的明容。   素衫立在殿前,手中拖着天子剑,风吹乱她的鬓发,正与九江王等人对峙。   “卫相!”段绍看见卫观澜,立时喊出了声。   明容听见这声,睁开眼睛,朝一边望去。   双方很快交起手来,九江王的人马在杀入宫中时便已折损不少,面对人数更多的卫家部曲,显然难以抵抗,很快败下阵来。   卫观澜大步行至明容跟前,俯首道:“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明容喉中一阵哽咽,没忍住掉下眼泪来。   对方素白色的衣衫上沾满了鲜红血迹,大片大片,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眉眼间的神情是愧疚与担忧。   明容抬手抹去自己脸上的泪痕,眨了眨朦胧泪眼。   高振在此刻出来,看见卫观澜,朝对方匆匆一拜,道:“陛下醒了,要见娘娘与卫相。”   卫观澜将手中的长剑丢到一边,随意在衣衫上蹭干净自己的手,等着明容先进去,自己才跟着进去。   萧韫已经在高振的搀扶下坐起身,背后靠着软枕,目色混沌。   明容坐在榻前,握着萧韫的手,“叛军很快就会伏诛了,不会有事的。”   萧韫点点头,咳嗽了两声,同高振道:“把玉玺,拿过来。”   高振将玉玺交到萧韫手中。   萧韫看了眼卫观澜,语气有些虚弱:“见素你,来得正好,也免得我再通传一次。”   卫观澜同萧韫拱手,“陛下。”   萧韫很少在私下里同臣子自称“朕”,“今日传见素来,是为了和你托孤。”   “托孤?”卫观澜甚是诧异,萧韫没有任何子嗣,同他托孤,是要临时立太子么?   萧韫点点头,“朕这二十年来,只觉得无愧于天地父母,无愧于江山百姓,唯有一样,与皇后成婚不满一载,却让她担起了本不该她承担的重任,新嫁便要守寡,朕于心实在难安。”   他握着明容的手更紧,“朕也知道,朕与容娘没有子嗣,朕一旦驾崩,容娘这个前朝皇后不会好过,不论是过继宗室中哪个世子当新君,对方都有父母,都不会护佑好容娘的晚年,我也不想容娘替我殉葬,她尚且年轻,不该如此,而满朝之中,唯一会护着容娘,能护着容娘的,也就只有见素你这个长兄。”   他长叹一声,指着自己手边的玉玺,“为了容娘,朕要将皇位禅让给你,除了江山,也是希望你能替朕护好容娘,让她后面不要受任何委屈。”   当年他的皇兄因谋反未果被废掉太子之位后,不过多久,母后病逝。   三年之后,父皇选秀,新进来的嫔妃相继诞下皇嗣,然活到成年的,也不过他与九江王、襄阳王,九江王逼宫谋反罪不容诛,襄阳王又是个游山玩水的闲散性子,不堪大任。   他这段是病了,却也不是真糊涂到外面的动静什么都不知道,卫观澜权柄日重,郗太后因害明容流产一事也能被他暂时幽禁,大梁天下说是姓萧,实则与姓卫已然没有任何分别。   即便是从其他伯父一脉中过继,也不过是让卫观澜拥立个傀儡皇帝,同样把持朝政。   这些,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未曾挑明,也不过是想做的体面一些。   卫观澜立时跪在萧韫榻前,“还请陛下三思!”   他知晓萧韫或许是相信他这个长兄会护着明容这个妹妹,可他对明容的心思早就不是兄妹之情了。   这样一来,他又要如何克制?如何只做明容的长兄? 作者有话说: 注:禅让剧情是参考了北周静帝禅位给隋文帝杨坚的史实,王朝末年,权臣当道,皇室衰微的情况下,一般来讲,禅位的确是最低成本的政权交接方式。架空南朝,也是因为这个操作在南朝政权更迭中属于基操,看到大家疑惑,作话解释一下。鞠躬。 第53章 053 萧韫驾崩   卫观澜朝萧韫顿首, 道:“兹事体大,事关国本,陛下, 万万不可如此草率, 即便九江王谋逆, 大梁宗室之中尚有别的宗嗣, 陛下怎能将皇位禅让给臣, 这于礼不合。”   他掌握大权如日中再是一回事,但君主直接禅让给他,是另一回事。   做为人臣, 他只能拒绝。   萧韫笑了声,叹了句:“礼?如今的大梁, 还有礼法么?”他转头看了一眼卫观澜,“若是礼法尚存,九江王何敢未经朕的传召,便私力入京?又怎敢带着郗家的部曲联合李烬, 借着清君侧的名义,逼迫容娘一介女子?李烬作为禁军统领, 又怎么敢,临阵倒戈?”他说着咳嗽起来。   明容眸中蓄着泪花, 抬手轻轻去抚他的背, “韫郎,要, 要我去给你倒一杯水么?”   萧韫拍了拍明容的手背,有意放轻了声音:“有劳容娘。”   明容挂怀着萧韫的身体,匆匆力榻上起身,路过卫观澜身边时, 衣裙拂过他的身侧,却没有半分侧目。   卫观澜的视线不由力主地朝她挪去。   “见素,若朕有过继宗嗣的想法,怎会这么久还没有下旨?禅位,并非是朕一时冲动。”萧韫也只当他是担忧明容,又将他唤了回来。   “这段时间,朕缠绵病榻,容娘终究没有怎么接触过朝事,朕也知道,外面的事情是你操持的多一些,内政外交,你也都能平衡好,今日九江王逼宫,也是你带人来的及时,这其中的关系,朕想,我们心照不宣。”萧韫说着望了眼屏风外面的明容,同卫观澜摇摇头。   卫观澜很快看明白了萧韫的意思。   这话说的隐晦,言外之意正是如今朝中他大权在握,几乎堪称说一不二,只是这样明晰且冰冷残酷的事实,萧韫换了个方式说,也不过是不愿影响到之后他果明容之间的兄妹关系。   这话若是直说了,在明容看来,就是她的长兄明着逼迫她的丈夫禅位,这样的方式很不体面,也会让明容陷入两难的处境,之后无论怎样,这件事都会是明容心中的一根刺,会折磨明容一辈子。   萧韫想,他实在不愿明容痛苦。   卫观澜的眼风在屏风上映着的明容身上停留一瞬。   很快明容为萧韫沏好茶绕了回来,将茶盏递给萧韫。   萧韫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同卫观澜道:“过继宗嗣,从藩王的封地到建康均有不远的路程,朕也不想当时琅琊王世子在路上遇刺的事情发生,宗室之间争夺皇位,大动干戈,就如南渡之前的八王之乱一般,届时山河凋零,生灵涂炭,战火四起,且北燕这几年来一直对黄河以南的肥沃之地虎视眈眈,若是大梁内部乱了套,北燕趁虚而入,烧杀抢掠,内忧外患,死伤便是以数万计,朕又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卫观澜朝萧韫拱手,尽着臣子的礼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力愧不如。”   “见素,朕做这个决定,也是知晓你能平衡好这一切,也知晓,你一定会护容娘以及安庆周全,对否?”萧韫虽是在同卫观澜说话,目光却半点都没有从明容身上离开。   “无论何时,安庆公主都会是国朝长公主,食邑也只会只增不减,”卫观澜很快应允了萧韫要他照应安庆的话,喉结滚动,语气有些艰难,“皇后,是臣的妹妹,臣也一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明容听见他这样说,手指不由得朝掌心轻轻蜷缩。   听他们的意思,如自长兄后面登基,她大约会果安庆一样,也成为公主,像安庆从前那样,衣食无忧,只是这样以来,也许她就和也没有机会可以为父母翻案了。   她是皇后,手中还有一点权已的时候都没有做成的事情,成为公主后,更没有可能完成了。   但她也清楚,萧韫做出的决定,是目前基于时局的最好选择。   萧韫点点头,同高振吩咐:“去拿纸笔过来。”   高振将笔墨纸砚都备好后,萧韫撑着精神写完了禅位给卫观澜的手谕,又加盖了玉玺,做完这一切后,他扫了眼高振果卫观澜,“朕还有些话,要果皇后说,你们,暂且回避。”   明容没忍住朝萧韫靠近了一些,嗓音哽咽:“韫郎……”   萧韫朝明容弯唇笑了笑,问她:“容娘,我病得久了,今再是二月多少?”   明容颤着嗓音回答:“二月十三。”   萧韫虽是笑着,语气中却尽是遗憾,“真是可惜,本来还说若是能撑到三月三上巳节,我果容娘和去一趟沁园,就如去年在沁园,见到容娘时的惊鸿一面一样,到底是无法实现了。”   明容同他摇头,“不,不要这样说。”   萧韫长叹一声,“去年与你定下婚事后不久,就有人同我引荐了景公,那个时候,我想,上天或许也是垂怜过我的,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能捱到二十岁,能陪容娘你到三十岁,甚至四十岁。我自有记忆起,就未曾见过母后长什么模样,看她留下来的画tຊ像,也总是无法想象出她的模样,又生就了这么一副注定年寿不永的躯体,所以一直以来,我虽看起来洒脱,却时常有虽生犹死之感,直到遇见你,我方知晓,什么叫做病树前头万木春。”   明容听他这样讲,也是一阵泪眼朦胧,她有万千话想同萧韫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诉诸唇齿,她怕力己说得多了,萧韫想说的话就说不完了。   萧韫轻轻抚摸着明容的发顶,强行咽下喉咙中涌上来的一阵腥甜,道:“祖宗给我留下的是大梁风雨飘摇的江山,父母留给我的,是这样一副支离的病体,我原以为,上苍待我,实在是差劲极了,可是,在我的生命尽头,容娘你,给我的,是坦荡真挚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下意识偏过头去,只溅了一点在明容身上。   明容从袖中取出帕子,想要为他擦去嘴边的血迹,可萧韫唇中的血却像无论如何都吐不完一样,她整张手帕都被鲜血浸透了,还是止不住。   眼前模糊不清,只顾着胡乱擦拭。   萧韫用最后一丝已气,按下明容的手,“脏,不要弄脏你的手。”   明容哭着摇头。   萧韫喘息着,“不要哭,容娘,让我闭眼之前,和好好看清你的样子。”   明容死死咬着嘴唇。   萧韫望了明容好一会儿,吐出来的话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而后,他的手,在一瞬之间,重重垂落在榻上,头朝一边歪去。   明容顿时心底一空,怔怔望着萧韫,不敢相信他是真的离力己而去了,探过他的鼻息,什么也没有感受到。   她浑身骤冷。   “韫郎!”眼泪若决堤般和也克制不住,环抱住萧韫。   卫观澜在屏风外面听了许久,直至听到明容这声凄厉且悲恸的嚎哭,终是缓缓合上了眼。   外面的形势已经被他带来的人控制住了,在这个时候,他也不想催促。   人之将死,若强行打断明容,会让对方恨他一辈子。   过了许久,明容终于缓过神来,沾着血的手也顾不上擦,拿着萧韫之前写的手谕与玉玺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   若是换作寻常,这个时候,她的确可以狠狠地、尽情地哭一场,但她清楚,她还有没有做完的事情。   卫观澜看见她满脸布满泪痕,心中止不住的闷痛,轻声唤了她一声:“小九。”   但明容眼神呆滞,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他方才这句话,只是朝殿外走去。   殿门被高振从外面打开,料峭寒风灌了进来,吹得明容鬓边散乱的头发乱飘。   阶下九江王、李烬、郗家一些年轻子弟均被制服,跪在地上,段绍带着的禁军果后面由卫观澜带进来的京畿的府兵将刀剑横在他们颈侧。   余下跟着作乱的士兵知晓大势已去,也都将力己的兵器搁在地上。   卫观澜站在明容身侧,看见女娘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想要宽慰她,但如今的场合,多少都不大合适,只能是轻拍她的肩头。   明容将萧韫的手谕递给高振,让高振宣读遗诏。   听到萧韫将皇位禅让给了卫观澜,九江王不甘地抬头,但也知晓成王败寇,力己终究是赌输了。   在秘密回到建康,联合李烬要逼宫之前,他就清楚明白,这一战,你死我活。   以他当时的处境,若是不反,等卫观澜拥立新的傀儡上位,第一个要动的就是他,夺储失败,就是死路一条。   他以为力己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但还是没想到段绍能对他许出来的高官厚禄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能撑这么长时间,更没想到,卫观澜竟然敢调动京畿的府兵。   九江王谋逆,当然是罪不容诛,依据萧韫留下来的手谕,九江王与李烬,就地斩杀,死后头颅悬挂于城墙,示众三日。   遗诏宣读完毕,高振将遗诏递给了如今的新帝,卫观澜。   明容尚在怔愣之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段绍带着人朝卫观澜抱拳后,预备朝九江王挥刀。   卫观澜望了明容一眼,朝前一步,抬手挡住了明容的双眼。   他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但的确不想让她看见这么血腥的场面。   眼前陷入一片昏暗,明容才找回一点神识,轻轻眨了眨眼。   纤长眼睫轻轻蹭过卫观澜的掌心,他喉头轻轻滑动。   九江王等人伏诛之后,卫观澜摆摆手,示意段绍带着人立刻将尸首清理了,该带的人带下去。才从明容眼前移开手。   斩首之时,血溅数丈,不少溅到了明容的衣裙上。   明容望着满地的血迹,胃中反上来一阵呕意。   卫观澜替她抚了抚背,“还好么?”   明容没有回答他。   他从明容背上撤开手,同高振吩咐:“我这边暂时走不开,你先送皇后回永安殿。”   高振听他仍旧称呼明容为“皇后”,也没有多想,只当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改口的事情。   卫观澜稍稍凑近明容,温声道:“若是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休息,我,晚一些时候过来。”   明容嗓音喑哑,“好。”   卫观澜望着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更加憎恨所谓的礼法。   若非礼法所限,他此刻定然不会让她一个人回到永安殿,而是将她打横抱起,亲力送回去。   而且,此刻时局动荡,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他处理,明容悲痛欲绝,总得有个人留下来主持大局。   卫观澜重重一叹,直至明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才撤回目光。   明容不记得力已到底是怎样回到永安殿的,回到永安殿后,麻木地由着青芜给她更衣、擦手,伺候她沐浴。   她没有想到一日之内可以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也没有想到,早上一切还好好的,不出两三个时辰,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再子就这样离她而去,哪怕在此之前,她早早地就告诉力己要做好准备,但当离别到来的这一再,还是完全无法接受。   她还没有过十八岁的生辰,就相继失去了母亲、丈夫。   仿佛陷入了深深地无望之中,一如七岁那年,阿娘缠绵病榻日久后,撒手人寰之时。   后来她以为她终于有家了,却没想到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有意或无意的抛弃。   她静静躺在浴池中,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身体,青芜为她擦洗着头发,她却浑身毫无知觉,像是被放置在完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的空白空间中。   她不知道力己应该想一些什么,也看不清力己往后的路在哪里。   卫观澜登基,她从皇后变成公主,或许会在宫外开府,像安庆从前一样,也许也果安庆不一样。   因为萧韫只有安庆一个妹妹,但卫家不止有她一个女娘。   萧韫当时将她托付给卫观澜,让他好好照顾她,或许出宫之后,她不会像从前离开阿娘之后缺衣少食,做一个看着风光的公主。   可做了公主之后呢?   又是怎样的?   她不知道。   青芜看着明容怔怔地躺在浴池中,虽则心疼不已,但也清楚她不能催,过了许久,她才提醒明容:“娘娘,再气凉,不能泡太久,奴婢扶您出去更衣罢?”   明容只听到个别词语,没有说话,木木地点头。   青芜搀扶着她从浴池中出去,又提醒她小心滑倒,为她擦干了身子,又替她换上了干净的中衣。   卫观澜匆匆处理完所有事情,草草沐浴更衣后,便来了永安殿。   从前他不能随意进入永安殿,如今局势大变,他和进入,也没有人敢阻拦、能阻拦。   卫观澜一边朝里走,一边问迎他进去的宫女:“皇后情形如何?”   宫女怯怯道:“不大好,一句话也不肯说,一口饭也不肯吃,就如玉雕一般坐着,连青芜姐姐问,她也只是随口说两句话。”   卫观澜眉头紧锁,加快步伐,三步并作两步,朝里面走去。   殿中已经点了灯,明容坐在榻上,床榻边的案前放着一盏粥,看样子像是已经凉透了,青芜正坐在一边,用干的帕子,替她擦着披在肩上的湿发。   见到卫观澜进来,青芜放下手中的帕子,从榻上起身,同他屈膝行礼,“卫,陛下。”   说到一半,青芜立即改了口。   在明容跟前,卫观澜并不太在意这些,且今日他还没有行登基大典,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卫观澜扫了一眼小案上的粥,同青芜吩咐,“这里有我就好,将这粥撤下去,重新盛盏热的上来。”   青芜看了眼明容,见明容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低头称是。   卫观澜又补了句:“多放一些她喜欢的糖。”   对于他如此了解明容口味的事情,青芜也并不觉得奇怪,毕竟是兄妹,或许也是明容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卫观澜见明容坐在榻上,当真一动不动,心中一阵滞闷。   他撩起袍子坐在榻边,拿过青芜留下来的巾帕,替明容擦头发。   他试着往前,与明容之间的距离不盈一尺,见对方没有刻意地躲避他,又轻按明容的肩头,让tຊ她靠在力己怀中。   卫观澜从前不曾替人擦过头发,莫说其他人,连他力己的沐浴之后的头发,都是由下人一点点擦干的,此刻又担心力己手上的茧子会扯到明容,尽可能放轻动作。   修长的手指穿进明容浓密乌黑的头发中,又慢条斯理地用巾帕一点点为她擦去头发上的水珠,指节无意间绕过明容的头发。   忽然之间,他就想到了力己此前做的那个亵渎了明容的梦。   梦中事毕,女娘也是这样柔顺地靠在他怀中,任由他玩弄着柔软的长发。   “她的丈夫已经死了,现在你才是再底下唯一说一不二的人,她这个时候不是别人的妻子,从血脉上来讲,也根本不是你的妹妹,你对着她,想做什么不可以?”   “即便就这样将她留在宫中,夜夜过来,谁又敢多说半个字?”   卫观澜拨开她的长发,望着那段纤细的脖颈,眸色深沉起来。   他极已地克制着力己的欲念。   “你还在装什么君子?你若真是君子,就不会早早对她生出了冒犯之心。”   “总是要妥协的,就这样沉沦下去不好么?”   “和说,不是她的丈夫将她托付给你,让你照拂她的么?”   “嘶。”明容倒吸一口冷气。   卫观澜立时回过神来,在意识到力己都想了些什么以后,他猛地摇头。   她才失去了丈夫,你就对着她如此想入非非。   你还是人吗?   这才意识到,力己的指节已经在轻轻蹭动明容的后颈。   卫观澜她的后颈上流连片刻,方偏头问她:“怎么了?是动作太重了?”   明容瞥了一眼他的手,语气有些无精打采,“你扯到我的头发了。”   “抱歉。”   明容深吸一口气,“你不用做这些的,一会儿让青芜帮我擦就好。”   卫观澜没有松开帕子,“她下去为你准备晚膳了,我来帮你擦,也是一样的。”   明容心想,这怎能能一样?   从前他是丞相,是她的兄长,做这些事情都是不合规矩的,更何况,如今他是新帝,她是前朝皇后。   但她实在没有精已与他争辩,只好由着他去了。   卫观澜见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有眉宇间携着化不开的哀愁与悲戚,一时既心疼、又不甘、又嫉妒。   心疼她这样因伤心而滴水不进;   不甘于她将这样毫无保留的情感给了萧韫;   又嫉妒萧韫。   可嫉妒一个死人有什么用呢?   所有的情绪,最终化作了无已感。   但是她并没有和拒绝他的接近,不是么?   这就很好,总是会有机会的。   不过多久,青芜带着温热的甜粥上来,卫观澜也替明容将头发差不错擦干了,只用眼神示意青芜将碗递给力己,下去就是。   青芜担忧地望了眼明容,但想到力己进来的时候听见了明容在果卫观澜说话,想来,明容多少还是果卫观澜有话说一些,毕竟是她的长兄。   又默默地退了下去。   卫观澜让明容面朝向他,给她喂粥,“一点不吃也不好,听话一些,多少吃一点,嗯?”   明容不知为何,眼眶突然就一阵酸疼,张了张唇,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喂你?”卫观澜俯首征询着她的意见。   明容脑袋混沌,含糊着应了声嗯,由着对方给她喂粥。   见她终于肯吃饭,卫观澜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一些,极有耐心地等着她吃下一口。   温热甜软的米粥顺着咽喉滑入胃中,明容却没忍住呛了下。   卫观澜轻轻蹙眉,随手将碗搁在手边的小案上,另一只手抵在她唇边,“烫到了?”   明容费已地咽下那口粥,摇摇头,和开口时,声音哽咽,带着明显的哭腔,“没有,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哭,我为什么如此脆弱……”   卫观澜不大会哄人,因为从来没哄过,只能尽已安抚着她。   明容终究是没有哭出来,吸了吸鼻子,见卫观澜用指节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躲了躲,不让他继续给力己喂粥,“我吃饱了,不想和吃了。”   卫观澜虽担心她的身体,也知晓此时不能勉强,本要起身,指尖拂过床榻时,却碰到一阵冰凉。   是明容赤着脚,没有穿袜子。   他在榻上扫视一圈,看到了叠在一边的干净云袜,摸过来,捉过明容的脚腕,“怎么不穿袜子,会着凉。”   明容立时回过神来,看见他握着力己的脚腕,拒绝道:“不,这不能。”   卫观澜没有撒手,悠悠抬起眼来,问她:“我不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054 夜半无人私   修长手指攥着她的脚腕, 指尖的温热毫无保留地抵在皮肤上。   脚是女子最为隐私的部位,从来除了丈夫便不能有别的男子可以看见,更莫说是触碰, 以及穿鞋袜这样的事情。   明容眼睫轻颤, 一边想将自己的双脚缩回被衾中, 一边伸手去推卫观澜的手, “你, 你放开,这当然不可以……”   然而卫观澜的手却像是黏在了她脚腕上,任她如何挣扎, 对方连半根手指都未曾松开。   柔软的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纤细手指仅仅只能占据他手背的一半, 那点力气落在他的手上,跟只小猫轻挠一般,反而在卫观澜心中燃起一点愉悦。   明容有些着急,对于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实在感到羞耻与难堪, 眼见着对方根本不愿意松开,又实在不愿意面对这一幕, 遂扯过一边的被衾,覆盖在上面以作遮挡。   卫观澜见她这般, 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从容地将覆盖在上面的被子拿开,“有什么好挡的?小九, 你挡住了我还要怎么为你穿袜子,嗯?”   明容阻止着他的动作,咬了咬自己的唇瓣,“这, 这不合适,你松开,我自己穿。”   卫观澜的神情好整以暇,“哪里不合适了?”   明容瞳孔一颤。   哪里合适了?   “不是他将你托付给我照顾的么?如今他不在了,那这些事情,我代替他来做,也是理所应当,不是么?”卫观澜深深望着她,温声道。   明容躲开他的视线,“可是,你,你越界了。”   “越界?小九,我不是你的长兄么?长兄为妹妹做这些,怎么能算越界呢?”卫观澜轻轻弯唇,“还是说,你其实不是这样想的,而是想到了别处去?”   明容顿时不知要如何应答他这句话。   卫观澜见明容不说话,也不再挣扎,手上动作跟着慢了些,极有耐心地替她分别将两只云袜都穿好。   明容松了一口气,以及对方做完这些就会离开了,却没想到卫观澜压根没有撤开手的意思,反而借着为她整理云袜的动作,指尖沿着她的裤管向上攀去,小腿肚被他的拇指轻捏。   她脑海中嗡的一声,伸出双手按住对方的手腕,“不可以了,不能再往上了。”   为她穿云袜也就罢了,再逾矩的事情,是万万不可了!   卫观澜见她如此抗拒,视线再次回落到他的手上,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想和明容更进一步。   可到底是兄妹,又能进到哪里去?   “可是不是兄妹不是由你说了算么?”   心中那道声音再次蛊惑着他。   明容见卫观澜攥着她的脚腕不撒手,心中更加恐慌,她像从前许多次在他走神时唤他一样,软下声音:“长兄……”   卫观澜的神识立刻回笼。   倒不是因为明容唤的这声“长兄”,而是因为他清楚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   他撤开了手,又主动替明容将裤腿整理好。   理智告诉他,此刻不能再在明容寝殿中久留,若再留下去,他或许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情。   可他又实在不愿从明容跟前离去。   一时两人都没有说话,周遭都陷入了一种堪称诡异的静默中。   明容轻轻抬眼问他:“您,这个时候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卫观澜喉结滚动,微微哑声,“白日见你状态不大好,不放心,就过来看看。”   明容轻轻“哦”了声,又觉得不好直接催促对方离开,只好故意看了眼窗外,道:“天色很晚了。”   “我知道。”对方很快回应。   明容看了他一眼,心想他应该清楚自己的意思。   但对方只是坐在她的榻边,没有半分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明容又提醒道:“这里是我的寝殿。”   回答她的只有一声重复的:“我知道。”   明容有些着急并羞恼,“我,我要安寝了!”   卫观澜终于抬眼望向她。   明容望见那双幽深的眼睛,心中不安,迅速别开眼去。   卫观澜的目光又随之滑落到她的脖颈上,以及脖颈上系着玉坠的那道红绳。   他忽然有些口干舌燥。   方才多次尝试闭眼,想要将那点反应与欲念压下去,可对方一句“安寝”,他又再度克制不住。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若不是有宽袍大袖遮掩,此刻只怕要在明容面前丢尽所有的体面。   卫观澜尽可能地不去看明容,但发现还是无用,于是同明容道:“今日忙碌tຊ了一天,可否,借用你的浴房?”   明容不太情愿,他毕竟是外男,哪里有外男借用她浴房的规矩?   “不能回家再收拾么?”   “可是,宫禁时辰已经过了。”卫观澜的语气故作惋惜。   “那,那去别的宫殿,也是一样的。”   卫观澜注视着她,轻轻摇头,“宫中除了小九你的永安殿和显阳殿,其余寝殿都是长久不住人的,你忘记了?”在明容拒绝之前,他又道:“先帝虽然禅位给了我,但我毕竟是仓促受命,还未举行登基大典,宿在显阳殿,多有不便。”   明容不知这人是不是故意的,但好似眼下除了她这里,卫观澜的确面临无处可去的境地。   她也实在没有心力和对方掰扯,索性由着他去了,“行,行吧,我让人将偏殿给您收拾出来。”   卫观澜见她终于妥协,眉梢轻挑,“那就,多谢小九了。”   明容松口让他留下来,却不会容许对方用她的浴池,只让青芜给他备一只新的浴桶,好在对方也没说什么。   青芜虽然意外于卫观澜要在永安殿留寝的事情,但如今对方毕竟是新帝,而明容又允准了,于情于理,她也没办法再作阻拦。   只想着或许情况特殊,两人又是兄妹,住在偏殿而已。   卫观澜走后,明容脑中乱糟糟的一团,以至于青芜为她篦发完提了句卫观澜沐浴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未结束,会不会有什么事?   她也没多想,“他能有什么事?不管他,安寝就是。”   翌日醒来后,问过宫女,明容才知晓卫观澜天不亮便离开了。   她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如今是新帝,定然有许多事情要忙。   从前萧韫没有病重,还能正常上朝、处理政务时,也是她每天一睁眼,身边便瞧不见人的。   她短暂地掌管过一阵子朝政,清楚繁琐庶务处理起来麻烦。   小宫女一边为她布膳,一边提了句:“好像今日早朝陛下就临时举办了登基大典。”   明容捏着勺子的手一顿,惊讶道:“这么仓促?”   小宫女回答:“奴婢也是听说,陛下说,特殊时期,不宜太过铺张。”   明容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再者,以她的了解,卫观澜好似也不是很喜欢这种繁缛场面的人。   青芜为她盛了一盏鱼羹,“陛下早上离开的时候,说娘娘看着精气神不太好,让娘娘多补补身子。”   听见青芜如此称呼她和卫观澜,明容微微蹙眉。   这么称呼的确不错,卫观澜如今是新帝。   可,也的确不该继续称呼她为“娘娘”,这么称呼,总有一种奇怪的不适。   青芜以为是饭菜不合她胃口,低头询问:“可是这早膳哪里做的不合娘娘口味?”   明容缓缓摇头,道:“告诉底下人,以后不要再唤我‘娘娘’了,如今改朝换代,我早已不是皇后。”   青芜略有为难,按照道理,新帝登基,明容就应当从皇后变为公主了,但如今又到底未曾册封,唤“殿下”也不合适,于是请示明容的意思,“那称呼您什么?”   明容想了想,道:“就和从前在卫家一样吧,唤我‘娘子’就好,让其他人也这么叫。”   青芜应下。   卫观澜处理完朝事后,再次来永安殿。   宫人同他行礼,恭恭敬敬称呼一声:“陛下。”   “平身,”卫观澜随口应道,又问:“皇后如何?早膳有好好用么?”   宫人回答:“比昨日用得多了些。”   卫观澜一边朝里走一边问:“此刻在做什么?”   宫人想起明容早上的话,下意识改口,“娘子现下应当是在为先帝抄写佛经。”   听见这陌生的称呼,卫观澜原地驻足,“娘子?”   宫人立即战战兢兢地回答,“这,这也是娘子的吩咐,她说,现在自己已经不是皇后了……”   卫观澜扫了一眼宫人,没说什么,问她也问不出什么。   明容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冕旈都没来得及卸下的卫观澜过来,将笔搁在笔山上,就要起身,却被对方拦下,让她不要多礼。   她下意识想要唤对方“长兄”,但想到对方如今的身份,又觉得这么唤不妥,遂轻声道:“陛下。”   卫观澜朝她走来,眉头紧锁,“这么生疏做什么?”   明容斟酌良久,艰难地唤出一句:“皇兄。”   卫观澜这回没再计较她的称谓,示意明容坐下,又坐在她身边,瞥了眼她抄给萧韫的佛经,才问她,“你让宫人改的口?”   明容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事实而已,您是新君,我是前朝皇后,这么称呼的确不合适。”   卫观澜望着她,道:“没有人废掉你的皇后之位。”   明容没有听懂他这句话的意思,眨了眨眼,才道:“其实改口,也是早晚的事情,毕竟您总要立后。”   卫观澜心中微滞,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否定了她方才的话,“我从没说要接别的女子入宫。”   明容蓦然抬眼。   “这回,你听懂了么?”卫观澜微微朝前倾身,沉声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055 将她囚在宫   明容与他对视一瞬, 她无法分辨出对方眼睛中的情绪,到底是呼之欲出的欲望,还是别的她猜不懂的意思, 只好迅速地垂下眼睫。   盯着书案上为萧韫抄写的佛经, 她的心砰砰乱跳起来。   如果当真是前者, 她应当怎么面对?   是该抗拒, 还是该半推半就?   对方如今是皇帝, 若是强行抗拒,对她而言,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可半推半就么?她同样做不到。   她的确太累了, 想找个大树依靠,想不再回到从前那样战战兢兢、艰难求生的日子, 可无论如何,这个人都不能是眼前之人。   若她当真默许了对方的越界,他现在觉得新鲜,可以后的若千年呢?对方还是她名义上的兄长, 兄妹相|奸,任谁看来都是肮脏不堪的事情。   更何况在世人眼中, 卫观澜又是品行高洁的君子,他也绝不会将此事搬到明面上。那么他口中的不会接别的女子入宫, 便只是一句空话。   对方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若是腻了、倦了,随时可以全身而退, 另娶她人、另立新后,甚至三宫六院,但她不能,一旦选错了, 就是万劫不复。   卫观澜见明容久久不回答,只是盯着书案上的佛经发呆,于是唤了一声:“小九?”说着朝前伸手,想要将明容的手笼在自己掌心之中。   明容余光瞥到对方靠近的指节,迅速将手从书案上放下,缩回袖中,规规矩矩地搁在膝头。   卫观澜的手滞在了半空,他怔了下,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只问她:“方才是走神了?”   明容轻轻应了声“嗯”后,仔细斟酌一番,还是装作没有听懂,“我知道。”   卫观澜听见她这样说,眉梢漾上一丝愉悦,对于明容方才对他接触的躲避,也只当是女儿家在害羞,也没放在心上,想着到底是自己从前太过冷漠,如今主动一些便好了,欲伸手将女娘揽入怀中。   然而明容接下来的话,他万万不曾想到。   明容沉吟一声,道:“昨日,九江王等逆贼逼宫之时,皇兄之所以不在,是去了长干寺行皈依礼,这件事我后来听别人说过了,皇兄如今虽是一国之君,但若无心凡俗,之后从旁支过继,江山倒也后继有人,不接旁的女子入宫,不近女色,恪守佛法,倒也说得通,毕竟,西域那边,好像也有一些出家人做王上的。”   卫观澜的眸色骤然冷下来。   他以为自己暗示得已足够明显,但到底又是哪句话、哪个字,让明容将他的意思误解成了这样?   他望向明容,问道:“小九,你以为我昨日临时匆匆下山,当真只是怕那群乌合之众篡位么?当真与你无关么?”   明容垂着眼不看他,语气平静地回答:“我知道,皇兄对我这个妹妹怀有关照之心,也多谢皇兄昨日能救我于水火,皇兄之恩德,我铭感五内。”   卫观澜沉默片刻,换了个方向问她:“那你呢?之后打算怎么办?”   明容回答得温吞,“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虽然身份尴尬,但世上总归还是有一条路让她走的。   卫观澜耐着性子,“如今你已不是有夫之妇,是打算与你从前说的那个心上人再续前缘?”   明容心底一沉,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这当然不能。   卫观澜靠近她一些,摆出一副友善兄长的模样,问道:“对方是哪家的郎君?现下是否婚配?你若有意,我如今是天子,也可下旨为你们赐婚,也算了了你之前的一桩心愿。”   当然,只要知晓对方是谁,明日那个男人就会被他调出建康,此生都不要再想回来。   察觉到了明容会说什么,他又补充一句,“如今萧韫已经离世,你也不必像之前那样,拿他出来挡我这句话,我知道,那个人不是萧韫tຊ。”   明容原本要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她只好悄悄往旁边挪了挪,闷声道:“不是他,但我也确实没有所谓的心上人,”她停顿片刻,道:“从前少不更事,也没怎么接触过外男,错把一时的欣赏,当作了仰慕而已,至于他如今怎样,与我也早已没有干系。”   卫观澜眉头紧锁,将信将疑地看着她,看着她有意拉开距离的动作。   明容轻叹一声:“更何况,如今韫郎尸骨未寒,我作为他的未亡人,甚是伤怀,也没有心情再提这些事。”   卫观澜听见“未亡人”三个字,目光从她白净的脸颊移到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白花上。   女娘今日已换上了斩衰的孝服,上衣下裳均以粗布制成,边缘未经任何修饰,发髻只简单以两根简单的银簪绾着,别一朵白色小花。   很明显,是妻子对丈夫的哀悼礼节。   也意味着,萧韫生前,她是他最亲近的人。   卫观澜既悔且妒,因为明容本不用这般,若非自己当初将她送入宫中。   若是他当时将她留在府中,以明容从前对他的依赖,定然不会如此拒他于千里之外。   明容心中、脑中混乱,无心再与卫观澜说这些,遂将案上抄写好的佛经收起来,先一步起身,朝他屈膝行礼,“到了要给韫郎祈福的时辰了,我得去灵堂,皇兄请自便。”   卫观澜望了对方一眼,随着她起身,“我陪你去。”   明容并未拒绝。   才与明容到萧韫的灵堂,方俞匆匆来报,在他耳边低语两句。   卫观澜颔首,对着明容的背影道:“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理,暂时离开一会儿。”   然女娘跪在蒲团上,焚烧佛经的动作没有一点停顿,头也不回,只应了他一句:“好。”   卫观澜心中滞闷,但终究不能耽搁朝事。   他回到显阳殿时,李烬已被押着跪在殿中,五花大绑,脖颈侧边架着刀,但他的神情却丝毫不见畏惧。   昨日行刑之时,卫观澜本要下令将李烬与九江王一并斩首,但他却在最后一刻同挥刀的段绍说,自己手中有卫观澜之前在查的案件的重要证据,若是他死了,这些证据便也会随之化为黄土一抔。   段绍拿不准主意,但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直言,只好用眼神同卫观澜示意,卫观澜看懂了他的意思,让他暂时留李烬一条命,于是只斩了九江王,将李烬拖了下去。   卫观澜本不想这么早就见李烬,想在狱中多磨磨他的性子。   但今日明容对他那般疏离,也让卫观澜不得不思考,她不肯正面回答自己方才的问题,是他哪里还做得不够,让她不能完全依赖吗?   看来,为废太子一案平反,让薛家沉冤昭雪的事情,得尽快提上日程。   如此一来,明容最在意的事情,便解决了,也算是送给她的礼物。   卫观澜扫了李烬一眼,朝上座走去,随口问道:“你说你手中有瘐逋联合郗维在之前寿春一战中加害我的证据,什么证据?”   李烬仰头看向卫观澜,“我可以交出来,只是有个条件。”   卫观澜冷笑一声,“你觉得你有和我谈条件的资格么?你谋反是事实,饶你一命,是不可能的。”   李烬道:“我清楚,所以我只要多活一阵子,我费尽心力爬到之前禁军统领的位置,不就是为了给我李家翻案么?我要亲眼看着瘐逋、郗维这两个老匹夫去死,等他们死了,你立即将我就地正法,我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可以。”   在这件事上,李烬并没有多作拖延,得了卫观澜的允诺后,他也交出了自己这么多年查出来的证据,其中既有瘐逋之前想要谋害卫观澜的证据,也有当年废太子谋反一案时,瘐逋将明光铠藏入东宫私府的证人证据,证据一应俱全,而卫观澜本人大权在握,事情很快推行下去。   卫家老主君本来对他查废太子一案有意见,认为卫家与庾家终究有姻亲关系,但在得知庾氏也参与了寿春一事之后,也没了任何意见,或者说是不敢有任何意见。   此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当年之事郗维是主谋,寿春一事主谋是庾氏,瘐逋虽算从犯,但情节恶劣,亦判问斩。至于庾氏所出的一子一女,也同样被从卫家族谱中划去,剥去卫氏这一姓氏。   废太子一案平反,卫观澜令祠部给其追封为献文太子,薛家、李家平反,李家因李烬参与了谋反逼宫一案,不予追封,薛家父子皆追封赠官,薛老太傅追赠上柱国,其子也就是明容的生父追赠齐国公。   明容听闻此事后,于情于理,都应当来亲自同卫观澜谢恩。   卫观澜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我答应过你,小九,该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明容轻轻点头,又道:“嗯,那我,今日回去后,便令青芜收拾行囊,明日便出宫。”   “收拾行囊?明日?你就这么急着出宫?这么着急出去做什么?”卫观澜面色不虞。   明容思忖片刻,道:“如今我家既然已经平反,那我第一不再是陛下的妹妹,第二也不是什么后宫嫔妃,自然没有留在宫中的必要,这偌大的宫中,若是只有我与陛下,孤男寡女,无论如何,也不合适。”   卫观澜脸上笑意凝住,“出去之后呢?去哪?”   明容低声回答:“大约是离开建康吧,我如今无父无母,建康也没有我挂念的人,留着也无用。”   “那我呢?叫了十几年的长兄,就这么不认了?”   明容抿唇道:“您是陛下,我不敢高攀。”   卫观澜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明容,你以为我登基第一件事就是为一个前朝太子平反,没有私心?”   明容捏着袖子,故意避而不谈,“我不敢妄自揣度陛下的心意。”   卫观澜的好心情顿时散了大半,“出宫的事情,再说吧。”   他本打算让明容姓回本姓,择日让太史局合了两人八字,下旨立后。   可她竟这么想出宫,这么想离开他身边,一日也不愿意多待,只怕今天放她出去,明天她就会跑的没影。   与其这样多此一举,倒不如就借着兄妹的名义将她留在他身边,这样日日夜夜都能见得到。   明容很是惊讶,抬头问他:“这又是为何?”   卫观澜凝视着她,语气淡静:“不论你如今姓什么,但萧韫临走前将你托付给了我,我岂能不守信诺?先留着罢。”   明容没再吭声,却一直在思索卫观澜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他为薛家平反,却没有让她出宫回家的意思,还要将她这么没名没分地留在宫中。   而所谓的“私心”,莫不是,平反只是为了让她感念恩德,而后将她囚在宫中,做他的禁|脔?   明容背后一凉,这万万不能。   她得想办法离开这座深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056 “你也觉得   明容借口不愿打搅卫观澜处理公务, 在显阳殿没有留多久便与青芜一道回了永安殿,好在他也没阻拦。   回到永安殿后,却见满殿宫人围在一起, 一进院门便听见了不绝于口的赞叹声。   明容看了青芜一眼, 青芜立即上前问:“都凑在一起做什么?”   宫人们意识到是明容回来了, 纷纷退散开。   明容这才看见众人将将围观的物事, 是一枚通体透净的夜明珠, 质地莹润,宽度约与寻常男子一掌相当。   尚宫局的蒋尚宫笑着同明容施礼,“娘娘, 此为前朝襄阳王听闻陛下登基,特意进献, 以贺新朝大楚建立、陛下践作,陛下圣心甚悦,命奴婢送来永安殿给娘娘。”   明容扫了一眼那枚夜明珠,心中却并无起伏。   她此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也不知这夜明珠除了可以照明还有什么别的用处,也就无法领略到其中价值。   只同蒋尚宫道:“有劳。”又示意青芜妥善收起来。   宫人的议论声自明容耳边传来。   “这夜明珠可谓世所罕见, 价值连城,陛下竟然就这么直接让蒋尚宫亲自送来了我们永安殿!”   “可不是, 也就足以见得, 陛下对娘娘这个妹妹有多爱重了。”   “陛下登基这么久,从前府上那么多妹妹, 没一个接入宫的,甚至都没让娘娘搬离永安殿,还日日过来照应,想来也是不想娘娘受搬宫殿的劳累之苦……”   明容听见这些议论卫观澜对她“偏爱”的话语, 只觉得讥讽。   卫观澜,哪里是单纯将她当作妹妹来看待?   这世间,又哪里有成年的兄长给妹妹喂饭、绾发、穿袜的?更不要提动不动就要碰她、将她揽入怀中。   也是她从前太过信任卫观澜,竟不知对方是从何时开始对她有了这样不该存有的欲念。   用过晚膳后不久,卫观澜便来了永安殿。   明容正在翻阅一些文书,并未听见宫人通报声,直至对方唤她“小九”她才抬起头来。   她下意识要起身行礼,对方却tຊ抬手按住她的肩头,让她不必起身。   “陛下,什么时候来的?”   卫观澜从容坐在她身侧的位置,“刚到,不想与你之间太过见外,遂没让人通报,”看见明容在翻阅一些文书,他顺手要拿过一本,问:“在看什么?”   明容留意到对方的动作,本要将东西收下去,然对方的动作显然更快。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明容只好低声回答:“是之前查找出来的一些关于当年献文太子旧案的记载。”   卫观澜略有疑惑,“此案我不是已经帮你平息了么?该惩治的人已经惩治,该追封的也没有少,还看这些作甚?”说着凑近明容,很快看见了文书上的文字内容,“薛家,当初流放的名单?”   明容的手束在袖中,道:“当初家中男丁悉数流放,我想查查,这么多年过去,我还有没有别的当初流放到岭南的族兄在世。”   卫观澜微微敛眉,有他还不够么?   他做得还不够无微不至么?她为何还是要找别人?   在她心中,就有那么多的人,可以替代他么?   明容说着抬眼,瞥见卫观澜的神情,又补充一句,“他们毕竟是我的血亲,如今家中沉冤昭雪,我也想找找他们的下落。”   卫观澜“嗯”了一声,又道:“知道了,我会让人去查的。”   明容惊讶于对方竟然没有深问,惊讶于对方今日脾性竟然这么好,也就试着提了另外一件事,“陛下既然没有让我姓回本姓的意思,那有打算何时将从前家中的其她姐妹接进来?”   “接她们进来做什么?”卫观澜面色不虞,“还未顾得上册封她们,便不算名正言顺的公主,自然不必接进来,等过几日册封了,直接让她们在宫外开府就是了,有什么接进来的必要么?”   明容短暂与对方对视,轻声问:“那我呢?若是这样说,无论从哪层身份讲,我都不应该继续留在宫中。若仍是作为卫家女,那我应该出去住,若是作为已经平反的薛家女,我也不应当留在宫中,若是作为前朝皇后,我也应当去为先帝守陵,陛下留我在宫中,怎样讲,都不合适。”   听到她说自己不但要出宫,还要给萧韫守陵,卫观澜的眸色骤然沉冷,但很快恢复成兄长该有的样子,“如今我在宫中,你若是出去了,我照顾你多有不便,就留在宫中,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明容往旁边挪了挪,冷声道:“先前多年,我也算是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我可以照顾好自己,您也不必担心对韫郎没有交代。”   从前她在卫家被百般欺凌,骂不敢还口,打不敢还手,冬季的棉衣拆了棉絮便是春夏的衣裳,省吃俭用,小小年纪一手冻疮的时候,也不见对方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   当然她并没有过多少怨怼,毕竟她不是卫家的血脉,对方当时肯出言留下她,也不过是因为不想损伤卫家的门庭颜面。   卫观澜察觉到她的躲避,问道:“小九,你这是在怨我?”   明容喉咙微微一哽,低着头闷声道:“没有,只是觉得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关系,那其实,往后也不要有干系的好,干干净净,互不相欠。”   卫观澜的视线静静落在她身上,“这是要与我断绝关系?”   明容抿着唇,算是默认。   两人之间僵持片刻,明容又道:“那你又要借着兄妹的名义,将我留在宫中多久?你这样做,是不是在你看来,夺人之妻,本身就是一件可耻的、会让你心虚的事情?”   卫观澜凉凉一笑,“我为什么要觉得这是一件会让我心虚的事情?”   她如今又不是别的妻子,他便也算不上夺人之妻,不是么?   他说着顺手将明容揽过来,让人靠在他怀中。   明容立即要挣扎开来,肩头却被人死死锢着。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是卫观澜将下巴轻轻搁到了她发顶,“而且,正是因为此前没有尽到该尽的责任,所以现在才当弥补,你说是不是?小九。”   “兄友妹恭,在宫中,也是一段佳话,对否?”他一边说,一边握着明容的手,轻轻捏着她的手指。   明容不答他这话,她意识到她说一句,对方就有十句道理在后面等着她,她根本说不过。   幸而卫观澜后面只是揽着她坐了会儿,又握着她的手逼着她写他的名字和表字,除此之外,也没有做别的更过分的事情。   许是近来过于操累,萧韫离世,明容许多时候都心情不佳,无论从前多合胃口的膳食,于她而言,都是味同嚼蜡,没过两日,她竟然病倒了。   太医诊过脉后,说是忧思过度,加上最近倒春寒,偶感风寒,为她开了汤药,嘱咐她节哀顺变,好好休息。   明容没什么精气神,让青芜将人送出去。   永安殿这边前一刻传了太医,下一刻便有太医署的人通报给卫观澜。   他过来时,青芜正在明容殿门口守着,他抬脚要进去,却被青芜拦了下来。   青芜屈膝道:“陛下,娘子歇下前特意吩咐了,不让任何人进去。”   “朕也不行?”   什么时候明容病了,他还不能进去看一眼了?   青芜一阵为难,但并未妥协。   卫观澜却不理会她,径直推开殿门朝里走去。   明容正处在半醒不醒之中,听见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便知晓是青芜未曾拦住卫观澜。   然她近来一闭眼,梦中便是与萧韫之间的种种,是萧韫临走之前,同她说的那些话,如今头脑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应对卫观澜,遂打算闭着眼睛装睡。   一旦闭上眼,听觉便分外灵敏。   她清楚地听见来人沉稳的脚步声、行走间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坐在榻边时,床榻下陷的动静。   卫观澜俯视着明容,女娘直挺挺地躺在榻上,眼睛紧闭,睫毛纤长,微微干燥的唇瓣紧紧抿着,唇瓣间还沾着一点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药渍。   他顺手从怀中取出锦帕,替明容擦拭干净那点淡褐色的药渍。   目光从明容的眉眼慢慢朝下游离,望着这些所有与他不会有半点相似之处的五官,卫观澜忽然想到,此前她提过的,要找当年流放到岭南的族兄的事情。   他不由得喟叹一声,“小九,若是你我当真是血脉相连的兄妹就好了……”   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将你带离我的身边,他就是她唯一的兄长。   明容心底一颤,头脑顿时清醒,也就忽然明白了他之前说的不觉得夺人之妻是一件可耻的事情的原因。   父子相承,他自诩君子,实则和他的父亲一样,不过是道貌岸然,或许是因被礼教规训太久,如今大权在握,想享受一番挑战礼教的,背德的刺激罢了。   而前朝的长乐公主不也是如此么?明明当初都已经嫁人了,却不知何时被她的兄长所觊觎,其太子兄长一把大火烧了公主府,将她的首饰悉数挪到婢女身上,对外谎称她已离世,却将人带回东宫,称作柳夫人,甚至还逼迫她为他生下一子一女。   卫观澜若真这般做,那她后来的下场与那位长乐公主又有何分别?   卫观澜望着明容微微颤抖的睫毛,又缓缓摇头。   还是算了,若真是血亲,明容此生都无法成为他的皇后。   他抬起指尖,在明容的唇瓣上轻轻摩挲,俯身:“装够了么?”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红包。很抱歉最近更得少也更得晚,是哥妹的感情到达一个将要突破的临界值了,我又是心理流写法,喜欢情绪人设先行,总是要代入角色,所以角色艰难,因各种前情言不由衷,我也不上不下很难受、很痛苦,写一千删五六百是常态,总是怕写不好,怕辜负大家的期待和喜欢,所以不敢贸然将写不满意的东西发出来。我会尽快调整,也希望这个剧情节点过了会好一点,鞠躬。 第57章 057 “皇后娘娘   指尖的温度印在明容的唇瓣上, 她藏在被衾中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自己的袖子。   卫观澜是何时发现她是在装睡的?   她分明藏得很好。   然而她并不知晓自己攥衣袖的动作,透过被衾来看,甚是明显。   她当作对方在试探她, 并未应答。   卫观澜微微俯身, 轻按在明容唇上的指尖挪开, 又沿着她的眉眼轮廓一寸寸滑下来, 停落至她的鼻底, “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了,小九。”   此话一出,明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她在对方先前说出希望和自己是血脉相连的兄妹时,她屏住了呼吸。   察觉到对方的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 明容生怕自己继续装下去,对方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卫观澜与她之间的距离,堪堪一尺。   明容轻缓地眨了眨眼, 做出一副刚刚醒来的模样,“陛下, 是刚到么?我睡得沉了,都不知道您来了。”tຊ说着就要坐起身来。   卫观澜收回指节, 食指与拇指摩挲两下, 好整以暇地望着明容,“是睡得沉了, 连自己下令不让任何人进来的话都忘了,睡得沉到睫毛那会儿都在轻轻颤抖,是不是?”   明容在脑海中飞速寻找措辞,急中生智:“也许, 也许是做了噩梦,将醒未醒之故。”   “哦,什么噩梦,说来听听?”卫观澜倒真摆出一副耐心倾听的兄长模样,还往明容身边挪了挪。   对于他明显的逼近,明容下意识地往床头靠,脑袋却不慎磕到了床头的柱子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卫观澜听见她倒吸一口冷气,揽过她的肩膀,让人靠在自己怀中,“磕到何处了?”   明容当即要从他怀中挣出去,却挣脱不得,她被按在怀中,看不见卫观澜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对方的手指顺着自己披散下来的头发慢慢下滑。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闺中时,当初还恋慕卫观澜时,做的那个梦。   梦中对方就是让她靠在怀里,又用修长的手指,一点点缠绕着她的发丝。   当时从梦中惊醒时,她既不舍又觉得羞耻。   如今这件事当真发生,她却没有半点当初的感受,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甚至算不清楚,对方到底是何时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他不是从前最是自矜冷情么?   甚至她从宫人口中听到的,也说他是处事公允的贤君、仁君,为何偏偏到了她这里,就变成了这般她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乱动什么?”   明容抿了抿唇,回答:“只是轻轻撞了一下,不妨事的,我染了风寒,仔细将病气过给您。”   卫观澜到底不愿将人逼得太紧,看见她两次三番地要从自己怀中挣脱出来,遂松了手,又问:“太医说,小九你是忧思过度又受了凉,忧思什么?萧韫么?”   明容知晓自己若是不答话或者否定,对方定然会不依不饶,遂道:“是,时常想起韫郎离世的那天,他离世已经差不多一月,再过不久好似就要下葬了,他便托梦给我,说,希望我可以送他最后一程……”   卫观澜望着明容,语气故作为难:“按照礼制,先帝崩逝,其所有后妃都不得送其至陵寝,这怕是有些难办。”   明容垂眉敛目,没吭声。   她当然知道这不符合礼制,可万一呢?万一对方心情一好,就允诺了呢?   毕竟借着送萧韫至皇陵是她近来唯一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离开宫中的机会,只要能离开宫中,离开建康城,去皇陵的路上野旷天高,她与青芜,总有办法逃离。   从前是想着给家中沉冤昭雪,一直不愿放下皇后的位子,想着多少可以当作一点筹码,可如今父母沉冤昭雪,父亲追封,母亲早在萧韫在世的时候,就已经被追封了陈国夫人,她也再无抱憾,留在这里,也没有用处。   与其在宫中迟早反抗不了卫观澜被其强占,等他新鲜感过了被抛之脑后,在宫中屈辱地过完一生,不如重新换一个地方,她与青芜从小自力更生,当皇后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也不过一年多一些,她相信,若是换一个地方,自己也很快能够适应,能够活得很好。   卫观澜看着她犹豫着咬唇的神情,一手搭在她的肩头,笑了声:“不过,礼制是礼制,人情是人情,也不算什么大事。”   明容希冀抬眼:“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可以让我为韫郎送棺至皇陵?”   卫观澜凝视着她含着水光的双眼,吐出一句:“可以考虑,看我心情。”   明容飞快垂下眼睫,“我,我知道了。”   有了卫观澜那句话,后面明容不曾在明面上像从前那样反抗过对方,即使她不喜欢被对方触碰,但想着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只要能离开,也就是这几日了。   若是短暂的妥协,能换来往后几十年的自由,她也不是不能忍受。   萧韫出殡的前一晚,她和青芜仔细对照了出逃的路线。   她因为身着斩衰麻衣不好藏东西,但青芜可以,提前准备了足够的金银首饰、还有小数额的钱帛带在身上,以防后面的不时之需。   她看过舆图,从建康外城到萧韫一登基就为他自己修的陵寝之间,有将近三十里,中途会经过栖霞山,以山体作为掩藏,便可至渡口。   从渡口乘船沿江而上,等离建康远一些便可看情况找个地方下船。   而今乱世,北燕和大楚之间时常交战,她身上带着足够的钱帛,到了小地方后,花钱买通当地办差的小吏,为她和青芜伪造一份过所和白籍,便可在此地安顿下来。   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容身之地。   若卫观澜对她只是一时新鲜,大约也就是装装样子找一找,便作罢了。   从此之后,他们之间便再无任何干系。   一想到这里,明容心中难免窃喜,然窃喜之后,又总是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不安。   她也只当自己是怕翌日的出逃出现差错,又仔细想了还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好提前做应对。   卫观澜最终允了明容去给萧韫送棺,祠部的朝臣起初颇有微词,认为这不合礼制。   对此,卫观澜只道明容第一是前朝皇后,第二是他的妹妹,无论是从缅怀敬重萧韫来讲,还是全了妹妹的一番心愿来讲,此事都合乎情理。   祠部的官员本也只是象征性地一劝,见新帝坚持己见,也就不再反对。   卫观澜虽不愿明容对萧韫这样一往情深,但他又何必太过在意?左右对方已经躺在棺椁里一个月了,无论如何,往后这么多年,明容身边都只会有他。   他也从未被断定过年寿不永,他当然可以一直陪在明容身边,而不是让她年纪轻轻便守寡。   他深谙若他这回阻拦了明容,此事反倒成了明容与他之间的心结,他也不是不能大度这么一回。   登基月余,卫观澜也该准备册封从前卫家的叔伯弟妹,出于孝道,他重新回了趟卫家。   老主君带着家中上下按照人臣之礼迎接,周全了应尽的礼数后,卫观澜去了趟明容从前住过的葳蕤院。   院中有匠人在施工,卫观澜便问为何突然翻修此处。   匠人战战兢兢地回答:“是前日夜里一场大雨,风掀翻了屋顶,老主君便让小人们来将屋顶修补好,免得坏了府中风水。”   卫观澜点点头,余光扫到一只木箱子,又问:“此为何物?”   匠人道:“是从放废旧物品的柴房里清理出来的,小人们不敢乱动。”   方俞会意,蹲下身将箱子打开。   箱子上虽有一只锁,但下雨后又晒过,也并不牢固,即使没有钥匙,也能轻易破开。   卫观澜本以为是女儿家的私物,但万万没想到,里面竟是一堆石料、石臼、木杵,还有许多打磨了一半的棋子。   明容做这些做什么?   卫观澜心中疑惑,从当中捞出两枚棋子置在掌心。   石料算不上很珍贵的料子,胜在质地莹润,棋子边缘磨得也不算特别光滑,应当是还没来得及进行最后的细化,背面还有些凹凸不平,他将棋子翻了个面,才发现上面并非是没有打磨光滑,而是篆刻出来的浅纹。   仔细辨认后,卫观澜才留意到,上面是一个“澜”字。   他忽然想起,去岁他生辰时,明容已经是皇后,让人送了一套琉璃茶盏出来,是宫中比较常见的款式,甚至可以说有些敷衍。   他问及明容时,对方只说先前准备的不太合适,后来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更精致的,他当时也就没放在心上。   如今看到手中的这几枚棋子,卫观澜后知后觉,他手中的棋子,或许就是明容曾经要准备给他的生辰礼物。   亲手篆刻,难怪她当时手上有那么多的伤疤,又难怪她当时练字的时候,有一部分的字迹歪歪扭扭,所以都是因为在为他篆刻棋子时,手受了伤?   至于为何不送出去,是否也是得知了自己那时将她当作棋子?   卫观澜的心尖蔓上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实在是愧悔于自己当时的自傲与淡漠。   没有关系,即使不知道有这副没打磨完成的棋子的存在,他也是决意要永远的弥补他之前对她的亏欠的。   然而看到手中的棋子,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刻着的“澜”字,他心中又不免涌上一点猜测。   是不是,明容曾经对他,也有一点不同于兄妹的情意?   毕竟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血脉关联的事情,彼此心知肚明。   从长干寺方丈口中听到的明容为他祈福的事情、明容送他的香囊都可以印证他的猜测。   香囊是女儿家的私物,怎能轻易送人呢?   他不能确信是否是与他一样的情意,但也足够满足。   他们本可以永远在一起。   只是错失了从前,而今他与明容之间再无阻隔,当然可以将当初的遗憾悉数弥补。   他有足有的时间,让明容看到他对她的心tຊ意,让明容回到对他百般依靠的从前。   卫观澜缓缓收拢掌心,唇边勾起一点轻笑,让方俞带人将那只箱子,还有明容在葳蕤院中所有的旧物都带回宫中。   这副棋子没有刻完也没关系,他会将剩下的一部分,亲自刻完。   这也是他和明容之间共同的联系,不是么?   然而回到宫中不久,却有禁军慌慌张张来报:“陛,陛下,大事不好,皇后娘娘失踪了!”   卫观澜倏然抬起眼。   禁卫道:“从先帝陵寝出来后,娘娘说要更衣,小人们只能暂时回避,然而等了许久都不见吧人影,去找娘娘时,才发现娘娘早已不在原处。”   失踪?   卫观澜不肖多想,便猜出了其中缘由。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捉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过所:魏晋时期的出行证明。白籍:东晋时,北方逃难过来的侨民的户籍,区别于本土居民的黄籍。 第58章 058 “朕亲自去   都知道大楚新帝是前朝权臣上位, 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臣属均不敢擅自揣度其心意,禁卫一时拿不准卫观澜这句话的意思, 不知是要怎么个捉法, 是勿伤及毫厘, 还是生死不论, 找到后若是有意外, 又该如何处理,只好用眼神求助一边站着的方俞。   方俞觑了眼卫观澜的脸色,猜出了禁卫心中顾虑, 遂问道:“陛下,是调动暗卫, 还是直接让段统领带着禁军去找?”   卫观澜并未立即回应。   他盯着自己掌心那颗刻着“澜”字的棋子,摩挲许久。   这几日他不是没有留心到明容的反常,不但不像从前那般总是以一副冷脸示他,甚至不需要他耐心去哄, 在他怀中时再也不挣扎,脾性好的跟软柿子般。   他以为她是想通了, 没想到一直是在骗他,装出这么一副对他百依百顺的模样, 不过是想着伺机逃跑。   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禁卫与方俞面面相觑。   就当方俞想要再次问他时,卫观澜将手中棋子搁到案上, 道:“朕亲自去捉她。”   明容假借更衣的由头,躲开了禁卫的视线,趁着他们不备,领着青芜就从皇陵后面绕了出去。   她们不敢有片刻的停歇与喘息, 生怕下一刻守在外面的禁卫便发现不对劲追上来。   好在此时尚在萧韫的丧期内,按照礼制,她与青芜均不能佩戴任何繁琐有花样的首饰,头发随意用两根银簪绾了,摘掉发上的帽子,衣着朴素,脸上涂上草木灰,便与寻常的逃难农妇无异。   她相貌秾丽,扮作男子很容易被人看出来,加之这段时间几乎朝夕都处在卫观澜的视线下,根本没有任何机会让她在孝服底下换上男子的服饰,只好由青芜换上男子的装束,充作她的丈夫。   一切从简,等先逃出建康地界,再换衣裳进行下一步乔装打扮也来得及。   明容筹算着,每日从建康城外的码头出发的船只甚多,官船、商船、客船甚多,且建康附近水网密集,水系健全,无论是自西而上,往武陵、巴蜀一带而去,还是继续南下,朝吴越去,继而留在当地或出海往琉球去,或是北上朝徐州、青州去,水路四通八达,要查清楚她们的动向并不容易。   只要能顺利到达码头,一切就都有了回寰之机。   幼时的奔波劳作,让她有着相对充沛的体力,以及对方向的敏感,从逃离禁卫的视线到躲入山林,将近半个时辰,两人都没停歇片刻。   及至高大树木足以掩映两人的身影,明容才拉着青芜慢慢停下来。   头顶传来沙拉拉的声音,明容仰头望去,零零落落的雨珠落在了脸上——外面下雨了,不过因为密林遮挡,故而在林子中不太能感知得到。   明容原地捡了两根树枝,递给青芜一支,充作拐杖。   依照林子中树木的生长方向、树影,以及断木上的年轮,她很快判断清楚了林子中的方向。   青芜从怀中取出提前藏好的舆图,和明容对照过方向后,两人找到了通往河边的道路。   雨越下越大,林子中的路也变得泥泞无比,行走起来甚是艰难。   青芜担忧地问道;“娘子,可要停下来歇一歇?”   明容摇摇头,“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追上来,还是尽快到达河边,找到船夫乘船往码头去,最好能在今日之内乘船离开建康,迟则生变。”   雨水打湿衣裳,裙衫逐渐湿哒哒地贴着小腿,一抬脚便带起沉重的湿黏泥巴,行走便更是困难。   好在走出密林的时候,雨渐渐停了,两人才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许是上天庇佑,明容远远就看到了河边停靠着一只竹筏,虽然没有船夫,但她想着,她也不是不能尝试着驭船,从这里到码头是顺流,并不会很费力气。   等到了河边,她才要找竹筏上的纤绳,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别费力了,那竹筏漏水。”   明容听见这声,转身望去,脸色煞白,“鬼,鬼啊!”   李烬见她一头就要朝河里栽去,疾步上前拽住了她,语气嫌弃,“我还没被卫观澜折腾死,先被你咒死了,到底是兄妹。”   “李烬?”明容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你,你不是一个月前就被枭首示众了么?”   她再三眨眼,又确定此刻是青天白日,眼前人的确是人不是鬼。   李烬瞥了明容一眼,浑不在意地一笑,“你亲眼看见我被斩首了?”   明容没说话,想起自己的确没有亲眼看见,当时要斩杀九江王和李烬的时候,卫观澜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等他撤开手时,殿前已经没有人了,后面卫观澜也没有同她提起过李烬还活着的事情,她下意识便以为对方早已殒命。   李烬见她一脸懵,遂解释了两句:“我手上有当年献文太子案的重要证据,以及一些卫观澜想要的东西,他要是杀了我,重新查一遍多麻烦。”   明容轻轻颦眉,“就因为这个,你逼宫的事情就轻轻放过了?”   李烬嗤笑一声,“那你未免将卫观澜想的太心慈手软了些,廷尉寺大牢实在太难捱,我就越狱了。”   “越狱?”明容一阵惊愕。   据他所知,廷尉寺大牢守卫森严,越狱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李烬却一脸不以为意,“又不是第一次了,轻车熟路了。”   明容想到他当时都能假死脱身,后来又得了萧韫的信任,成了禁军统领,越狱对他而言,应当不算什么难事,很快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   李烬看了眼她身上穿着孝服,浑身上下都写着“狼狈”两个字,挑眉一问:“不过,你怎么在这里,按说卫观澜当了皇帝,你不应该养尊处优,继续享福么?”   明容并不打算告诉李烬自己的动向。   李烬上下打量她一眼,很快猜出了原委,“不会,你也受不了卫观澜,借着给先帝送棺,悄悄跑了吧?”   目的和缘由被对方猜出来,明容一时抿唇不语。   李烬笑了声,抱臂朝河对岸的方向望去,“我再猜猜,你不会是打算从这处渡口乘船到码头,再在码头找个能即刻出发的船,离开建康吧?”   明容一阵愕然。   她一个字没说,对方就将她所有的逃跑路线猜中了。   “所以呢?你是打算告诉他?”   李烬神情意外,“我闲得慌,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你这条路大概是走不通的。”   明容心底一沉,“你什么意思?”   李烬松开她的胳膊,下巴朝码头的方向一扬,“卫观澜要是知道了你跑了,只怕第一件事就是下旨封了建康的码头,城门和京畿的各处驿站都会仔细盘查,你要走官道便是自投罗网。”   “莫说现在那只竹筏坏了,即使完好无损,等你真到了码头,他就会在那边等你。”   明容沉默片刻,将话题转回李烬身上,“那你呢,你一个越狱的,就打算在这山里继续躲下去?只怕查你要比查我查得严吧?”   对方这话说的有道理,而且既然他能越狱,肯定提前做了不少准备。   李烬回头看了她一眼,道:“我当然有我的办法,不过今天心情好,也不是不能带你一程。”   虽然他不知道明容为何放着荣华富贵不要,要跑了,但如果能给卫观澜添堵,他很乐意。   “如你所知,建康附近水系发达,也不一定非要走官道,过会儿我的人会带着新的竹竿过来,修补好那只竹筏,就可以离开。”   “不过你这身孝服,也太惹眼了些,生怕别人不会发现似的。”李烬皱眉看着她。   明容还没来得及反驳,头顶突然一片黑。   青芜立即帮着她将脸上的披风拿开,她看向李烬,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黑色披风,和对方道了声谢,把披风披在了身上。   她当然没打算完全相信李烬,此人两面三刀,只要一离开建康地界,她就找机会下船。   “等会儿吧。”李烬语气懒散。   明容应了tຊ声“嗯”,就不再接话了。   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明容眼生的男子抱着两根长长的竹竿过来了,他看了明容,又看向李烬。   李烬从他手中接过一根竹竿,随口同明容道:“不用担心,他是个哑巴,不会讲话。”   说完,他就领着那个男人一起往河边去,拆下竹筏上漏水的两根竹竿,将新的竹竿重新系上去。   李烬修竹筏的时候,明容心中总是隐隐不安,时不时朝他回头望去,只希望他快点能将竹筏修好。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密集的马蹄声,明容顿时意识到是卫观澜带着人追来了,她转头催促李烬,“好,好了没?”   李烬也加快了手上动作,系好绳子后,他试了下没问题,“过来。”   明容不敢耽搁,拉着青芜就上了竹筏。   聋哑男人断了纤绳,捞起竹浆,就要朝河心划去。   “小九,这是要去哪里?”   明容听见这声,惊慌转过头去,却见卫观澜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挽着一把弓,弓上引箭,对准了竹筏。   其人身后是乌泱泱的暗卫,人人手里握着火把,让她看得见卫观澜脸上的任何表情。   对方眸光沉沉地望着她,她此前虽然经常见到对方冷脸,但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   她腿脚一软,立时跌坐在竹筏上。   “能,能快点吗?”她看向李烬。   卫观澜见明容没理睬他,唇边溢出一丝讥讽的轻笑,“自不量力。”   “嗖”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射入李烬的大臂,他手中的竹桨飘在了水面上。   李烬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箭支,转头看向卫观澜,只见对方的神情像是要杀人一般。   他低声骂了一句:“娘|的。”   李烬手中没了竹桨,竹筏短暂失去平衡,明容脚底一滑,不由得朝水中滑去。   青芜见状,立即去拉明容,但竹筏还在倾斜,她也跟着掉了下去。   李烬看了眼水中挣扎的两人,只犹豫了一瞬,便示意聋哑男人捞起那支竹桨,头也不回地朝河心划去。   他知道,能让卫观澜亲自带着暗卫过来的,只能是为了明容,他虽然想给卫观澜添堵,但此刻危及自己生命,他到底没必要为了明容犯险。   反正她掉进水里,卫观澜当然会先紧着她的性命,这也正是自己逃脱的好时机。   卫观澜看见明容与青芜掉入水中,眸光一沉。   他将弓箭扔给方俞,单手解下身上披风,驱马朝前,松掉手中辔绳,踩着脚蹬朝上一跃,一头扎入水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059 温泉   “通”的一声, 河面上溅起一道水花。   方才与明容一道掉下的,还有青芜,方俞随后将卫观澜的玄铁弓拴在马鞍上, 也跟着跃进了水中。   其他暗卫同样不敢耽搁, 三三两两, 朝河边跑去。   明容最开始坠入水中的时候, 还与青芜的手拉在一起, 但手上沾了水,很快两人便抓不住彼此的手,被迫松了开来。   她下意识要喊青芜, 只是才一张口,河水便从她口中呛了进去, 她立即屏住呼吸,在水中寻找着青芜的身影。   此刻正值傍晚,阴天的天色并不明朗,光线也算不上充足, 她不擅长凫水,眼前只有一片模糊, 和各种漂浮在水中的杂质。   即便她已经在用力地朝上挣扎,但还是被冰冷的河水压着一点点朝下沉。   麻衣与身上的披风浸水后变得愈发沉重, 绊住了她的双腿。   长时间的屏息令她她脑袋发懵, 几乎难以维持清醒。   自幼时以来对溺水的恐惧,更让她手足无措起来。   方才掉下去的瞬间, 她疑似看到卫观澜从马上跃过来,但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初春的河水冷得刺骨,他应该不会下来吧?   明容并不想就这样放弃,可她实在憋不住气了。   卫观澜一扎进水中, 就开始四处找寻明容的身影,好在他反应快,没怎么找就看见了明容,他唤了声“小九”,但对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他不得不探出水面吸了一口气后重新潜进去,不断地拨开水流,朝明容凫去。   他尝试弄出巨大动静,想让水花提醒明容,让明容朝他伸出手,但对方也没有回应,只是不断地朝下沉去。   他心急如焚,诘问自己将将为何要朝李烬射那一箭。   但如果他不拦下来,明容落到李烬这样首鼠两端的人手中,只会更加危险。   明容已然屏息到极限,她甚至想,若是这样就能去找阿娘,找她没有见过的爹爹,见到萧韫也不错。   可心中有总是有些眷恋,然此刻她也没工夫想,自己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才打算放弃,张开唇,下一瞬便被人拥入怀中,一片柔软的东西就覆盖上了她的唇瓣。   过了片刻,她终于有了点意识,迷迷蒙蒙睁开眼,看见眼前人是卫观澜。   卫观澜单手锢着明容的腰肢,一边朝她度气一边拖着她朝上凫。   方才就要靠近明容的时候,他看见女娘脸侧的细小水泡,脑中嗡的一声,未经任何犹豫,就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有卫观澜度进来的气息,明容渐渐恢复了一点意识,她不知是否为自己的错觉,她竟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焦急。   而她整个人几乎都贴在卫观澜身上,除却两人单薄的衣裳,不留任何间隙。   “哗啦”一下,卫观澜带着明容从水中凫了上来。   他单手托着明容的膝弯,让人靠在自己怀中,另一手撑着岸边,翻身上来。   明容连着咳了好几声,才将方才呛进去的河水吐出来。   另一边,青芜也被别的暗卫救了上来。   有没下水的暗卫,不敢多看一眼,立即将卫观澜下水前解下来的披风双手递上。   卫观澜扯过披风,囫囵将明容裹在自己怀中,只留出脑袋在外面呼吸。   他的头发上还在往下淌水,浑身同样湿透,但他丝毫不在意,抱着明容就上了马。   方俞抹了把脸上的水,请示卫观澜的意思,“陛下,那现在是回宫么?”   他们来的时候行迹匆匆,没办法带马车,也没想到明容会坠入水中,这样一身狼藉的沿着大街回宫,怕是不大好。   卫观澜挽了两圈辔绳,“去我的城外的温泉别院。”   此处距离建康外城三十里开外,从外城到内城再到宫中也有十几里的路程,即便以他的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可以回去,但这样势必会颠到明容,且她溺水,身上湿透了,若这样回去,吹一路的风,定然会着凉。   而从此地去他登基之前就在城外有的温泉别院,不过五六里的距离,放慢速度,也就只需要一刻钟。   明容被带在马上一路疾驰,等到了温泉别院,整个人才慢慢回过神来。   常年侍奉在别院的婢女朝卫观澜行礼,卫观澜扫一眼都不曾,大步流星地朝里面跨去。   跟着的暗卫将青芜交给其中一个婢女后,便与其他暗卫留在了原处。   其她婢女亦步亦趋地跟上卫观澜,为他打开通往汤池的门。   汤池边的暖气逐渐让明容恢复神识,眼前雾气氤氲,只隐约能看到几步之外便是一眼温泉,而她被卫观澜打横抱在怀中。   她一阵惊恐,在卫观澜怀中又踢又打,要挣扎出去,“你,你干什么!卫观澜,你放我下来!”   带明容回来的一路上,卫观澜脑海中都是自己赶到河边时,看见明容身上穿着一件男子的披风,见着他来,连声催促李烬快点划船,快点离开的身影。   她身上的披风只能是李烬的。   但以明容的性子,绝不会主动和李烬要披风,所以定然是李烬居心不纯,定然是李烬为她穿上的披风。   但真的只是穿披风这么简单么?真的没有做别的事情么?   猜疑和嫉恨简直要将卫观澜湮灭。   他本没有想冒犯明容,想着到了别院,将人交给婢女就是,但此刻她在他怀中这般扑腾,倒让他改了主意。   卫观澜抬手扯下明容身上的两件披风以及被河水浸透的麻衣丧服,就将人放进汤池里。   明容望着卫观澜沉冷的脸色,立时要挣扎着爬上去,但两只手被对方死死握在一起,只能眼见着对方扯下他自己的外衫,而后同样进了汤泉。   她吓得连连要往后退,但手在对方的控制之内,根本离不了多远,反而是被脚底的鹅卵石一滑,差点就要朝后仰去。   卫观澜将她拉回来,就势把人按在汤泉的池壁上,攥着她双手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则按在她身侧的池边。   明容被困在池壁和卫观澜之间,无可遁逃。   以她的视线,只能看见对方起伏的胸膛,以及上半身块垒分明的肌肉。   明容吓得声音都软了几分,“你,你冷静一些,长兄,冷静一些,有话我们好好说,好不好?”   卫观澜低头冷笑一声,“好好说?小九,你指的好好说话,就是要瞒着我和别人跑么?”   她为了躲他,不惜掉进水里,连命都tຊ不要了,还要他如何冷静?   灼热气息落在明容的脸上,她分不清是对方的呼吸,还是温泉中本身自带的热气。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我没有要跑,是李烬,是他绑架了我……”   左右李烬本来就两面三刀,关键时候竟然丢下她自己跑了,她现在拿他出来挡刀,也没什么。   卫观澜睨着她,不说话。   明容心中更加七上八下,她最怕的就是对方这样直直看着她,一句话都不说,仿佛她所有的掩饰与谎言,犹如最低劣的把戏,在一瞬间就被看穿了一样。   卫观澜贴近她的耳廓,低声道:“他绑了你,你还要催着他走啊,小九,我不是瞎子。”   明容下意识别开头,躲开他的靠近。   卫观澜见她躲避,也不再忍让,朝汤池池壁上一靠,反手将明容拽进他怀中,令人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   他握着明容的手,搁在她身前,没给她半点逃脱的机会,另一只手堪称温柔地替她将黏在脸上的头发拂到一边,又沿着她的下颌一寸寸朝下滑。   他微微俯首,贴近明容的耳朵,手揽在她的肩头,“小九,我本来是不想碰你的,怕委屈了你,但今天看来,也没必要了。”   “满口谎话,是该罚。”   明容挣脱不开半分,只能看着对方的手,从她的下颌滑至她的脖颈、肩头、大臂,而后停留,手掌横托。   “他碰了你哪里?”   明容此刻大脑一片空白,没有吭声。   身后之人明明此刻应当已经生气极了,但偏偏语气中还带着蛊惑一般的诱哄,“小九,乖一点,告诉我,他碰了你哪里?又是用哪只手碰的?”   见明容不答,卫观澜遂一点点试。   “脸?手?还是?”   明容闷哼一声。   听见明容的轻软的声音,卫观澜怒火中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发作,明容却先斥责他:“我与他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就一定要这样猜忌来猜忌去么?你又凭什么这样对我?”   卫观澜没有松手,“小九,我的心思你还不明白么?”他匀出一息,“你穿着他的衣裳,是个男人都会嫉妒的。”   他视线朝下,更加口干舌燥。   “小九,你就一定要这样气我么?留在我身边,你要什么我不会给你?既然我们两心相悦,为何要分开?”卫观澜说着脸贴近她的脸。   明容冷冷道:“我没有和你两心相悦。”   卫观澜于她耳边轻声呢喃:“是曾经的你,和现在的我。”   明容毫不留情地回应:“曾经也没有,半分也没有,你想多了。”   卫观澜望着她执拗的神情看了几息,“半分,也没有?”   明容立刻回答,“对,我就是要逃离你,就是不想再受你的摆布,就是不想待在你身边,除此之外,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本以为会听到对方的诡辩,但卫观澜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倔强着不肯服软,“你松开我。”   对方仍旧没有回应她,语言和动作都没有。   明容心中渐渐不安,才一转头,后脑忽然被人扣住,呼吸在一瞬间被对方夺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060 一吻天荒。   吻上去的一瞬, 卫观澜几乎是全凭本能地翻身将人压在池壁上。   唇瓣短暂相贴之后,他张口含住了明容的下唇,对方挣扎中喉中溢出两声模糊不清的“呜呜”声, 然而这并没有让他产生放开的想法。   起初并不得要领, 只是想将对方揉进自己怀中, 攫取走她的呼吸, 让她再也说不出那些绝情而锥心的话, 让她只能在自己怀中闭眼承受。   但他自幼学习能力极强,很快掌握了其中法门,知道了如何才会让明容毫无反抗之力。   舌尖试探着抵开明容的齿关, 长驱直入,气息很快席卷了她的唇舌, 两人唇瓣之间,一丝空隙也不留。   他无意间松开了明容的双手,一手抚着她纤细的腰肢,一手扣着她的后脑。   对方挣开的双手在他的脊背上又拍又打、又抓又挠, 即便隔着湿透的中衣,触感依旧明显。   明容没有想到, 她越是这样抵抗,对方的动作反而越激烈。   卫观澜逐渐掌握了当中技巧, 借着这个冲动之下覆上去的吻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对明容欺瞒他、逃离他的不满;   对她身边其他所有男人的嫉恨;   对她方才的狠话、此刻拼命抵抗的回应;   分明她从前对自己也有情意, 为何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毫无眷恋的话?   为何一定要离开?   如今萧韫已死,她又本不是卫家血脉, 薛家也已经平反,他想不通,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什么样的阻碍?   即便是有阻碍,他也会一一铲平。   他忍了这么久, 到了今日,他实在不愿忍了。   明容未曾被这般不留余地地吻过,脑袋发懵,渐渐呼吸不上来,一时也分不清楚到底是没有机会,还是忘记了。   温热的泉水蔓过她的胸口,双腿逐渐发软,在光滑的鹅卵石上也站立不稳,不断朝下滑去,为了避免彻底掉进温泉里,她拍打卫观澜后背的手变成了搂住他的姿势。   卫观澜察觉到明容的状态,终于松开唇瓣,给了对方换气的机会。   湿发胡乱贴在女娘的脸侧,鬓边与额前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温泉中蒸腾的水汽在皮肤上凝结成的水珠。   水珠从下颔至精致的锁骨,再沿着锁骨滑落往更深处。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   明容视线有些迷蒙,好不容易被对方松开,此刻也只顾得上喘息。   先前挣扎的双臂勉强支撑在身后,以免脚下踩不稳滑下去。   还未完全回过神来,腰被人朝上一托,她从站在温泉中被托着坐在了池子边缘。   下意识朝后撑手,手边托盘中搁着的澡豆、香露、巾帕被打翻得七零八落、歪歪斜斜。   卫观澜再度贴上去,借力将她搂进怀中,单手抱起,让她全身上下只有他的腰腹一处着力点。   然而这回吻上去的时候,明容并没有像先前那样乖乖承受,反而狠狠咬了下他的唇瓣。   血液中的铁锈味瞬时充斥满他的口腔,他短暂地松开了明容。   女娘双眼中尽是倔强,盈满着雾蒙蒙的水光。   他不以为意地舔去自己唇瓣上的血迹,轻笑一声,原本扣在明容后脑勺的手掌缓缓下移,落至她的脖颈,拇指轻轻蹭去她唇瓣上的血珠,重新覆吻上去。   这回明容反常地没再挣扎,但不过多久,卫观澜便尝到了一点咸涩。   他很快反应过来,松开明容后,只见对方满脸遍布着泪水,眼眶通红。   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不舍、眷恋、后悔、心疼在一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他将人重新放在池台上,抬手为明容拭去脸上的泪水,“对不起……”他说着凑近明容,想要安抚她。   但对方只是抬手给了他劈了脆的一声。   “寡廉鲜耻。”明容狠狠瞪着他,在对方靠近的同时,水中滚烫也随之而来。   她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卫观澜生生挨了这一巴掌,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仅存的一点理智要求他迅速退开,但又实在舍不下那片柔软。   这话也是他当时斥责早已被他逐出家门的七郎的。   “小九……”怕伤到她,卫观澜朝温泉中央退去。   明容别过头去不看他,“你这样的无耻行径,和你父亲当初强占我阿娘有什么分别?”   “这不一样。”卫观澜知晓自己这句解释很是苍白无力,但还是温声哄着她。   明容斥责着他:“哪里不一样?你任由我唤着你‘长兄’,自己也唤着我‘小九’,你仍然将我当作你的妹妹,却对我做出这样的行径,说到底,不过就是欺负我在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无依无靠,料定我只能仰赖你的鼻息而活,料定我舍不下荣华富贵,所以对你不敢有任何反抗,但是,我要说,我从来都没有因为贪慕富贵而不要脸面,所谓‘威武不能屈’,是你太轻看我。”   与她保持距离的片刻,卫观澜暂且压制住了自己的身体反应。   两人的中衣被水浸透后贴在身上,几乎与坦诚相见无异。   卫观澜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到明容的脸上,回应了她方才的话,“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我也没有要你仰视我、惧怕我,更没有要轻看你。”   明容不相信他这话,并不吭声。   卫观澜再三令自己冷静,“你从前不是问过我,是不是早就想将萧韫取而代之了,我当时说是,但早在你问我之前,我就已然有取代他在你身边的地位的想法了。”   明容道:“我知道,所以你接受了他的禅让,改朝换代,成了大楚的新帝。”   卫观澜望着她,“一直以来,我说的都不是他的帝王之位,不是他的江山,而是他作为你丈夫的身份,”他缓缓收拢手掌,攥成拳头,缓缓朝明容靠近,带起一阵阵水花,“是我心怀卑劣,是我居心不tຊ纯,是我没办法将你一生都当作妹妹,容娘。”   她在池边垂眸俯视,他在池中抬头仰视。   本该是一息的停顿被拉成了长久的静默。   明容听见他喊自己“容娘”,后背一僵。   他的话、他靠近的动作、他变换的称谓,无一不昭示着他的心思。   她微微偏转视线,正好与对方沉沉的、饱含着情欲的双眼相撞。   “你,你简直是疯掉了……”她别开自己的眼睛。   “我很清醒,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明容不肯接受,从心头涌上眼眶的,分不清是委屈还是不平,“可是是你当初将我嫁给韫郎的!”   卫观澜没想到她的情绪会突然如此激动,少有失措。   明容直视着他,“你先前,以长兄的身份的身份,不顾我的意愿,为我定了亲事,如今我方新寡,你就说出这样的话,你把我当作什么?”说罢,她就偏过头去,轻轻咬唇。   卫观澜以为她要走,二话不说,伸手将人重新拽回温泉中。   “你又要干什么?”明容在水中扑腾两下。   知道她不擅水性,卫观澜一手把着她的腰,将她托起来,一手抚着她的脸,凑近她,低声道:“从前将你嫁给别人,是我的错,我认,所以,我如今重新为你挑选个夫婿,如何?”   指尖轻轻抵在明容的唇边,额头抵着她的,“毕竟,我所教养的妹妹,怎能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望着明容瑟缩躲闪的神情,再度吻上她的眼皮。   “我不同意,也不需要,我压根就没有想过再嫁,即便再嫁,也不能是和你。”明容双手抵在他的胸口,阻止他下一步的靠近。   只要她一天和对方是兄妹,一天就不能放任这种丑事发展下去。   卫观澜微微敛眉,“为何不能是我?都是男子,为何,独我不行?”   “因为我不喜欢你!”明容低垂下头,就是不看他。   她不知这样说会不会让对方放弃这样荒谬的想法。   卫观澜轻轻勾唇,无视了她的否认,将她双手从自己胸前拿开,按在池壁上,扣住她的十指,“会的。你看,我们现在是如此的亲密无间,你现在不喜欢我没关系,如今你方十七,我方二十有五,等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我才是最契合的,总有一天,你会像我心悦你一般心悦我的。”   “你在世间十七年,也就认识了我十七年,我们相识的年岁这般长,我们天生就该在一起,不是么?”   他说着再度俯身,蜻蜓点水般地啄吻着她的耳垂、唇瓣、脖颈……   一想到这些地方,别人也曾触碰过、亲吻过,他啄吻的动作便更重了些。   良久,他才餍足地松开明容,喊婢女拿来崭新的中衣,明容要自己换,他也没拦着,让人先上了池台,带了干净的中衣进去换。   要换衣裳时,明容才意识到不对——婢女送来的衣裳,只有中衣中裤,并无里面的亵衣亵裤。   “容娘方才走的急,忘了和你说,这温泉别院中,本没有备女子的衣裳,只备了我的,所以今夜只好暂且委屈你先穿我的中衣,凑合一晚。”   明容捏着卫观澜的中衣,一时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   她不想穿对方的衣服,可若是不穿,就只能穿着身上这身湿透的衣裳出去了。   “不是有侍奉的婢女么?她们,就没有备用的衣裳么?”   卫观澜嗓音懒散,“她们的东西,哪里配得上容娘?”   听到这里,明容算是明白过来,对方就是故意的。   “哗啦”一声水花声传至耳边。   “还是说,男子的中衣与女子中衣制式不大一样,容娘并不知道要如何穿,要我来帮你?”   话音一落,沉沉地脚步声朝她而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061 “你中有我   步伐沉稳而有力, 一步、一步,似是踩在她的心尖上。   还有水滴声落在地板上的声音间杂其中,听得出对方还是方才在温泉中的穿着, 并未换上干燥的中衣。   面前屏风上渐渐显映出对方颀长的身影。   明容想起方才在池中的场景, 捏着手中的男子中衣下意识往后退。   直至脊背都贴在身后墙壁上, 她才颤颤开口回应:“不, 不用了, 我自己会穿,不必劳烦您。”   卫观澜停在她的几步之遥。   进退维谷。   明容深吸一口气,擦干自己身上的水珠, 换上了卫观澜的中衣。   方才拿在手中还不觉有多宽大,直至将对方的中衣穿在身上, 明容才意识到,仅仅是对方的上衣,便已经到了她膝盖的位置,中裤更是要将裤腿朝上卷好几道, 才勉强穿上。   换好中衣,绕过屏风后, 她才看见,对方已然换上了崭新的中衣, 发丝垂落几缕, 斜斜靠在一边的梁柱上,姿态散漫, 与人前正襟危坐简直两模两样。   卫观澜看见女娘颇是拘谨地站在他面前,分明穿着他的中衣,却双手环臂,遮住点火樱桃。   他轻笑一声, 缓步朝明容走去,顺手将人打横抱起。   明容不由得惊呼一声,“放我下来!”怕掉下去,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卫观澜不依她,状似无意地在她周身扫过一圈,“是我失察,没有提前准备,委屈容娘先穿我的中衣将就一晚,只是这衣裳于你而言,实在不大合身,若是摔倒可如何是好?我抱你过去便是。”   明容被抱着从一片狼藉的汤池边离开,穿过一道暗门,到了一处寝室。   寝室中陈设典雅,盆栽茶炉,皆具君子情调。   一直到了榻边,卫观澜才肯放开她。   明容立即拢好衣裳,见对方坐在榻边,朝床榻里侧缩去,“你不出去么?”   卫观澜动作一顿,笑睨着她,“这里是我的寝室,容娘要我去哪里?”   “那我换个别的屋子住。”明容说着就要下榻。   却被卫观澜顺手揽入怀中,“为何要走?”   明容有意躲避他的触碰,“这不合适。”   卫观澜轻轻捏着她的手指,迫她转头过来看着自己,“哪里不合适?我在容娘之前都没有别的女子,容娘身上还穿着我的中衣,如今却要翻脸不认人了?”   明容闻之一阵愕然,这话说的像是她是那风俗本子中的负心人一般。   “又不是我要穿的。”   卫观澜贴着她的脸,问:“那容娘想穿谁的?”   明容微微蹙眉,“中衣这样的东西,自然是要穿我自己的。”   卫观澜于她耳边低笑一声,胸膛微微震动,“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你我之间,就该这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再次意识到自己根本就说不过对方,遂偏过头去不再理睬他。   他每次都这般能诡辩。   门外突然传来方俞略带尴尬的声音:“陛下,五郎白日在城外跑马,忘了时辰,如今已然到了宵禁,外面起了雨,要来别院暂住。”   昔日卫观澜不曾登基时,卫家一众弟妹,也就生性洒脱的五郎和他交集甚密,能和他开两句玩笑,而卫观澜因为这个弟弟比较聪敏,对他也多有提拔。   五郎雨夜来别院的事情毫无征兆,而方俞也不能完全将人拒之门外,又顾念着卫观澜毕竟不是一个人来别院,一时拿不准主意,只好硬着头皮来请示卫观澜。   所幸他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声音。   卫观澜本来心情正好,听见这句,不由得眉头紧锁,“给他找个房间就是。”   此刻,他当然没有心情见五郎。   方俞得了吩咐,立即领命退下。   卫观澜看着明容抿唇不语,有意问道:“如此,容娘可还要出去换个寝屋?”   这人就是算准了她不想在外人面前露面。   明容答非所问:“我累了,放手。”   卫观澜任由她缩到床榻里侧,又翻身侧躺在她身边,单手支头望着她。   看着女娘身上穿着自己的中衣,他不免想,她从前可有这般穿过萧韫的衣裳?   想来应当是没有的,不然方才她也不会那么手足无措。   可即便是穿过又怎样?   从现在到往后几十年,明容身上只能、也只会有他的气息与痕迹。   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他才是与她最合适的。   明容被今日之事弄得堪称头昏脑胀,她猜不透卫观澜的心思。   他今日说的种种、做的种种,像极了情人间的低喃,所有的欲望都呼之欲出。   她无法反抗,也不能接受。   许是对方今日良心未泯,除了索吻,并未做出其它过分的事情,但自己这样一味忍让下去,以对方的性子,总有一天,他会做到那一步。   而今日这些话,大约也只是对方为了哄她,随口一说,当不得真。   若对方不是她如今名义上的长兄,若他们之间没有曾经那样不堪的过往,为了图谋安稳,她会选择妥协么?   她不清楚。   心绪混乱之中,她连自己怎样睡过去的都不记得。   卫观澜并不知她闭着眼想了些什么tຊ,只见女娘乖顺地躺在他身边,同衾共枕,像极了寻常夫妻,便觉得莫名满足。   天将明未明时,他吩咐人带了女子的衣裳进来,暂时离开,要交代方俞一些事情。   才要回去,却被卫五郎叫住。   “皇兄!”卫五郎笑着朝他走过来。   卫观澜敛眉望了眼屋内,担心吵到明容,往旁边走了几步,问他:“什么事?”   卫五郎瞥了眼屋内,挤眉弄眼道:“我起得早,那会儿见到皇兄让婢女往屋子里送了女子的衣裳,可是昨夜有喜事?”   他不由得感叹,“皇兄没登基之前,一直不近女色,院子里连个通房都没有,从前建康城中那么多高门贵女,也没有一个人能入得了皇兄你的眼,不想,最先承宠的竟然是这温泉别院中的一个小婢女,也不知是何等绝色。”   卫观澜否认道:“你看错了,屋子里没有别人。”   卫五郎将信将疑地朝屋子的方向觑了眼,“那皇兄不是素来政务繁忙么,怎么突然有心思来这温泉别院,我记得这别院自当年别人送给你,你过来的次数都没我来的次数多。”   卫观澜随口敷衍:“消遣而已。”   他虽然不信,但想着皇兄应当也是不想将此事传扬出去,毕竟他如今尚未立后,先宠幸婢女的事情传出去,到底不大好听。   然他实在难以按捺住八卦的心思,又换了个口径问:“那皇兄打算何时立后?满建康的待嫁高门贵女,总不能真没有一个你看得过眼的吧?”   明容被低声交谈声吵醒,缓缓睁开双眼,只见卫观澜已不在身边,榻边小案上放着一只托盘,里面整整齐齐盛着女子的衣裳。   她本无意去听门外的人在说些什么,左右,也与她没有关系。   刚要穿衣裳,就听见门外传来卫观澜的声音:“胭脂俗粉,再说吧。”   明容立时怔在原处。   她想起自己方才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卫观澜说“消遣而已”,联结刚刚这句,意思再明确不过。   她果然没想错。   也好在,她本就没有往卫观澜身上抱有过多的期待,好在她昨夜没有多动摇。   这样有悖君子之德的事情,对他而言,是消遣一件,如同衣裳上沾了灰尘一样的小事,于她而言,便如山崩地裂。   困意顿时消散,她看着自己身上的男子中衣,只想与卫观澜划清界限。   于是带着托盘中的衣裳,到屏风后面,迅速换好衣裳,出来时,卫观澜正好从外面推门而入。   “这么早就醒了?马车已经备好了,本还想让你多睡一阵子再回宫。”卫观澜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有片刻的意外。   明容没应答他这句,在寝室中也没有找到镜子,只在温泉汤池边找到了自己昨日出来时带着的簪子,随手绾了个发髻。   卫观澜察觉到明容情绪不对,行至她身边,见她眼眶通红,心中隐隐有所不安,“怎么了?”   明容别开眼,“没什么,”顿了顿,又道:“我要见青芜。”   卫观澜深深望了她一眼,顺着她的意思,暂时离开,让人将青芜唤了进来。   明容同青芜长话短说,让她待会儿去割一些新鲜的苜蓿,去马棚喂牵引马车的马匹,昨夜下了雨,马吃了潮湿的苜蓿会腹泻,只要在回宫的路上,马匹出现意外,她就还有机会,逃离卫观澜的掌控。   青芜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同青芜交代完,卫观澜又重新进来了,他手中端着托盘,是一些简单的清粥小菜。   “我平日不怎么来别院,食材也不齐备,先随便垫一垫,等回宫再让尚食局准备你喜欢的。”   明容本来并无胃口,但想着自己待会儿要计划逃跑,还是多吃一些维持体力比较好,便未曾拒绝对方。   卫观澜却忽然拿出一只锦盒,里面躺着一只金镶玉的镯子,他捉过明容的手,替她套在手腕上。   明容看着那只镯子,要摘下来,“我尚在韫郎的丧期内,不可穿戴这种繁复的首饰。”   卫观澜拦着不让她摘下来,“是家里只传长媳的镯子,容娘,不要拒绝,好么?”   明容想起他方才在门外和卫五郎的话,压根不信他这一番措辞,但为了避免与对方起冲突,也就没再拒绝。   用完早膳离开时,青芜用眼神示意她一切已经完成。   明容面上不动声色。   可从别院到建康城一个时辰的路程,都遥遥可以望见建康城了,马匹还是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明容心中焦急,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身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句:“容娘在看什么?”   “在想,为何马匹还没有腹泻,对否?”   明容慌张转头,只见对方眸色深深。   她按下自己的情绪,装作听不懂他的意思,“皇兄在说什么,我为何会想马匹为何要腹泻?”   卫观澜轻轻牵动唇瓣,一点点靠近她,抬手抚上她的唇瓣,“容娘,你真是一点也不会撒谎。”   明容垂下眼睛,“我并没有撒谎。”   “是么?”卫观澜轻叹一声,“那怎么素来细心的容娘,到这个时候,还没有发现身上有何异常?”   明容心底一沉,忽然察觉到什么,掀开自己的衣袖,却见那会儿卫观澜哄骗自己戴上的镯子上竟然有一道暗扣。   暗扣上链接着一道细细的链条,她尝试晃动手臂,才发现另一端在卫观澜手上。 作者有话说: 发红包以及请大家评论多多注意今天被编编敲了…… 第62章 062 “就这么   明容下意识就要将手上的镯子取下来, 但无论她如何做,镯子永远都只能卡在腕骨下方一寸有余的位置,连虎口的位置都滑不到。   这不对, 分明卫观澜在别院那会儿要给她戴上去的时候非常轻松, 根本没有多费力气, 那个镯子她看的时候, 圈口也没有这么小。   “容娘, 别再白费力气了,”卫观澜说着轻轻捉过她的手,将那只镯子恢复到原位置, 细细抚摸过她手腕上被镯子勒出来的红痕,“伤在你身, 痛在我心。”   末了,甚至主动凑上去在那道浅浅的红痕上吻了一下。   温热的唇瓣贴在手背上,明容顿时就要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   卫观澜望了她一眼,放开了她的手, “是不是想问,为何这镯子这般难取下来?”   明容抿唇不语。   卫观澜耐心解释:“这镯子上原本是没有这块镶嵌上去的和田玉的, 是我让宫中尚宝局的工匠改了,改成了机关活口的, 可以调节圈口大小。”   闻言, 明容抬手去抚摸那只镯子,想找到对方所说的机关在何处。   卫观澜见她的确找到了那处活扣, 却找不到要如何解开,轻笑一声,“当然,这活扣一旦捏上, 就只有我才能解开。”   “你!”明容转头怒视着他,当她看到那道蜿蜒在车底的锁链,晃动手腕,看到了锁链另一端竟然锁在他腰间革带上的金带钩上。   早上在别院用膳时,她留意到卫观澜的带钩由玉的换成了金的,当时心中少有疑惑,他从来只佩玉,大约是觉得金器俗气,但当时她满脑子都是想着过会儿该如何逃跑,跑了后又该走哪条路,水路还是陆路,以及怎样才可以避开对方的搜索和追捕,看见他换了金带钩,也只当他是换了品味,并未多想。   如今再细细想来,才知他早已做好准备。   也是难为他想了这样的办法。带钩系在腰间革带上,在他清醒的时候,她根本无法接近取下来,而就寝的时候,带钩又会与革带放在一起,她也没有办法接近。   卫观澜见她一脸了悟的神情,“想起来了?”   这就是要时时刻刻将她锁在身边!   明容盯着那根长长的链条,也后知后觉,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被扣在她手腕上的镯子上的。   若是她没有记错,应当是从别院离开要上马车的时候,卫观澜握着她的手腕,要扶她上马车时,忽然将手探入她的袖中,捏她手腕时扣上的。   她当时觉得反常,也不满于对方在一众婢女和禁卫面前与她举止如此亲昵,然当时为了稳住对方,她也就没多计较,上车后更是一门心思都在马匹何时腹泻出问题上,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手腕上多了东西。   链条很细,环扣之间的连接也甚是密集,并不沉重。   明容想着金子的延展性极好,欲从链条上动手。   但拽了好几下,链条依旧纹丝不动。   卫观澜在她身边轻叹一声,“容娘,我既然做了这样的准备,就不会有任何闪失。这链子是镀金的,里面是用灌钢法打造的精钢,即便是用最锋利的天子剑,也无法砍断,何况只是徒手?”   手镯取不下来、带钩无法接近、锁链也砍不断,哪一环都没有疏漏与破绽。   明容心中愤懑,用力晃着扯动锁链,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她这一晃动,卫观澜腰间革带上的金带钩也跟着晃动两下。tຊ   卫观澜抬手抚了下自己腰间革带,笑问:“就这么想将我的腰带扯下来?”他说着凑近明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虽则这是在马车上,但若是容娘实在想要,我很乐意满足你。”   听见他如此曲解自己的意思,明容羞愤不已,“无耻之尤!”   “无耻么?”卫观澜说着将人抱到自己膝盖上,让人坐在他怀里,“我将一切都毫无保留地说与容娘了,与容娘坦诚相见,却只能得到容娘这么一声嗔骂么?”   明容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人死死锢着腰肢,“到底是坦诚相见还是存心戏弄我,你心里清楚!”   卫观澜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耳廓,语调温柔,“容娘,你知道我为何要到了将上马车的时候才将这链子系在你手腕上么?”   明容冷声道:“自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无比虚伪的道貌岸然之辈。”   “不,当然不是这样,”卫观澜将她纤细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中,“容娘,你自己没有发现么?你今日早上温顺没脾气得过分,几乎是我说什么你做什么,虽则我的确希望你这样做,但我希望你是真心的,而不是为了逃离我,有意装出这么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来骗我。”   “起初我也想说服自己,经历了昨晚一遭,你是想通了,愿意接纳我了,所以并没有在给你戴镯子的时候就将锁链子扣上。但是很可惜,是我想多了,你还是像之前在宫中那般,假意低头,实则不过是想骗我放松警惕,又在回宫的马匹的草料里掺了湿润的经了雨水的苜蓿,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明容躲开他吻自己脖颈的动作,矢口否认,“我没有,什么给马的草料里加东西,我不知道,我自幼长在深闺,连骑马都没有人教过我,我怎么知道马匹吃了什么会腹泻。”   他让明容的双膝分至他双膝的外侧,“嗯,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所以我选择相信你,容娘。”   明容要坐回去,却被人阻拦着。   温热气息轻轻拍在她的颈侧,“你看,纵使你这样骗我,但我还是愿意相信你,这天下哪里还有第二个能在我面前屡次三番说谎还能全身而退的人?你说呢?容娘?”   明容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并没有吭声。   “我知道容娘当然不会有这样的坏心思,所以一切都很是分明,都是那个婢女,故意鼓动容娘这样做,对不对?我从来明察秋毫,当然不会错怪容娘你。”卫观澜说完吻了下她的耳垂。   明容立即转过头去,问:“你把青芜怎样了?”   卫观澜望着她,“这么着急做什么?这大胆的婢女,竟然敢挑拨容娘与我之间的关系,当然应该好好惩治,杀鸡儆猴,后面再有这样心思的人,也该掂量掂量清楚轻重,是不是?”   明容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拨开车帘,朝车外张望一眼,果然没有看到青芜。   分明那会儿从别院离开时,她上马车前还见过青芜,不知何时,青芜竟然被卫观澜的人带走了。   卫观澜看见她慌张的神情,脸色渐渐沉下来。   为什么她总是有这么多在乎的人?   而这么多在乎的人当中,竟然没有一个是他?   明容心中忐忑不已,事已至此,她不会不明白卫观澜的意思,她转过头去,放软语气,“不关青芜的事,你说的不错,是我早上起来,在窗外看到了经水的苜蓿,是我吩咐青芜这么去做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按照我说的去做,是,是我骗了你,不要错杀,好不好……”   她承认了,卫观澜或许暂时不会对她做什么,但她若是不承认,对方肯定会将帽子扣在青芜头上,青芜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怎能忍心看着青芜因她受难?   卫观澜看见她捉着他的衣袖,眼神中尽是恳求,承认了他说的一切,但他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她这席话而好转。   忽然想起,当时青芜被庾氏身边的人冤枉偷盗,从前素来不甘在他面前高声一句的明容,竟然破天荒地求到了他跟前,还因为给青芜上药被庾氏身边的女使连坐,他为了针对庾氏随手替她摆平此事后,她竟还在风雪交加的门外等候他许久。   彼时夜风吹雪,满地清白,雪絮纷纷落在她柔软的发丝上、纤长的睫毛上、单薄的肩头,双颊与鼻尖均被冻得通红,就为了同他道那一声无关紧要的谢。   他当时对此并不以为意,甚至有些嗤之以鼻,认为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单纯到堪称愚蠢的人,竟然会相信主仆之间有情意,亲生父子母子之间,都未尝见得有情,何况只是主仆?也并没有将她那一声道谢放在心上。   而今她本来千般万般不愿意低头,不愿意承认,只因他随口提了句青芜,甚至他还没有将那个婢女怎么样,她就如此着急。   昨夕今夕之事交替浮上心头,他心中却一阵酸痛并着闷胀。   她可以为了一个婢女赌上性命、放下倔强,却唯独不愿听自己发自肺腑的言辞。   若他当时知晓自己后来会沉沦至此,一定不会对明容不屑一顾。   明容望着卫观澜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不知他到底将青芜怎样了,于是轻轻拽动他的袖子,“我方才的话没有一个字是假的,放过……”   卫观澜望着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对着那张檀口吻了下去。   好似这样就足以弥补他从前的自以为是,填补他心中因她如此在意别人而产生的空虚。   她起先好似挣扎了两下,但很快就在他怀中安分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明容。   然而她连气都没顾上喘,就断断续续地问他:“能,能放过青芜了么?”   按照她原本的气性,此刻她应该瞪他、叱骂他、推搡他,但是都没有,一切的温顺都只是为了那个婢女。   明容拿不准他的意思,忍下所有的不甘,仰头望着他,“是,还不满意么?”   得不到对方的回答,她孤注一掷,要主动凑上去吻对方。   卫观澜瞳孔骤然一缩,抬手将人按在他怀中,没让她带着讨好意味地来吻自己。   她将她自己当作什么了?   马车缓缓停下,方俞在外面道:“陛下,到止车门了。”   卫观澜反复平复气息,“回宫再说。”   下了马车换上轿辇后,明容才知晓卫观澜为何要将链子打造的那么细,镯子上的锁链垂下来又与他腰间的带钩相连,一尺之外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而又有谁敢靠近他一尺之内?   从止车门到永安殿,一路上,卫观澜都沉着脸没有说话。   明容心神惶惶,不知他到底对青芜做了什么。   又不想那道链子被其他宫人看到,也拘着动作,不敢离他太远。   进了永安殿,殿门甫一关上,她终于忍不住,“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罚青芜,她是无辜的……”   说这话时,她站在卫观澜身前两步,链子被牵着乱晃。   卫观澜步步朝她逼近,她只能迅速撇开目光,朝后退去。   猝不及防的,坐在了床沿上。   但对方并没有停止靠近,她本能地朝后缩去,下一瞬,对方的膝盖分别跪在了她身侧的榻上。   “躲什么?不是你说让你怎样都可以么?”   明容未经思考,抬起膝盖便朝对方的下腹顶去。   只听得卫观澜倒吸一口冷气。   “容娘,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明容小声嘟囔:“我名正言顺的丈夫只有一个。”   这话才一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此刻青芜的性命在对方手上,她这样说和激怒对方有何分别?   立时脸色一白,颤颤抬眼望着卫观澜,只希望他没有听到。   “我听见了,但那都过去了,现在,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从前种种,我并不介意。”卫观澜低眸,朝她吐出这句,“我想让你做的,也很简单。”   “什么?”   “坐起来,双手环着我的腰。”   明容满心疑惑地展开双臂搂住他的腰背。   对方俯首,埋在她的脖颈,细嗅片刻,松开了她。   “青芜的事,我会考虑。”   卫观澜倒是守诺,次日晌午,明容便如愿见到了青芜。   见到青芜后,她难免嘘寒问暖,又是看她有没有伤着,又是问她有没有吓着,甚是担忧。   青芜摇头安抚明容:“毫发无伤,娘子不必担心。”   见她始终只用平日不怎么用的左手,青芜不免多问了句:“娘子右手是受伤了么?”   明容的右手始终背在身后,又刻意用宽大袖子遮挡了镯子上的链条,“没有受伤。”   卫观澜坐在明容身后,看着她与青芜主仆情深,堪称你侬我侬,心中不豫,若无其事般呷了口茶,道:“既然一切无恙,先退下安顿就是。”   青芜犹豫着望了眼明容。   明容虽不舍青芜,却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锁链,温声道:“这两日跟着我多有奔波劳累,下午沐浴tຊ后好好休息一阵子罢,我这里暂时无碍。”   得了明容的话,青芜同两人行礼后才退下。   “这下满意了?”青芜离开后,卫观澜的眉心才稍稍舒展,放下手中茶盏,如是问道。   明容微微侧过头,“多谢皇兄。”   虽则对方对她的称呼已然从“小九”变成了“容娘”,但她仍旧像从前一般与对方以兄妹相称,只希望对方好歹还存有一丝未曾泯灭的良知,早日清醒过来,放她出宫,让一切回到正轨,而不是这般沉沦下去。   然而她低估了卫观澜的偏执。   对方根本没有要解下来她手镯上链子的打算,就寝时那枚带钩被放在她的妆奁中,对方躺在她床榻外侧,她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接近那枚带钩的可能,白日则更无可能,她几乎寸步不能离开对方。   那条链子极长,卫观澜平常处理政事见朝臣时,便让她留在屏风所隔的内室,到了每月朔望要去太极殿的大朝时,便会打开带钩上的特制机关,将带钩留在寝殿中,寝殿外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侍卫。   一日之中,她与对方不在一起的时辰,连一个时辰都不到。   此外,卫观澜似乎格外喜欢她坐在自己怀中,只要是不见朝臣之时,她必然被对方扣在怀中。   起初,宫中提及她和卫观澜之间的亲密关系还以兄妹情深交口称赞,但时日一长,总有人能看出来当中的端倪,毕竟兄长再如何宠爱疼惜妹妹,也不会与对方用膳就寝都在一处,几乎与寻常夫妻无差,渐渐有留言议论新帝与前朝皇后的关系并不单纯。   只是这样的流言只流传了一晚上,次日之后,明容便再也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这样的议论,而在显阳殿附近侍奉的宫女也都换了一批陌生的。   虽则再也无人敢议论,明容却并不觉得放心,她尝试说服对方,不要这样时时刻刻与她处在一隅。   “皇兄,您如今是新君,政务只怕比从前更加繁忙,我时时刻刻在你寝殿中,即使有屏风相隔,但还是会听到您与朝中重臣谈论朝事的声音,这样重要的朝事,让我听到,总归是不好的。”她踌躇许久,才想出这么一套完全为对方着想的措辞。   卫观澜转头笑着望她,手指轻轻摩挲过她的手腕内侧,“这有什么?听到便听到了,我对你有情,当然希望我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共享。”   明容躲不开他的触碰,只能垂下眼,轻声说:“皇兄的爱护之心,我心领神会,只是您这样将我不分朝暮地留在身边,总归不太好,毕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卫观澜闷笑一声,以很是温和的语气否定了她这一番说辞,“不,容娘,两情若是久长时,就要朝朝暮暮。”   “若是不朝朝暮暮在一起,你怎能感知到我的心意,怎能知道我此生非你不可,而我又怎能知道你有没有想着我,念着我?人生于世,短短几十载,你我之间,从前已经错过许多年,我当然希望能将从前错过的所有都弥补回来,我们本就该这样朝暮相对。”他语调很轻,当中又带着莫名的固执。   他搂着明容的腰肢,心中既然不舍又不甘。   不甘于为何他们之间明明不能享有同样血脉的联结,却还是要遭受伦理的惩罚?   他可以闭着眼睛说服自己不要在意,然而明容无比在意,便让他不得忽略。   明容眼睫轻颤,一时不知要如何去接他这句话。   只见对方握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来,另一只手随意将案上的奏章拨到一边,于原处铺开一张宣纸,从笔山上取下一支毫笔,蘸饱了墨,递在她手中。   明容被迫拿着那支笔,被对方牵引着,于纸上写字。   起初她以为对方只是想让她像从前那样写他的名字,但第二个字落下时,她隐隐察觉到不对。   毫笔在宣纸上缓缓游走,一如对方的气息流连于她的脖颈。   宣纸上最终落下一句“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她从前无意间在书中看到,又屡屡避之不及的语句,就这样被对方牵引着从容落在纸上。   “容娘,你看,我们的姻缘,数百年前,圣人早都为我们定了,说到底,你我天生就该在一起,要不然,上天怎会为你我安排兄妹这层身份呢?”   “我们共用一个姓氏,我们名讳的出处都如此一致,又都父母双亡,我们才是这天下最亲密无间的人。”   卫观澜的语气与眼神都温柔得过分,明容只觉得对方此刻拥着她,像极了她读过的志怪杂谈中会吸食人之精魄的鬼怪。   这样的鬼怪在未暴露本性之前,永远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像极了卫观澜在臣工、宫人面前端庄严肃的帝王模样。   明容渐渐拿不稳手中毫笔,手腕一沉,笔尖重重落在宣纸上,洇出弄弄一团黑墨。   卫观澜颇有耐心地替她从手中将毫笔取出来,缓缓搁在笔山上,却未曾松开她的手。   明容愈来愈看不懂卫观澜的心意,更加无措,只颤着嗓音,朝对方唤出一声:“皇兄……”   曾经心悦仰慕多年的人,此刻就这般握着她的手,按照常理,她或许应该心动、甚至应该窃喜,可她忘不了对方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   更忘不了之前在别院时,听到的那句“只是消遣”。   卫观澜扣着她的手,令她两只手都交握在一起,又裹在他的掌心,一点点顺着她的耳廓吻下来,最终停留在她的耳垂处,嗓音微哑,“不要这般唤我,唤我我的表字,‘见素’。”   明容唤不出来一点,后背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耳边传来两人参差不齐的心跳声。   她别过头去,在卫观澜的桌案上,看到了一甚是眼熟的物件——一盒摆放整齐的棋子。   她不会不认识,那是她曾经亲手镌刻,打算送给对方当作生辰礼物的,只是还未来得及送出,就先得知了自己曾经在对方心中是那般不堪,也就及时止损。   但这东西又是何时出现在卫观澜案上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063 “要是你我   卫观澜见明容抿着唇不肯说话, 起先以为她是在羞怯,本欲再哄两句,然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后, 却见她的眼神怔然, 半点不像是抹不开面的样子, 一时疑惑, “怎么了?容娘?”   明容只是盯着那盒棋子, 先前在卫家的往事一瞬之间涌上心头。   “在我这里,没有情字。”   “就这点出息,冒冒失失, 哭解决得了什么问题?”   “所以,一切都是利用么?”   “不然呢?你以为是什么?”   无数这类似于这样的话从明容耳畔飘过。   眼前好似渐渐浮现出那道永远高高在上俯视着她的身影、淡漠的神情、刻薄的话语、嘲弄且对她的一切都不屑一顾的眼神……   一切都开始飞退, 眼前之景从彩色渐渐褪色成黑白,到最后,苍白无垠的天地之间,只有两道离得很远的身影。   一道瘦削单薄, 一道挺拔颀长。   她小心翼翼地唤出一声“长兄”,又试探着仰视着对方, 但对方未曾施以她一个正眼,只是轻轻一嗤, “棋子而已。”   卫观澜察觉到握在掌心中的手蜷得越来越紧, 修剪齐整的指甲死死掐着他的手心,怀中女娘只是盯着桌案角落离里的那枚棋子。   他凑近明容, 以安抚的语气道:“棋子而已。”   两道声音在明容耳边交汇,声线略有差异,但语气中尽是毫不在意。   耳边“嗡”的一声,她蓦地回过神来。   此刻, 背后坚硬温热的胸膛像极了一块烙铁,贴在她的脊背,要烫掉她小心糊起来的过去,让那些最为不堪的东西再度焚烧于她眼前。   卫观澜不知明容为何好端端地在他怀中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才要安抚对方的情绪,说若是不愿喊便罢了,但明容显然没有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   “为什么要拿出来?为什么要让这破玩意重见天日!”明容指着那颗棋子问,眼眶通红。   为什么要将她最在意的体面与尊严这么赤裸裸地从过去拉出来,提及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轻飘飘?   “破玩意?”卫观澜稍稍敛眉。   明容冷笑一声:“是,简直是天下最可笑,最一文不值的东西,为何要将它摆在这么明显的位置?”   是要存心折辱她、取笑她么?   她一点也不愿看见那盒棋子,用力将自己的手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欲抬手将那盒棋子打翻。   然手腕抬起的同时,带动了腕上锁链发出轻微声响。   明容的动作滞在了原处。   哪怕他方才贴着她的耳朵,说了无数情语,语调又是那般的缠绵悱恻,可还是要用这样的锁链将她锁住。   从前他将她当作无关紧要的棋子,如今一边哄着她,一边又将她当作可以予取予求的消遣,也半点tຊ不在意她的尊严。   她从来没有如此厌恶过自己手上的的这枚镯子、这根锁链。   这段时日,她受够了这种被对方当作掌中之物的感觉。那只镯子说是戴在她的手腕上,然此刻她方觉,和锁在她的脖颈上没有任何分别,同样的令她几乎窒息。   她原以为自己足够能忍耐,然那盒棋子,瞬间警醒了她。   于是在要挥落那盒棋子之前,她先要狠命地将自己手腕上的镯子挣脱下来。   镯子在她手腕内侧磨出两道红痕,卫观澜蹙眉要将她的手捉过来,却被她一把甩开。   “不要碰我!”   话音刚落,她的手臂朝后摔去,虎口生生磕在了案边棱角上。   她皮肤极薄,很容易便会弄伤,这般重重磕到,很快两汩鲜血从她手背上冒出来。   她却半点不觉得疼痛。   卫观澜呼吸一滞,强硬地将她的手臂挪到他怀中,“我替你传太医,好不好?”   伤口虽不算深,只是蹭破了些皮,他仍然看得眉头紧锁。   明容牵唇,“传太医过来看陛下就是这样将我一个前朝皇后,将自己的妹妹用链子锁在怀中的么?”   卫观澜神情微怔,没有从怀中取出手帕,而是俯首用唇一点点吻去她伤口边上的血。   再抬起头时,薄唇上一片鲜红的靡艳,一颗血珠挂在他的下唇上,分不清是谁的血。   明容大脑顿时一片空白,看不懂他要做什么。   清冷隽逸的面庞上,唇上的那抹艳红诡异的惹眼。   不见往昔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反而连带着眼尾也染上一丝含着情欲的红。   这哪里是一个明君会有的模样?像极了那等声色犬马的昏君做派。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只见他起身,从一边的博古架上摸过来一只青瓷盒子,用银匙从里面挖了药膏,细致入微地替她涂在伤口上。   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然忘了自己方才是因何事与对方起了争执。   明容欲从他怀中抽出手,但对方并没让她如愿。   卫观澜深深望着明容,半晌,道出一句:“有什么气冲我来,不要弄伤自己。”   明容愣了会儿,对他这样的反应很是茫然。   从温泉别院回来后,她便日日夜夜被迫与卫观澜在一处,而无论她是挣扎、叱骂、反抗,对方总是这般从容不迫,情绪稳定得不像个活人。   有时明容甚至分不清到底白日的是真正的卫观澜,还是晚上的才是真正的他。   是白日勤勉政事、从善如流的君主是他,一如从前那样万事尽在掌控之中,在同僚间长袖善舞。   还是晚上拥着她,要与她耳鬓厮磨,低笑着于她脖颈间流连的是他。   知道自己无法轻易挣脱腕上的锁链,明容起先也想告诉自己就当晚上是荒唐梦,可次日清晨坐在妆奁前,脖颈上的红痕做不得假。   她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一个人忽然就变成了这般,还是她从前根本就不了解卫观澜,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卫观澜见她不说话,轻轻抿去唇瓣上的血迹,眼尾衔着些许笑意,又替明容将镯子推回到原来的位置,顺势勾着她的腰肢,让人重新坐回到他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腾出一只手够来那只棋盒,从里面捻出来两颗棋子,掰开明容手心,放进去。   明容不肯接受,却又无法拒绝。   棋子躺进她手心时,她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紧接着耳畔传来卫观澜微微沉哑的嗓音:“这些不是容娘你昔日所刻,是我用你没刻完的石料所刻。”   明容惊疑地望他一眼。   卫观澜轻轻一叹,“容娘经手的东西,我当然不会拿出来,必然会妥善珍藏,我手边为你所赠的物件本就不多,怎会轻易拿出来磨损。但这幅棋子,当作是我赠你的,你可随意把玩。”   明容将那两颗棋子硬塞回他的手中,“我不擅长对弈,也没有将万事万物都算计于心的兴致。”   “没关系,我教你,”卫观澜贴着她的耳,“毕竟从前是我没有尽到一个长兄该尽的责任,对弈书道,均对你有所疏忽,不过往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弥补那些过去。”   “从前也没什么不好的,兄友妹恭,保持分寸,就很好,”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再说,从前府中兄弟姐妹甚多,您并不是一一教导,也教导不过来。”   卫观澜轻捏她指节上的软骨,“你和他们怎能一样?”   明容才要反驳,门外传来一声通报:“陛下,兖王到了。”   卫观澜登基后,原先侍奉左右的方俞跟着被提拔为了禁军副统领,接了段绍的位置,段绍则因前朝宫变护驾有功,兼具从龙之功,升任禁军统领。   他近前侍奉的,是他从前任中书令时就在宫中的心腹,吕平。   高振则因萧韫去世,自知改朝换代,在宫中很难有他的立足之地,自请去皇陵为萧韫守陵。   至于吕平口中的兖王,则是原卫家老主君。   除汉高祖曾御极后封了其父为太上皇,再无开国皇帝于父祖在世时为其上帝号的先例,按照礼制,卫观澜册立祖父为兖王。   明容一听立时就要卫观澜松开她,“先松手。”   她才不愿腕上缠着链子的狼狈模样被别看见,卫观澜不要脸面,她还顾及一些。   卫观澜笑睨着她:“不是容娘说和以前一样兄友妹恭就是,既然如此,一起见一见祖父,倒也无妨?”   明容一边朝门口望,一边要从卫观澜怀中挣出去,还要仔细着不将链子弄出声响来。   卫观澜吻了下她的唇边,才一副颇为不舍的模样松开了明容。   明容衣裳都顾不上理,疾步绕过屏风。   她才坐到屏风后面的内室,便听见吕平同兖王问安的声音。   她恨不能兖王多在卫观澜跟前闲谈一阵子,好让这人不要一直缠着她。   起初只是闲谈,忽然兖王同卫观澜提起之前在温泉别院的事情。   明容的精神也跟着紧绷。   “听五郎回来讲,之前先帝出殡那日,陛下留宿于城外温泉别院,还宠幸了一婢女,怎么也没见带回宫来给个位分?”   卫观澜轻笑了声,随之明容手腕上的链子也跟着微微颤动。   “五郎想是看错了,我并未宠幸什么婢女。”   兖王望了卫观澜片刻,未曾追问,“我就说定是五郎乱讲,陛下自幼端方清正,恪守君子之道,从前在卫家时,你不愿娶妻,几次三番想让你寻个通房,你也没应,最是少情寡欲,与你父做风大相径庭,也从来都是家中子弟典范,想来也不会在没立后之前先与别的女子有瓜葛。”   卫观澜神色淡淡:“祖父谬赞。”   明容听着,心中极为不满。   的确是“谬赞”。   卫观澜真是骗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觉得他不近女色,可他私底下是怎样的,明容再清楚不过。   兖王叹了声,规劝卫观澜:“少私寡欲是一回事,但陛下如今毕竟是天子,一直空置后宫也说不过去,可有立后的打算?”   卫观澜从容应答:“有劳祖父操心,我心中自有计较,还需稍待一些日子。”   兖王点点头,两人如今不仅是祖孙,更是君臣,卫观澜的私事,他也不好过多干涉,又问:“我见陛下册封了昔日家中的其他弟妹,均封了郡王或公主,怎么唯独不见九娘?”   听见两人提到自己,明容攥紧了掌心。   卫观澜抿了口茶,将唇上沾染上的血迹随茶抿去,“小九,身份特殊,到底是前朝皇后,先帝崩逝前又将她托付给我照顾,我若按照兄妹之间的关系册封她为公主,皇后变成公主,想来她也不乐意,也是亏待了她,恐惹人非议,是以暂时搁置。”   他并不打算告诉兖王自己打算册立的皇后就是明容,等到祠部和太史局那边都准备好了,他再下立后旨意,行立后大典,不给那些迂腐之辈反驳的机会。   明容听着他听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将自己困在宫中,愤懑不已,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唯恐那道链子忽然响起来,将一切都暴露于人前。   什么册封她为公主是委屈了她,分明是卫观澜自己不想背负骂名,想成为毫无瑕疵的圣君明主,才借着兄妹的名义将她留在宫中。   兖王在显阳殿留了好一阵子,提及家中一些琐事,卫观澜一一应对,幸而兖王才离开,又有新任尚书令与祠部尚书过来议事,听着是与不日之后的祭天大典有关,筹备细节繁琐,拖延至宫禁才基本定下。   明容乐见其成。   这次日子,她本已经在极力说服自己忽略就寝时禁锢在她腰身上的铁臂,忽略身后之人沉重的呼吸,忽略他的心跳声。   也许他如今还顾及着些什么,并未真正冒犯她,虽不知这样的情况还可以持续多久,但而今她自己解不开手上的锁链,一力反抗反而是一种激怒。   明容闭着眼睛,身后之人忽然吻上她的耳垂,于她耳侧,以tຊ一种极尽黏腻的语气道:“你说,我们之间若是有真正血脉联结,会怎样?”   明容脊背微微绷直,随口敷衍:“不会怎样,而且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是么?”   明容略烦躁,讥讽道:“若我当真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境地,若是家中其她姐妹,你做这样的丑事之前,多少还会顾及两分。”   “容娘,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卫观澜在她颈窝轻蹭。   明容无心在意他说的是什么,也不打算过问。   然而下一瞬,对方的手缓缓下移,抚着她的小腹,像是在丈量,又像是在流连。   明容蹙眉,抬手要将他的手拿开。   对方却捉着她的手,一同覆盖在她的小腹上,“我说的是,这里有你我的血脉,有个孩子,会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64 死遁   这句话是随着他的吻一道落下来的。   唇瓣贴在明容的脖颈上, 带着极致的流连,自她的颈侧一点点落至她的锁骨,湿热的气息也慢慢灌进她的衣领, 掠过她的每一寸皮肤。   锢在她腰肢上的铁臂依旧收紧, 然而手掌却并不安分, 掌心按在她的小腹, 掌心的灼热隔着单薄的衣裳贴在她的皮肤上, 指尖向下垂去,让她没忍住朝里蜷缩脚趾。   明容被他侧拥着,在他怀中转不了身, 也就看不清他的神情,依靠他微沉的气息与紧贴着她脊背的起伏的胸膛, 她依稀可以判断出卫观澜像是在因他方才那句话渐渐沉沦。   因着这段时间的经历,她也不得不的怀疑,卫观澜此前当真完全不近女色么?除了之前在温泉别院那次刚开始,之后每次, 他好似都熟稔无比,甚至可以精准地掌握她身体的每一处变化。   她清楚这样是不该的、是可耻的, 也一度在极力的克制,不想卫观澜对于此道, 半点不觉得厌倦, 甚至每夜都兴味盎然,颇为耐心。   床帐外只一盏烛火, 让帐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不会影响入寝。   而此刻,明容看着那点跃动的火苗,心中的不安愈盛。   热潮一阵阵朝她扑过来, 对方的身体也传来异样。   卫观澜让她寸步不能离身,嗓音也渐渐沉哑:“若是有个孩子,你我就算真正有了联系。”   即便往后做不得名正言顺的兄妹,也不会像她所说的那样毫无关联,血脉是这个世上最为牢固的联系的,不是么?有了这层联系,任何人、任何事都休想将他们分开。   他也便再也不用担心与猜疑,明容现下的哪一个表情是真的,哪一句话是说出来哄骗他,又想着蓄意离开他的。   他原先总以为自己看得透天下所有人的人心,知道他们总是以利益勾连,知道怎样才可以让其他人对自己俯首帖耳,绝无背叛之心,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   直至到了明容这里,他方发觉,自己从前惯用的方法,也不是那样屡试不爽。   卫观澜的吻一点点下移,明容心中更为恐慌。   她尝试推了对方好几次,对方的身体却如同磐石一样。   今夜他实在太为过分,从前从未做到过这个份上,也从未说出过那般骇人听闻的话。   明容知道卫观澜从来言出必行,他既然说了这样话,或许今夜并不打算忍下去。   她绝不能遂了对方的意,她太清楚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牵绊有多深。   她的阿娘和阿爹从前是那样的恩爱,自她有记忆起,阿娘总是在她耳边念叨阿爹,同她叙述他们的过去,可当年在被卫观澜的父亲强占以后,阿娘并没有离开卫家的打算,哪怕在人屋檐下,受尽屈辱,千万般委屈也悉数咽下。   六岁那年,有个中年男子来卫家赴宴,对阿娘一见钟情,要娶阿娘回去作如夫人,不过男子当时数次看向她,言外之意就是只要阿娘,不要卫家的孩子,免得日后遭麻烦。   阿娘当时将她护在身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那个男子,那个男子尝试说服阿娘,但阿娘都拒绝了。   第二年,阿娘便因病去世。   她时常想,若不是因为带着她这么个拖油瓶,阿娘当初完全可以答应那个中年男子,能来卫家赴宴的,身份地位必然不俗,彼时卫观澜的父亲已经去世,阿娘若跟着那个男子走,卫家不会有人阻拦,而阿娘也会过得很好,至少不至于像在卫家一般,吃穿用度皆是最差的,也不会在次年,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便撒手人寰。   后来每每想到是她害了阿娘,她便无比的愧疚。   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就这样不清不楚地与卫观澜有了孩子!   明容再度尝试去推卫观澜,死死按着他意欲扯开她中衣系带的手,“这不能,你不是从来以君子之道要求自己么?不是有意维护你在世人眼中少情寡欲、不近女色的名声与形象么?白日兖王还因此而夸赞你,你松手!”   卫观澜的唇轻轻从她的耳垂上撤开,语气温和,“我可从未承认过他赠我的那些虚名,他自己这般认为的而已。”   他顺势扣住明容的手,又于她的锁骨上落下一吻,“更何况,人都有七情六欲,我对你有情,想与你长相厮守,人之常情。我从前是在这方面克制,但我又不是出家当了和尚,怎么就不能碰这些东西了?”   他说着凑上去吻上明容的眼尾,并未因她方才的话松开她半分,“你说,我们若是有个孩子,会更像你,还是更肖似我?”   明容觉得这人简直是疯魔了,她若再不拦住对方,只怕后面的情势更是自己无法控制的了,“我说了我不想!”说着就要去踹开对方。   然而她的反抗轻而易举地便被对方化解了,对方甚至还有空暇反制住她的脚踝,让她不能在他怀中随意动弹。   “为何?从前是因为你顶着他人之妻的名头,那么现在呢?这天下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说了算,又有谁可以阻拦你我,又有谁敢这样做?”   明容闻言,大脑立时一片空白,不知是对他这一番话的震惊还是害怕与恐慌,眼中也跟着沁出泪花来。   眼见着对方就要抽开她腰间的系带,她颤着嗓音道:“今晚,今晚不可以,我,我的月事将至……”   卫观澜动作一顿,在一片昏暗中凝视了她片刻,缓缓松开了要解开她衣带的手,又像平日一样,将她拥在怀中,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没有做他所说的那些更过分的事情。   但并非是因为明容说她的月事将至。他很清楚,明容这句话是在说谎,她的月事在什么时候,他知道,也记得,半个月前才过去,怎么会这么快就来第二次,明显是临时想出来搪塞他的借口。   是贴着她汗湿的鬓角,感受到她的颤抖与惶遽,他忽然意识到,若她执意不愿与自己在一道,孩子又怎么能困住她呢?   若是一个孩子当真有这样的作用,那当年母亲铁了心要与父亲和离时,也不会将他留在卫家不管不顾,甚至之后二嫁,也不愿见他,临死前都不愿让他来见她最后一面。   幼时不懂母亲当年为何那般厌弃他,后来才知,是因为母亲将对父亲的恨意转移到了他身上。   他又何必让他的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又怎忍心与明容之间只剩下无法弥补的恨?   卫观澜苦笑一声,放弃了这层想法,合上眼睛,轻声道:“好,安寝罢。”   虽则这夜卫观澜还是如往常一般拥着她和衣而眠,明容想起他那番话,却毫无睡意。   借着月事的由头,至多不过强撑几日,过后对方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卷土重来,明容并说不清楚,整夜她都想着要怎样逃脱对方的掌心。   想起白日祠部尚书来同卫观澜商讨过几日祭天大典的事情,这对她而言,或许是个机会。   祭天大典不比寻常上朝,所穿衣着悉数有礼制规定,身上的配饰大到冕旈,小到扳指均有定例,届时卫观澜绝不会将那枚特制的带钩戴在身上,也不会让外人看见他的带钩上有一条长长的锁链,只要不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她就有逃脱的机会。   她所居住的永安殿有一处密道,是之前新婚之夜,萧韫告诉她的,据说是开国之时,前朝太|祖皇帝为了以防万一,有刺客贼人,所以在宫中几处主要的殿宇中都挖了通往宫外的密道。   此前她并没有想到卫观澜对她的执念会如此之深,也就一直没有用到这条密道,但如今看来,她只能从这条密道中脱身。   但以卫观澜的性子,绝不会将锁链完全焊死在那枚带钩上,明容猜想,那枚带钩上,一定还有别的机关。   是以后面一直在暗中留心他的动向。   明容深知自己前几次撒谎逃脱被卫观澜看出端倪,完全是因为自己假意温顺妥协,做得太过明显,才让对方起了疑心。   吃一堑长一智,她决定tຊ这回换个法子。   天气已经渐渐入夏,宫殿中的蚊虫也跟着多了起来,明容让人去尚药局取了一些薄荷、藿香之类的草药,像去岁一样,打算做一些香囊,挂在床头,好驱散蚊虫。   卫观澜镇日与她在一处,当然留意到了她做香囊的动作。   忽然想起去年秋狝时,在猎场,萧韫指着自己腰间那枚可以驱蚊的香囊同自己炫耀夸赞,当时他只觉得心中滞闷,后来才渐渐回过味来,或许当时他便已分外嫉妒萧韫。   而明容低头缝制香囊的动作,与他当初想象中的完全一致,他的眉眼间浮上一丝愉悦,“容娘,这香囊可是给我的?”   明容用剪刀剪断了丝线,头也不抬,“不是。”   “那是给谁的?”卫观澜追问。   明容淡声回答:“挂在床头的,不是给别人的。”   卫观澜没说话,但次日却将床头上那枚香囊取下来,让明容替他佩戴在腰间。   明容知晓这是探看那枚带钩的好时机,但仍旧稳住心性,不肯接,“一枚香囊而已,你自己戴就是,又不是没长手。”   卫观澜却执意将香囊塞进她手中,温声哄着:“这不一样,你戴上的,和我自己戴的,终究不一样的。”   明容这才做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应了他的要求。   她一边给卫观澜戴香囊,一边观察他腰间的那枚带钩,动作自然慢了些。   卫观澜低眸睨着自己腰间的那只纤纤素手,随口问:“怎么这么慢?”   明容以为他这是在试探,手上动作一顿,“从前没给别人戴过,不大熟练。”   卫观澜眉梢轻挑,“他也不曾?”   明容知道他说的是萧韫,但她已经看到了那枚带钩上的机关,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在他腰间挽了一个绦,将香囊戴好,松开手,“好了。”   卫观澜看着她柔软的眉眼、脖颈上的红痕、以及微微松垮的衣领,抬手抚上自己腰间的香囊,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没有再追问,转身去衣架上取了明容的衣裳,捏开她手腕上镯子上的机关,轻车熟路地替她将衣裳穿好。   也是这次近距离地接触那枚带钩,明容才知道自己为何从前研究过许多次手腕上的镯子,也没有将镯子打开,原来是因为打开镯子需要同时捏住带钩上的机关和镯子上的机关,两道机关同时打开,镯子才能松开。   机关繁复至此,也不知这人从多久前开始,便想着要将自己这般锁着了。   如此一来,明容也更加确信了,只有一个月后的祭天大典,卫观澜不会随身携带这枚带钩,也不会将她带至身边,她才有机会逃脱。   如他所言,她身份特殊,祭天大典场合严肃,她如今既非谁的后妃,也不是以卫家女娘身份册封的公主,压根没有一层合适的身份让她出现在祭天大典当场。   届时,卫观澜一定会单独将带钩留在某处。   心中有了成算后,明容并没有像前两次一样对他顺从无比,还是一如既往地反抗、不配合,只有她一人筹谋,因为她如今的处境,也没有和青芜通气的机会,只能在当天匆匆和青芜说自己的计划。   青芜从来不是多嘴的性子,明容清楚这一点。   一月之后,祭天大典如约而至。   卫观澜果然换上了冕服,离开之前,俯身从她的额头一路吻到她的唇边,语调温柔,“我会尽快回来。”   明容装作迷糊未醒的模样,应了声“嗯”后,便翻身睡去。   卫观澜轻笑一声,抬手刮过她的鼻尖,望了她一会儿,方才离开。   明容一直等对方彻底离开后,才掀开被子起身。   她没有立刻更衣,顺着地上蜿蜒的锁链,一路去找那枚带钩的位置,终于在她殿中的衣柜侧后方摸到了一点不平整的地方。   位置藏得极其隐蔽,带钩几乎与那点凸起融为一体,她贴着墙壁,细细摸了许久,才找到带钩上的那处机关。   可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同时捏着两道机关,戴镯子的手从衣柜缝隙中伸不进去,门口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为了避免外面的侍女发现,明容只得暂时作罢,先回到内室床榻处。   侍女进来侍奉她盥洗,因为侍女也无法打开她手上的机关镯子,所以并未替她更衣,明容朝外一望,卫观澜的戒备心未免太重,明知她手腕上有带锁链的镯子,还在离开时,加重了殿外的守卫。   “我要见青芜。”明容要求道。   几个侍女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答应她。   明容冷笑一声,将手腕上链子震动,“有这破玩意锁着,我还能到哪里去?陛下只是不让我出去,没说一定不让我见青芜的话吧?”   侍女踌躇半天,还是应了她。   青芜一进来,明容便悄悄从里面闩了门,拉着青芜到衣柜旁边,同她说了要怎样打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   青芜没有多话,配合她打开了腕上锁链。   明容将镯子与带钩踢到角落,找到密道的机关,很快博古架旁边出现一小扇暗门。   但她若这样贸然离开,以卫观澜的做派,定然会像上次一样,封城封关搜捕,水路陆路都不会放过,她还是会被抓回来。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不能在短时间内让卫观澜知晓她是逃了,她才有机会抢时间离开。   思及此,明容从妆奁中摸出来几瓶发油,往殿中的书架、帘帐、床帐上浇洒去,又从烛台上取了几枚蜡烛,朝泼洒了发油的家具上扔去,那些布帛木具,有发油助燃,很快窜起来一节又一节的火苗。   趁着殿外的婢女还没有发现,明容与青芜找了两盏灯,拉着青芜就从暗门中躲避进去,反手锁上了机关暗门。   甬道中暗黑且湿冷,明容丝毫不敢耽搁,一边与青芜留意着脚底下,一边朝前跑。   永安殿中的火势一点点大了起来,火光也逐渐吸引了外面的婢女和侍卫。   “走水了!走水了!”   有婢女立即要推开殿门,却发现门从里面锁死了,焦急地问她的同伴该如何是好。   同伴招呼侍卫打水灭火,让侍卫尝试从外面破门,又找人跑去宫中祭天大典的地方通报卫观澜。   侍奉在永安殿的宫人都清楚,明容手上有锁链,他们根本打不开,但火势蔓延的这么快,若是无法打开手腕上锁链,根本不可能平安将人救出来。   若是明容有个万一,他们谁都担不起当中责任。   卫观澜这边才敬完香,听祠部的礼官念着祝辞,吕平却在此时慌慌张张朝他过来。   他心中猛地一沉。   莫非是明容那边出了什么事?   否则吕平绝不敢在这样的时候贸然前来打搅。   未等吕平开口,他先低声问:“永安殿出事了?”   吕平慌张点头:“起火了,陛下,永安殿起火了!”   卫观澜扫过还在念祝辞的礼官,同身边的尚书令吩咐交代几句,转身离开现场。   莫说此刻大典已接近尾声,他离开也无妨,即使正在进行,他也不会不离开。   回永安殿时,他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片刻不敢耽搁,生怕自己去晚了。   殿外侍卫提着桶往殿宇上浇水,但火势太大,勉强浇灭了外围。   “皇后呢?”卫观澜随意捉住一个婢女问。   “火势太大,没有找到皇后娘娘,叫她也无人应答……”   卫观澜望了眼被火烧得快要坍塌的殿宇,毫不犹豫转身朝熊熊燃烧的殿宇中走去。 作者有话说: 物理意义上的火葬场hhh 第65章 065 葬身。   殿中烟熏火燎, 虽则殿宇最外层的火势已经渐渐小了下去,但现在正逢初夏,今日又起了风, 风助火燃, 内殿的火势并不容易被扑灭。   帐幔与横木上冒着嗞嗞的火苗, 身边扑来一阵又一阵的热浪, 浓烟中隐约混杂着一些香料的味道, 呛鼻无比,火势从帐幔一路蔓延到床帐、博古架,几乎完全遮蔽了视线。   卫观澜朝前走了两步, 身后突然掉下来一根房梁上的横木,横木上带着燃烧得正旺的火焰, 挡住了通往殿外的路,越往里火势越大,头顶上的横木、旁边的梁柱都显得岌岌可危。   他抬手扑去自己面前的浓烟,一边尝试朝里面呼喊:“容娘?”   “小九?”   没有人应答他, 就像外面宫人所说的那样,无论怎样朝里面喊, 都没有人应答。   二十六年来,他从未如此恐慌与不安过。   疯狂蔓延的大火与浓烟不仅阻碍着他艰难前进, 似乎还在提醒他, 他即将失去最为看重的人与物。   殿外传来宫女内侍的劝阻声,让他尽快出来, 以免被困其中,他却置若罔闻。   若他在此刻贪生怕死,他想,他定然会悔恨终生。   明容的面容在此刻若画卷般自他眼前流转而过——她的小心翼翼、她的温柔浅笑、她的挣扎反抗、她的叱骂愤懑、她的羞怯内敛……   她唤他长兄、令君、卫相、陛下、皇兄, 以及他的tຊ名字卫观澜。   他开始责问自己,为何要在她手腕上系上锁链?   又为何没有护好她?   他朝周遭望去,火海中不见半片人影,好似只有床榻上有一团突起。   跨过掉落在地上的横木,冕服的衣角被点燃,卫观澜立即扯下那片衣角,以免它阻碍自己的步子。   床帐是极容易点燃的东西,床榻周围几乎已经汇聚成了一小片火海,他忽视了被衾上的火焰,抬手将被衾掀起,只见被衾底下是两只堆叠在一起的枕头。   枕头上有一团略深的痕迹,他抬手蹭过,很明显,是明容的发油。   他很熟悉,因为他为明容梳发的时候用过此物。   意识在一瞬间回笼。   他当即朝卡那枚带着机关的带钩的衣柜方向走去,大步流星,而后在衣柜旁边看到了一枚带钩与镯子,还有连接两物的锁链。   她逃了。   卫观澜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还好,明容并不在火海当中。   但紧接着占据他所有思绪的是被欺骗后的遗恨、不甘、死死克制着的愤怒,以及对自己被蒙骗后的自嘲。   其实若是其他人,他根本不会这般贸然冲进火海,更不会在明知床榻上不会有人的时候还执着地去掀开床榻,确认她是否真的安全、更不会到现在才意识到这场火的来源。   他留在永安殿侍奉的宫女皆训练有素,绝不会做出打翻烛台这样蠢事,而若真是明容自己失手打翻了烛台,她的第一反应为何是从里面闩上门,而不是大声呼救,她手腕上系了锁链,但锁链的长度足以令她在刚起火时就跑出去。   殿内的一切也昭示了这场火本就是她有预谋所为之,无论是被衾中的枕头,还是洒在各处的发油。   也难怪她此前给自己系香囊时,动作缓慢,想来应是那时起,就在猜想带钩与镯子之间的机关联系了,又找到了他前去祭天大典这一时机,趁机逃离。   卫观澜俯身,自地上捡起镯子与带钩,金属在火海中变得灼烫无比,他却浑然不觉。   外面守着的宫人见卫观澜不管不顾地闯入了火海中的寝殿,生怕有个万一,拼命泼水救火,不过多久,火势渐渐小了下来。   只有塌下来的几根横木上还在冒着烟。   大火扑灭,寝殿中却宛若成了一团废墟,所有的生活痕迹,都被毁于一旦。   吕平匆匆赶进来,只见卫观澜手中攥着一节长长的锁链,发髻上的天子冕旈歪斜,脸上沾着火木灰,手上不知何时被烫伤,冕服被扯去一角,面色沉郁地站在殿中,一言不发。   他小心翼翼地请示卫观澜:“陛下,奴给您传太医,先包扎一下手上伤口。”   卫观澜只盯着手中的带钩与镯子,“不必。”   让带钩与镯子相连,当初本就藏了他的私心。   带钩是男子的贴身之物,镯子则是女子的私物,两者都是时下男女之间互通情意互相所赠之物,或是聘礼、嫁妆中必不可少的物品。   他不止一次同明容暗示过两种物件,然不知对方是没有听懂还是故意装作不懂,总之从未回过他,连为他佩戴香囊时,都是那般不情不愿。   他当时总想着,或许时间长一些,她就会接纳自己,就会看见自己的心意,届时水到渠成,便可举办封后大典,可他完全不曾想到,对方从未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离开。   也是他关心则乱,所以才会屡次被明容所欺骗。   思及此,他忽然笑了声。   匆匆忙忙赶进来的宫人看见卫观澜长久地沉默后,忽然笑了声,顿时如芒在背,低着头一句也不敢说。   吕平出于对他伤势的担忧,又提醒了句:“陛下,还是先传太医过来,包扎一下伤口罢,烫伤不比寻常,若是拖得久了,只怕有性命之虞。”   卫观澜扫了眼自己手上的烫伤,道:“传太医罢。”   然他自己并未坐下来,而是在思索,明容既然没有走正门,那又是从何处逃脱的,毕竟活生生的两个人,总不能凭空消失在这世上。   很明显不会是跳窗,因为即便她能跳窗离开永安殿,但出宫时有禁军层层把守各道宫门,李烬上回早已逃之夭夭,禁军上下如今都是他的心腹,不会有一个人敢放她出去。   除非她能上天或是遁地。   遁地?   卫观澜蓦然意识到些什么,在烧成一片废墟的殿内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有些歪斜的书架上。   靠墙的书架怎会好端端的歪斜?   以及明容近来并没有看书的习惯,即便是有,也是与他在显阳殿,而不是在永安殿。   卫观澜抬腿朝那边走去,视线自上而下扫落,最终落到第三层旁边的一处空间。   上面很明显有指印。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抬手朝书架后面的墙壁轻叩。   “笃笃笃”声传来,很明显,里面的墙体时空心的结构,而非实心。   他轻轻勾唇,重叠着那处指印按下去。   沉闷声音响起,面前的墙壁竟然从中间分裂开来。   但并没有分裂出太大的空隙,堪堪能横过去一根手臂的距离,但也可以窥见,空心的墙壁后面是一道长长的密道,而墙壁张不开的原因也随之水落石出,应当是里面的关卡作用,密道的入口从里面锁住了。   卫观澜望了片刻那道缝隙,缓缓转过身来。   看不出其神情喜怒,一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阎罗。   宫人皆垂着头沉默不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此时太医赶来,战战兢兢为他上药、包扎伤口,又嘱咐他伤口近期不可碰水。   卫观澜只应了一声“嗯”,缓缓走出寝殿,方俞也闻讯赶到。   “臣失职,望陛下降罪。”   卫观澜微微合眼,吩咐道:“封锁建康八门,水路、陆路上各个关卡严格防守,如有形迹可疑之人,或是自称北燕逃亡来的难民,无论男女,悉数扣留。”   明容离开他,要换个身份,就只能用这样的理由,才能换得户籍。   明容拉着青芜穿过长长的暗道,算不清跑了多久,终于窥见一隙天光。   密道出口是建康城外的一眼从外面看起来早已废弃的枯井。   如此一来,她便不用心惊胆战地通过城门盘查。   明容喘了口气,大致判断了下方向,本要拉着青芜乘船离开,没走两步,却听见来往路过的行人议论声传来。   “不知道皇城里出了什么事,好似城门都封死了,不许任何人出入。”   “幸好我们出来的早,否则今天出不来城,回不了家,二丫便没人照看了。”   明容循声望去,是一对年轻的夫妻,挑着担子,应当是来城中市集上贩卖东西。   她敏锐地察觉到,定然是卫观澜发现了她假死脱身的消息,又要像上次一样封锁各个隘口,若她还像上次一样,只怕人刚到隘口,就被擒拿回宫了。   要是想逃脱卫观澜的视线,只有一个法子,灯下黑。   明容让青芜将手中包袱脱下来,挑了几样值钱的细软,剩下的换洗衣裳一件也不曾带,又将包袱草草裹好,拉着青芜跑到就近的一处沟壑附近,将包袱抛下去,又将身上的外衫脱下来一层,扯断袖子,同样抛下去。   包袱中有干粮,如今的时节,到了傍晚,山林沟壑中会有野兽出没,野兽出来觅食,必然会嗅到干粮的味道,而为了拿到当中的干粮,会咬烂包袱,又有两人的撕烂的衣裳,极其容易营造出两人死于野兽之口的假象。   既然关隘不能走,便只好暂时留在京郊,等到她们的“死讯”传到卫观澜耳中,再伺机离开。   短暂思忖后,明容找到了最合适的藏身之地,城外的高座寺。   正好她与青芜如今形容狼狈,佛家大慈大悲,让她们短暂寄住一段时日应当也无妨。   卫观澜不仅封锁了关隘,也同样派出了禁军暗卫搜查城郊。   两日之后,方俞带回了一些零星的布片,依稀可以辨别出是宫中的纹样,上面还有一些暗沉的血迹。   “陛下,皇后娘娘许是葬身野兽之口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066 鳏夫   卫观澜正在批奏章, 闻言,捏着朱笔的手一顿,拇指死死按在笔杆上, 竟然使得笔杆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眼前奏章上的文字在他眼前渐渐变成了一团虚影, 搅扰得他头脑昏花, 半晌, 才缓缓将朱笔搁在一边的笔山上, 抬起眼来。   方俞知晓卫观澜这两日因为明容的事情几乎茶饭不思,寝不安席,也猜出了卫观澜对明容绝非是所谓的兄长对妹妹的关心, 或者说是遵循先帝萧韫的遗嘱,但更多的, 他并不敢贸然猜测,更不敢过问。   故而只是将找到的沾了血的布料碎片双手呈上,又恭恭敬敬地退至一边。   被呈到书案上的布料是巴掌大的一片,边缘絮絮落落, 且裂痕并不规则,一眼便可以瞧出是被长着尖锐牙齿的凶兽撕咬所致。   布tຊ料上的纹样是宫中尚衣局所制的纹样不错, 这片布料的质地他也再熟悉不过,是明容中衣上的布料, 他时常经手, 不会不认识。   额际传来一阵隐隐的阵痛,喉咙中也宛若塞了什么东西一般, 如何也无法完成正常的吞咽。   那片布料在卫观澜的掌心被攥紧松开、松开复攥紧,重复多次,最后于他掌心摊开时,已然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中衣是贴身的衣物, 能被野兽撕咬成这般,大约是凶多吉少,又或者说,明容平安活下来的可能不足万一。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在深山密林之中迷路,又遇到野兽,该如何脱身?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这样的结果。   他这两日想过多次可能找到明容去向的可能,是在隘口、渡口、客栈,甚至还派人去萧韫的陵寝附近找过,唯独没有想到再次得闻她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结果。   竟然是天人永别,阴阳两隔么?   方俞见卫观澜沉默了太久,没忍住悄悄抬眼,想要觑一眼他的神情,只见他闭着眼睛,眉心紧蹙,可以判断出他此刻应当是极为痛苦的。   良久,卫观澜终于睁开昳丽凤眸,“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明容会这般殒命。   方俞才要领命退下,却见卫观澜按着书案敛衣起身,“这片布料是在何处找到的?朕亲自去找。”   方俞起初愣了下,但想起上次卫观澜下旨封锁隘口、渡口,又在一处野渡边找到明容,不惜自己跳河也要将人捞上来,又将人带去了温泉别院,共处一室一整夜,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只朝卫观澜抱拳行礼,应下此事。   卫观澜换了便装,到宫中止车门时,吕平早已吩咐少府将马匹备好恭候。   他二话不说,挽辔上马,点了数十亲卫,让方俞带路,一路纵马朝城外而去。   城门戍守的禁卫看见一行人,连忙从瓮城处让开,三四个人将城门打开。   城门口等候盘查的与这两日因为身份可疑被留在城中的,见卫观澜就这样张扬无比地出城,心中不满,才要同守城的禁卫理论,身边有眼力见的人拉住了他们,指了指跟在卫观澜身边的方俞,“你疯了吗?你没看见那位身边的是谁?哪里是我们可以比较的!”   卫观澜、方俞一行人出了城门口,城门又像方才一样被关上,瓮城外又围了一堆禁卫,吆喝着让等待盘查的人都排好队,一切都恢复了方才的样子。   半个时辰后,方俞将卫观澜引至找到撕碎布料的地方,是一处看不出深浅的悬崖,许是因为空中有云雾盘旋。   仲夏时节,草木郁郁青青,金乌隐没在云层中,但日光却烤在背上,树丛中的蝉此起彼伏地鸣叫,扰得人更加心烦意乱、焦躁不安。   方俞指着一处明显的塌陷,“陛下,此处突然从中间断裂,与两边形成了明显的分裂,可以推断出应当是有人失足踩空,从此处掉了下去,同时崖壁上也挂着零星的碎布片,但位置刁钻,不好落脚,不好取下来。”   卫观澜从怀中取出方俞呈上来的那片带血的布料,“这片呢?是在何处找到的?”   方俞低头道:“是从悬崖底部的废墟中找到的。”   “带路。”卫观澜言简意赅。   方俞领着几个禁卫在前面开路,拨开杂乱丛生的荒草,沿着一条窄小的羊肠小道下坡,“陛下当心踩空,此处地势复杂。”   卫观澜颔首不语,心中想的是明容到底是到了何种境地,才会来这么偏僻、地形地势这么复杂的地方。   很快沿着陡峭的山坡到了悬崖下,一眼可见一只醒目的包袱,旁边还零零碎碎地挂着许多衣物的碎片。   禁卫们很有分寸地未敢往前一步,留在数尺之外。   卫观澜撩起衣袍,蹲下身,拨开包袱时指尖微微颤抖。   包袱也被撕烂,旁边是一些零星的干粮碎屑,包袱中躺着的是一些女子的换洗衣物,还有部分金银,金块上带着野兽的齿痕,却没有被衔去,显然是这些东西对于野兽而言,并没有用处。   手边荒草上还站着斑斑点点的暗沉血迹,血迹一路朝林子更深处蔓延去。   卫观澜勉强定了定神,沿着血迹的方向走去,但血迹越来越淡,到最后趋近于无。   方俞在他身边补充道:“陛下,此处是今日一早才找到,但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雨,更多的痕迹也无法找到,想来是被雨水冲刷走了。”   卫观澜面色沉郁,“还有别的痕迹么?”   方俞踌躇片刻,“有,找到几节骨头,但无法分辨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   卫观澜扫了一眼方俞手中捧着的两截白骨,只一眼,就撤开了眼神。   从前几次经历战事,白骨尸骸他见过得再多不过,但一想到这两节白骨可能是明容身上的,他心中便若千针穿过。   他本欲告诉自己,只是一些零星的物件,并不足以证明明容一定遇害了。   但一转头,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截红绳。   红绳上编织的纹路与打结的方式他很熟悉,与之前明容为他系香囊时挽的绦带一致,这一定是明容的东西。   指尖摸索过红绳上的纹路,他认了出来,这是明容脖颈上所佩戴的那枚玉坠上的红绳,玉坠的来历明容同他提过,是当年许娘子病逝前留给明容的,明容素来十分珍惜,沐浴时也不愿摘下,如今玉坠不见踪影,只有一截断裂成两半的红绳。   这两日隘口、官渡、野渡还有京城并京畿大大小小的客栈他都盘查过,没有任何明容的踪迹,偏偏在悬崖下找到了明容最贴身的东西,还有金银细软,她若真打算逃离,当今世道,做什么都离不了钱帛,不会丢下钱帛不要。   即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容发生了意外这一猜测。   卫观澜大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天上流云的位置迅速变化,很快天色被浓云遮蔽,天边隐隐传来闷雷声,不过几息,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了下来。   手上先前烫伤的地方一经雨水浇淋,鲜血很快渗透了手上裹着的细缯。   视线变成了朦胧一片,再睁开眼,眼前只白茫茫的一片。   回宫后,卫观澜没有传太医,也没有管自己手上的伤口,只让吕平搬来几坛酒,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寝殿。   素来最注重端庄体面的人,此刻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凭几上,神情落寞。   手上有伤后,太医也嘱咐他,勿要碰酒水,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来不嗜酒,往昔也从来不理解为何会有人选择借酒浇愁,认为即便能躲得过一时,待酒醒后,该面对的一样还是要面对。   到了今日,他才算明白,借酒浇愁的确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暂时麻痹自己,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   酒液淌进喉咙中带来辛辣的灼烫,但他半分也没有停下饮酒。   不知过了多久,手边的几只酒坛悉数空空如也,然他的意识依旧清醒,眼睫上传来一阵潮湿。   他抬手去探,竟然是温热的泪。   他怔愣了许久,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落过泪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二十年前,母亲执意要与父亲和离,他挽留母亲不得,幼年的他,出于无助而落泪。   他以为他此生都不会再有落泪这样的懦夫之举,也万万不曾想到,这一次,是因为明容。   到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认,是他逼死了明容。   若他没有执意要留下明容,若他没有在那次将她带回来,或者在温泉别院的那一夜,未曾强吻明容,未曾打破两人之间的兄妹界限,回宫后未曾用锁链拘束她的行动,是不是两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不是她就不会想着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她,而后葬身荒野?   若他当时没有这样做,没有袒露不该坦白的心思,是否还可以借着兄妹之间的名义,与她藕断丝连?   然之前所有的不舍,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成了必须舍下。   他想,他是舍不下的。   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又会为他制作香囊,替他将香囊系在腰间,不会再有人得了一切好的都会想着他、念着他,不会再有人靠近他,是因为他本身,而不是他所拥有的权势。   明容,才是他生命中那个唯一。   明容并不知自己制造了已经殒命后的假象,卫观澜多久查到,也不知他查到后会是怎样的心情,她想,她也没有必要去想那些陈旧往事。   三天前从永安殿的密道逃出来后,她不仅与青芜将两人随身的行李都从悬崖处抛下去,撕了两片衣袖,还孤注一掷,将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玉坠的红绳解下来,只贴身留了玉佩,红绳也一并放进包袱中。   她清楚卫观澜是怎么样多疑的人,所以做戏做tຊ全套,不能留出来一点破绽,只有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抛下,等对方找到后,或许才会死心。   那处悬崖离高座寺不算远,她与青芜总算是在高座寺闭寺前赶到了寺中。   高座寺中都是已经剃发修行的尼姑,大多数看破红尘自愿出家的民间女子,一小部分则是前朝萧韫的父皇驾崩后,宫中没有子嗣的妃嫔,按照规矩要来高座寺为之祈福,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若干藏身之地,明容选择高座寺也是因为寺中都是尼姑,虽为前朝皇室敕造,但来往祈福参拜的也都是女子,鲜少有男子前来,卫观澜若要维护他在人前的清名,定然不会想到此处,更不会大张旗鼓地来此处找她。   与尼姑在一处,起居上也更加方便,不用太多避讳。   寺中住持忘愁问到她的来历出身,说看她周身穿着与气度不凡,怎么会如此形容狼狈得一路摸到这半山上来。   明容用袖子掩面啜泣,言语间真假参半,说自己是出嫁不久守了寡,回到娘家后,被娘家兄长逼迫另嫁他人,她不愿意,于是就带着自己的婢女逃了出来,希望寺中能短暂收留她一段时间。   时下风气对女子没有太多的拘束,也并不限制二嫁,甚至三嫁,但总有女子不愿意,也因此与家中多有矛盾,奔逃在外的更是屡见不鲜。   忘愁住持见她与青芜可怜,言语间也不算撒谎,出于出家人的怜悯之心,并未驱赶她与青芜,找了一间暂时空置的禅房,让两人简单收拾洒扫一番,且先在寺中落脚,至于后面的事情往后再论。   好在如今正是夏天,水也不算冰冷,明容与青芜很快擦洗干净禅房中的桌子与床榻,扫了房中屋顶上结的蛛网,将屋子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忘愁给她们寻了被褥,铺在床上,用度比起之前在宫中的确算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但比她们之前在卫家时,要好上许多,最起码高座寺是前朝皇室敕造,禅房中不至于一刮风下雨就漏水。   明容不愿白白居住在寺中,翌日本想和寺中的其她尼姑一道去山上捡柴,却被忘愁拦住。   忘愁说她与婢女这么贸然逃跑,家中必然在找人,要是出去被人看到,难免要被捉回去嫁人,见明容态度诚恳,遂为她另外找了一份活计,让她在厨房做一些烧水看灶的活计。   明容欣然应下。   如此三日过去,她已渐渐适应了在高座寺中的生活,除了夜里躺在榻上,盯着灰扑扑的帐顶,总是难以入眠之外。   不知为何,她虽然逃脱了卫观澜的掌控,但只有在解开手腕上的镯子、离开被大火焚烧的永安殿的那一刻是解脱的,来到高座寺后,一入夜,她心中总是空落落的一片。   佛家修行之地,禅房内的陈设都大差不差,她透过床帐的一隙看见洒在地上的月光,看见正对着门的罗汉床与燃烧着檀香的香炉,忽然就想到了之前在长干寺那次。   也想到了卫观澜。   一想到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对应的脸,往事走马灯一样地从她面前转过。   也忍不住猜想,对方得知了她的“死讯”后,会怎样?   这个问题自脑海中浮现出来时,她没有任何答案,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会想到这里。   明明一切已经过去了,她决意借着那场大火从永安殿逃出来时,就算与卫观澜之间的一切都切断了,她又何必追问这些没意义的问题?   她别开眼,用床帐死死将月光挡在外面,拥着被子翻身,盯着头顶的帐子,让自己不去想日日夜夜拥着她的那双胳臂,不去想对方留在她脖颈上至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痕,不去想对方所说过的那些情话。   一定是自己今日太累的缘故,才总是会思前想后,休息一番便好,总归是要与过去告别的。   在高座寺中暂住的时日,没有缠斗、没有控制、没有争吵,耳边日日都是干净悠长的钵音钟声,在寺中,她和所有人都说自己姓薛,人人皆称呼她为“薛娘子”,终于不是卫九,终于与卫家门楣、卫家的人没有任何干系,有时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生来就姓“薛”,生来就应当没有认识过那个人。   然心中空虚并没有像她最初预想的那样,渐渐淡去,渐渐被填补,反而愈来愈深。   就连忘愁也看出了她偶尔的魂不守舍,问她可是出了什么事,明容只借口说身体不适。   忘愁并未多问,明容见她手中持着净瓶,问道:“寺中近来是有法事?”   忘愁点点头,道:“对,是今上要为他那位葬身火海的妹妹超度招魂,因前阵子我们寺中新发现一枚舍利子,之前便引得无数香客前来参拜,香火也因此比之前旺盛许多,今上也就将招魂的法场选到了我们寺中。”   明容顿时怔愣在原地。   卫观澜要给她招魂?   忘愁见她惊骇,以为看出了她为何吃惊,又同她解释道:“听闻朝中公卿原本也不满此事,觉得陛下作为天子,为了一个非同母所出的妹妹,亲自招魂,未免说不过去,但陛下力排众议,执意如此,众位公卿也不敢阻拦。”   忘愁叹了声,“不过今上的心思,到底也不是你我能猜得出来的,若说今上当真疼爱他这位妹妹,登基后好似也没有给她册封,没有赐公主府,而是将人留在宫中,若说不重视吧,明明作为天子,日理万机,还是要来寺中为之招魂超度。”   明容听她这样讲,一时也发现,自己也看不清卫观澜的心思,犹豫片刻,又问:“何时的法事?”   忘愁道:“明日。”   明容瞳孔一颤,若卫观澜明日当真来高座寺,那两人之间说不好就会碰面,届时又该如何应对?   “明日是那位殒命的七七四十九天,也正是举办瑜伽焰口的时日,今上对此次招魂甚是看重,今日午后已经遣了禁军来排查了上山之路,确保万无一失,明日不会有……”忘愁说到一半,看见明容脸色煞白,“薛娘子,你可是身体不适?”   青芜挽着明容的胳膊,同忘愁道:“许是中暑了,住持且忙,我扶我家娘子去休息便好。”   忘愁松开明容,看向青芜,“也好,要是有需要帮忙的,只管来找我就是。”   明容回去后,抿了两口青芜递过来的热水,意识渐渐回笼。   一切怎么会发生的如此突然 ?   明日来高座寺,今日禁军已经遍布了上山的路,那她想出去躲一日也不行,若是要避开对方,只能整整一日都在自己禅房中不要出来,等到那所谓的招魂仪式完成后,她再出门。   虽则明容想避着卫观澜,但又忍不住猜想,如若当真重逢,她又该当如何?   整整一夜,满脑子都是从前的事情,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次日招魂的瑜伽焰口开始得早,天才蒙蒙亮,寺中上下都忙碌起来,装置法场、准备斋饭、清扫院落,几乎忙的脚不沾地。   明容与青芜帮忙准备完斋饭后,心中慌乱,没有主意,又怕卫观澜身边的人提前来,找了个身体不适的借口暂且离开。   忘愁走不开,只叮咛青芜务必照顾好她。   招魂的法场设在后院,离明容的禅房算不上远,明容心中总是不安,于是主动绕去了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观音殿,打算稍作躲避。   天子亲自前来做法事为故人招魂,寺中昨日午后便清场,上下对于天子的到来翘首以盼。   明容跪坐在观音像前的蒲团上,看似双手合十,静心拜佛,实则心中一片兵荒马乱,按说她已经躲到了最偏僻的佛殿,卫观澜既然已经打算为她招魂,想来也是相信了她已经死了的事情,也不知道她就在高座寺中,只要她不露面,根本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但她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心跳越乱、越快。   殿外传来恭迎卫观澜的高呼声,“恭迎陛下,陛下千秋。”   明容的掌心中逐渐沁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不知是因为慌张、不安、还是别的。   千丝万绪如同丝线缠绕在她心头一般,她越是想辨析分明,越是想解开,那团丝线却越打成一团死结,无论如何也拨不开。   招魂仪式应当已经开始了,明容听见外面传来忘愁的呼声:“魂兮归来——”   有规律的钵声缓缓响起。   明容跪在殿中,呼吸渐渐急促。   她一面觉得这场招魂荒唐,她人尚好端端在人世,却有人在大张旗鼓地为她招魂,一面又鬼使神差般的朝面前蒲团上起身,想要隔着殿门看一眼招魂的现场。   高座寺占地算不上大,观音殿虽然是离法场最远的一处佛殿,但站在殿内,倚在门边,隔着稀疏掩映的草木,也可以看到法场招魂的全貌。   遥遥望去,只见最中央的一青年一身素白色直裾,发髻上只一黑纱素冠,下巴tຊ似乎是蓄了短须,与大楚所有已然成婚的男子没有区别。   一身素衣,像是鳏夫。   随着忘愁结界、请圣,结印诵咒、演法,青年几度振袖,深深一拜、再拜、三拜。   他在原处站得笔直,长身玉立,目光始终静静落在法场上的佛像上、落在案上的插着柳枝的净瓶上。   面前的檀香从炉中升起,遮掩了他的大半面容,离得这般远,自然也就瞧不见他的神情。   法场边悉数挂着请亡灵的经幡,风缓缓拂动经幡,白纸黑字的经幡在空中荡开一道又一道的弧度。   明容忽然想起,忘愁昨日傍晚来看她时,提到这些经幡都是卫观澜亲笔所写,又称赞他,能为妹妹做到如此地步的兄长,算得上是前无古人。   明容不免想起卫观澜拥着她,与她同榻而眠的漫漫长夜,心中弥散出一丝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滋味。   只有眼眶跟着微微潮热。   她是真的讨厌卫观澜?   还是只是讨厌他的掌控?   卫观澜本在跟着诵经请魂灵,视线在无意间一偏,在苍郁树层后,依稀窥见一道熟悉倩影。   小小且模糊的一团,隐在挂满红绸的柏树之间。   他的视线蓦然在倩影上凝住。   浑身的血液也像是凝固住了一般,连呼吸也忘记了。   女娘倚靠着门边,朝这边望过来,身上是与寺中其她尼姑一样的灰衣,但看不见面容,她的脸被随风飘荡的红绸挡住了,只能看见半边身子。   这一瞬,他仿佛听不见诵祷的经文、听不见耳边的钵音、听不见忘愁住持的声音,如同河水倒灌入耳朵,堵着不让外面所有的声音传进来。   眼前之景也开始迅速拉近,目光所至,也就只有那道掩在一树红绸后的身影,经幡、祭台、树丛悉数成了模糊的影子,而真正的模糊的人影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胸膛中的火热之物迅速跳动起来,震耳欲聋的“砰、砰、砰”声传来,又有微弱的女子嗓音。   虎口传来一阵滚烫。   他这才回过身来,只见是递到他手中的香因燃烧了太长时间,香灰掉落在他的手上。   他不以为意地掸去虎口上的香灰,抬步就要离开法场。   忘愁不解卫观澜为何突然愣住,又为何在招魂没完成的时候,便要匆匆离去,于是开口:“陛下?”   卫观澜回头看了眼忘愁,就要将目光再度朝原处投去。   即便根本没有看清女子的眉眼,但冥冥之中,好似就是有一道声音告诉他,那就是他这段时间朝思暮想的人,就是他要招请的魂魄。   然再望去时,远处不见了那道倩影,只有被风吹拂的红色绸带,无休无止地飘动。   他心中一宕,眼中携着说不清的茫然。   难道方才当真是他的幻觉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067 还活着。   “娘子, 您在看些什么?”青芜在她身边温声询问。   明容瞳孔一颤,后知后觉自己的视线方才竟然一直落在卫观澜身上,立即拉着青芜重新躲回殿中。   然心中的思绪却更加混乱。   她不知自己为何方才会突然想要站在殿外, 只想遥遥望一眼, 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盯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看着对方振袖奉香的动作出神良久。   只是在望见对方时, 她心中这段时日一直吹拂心湖的风忽然停住, 只待她一声浅浅的呼吸。   明容望着眼前高大的鎏金佛像,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双手合十于胸前,以让自己尽可能平息凝神。   外面又传来诵唱招魂的经文声, 不过多久伴着悠长的钟磬音。   一切和方才没有什么区别。   好在青芜提醒她提醒得早,否则卫观澜定然会看见她,若是被对方看到,以他的性子, 怎会这般平静地继续招魂?   但明容并不能完全确定卫观澜没有发现异常,直至小半个时辰之后, 招魂的仪式都进行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寺中, 她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心头又总是浮着一层雾朦朦的轻纱。   她说不出所以然来,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诵经文,希望能让自己的心性定下来。   招魂的后半程, 卫观澜几乎全然处在心不在焉中,满心都是方才隐约看到的那道倩影,总是想在大脑中将遮挡着那人面庞的一树红绸拨开,好确认那道影子是不是明容。   之后他数度朝那处望去, 但再也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好似方才的惊鸿一瞥当真是他的幻觉。   招魂结束后,他特意问忘愁:“人当真会看到已经离世的故人么?”   忘愁微怔,回答:“陛下是方才看到了?”   卫观澜颔首。   忘愁道:“今日是那位娘子离世的七七四十九日,招魂当日,若只有陛下一人看到,或许是其人魂魄重返人间,同陛下道别,还望陛下节哀顺变。”   卫观澜无意间朝观音殿的方向望去,那处仍然只有一片空荡荡,他撤回目光,轻哂一声。   也是,这一个多月来见到明容总是在梦中,怎么会这么巧就在今日看见了一道那么像她的影子?也许真如忘愁所言,是这场招魂,短暂地招来了她。   若是她的魂魄愿意回来看一眼,至少不是不是可以说明,明容并没有那么恨他,才会回来看一眼?   这么说来,也不算一件坏事。   并非他不愿意相信自己当真看到了明容,只是这天下怎么会有人可以死而复生呢?   起初,他还尝试麻痹自己,直到一个多月前,方俞说在那处悬崖底下附近的河滩边,找到了一具已经面目全非、四肢残缺的女尸,身量的确与明容相似,他才确信了此事。   他要追封明容为皇后,以皇后之礼下葬时,满朝反对,认为这不合礼数,群臣进谏,甚至平日不怎么过问他事情的兖王,也几次三番来显阳殿,只为让他收回旨意,认为最多以公主之礼下葬,他置之不理,群臣反对无效,只好听之任之。   他当时找的理由是明容曾为前朝先帝萧韫的皇后,追封皇后理所应当,却单独拟了谥号,而未与萧韫的谥号“惠”相连。   多多少少,无论生死,他还是希望能与明容有所关联。   明容想靠诵经定神,一时不察,忘记了时辰,直至忘愁出现在观音殿,她才让青芜扶着起身。   忘愁同她施礼,颇是惊疑:“薛娘子缘何在此处?”   明容无法说自己是为了刻意躲避卫观澜,只随意寻了个借口:“在寺中散心,路过此处,前来参拜。”   忘愁本没有将她这话放在心上,年轻女子来寺中参拜最多的便是这尊观音像,大多是为了求问姻缘与子嗣。   朝旁边扫视一眼,视线再度回到明容身上时,恰窗外的日光隔着细细密密的窗棂格透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的影子,又落在明容的半张脸上。   金光熠熠,鸦睫乌发,螓首蛾眉,丹唇皓齿。   “贫尼冒昧一问,薛娘子的心上人莫非不是那位已经逝去的丈夫?”   明容心头一震,缓缓抬眼:“住持此话何意?”   忘愁微微欠身,“从前没留意,方才借着佛光,看薛娘子的面相,依稀可见,薛娘子并未和此生命定之人结为夫妻眷侣。”   “命定之人?”明容微微颦眉。   忘愁点头,“对,然奇怪的是,虽还未与此生命定之人结为夫妻,但看得出你们早已相识,且并不陌生,却不知是出于何种缘故,至今未成姻缘。”   闻言,明容心中立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但她并不敢相信,勉强定了定神,才继续问忘愁:“那敢问住持,您口中所说的缘分,究竟是良缘还是孽缘?”   忘愁凝视了她片刻,摇头道:“这倒是没有定论,一切需得看造化,若机缘成熟,早日袒露心迹,便是天定良缘,否则便是孽缘,纠缠到来世,也犹未可知。”   明容摒弃掉自己心中的那层念想,她不愿让忘愁看出任何端倪来,只抿唇道:“多谢住持提点,我记下了。”   忘愁素来拿捏得清楚分寸,听明容这样说,也并未勉强,不再有意窥探。   回到自己所住的禅房后,明容满心都是忘愁说的那些话。   什么叫良缘孽缘难辨,什么叫袒露心迹?   若那个人当真是卫观澜,她与对方,走到今天这一步,大约已经成了一段孽缘,还有袒露的必要么?   在世人眼中,卫明容已经死了,一切也应当走到结束的这一步。   然晚上躺在榻上时,她又不可避免地想起与卫观澜之间所有的事情。   她当真恨卫观澜么?她没有答案。   对方曾经利用她的单纯懵懂是真,后来用特制的机关镯子所住她是真。   然的确是卫观澜当初救了她与青芜,让她在卫家的吃穿用度好起来,满足了她一直以来想要读书的愿景,出嫁之后,屡次替她解决问题,甚至在萧韫病重,为了防止郗太后专权之时,也的确是他帮助她处理棘手的政务,对付朝中处处刁难她tຊ的政敌,九江王联合李烬等人逼宫时,也的确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   若在这之前种种都可以用利用来解释,而到了最后,她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卫观澜当初完全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可他还是来了。   不论这些,几个月前,萧韫出殡当日,她借机逃跑,临到头却被李烬背刺,快要溺水的时候,一头扎进水中救她上来的也是卫观澜。   以上种种都是真的,那么什么是假的?   是她以为的恨么?   这些问题盘旋于明容脑海中,使得她一夜未眠。   翌日,她从来寺中上香的香客口中听闻,卫观澜彻底解除了城中严格的盘查,私船可像往常一样,驶离建康渡口,城外的野渡,也不再封禁。   这意味着,明容不必再继续躲在高座寺中,而是可以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与青芜一道离开建康,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像之前设想的那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彻底与过去切断联系。   至于什么良缘、孽缘,都不重要了。   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般。   然明容心中始终空落落的一片,对此,她也只是告诉自己,不过是不确信前路到底如何。   思量两日后,她决定在离开建康之前,先乔装改扮一番,回去一趟平康坊那处薛家老宅。   回她真正的家看一眼。   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总是没有机会回去看一眼,如今即将离开建康,这一离开,或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再怎么说,她也应当去拜一拜她真正的家宅。   若是有可能,以她离开时带出来的银钱,她还是想托牙行的牙人将那座宅子买下来,即使自己没有机会住,也不想那里人走茶凉,再过几年,成为别人的家。   在京畿塞钱托关系办好新的户籍,改回自己原本的姓氏后,明容挑了个细雨蒙蒙,街上少有行人的日子,下山入城,找到了平康坊。   此时正值梅雨时节,一川烟草,满城飞絮,雨算不上大,远远看着,更像是一幕青青的淡烟,身上衣裳也跟着微微潮湿。   这样的天气,街上只零星两个行人,酒肆上挑着的旗子也蔫巴巴的垂落在空中,匾额腻成油黑一片,青石砖与墙角的缝隙中夹杂生着许多杂草,砖面上还有滑腻的苔藓。   明容特意戴了一顶帷帽,用来遮面。   青芜跟在身边,让她仔细脚下,莫要被苔藓滑倒。   然而到了记忆中的薛宅门口时,早已不是她上次路过时看到的那样破败不堪,门换了新的,上面的蛛网被清扫干净,开了半扇,依稀可见里面有人在忙碌着洒扫。   难道是有人先她一步,已经将这座宅子买了下来?   明容抬眼朝匾额的方向望去,果然,原先那道已经褪色的匾额早已不见,但新的匾额还未悬挂上去,看不出到底是何人买了这处宅院。   明容正纠结着是否要进去给洒扫的下人塞点钱帛,好让她进去参观一圈,青芜却拉着她朝道路一边躲去,“娘子,有车过来了。”   明容下意识侧身,帷帽前的面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   是一驾很普通的马车,烟雨朦胧,看不清车上的木牌子,也不知到底是谁家的马车,驾车的车夫她也看不清楚脸。   马车缓缓在薛宅的门口停下来,一截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帘。   距离她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在看到袖子边缘的一瞬,明容呼吸一滞,直觉认出了马车中的人。   她匆匆将自己的伞塞给青芜,抬手先把被风吹起来的面纱重新拨下来。   拨面纱的动作与车帘被掀起的动作几乎同时。   整理好面纱,明容从青芜手中接过伞,重新撑在手中,步子却莫名其妙地粘在了原地。   她有意将伞面朝下压了压,遮挡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但隔着面纱,她的眸光没忍住轻轻朝上一瞥,正见对方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两人都没有说话。   天地间蓦然没了声息。   细细的雨丝还在眼前乱飘,袖子上的潮湿粘在皮肤上,伞面上凝聚了许久的雨雾终于凝成一滴雨水,“吧嗒”一声,滴在脚边的青砖上。   卫观澜盯着完全看不见脸的女子身影,有什么东西,好似在一瞬之间,要从心中奔涌而出。   他的唇一张一翕,低声唤出一声:“容娘,是你么?”   明容原本心跳如擂鼓,这一句不可思议的呼唤传至耳边时,鼓槌停止了敲动,只在她耳边留下长长的、尖锐的一声长鸣。   短短几息,被沉默拉扯得漫长无比。   明容最终没有回应,强忍着想要逃离的冲动,只装作从未听到那句话,也不知所谓的“容娘”指的是谁的模样,转身离去。   卫观澜匆匆下车时,已经不见方才的身影。   怎会这么巧?   若上次是因为正好在法场给她招魂,所以可以看见所谓的魂魄,那这次呢?又是为何?   还是说,其实她根本就没死?   卫观澜忽然想起之前被下葬的那具女尸。   尸体被带回来时,他实在于心不忍、于心难安,只草草扫了一眼,便命人准备了冰棺,将残骸停在冰棺中,不日以皇后之礼下葬。   如果那具尸体,本就不是明容的呢?   毕竟四肢不全、面目全非,没有人认得出那是不是明容。   棺椁尚且停在宫中,因为他下旨修建的陵墓还没完全修好,卫观澜让吕平驱车回宫,亲自去了灵堂,让人打开冰棺。   他微微颤抖着指尖,拨开皇后翟衣层层叠叠的领口,手指最终停留在那具女尸的锁骨上。   锁骨末端没有痣,而他清楚的记得,明容的锁骨上有一颗痣,他曾经吻过许多遍。   他更加确信了冰棺中躺着的根本不是明容,而是一具因为机缘巧合出现在悬崖之下的女尸。   所以,他前两日在高座寺中见到的就是明容,今日在平康坊见到的也是明容。   他下令让人立即快马加鞭去高座寺查问近两个月以来,寺中住进来的所有人,不论是才出家的尼姑,还是外来的香客。   忘愁不知明容的来历,也不敢抗旨,没多想,便将一切如实告诉了方俞。   方俞回来通禀:“陛下,根据忘愁的描述,娘娘与青芜,应当的确在高座寺中暂住。”   卫观澜眉间浮上一道喜色,上穷碧落下黄泉。   她还活着,他找到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068 “图你,回   方俞觑了眼卫观澜的脸色, “那陛下,可要现在摆驾高座寺?”   卫观澜微微敛眉,短暂陷入沉默。   要去见她么?   从私心上讲, 他当然是想见她的, 自从永安殿的那场大火之后, 没有一日不想见她。   可若是她还不愿见他呢?   卫观澜摁了摁眉心, 恰此时, 有团毛茸茸的东西隔着他的衣裳轻轻蹭了蹭他,他低头一看,是明容之前养的那只兔子。   两个月前, 永安殿起火的时候,这兔子正好被养在偏殿, 也就幸免于难。后来宫人扑灭了殿中大火,在偏殿的门背后找到了这只兔子。   发现它的时候,殿门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抓痕,殿门甫一被宫人从外面推开, 这只兔子就被一溜烟似的窜了出去,但看到明容寝殿化成一团灰烬时, 它在原地木了许久,又跑进去找遍了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在殿内尖叫起来, 又耷拉着脑袋爬出来。   卫观澜从前并不喜欢这只兔子,因为总觉得这是明容与萧韫之间的过往, 但那场大火之后,他想着毕竟是明容留给他为数不多的活物,于是将兔子抱到了显阳殿,让人仔细照看。   兔子起初对他十分排斥, 养了好一阵子,才愿意慢慢亲近。   卫观澜抬手将兔子从地上捞起来,平放在自己膝盖上,顺了顺它脊背上柔软的绒毛。   兔子盯着他看了会儿,又在他的掌心轻轻一蹭。   卫观澜想通了一些,头也不抬,同方俞吩咐:“先不去高座寺,同时和忘愁那边打个招呼,这段时间想法子劝人留在高座寺,薛宅那边,要是她想进去看,也不要拦着,匾额先撤下来,不要挂,不要同她透露宅子早被朕买了的事情。”   他知道明容在何处,只要他想将她带回来,即刻去高座寺,她定然措手不及,他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带回来,就像上一次那样,但他不愿这么做。   先前明容宁可制造自己已经死了的假象,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若这次他再强行将她带回来,也许这样的乌龙会成为现实,他实在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以及,兔子是很能忍痛的动物,她也是,可他不愿意让她再痛苦。   卫观澜轻叹一声,又同方俞道:“还有,那具弄错的女尸暂且从冰棺中移出去,找个寻常的棺木,将人葬了就是,灵堂牌位也都撤了。”   方俞虽没有完全弄清楚卫观澜的用意,却也只是按照吩咐去做。   忘愁接到传来tຊ的话时,不肖多想,就猜到了其中关窍。   虽然宫里派来的人没有直接说那位薛娘子的真实身份,但结合明容刚来高座寺时的那番说辞,她也将其身份对照了出来。   她口中嫁过去不久就病逝的前夫,或许就是前朝惠帝,那位迫她二嫁的兄长,便是今上,仓皇出逃没有过所与户籍的缘故,也是她是借着宫中的一场大火脱身的,从前的身份就是一个死人,也是怕今上追查。   可她再怎么说也是前朝皇后,今上的妹妹,甚至今上亲自来寺中为她招魂,那么想来今上对她应该不会差,也不知到底迫她所嫁的是何人,会让她如此抵抗。   关于这一点,忘愁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虽则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对方毕竟是今上,高座寺又是前朝皇室敕造,到了新朝,按理来讲,也该归皇室管辖,她实在没办法拒绝卫观澜的意思,但也不敢保证,只说自己尽量稳住明容。   次日傍晚,忘愁借着看望明容的消息去找了她。   明容对于忘愁的到来并不意外,这两个月她与青芜寄住在高座寺,也多亏了忘愁多加照看。   忘愁先是与她闲聊了会儿,又不动声色地提到了明容的面相,问了明容的八字以及后面的打算。   明容将生辰八字告诉了忘愁后,提起后面的去向,眼神中多了几丝迷茫,“去向我暂且还不清楚,总之过两天大约就要离开建康了。”   忘愁担忧道:“我看薛娘子的命数,近期大约不宜出远门,近期出远门,恐有灾厄,或许缓一阵子更好。”   明容对此明显惆怅起来。   若说她昨日在平康坊薛宅门口并未遇见卫观澜也就罢了,左右她如今新的户籍和过所已经拿到,对方又已经确信了她离世的事实,什么时候离开建康也都无所谓,只是她偶然间遇上了对方,一切似乎都有了变数。   她当时的确用帷帽和伞遮了脸,在风要将面纱吹起来的一瞬,也迅速将面纱扯了下去,对于对方唤她名讳,她也强撑着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但她并不确定,对方是否认出了她,又是否打探到了她所在。   倘使如此,那建康对她而言,绝非可久留之地。   明容在心中思索良久,问忘愁:“这所谓的短期是多久?”   忘愁默了一瞬,打算暂时稳住明容,“一个月以内。”   明容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   如果卫观澜当真知道了她还存活于世,不出一日,便可找到她在高座寺,最迟明日又会故技重施,放出要严加盘查的消息,那她便得另作打算。   第二日,明容特意和来寺中的香客打听城中有无封禁,盘查是否再度变得严格,但香客均说不曾听到这样的消息。   最开始明容还不太敢确信自己的猜测,一连过了三四日,才敢暂时下定论,那日在薛宅门口,卫观澜也许并没有认出自己来。   那便可以安心在寺中多住一阵子。   但可疑的是,忘愁之后很少让她再添手做寺中的杂活,偶然间还会送一些燕窝之类的补品到她跟前。   她疑惑忘愁为何要将这些给她,忘愁只说是先前今上在寺中举办了招魂的瑜伽焰口,这些都是宫中赏赐下来的,但寺中都是出家人,忌荤腥,放着又是浪费,便拿来给明容。   明容心中越来越不安,有时候又会燃起一些微妙的期待,来猜测这些会不会是卫观澜的意思,但很快又说服自己摒弃这样的想法。   对方从来忍受不了任何人欺骗他,何况她两个多月前,是以假死的方式脱身,卫观澜若得知真相,怕是第一时间,就带着禁军上山强行将她带回去了。   可若是只是隔三岔五的补品也就罢了,再过了几日,她的饭菜中也不像之前和寺中其她尼姑一样全是素食斋饭,里面也会有些鱼虾一类的荤腥。   这让明容很难不怀疑到底背后是不是卫观澜授意,在寺中也觉得一日都多留不住。   如此过了半个月,她终于没忍住想要和忘愁辞行,但突然天降暴雨,连绵两三日,寺中有几间禅房的屋顶也开始漏水,忘愁虽没有强留她,她也只能等到雨停了再说。   是日,明容正在禅房中抄佛经静心,青芜坐在一边陪她,撑着脑袋睡了过去。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她没多想,以为是忘愁有事来找她,并未惊动青芜,搁下笔,起身去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却略显憔悴的脸。   招魂那日,她并未看错,对方的确是蓄了须,鬓间甚至添了几缕白发,分明只是两个多月不见,却宛若三五年不见面一般。   雨水还在淅淅沥沥,沿着屋顶鸱吻淌下来,在其人伞面上汇成一串又一串如水晶帘般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雨幕中的水汽迎面扑来,模糊了明容的视线。   她一手抵在门上,一时关门躲避也不是,让对方进来也不是。   “容娘。”卫观澜望着她,轻声唤道。   明容慌忙垂下眼睛,这段时间她在寺中得到的一切特殊优待,都有了答案,她并没有猜错,就是眼前之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抿了抿唇,没忍住再次瞥向对方的脸,“你,怎么蓄须了?”   卫观澜深深望着她,说:“守鳏之时,不剃发须。”   明容瞳孔一颤,没忍住蜷住手指。   守鳏?他何必如此?   明容稍稍踌躇,“那,鬓边的白发呢?”   卫观澜声音平静,“当初以为你出事了,一夜之间,就成了这般,也没有心情打理。”   忽然之间,明容的心尖与眼眶泛上了一点酸胀。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只掐着自己的手心,逼迫自己保持冷静,“不用这样的,您又未曾婚娶,守鳏这种话,还是不要乱说了。”   卫观澜道:“我没想过娶别人。”   明容轻轻应了一声“哦”,装作没有听懂他这句话,“蓄须也没必要,看起来,有些憔悴……”   卫观澜默了两息。   明容这是觉得他这样,显老么?   也是,她今岁也就只有十八岁,而他虚岁已有二十有六。   年龄上,是差的多了些。   他尝试同明容解释,“我本来没有想这么仓促得、不修边幅地来见你,想等你慢慢打开心扉,只是,近来雨太大了,听说寺中已经淹了好几处,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如果你愿意,我接你回家。”   明容心绪混乱,微微侧过身去,“我不会回宫,那里现在不是我的家。”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家。”卫观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明容。   明容疑惑不解地打开,正是薛宅的房契。   她恍然明白过来,难怪他那日会出现在薛宅外,原来是因为薛宅是他所买。   卫观澜看着她紧紧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本来没有想这么早给你,想等过一段时间,你生辰的时候,当作生辰礼物送给你,只是这场雨一直这么下下去,寺中禅房迟早会淹得差不多,我放心不下,遂提前来接你回去。”   明容讶异抬眸:“你,知道我的生辰?”   卫观澜轻轻点头,“一直都知道,一直都记得。”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一时不知要如何应答他。   只听见对方说:“宅院是我去年冬天买的,当时从掖庭中找到了从前在薛家侍奉的下人,让他按照记忆画了薛家没烧之前的宅院图,后面又对照那张图纸,找了能工巧匠,一点点复原修葺,半个月前刚刚完工,在薛宅门口遇见你,也是我来挂匾额。”   明容完全没有想到对方这么早开始做准备,她实在不可置信:“你为何,要做这些?”   她仰头望向卫观澜,“你曾经告诉我,这天下从来就没有所谓的‘情’,说旁人对我好,只是因为从我这里有利可图,你现在做这些,又是图什么?”   卫观澜缓缓开口:“图你,回心转意。” 作者有话说: 七夕乞巧节快乐!发点小红包~ 第69章 069 立后   这句话令她迅速垂下眼睫, 她紧紧攥着手,指甲捏着掌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   “怎么了?”卫观澜强忍住想要靠近她的步子, 只是身子微微前倾。   明容鸦睫扑闪, 随意找了个由头, “没什么, 风把雨水吹入了眼睛而已。”   不出片刻, 她的视线中出现了一枚绢帕,是对方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雨珠,或是将绢帕递给她。   明容轻轻别开脸去, 也没有接,卫观澜的手就这样滞在了半空中。   雨水将伞面吹打得噼里啪啦作响, 天边再度传来一阵阵的闷雷声。   明容轻轻抿唇,没有看卫观澜,“什么回心转意,我听不懂。”   卫观澜注视了她片刻, 知晓她说的是假话,没有循着这个话解释, 也没有否认,只道:“我知道你一直很怨我。”   “没有。”明容立刻道, 语气比起方才, 果断许多。   卫观澜匀出一息,“怨我注意tຊ到你时居心不纯, 怨我从前对你漠视过多,怨我之前一度想让你听我的,怨我用带锁链的手镯,锁你那么长的时间, 我知道,也的确,是我做出的糊涂事。”   “你不用说这些,我早就想通了,也早就不怪你了。”明容闷声道。   卫观澜闻言,心中没有放松,也没有得到原谅时的快意,只是蓦然一空。   什么叫早已想通,早已不怨?   这话的意思是,他在她心中,早已没有一席之地么?   这又是从何时开始的?   他才张口欲问,明容却先一步道:“从前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再提的必要,都过去了。从前你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我不过一身份尴尬寄人篱下的孤女,如果不是因为八姐姐当初病重,你我之间,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一切都不过是偶然与巧合罢了。”   卫观澜嗓音微哑:“但是你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我的生命里,如今又站在我的面前,这不是巧合。”   明容能意识到对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那你就当我已经葬身那场大火了,就当我已经死了,就当我现在是一缕幽魂,当今日种种,都是黄粱一梦。”   并非她心中全然没有触动,只是她与卫观澜已经纠缠了这么久,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们之间绝非真正的兄妹,她现在答应和对方回去,又是以怎样的身份?   难道要一辈子顶着兄妹的名头,这么不清不楚地纠缠下去么?   她想直接将门合上,直接将对方拒之门外,但她抵在门扇上手,无论如何也无法   她这番话,宛若钝刀一点点割在他的心上。   卫观澜终于没忍住朝前一步,“抱歉,我做不到。”   他想去捉对方的手,但在将要触碰到的一瞬,想起明容曾经激烈的反抗,又停住了,只是搭在她上方的门扇上。   明容松开了抵在门上的手,“没什么做不到的,这世上本来就没有谁非谁不可的道理。”   “有,”卫观澜一路追寻着明容刻意躲避他的视线,“在我这里,是这样。”   起先趴在桌上睡觉的青芜,听到这句,心中大为震惊。   她本就睡得浅,早在卫观澜来说了两三句话的时候,她便清醒了过来,但她总觉得自己不该撞破这些事情,是故一直趴在桌上装作还没睡醒的样子。   明容的余光留意到了青芜,顺手从门背拿了伞,“换个地方说,不要吵到她。”   卫观澜漫不经心地朝明容身后扫去,看见趴在桌上的青芜,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郁闷。   她在和他说事情的时候,竟然还有心思留意到别人?   明容撑开伞,转身阖上另一扇门。卫观澜终究不愿无关的人听到太多,顺手合上了他那边的门扇。   明容拎着裙角一直走到右手边最尽头的一处禅房,那处是寺中尼姑们平日就食的地方,不过现在正是她们做午课的时候,此处不会有别人,也离她原来那间禅房远。   卫观澜从后面望着明容,单薄的背影走在他眼前,手中自己撑着一把伞,明明他手中这把伞足以为两人遮蔽风雨,但她方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自己取了伞,不曾给他任何机会。   就如从前她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萧韫、甚至李烬,但从没想到过他。   他在她心中就这般不可靠?不值得信任?   雨天风急,明容一手拎着裙角,只有一只手可以腾出来握着伞柄,很快一阵风吹过来,将她手中的伞骨吹折两根,伞面塌陷,汇聚在一起的雨水迅速倾盆一般沉沉压下来。   一把伞迅速出现在她头顶,同时她手中的伞柄被朝外一推,雨水朝外泼去,没有一滴溅在她身上。   坏掉的伞被丢在地上,两人同处于一把伞下。   明容没有转头,“多谢。”   没走十来步,明容推开了就食的那件禅房的门。   这间禅房屋顶有两片瓦不知被吹去了何处,以至于角落正淅淅沥沥的漏水,用个桶在底下接着。   卫观澜收了伞,蹙眉在布置寒酸的屋子四周扫了一圈,“怎么住在这种地方?”   明容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满,甚至略有嫌弃,“还好,习惯了。”   她知道卫观澜从来养尊处优,当然不曾见过这些。   “伞坏了就换一把更好的,屋子漏水,就搬回去住,容娘,我会,也能给你这天下最好的,也希望能与你朝暮相对。”卫观澜语气郑重。   明容心绪很乱,“这天下,从来没有会朝暮相对的兄妹。”   卫观澜反问:“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我对你只有对兄长对妹妹的情意么?”   明容抿唇不语。   卫观澜喉结滚动,“容娘,不是兄妹,是心上人。”   “不重要。”明容脱口而出。   卫观澜的语气中携着一丝惑然,“容娘?”   明容终于仰头望向他,“这句话,是你昔日同我说的,你当时说那件事不重要,那个人也不重要,既然是不重要的人和事,那有没有再提的必要了。”   卫观澜从来巧言善辩,不论是从前在会稽精舍求学时的清谈,还是后来入朝为官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从来没有人能将他堵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明容是第一个。   并非因为别的,只因为这话是他曾经亲口所言。   半晌,他才很是笨拙地说:“你在我心里,没有不重要,我方才所说心悦你之言,句句肺腑。”   “我知道你或许短时间无法接受,所以,我可以等,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顾虑是什么,好不好?”   明容此刻强撑的情绪已经到了极点,她转过身去,说:“南山崔崔,雄狐绥绥,您应当读过,我不想成为你的消遣。”   “消遣?我何时说过这样的混话?”卫观澜抬步行至她面前。   “温泉别院那次,你亲口所言。”明容又朝后退了两步。   卫观澜细细思索一阵,很快解释,“我当时是不想让五郎知道你在里面,他问我怎么有心情去温泉别院,我随口搪塞,说来别院消遣,说的不是你。”   他的语气和缓下来,“我想的是,立你为后。”   明容颇是震惊地抬眼。   卫观澜低眸望着她,“我心中的皇后,从来都只有你一人。”   望见了对方眼中的灼热,明容心中更加七上八下,“不,这不能。”   她步步后退,直至退到了灶台边,退无可退。   卫观澜则步步紧逼,“为何不能?”   “我已经嫁过人了,我是前朝皇后,再作为你的皇后,群臣非议,天下议论,这万万不能。”明容低声道。   “我不在乎,容娘,这天底下就没有立不成的皇后,什么议论、礼制、体统,都不过是无能之人的借口,若不能力排众议,排除万难,也只能是因为不够上心,容娘,我根本不在乎这些,只要你愿意,你应允。”卫观澜抬手按在她身侧的灶台边。   明容的心在胸膛中乱跳,“可是我在乎。”   “他与你不过做了一年不到的夫妻,在你心中就那样重要?”卫观澜的语气中再也掩饰不住翻涌的醋意。   “我说的根本就不是这个!”听到他误解自己的意思,明容转过脸来,仰视着他。   卫观澜与她四目相对,“那是什么?”   明容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是开国皇帝,大权在握,万人之上,可我呢?这种事情一旦发生,无论是当世还是后世,对你都会极为宽容,至多不过以“风流”二字调侃,但落到我身上,别人会怎么想我?说我不守妇道,说我不检点,甚至说我在韫郎病重时就攀附你,所有的骂名都会落在我头上,你有为我想过一点点么?”   卫观澜一时默然,他从没想到明容在意的是这些,也不免为自己方才的猜疑,感到自惭形秽。   “我知道你或许不能理解,因为你这种一直高高在上的人,从来都不会有人敢议论你,你掌握着最至高无上的权利,大抵永远都不会明白,流言会怎样杀掉一个人。”   明容死死攥着袖子,情绪激动下眼眶微红,“你口口声声说你在乎我,可为什么要因为你的在乎,来让我承担万世骂名?”   “我不会让人非议你,我会给你三书六礼,会让你堂堂正正地成为我的皇后,”卫观澜望着她满含泪花的双眼,克制着想要吻她的冲动,只是抬手为她拭去眼泪,一遍又一遍,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温和下来,“容娘,相信我一次,可以么?”   明容没有立刻回答。   卫观澜试探着去扣她的手,于她耳边低语,“让我做你的丈夫,可以么?” 作者有话说: 正在收尾,十章以内正文完结,字数有时候会比较少一点,鞠躬 第70章 070 妻子   明容双手撑在身后的灶台上, 对方的指尖一点点朝前探,起初她下意识地蜷缩手指,尝试将手往后挪, 但对方手指修长, 手掌撑在她上方, 稍稍朝下一扣, 便足以将她整只手覆盖在下方。   她的余tຊ光朝两人只隔一寸有余的手瞥去, 对方没有立即扣下,仿佛是在等她的回答。   “我……”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接受对方对她的情意,此刻心却如同悬在嗓子眼, 总是不踏实,也不知要不要答允对方, 能不能答允对方。   卫观澜见她始终都不曾用正眼看自己,只是偶尔朝自己投来一瞥,这会儿又像是欲言又止,心中渐渐不安起来, 或者说有些后悔自己方才那样孤注一掷的将自己所有的心意吐露清楚。   若是明容拒绝呢?   他是该像从前那样强逼,还是真的听信她的话, 当作今日是幽魂还阳,当作这是幻梦一场, 然后若无其事地送她离开?   他想, 两种他都无法做到。   他注视着明容,索性不再给她思考的时间, 手先朝下一扣,将她的手指笼在他的掌心之中,与之十指相扣。   他们之间,本该这样严丝合缝。   明容没有躲闪, 没有挣扎,就这般本能地任由对方握住她的手。   心中两道声音在不停交战。   一道告诉她,这不对,这不能,兄长怎能成为丈夫?   另一道又同她讲,怕什么?更过分的事情都做过了,只是牵手而已,难道要这么一辈子都躲下去么?且明知对方绝不对这般轻易放手。   她踌躇许久,轻声问:“那你,打算怎样处理我的身份?”   “是说我作为卫明容这个身份已经死了,给我换一个新的身份,就像前朝的长乐公主,被她的亲兄长用一场大火掩饰身份,自此养在东宫,失去自己本来的名姓,被称为柳夫人,而后沦为市井坊间的谈资么?”   卫观澜蹙眉,没有想到她会搬出那件事,他低眸望着明容清凌凌的双眼,“不会,我要娶你,立你为后,为我此生唯一的皇后,唯一的妻子,就一定是名正言顺,不会让你假托别人的身份活着。”   明容鸦睫轻轻扑闪,“可是,这很难……”   卫观澜嗓音温和,“我知道,我也清楚你的顾虑,但一切你都不必担心,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我不会让世人的流言蜚语议论到你,我不会轻易同别人应允什么,但只要我应允了,就一定会做到。”   “更何况,你不是别人。”   他这话说的太郑重其事,明容心中震撼,一时眼睛四处乱瞟,也不知该往何处看。   卫观澜抬手将她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现在,你只需要告诉我你的答案,你愿意与否?”   若是从前,明容定然会严词拒绝,可这短短一年来,她经历了前十七年从未经历过的坎坷,每日都像是在万丈悬崖边徘徊,永远不知第二日会面临些什么。   如今对方既然愿意应允她这些,她又何必强撑?又为何不能给自己寻一个靠山?   明容心一横,做出了决定,“我有个条件。”   “但说无妨。”卫观澜很快回应,语气也跟着轻快许多。   明容缓缓吐出一息,“我,想给他先守丧,按斩衰之礼,应守丧二十五个月,之后,再论婚嫁宴饮之事。”   闻言,卫观澜脸色顿时沉郁下来。   明容留意到了他神情的变化,“即便我与他成婚半年多便天人永隔,但他毕竟是我从前名正言顺的丈夫,我也进过萧家的太庙,与他三书六礼过,他驾崩之前,也没有留下废后的诏书,我作为妻,从礼教上讲,应当为之服斩衰之丧礼。”   卫观澜承认她说的有道理,甚至完全符合君子之道,完全符合《礼》,可心中总是不甘。   他在同她提他们的往后,她的心却还在别人身上。   望着她发髻上簪着的那朵白花,他心中更是说不出其中滋味。   这话既然已经说出口,便没有中途再收回去的道理,明容继续道:“他临走之前还在为我安排后路,怕我日后受委屈,我若连为他守丧都做不到,怎能对得起一直以来学习的君子之义?往后许多年,只怕会愧悔无比。”   卫观澜望了她许久,见她眼神澄澈,语气坚定,便知自己说服不了明容改变主意,挣扎半晌,选择同她妥协,“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等你。”   不过是两年而已,如今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往后他与明容之间也不差这两年,他素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又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和明容闹得不愉快?   更何况,明容为其守丧,也是出于所谓的君子之义,而不是其它,左右萧韫早已下葬,也不会影响到他与明容。   卫观澜如此让步,倒让明容觉得意外,她稍稍一怔,方道:“多谢。”   “和我还有什么道谢的必要?”卫观澜轻笑一声,缓缓直起身子,没有再将她按在灶台上,却半点不曾松开她的手,“等过会儿雨小一些,我们回家,好不好?”   明容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视线朝着窗外连绵的雨线扫去。   两个月前,明容借着一场大火,带着青芜从密道仓皇出逃时,本就没有带多少行囊,后面为了制造自己葬身野兽之口的假象,又抛去许多,是以从高座寺离开时并没有多少行囊,青芜很快收拾好,明容又特意去和寺中住持忘尘辞行,感谢对方这两个月来的照顾。   忘尘朝着两人施礼,只说分内之事。   她心中清楚,自从前段时间,卫观澜知晓明容就在高座寺后,给高座寺拨了不少钱款以及其它赏赐,用于寺庙后续的修缮扩张,虽则卫观澜还称呼明容为“舍妹”,但她也能看出些许端倪,至于更多的,便不是她能多过问的了,对于明容的道谢,也觉得受之心虚。   下山后到薛宅时,宅子上的匾额还没有挂上,但院子里的陈设已足够完善,派遣过来的婢女早得了吩咐,在门口排成两列,迎接明容与卫观澜入宅。   这还是明容第一次踏入薛宅的大门。   幼时从卫家悄悄溜出去做活,回来的时候若是天还亮着,总是要特意绕道平康坊来看一眼,但那时宅子上贴着封条,她年纪小,怕惹出祸事,闹到卫家,失去了卫家这处尚且可以栖身的住处,总是在门口徘徊许久,又不舍离去。   后来入宫后,出宫就成了难事,上一次本想在离开之前,来平康坊看一眼,又阴差阳错地与卫观澜撞到了一处,彼时她不愿让对方认出她的身份,不清楚对方的心意,只好匆匆离去。   也从没想过,终有一日,光明正大地回到自己一直都惦念的家,会是此情此景。   卫观澜本要一直扣着她的手,但明容不愿,不想被旁人看见,于是他退而求其次,改成挽着她的胳膊。   两人并肩行走在宅子中长长的廊庑里,长廊两边植了各种植株,这个时节,芭蕉叶硕大油亮,雨水在叶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流,滴到旁边水培了莲花的陶缸中,陶缸中的的水面被一点点荡开,散出道道漪纹。   廊庑顶上垂下来一串又一串的紫藤,院子中栽种着各种花树,海棠与才吐花苞的桂花错落有致的绽放,既不单调,也不显杂乱。   明容从前听阿娘讲过爹爹喜欢莳花弄草,家中四季均有各种花草,没想到有一天会亲眼得见。   卫观澜在她身边补充,“过去了将近二十年,许多细节我当时从掖庭找到的薛家旧仆也记不清楚,描述得也甚是笼统,我便按照自己的理解设计了这处长廊。”   明容意外于这般色调缤纷的廊庑竟然是卫观澜设计布置,这与她印象中对方的品味简直大相径庭。   卫观澜看出了她眼中疑惑,“惊讶什么?到底是你的家,当然以你为主,我从前的院子,布置地的确太过清幽单调,等往后我们成婚,宫中随你布置。”   明容听他提起往后还没影的事情,一时羞赧,慌忙别开眼去,目光正好落在不远处的一架秋千上。   她没记错的话,那应当就是阿娘口中,爹爹曾经为她绑的秋千。   只可惜,她从来没有机会荡秋千。   卫观澜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叹一声,“只可惜现在外面还在下雨,不然你想荡秋千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明容本来还意外于自己的心事怎能悉数被卫观澜读懂,几欲开口询问,又担心对方语出惊人,说出什么没羞没臊的话,遂将满腹疑问压了下来。   不过令明容意外的是,她本来以为卫观澜至多是送她回来就会回宫,但对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领着她在家中安顿下来后,又是觉得这里没布置好,又是觉得那里缺点什么,安排下人去做,尽管明容一点也没看出来哪里有疏漏。   这一来一回,很快天色暗沉了下去。   明容望了眼窗外,提醒他:“天马上黑了,您,该回宫了。”   卫观澜好整以暇地看向她,轻咳一声,“嗯,可是容娘,已经到了宫禁时辰了,此处离宫中尚远,我赶回去怕是来不及。”   明容一时陷入沉默。   卫观澜坐在她身边tຊ,脸上半点不见着急,“我如今将将登基,若是我自己都不遵守宫禁规矩,往后又该如何约束天下人?容娘,你说对否?”   明容不肖多想,便猜出了他真正的用意,“但此时离城中宵禁还有将近半个时辰,您回,兖王府,也许更为方便。”   从前卫家宅邸,在卫观澜登基后,被改成了兖王府邸。   卫观澜温和地拒绝,“不方便,也不一样。我和他们,是君臣,这么晚回去必然回大动干戈,和你之间,不一样。”   “而且,你刚回来,许多地方或许还不适应,我陪你一晚,如何?”   真是图穷匕见。方才在宅子四处指点来、指点去,原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明容心中无奈,也知道对方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自己说什么,他都有一堆道理,说再多也是白白浪费口舌,“就在隔壁屋子罢。”   好在对方也没有得寸进尺,明容稍稍松了一口气。   将人打发走后,她沐浴完正要就寝,卫观澜从宫中带出来的那只兔子却从她怀中蹦出去,抬起爪子轻轻拍门,明容将兔子捞入怀中,疑惑地打开门,只见卫观澜靠在她门口的廊柱边。   “你,在这里做什么?”   卫观澜似是也没想到她会出来,望了她好一会儿,才道:“睡不着。”   兔子在明容怀中挣了两下,拍拍明容,又转头去看卫观澜。   明容怕它摔出去,要将它揽回来,只是重心不稳,差点超前栽倒在地上。   幸而卫观澜及时过来托住她,一手接住兔子,将小东西放在地上。   兔子站在地上,长长的耳朵动了两下。   卫观澜关切道:“没事吧?”   明容轻轻摇头,才要说没事,让卫观澜早些回去休息,但一抬脚,才发现自己方才不慎崴到脚了。   卫观澜留意到她眉心微蹙,“崴到脚了?”   明容半是为难地点头。   下一瞬,对方将她打横抱起,手朝后将门扇合上,径直朝屋内走去,直至将明容平稳放在榻上。   “我看看?”他嘴上是请示的语气,实则手早已握住了明容的左脚脚踝。   明容欲将他的手推开,“没事的,过一会儿就好了。”   卫观澜却没有按着她的意思来,执意褪下她的云袜,轻捏她的小腿与脚踝,找到她崴伤的地方,缓慢而有力的揉捏。   忽然,他的动作跟着一顿,他的指尖,触摸到了一道微微突起的疤痕。   稍稍丈量之后,可以探出那道疤痕约有三寸,横在她的小腿肚上。   他没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   明容迅速意识到了对方碰到了哪里,更加用力地要将人推开。   她的自尊心不容许这样丑陋的伤疤被人看见。   然她越是躲避,卫观澜越是执着,不但没有松手,反而一手托着她的小腿,一手将她的裤腿朝上捋去。   那是一道很浅的淡褐色疤痕,已经差不多与肤色融为一体,只有仔细触摸,才能隐隐摸到一点突起,至少有三五年的光景。   卫观澜细细抚着那道疤痕,心尖如同被几根银针轻刺一般。   明容要将裤腿抻下去,却难以阻止卫观澜的动作。   对方抬起眼来,问道:“这是,什么时候伤的?”   明容含糊其辞,“很久远了,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提。”   “告诉我,好不好?”他语气放轻了些,“我想,多了解一些,你的过去。”   说着卫观澜的视线从她小腿上的疤痕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明容抿唇不语。   那些不堪的往事,明容本来是打算谁都不告诉的,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起来。   从前萧韫问她,她不愿意说,萧韫也从不逼迫。   可她知道,卫观澜和萧韫是不一样的。   她一抬眼,目光跌入了对方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瞳中,隐忍了这许多年的痛苦,几番从她的心口涌上喉头。   “就当是,弥补我这个做长兄的,从前的失职。”卫观澜的嗓音中亦带着些艰难的滞涩。   见他执意要问,明容只好道:“是小时候,有一次出去做活,晚上回来得晚,遇到了行拐的人,他用帕子迷晕了我,我再醒来时,已经是在一驾陌生的马车上,四周昏暗,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他们要卖了我,摸索着跳车,结果不小心从河里滚了进去,河中有缠绕的水草,那个时候……”   她话没说完,小腿上先传来一阵柔软的温热。   一低头,只见卫观澜竟然俯身朝那处疤痕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打算过几天开个免费文《同心蛊》,封面好了就开,大家感兴趣的话点个收藏~ 第71章 071 面首   明容顿时大惊, 瞳孔一颤,就要将自己的腿收回来,却被对方死死握着脚踝, 小腿被搁在他的膝盖上。   这处伤早已痊愈许多, 不过曾经没有条件用好的伤药, 故而留下了很明显的疤痕, 好在这许多年过去, 早已淡去许多,不过因为她皮肤白皙,看起来更明显一些。   这些年身上磕磕碰碰到的伤口不是这么一处, 明容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若非卫观澜今日无意间触碰到, 她也忘记了那件事。   即便那道伤疤几乎早已和她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对方轻轻吻上去的时候,还是带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她伸手去推卫观澜,不欲让他继续, “可以了。”   卫观澜缓缓抬眼,指尖一遍又一遍地在那道伤疤周遭打圈, “应当很疼罢?”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明容借着给萧韫送葬要和李烬一同离开那次, 李烬被他一箭射到后腿, 船身倾斜,任由明容坠入水中。   彼时正值初春, 河水冰冷,他当时好奇明容为何调入河水中没有半点求生欲,就那样沉了出去,原来是幼时有过这样地经历。   无论时幼时还是那次, 她想必都是极为恐惧的。   明容没想到对方半晌就吐出来这么一句,垂下眼,将自己的中裤抻下来,才要从一边捡起自己的云袜,对方竟然已经顺手为她穿了上去。   她定了定神,道:“还好,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忘了当初是什么感受了。”   她的语气甚是轻描淡写,卫观澜却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隐忍的痛苦,以及她攥着袖口的指尖。   喉结微微滚动,难以抑去哽在喉头的涩意,他望着明容柔和的眉眼:“你之前说的对。”   明容疑惑抬眼,“什么?”   卫观澜道:“是我从前做的不好,对你不闻不问,实在是枉为人兄。”   明容抚着膝盖:“这不怪你,这些也和你没有关系。”   卫观澜心口一滞,为何是与他没有关系?   同样的事情,之前提起时,明容会怨他、会控诉、会反驳,如今只是一句淡淡的与他无关,比起她这般淡定自若,他更希望她能像从前那般,最起码对他吐露心扉。   只要明容肯在他面前有脾气,那便说明他多少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她多少是在乎自己的。   然明容如今这般,倒让他心头涌上一阵难言的不安。   是因为他在她心中还是不够可靠,不够能让她信赖么?   明容轻轻抬起眼皮,看见卫观澜面色不豫,神情复杂,踯躅片刻,“从前种种,不过是阴差阳错,我本就不是你的亲妹妹,自然也没必要要求你多上心,何况这么多年,纵使百般艰辛,我自己与青芜也过来了。”   床帐边灯影昏黄如豆,轻轻笼罩在明容脸侧,眉眼柔和,纤长睫毛轻轻垂下,落下一片浅影,说完这句后,唇瓣微抿,碎发垂在鬓边。   卫观澜与她之间不过不盈一尺的距离,但她方才这番话说出来,却让他觉得,他们之间,如隔天堑。   明容明面上说着不必在意,在卫观澜听来,却像是水波推向岸边般,以最不经意的动作,将他毫不在意地推开,在她自己周遭围成一片安静的、不容任何人通向的区域,将他隔离在外。   他眉心微松,伸手捉住明容的手,循着她的视线看去,“容娘,我希望,你能怨一怨我,若有什么不顺心的,委屈的,也尽管同我说,你可以依赖我一番。”   明容未曾吭声,她已经许久没有真正依赖过谁了,自从阿娘去世以后,她已习惯了自力更生,若有问题,也总是想着自己解决,实在没有办法,才会想着寻求外援。   卫观澜见她未曾抗拒,又补充一句:“就如从前依赖萧韫那般。”   明容颦眉,本想脱口而出自己也没有太依赖过萧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先前一直缩在门边的兔子朝床榻的方向跃来,在两人之间左右环视,它与明容分别许久,先前又一直是明容在喂养它,如今自然与明容更加亲近一些,没怎么犹豫,就蹿入明容怀中。   明容抬手抚过它身上柔软的绒毛,听见卫观澜说:“起先它并不肯与我亲近,后面才肯一点点放松警惕,肯由我照顾,不过如今看来,它明显还是与你更为亲近一些。”   “你一直在照tຊ顾它?”明容不免惊诧。   卫观澜缓缓点头,“毕竟是当时你留给我为数不多的事物。”   “多谢。”   卫观澜的指尖摩挲过她手背上的指骨,“与我之间,不用说这些,我想,这是我应当做的,而且我也希望你日后可以更多地依靠我,就如这只兔子一样。”   明容沉吟一声,“我,尽量试试。”   孤身这许多年,依靠别人对明容而言,早已变成了一个陌生而遥远的词,经历许多后,有人同她说这些,她起初不免受宠若惊,但一瞬的惊喜过后,又免不了多多思虑,一时也不知当不当接受。   卫观澜没再勉强,只表示自己会慢慢等。   明容没让卫观澜在她房中多留,许多事情她还需要时间一点点接受。   卫观澜离开时,又与那会儿一样,又是替她检查窗户有无关好,又是问她房中的冰鉴够不够用,又是为她熄灭外间的灯烛,直到再也找不出拙劣的理由,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看出明容对旧伤的介怀,次日一早,他便命人送来了祛疤的药膏。   而明容所说的身份问题,也成了他不得不处理的一件事。   明容不愿回宫,如今暂且住在她原本的家中,但这样将就着,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平康坊也不是什么罕无人际的地方,用不了两日,就会传遍建康,届时必然有所议论,而她又最在乎名分,最在乎别人的议论,卫观澜当然不愿让她活在别人的闲谈中。   若为明容恢复原本的身份,那她就是薛家女,没了曾经作为他妹妹的身份,就只剩下萧韫遗孀的身份,他那时要立她为皇后,首先会让明容置身风口浪尖,其次,这样以来,到底是别人的妻子,他心中对于此事,实在不能完全心安理得的接受。   可若是将明容封为公主,将原本的薛宅改为她的公主府,那明容终此一生都要冠着“卫”氏,这又与她曾经那般想为自己的父母伸冤的愿望相悖,且一旦是妹妹,终身都难以成为皇后。   卫观澜从来自诩算无遗策,到了这件事久久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才知晓从前不过是因为进行那若干算计时,其中没有一个人的生死是他在乎的,那些人的性命尚且如此,看法与偏见,自然也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来同他禀报政事的礼部尚书崔省是他的心腹,他若无其事地询问了崔省的看法。   崔省立即脊背绷直,同卫观澜躬身振袖,道:“此乃陛下的家事,陛下若还觉得她是妹妹,是家人,那无论她姓什么都没有关系,并不是说换了个姓氏,就会与陛下之间毫无关联,一切全凭陛下心意,臣不敢擅断。”   他听得出来,卫观澜虽然是在询问他的意思,但话里话外,意思中的偏颇并不隐晦,既然早有定论,不过是想从他这个局外人处得到一些肯定,他当然不会违逆天子的意思。   卫观澜笑了声,“果然还是崔卿深得朕心。”   封了公主,立后前的亲近便是理所应当,而公开她的身份,日后要下立后的旨意时,所有人也知晓并非血亲,实在是两全之策。   他是早上见的崔省,晌午拟诏,不到傍晚,册封圣旨便传到了明容跟前。   他按照明容原本的心愿为她恢复了本姓薛,又沿用了崔省那一套说法,念及两人之间多年的兄妹情份,血脉虽无直接联系,但情分不因血脉不同而改变,仍旧册封为长公主,封号与卫家其她女娘的封号区别很大,并非“长宁”、“长乐”这些寻常的封号,而是独一份封了唐国长公主,食邑与皇后齐平,远超其她公主。   旨意传到宅中时,安庆正好来寻明容说闲话解闷,与她一同接了旨,也讶异不已。   安庆毕竟是萧韫的胞妹,她如今在萧韫的丧期内,又怎么好当面同她说自己和卫观澜之间早已不清不楚?   对于她的疑问,明容也只好避重就轻,“兴许也是因为,我到底是前朝皇后,你哥哥走之前,又托他照顾你我姑嫂,若是当真与其她公主一样,会落人话柄罢。”   安庆思索一阵,深以为然,“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也不重要,反正你现在搬出来住了,我以后要来找你玩也就方便了许多,你之前在宫里,可闷死我了,就在我哥哥的灵堂前,短暂见过你一阵子,后面我也不便进宫,总是担心你被留在宫中,受了委屈,现在见到,才算放心。”   明容宽慰安庆,“我能有什么事?在宫中还能让我缺吃少穿了不是?”她弯弯眼睛,又将兔子招呼过来,放到安庆怀中。   安庆摸着兔子的脑袋,“可爱是可爱,软软的,不过你不打算再领个回来么?”   明容想了想,“会不会顾不过来?”   安庆笑道:“这有什么顾不过来的?换做是我,我要养八个、十个,让它们天天围绕着我才好,左右也不差那一口吃的,就这么一个,多孤单啊。”   卫观澜处理完朝事,照常出宫来找明容,才走到门口,便听见两人后半段话,一时于门口驻足。   安庆府中养着面首的事情他知道,他从来无心干涉,但现下她和明容又在说什么?   养十个八个什么?面首么? 作者有话说: 实在抱歉,没想到下午临时被叫去加班,发红包发红包 第72章 072 吃味   时下风气并不限制女子拘囿于后宅内室, 高门世家中居孀、和离、未嫁的女子养几个面首也是常理,是以对于安庆公主府中有豢养男宠的事情,卫观澜司空见惯, 且安庆和他并无关系, 他一直没有什么想法。   可安庆现在和明容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也是撺掇明容效仿她么?   能长久待在贵族女娘身边的男妾, 手段并不光明磊落, 多的是奇技淫巧,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卫观澜对此心知肚明。   安庆怀中抱着明容的兔子,“而且, 不同的定然性子不同,活泼的、安静的、黏人的, 想想这些小东西在怀中日日争风吃醋,就有意思。”   明容若有所思:“听起来是挺有意思的。”   卫观澜本没有打算直接进去,想着自己到底没有听全两人之间的话,万一生出了误会, 该如何是好,但听到安庆后面这句, 他再也无法淡定自若。   明容正想着后面要不要去多买几只兔子养着,门外却传来一阵熟悉的低咳声。   她循声看去, 只见门上糊着的浅贝壳上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不必想,她也知晓是谁来了, 遂一边让青芜去开门,自己收敛了在安庆跟前较为随意的坐姿,敛衣起身。   “皇兄,怎么来了?”明容颔首致意, 又让青芜给对方上茶。   卫观澜的视线在安庆身上扫了一圈,回落到明容脸上,“我不能来?”   明容望见对方双眸中好似蕴了一团风暴,然她并不知缘由,不过安庆在跟前,她也不预备多问,只搪塞道:“我以为皇兄政务繁忙,不会有空。”   卫观澜抿了口茶,神色淡淡,不过语气明显不悦:“还好。”   安庆在一旁听着,隐约察觉到不对。且自从萧韫今年年初去世后,她有很长一阵子都没有心情出门,最近一段时间才缓过来,如今也不想看见别人兄妹情深的场景,便寻了个借口,“明容,快要宵禁了,我便不在你府上多留,改日再来寻你。”   明容出于客套,挽留了两句,又带着青芜亲自送安庆到门口,看着对方上了马车,才回到自己房中。   “还知道回来?”卫观澜坐在案前,头也不抬,只问了明容这句。   明容完全没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疑惑地问了声:“啊?”   “我当你要跟着安庆去她府上。”卫观澜缓缓抬眸。   明容微微颦眉,不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我为何要去她府上?”   卫观澜反问:“有十个八个面首作陪,好不热闹,不是么?”   明容想起他方才一进门时的那副神情,终于反应过来他误会了何事,没有先解释,只是笑着从软榻上抱起来那只兔子。   卫观澜见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更加滞闷。   明容抚过兔子背上柔软的绒毛,故意以一种颇是遗憾的语气道:“若是这兔子能化形成人,十个八个的,也的确是热闹。”   卫观澜留意到了明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顿时觉得觉得自己方才甚是丢分。   明容见他盯着自己怀中的兔子抿唇不语,转身去将半开着的支摘窗打开,“屋中哪来这么浓的酸味?”   卫观澜自顾自将面前的一盏茶都饮尽,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兔子而已,我有什么好吃味的。”   明容第一次见到卫观澜这副模样,有意打趣,“那就是完全不介怀了?”   卫观澜得知自己方才将兔子误会成了面首后,本就觉得颜面尽失,此刻当然故作淡定,“我堂堂一国之君,若tຊ是连这点事情都不容不下,谈何安天下?”   明容沉吟一声,“不过皇兄方才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的确无聊,像安庆那样养几个面首,平日也能解……”   不过她这话还没有说完,忽然被身后之人抬手揽住腰身,朝他怀中倒去。   卫观澜的目光锁在她脸上,一言不发。   他不过随口一句,她还真动了这样的念头?甚至是几个?   他嘴上却不承认,只熟稔地拂去明容鬓边的碎发,“哦?不过这意中的人选,得好好挑挑才是,最起码得像我一般,足够了解你,那些不三不四的,还是不要接触的好。若真挑中了,也让我把把关才好,左右容娘也觉得一个人闷,我留下来为你解解闷,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便俯身朝明容的脖颈处吻去。   这个吻从脖颈上一路至她的唇边,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滚烫与炙热,明容担心事情继续一发不可收拾下去,遂抬手推了推他,说自己方才不过是玩笑话,让对方莫要在意,卫观澜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   话是这般说,但此事过后,卫观澜几乎日日处理完政事后,都会来她的府邸,美其名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怕有居心不纯的男子打明容的主意,他这个做长兄的,当然应该日日过府提防着。   明容起初不习惯,但对方再她几次拒绝之后,也主动去了旁边屋子就寝,而非与她宿在一处,从盛夏溽暑,到雪落冬至,日日如此,她也渐渐适应。   对方许是怕她对小腿上那处旧伤不伤心,日日坚持亲自为她涂药,两三个月下来,那处陈年疤痕也完全淡去。   冬至前一晚,卫观澜看见明容屋中的案上放着纸钱等一应祭拜之物,猜到明容应当是次日要去祭拜她的母亲陈国夫人。   之前萧韫在位的时候,给明容的母亲追封诰命时,提出要为其迁坟,找一块更好的墓地,明容婉拒了萧韫的提议,说母亲已经去世多年,既然早已入土为安,她也不愿打搅母亲,萧韫也没再勉强。   卫观澜在萧韫追封了许氏之后,差方俞将周边一整块地皮都买了下来,重新修缮了墓地周围,修缮好后本要将此事告诉明容,但不过多久,他与明容之间先有了裂隙,此时也就一直没有提起的机会。   但他并未直接同明容提起,只是次日一早未曾回宫,而是坚持与明容一道去祭拜陈国夫人。   明容知道即使自己拒绝,对方也会跟上来,也就不多费口舌。   毕竟卫观澜若是真能坚持到她为萧韫守丧完,她迟早也得让他见一见阿娘。   乘车前往葬着阿娘的墓地时,风雪纷纷扬扬,偶尔会将车窗上的帘子吹起来,送进来外面的冷气,明容下意识去压帘子,却在路过某处巷口时,捏着帘子的手指微顿。   冬至大雪,天寒路滑,街上没有几个行人,许多店铺也不开门,不远处的矮屋底下蜷缩着一个妇人,怀中似是抱着一只襁褓,女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还不忘抬手为怀中孩童挡风。   风雪模模糊糊,明容眼眶立时潮热。   如若不是因为许多次的阴差阳错,或许在十八年前,她和阿娘面临的也是这样的处境。   这样冷的天,莫说幼小的孩童,即便是大人,也不能保证能完全捱过来。   明容实在于心不忍,但她想起自己曾经是皇后的时候,两三次因为善良与心软,险些被那些人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心中纠结不已。   一边想着自己如今的身份,从她身上又有何利可图?一边又不敢去赌这个万一。   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嗓音:“去做你想做的,万事都有我在。”   明容惊愕转头,只见卫观澜望着她,眉眼中含着浅淡笑意。   马车也在他的示意下停了下来。   明容没有丝毫犹豫,才要起身,卫观澜已经先她一步下车,从车夫手中接过伞,她一探出头,伞便撑在她的头顶,宽大有力的手掌递出来,扶着她下车。   妇人见他们锦衣华服,即使衣裳颜色单调,不过素白色与玄色,但远处停着的马车,也足以证实两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普通百姓出行大多以驴子或牛牵车,马并不便宜,何况是这样鬃毛乌黑油亮的马匹。   妇人心中警惕,下意识护着怀中的孩子,询问她们的来意。   明容蹲下身,表示自己并无恶意,将从车上取下来的一件氅衣披在妇人及孩子身上,询问妇人为何流落街头。   妇人渐渐放下警惕,同明容道,自己的丈夫三个月前患病死了,她当时怀着遗腹子,一个月前,孩子呱呱坠地,不过是个女婴,不能继承家产,家中亲戚内斗,将丈夫留下来的钱财瓜分一空,又给她随便安了个罪名,一纸休书将她赶了出去,她本就是养媳,父母俱亡,带着孩子无路可走,只能流落街头。   明容心中恻隐,不忍这对母女继续受苦,又怕给她们钱后,被不怀好意的人盯上。   卫观澜看出了她的纠结,睨着那个妇人,“你如愿意,我们府中有差事,可以将你带回去,谋个差事,供你养你女儿长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度是他解决问题的办法。   明容没想到卫观澜会主动提出解决办法,“你怎么……”   妇人几番确信后,几乎感激涕零,连连同卫观澜道谢。   卫观澜揽过明容,“谢她便是。”   让人将妇人带回公主府后,明容回到车上,百般纠结下,还是问卫观澜:“你之前不是说同情心是世上最没用的东西么?这次为何主动伸出援手?”   卫观澜没有松开她的手,同她耐心解释:“那是从前,且善良本身就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这是我从你身上看到的,容娘,你的善良本身没有错,不过当时正值多事之秋,有千万双眼睛盯在你身上,一招不慎,便会被算计,我才有所阻拦,不过当初也的确是我的方式不对,才令你误会。”   他认真望着明容,“我希望,你对我的偏见,能渐渐消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第一次主动   明容微怔, 不想对方只是为了此事。   卫观澜见明容不说话,又温声道:“但如今不同,时易则事异, 你的良善、你的悲悯, 在大楚有足够的用武之地, 我会为你托底。你之前提到幼时不幸被拐, 可惜已经过去许多年, 如今也查不出来当时究竟是何人所为,但我吩咐下去让人查处建康周遭所有牵涉到略人的牙行,并严加惩处, 你要是想,无论何时, 我都可以带你去廷尉寺的大牢,看看可还认得出当时拐卖你的歹人?”   明容抿了抿唇,“不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我已然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子,当时夜黑风高, 并没有看清楚,既然捉到, 按照大楚律令处理便好, ”她犹豫片刻,“我还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卫观澜的眉心舒展开来, 心头也涌上一丝愉悦。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明容第一次同他提出要求,有事情需要他去做,终于不是像从前那般, 拒他于千里之外。   明容轻轻仰头,“我知道这天下像今天那对母女一样的可怜人有很多,不会每一个都能被我们遇到,不能这样及时伸出援手,所以,我在想,能不能从大楚律令上入手,对鳏寡孤独有格外恩待,来降低这些事情发生的可能性?”   卫观澜唇边扬起一丝笑意,“你我果然心有灵犀,这些也是我方才想和你说的,从前未曾改朝换代之时,庙堂之上尚且一排风雨飘摇,江湖之远更不必多言,如今大楚新立,朝中百废待兴,这些也会逐渐提上日程,就用今日之事举例,那对母女不是因为女子没有家产继承权而被婆家亲戚驱赶出去么?那我们就从律令上入手,从今日后,让女儿也可以继承家产,如有违令,或杖、或流、或黥。”   明容对于他会有这样周密的计划并不意外,“如此甚好。”   即使她在私事上与对方还有一些心结,但不得不承认,对方登基以来,在政事上,的确有明君圣主之风。   卫观澜揽过明容的肩头,让她靠在自己怀中,笑问:“那么,你愿意一起么?”   “嗯?”明容惑然抬头。   “我说,现在我愿意做你的棋子,你愿意与我一同并肩于青史之上么?使后人提起你我,只会想到明君贤后。”卫观澜望着明容清润的眼眸,语气真挚。   明容脑海一空,第一时间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唇瓣翕动,在心中组织措辞。   卫观澜见明容不语,眼底笑意渐渐减淡,并迅速掩下当中的失落,“是我太急,不定今日就有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明容唇中轻轻吐出一个“好”字。   卫观澜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半握着明容肩头的手tຊ收紧,低眸再次确信:“你,方才说什么?”   那句是明容无意间所说,待回过神来后,她已将那句话咽了下去,“没什么。”   卫观澜不欲再问这些事情,明容也没打算讲,一直到了陈国夫人的墓地。   天地肃杀凄清,上下一白,只有几只乌鸦盘旋在树梢上,于树梢轻轻抖动翅翼,树枝上的积雪扑簌簌落下。微冷的光影透过树梢罅隙漏进来,雪絮边缘蔓出一圈蒙蒙光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清晰可见。   卫观澜一手牵着明容,一手拨开周边横出来的枝杈,“小心挂到头发。”   明容躲避过延伸出来的枝杈,“多谢。”   没走几步,阿娘的坟茔映入明容眼帘。   与她记忆中已经大不一样。坟茔前不止是一方简陋的墓碑,周遭皆用砖石砌成台面,墓碑前供着几只精致的香炉,而非从前许多年时周遭都是泥泞的土地,上完香也只能就近插到泥土里。甚至附近很大一块位置都用砖石所砌,还与其他人的墓地间隔开来。   与从前所比,唯一不变的是她幼时亲自为阿娘篆刻的那方木牌仍旧被固定在高大的汉白玉墓碑前。   汉白玉墓碑很明显是近来新建,上面规规整整地刻着“陈国夫人许氏之墓”,而那只小木牌上刻着的则是“显妣许氏讳丛墓”。   木牌上字迹歪歪扭扭,勉强可认出来上面的字,一眼可以看出字的结构并不对,更像是照着别人墓碑临摹而来。   幼时跟着人为阿娘下葬时,阿娘明面上的身份尚且是卫家的妾室,并未入卫家族谱,坟茔也就不与卫家祖坟在一处,先前那处墓碑上,也就只能简单刻一句“许氏之墓”,因当时立碑的是卫观澜派去的人,而不是明容自己,卫观澜与阿娘没有任何关系,也就没有身份加前缀,然明容不想让阿娘就这样成为一具孤魂野鬼,后面又找了一方木牌,自己照着旁人的墓碑照猫画虎,刻上了自己的身份,和阿娘完整的名字。   卫观澜记得去岁他第一次来到许丛坟茔前看到那方木牌上别扭字迹的感受。   木牌粗陋,笔画凌乱,若换做是旁人,他半点也看不上这样的书道水平,但在看到这方墓碑的时候,第一瞬浮上他心头的是难以言说的心疼。   对着一方墓碑,对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迹,他好似看到了一个身形羸弱却半点不屈的小姑娘,不知是丛何处找了怎样的工具,跪坐在一片泥泞的坟茔前,抱着一方木牌,一点点刻上亡母的名讳,以此寄托一片哀思与纯孝。   除却这些,他又不免羡慕幼时的明容。   最起码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跪在亡母坟前,可以年年来探望亡母,而他没有这样的机会。   于是在为许丛修缮墓地时,他并没有动明容所篆刻的那方木牌,反而任由其留在原处。   明容喉头微哽,偏头看向卫观澜,“这些是你做的?”   卫观澜颔首:“分内之事。”   “何时?”   “去年这个时候。”   明容回想起去岁这个时候,正是萧韫病重,她与卫观澜一个皇后,一个权臣,之间关系最为微妙之时,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半晌,方问:“为何,要做这些?”   明明她的阿娘与对方没有任何关系才对。   卫观澜深深望她一眼,语气淡静,“因为我太清楚,子欲养而亲不待的痛苦,也想尽可能地弥补你。”   明容默念过“弥补”二字,没再说话,只是怀着这样的复杂心绪,祭拜完阿娘,在坟茔前一言不发许久,又默默起身。   阿娘与爹爹并不葬在一处。当年爹爹与祖父因为献文太子一案被判问斩,问斩后又于坊市间曝尸,昔日同僚人人自危,不敢为之收尸,也就没了遗骸,明容便于长干寺为爹爹和阿翁供了处灵位,祭拜之时去长干寺。   明容为爹爹与阿翁供香罢,一踅身,看见卫观澜轻车熟路地取了香,在对面佛像前的一盏长明灯前三拜。   卫观澜亲生父母的事情她从前在卫家大约听说过一些,但并不知当中细节,只知晓他的母亲王氏在怀有身孕时,娘家妹妹过府看望,被卫观澜的父亲冒犯,母亲一怒之下与之和离。   后面又听说卫观澜因为此事,父亲再娶庾氏第二天,他就背了行囊,独自一人前往会稽精舍求学,一去便是八载,多年来一直与父亲关系不睦,卫家祖坟的祭祀,他后来作为卫家实际上的掌权人,从未去过一次。   而他如今如此熟稔的供香,想来只能是给他那位亡母王氏供香。   卫观澜一转身,正好与朝他望过来的明容四目相对。   明容犹豫许久,还是问他:“怎么不见你去令堂坟前?”   卫观澜没想到明容会问这个,却也不想在明容面前显露出自己对于亡母的鄙弃无能为力的一面,只挽过她的胳膊,说:“不想去打扰她。”   这话回答得莫名其妙,明容素来心细如发,一直在想其中关联,后面也屡屡走神。   回到车上时,卫观澜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还在想方才的事情?”   明容轻轻点头,“我也想多了解你一些。”   卫观澜心头立时一宕,瞳孔震颤,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直至明容重复一遍,他才意识到并非是自己听错。   这么多年来,他本不欲同任何人提起这些事情,可明容执意要问,他欲言又止良久,才避重就轻地同明容说了当年旧事。   “所以,你也不是生来就冷漠无情,只是从前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明容轻声道。   多年心事被一朝说出,心中最不愿吐露的情感随之铺展,卫观澜并不习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人同情,过了许久,才有些别扭地说:“算是,旧事已矣,不必再提。”   明容看出了他躲避的眼神,说:“但是这不一样,你是你,令尊,是令尊,一味将自己困在过去,并没有什么用处。”   卫观澜匀出一息,“我知道。”   他第一次在明容面前,因为这样的事情难以维持淡定自若。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心结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开,但是这一生,还很漫长。”   卫观澜嗓音微哑,“谢谢你。”   冬至祭拜完后很长一段时间,卫观澜好似分外忙碌,从前总是日日黄昏出宫,来明容的宅邸,那日回去之后,也是隔三岔五才来,很多次也只是与她一道用过晚膳,又在宫禁前回宫。   明容起初以为是因两人的私事,但城中风声渐起,她也听到一些消息。   是北燕趁着大楚立国不满一年,国中势力不稳,而今岁一些产量之地也遭了灾,内里局势不稳,想趁着民心不定,再度南下过河,攻城略地。   卫观澜屡屡往边境增兵增粮,内政战事系于一身,几乎焚膏继晷,夜夜难眠。   然边境战事几乎没有缓和的征兆,因为北燕是他们夺嫡上位的新帝亲征,现下增派往边疆的将官很少有人有与之正面对抗过的经验,根本摸不清楚对方的路数。   即使卫观澜一直在建康远程调度,但建康与寿春路线甚远,军报传递也需要时间,兵贵神速,一来一往,必然会贻误战机,边境战事一度吃紧。   百般纠结下,明容还是在这日问了卫观澜此事。   卫观澜近来忧思重重,见明容问,斟酌许久,还是以艰难的语气同她说:“若是前线战况继续胶着倒退,只怕我得御驾亲征。”   明容对此心中有所猜测,但猜测与对方亲口所说,并不一样。   她久久没有缓过神来。   卫观澜安抚好她,表示对自己近来未能多陪她深感歉疚。   在他要离开时,明容第一次主动伸手去勾住了他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074 “我,我想   柔软的指尖与他的勾缠在一起, 两人体温相贴,修剪的平整圆润的指甲抵在他的指腹,卫观澜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 明容第一次对他放下心防, 第一次不再抗拒他, 第一次同他主动。   卫观澜缓缓踅身回眸, 正好望进对方如若含了一池春水一般的眼眸中。   身畔灯烛摇曳, 微弱火光倒映入她的杏眸中,焰苗于其中轻晃。   他太了解明容,只消一眼, 便足以分辨出她勾住自己手指的动作,或许是出于真心, 而不是像之前几次那样为了躲避他,故意为之。   也正是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他才恍惚到不可置信,勉强定了定神, 问:“怎么了?”   明容没有松开他的手,只是仰头看着他, 问:“一定会御驾亲征么?”   卫观澜沉默片刻,点点头, 战局多变, 若到了必要时刻,他不会不去, 此时也就没有必要再隐瞒明容。   明容抿了抿唇,“什么时候走?”   卫观澜沉吟一声,道:“不确定,若真到了御驾亲征, 与北燕新君正式交手时,慢的话过完年,战局实在紧tຊ迫,不过多久就会离开。”   他放轻了语气,“不过不要担心,我若是走,定然会安排好朝中所有,定然会让人护好你,无论我是否能活着回来,你后半辈子都会衣食无忧,尊荣如故。”   等到这场战事结束,若一切顺利,明容愿意,她就会是他此生唯一的皇后。   青史之上,也只会是两人携手并肩。   “可我说的不是这个。”再开口时,明容的嗓音明显哽咽。   卫观澜耐下性子,“直言便是,凡你之愿、凡我所能、凡我所有,无有不应。”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不曾想到,下一瞬,明容竟然直接从软垫上站起身,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身,不过不知是否还不适应,动作也略显笨拙。   卫观澜心口一窒,原本悬在空中的手一时不知是该落下,还是该保持分寸。   分明他此前与明容相拥过无数次,但到了她主动送入怀中时,他竟然有些手足无措。   滚烫之物在胸口不停地砰砰乱跳。   踌躇许久,卫观澜轻轻将手搁在了明容后肩,故意放松语气,打趣道:“舍不得我?”   明容眼睛一闭,心一横,嗓音细若蚊呐:“我,我想有个孩子。”   卫观澜立时跟着浑身一僵,对方仍旧在他怀中轻轻蹭动,当中意思,不言而喻。   起初他不相信自己听到的,但他万分确认,这并不是自己的幻觉,他尽力地平息凝神,让自己在明容面前维持沉稳,过了好一阵子,才从腰间捉过她的手,拢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中,“怎么,突然提这个?”   她之前不是说自己要为萧韫守丧两年么?   现下说这话又是何意?   明容抬眼望了他一眼,心中好似有千言万语要奔出来,但在看到对方的脸时,汹涌情绪中难得分离出来的一丝理智将她拉回理性的边缘,本来想好的话,堵在喉咙中,此刻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卫观澜望见她泛红的眼眶,看出了她的为难,抬手抚过她的脊背,克制着自己所有的冲动,带着明容坐回了软榻边。   攥着她的手,如夫如兄。   他知道她素来面皮薄,许多话能说出来已经是万难,平日不会勉强她说第二遍,但这件事非同小可,他安抚着明容:“有什么话,可以慢慢和我说,我等你说完再回宫。”   近来战事吃紧,时常有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从边郡传来,很多时候都是寅夜,为了战局国事,他近来的确忽略明容许多,也不知是不是出于这层缘故,才让明容有了想要一个孩子陪伴的想法。   孤注一掷说完想要孩子那句后,明容的思绪立时跟着混乱起来,好似她不当同卫观澜说出这么一句来,以至于对方问及缘由时,她竟不知该如何陈述自己的想法。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她心腔中翻搅,半晌,才吐出一句:“我是不想一直是一个人了,我想有个家人。”   卫观澜的手掌搁在她腰间,不大明白她为何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我永远都在。”   “不是的,这不一样。”明容轻轻摇头。   卫观澜以为明容还是做不到完全同他打开心扉、吐露心声,眉眼间有些落魄。   明容几度吞声踯躅,“可若是你不在了呢?战场上一切都瞬息万变,刀剑无眼,若是你不在了呢?”   明容看得出来,这次战事的严峻程度非同小可,近来建康人心惶惶不说,如若是寻常战事,绝不会使卫观澜有御驾亲征的想法。   从前他是臣子,帝王任命,建功立业,不得不从,可如今他是一国之君,她知晓,能让一国之君御驾亲征的战事,必然是生死之局。   这一去,他要是回不来了呢?   一想到这里,明容心中先涌上来的是一阵难言的恐慌。   在这一刻,强撑的理智好似已经也不那么重要,笼罩在头顶取而代之的,是即将面对可能会离别的未知。   她也不知该如何去整理她的措辞,从前两人之间所有的龃龉、纠缠、误解、恨憾,在这一瞬,都如潮水朝江边退去,露出一片枯瘠的河滩。   从前不管是心灰意冷也好,口是心非也罢,情绪涌上来时,统统被抛诸脑后。   她捉着对方的衣袖,重复道:“我是真不想一个人了。我走到现在,也不过十八年光景,但却一直在不停地面对离别,一出生就没有爹爹,只有阿娘,七岁阿娘离世,又剩下我和青芜相依为命,互相依靠长到十七岁,与韫郎成婚不满一年,他又病逝,流离半年,好不容易可以渐渐安定下来,你又要奔赴战场,青芜总是要成婚的,总是不能陪我一辈子的,这十八年来,我好似一直在不停地被抛弃、被抛弃……”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越语无伦次。   到最后成了哽咽,“我不想在这个世上总是一个人,我真的很想有一个和我真正有关系的人,也算是我的牵挂……”   卫观澜没想到她想要一个孩子的缘由竟然是因为这个,一时陷入了短暂的缄默,也不得不思考,是不是他还做的不够好,才让明容这般没有安全感?   “即便过去这许多年,我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总是要独自面对这一切的,一个人也不是不能活,我应该习惯孤身、习惯坦然面对离别,可到了今天,我发现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对身边人离开或即将离开时淡定处之,或许,我真的很软弱。”   这些话说出来时,明容忽然有些后悔。   漫长的孤女生涯,让她明白,示弱很难换来同情与怜悯。   然卫观澜安抚她,温柔地否定,“并非如此,我从来都不觉得你软弱。你的担心,也是人之常情。”   他不愿看到明容落泪,可又无比珍视人靠在他怀中吐露心声的此刻,说明明容是真的认可了他,即便对方言语被情绪左右,她今岁不过十八岁,有些意气又有何妨?   因为无论是作为昔日的长兄,还是未来的丈夫,他都会低头、会包容。   有对方方才那句话,明容吸了吸鼻子,压下喉咙中不断泛上来的涩意,“我的爹爹和阿娘早化作了黄土一抔,之前也命人去岭南打探过消息,说是我家中原本流放到岭南的族兄,当初到岭南不久后也都相继染病去世,我、我不想再一个人。”   她当然知道生死这样的事情,避谶最好,可她不敢赌那个万一,她实在是不想再度被抛下,不论是被命运抛下,还是被这世间还可能对她好的人抛下。   明容说完这些话,只觉得头脑钝钝的。然而一股脑说了这么多积压在心中已久的话,之前辛苦维持的体面,也就不复存在。   她抬起泪意朦胧的双眼,望着卫观澜,主动去吻卫观澜的喉结。   吻上去的同时,她意识到自己尚且还在守丧,然而听到卫观澜不久后就要御驾亲征,对离别的恐惧早已如同一头巨兽将她的理智吞没。   柔软的唇瓣贴上他的喉结时,卫观澜瞳孔一颤,浑身的血液急剧奔涌。   这是他盼了许久的亲近,是他盼了许久的明容肯对他吐露心声,是他盼了许久的,终于可以和明容有真正的联系,若任由自己的情欲蔓延,他会满足明容的愿望,因为这的确也是自己一直以来的欲念。   但他还是在平息凝神后,握着明容的肩,阻止了她的动作,喉结微微滚动,最终只在明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卫观澜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嗓音微哑,“容娘,我不会抛下你,答应过你,就不会让你独自面临后面的困境,但孩子的事情,我暂时不能答应你,最起码,不能在我出征之前答应你。”   “为什么?”   卫观澜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蹭去她脸上的泪珠,“这场战事短时间内不会平定,你之前说你在意流言蜚语,如果我今天答应你,在孩子降生之前,我大抵回不来,届时,就是你一个人面对众口铄金的局面,我在边郡战场,鞭长莫及。”   “我既然说过不会让你被人言议论所困,就一定会做到。”   他希望在所有人眼中,后来他立明容为后,是真心爱重她、珍视她,而不是因为两人有了孩子,才不得不凑在一起。   明容垂下湿漉漉的眼睫,理智与感情不停地拉锯。   卫观澜让明容靠在他怀中,“这是其一。其二,作为你的丈夫,我无法让你一个人面对怀胎十月的艰辛,无法让你独自一人忍受怀胎之时的负担;作为孩子的父亲,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是我应尽的责任,尽管我也很想与你有个孩子,但是你怀胎十月,我一天都不愿缺席。”   他再度去啄吻明容,“只要你还在建康等我,我就一定会回来。”   明容的理智渐渐回笼,她承认,卫观澜说的有道理,“是我冲动了,可我,还是不放心。”   因为不幸且坎坷的幼tຊ年经历,明容一直是纠结反复的性子,卫观澜早已洞悉这一点,即便明容没有直言,他也从她方才的话中听出了不舍与担忧,知道她情绪还没缓过来,知道她好颜面,他遂以指节轻轻刮过明容的鼻骨,“若实在不放心,改日我们一同去一趟长干寺罢?”   明容不解抬头。   卫观澜眼底蓄了些笑意,“我们一同向诸天神佛发愿,有你在,或许会更加灵验一些。”   “啊?”   卫观澜闷笑:“毕竟,你当初都能让我死而复生。” 作者有话说: 我们改一下更新时间,后面改成零点更,所以周三的应该提前更~ 第75章 075 非风动,非   明容知道卫观澜这样说是故意为之, 一时失笑,“不想你平日这般严肃的人,竟也会打趣?”   卫观澜一本正经, “没有打趣, 的确是你当初心诚则灵, 不然怎会那么巧, 怎会我一坠崖就会被附近的猎户救下?”   明容没接他这句, 心头渐渐附上一道微妙的情愫。   一如水落而石出,雨霁而云散。   她清楚战事紧张,大楚上下都需要卫观澜主持大局, 尤其是北边战场上传回来的急报,故而并没有留对方, 只让他尽快回去,以免因为自己贻误战机。   卫观澜起初并不放心,然明容一直坚持,他反复叮嘱过, 才肯离开。   前线战事依旧胶着,几乎每日传回建康的军报对于前线的局势描述都不一样。时而是北边乘胜追击, 收复几郡几县的失地,时而又是北燕败军卷土重来, 南下烧杀抢掠, 甚至以屠城来要挟前线将士投降。   明容每每听到前线战事,总是忍不住捏一把汗。听到楚军反攻, 心中也不免期待,是不是只要失地收复,逼退北燕,卫观澜就可以不用御驾亲征, 她先前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以至于每日卫观澜来她府上,她第一句都是问战况。   卫观澜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即便前线战事惨烈,也不会与她多描述。   但明容从他眼底日益浓重的乌青可以推断出来,前线的战况并不像卫观澜说的那样轻松。   这场战事从入秋一直持续到年底,已经将近三个月,但局势依旧不明朗。明容从前读过的史书告诉她,用不了多久,卫观澜大抵就会亲征。   楚、燕双方这样持续拉锯战下去,用不了多久,军粮就会告急,而去岁大楚境内产粮郡县又不同程度的遭灾,国帑不支,将士死伤甚众,不可避免地会产生民乱。   北燕此次又倾举国之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不会轻易退兵或者接受和谈。   诸多因素影响下,这一仗除了硬打,别无对策。   卫观澜又主动提出,过两日去长干寺祈福,明容猜得出,距离他走,用不了多长时间。   寺中参拜祈福的流程,明容已经轻车熟路,与卫观澜以此参拜过诸天神佛,祈神明保佑此战一切顺遂,又为战死的将士诵经祈福,听寺中住持讲经,这一诵经讲经,就是一个多时辰。   卫观澜一直陪在明容身边,看见她跪在蒲团前,对着供桌后身形高大、端庄严肃的佛像,双手合十,双眼紧闭,神情虔诚,他忽而有一瞬的失神。   好似看到了两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死心地每月前来寺中为他诵经祈福,祈祷他可以平安归来。   即便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即便那时候,他还不算完整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即便那时候,他还不曾尽到一个长兄应当尽到的责任。   可她还是一片诚心。   比起他一开始是抱着利用的目的接近明容,对方显然是心思纯粹干净,不求回报,又或者只是因为他曾经无意间做的一些事对他心怀感激。   实在令人愧赧。   神思朦胧间,卫观澜好似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娘子朝他缓步而来,仰头以清润的眸子望着他,轻唤一声:“长兄。”   到底是兄妹,无论曾经做过兄妹,还是如今名义上还是兄妹。   他心中顿时充满负罪感。   “当”的一声,风从原处送来寺中铜钟敲响的声音,远远传来,略显模糊,但足以唤清卫观澜的神智。   身侧女娘发髻上簪着的珠钗微晃,拂开他眼前的一片模糊。   显露出女娘的姣好面容。   “这么看着我作甚?”明容祈福罢,双手平放在膝头,一转头,却见对方的视线正锁在自己身上,但神情与她从前在他脸上看到的并不一样。   卫观澜的视线恢复清明,顺手扶着她起身,“没什么。”   明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却并未多问。   两人从地藏菩萨殿出来后,沿着长干寺后林中的小径漫步,无意间竟然到了观音殿前。   无论哪个寺中的观音殿前,总有一棵柏树,上面红绸飘动,迎风招展。   明容察觉到卫观澜攥着她胳膊的手掌收紧几分,微微偏头,询问他的意思。   卫观澜喉结滚动,“想到了之前为你招魂那日,也是在飘展的红绸间,隐约看见了你的眉眼,不过当时并不敢确信,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明容也想起了那次的遥遥一望。   卫观澜笑了声,“无妨,都过去了。”   明容沉吟片刻,“要进去拜一拜么?”   卫观澜对此甚是意外,“如果你想的话。”   与其它佛像不同的庄严不同,观音慈眉善目,手持净瓶,净瓶中有一垂柳,裙袂翻飞,庇佑来往祈愿的男女或长相厮守,或儿女绕膝。   步子踏入观音殿的一瞬,明容心中竟然开始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拜观音像。   然而在观音前合上手,甫一闭眼,她的脑海中竟然一片空白,想不出任何一句祈愿祝祷的颂词。   长长的几息后,又若无其事地睁开眼。   殿中解签的僧人像是参透了她的思绪,望了她与卫观澜一眼,同她笑道:“若是心神既定,心满意足,或许的确不用再发愿。”   明容微微一怔,同僧人欠身:“多谢。”   卫观澜一直在明容身侧,听她同僧人短暂交流后,又见她转过脸来,同他莞尔。   他的目光立时聚焦在了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眸上,心头随之鼓噪起来,耳边好似传来风吹经幡而动的哗啦声,万般喧嚣下,天地间只余他与明容。   及至对方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才醒过来神来。   而身侧风息平静,香案上的香炷都没有半分倾斜,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原来,非风动,非幡动,是他心动。   也是凑巧,从长干寺出来下山后,正遇上建康城中半月一次的市集。   攘外必先安内,为免人心浮动,大楚爆发内乱,即便前线的战事如何胶着,卫观澜从来都是封死在显阳殿内,偶尔战败的消息只有他和几位亲信以及明容得知,并无朝民间透露分毫,也不曾加税,是以寻常百姓只当这是一场寻常的交战,因为并未波及到他们,平日的市集照开不误,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明容拉着卫观澜于人群中穿梭,路边不断飘来鲜香的食物气息,各式各样的小食被摊贩售卖,耳畔不住有叫卖声、嬉笑声、讲价还价声穿过,熙熙攘攘,到了窄一点的街道,堪称摩肩接踵。   如若不是因为边郡如火如荼的战事,建康全然是一派繁华盛世之景。   明容仰头望卫观澜,见他神情陌生,并不适应这样的市井,笑问:“想来您是第一次来,不大熟悉很正常。”   卫观澜少有难堪的点点头。   明容说得对,他的确是第一次逛街,因为从前根本不需要他自己去做这些,但凡他需要什么,总会有人将东西呈在他的案前,各式各样,任他挑选,他也从不知,置身市井中的感觉竟是如此奇异。   他和明容一起来的时候,身边没有内侍跟着,负责保护他们的暗卫也潜藏在暗处,以防万一。   此刻身边只明容一个。   在如织人流中,他与明容,好似当真是一对寻常眷侣。   明容对街市中的一切都分外熟悉,知晓哪处的果子最香甜,饮子最可口,有时也会同摊贩讲价。   卫观澜就跟在一边,一边付钱,一边顺手拎过明容买的东西。   他一度觉得讨价还价是一件很没有必要的事情,左右也没有多少钱,他并不缺少这些,但见明容和摊贩讲价,他只觉得眼前人一派鲜活。   他一点也不觉得这样会有失体统与颜面,相反,他知晓,这或许是明容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若非说不适,大约也只是觉得是因为他从前没做好,才让明容有了这样不同于其她高门贵女的经历与性格。   明容已许久没有这般放纵情过,之前未曾出嫁前,每逢建康有市集,她都会与青芜一道出来,买点东西,不过几乎没有像今天这样买得这般多过,大多时候都是看看,问过价格,又默默放下。   现在这样被卫观澜挽着,她心中难得生出了些许恍惚。tຊ   不过多级,又走到了她从前很熟悉的一处小摊前,摊上是各式各样工艺精湛的面具,她之前总是路过,总是捧在手中看上许久,问过价钱后,又默默放回去。   这次也习惯性地同摊主问:“还是三十文一只么?”   每日来来往往许多人,摊主早已不记得她是谁,只点点头。   卫观澜听出了明容语气中的希冀,循着她的视线看取,见她的目光落在一只兔子面具上,顺手拿起那只,单手覆在明容脸上,俯身问:“喜欢么?”   明容心腔微震。   卫观澜抬手替她将面具后面的系带系好,同摊主付过钱,在她耳边低声道:“很适合你。”   明容唇瓣一张一翕,半晌,只笨拙地说出一句道谢的话。   买完面具没走几步,明容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扯了扯卫观澜的衣袖,“那边是五哥么?”   卫观澜微微敛眉,沿着她的指尖看去,果然看见了自己的五弟。   想到两人现在的身份,明容还是下意识地想避开人。   五郎素来喜欢八卦爱热闹,被他看见,定然是要传出去的。   然而已经来不及,五郎显然也看到了人群中身形高挑的卫观澜,三步并作两步朝这边走来。 作者有话说: 昨晚临时有个方案要改,凌晨的拖到中午才发,抱歉。今天晚点还有一更。 第76章 076 担忧   卫五郎从没想过会在这么热闹的集市上自己的长兄, 在他记忆中,长兄素来不喜欢热闹,从前没有登基时, 临竹居都不许家中小辈前去, 也就只有逢年过节出于规矩, 家中的几个子侄辈才不得不去临竹居拜见长兄。   因他一直古板, 也不喜欢玩笑, 家中的子侄辈一贯比较怕他,从前敢在他面前造次的就没几个人,如今君臣之间的身份如隔天堑, 也就是卫五郎因为自小和他关系不错,如今又是他所有弟弟中最得重用的一个, 才敢在他面前如此大摇大摆。   卫五郎笑着同卫观澜拱拱手,“皇,长兄近来不应该是公务繁忙么?怎么也有空来集市上?”他说着扫过卫观澜手中拎着的大大小小的包裹,揶揄一声, “还买了这么多东西,长兄, 这可不像是你平日的作风啊?”   卫观澜面不改色,“视察民情。”   卫五郎将信将疑, 目光又落到一边的明容身上, “长兄,这位是?”   他看着眼前女娘实在眼熟, 他定然见过,于是眯了眯眼睛,欲辨认清楚。   明容顿时如芒在背,只略低头, 悄悄攥着袖子,不想让卫五郎认出她来。   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方才为何挑了这么一张只能遮住半边脸的面具,而不是可以遮住一整张脸的面具?   且她与卫观澜离得实在太近,否则还能装作是不相识的路人。   卫五郎记性素来不错,明容一低眉,他反而一眼认出,“九娘?”   明容心底一沉,一时不知道是承认还是否认。   正当她连如何呼吸都忘记时,卫观澜却自然而然地捉住她的小臂,示意她不必紧张。   耳畔传来一声淡定的“凑巧遇到,帮她拎点东西而已。”   卫五郎显然不相信这么拙劣的借口,若是卫观澜和他一样是爱玩乐的性子,凑巧遇上明容他也就不说了,但偏偏他这样向来可以乘坐不食人间烟火的人,破天荒出现在了市集上,又这么凑巧地与明容撞在了一起,看起来两人之间的举止甚是亲昵。   若明容当真是卫观澜的胞妹,他自然不会多想,但偏偏并非是胞生兄妹,还是毫无血脉联系的兄妹,他心中忽然浮上一道不太现实的猜测。   萧韫驾崩后,卫观澜一直将明容留在宫中,年初他去温泉别院借宿,看见婢女往卫观澜的屋子里送了女子的衣裳,那时他还以为里面的人是个普通的婢女,如今看来,事情好似并没有那么简单。   加上前几个月传来明容葬身火海的消息,卫观澜还亲自去高座寺为人招魂,一场乌龙后,又封明容为独一份的唐国公主……   这桩桩件件,都足以表明,眼前这两人的关系并不简单。   卫五郎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撞上这样堪称天方夜谭的事情。   长兄向来克己复礼,怎会做出如此禽兽之事?   无数猜测浮现于脑海中时,卫五郎几乎瞠目结舌。   卫观澜当然察觉到了卫五郎落在明容身上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人护至自己身后,冷声道:“还有何事?”   卫五郎终于醒过神来,挠了挠头,“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实在是太巧了。”   卫观澜不咸不淡地应了声“嗯”,将话题转移到五郎身上,“你这么晚不回去,游散在外,又去聆音楼了?”   卫五郎立时大骇,“你怎么……不,我没去。”   卫观澜闲闲一笑,“你什么我不知道,过了年就及冠的人了,天天这么一副孟浪轻浮的样子,成何体统?”   卫五郎被戳穿,一时也顾不上去想面前两人之间的事情。   卫观澜睨着他,“和聆音楼弹琵琶的那个窦娘子还要不清不楚到什么时候?”   卫五郎抬头求情,“这事儿还请长兄帮我瞒着我爹,我爹要是知道,肯定不同意我带她进门,我暂时还没想好要怎么和我爹说这事。”   卫观澜沉声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我只告诫你一点,要么早日坦白,把人带回去给个身份,要么帮人赎了身备上厚礼,从此莫要再打搅,如此拉扯不清,像什么男人?”   说完这句,他没再给五郎反应的时间,挽着明容便与之擦身而过。   明容还不放心地回头望了两眼,卫观澜拉回她,“不必管,他自己这会儿只怕都在焦头烂额,哪里有闲心想你我的事情?”   她这方稍稍安心一些,转过头又看向卫观澜,“我还以为你方才会装作不认识我,说五哥认错了呢。”   卫观澜不免失笑,“我都恨不得立即立你为后,在你看来,我就是那般不负责的懦夫?”   明容低声道:“我没有这样想。”   不过好在对方手中有五郎的把柄,否则以五郎的性子,定要猜出来些。   前线战事迫使卫观澜不得不在半月后带兵亲征,亲征之事早在北燕陈兵黄河以北朝南压境时,卫观澜就已经命有司作相关准备了,兵马、粮草、辎重皆已备好,朝中臣工心中早有准备,对于卫观澜要亲征,也没多少人阻拦,至多不过面子上劝阻几句,也都没了下文。   出征前一晚,卫观澜没有回宫,留在了明容府上。   明容知道,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两人之间几乎所有的心结都已解开,她再不让对方留下,也就显得很没有必要。   战事紧张,这一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临行前夜,她难免不舍。   卫观澜沐浴罢,见明容案前摆着各色彩线,她正在编织。   他顺势挨着她坐下,“这是什么?”   明容也不抬头,“长命缕,是我阿娘教我编的,可以保平安。”   卫观澜轻笑一声,“给我的?”   明容停下手中动作,说:“你若是不想要就算了,也不必随手送给旁人。”   方才脱口而出“平安”二字,令她不得不想到曾经被他随手送人又被扔到雪中的那枚香囊。   不肖多想,卫观澜便猜出她是在暗指哪件事,于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握过她的手,搁在她掌心,“那可否将这枚铜钱也帮我串在这枚长命缕上?”   明容一眼认出了那枚铜钱是她当时装到香囊里的那枚,只是她之前亲眼所见,这香囊被他随手送给了家中小辈,铜钱又怎么会回到他手上?   “这是……”她心口微微一窒。   卫观澜拢着她的手,将铜钱合在她掌心,轻咳一声,掩去面上尴尬,“我后面找家中小辈要回来了。”   明容惊愕地望着对方,不相信这是对方这样好脸面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送出去的东西要回来,脸要往哪搁?   更何况还是送给小辈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你亲自去要的?”   卫观澜点点头,“亲自要的。我自己弄丢的东西,当然得自己找回来。”   “你,不觉得丢人?”明容试探问。   卫观澜眼底笑意更浓,“与你的一番真心比起来,这点脸面算什么?”   明容松开掌心,看着自己掌心的那枚铜钱,“其实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东西……”   “很重要。”卫观澜语气严肃,又同明容解释了自己之前弄丢了这枚铜钱的缘故。   明容听了他的解释,微微蹙眉,“那现在呢?体内的余毒应当清理干净了罢?”   卫观澜笑问:“你这是,关心我?”   明容脸皮薄,没接这句,兀自找到铜钱上的孔洞,引了长命缕上的彩线,将铜钱穿进长命缕中,反复挽了几个结,让铜钱牢牢固定在长命缕上,又细致地将另一半长命缕挽好。   卫观澜见她低着眼睛神情分外认真地编织长命缕,心头轻轻一颤,最红那tຊ枚长命缕被搁到他掌心时,带动尾部的小铃铛轻晃,便如同在他心头系上了一颗小铃铛般。   他缓缓收拢掌心,一寸又一寸地摸索过长命缕上的彩线与绳结,又松开手,朝明容矮颈,“帮我戴上,好不好?”   明容微征,“你想要戴在手上?”   卫观澜露出个理所当然的表情。   “这要是让你的下属看到了,还不知要在底下怎么议论呢。”明容面露为难。   她记得这人不是素来最爱重颜面了么?   卫观澜将长命缕递回她手心,“无事的。”   纵使被议论,他也甘之如饴。   明容拗不过他,从他手中取过长命缕,重新取了几条丝线,搓在一起,在长命缕末端系上一个小结。   她方才以为他至多是放在怀中,便没想着要挽个活扣。   等她挽好后,对方已经在她面前伸出手臂。   手指修长,小臂粗壮有力,腕上青筋虬结。   分明算不上多亲密的动作,然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腕内侧的脉搏时,明容的心绪显然乱了起来,挽错好几次,才勉勉强强将长命缕系好。   卫观澜次日离开得早,本不想打搅明容,没想到他一推门,紧接着见到明容也跟着推开自己寝居的门。   他有意让明容放轻松一些,“怎么起这么早?不贪睡会儿?”   明容抿了抿唇,隔着簌簌飞雪望着他,没说话。   生离死别在即,她又哪里能顺利合眼?即便知道不应该,但又总是忍不住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想。   是以隔壁的房门甫一推开,她也推门而出。   卫观澜微微俯首,望着对方通红的眼眶,心中不免歉疚,“我隔日就给你写信回来,可好?”   明容低头不语。   卫观澜抚过她的肩头,为她宽心,“我定然会平安回来,有你这枚长命缕护着我,便如你在我身边。”   明容仰头,鸦睫轻颤,“我,我想送送你,送你到城门口。” 作者有话说: 下章大约凌晨。不熬夜可以早上醒来看。 第77章 大结局(上) 归来   卫观澜抚在她肩头的手一滞, 低眸时,正好望进明容清澈的眼瞳中。   屋檐上悬挂着的灯被风吹得乱晃,铁钩相连处, 摩擦出金属吱呀声, 灯影也随之一片又一片地落在明容脸上, 照亮了她的半边侧颊上, 昏黄灯影在她的鼻梁上渡上一层浅淡而朦胧的光晕, 使得她的面目轮廓更加柔和,眼睛中的担忧、希冀、不舍都一道化作了流光。   身畔风雪簌簌,冷风凄清, 明容的耳廓与耳垂都被冻得通红。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一息比之恒久。   她不关心身边的所有, 只等着眼前人的回答。   卫观澜不由得怔愣在原处。   他微微滚动喉结,望着那片嫣红的唇瓣,强忍着想要吻下去的冲动。   战事与出征迫在眉睫,而他清楚自己向来引以自傲的自制力, 如今在明容面前,很容易就功亏一篑。   他怕自己克制不住, 怕一旦吻上就想要更多,怕舍不得松开明容。   心中思绪万千, 再开口时, 嗓音也难免变得微微喑哑,“今日送别的人很多, 你不怕被人看见吗?”   “不怕。”明容缓缓摇头。   比起将要来临的一场不知何时才能重逢,会不会重逢的等待,她想,他更愿意捉住当下、珍惜当下。   不论有无血脉上的联系, 走到今天这一步,卫观澜在她心中已然算作家人,或者说,她还可以在这个世上,可以与之共存的人。   卫观澜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对着明容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唇瓣是分开了,将明容按在怀中的力气却半分都没有减,手掌锢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让人的侧脸贴在的胸膛上。   他忽然甚是可惜现在是冬天,两人的衣裳都格外厚,若是春夏时节,身上只一两件衣裳,贴得这般紧、这般密,定然可以听到他的心跳。   明容同样贪恋对方怀中的温度,直至手臂都有些发麻了,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示意对方将她放开。   卫观澜命府中下人临时套车,等扶着明容上车后,才撩起袍子翻身上马。   马蹄踩踏地面的声音与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渐次响起,明容的府邸离大军集结的城门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然她坐在马车中,却像是一眨眼的功夫,车子就停了下来。   朝中重臣此刻皆以等候在城门口,其中有跟随卫观澜一道出征的,也有他任命好留守建康的,诸多臣工神情严肃,身着官袍,看见卫观澜挽辔下马,立即整理自己的仪容,以免御前失仪。   卫观澜只掸掸衣上飞雪,朝马车的方向递出一只手臂。   群臣没想到卫观澜身边还跟了别人,既然是坐了马车前来,想必是个女子,也不免窃窃私语着猜测,到底是何人能让卫观澜这般特殊以待,此前竟从未听到半点风声。   卫观澜此次亲征,留在建康监国的便是卫五郎,也是他登基后册封的汝南王。   卫五郎立时想到了自己那天在市集上见到自己的长兄与九妹在一起的场景,心中一边觉得不好,一边又忍不住朝那边看去,想验证自己的猜测。   隔着漫天风雪,在远处并看不清女娘的容貌,却不影响群臣交头接耳。   卫观澜一手牵着马,一手挽着明容朝城门口的方向走去。   等两人到了十步之内,群臣这才看清了卫观澜身边的女子是谁。   有人惊讶、有人揉眼睛、有人不知所措,左顾右盼。   虽说兄长出征,妹妹相送也不是没有道理,但现下两人在一起实在太过于亲近,亲近到几乎无法用兄妹作为解释。   最为惊愕的当属卫五郎,他看清明容的脸时,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若其他臣工到现在也只是猜测,卫五郎早已过了猜测那一环,他之前所有的猜测都对上了!   难怪当时长兄迟迟不肯册封九妹为公主让她出宫开府;难怪自己之前会在萧韫出殡之日于温泉别院撞上长兄;难怪自己在市集上碰见两人在一起时,长兄毫不遮掩地承认了九妹的身份;难怪这些天长兄就差将九妹的公主府当作自己的宅邸了……   敢情今日都直接直面群臣了,那想必也是不打算继续隐瞒了。   虽则两人之间并无任何血脉联系,但突然得知此事,卫五郎还是震惊不已。   不但震惊两人的关系,同样震惊于卫观澜这样光风霁月的人,竟然会对自己的妹妹生出觊觎之心。   好歹叫了他那么多年的“长兄”。   他自诩最熟知建康城中的这些风月事,但完全找不到由头,他的长兄与九妹,到底是何时纠缠在一起的。   惊讶之余,群臣该行的礼却一样都没少,拱手齐声:“陛下万岁、公主千秋。”   卫观澜淡淡应了声,扫过城外蓄势待发、严阵以待的大军,在群臣的拥簇下与明容一道上了城墙。   自城墙上北望,山河万里,苍苍茫茫,绵延不绝,群山与江河朝北错落。   明容与卫观澜并肩眺望,忽然想到了那句“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擂鼓声自耳畔传来,卫观澜振声安抚军心,数万将士山呼之时,卫观澜的手探入明容的衣袖,捉着明容的手。   明容抬眸仰视,用《古诗》中的另一句与他道别,“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卫观澜牵出明容的手,唇凑上去,轻轻一吻,“等我回来。”   各项流程结束,众人再度自城墙上下来。   卫观澜翻身上马,战马扬起前蹄,在原地踏了几步,又摇着马尾打了个响鼻。   他将缰绳连着在手上挽了好几圈,余光数次瞥到明容,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做出其它事情,只好自马上俯身,抬手轻轻替明容拂去发上沾上的雪絮。   已经看出些门道的臣工早已识趣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卫观澜答允了会隔日就送信回建康,也言出必行,每每要给明容的信都夹在要传回建康的军报中,五郎那边他早已安排过,军报一到建康,给明容的信就会从中被挑出去送到明容府上。   卫五郎虽好奇卫观澜与明容之间的事情,但长兄临走前特意交代了不让他多去明容府上,他也不敢抗令,只做好卫观澜走前吩咐的事情足矣。   明容也渐渐习惯了与卫观澜相隔千里用书信交流。   卫观澜传回来的信中,没有任何特殊紧要的信息,都是一些闲聊的话,不外乎今日军中添了什么餐食,明日行经的郡县降温,又叮嘱明容无事勿要出门,若一定要出门也要穿好厚衣裳云云,不要染上风寒。   明容看着他写下这些堪称无聊的小事,不免失笑。   她当然知晓对方是报喜不报忧,不想让她担心。   于是传回来的信,每一封她都妥帖地收好,生怕有所折损,夜深难眠时,总是忍不住从枕下翻出来看。   卫观澜写第一封信时,废稿许多遍,总是想不到要写什么,要和明容说tຊ些什么,军中的事情他不太想让明容知道,不想让他担忧,然行军之中,好似除了这些,便也没有别的事情。   他算是第一次写“家书”,比他之前写策论辞赋竟还词穷,好似他读的所有诗书,在写家书这件事上,都毫无用武之地。   百般纠结之下,他去问了军中常年在外的将官,要如何写家书。   将官笑了笑,说:“臣不过是个粗人,也不知道什么风花雪月,不外乎写一些日常的琐事,其实写什么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家书本身。”   卫观澜若有所思,提笔写下了若干家书。   也是到了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旁观明容与萧韫在一起时,总是不解他们之间为何总是有那么多的话要说,为何总是要议论一些分明无聊到极点的话题。   如今到了自己身上,方体味到其中乐趣。   如此往复,寒来暑往,春去秋至,从他离开建康一路到边郡,期间多次与北燕交战,双方整整僵持了一年。   最后一战时,卫观澜与底下将官提前布局好一切,其中最重要的伏击,也是与北燕皇帝正面交手的一次,他力排众议,亲自前往。   出发之前,他特意写好了往后许多天的信,同亲信吩咐了哪一封随着哪封军报发出,不要弄乱顺序。   北燕自马上得天下,尤其擅长使用大刀,刀身沉重且锋利,在意识到陷入包围后,燕军几乎殊死搏斗,双方人马在一处沟壑中短兵相接,双方均死伤惨重,然燕军毕竟大势已去,仓皇败北。   卫观澜勉强支撑回到营中,第一件事便是问自己的亲信,这几日发往建康的家书可有按时随军报发回去,得到下属肯定的回应后,他才肯卸去周身的力气,带着刀伤昏过去。   因为放到民间的几乎只有捷报,即便前线狼烟尸骸遍地,建康城中也是一派风平浪静。   这一年来,明容一度靠从边郡传回来的信支撑自己等待。   是日飞雪纷纷,一如去岁他离开时那天一般,大雪覆盖了整座建康城,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   明容照常坐在窗边,等待卫观澜传回来的信。   瑞雪兆丰年,她想,会有好结果的。   不过多久,青芜将送来的信拿了回来。   这次的信与平日不大一样,更厚一些,明容小心翼翼地拆开,只见里面压着一小支白色的花,是她没见过的品种。   信中内容依旧言简意赅。   「容娘亲启:是北地独有的珍珠梅,想你应当喜欢,故千里相送。以及,不日归京。见素,书」 作者有话说: 周五依旧凌晨。 第78章 大结局(中) 这一次,不   从北地遥遥寄回来的珍珠梅, 虽然是与捷报一同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但距离对方自那边折下来再送到她手中少说也有四五日。   花枝与书信一同压着,花瓣已不再鲜妍, 叶片也不复柔嫩, 花瓣边缘微微弯曲, 隐隐带着点枯黄, 但其中的馥郁香气并无多少消减, 密集分布在纸张上,以及卫观澜的书信上。   这一年她闲来无事,总是会将卫观澜送回来的信拿出来反复看, 对他的字迹也熟悉非常。   这封信上的字迹与他平日沉稳的风格大不相同,笔峰之间勾连不断, 看起来很像一气呵成,字迹又力透纸背,对方写这封信时的心绪简直跃然纸上。   明容抬起指尖缓缓抚过上面的墨迹,将那枝珍珠梅分取出来, 让青芜找了个瓷瓶,把已经有些许枯萎的珍珠梅插进瓶子里, 至于那封信,也被她与从前所有的信一起妥帖收好。   前年冬至与卫观澜去阿娘坟前祭拜时带回来的那个妇人姓冯, 带回公主府后, 明容起初让她做一些洒扫的简单活计,或是修建院子里的花枝, 不过多久,得知对方擅长烹饪,尤其是一些果子蜜饯之类的,明容素来嗜甜, 遂将人调到了厨司。   明容将信收好不久后,冯娘子正好来给她送做好的山楂果煎,看见明容手边瓶子里插着的珍珠梅,略有惊讶,“这是珍珠梅?”   明容转头问:“冯娘子认识?”   冯娘子性子柔顺,做事踏实,在府中与人为善,明容与之甚是投机,也就多问了两句。   冯娘子点点头,“奴婢小时候跟着父母在边郡生活过一阵子,对珍珠梅很是眼熟,不过在北地没待多久,父亲亡故,母亲带着我回了外祖家,没过两年母亲病逝,我才被舅舅卖给了原本的夫家当养媳,所以后来也就不曾见过了。不过我若记得没错,这珍珠梅即使在北地,也是生长在山林或沟壑中,想来千里迢迢送这花到建康的人,定然是花了心思的。”   明容想到这一年的提心吊胆,应了声:“的确是不容易。”   她记着日子,这场仗打了一年四个月,卫观澜离开建康寄回来的信,她起初是收在枕头底下,后来发现枕头下塞满了,又找了匣子装好放在枕边,迄今,送回来的信已经装满了两只匣子。   她每天都在提心吊胆,怕失去了世上还可以作为她亲人的人。   她看着瓶中略微枯萎的花,轻叹一声,“可惜,这花没有根茎,活不了几日,即使是有,怕是在建康也养不活。”   冯娘子稍加思索,同她提议,“公主有没有想过,将这些花封进纸张里,做成花笺,或许可永久保留。”   “花笺?”明容撑腮反问。   冯娘子同她解释:“寻常造纸时,将湿纸浆滤好,待其干透便好,花笺便是在滤好的湿纸浆上铺一层花瓣,再叠一层湿纸浆,等到凝固,花瓣便会夹在两张纸之间,如此一来,这些花瓣就可以永久保存。”   明容认为冯娘子这个提议甚好,既可以永远将这枝从北地送回来的珍珠梅保留下来,又是以这样一种特殊的方式,差人买了造纸的材料与工具回来,与冯娘子一道捣鼓起来花笺,权当打发时间。   卫观澜在边郡修养几日,才慢慢退了烧。他从手腕上解下出征前明容亲手为他系上的长命缕,来到河边,细细淘洗,想要将铜钱和长命缕上的血迹都清洗干净,不然等到过段时间,回到建康,明容看到长命缕上沾了血,只怕要不高兴。   江北的二月中旬,河水中的冰才渐渐化开,手探进去还带着刺骨的疼。   卫观澜望着沉浸在河水中的那枚长命缕,望着上面系着的那枚铜钱,忽然就想到了明容幼时依靠自己浆洗衣物换钱谋生的事情。   彼时她还那么小,这样的日子却一直从七岁到十七岁,年复一年,又是该如何捱下来的?   提起往事,卫观澜心头传来一阵宛如窒息般的闷胀。   于是刚刚消融的河水也不觉得冰冷刺骨,反而将手探得更深,固执无比。   好似只有这样,他才可以勉强与明容曾经感同身受。   良久,等到河水中散开一缕又一缕的血丝,长命缕逐渐恢复了它本来鲜妍五彩的颜色,卫观澜才从河水中伸出手来。   正要戴在手腕上,身边传来个熟人的声音。   “她送给你的?”李烬抱臂,看着卫观澜亲自淘洗长命缕,揶揄一笑。   李烬之前腿上中了一箭,趁着卫观澜要救掉入水中的明容,趁乱乘船逃之夭夭,本来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直至这次大楚与北燕再次交战,才知道他养好伤后,一路北上,最后居然在两国边境的山中落草为寇。   此次两国交战,北燕举国之力南下,长期攻占不下,几乎穷兵黩武,粮草消耗殆尽,兵士死伤甚众,匆匆败北,一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没逃两百里,就被落草为寇的李烬带着山上的一群土匪半道劫持。北燕皇帝在下属的拼死相护下突围出去,宿将为了断后被李烬生擒,李烬擒了人,自然带着战俘来到楚军阵营,同卫观澜讨赏。   卫观澜冷冷扫了李烬一眼,收好长命缕,“与你无关。”   李烬笑了声,“又不和你抢,你答应给我的钱粮已经送到山下了,我手底下的弟兄也搬到山上了,我便不在你营中多留,来同你辞行。”   卫观澜稍稍抬眼,“不考虑重新回军中?”   虽则两个人之前有些过节,但卫观澜的确惜才,提出过可以让李烬功过相抵,继续留在军中,像从前一样。   李烬摇头,“不了,留在军中多没意思,还要被死板的规矩压着,哪里有我在山上快活,每日睡到自然醒,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好不快意。”   他之前投军,从最低级的小兵斥候一路爬到禁军统领的位置,本也不是为了权势,不过是觉得爬到更高的位置,可以为家中报仇,沉冤昭雪,如今夙愿已了,他自然不愿留在军中。更何况权力斗争本就残酷,他实在清楚这一点,有机会逍遥江湖,何必卷入其中,自找麻烦?   至于明容,他承认这个女娘的确不一般,第一次见面时看起来tຊ分明那样软弱,却敢直接用簪子捅进他的胸口,后来他也因为旧怨有意为难过她,他以为明容会同他妥协,然而她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倒让他甚是新鲜,之前如果不是卫观澜追上来,他也的确动过要带她私奔的念头,可惜未能如愿。   如今对方手上这枚无比珍视的长命缕,也足以说明一切,说到底,也是有缘无份,那就不必勉强,相忘于江湖最好不过。   说话间,卫观澜已经重新戴好长命缕,“我从不强人所难,这次记你一功,但你日后若生出反心,我照杀不误。”   李烬瞥了眼卫观澜手腕上的那枚长命缕,仰头大笑,“我闲得慌!走了!”   这半个月来,前线大捷的消息已经传遍建康城的大街小巷,上至八旬老朽,下至垂髫小儿,皆津津乐道。   明容与青芜去市集上采买东西,时常能听到关于前线战况的议论,虽然她知道大多细节都是坊间流传时编纂出来的,真正的战事远远比众人议论中的更加残酷,但说到底,一颗心终于缓缓回落。   终于不是悬在空中,整日担惊受怕。   三月初,建康城中的桃花已经渐次开放,街陌上桃红柳绿,春光浓灿,桃瓣自树梢上被吹拂而下,翩翩落到衣衫上、发髻上、帷帽上。   视线被花瓣阻挡,明容下意识拨开面纱,想要将面纱上沾着的花瓣摘下,无意间一抬眸,一道日思夜盼的身影翩然至不远处。   男子一身石青色劲装,坐在高头大马上,只他独自一人,身后再无旁人,没有千军万马,没有暗卫亲信,遥遥朝明容的方向望来。   春风拂过花枝,粉白色花瓣翩翩而落,在长街上织成一张浅淡帷幕,送来沁人肺腑的芬芳。   周边依旧人流如织,好似除了明容,没有人注意到城门口的那道身影,依旧一派熙熙攘攘,依旧人声鼎沸。   明容却在这一刻什么都听不清楚,眨眨眼,想要将长街尽头那道石青色的身影看得更清楚一些。   近处的声音随之模糊,身边的人流于眼前虚化,最终令她的视线定在那道愈加清晰的石青色身影上。   明容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情怯。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怕是她的幻觉。   卫观澜若是回来,也应当是带兵凯旋,怎么会是孤身一骑,连一封信也没有和她写,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不知这样望了多久,那一骑迅速朝她驰来。   也是这一瞬,明容终于看清,方才并非她的幻觉,而是卫观澜就这样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她眼前。   “娘子?”   青芜还在身边唤她。   她连帷帽也顾不上戴好,拎着裙角便朝对方奔去。   骏马于身边停下,她才一仰头,还没有唤出对方的名字,对方却先俯下身来,单手扣住她的后脑,唇瓣对着她的覆下来。   卫观澜扣着她的后脑,勾着她的后颈,唇紧紧贴着她的唇,仿佛要将分别这一年所有的思念、眷恋、不舍,重逢的欣喜、激动、庆幸都付诸这一吻。   仿佛只有这样,才足以诠释他此生再也不曾对旁人流露出的情意。   这一次,不用她奔向他,他自会朝她而来。   明容耳边嗡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   及至连如何呼吸都忘记时,对方才松开了她。   明容这方回过神来,这分明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耳朵与脸颊跟着一片通红,耳垂上如若坠了血珠子一样,对方吻得很用力,像是想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她的唇瓣也跟着微微发麻。   她一阵羞赧,垂下头去,手指绞着自己的衣袖,低声道:“这是在大街上,你也不怕人笑话。”   卫观澜已然翻身下马,低头笑睨着明容:“抱歉,但我实在思念成疾,没有等大军开拔,安顿好所有回朝的事宜,星夜疾驰,才在四天之内从边郡回到建康,就想早点见到你。”   明容不与他对视,低声道:“迟早都会见到的,倒也不必这么着急。”   若是路上出事便不好了。   卫观澜的笑意在脸上一滞,“你不想早点见到我么?”   明容脸皮薄,抿唇轻声道:“还好。” 作者有话说: 大结局(下)凌晨更,大概到后半夜了。 第79章 大结局(下) 帝后   以明容的性子, 自然无法将“思念”二字直接诉诸唇齿,留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她默了默, 又补充道:“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早回来, 有一点意外。”   意外与对方这样素来最看重体统规矩的人, 竟然会不与大军一道班师回朝, 而是提前一人一马回来, 就为了想早几日见到她。   “除了意外呢?还有没有别的?”卫观澜俯首问她,循循善诱的姿态,像极了一个关心妹妹的兄长, “比如说,欣喜?”   明容沉吟一声, 才要回答,青芜从后面匆匆追过来,“娘子,您怎么跑这么快?”   此话一出, 明容立时也不回答卫观澜了,只转头看向适时出来为自己解围的青芜。   青芜先前没留意, 直至到了明容身畔,才看到她面前的人竟然是穿着常服的卫观澜, 当即磕磕绊绊起来, “陛,陛下千秋。”   卫观澜淡淡地应了青芜一声, 也不回头,目光尽数落在明容身上。   明容寻了个借口,“您星夜疾驰,想必辛苦, 先回宫休息吧。”   下一瞬,她脚底一空,一低头,发现自己足尖已经离地,竟是被卫观澜单手抱上了马背。   陡然增高的视线让她手足无措,从前没有学过骑马,也不知此时手该往哪里放,左顾右盼之后,只得抓住后上马的那人的衣裳,以免摔下去。   卫观澜自她身后拥着她,壮硕胸膛紧紧贴着她单薄的后背,一手握着缰绳,一手超前把住她的腰肢,偏头在她耳边落下一句:“不要怕,我怎么舍得让你摔下去呢?”   明容过于紧张,以至于自动忽略了他那一声闷笑。   更没想到,此后这句话她会在一室生香时经常听到。   “去,去哪?”她侧颈躲开对方扑过来的气息。   卫观澜驱马前行,只道:“回家。”   马匹在街上奔驰穿行而过,明容忍不住朝后看,“青芜还在后面。”   “她自己会回来,又不是不识路。”卫观澜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及至马在明容的府邸门口停下,她才想明白对方口中的“回家”到底是指哪里。   从马上刚下来,她还有些晕晕乎乎,攥着卫观澜的手臂好一阵子,“我以为你说的是回宫。”   卫观澜随手将辔绳交给府中下人,拥着明容往回走,“还没成婚,宫里算我哪门子的家?”   她所在之地,才是他的心安之处。   院子里晾着新晒出去的花笺。刚开始和冯娘子学花笺怎么做时,她一直没有用卫观澜送回来的珍珠梅,只用普通的迎春花花瓣练手,后面好不容易熟手了,又赶上冬春换季时的雨水连绵天,淫雨霏霏,连月不开,她也就没再继续,阴雨天即使晾花笺,也干不了,一直拖到了昨日天气彻底放晴,她才与冯娘子着手去晾花笺。   卫观澜看见花笺,“怎么有心情做这个?”   明容吞吞吐吐地说了自己做花笺的初衷,惹得卫观澜闷笑,“你若是喜欢这珍珠梅,我让人从边郡移植一些过来便是,让匠人改造个适合这珍珠梅生长的花房就是,天天可以观赏。”   明容嗔他一眼,“什么昏君做派?再说,这不一样。”   卫观澜在她说花笺的来历时就猜出了她的目的,此刻还是有意笑问:“哪里不一样?”   明容不愿说,挣开他,径直朝屋内去。   她以为对方没有听懂,但没想到等他离开后,她去收晾出去的花笺,发现少了几张。   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卫观澜拿走了?   大约是被风吹走了罢?他不过闲问两句,怎么会无聊到这个地步?   尽管之前卫观澜已经在明容的身份上做足了铺垫,但提出要立明容为后时,还是遭到了举朝上下的反对,所有人都认为明容先是前朝皇后,又是新朝公主,无论如何,也做不得大楚的皇后。   卫观澜坐在案前,冷冷睨着满殿的臣子,反问:“有何不可?”   那双眼睛垂落下来的目光过于凌厉,让率先提出来明容不堪为后的臣子不由得脚底一软。   但他从来自诩清流,出身儒学世家,自幼学习的规矩体统告诉他作为臣子,他又规劝君主的义务,“陛下,唐国长公主,此前已经嫁过前朝先帝,如今尚在居孀,是为人妇。”   卫观澜对这样的议论早有预料,“所以呢?”   真是可笑,他都不介意明容嫁过人,他手底下这些臣子,倒是一个个反对。   “孀妇二嫁帝王,说出去毕竟不好听,还请陛下三思。”另一臣子执笏出列。   “一国之后若是前朝后宫出身,史书工笔上,只怕陛下有损陛下清名啊,成为陛下的污点,给后人谩tຊ骂诋毁您的把柄啊!”   卫观澜冷笑一声,“污点?她是杀过人还是放过火?”   这话一出,朝臣顿时面面相觑。   太极殿上下陷入一片寂静,新帝向来冷静,何时这般执拗过?   见卫观澜执意要护着明容,先前跟着议论的几个臣子也噤声不语。   有世家老臣仗着年纪大,朝卫观澜拱了拱手,“纵使陛下顾念前朝旧情,或是先帝在时允诺过长公主什么,也不该如此纵容。”   这话说的委婉,但在场多数人都听得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刻意提到萧韫,无非是在点明容在萧韫病重时就与辅政的卫观澜有染,以至于即使新帝登基,改朝换代,也没有第一时间将明容从宫中迁出,后面更是百般放纵,才使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一步。   卫观澜倏然抬眼,“程公,是否年纪太大,头脑不清了?”   程公见卫观澜半分颜面都没有给他留,一时错愕。   卫观澜扶着凭几扶手,“若要借此编排她,大可不必,实在算起来,她从前与我在一个屋檐下十七年,我对她生出情分再正常不过,诸卿也慎言。”   臣子中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照卫观澜这话来说,莫非在两人还是兄妹之时,他便先生出了不伦之情?   卫五郎本来只是在一边旁听,没打算说一句话,听这些臣子议论,起初也和他们一样,以为两人之间最早也应该是从萧韫病重开始的,没想到他这位长兄直接承认了动情是在卫家!   其他人没看出来是常理,如果真是在卫家,他怎会半点都没察觉到!   兖王听了许久,清楚卫观澜能这么说,大抵这段时间是极为沉迷于温柔乡的,不过很正常,谁都有年轻过的时候,他也不打算直接阻止,只道:“陛下若实在喜爱,重新接回宫册封为昭仪、夫人,也算是给了个名分。”   卫观澜之间轻叩凭几,“若我执意要立她为后呢?”   满殿上下皆不可置信,一片哗然。   卫观澜在群臣之中扫视一圈,“若在有人胆敢非议皇后,以犯上罪论处。”   兖王望了卫观澜许久,终究是一句话也没说。   他这么直接的承认了明容的身份,如今又大权在握,任是谁劝想来也无用。哪怕是有人因此死谏,只怕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兖王摇了摇头,放弃劝阻卫观澜。他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又何必在这些事情上与之闹得不愉快?   议论许久,礼部尚书崔省出列,“当年陈国夫人寄居卫家本就是一场意外,既然唐国公主本身姓薛,薛家又是前朝贵族,门楣清贵,之前业已沉冤昭雪,从门第上看,长公主的确可以成为大楚皇后,臣以为,在礼法上,行得通。”   卫五郎紧跟其后,清了清嗓子,朝底下群臣道:“诸位,帝王立后与诸位娶妻是同样的道理,讲破天也是家事,诸位说可是这么个道理?”   群臣明显还在犹豫。   卫观澜早已没了应付他们的耐心,只同崔省道:“崔卿拟诏,太史局测定吉日,下诏立唐国长公主为皇后,此后,与朕同尊。”   大楚元贞三年,新帝立异父异母的妹妹为国朝皇后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建康。   坊市之间议论纷纷,倒不是说明容如何,更多都是惊讶新帝这样素来恪守规矩体统的君子,竟然会对自己的妹妹生出不伦之情。   各种各样的流言悉数聚集在卫观澜身上,说他此前种种,都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无论是两年前登基之后不肯放明容出宫,还是后来特意去高座寺为她招魂,又或是是恢复她的本姓,频频借着兄妹的名义出入长公主府邸,都是为了遮掩。   更有甚者猜测,卫观澜当时将明容嫁给先帝也是权宜之计,以为自己能克制,实则高估了自己的定力。   流言四起,明容当然也听到了这许多议论。   真相如何,也许只有她和卫观澜两人知晓,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是山中人,毕竟她从未说过一句心悦卫观澜,也不知对方的情意从何而起。   卫观澜从身侧拥着她,听她提起流言,笑道:“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不会让这些流言落到你身上。”   明容一时五味杂陈,良久,才轻声问:“你这又是何必?”   卫观澜轻轻勾唇:“就为了和你光明正大、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他说着将头埋进明容脖颈间,“或者,你唤我一声‘见素’,我就可以当完全没听到这些议论。”   明容推不开他,又拿他没办法,知道他不达目的不罢休,矮声唤了句:“见素。”   而后迎接她的,是一个绵长又极具侵略性的吻。   她不知被吻了多久,只记得终于能自主呼吸时,衣裳领口被扯得散乱,浑身香汗淋漓,唇瓣微微肿痛,书案上的东西更是一片狼藉。   直至立后诏书下来时,明容才确信之前丢失的那几张花笺,的确是被卫观澜带走了,用来写了立后诏书。   婚期也是立后大典的吉日,合过两人八字,定在了五月初八。   大吉之日,百无禁忌。   明容自公主府出嫁,再次穿上皇后翟衣,戴上皇后凤冠,珍珠步摇垂在鬓边,随着她往唇上涂抹胭脂的动作,微微晃动。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菱花铜镜中是一张灿若桃李的脸,媚而不妩,净而不淡。   这是她第二次出嫁,但心情与三年前却万分迥异。   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一道柔和的笑。   建康城提前开道,凤辇所经之处满城百姓驻足遥望,从公主府到太庙,再到皇城城门处,有卫观澜提前安排好的宫女沿街撒钱,以贺帝后大婚。   红绸更是挂满道边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花,整个建康城都是铺天盖地的红。   卫观澜早在太极殿前等候,玄衣纁裳,十二冕旈,姿态端庄,神情沉稳肃穆。   鼓声齐震,凤辇前的雀扇缓缓移开。   明容由青芜及另一婢女搀扶,自凤辇上起身,八个宫女紧跟其后,为其整理迤逦在地面上的裙摆,直至明容一步步走上卫观澜面前的台阶。   卫观澜主动挽过明容的胳膊,眼底盛满笑意。   礼官高呼:“跪!”   群臣拜倒:“陛下万万岁,皇后娘娘千秋!”   卫观澜听着这样的欢呼声,忽然想起了上次的立后大典。   不过当时他是与之无关的旁观者,如今,他终于成了可以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其它阻隔。   “从此之后,大楚江山,你我共享,青史之上,你我同称,可好?”卫观澜微微偏头。   即便已经到了大婚这日,他还是想听明容最认真的意思,他希望她是完全自愿,而非有半点勉强。   或许一切都是缘分使然,幼年时的自己将襁褓中的明容留在家中,此后才与她得以拥有斩不断的联系。   他们命定的红线,早在她出生的那一刻,或许就缠绕于两人之间。   只是当时太过自负,才致好事多艰,良缘晚成。   明容轻轻点头,在宽袍大袖下,主动勾住了卫观澜的手指,而后与之紧紧相扣。   她怎会不愿?   无论是从前在卫家的诸多照料、她君他臣时的百般帮衬、高座寺的惊鸿一瞥、归来时的坦诚相待,还是这其中的诸多猜疑、误会、埋怨,如今都成了她这身翟衣上的每一根金线。   纵然之前有过千般纠葛,好在卫观澜终于放下了他的傲慢,她也一点点打破了自己的偏见,就如之前在高座寺,忘愁住持说的那样,若是可以坦诚相待,便是天定良缘,若是执拗不前,则是孽缘。   所幸到最后,他们都愿意好好听对方讲话,肯侧耳去听对方的心跳。   见日之光,千秋万岁,长相厮守,长毋相忘。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从六月到八月,感谢新朋友和老朋友的支持和陪伴,无论评论或多或少,都是你们在鼓励我、支持我,让我有动力写完明容与卫哥的故事,再次鞠躬。惯例会开个全订抽奖,开奖的话大家可以关注一下后台站短~1.番外先写点甜蜜日常,之前想到的纯强取豪夺if线大概也会写——哥妹双双穿越回之前在卫家的时候,不过是屡次被骗爱而不得完全黑化时期的哥,和得知利用真相完全道心破碎一心想逃离的妹。【如果工作压力不持续加码】2.正文完结后休息一天,番外在周日零点更。3.下本预告,除了那本正文完结前免费的《同心蛊》之外,另外一本会开《和离后前夫找上门了》,是先婚后爱题材,架空唐,背景在安史之乱前后这样,希望大家多多支持~九月中会换工作,如果后面适应新环境工作不算忙的话可能十月中旬开《和离》,要是工作繁忙,大概得存存稿,十二月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