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太子妃今天也想篡位gb 作者:渚荔 简介:   一句话简介:但太子他为爱生崽   ◉ 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穿越时空 甜文 轻松 救赎   ◉ 主角:顾西瑗、殷明垠   ◉ 配角:新文《失忆后娶了前夫[女a男o]》   ◉ 其它:gb   ◉ 视角:女主   ◉ 评分:10人已评分   ◉ 收藏:3230   ◎ 立意:做人要心平气和   ————————•————————   【完结文《失忆后娶了前夫[女A男O]》、《E装A宿敌非要娶我[GB]》,文案在后】   白切黑疯批大小姐×为爱生崽病娇太子   顾西瑗穿成将军府的大小姐,决心放下恋爱脑,一门心思搞事业。   但她有个联姻对象,是京城闻名的疯太子。   他圈禁父皇,追杀兄弟,心情不好就灭几个世家大族,几番意图置她于死地……   顾西瑗尝试退让讨好,最后决定搞死他,自己上位。   东宫大婚,万事俱备,新娘的匕首还未扎向新郎,破空而来的羽箭已将太子射成筛子。   小病娇一袭大红婚服提着剑,满脸的血,款款而来牵过她的手,吻了吻指尖:   “我爱你。”   顾西瑗一脚把他踹下去:“捡漏是吧?”   抢皇位是吧?   搞死一个疯太子,又来一个。   区别是,后面这个貌似爱她。   -----   六皇子殷明垠天生女相,身怀异香,动情受孕。   顾西瑗觉得自己嫁了一个漂亮妹妹,春满罗帐一室馨香,他泪痣如血,拔刀砍人时也笑得倾国倾城。   太子给太子妃采花,绾发,唱歌,化唇妆,绣锦囊。   戴上铃铛讨她欢心,还偷偷揣了崽崽,泪眼朦胧拿肚子要挟。   整个一恋爱脑,病得要死要活。   曾经的恋爱脑顾西瑗:“……”   别搞我心态啊,很容易动摇的。   ★食用指南★   1.gb文,非大女主,极端控慎入   2.男主强取豪夺(高亮),虐男,女主动心慢   3.正常世界观,男主体质特殊,生崽是求爱手段   4.女主正常体质,但有很多小道具(bushi)   -----★完结文1★《失忆后娶了前夫[女A男O]》------   兽化abo|破镜重圆|未婚先孕|沙雕甜文   栖佑佑是个贫穷的Alpha赏金猎人,兽型雪豹,每天游走在帝国各地,寻找丢失的记忆。   在那段失去的记忆里,她似乎攒了一笔不菲的老婆本,如今却神秘失踪了。   栖佑佑:这还了得!   一日,她交完任务,不小心误入帝国小王子的招亲现场。   听说这位长期霸榜帝国最诱人Omega的布偶猫小王子、全帝国Alpha的梦中情人,前不久被人诱拐,找回来时已有了身孕,身价顿时一落千丈,人人唾骂。   皇帝焦头烂额,只好举办招亲大会,希望寻到一位愿意接纳孤儿寡夫的赘婿。   高耸入云的琉璃塔上,白色窗台攀爬着蔷薇花。   手捧红色绣球的少年银发如雪,辰星耳坠泛光,肤白唇红,病弱忧郁。   栖佑佑朝美人吹了声口哨,看见少年死水一样的漂亮鸳鸯眸忽然亮起来。   人山人海,绣球精准砸在她的脸上。   栖佑佑一生不羁爱自由,正想拒绝,就看见那一串天文数字的陪嫁。   真是好多个零啊!   婚后喜当妈的栖佑佑:真香!   老婆香香!崽崽香香!   小王子不仅貌美温柔,待她一心一意,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还允她自由来去,彻夜不归也从不深究。   可为什么,小王子生下的崽崽,是只长了鸳鸯眼的小雪豹啊?   看来他那个抛夫弃子的前妻也是只雪豹,这真是太巧了。   直到某日,她又一次扛着金袋子深夜归来。   摇篮里小雪豹睡熟了,旁边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见了她通红着眼装也不装了,扑上来又亲又挠哭着撒泼。   雪莘两颊绯红,银色发丝冒出柔软的猫耳朵,用尖牙啮咬她的耳垂,他颤声啜泣:   “我现在不任性,也不胡闹了,什么都纵着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栖佑佑:等会?   【没心没肺爱财如命Alpha赏金猎人×病弱心机未婚先孕Omega帝国小王子】   #柔弱前夫拿钱钓我一钓一个准#   ★阅读指南★   1.GB文,女A男O,不反攻   2.女主负责战力输出,男主负责病弱貌美   3.男主一款毛绒绒娇夫,偶尔作,没有武力值   4.星际abo背景,有机甲、兽型精神体的设定   5.本文又名《星际第一赘A》   -----★完结文2★《E装A宿敌非要娶我[GB]》------   青梅竹马|女E男A|阴湿笑面虎VS纯情死傲娇   公爵家的小儿子余瑄,从小盘靓条顺,粉糯得像个瓷娃娃。   未来一看就会分化成完美的Omega。   而那个从小觊觎他的捣蛋鬼领邻居施颜,也显而易见会分化成Alpha。   施余两家门当户对,又是故交,于是为二人定下娃娃亲。   可惜,余瑄对这个轻浮顽劣的小青梅全无好感。   “瑄瑄,我宣你。”施颜总喜欢摇头晃脑地这么说。   她甚至自创了一首余瑄之歌,在同学面前唱到小竹马脚趾扣地。   捉弄他的时候,也毫不手软。   还开玩笑说,以后结了婚,要把他关起来生孩子。   余瑄在施颜第108次表白的时候,淡定地说:“我会分化成Alpha,你死了这条心吧。”   施颜歪头:“那我也自有应对。”   后来,余瑄真的分化成了Alpha。   分化报告出来那日,他短暂怔愣,然后将报告塞到施颜怀里,挑衅地说:“我赢了,你去退婚。”   施颜一语不发,扭头就走,真的去退婚了。   发现她开始和班里的Omega同学越走越近的余瑄:“……”   施颜退学那天,教学楼的垃圾桶多了一张撕成碎片的分化报告。   余家的长辈十分头痛,不明白如愿分化成Alpha的孩子,为什么又突然犯浑,不惜通过腺体手术也想变成Omega。   五年过去,第一军校迎来一位Alpha转校生。   听说她为学校捐献了一大笔钱,因此获得自由选择班级和宿舍的特权。   发现自己和施颜成了室友的余瑄:“……”   她果然分化成了Alpha,而他却没有那么好运,能再变成Omega。   两人注定再无可能,施颜却还要日日贴脸羞辱他,当着他的面调戏那些Omega,气得他血气翻涌还不敢表露出来。   某次,施颜在余瑄枕头边发现一本杂志。   好家伙,军校闻名的高冷Alpha男神,居然在看“AA恋”小说。   一次聚餐喝酒,施颜把余瑄扛回来时,少年更是圈着她的脖颈,把她背上哭湿了一片。   易感期到来的那天,余瑄在宿舍里翻找,白皙的脸颊被燥热逼得粉糯,喉结滑动,轻蹙的眉心凝着晶莹汗珠。   一回头,看见施颜反锁了门,坐到他的椅子上,指尖折断了最后一支抑制剂。   她舔了舔唇,把一张分化报告递过来。   露出似曾相识的恶劣笑容:   “要我标记你吗?”   【想变O的Alpha VS 装A的Enigma】   ★食用指南★   1.GB文,1V1,SC,HE   2.最强性别Enigma:能标记Alpha,使其受孕成为专属Omega,女主是全文唯一Enigma。   3.男主看似拿捏女主,实则全程被拿捏。   4.女主性格阴湿恶劣,是真的会欺负男主(身心bushi),调戏同学也是故意报复男主。   5.双强,男主被标记仍然是Alpha   ​ 1 01   ◎世上总算有比她还平的胸了◎   云京寸土寸金之地,人来货往,热闹非凡,一架马车正穿过繁华街市。   清脆铃声在车檐响动,车身所用上好的漆红楠木,镶金嵌玉,银纱垂挂,不输皇亲国戚的规格。   这一看,就是将军府的马车。   将军府的大小姐顾西瑗,将来是要嫁给太子的,这是皇城内外都知道的事。   顾将军战功赫赫,深得圣心,将军府比一般王府还要气派。   膝下两儿一女,长子顾长意早年随父征战,功勋卓著;小儿顾骁资质聪慧,将来步入朝堂,亦是国之栋梁。   而长女顾西瑗,自小奉为掌上明珠,甚得皇帝喜爱,时时恩赏,年幼便被指婚东宫,是储君未立之时,便由天家钦定的准太子妃。   将军府尊荣至此,本是羡煞旁人。   但近年来,太子殷明荆愈发张狂暴戾,不仅将反对他的朝臣制成人皮风筝,更是手戮兄弟,致使宫中皇子接二连三夭折。   人人都说,这位娇贵柔弱的大小姐,在太子手里恐怕活不过新婚夜。   将军府与东宫这一桩婚约,也从人人艳羡,变成茶余饭后的唏嘘叹惋。   马车缓缓停在街边一大片清凉的绿树荫下,珍珠缀嵌的帘幔披着外纱,被纤细的手指撩起一角。   顾西瑗带着丫鬟小苹,下了马车,直奔街边的老字号白薯摊,熟门熟路买了一包热乎乎的烤白薯揣着。   她捧着暖乎乎的烤白薯,撕开表面那层烤得焦黄的皮,吹了吹气,这才心满意足抿下一口薯泥,香糯软烂的流蜜顿时融化在唇舌间。   这家烤白薯味道是全云京最地道的,她只要出门必会来买。   “想跑?你父兄把你卖到这儿,银子都收了,早点从了吧!”   旁边是一间云京知名的青楼月清阁,此时围满了人。   身材壮硕的鸨母正往楼里拖拽一个姑娘,众目睽睽下四周指指点点,偏无一人上前。   “啊呀!”不知何处飞来的石子打在腿上,鸨母摔了个四仰八叉,松开了手中拽着的人。   如云的鬓发松散下来,被拖拽的美人跌在一边,苍白的脸上泪水涟涟,难掩碎玉般美丽的眼睛。   妇人吃痛爬起,看半晌没发现是谁打的她,继续伸手来拽人。   那美人被揪着头发往青楼里拖,衣裳撕得大敞露出如玉的肩颈,无助地抬头望向人群,盈满泪光的眼睛里仿佛盛着粉碎的月色。   “这个人,将军府要了。”   人群里走出一名衣饰华贵的侍婢,不等那妇人回应,小苹已从锦囊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入她手中:“可还够?”   周遭哗然,这才发现将军府的大小姐也在人群里。   少女生得白净娇小,穿着嫩色襦裙,梳着灵动双髻,一双星眸明亮。   和英姿勃发能提剑上马的父兄不同,一举一动端庄娴雅,不似武将女儿,更似文家温养出来的闺阁小姐。   出身将军府,性情又是标致的贤良淑德,若不是与皇家定了亲,便是这京城求亲场上数一数二的香饽饽。   此时“贤良淑德”的顾西瑗站得端正,襦裙垂下浅青色缎带,手心捏着的一把弹弓早藏进袖子去了。   她乖乖巧巧地站在那里,无辜而无害地瞧着那泪汪汪的可怜人,小小的个子却有种不怒而威。   将军府要人,没有不给的道理,何况这真金白银的交易。   鸨母当即撇下人千恩万谢地捧着金子走了,人群散去,顾西瑗上前解下披风,盖到有些发抖的漂亮美人身上。   “……”   浸着泪水干瘪的唇瓣嗫喏了一下,修长的指尖颤了颤,紧紧攥住了大小姐的袖角。   “她”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像清晨悬着露水的嫩芽,眼尾一点泪痣惑人心神,凌乱的鬓发也难掩柔美的姿容。   真是我见尤怜,难怪这鸨母发了癫当街抢人。   “有名儿吗?”顾西瑗问。   差点被卖掉的美人仰头看着她,握着袖角摇头。   顾西瑗垂眸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包热腾腾的烤白薯,伸手摸小狗一般抚了一下很好摸的黑发:   “就叫阿薯吧。”   买烤白薯的路上捡回来的。   “……”阿薯阴柔的面庞上似乎凝滞了一瞬,像面具裂了一角。   而后眉眼弯弯地向着她笑了,眼含秋水,如雨季里一线破开乌云的朦胧月光。   *   时值朝局混乱之际,皇帝年迈多病,宫中诸皇子明争暗斗。   三皇子殷明荆册为太子后,持东宫宝印行雷霆手腕,纷乱势力一应扫清,血洒玉台。   割腕、上吊、毒杀,上位者的手段血腥残暴,杀鸡儆猴。   众皇子接连陨落,唯六皇子溺毙湖中,未见尸骨,太子仍未放心,大肆派兵全城搜捕,京中人人自危。   将军府与东宫的联姻虽未落到纸面,也算板上钉钉。作为将要送进宫的女儿,顾西瑗要做的只是静待闺阁。   时下的云京面临大洗牌,太子残暴,诸多世家大族陨落,作为曾跟随老皇帝南征北战的老派功臣,将军府今后的优待与荫蔽,竟更多得益于这场箭在弦上的联姻。   这是太子殷明荆拉拢老派势力的契机,也是全新朝局下将军府辉煌未来的开始。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下,小苹带阿薯去厢房安置梳洗,府中仆役迎上来,毕恭毕敬接过顾西瑗解下的披风抱着,殷切问:   “大小姐回了,将军刚下朝回府,可要前去一见?”   顾西瑗应了一声,穿过府中绿树掩映的院落长廊,刚到书房外,就听见谈话声传来。   “爹爹,当真要将瑗儿嫁入东宫?”   书房内,少将军顾长意身材高挑,眉目俊秀,忍不住低声道:“殷明荆……他就是个疯子。瑗儿若嫁过去,岂非羊入虎口?”   逆着光,大将军顾凛之一袭朝服,负手静立在窗棂前,听了这话侧过刀刻一般线条冷硬的脸庞,冷声打断他:“放肆。”   顾长意立时闭嘴了。   室内静默许久,顾凛之眉紧紧皱着,良久才道:“这桩婚事,乃当年陛下亲口定下。无论太子是谁,瑗儿都是钦定的太子妃,陛下金口玉言,岂有悔婚的道理?”   “太子不仁,早激得民怨沸腾,群臣上书。大皇子心怀天下,乃正宫皇后所出,堪作良配。我本想着,若能更换储君,于国于民皆是好事。”   他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没想到……殷明荆,他竟胆大包天至此,将上书的朝臣剥皮拆骨,制成人皮风筝在宫墙上挂了三日。就在昨日,宫中压下消息,大皇子薨逝,被太子请入东宫再也没出来……”   顾长意吃惊道:“他……他敢明目张胆杀皇长兄?!”   那可是皇后留下的唯一嫡皇子,就算皇帝宠爱贵妃,册三皇子殷明荆为太子,也不该如此嫡庶不分、尊卑颠倒!   “说是心疾突发,且有太医为证,如今连尸首都不肯交出,又有谁能奈他何。”   顾凛之捏了捏眉心,沉声道:“如今太子监国,贵妃时时守在陛下身侧。大皇子尸骨在前,若此时提出退婚,你可想过将军府的下场?”   顾西瑗在门外站了片刻,揣着她的烤白薯推门进去,眉眼一弯脆声道:“哥哥,跟爹爹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她像春天里的一阵风,带进来蜜薯的甜香,一瞬间破开了屋内沉闷的氛围。   顾长意挑眉轻笑,伸手自然地来拿油纸包里的烤白薯:“府里什么吃食没有,你这小丫头就好这口,这么多年都吃不腻。”   顾凛之转过身来,冷肃的眉眼和缓,抬手便拍在顾长意手背上:“既知你妹妹喜爱,抢什么?府里这么多吃食不够你吃?”   顾长意捂住拍红的手背:“……”委屈。   “就是,爹爹说得对。”   顾西瑗偷笑,仰脸注视一袭朝服的高大男人,此时他刀刻般锋利冷肃的面庞如春风化雨,周身煞气皆尽收敛。   顾将军伸出手,粗糙的指腹抚过爱女颊边,语气温柔:“近来云京不太平,瑗儿尽量少出门。需要什么,爹爹派人出去给你买,或让你兄长代劳。”   顾长意:“……”他真的不是爹娘当年在路边捡来的?   顾西瑗歪了歪头,双眸澄亮,很乖顺的模样,一开口足够直白:“可是太子全城搜捕六皇子的事?”   这些年宫中皇子几乎夭折殆尽,连皇长子都被太子铲除,唯独这从未听说过的六皇子生死不明。   云京如今全城封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太子这搜查与追捕,倒有种瓮中捉鳖、尽在掌握的闲适。那位六皇子若真逃窜在外,此时怕是缩在云京城某个角落瑟瑟发抖,连城门都出不去。   本意欲隐瞒的父兄被一语戳破,二人对视一眼,顾长意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顾西瑗只无辜扬了扬唇角。   她可是准太子妃,虽然是炮灰送死的那种。   穿越过来这么多年了,太子也不是第一天疯的,一举一动自然要密切关注。   父兄二人只当她出门一趟,听了些不怕死的碎嘴子闲话,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少出门、避避风头。   顾西瑗心如止水,听完父亲的叮嘱和长吁短叹,有礼有节地做足了大小姐的礼数,才揣着她的烤白薯回房。   刚跨进门,就见小苹忧心忡忡地凑了过来:“这姑娘一身伤,不让上药,洗澡也不让看,怪得很。”   隔着雅致屏风,可见绰绰人影。   顾西瑗想了一想,穿过屏风径直走了进去。   浮满花瓣的热水里浸着瘦弱的美人,墨发蜿蜒散在水下,雪肤红唇,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苍白艳丽的水鬼。   见她进来,对方显得有些局促,往水里缩紧了一些,漂亮的锁骨浸在花瓣与水色间,遮掩了水下光景。   湿漉漉的眼睛不安盯着她,似乎屏了呼吸。   顾西瑗莫名想到了下雨天街边的小狗,一样湿润无害的眼睛。   回府的马车上,她简单问过这小美人的身世,知她有一对嗜赌暴戾的父兄,从小挨打受气,为还赌债,竟将她卖给了青楼。   阿薯宁死不屈,几番逃跑不成,被毒打至此。   隔着薄薄的热气,可见女子身上的伤口,新的旧的,错乱横亘。   有刀伤,有鞭痕,攀爬在她的肩背,冷白的肌肤上看着尤其触目惊心,若真是父兄所为,这得是多大的仇。   注意到她的目光,沐浴中的美人不动声色又往水里沉了一沉,遮住伤痕,只露出湿漉漉的发丝和眼睛,低敛的眸色显得黯然神伤。   她眼角微红,秋水般的清眸中就浮出水光来,泫然欲泣。   顾西瑗在美人落泪前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些伤心过往留下的痕迹。   *   将军府的大小姐有一个秘密。   她其实是来自现代社会的穿越者,距离穿越到这个朝代已经十五年了。   十五年前,顾西瑗从一个生日当天被劈腿分手、边嗷嗷哭边996打工、在深夜下班路上因心神恍惚被大卡车创飞的恋爱脑倒霉社畜,变成了将军府金尊玉贵全家娇宠的大小姐,不仅名字相同,样貌也一般无二。   也许是死前怨气太深,从襁褓中睁开眼的一刻,她的晚期恋爱脑在一瞬间摘除。   婴儿明亮的黑眸中竟有一丝看破红尘的佛光照出,连哭声也很是敷衍。   将军夫妇新奇得很,说这孩子有灵光,后来抱进宫里给陛下瞧,竟甚得皇帝喜爱,东宫未立,先定了太子妃。   顾西瑗对此悔断肝肠。   若早知有这场婚约,早知太子是个变态杀人狂,那时候她一定拼尽全力往皇帝脸上唾一口。   西厢房。   阿薯沐在月光下。   将军府的大小姐,果然一如坊间传言,仁慈良善。   明明是才捡回来的来路不明的“侍女”,她也大发善心地赐了单独的住所方便他养伤。   长翘的睫毛染了月色,漂亮瓷白的肌肤有种易碎的美。   美人望月,眼里晦暗不明,像藏着漩涡与刀锋。   “还没睡吗?”   顾西瑗披着小披风,提着灯笑盈盈地出现时,屋外正有小雪花飘旋下来,落在柔顺的发髻上。   飘雪的月色下,阿薯回头看她,漆黑的墨发顺着无暇的玉颈垂下,她黯了黯眸色,再抬眼时温柔开口:“这么晚了,小姐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过来看看你。”   “这是府里的金疮药,效果很好。爹爹、哥哥他们练武受伤时,用了这个很快就会好了。”   顾西瑗说着伸出手,小心地挽起阿薯的袖袍,感觉到她僵了一下,但没拒绝。   修长苍白的手臂伤痕累累,白日里虽看过了,但这么近距离仍然很有冲击力。   顾西瑗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将金疮药涂抹到伤口上,轻轻吹了吹。   阿薯乖乖地伸着手,像极了她曾捡回府来的小猫,涂好了一只手,又换另一边。   直到顾西瑗涂完了两边手臂,伸手撩开她长长的墨发,将它们尽数梳理到肩后,然后小心地褪开了一点她的衣裳,露出肩上的伤。   阿薯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在她靠近过来,捏住她衣裳的时候。   空气里若有似无,也多了一丝压抑的戾气。   “身上的你就自己涂吧。“   顾西瑗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收回手。   心想阿薯没比她大多少,倒是害羞得很。   “……”   似乎有匕首的寒芒在视野的死角闪了一下。   像毒蛇探出的信子,不动声色地敛了回去。   月下的美人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不温不凉地开口:   “小姐真是个好人。”   “不用客气,姐妹就是要互相帮助。”顾西瑗怜爱地摸了摸阿薯的头。   她似乎看见小美人的嘴角扯了一下。   阿薯打理出来是真好看。   初见时看起来柔柔弱弱,一站起来比她高一个头多,要不是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感觉能把她那耍大刀的亲哥抡一转摁进地里。   顺着瓷白的全无瑕疵的肌肤往下,是一段修长软糯的脖颈,漂亮的锁骨呈现在褪开的衣衫下,再往下可见通往胸脯的雪白路径……   顾西瑗不由唏嘘。   这世上总算有比她还平的胸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标记魔君后狐狐连夜死遁(穿书)》求收藏   文案:   咸鱼Alpha九尾狐×冷艳事业批Omega魔君   星际女Alpha瑰衣穿成了狗血仙侠文里的反派女配。   身为魔君座下第一大妖,爱上男主叛族后,被大魔王亲手做成了一条狐皮围脖。   瑰衣默默把尾巴卷上主子瓷白的脖颈暖着:别扒皮,命给你。   身为合格的大反派,魔君封千溯顶着一张忧郁小白脸,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人之力干废整个修仙界。   踹男主,抢女主,嚣张得一匹。   瑰·狐假虎威·大佬的毛绒挂件·衣:嗷呜~   黄澄澄的小九尾摇着张扬的毛绒尾巴,昂首阔步跟在大魔王身边,从此过上小反派的滋润生活。   大佬过于给力,她只需要吃吃喝喝,给尾巴做spa,收集魔界美男手办,偶尔为虎作伥表忠心。   后来,战场两军对峙,桀骜不驯的魔君敛眉傲立,玉骨般的漂亮手指在专注给小九尾梳毛。   仙门正派:呸,玩物丧志!   魔界同僚:我磕的CP又发糖了!   瑰衣: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后来一日,大魔王软倒在她怀里,满面酡红,冷汗涔涔的长发下露出后颈脆弱红肿的腺体。   瑰衣:???   大佬竟是Omega!   魔君不按套路出牌,远离恋爱线,除了撸狐狸就是搞事业,连女主都不抢了。   姗姗来迟的系统:剧情彻底偏离,他把这个世界干废,你也得完蛋。   为扭转崩坏的剧情,瑰衣在封千溯血洗仙门的关键时刻标记了他。   为避免变成狐皮围脖,还连夜死遁跑路了。   发疯的魔君屠尽仙门、翻遍人间,吊打男女主,彻底发癫。   清明落雨,瑰衣战战兢兢看那人倒在自己的假坟前,还未脚底抹油,一把被揪住尾巴抓回了魔殿。   系统:【警告!警告!反反派人设严……严重偏偏离,剧情崩……】   封千溯一掌拍碎了系统面板,在瑰衣哆嗦的目光里,抓起她的手,贴放到自己微隆的小腹。   他嗓音低沉危险,眼神偏偏软得水色潋滟,曼妙的信息素香味蔓延:   “予我礼物,又弃我不顾。你喜欢哪一种惩罚?”   ★食用指南★   1.双穿书,古代abo,有生崽   2.女主一切行为从求生欲出发,可盐可甜偶尔白切黑   3.男主一款日天日地的魔头Omega,性格强势但带球追妻,非典型gb   ------   预收文《失忆后娶了前夫[女A男O]》求收藏   文案:   兽化abo|破镜重圆|未婚先孕|沙雕甜文   栖佑佑是个贫穷的Alpha赏金猎人,兽型雪豹,每天游走在帝国各地,寻找丢失的记忆。   在那段失去的记忆里,她似乎攒了一笔不菲的老婆本,如今却神秘失踪了。   栖佑佑:这还了得!   一日,她交完任务,不小心误入帝国小王子的招亲现场。   听说这位长期霸榜帝国最诱人Omega的布偶猫小王子、全帝国Alpha的梦中情人,前不久被人诱拐,找回来时已有了身孕,身价顿时一落千丈,人人唾骂。   皇帝焦头烂额,只好举办招亲大会,希望寻到一位愿意接纳孤儿寡夫的赘婿。   高耸入云的琉璃塔上,白色窗台攀爬着蔷薇花。   手捧红色绣球的少年银发如雪,辰星耳坠泛光,肤白唇红,病弱忧郁。   栖佑佑朝美人吹了声口哨,看见少年死水一样的漂亮鸳鸯眸忽然亮起来。   人山人海,绣球精准砸在她的脸上。   栖佑佑一生不羁爱自由,正想拒绝,就看见那一串天文数字的陪嫁。   真是好多个零啊!   婚后喜当妈的栖佑佑:真香!   老婆香香!崽崽香香!   小王子不仅貌美温柔,待她一心一意,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还允她自由来去,彻夜不归也从不深究。   可为什么,小王子生下的崽崽,是只长了鸳鸯眼的小雪豹啊?   看来他那个抛夫弃子的前妻也是只雪豹,这真是太巧了。   直到某日,她又一次扛着金袋子深夜归来。   摇篮里小雪豹睡熟了,旁边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见了她通红着眼装也不装了,扑上来又亲又挠哭着撒泼。   雪莘两颊绯红,银色发丝冒出柔软的猫耳朵,用尖牙啮咬她的耳垂,他颤声啜泣:   “我现在不任性,也不胡闹了,什么都纵着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栖佑佑:等会?   【没心没肺爱财如命Alpha赏金猎人×病弱心机未婚先孕Omega帝国小王子】   #柔弱前夫拿钱钓我一钓一个准#   ★阅读指南★   1.女强男弱,女A男O,不反攻   2.短篇,剧情简单的撒糖甜饼饼一枚呀   3.男主很娇很作,没有武力值,是只盘靓条顺爱咬人的布偶猫   4.反派是沙雕工具人,可以无视 2 02   ◎当真是惑人心神的美貌◎   稀薄的日光从墙头爬起,天边刚浮出一抹肚白,金光涂抹在苍翠的榆树叶上,熠熠闪耀。   时辰尚早,将军府内已传出整齐划一的练武声。   一众挥汗如雨的府兵前方,少将军顾长意刚练完武,将红缨长枪挂上兵器架,随手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帕擦去汗渍,便娴熟地去往大小姐住的院子蹭早饭。   全府都知道大小姐玲珑心思,时常做一些宫中也未见得的神秘点心。   顾长意绝不承认他一个少将军嘴馋,身为亲哥蹭妹妹一顿饭怎么了?   时候还早,小院子里静悄悄的,大小姐一向护短,她的丫鬟们也被纵得懒散赖床,院落里唯有一株高大的红枫树伫立在晨曦中,树冠摇曳,如焰火一般好看。   枫树下立着一个年轻女子,正握着笤帚扫落叶。   她穿着白色的侍女长裙,身姿挺拔修长,墨色长发垂至腰下,身影拢在晨曦中,光是背影就美不胜收。   阿薯醒得早,不习惯赖床,索性起来找点事做。   经过几日调养,她的伤痊愈许多,已经能下地做活。大小姐仁善,允她休养,殊不知要更快融入将军府,她需得证明自身的价值。   阿薯动作麻利,扫地的姿态优雅而不失利落,扫完落叶,又去打水、劈柴。不多时,院里的丫鬟仆从们也陆续起来,各忙各的,目光止不住往那不言不语的美人身上瞧。   他们大小姐向来爱捡小猫小狗,这回竟捡回个大美人来,话少干活又利索,诸位同事都对她甚为满意。   等顾西瑗打着哈欠起床,见到的就是这样一番井井有条的光景,小厨房炊烟飘起,早膳也备好了。   她坐到枫树下摆着的一张小榻上,还未唤小苹来梳头,墨发白衣的美人已在她跟前蹲下,将暖热的巾帕熨帖上她的脸颊。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是算着时辰早先备好的。   阿薯动作轻缓,像在给小猫洗脸,她身形修长,在顾西瑗面前半蹲下身子,仰头的姿态显得温柔而虔诚。   她眼睫如鸦羽,洒下浅浅的影子,雪肤薄唇,眼尾一颗泪痣清冷昳丽,当真是惑人心神的美貌。   顾西瑗眯眼,鬼使神差伸出手去,挑起对方的下颌。   阿薯的动作一顿,垂眸任由大小姐的指尖抚过她的脸庞,如猫儿一般温驯地蹭了蹭她的手指。   “你身子还未大好,不必急着做活。”顾西瑗讪讪收回手。   本是起了点挑逗人的坏心思,对方的反应倒是叫她脸有点发烫。   阿薯清眸如水:“小姐待我恩重,我自要报答,不敢怠懒。”   她的声音清冷温润,不似寻常女子娇憨,透出些雌雄莫辨的磁性,如清涧击石,很是好听。   给大小姐洗完脸,阿薯起身执起桃木梳,修长手指托起她乌黑的长发,手腕起落间,灵活挽了两团髻。   顾西瑗拿镜子一瞧,发髻梳得端正饱满,缎带绑得娇俏灵动,竟不输宫廷嬷嬷几十年的技艺。   她忍不住在心里“哇”了一声。   这是捡到宝了!   “怎么还抢活儿呢?”小苹见着,气鼓鼓睁大眼,“小姐,你不要我了?”   顾西瑗笑:“要不你俩比比手艺?”   小厨房早膳端出,一碟碟精致的碗盏排开摆在软榻前的小几上,丫鬟们都凑过来瞧大小姐新绾的发髻,赞不绝口。   小苹瞧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也不得不服气。   小院红枫树下,大小姐坐在小榻上,丫鬟们围在周边,一齐享用早膳,说说笑笑,像一群叽喳的小麻雀。   这景象不似主仆,倒像姐妹,难以想象是在等级秩序森严的云京将军府内。   阿薯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面前递来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轻薄的面皮包裹着鲜甜虾肉。   顾西瑗握着银筷,看她顿了顿,温顺地张口吃了,又夹来一只蟹黄包:“多吃些,早点好起来。”   丫鬟们对此见怪不怪,她们家小姐就是如此,捡只小猫回来也会亲自照料。   但阿薯显然愣了愣,似乎对这样寻常的关心不适应,多看了她一眼,启唇衔去了那只蟹黄包,脸上少见的多了些腼腆笑意:“……多谢小姐。”   顾长意一进院子,见到的就是这般光景。   “哎呀,竟是我来晚了……”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往前迈的步子也顿住。   清风吹落枫叶,墨发白衣的美人循声瞥了他一眼,她眉眼冷清,很快又侧回头去,专注地听顾西瑗说话,唇边不时有浅淡的笑意浮出,冰消雪化。   顾西瑗正在逐一给她介绍碗盏里的吃食。   水晶虾饺,蟹黄包,酥皮蛋挞,叉烧包……   古代的吃食虽好,她到底惦记着现代美味,比如这些港式早茶。   将军夫人早逝,顾将军待唯一的女儿极好,奉为掌上明珠,无有不从。   顾西瑗年幼就跟将军爹爹要了些资质好的厨子,陪她整日在小厨房捣鼓,当真复刻出不少的现代美食。   “哪能,厨房都备着呢。”   顾西瑗瞥见自家被人点了穴一般傻愣愣杵在那的兄长,上前把他牵过来。丫鬟们端出厨房里备的早膳,小几上又摆满一排。   顾长意却不似往日放得开,也不跟她说笑打闹了,心不在焉的,连吃相都优雅几分。   顾西瑗瞧着他时不时落在阿薯身上的目光,一下明白过来。   用完膳,丫鬟们各自忙碌去了,阿薯起身继续去劈柴。她提斧子的样子毫不费力,手起斧落,木柴生生劈作整齐的两半。   顾西瑗靠在软榻上,手腕托腮,看远处美人挥大斧,感慨:“漂亮又能干,天下竟有这般女子。”   顾长意也望着那边,如沐神光,脸上还带着点傻傻的笑:“是啊,也不知是谁家姑娘……”   “我的。”那声音颇为得意。   顾长意反应过来,一个青蛙跳蹦到旁边,涨红了脸磕巴道:“妹、妹妹!”   顾西瑗哈哈大笑,坏心眼地凑近了点,笑话他:“哥哥,你看上了我的侍女呀?”   “胡、胡闹!”   “若阿薯有意,我倒是愿意割爱。要不,哥哥你先去问问呀?”   顾长意落荒而逃。   顾西瑗笑了他好一阵子,懒洋洋地抄起手臂。   她捡到的宝,才不拱手让人,亲哥也不行。   阿薯沐在晨时的风里,发丝随翩跹的长裙拂起。   她看了一眼将军府长子的背影,漆黑的眸子无波无澜,藏了一分浅淡的讥诮。   对上顾西瑗的目光,那一分冷意无声敛去。   清隽的美人脸上露出一个温柔顺从的笑容。   “走,跟我出门一趟。”顾西瑗上前踮起脚,摸摸她的头,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和最初的拘谨不同。   阿薯温顺地微微垂下了头,让顾家大小姐的手更容易地抚摸到她。   神情柔顺,像一只驯化的漂亮狗狗。   虽然她眼里仍然冷僻,没有一丝温度。 3 03   ◎通缉令?◎   “殷明垠找到了吗?”   东宫湖畔,一身黑色蟒袍的太子殷明荆正在宦者陪同下射猎。   “回殿下,六殿下娇滑,可惜天命不济。怕是新伤旧伤交加,早溺毙在那血水里,给冲远了。”   年轻的宦臣之首桑梓躬身,眼尾一抹朱砂红透出妖冶。   “孤不听废话。”殷明荆引弓搭箭,羽矢破空而去,险中靶心,落入草地。   他扔下长弓,沁冷的目光扫过桑梓。   “哪怕碎成渣滓,也总要见得尸身才好。你说呢?”   桑梓颔首:“殿下英明。”   殷明荆跨步往山坡凉亭去,桑梓跟随其后,一旁的小宦者拾起太子扔下的长弓,也麻利地跟上去了。   “殿下射猎辛苦,喝口茶歇会儿吧。”   山坡之上的亭台,视野辽阔,可见眼前碧玉一般的湖泊,以及远处重重宫阙。   桑梓捻指斟了一盏茶,放至太子手边,眉目含笑:   “奴有一件好物献给殿下,望殿下品茶之余,能添些趣味。”   他拍了拍手:“呈上来。”   一架巨大的纸鸢。   由木片与纸制成,一人多高,两翼伸展,其上架设机关,拖着长长的尾羽。   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抬着,轻轻慢慢放平在地上。   殷明荆扫了一眼:”这有何趣。”   桑梓笑道:“这是木鸢,传说人绑在上面,可飞天入云,可惜后来失传了。皇帝陛下一向憧憬,早年便派人钻研,集无数能工巧匠才打造而出。可惜如今……”   “可惜如今,父皇老了,飞不了天了。”   殷明荆放下玉杯站起身,似乎心情好转:“倒是便宜了孤。”   “殿下可要亲自试飞?”   “那多无趣。”殷明荆拿过长弓,目光落在那恭顺低眉的小太监身上,“你,上去。”   大半个皇宫都看见了。   飘飘摇摇一只巨大的木鸢,绑着个尖叫的小太监,升上天空。   “殿下饶命!太子殿下饶命哪——”   殷明荆哈哈大笑,手中弓弦拉到极致,对准了天上一起一伏的巨大木鸢:“飞高一点,蠢货,不想死就再高一点!“   小太监瑟瑟发抖,木鸢像蝴蝶起起落落。   殷明荆嘴角的笑容散了。   手中弓弦一松,一箭破空而去,透出小太监的胸膛,扎穿了木鸢的纸翼。   空中鲜血泼洒,远处传来观望的侍婢们猝不及防的尖叫。   蝴蝶一样的木鸢落下来,砸进湖里,溅开红色的水波。   殷明荆收起弓,笑了:“这游戏不错。”   桑梓颔首:“日后太子妃入宫,还能陪殿下玩更多。”   殷明荆抬起眼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女人的尖叫声听着厌烦。”他望着湖水中的木鸢,“倒不如把那位顾大将军,还有章恒那帮烦人的老头绑上去,才更有意思……”   旁边站着的几名小太监抖了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桑梓温声道:“殿下慎言。”   “怕什么。”殷明荆弯起唇角,“顾凛之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如今也不过仰孤鼻息而苟活。他的女儿也并非倾国之色,当初父皇一句戏言,怎么孤的太子妃是这般随意的吗?”   “若和她那个清高的父亲一样不听话,胆敢忤逆孤……”   殷明荆盯着湖水中洇开的血色,眸中几分期许,几分癫狂:   “孤就把她也绑上去,剜去双眼,射成筛子,叫顾凛之亲自来收尸。”   *   顾西瑗用食指蘸上朱色唇脂,点在阿薯的唇瓣上。   又软又薄的唇,花瓣一般好看,让人想咬上一口。   她扇了扇睫毛,瞧着大美人挺翘的鼻梁,阿薯也看着她,黑白分明的一双桃花眼狭长,眼尾染着浅浅的粉色,泪痣剔透,看久了会有几分摄魂夺魄。   顾西瑗忍不住搓了搓自家侍女的漂亮脸蛋,软软糯糯的手感超好。   “小姐,小姐,到我了,我也要画!”小苹凑上来,拿脸把这两个人挤开,嘟嘴凑到顾西瑗跟前。   阿薯起身退开了几步,乖乖在一边等着了。   她的身姿挺拔,腰线修长。漆黑的墨发顺着背脊垂下,风吹时丝缕拂起,衬着瓷白的肌肤和唇上一点朱砂般的红妆,轻易叫人看晃了神。   几个女孩子出门逛街,免不了化点淡妆。   顾西瑗管这叫“出门前的仪式感”。   奈何阿薯的容貌太出众,又生得高挑,往人群里一扔,就是鹤立鸡群闪瞎眼的程度。   顾西瑗这一番出门是有正事的,为了低调,避免些麻烦,她给阿薯戴上了一层轻薄的面纱。   一路上,马车辘辘行过街市。   主仆三人坐在车里,珍珠帘幔漏入几缕日光,忽明忽灭地闪烁。   云京全城戒严,街头巷尾处处可见官兵,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画着画像的通缉令。   这些通缉令中,除了反对太子正被暴力追捕的朝臣、四处翕动唯恐天下不乱的江湖人士,最醒目的,就是那位逃窜在外的六皇子了。   出于好奇,顾西瑗撩开车帘看了一眼,当场愣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稀巴烂的儿童简笔画?!   其他通缉令至少还看得出个人样,唯有这六皇子的,画风潦草,怕是本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小萍瞧了一眼,压低声:“小姐,听说宫中没有六皇子的画像,这通缉令是太子亲手画的呢。”   顾西瑗:噗。   殷明荆果真脑子不太好,通缉令画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难怪这么些时日了,官兵满城跑都抓不着人。   拿着这样的画像,抓得着才有鬼了!   “可宫中怎么会没有六皇子的画像呢?”她心下疑惑。   再没有存在感的皇子,那也是天家血脉,怎会连一张画像都没有?   小苹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若非最近闹得人心惶惶,咱们都不知道,宫中还有一位六皇子呢。”   将军府得天子看重,顾西瑗自小随将军爹爹入宫,算得上在宫里长大的,幼时还曾与一位公主结为挚友。   这些年来,的确也从未听说过什么六皇子。   顾西瑗的目光飘飘悠悠,落在对面的阿薯脸上,朦胧面纱后,美人眸若秋水。   她显然也看到了马车外六皇子的画像,淡淡瞥了一眼,不感兴趣的样子。   顾西瑗在这双清澄剔透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戏谑。   也许只是错觉。   马车行至云京最大的金华楼,里边座无虚席,雕梁画栋的楼宇簇拥着中部的舞台,乐姬正翩翩起舞,食客叫好声连天。   主仆三人点了菜坐下,顾西瑗中途离席,留下阿薯和小苹面面相觑。   又过了一会儿,小苹见对面戴面纱的美人站起身,无奈打趣:“你不会也去小解?”   阿薯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酒楼熙攘的人群中。   小苹瘪嘴,心想幸好出门前没喝多少水,等二人的同时高高兴兴继续看乐姬表演。   顾西瑗当然不是去小解。   她沿着雕梁画栋的楼宇,绕过大半个酒楼,走进拐角一间雅阁。   雅阁里坐着个穿得破破烂烂跟乞丐似的瘦削男人,正在狼吞虎咽,看似衣衫褴褛,实则是云京人称“神算子”的算命先生李寅。   传闻这位神算子神乎其技,替人算姻缘、算仕途,乃至为宫中后妃算胎相男女,一算一个准儿,在云京城中享有盛名。有传言道,他甚至测算出了太子人选,一时间门庭若市,许多人慕名请算。   后来不知如何得罪了缪贵妃,也就是当今太子殷明荆的生母,被打断了腿赶出云京城。   未曾想在山道上遇见了一位踏青归来的贵家小姐,不仅保下他一条命,还被秘密带回云京城救治。   无人知晓,当年仅有十岁的顾西瑗,手中从此秘密豢养了一个神鬼莫测的算命先生。   “小主子需要的东西,都在此了。”   李寅收敛了狼吞虎咽的吃相和豪放坐姿,擦了擦油乎乎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叠的小册子,毕恭毕敬递过去。   顾西瑗来时已戴上面纱,接过册子略略看过,点了点头:“辛苦先生,虽只是喜好,测算起来想必不易。”   李寅摆手:“小主子难得吩咐,算不得费劲。”   这位不知名姓的高门大小姐养了他五年,衣食、住所供给,吃的是酒楼珍馐,住的是京城大院,多年来从未索求回报。   这一开口,竟是要卜算当今太子的喜好。   雅阁外,丝竹之声不绝。   琼楼上凭栏倚靠着一名清丽挺拔的美人,居高临下正俯瞰乐舞。   每一个路过“她”身边的食客都忍不住多看一眼,或停下脚步搭讪一句。   可惜美人谁都没搭理。   “她”专注地看着舞台中央舞姬们的表演,漆黑长发从鬓角垂落,薄薄一层面纱下,清隽的侧颜隐现。   “六殿下一切可还顺利?”   紫衣男子端着酒杯啜饮,微醺的脸上一双眼却清明,用搭讪的口吻与身边人耳语说笑。   殷明垠薄纱掩面,凉沁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远处橘粉襦裙的少女身上。   顾西瑗正从人群里走出,青涩稚嫩,不谙世事,像一只纯白无害的羊羔。   “自然。”他淡淡开口,“就算出身将军府,不过一个闺阁大小姐,愚蠢而迟钝。”   “殿下风华绝代,这打扮确能以假乱真。”   “……”身着裙装的皇子凶狠地睨了他一眼。   弘遂收起嬉笑的态度,正经道:“委屈殿下。”   “殷明荆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您会藏身于将军府,就在他未过门的太子妃身边。”   殷明垠沉默片刻,长睫微颤,忽然哑声问:“皇长兄他……当真已经……”   弘遂默了默,良久低叹一声:“殿下让您好生珍重。既已离开那是非之地,不如……”   修长手指攥得骨节发白,他的声音冰寒入骨:“兄长大仇未报,何能独善其身?”   弘遂颌首:“那么按原计划,若进展顺利,刺杀殷明荆不是难事。还请殿下再忍耐一段时日。”   殷明垠抬眼,周遭人来人往,少女抬头看见他,正惊喜地向他招手。   “说起来,殿下的伤如何了?”   “那日东宫的追兵跟得太紧,时间紧迫,不得不在那顾家大小姐跟前演一出戏,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着实难为殿下……”   殷明垠垂下长翘的睫毛,面庞掩在灯火微光里,面纱闪着碎光。   忽而想起下雪的夜,提灯的少女踏雪而来。   她低着头,发髻上还沾着小雪花,动作小心熟稔,托起他的手臂一边上药一边轻轻吹气,还不由分说地拉下他的衣裳。   匕首已经捏在手心,身份暴露的一刻,就是那顾氏大小姐断头之时。她却又收回手去,笑盈盈退开一步,一脸的懂事体贴。   “这膏药殿下带上吧,还得早日痊愈才好。”   弘遂将一只小巧药膏塞入六殿下手中,见他没反应,凑近一看,只见满眼的羞恼。   殷明垠不知想起什么往事,一双眉微蹙,隔着面纱也能看出。   他紧抿着唇,像憋着莫名的火气,又不像火气,面纱下的脸颊愈发显得赧红。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犹豫了一下,将膏药推了回去。   “不用。”   他硬邦邦地回绝道。   【作者有话说】   殷明垠:别打扰老婆给我上药(垮起个小猫批脸.jpg) 4 04   ◎那是东宫的马车◎   “你怎么过来了?”   顾西瑗看着穿过人群向自己走来的人,上前熟门熟路地挽住她的手。   又警惕地朝那边望了一眼,只见人来人往,那个酒醉搭讪的男子没了踪影。   阿薯低眸,神色无辜:“小姐迟迟未归,我只好来寻。”   顾西瑗看了她一眼,捏捏她手指,忧心忡忡压低声:“可有被人占便宜?”   墨发映着酒楼声色,薄纱掩面的美人挑眉,阴戾尽消,只留温婉柔美的笑意:“没有。”   顾西瑗舒一口气,仍不放心地叮嘱:“以后别一个人走动,省得被有些变态盯上。”   此时的弘遂:阿嚏!   他轻笑:“好。”   顾西瑗护食得紧,大抵是当初在青楼门口阿薯一身伤被人撕扯的场面太过震撼。   女子在这古代父权社会本是势弱,万不该因容貌姣好而致不幸。她若连自己的侍女都护不住,这些年也算白活了。   两人一道往回走,墨发雪肤的人垂眸,目光落在少女毛绒绒的发顶:“小姐去哪儿了?”   “遇着了熟人。”顾西瑗面不改色,嗅了嗅空气中饭菜香,脚步便雀跃几分,拉着她摇了摇手,“快回去吧,好饿!”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被紧紧牵住的手指上,不再追问了。   片刻前。   金华楼雅阁中,薄纱掩面的云京贵女与神算子对坐。   “鄙人另有卜算,小主子此道不易,怕是已生变数。”李寅缓缓又道。   顾西瑗把录有太子喜好的小册子收好,淡淡道:“这便不劳先生费心了。”   她起身欲走,顿了一顿回过身,笑容无奈:“月前刚为先生制了新衣,何苦穿成如此?”   李寅打量了一番自己的破布衣裳,慢条斯理地笑:“新衣虽好,不如旧衣自在。何况在这云京城内,谨慎一些,也是怕辜负小主子苦心。”   顾西瑗也不多劝,从袖中掏出一只金锭放在桌上,点头致谢:“先生珍重。”   李寅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愿小主子得偿所愿。”   顾西瑗出了雅阁,揭去面纱收好,一身粉嫩襦裙,又变回那个不谙世事的闺阁大小姐。   丝竹缠绵,酒楼上美人凭栏而立。   她弯唇微笑,向那人招手。   世间何来什么神机妙算,能平白窥得天机。   世人皆知,太子殷明荆生性暴戾,阴晴不定,喜怒难测。   若说有人能窥算一二,整个云京还真唯有李寅一人。   云京皇城,天子脚下,暗流湍急,人人都戴着面具假面示人。   李寅此人,真名缪寅,实乃太子母族缪氏之人,缪贵妃血脉相连的远房堂弟。   他醉心卜算之术,在玄学之事上颇有几分造诣。但所谓窥算天机的神算子,不过仗着缪氏一族的庞大背景,信息收放之间,敛收天价财帛。   贵妃贪婪跋扈,而缪寅心性散漫,自由不羁,不堪长久为权术所控,这才姐弟离心,闹得不死不休。   他知道得太多,又屡屡脱离掌控,以缪贵妃与太子一脉相承的阴狠,自要铲除这枚不听话的棋子。   五年前,年仅十岁的顾西瑗借父兄高位之便,探知真相后,以踏青为名,于一个小雨微拂的春日驱车出城,在山道上救下了垂死的缪寅,将其纳入手中。   神算子之名或许有假,但身为曾经的心腹,缪寅对缪贵妃与太子的了解堪为天下第一人。   她的确喜欢捡人,特别是捡有用的人。   皇后早逝,宫中缪贵妃盛宠多年,她的儿子三皇子殷明荆册为太子,彼时东宫的爪牙尚未全然展露,顾西瑗已经从对方的傲慢与戾气中窥见自己的命运。   多年筹算,只为搏得一条生路。   顾西瑗要护的不仅是自己,更是父兄,是整个将军府的生死祸福。   此危急存亡之秋,必要时,她需要妥协乃至讨好,打探与掌握太子的喜好只是第一步。   倘若缪氏与东宫这块横亘于她与家族命途之中的顽石,真有千斤之重,无可撼动……   那就将其击碎、踢开。   为此不计代价。   *   吃完饭走出金华楼,马车远远跟着,主仆三人又逛了一阵街,吃吃买买。   阿薯臂间抱着烤白薯,跟着大小姐沿街扫荡。   “蹡蹡!”白色的玉兔面具后,露出少女黑亮的一双眼。   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出一丝波动。   不知该作何反应,便抬了抬卷翘长睫,拉扯了下嘴角,以示捧场。   这就像一个人明明板着脸,却用夸张的语调口不对心地说:哇,你好厉害哦。   这场不如不捧。   “……”顾西瑗吐舌,也不在意,转头就把另一张黑兔面具盖到对方脸上。   黑黢黢的小玉兔,眼尾勾着金箔一般灿烂的色彩。   黑兔面具后的人挺拔修长,因遮盖了过于阴柔的面庞而平添几分冷峻。   顾西瑗打量对方,分外满意。   瞧这身段,这腰板。   这进能梳头绾发、退能劈柴干活、力大无穷的一双巧手,想必打架也会是一番好手。   巾帼英姿,天生就该是她将军府的人!   顾西瑗寻思,日后让阿薯跟顾长意学一点功夫,既能防身,又能增进情谊。若真能促成与兄长的一段良缘,也是她的功德。   到时候,她就是她的亲嫂子了。   这样想着,她又高高兴兴地去牵阿薯的手,摇啊摇,冰冰凉凉的手指摸着格外舒服。   温温柔柔的大美人谁不喜欢,别说兄长喜欢,她也宝贝得紧呢。   殷明垠不知她脑袋瓜里转着什么,他一手托着烤白薯,一手被大小姐牵着摇着,不自觉唇角微扬,放缓了脚步。   “阿薯。”顾西瑗摇摇他的手。   “嗯。”他低头来看。   她斟酌着字句,决定为亲哥的终生幸福冲一把:“你觉得我哥哥……”   话音未落,长街那头忽然有一辆马车直冲而来。   那毛发油亮的黑马蹄足高扬,厉声嘶鸣,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向着顾西瑗当头撞来——   事发突然,她整个人都懵了,像被定在了原地。   距离极近,躲不开了。   这时腰上忽然一紧,脚尖就离了地。   顾西瑗睁大眼,看见飞扬的墨色发丝,她落进一个不算柔软的怀抱,额头撞在对方硬邦邦的胸脯。   阿薯捞起她,手掌护住她的头,足尖轻旋避向旁侧,擦身躲开了那辆车。   烤白薯滚了一地,黑兔面具碾得支离破碎,马车冲垮了卖面具的小摊,许多人围了上来,四周响起议论声。   “小姐你没事吧!”   小苹正在买果脯,见状慌慌张张跑上前,看她没事才放下心,上前对着那马车踹了几脚,气得直骂。   拉开车帘一看,马车里没人,环顾周围,也没看见车夫。   竟是一架空马车。   阿薯的目光落在少女泛白的脸颊,皱了皱眉,轻轻慢慢把人放了下来。   顾西瑗脚发软,踉跄了一下被他扶住,这才站稳。   她盯着空马车上华丽的帷幔,脸色有点发白。   作为一个时时关注太子动向、多年收集其脾性喜好的假粉,她不可能认不出对方的车驾。   这是东宫的马车。   *   顾凛之顾大将军匆忙赶回府邸,大小姐的寝房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顾西瑗躺在被子里,露出一双恹恹的眼睛,见了他顿觉有些委屈:“爹爹。”   她想说,今日差一点就再也见不着爹爹了。   高大肃冷的男人上前,于爱女闺帷前俯身,握住她的手,软声:“瑗儿别怕,爹爹回来了,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欺负我家闺女。”   “今日街上一辆马车险些撞了妹妹,还好有惊无险,已请医倌瞧过了。”   不等他问话,顾长意自床前站起身,皱着眉头交代,也是一脸的火大。   小苹在一边附和。   顾大将军的目光越过二人,看向房中那个不声不响侯在后方的陌生侍女:“是你救了小姐?”   阿薯垂头欠身:“小姐乃有福之人,得苍天庇佑,婢不敢居功。”   对方姿容昳丽,墨发雪肤,确是倾城之色,却给他一种熟悉之感。   顾大将军这般想着,沉声:“抬起头来。”   顾凛之半生驰骋疆场,一身肃杀之气,不开口时已叫人畏惧,如今疾言厉色,更显气势凌人,往那一杵像个煞神。   小苹缩了缩脖子,顾西瑗和顾长意兄妹对视一眼,都有些吃惊,爹爹一向待府中人宽和,怎么对初次见面的阿薯如此严厉。   “……”雪肤墨发的“侍女”微顿,直起身,抬眸直视这位撑起半壁江山、堪为国之栋梁的大将军。   顾凛之盯着“她”的脸,微微眯了眼。   顾长意莫名看得紧张,压低了声,凑到顾西瑗耳边:“咱爹莫不是看上了人姑娘?”   “乱讲,爹爹才不跟你似的。”顾西瑗掐了他一把,掐得他龇牙咧嘴差点跳起来。   顾凛之默了许久,瞥了这背着他打闹的兄妹俩一眼,再抬眼时,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赏。以后也要如今日这般尽心保护小姐,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紧绷的气氛都松快下来。   “是,将军。”阿薯垂眸应了。   顾大将军又叮嘱了一番,离开前拽走了顾长意,寝房里便只剩下顾西瑗和小苹、阿薯三人。   小苹去小厨房备晚膳,阿薯放下床前繁复的帐幔,正欲退出寝房,锦被里忽然伸出一截小巧的手腕,拉住了她。   低眼看去,正望见床帐中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干净剔透似星辰湖水,猫儿一般仰望着他。   “阿薯,你以后留在房里伺候吧。”顾西瑗嗓音柔软,“今日多谢你。”   若说之前还有所防备,今日之事后,阿薯成了继小苹之后她身边最信任的人。   墨发白裙的美人顿了一顿,良久才慢慢挪步过来。   他倾身理了理大小姐的被角,修长微凉的手指抚过她额前碎发,蜻蜓点水一般轻柔。   而后开门见山:“今日之事,小姐怎么看?” 5 05   ◎“我要惩罚你。”◎   “什么?”顾西瑗扇扇睫毛,明知故问。   阿薯追问得紧,不允她装傻:“小姐为何不告知将军,那是一辆空马车,显然有人蓄意而为。”   她一脸的无所谓:“只是一场意外,何必让爹爹忧心。”   太子的疯一向是有逻辑的疯,手段残暴,但目的鲜明。   殷明荆想给将军府下马威,想让爹爹动怒落下把柄,她偏不让他得逞。   “小姐原是如此轻慢自己的性命。”   这话里带些不着痕迹的恼意,顾西瑗听出阿薯似乎有些生气。   她伸过手去,讨好地握住她摇了摇,“放心吧,天子脚下,谁这么大胆子敢来害我。”   对方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肥美不自知的烤乳猪。   “只可惜了那包烤白薯,还有黑兔面具……”顾西瑗嘟囔,“你戴着好好看,我想送你来着。”   可惜被马车压碎了。   “……”玉石一般冷沁的手指从她掌心抽了回去。   身材修长的美人理也未理她,起身拢上床幔,无视大小姐可怜兮兮的挽留,径直跨出了门去。   顾西瑗叹了一声,像一条被生活压垮的小咸鱼心安理得地躺下。   遇事不决睡大觉。   顾西瑗一觉醒来,暮色四合。   窗已拢上了,夜风呼啦啦地正拍在窗格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拉开床帐,屋子里的灯盏悉数点亮,烛光盈盈跃跃,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晚膳备好了,床头还多了一包烤白薯,香味直往胃里钻。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是错觉,拿过来一看。   刚烤好的白薯盛在油纸包里,新鲜香甜,还冒着热气,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像暖进了心窝去。   顾西瑗盘腿坐在床上吃烤白薯,浑身暖洋洋的,见了跟在小苹身后端着晚膳进来的人,一双眼顿时落满星星,夸张地张开双手,跟她比了个大大的心。   “……”对方不是很想理她的样子,放下玉盘,冷着脸上前在床头蹲下,托起脚踝给她穿鞋。   *   “欺人太甚!”   查出“车祸”真相的顾大将军几乎暴怒,气得在寝房将太子殷明荆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回轮到顾长意劝他:“爹爹,慎言。”   “还未成婚,已经如此。瑗儿若真嫁过去,还能在他手里活几天?!”顾凛之拂袖甩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黄口小儿,是欺我将军府无人了?若非陛下金口玉言,他以为我情愿将女儿嫁过去!”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长子:“此事你如何看?”   顾长意沉声:“太子跋扈,但贵妃一向看重将军府,有意结亲。殷明荆就算不满这桩婚事,也不便悖逆父皇与母妃,宣之于口。”   “若今日瑗儿出了‘意外’,这场婚约正好作罢。若只有惊无险,也是他东宫对将军府的震慑。”   顾长意眉紧皱:“这是下马威,太子想逼我们退婚。可若当真如此,岂非平白担了悖逆陛下圣意、蔑视储君与贵妃的罪名?”   顾凛之看了他一眼,点头:“你倒想得通透。东宫就盼着为父去陛下跟前闹上一通,解除了婚约,将军府也有把柄落在他手里,日后要杀要剐,岂不方便。”   书房内陷入沉默,茶香飘绕在洇湿的地毯上,父子俩相顾无言。   顾长意低下头,指骨攥得发白:“难不成……真要让妹妹……”   “瑗儿懂事,此事上一向顺从。可为父若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也不必做这护国大将军了。”   父兄二人对视一眼,达成了一致。   顾凛之望向窗棂外沉闷夜色,天色昏黄,风雨欲来:“这婚事就此作罢。我这便入宫,禀告陛下。”   *   午后空气沉闷着,雨将落未落,倒是适合瞌睡的时辰。   一方小院里,红枫树擎着鲜亮的叶,树下摆一张小榻,几张矮凳。   小几上摆满果脯酥点,琉璃碗盏里盛着一颗颗水润剔透的葡萄、红润诱人的石榴,旁边摆着栗子糕、豌豆黄和樱桃煎。   一群女孩子在打牌,翻花绳,阵阵笑声如银铃。   顾西瑗耷着脑袋,懒洋洋半睁半眯着眼,困得随时快厥过去。   她手中红绳牵开,编成一副交织的绳结。   身着绯色裙袍的美人墨发及腰,坐在大小姐身畔,垂眸稍作凝神,修长漂亮的手指往花绳中一挑,便轻松翻了个新花样来。   “不玩了不玩了。”顾西瑗泄了气,收回手指来,皱巴巴的脸上已经贴满了纸条。   阿薯没打算放过她,修长手指捻起一张纸条,指尖短暂悬停,最后贴在了唯一的空地——小姑娘挺翘的鼻尖上。   “你!你这是……以下犯上。”她没躲过,气呼呼的,一说话满脸的纸条都在颤微,试图给这个胆大妄为的侍女安个罪名。   怎么有人能一直赢,有人一直在输啊?   一看到这张白净漂亮一张纸条都没有贴的脸蛋,她就生气。   这人就是古希腊掌管翻花绳的神,根本玩不过!   阿薯瞧着终于被他惹炸毛的大小姐,觉得她这样子比平时装乖讨巧要鲜活多了。   杏眼圆睁,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被拿捏住的仓鼠,不由多看两眼。   “你还笑!”顾西瑗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那一丝笑意,好明显地在笑话她,都不加掩饰!   对方一愣,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脸。   她已经噌的坐起身,饿虎扑食般扑过来,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按倒在小榻上,抬腿压了上来。   柔顺的墨发铺开在榻上靠枕间,绯红裙袍如花瓣层层叠叠,垂至地面,被她用膝盖压住,变得凌乱皱巴。   殷明垠瞳孔缩紧,躺在榻上怔怔看着身上的人。   顾西瑗骑在他腰上,正一脸扳回一局的得意,手指收紧,从他的手腕移到手心,钻进冰冰凉的修长手指中,十指扣紧,牢牢按在软榻上。   “……”他的耳尖看得见迅速红透,挣了一下,对方不依不饶。   “小姐这是……输不起?”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缓缓启唇,长翘的睫羽轻轻颤动。   顾西瑗挑眉,“都不知道让一让我。”   她看出身下人的窘迫,决定好好报复一下对方。   扣紧了修长微凉的手指,往他头顶移去,牢牢剪住。   “我要惩罚你。”她轻哼,撞了一下对方的鼻尖。   然后满意地看见这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睛波澜骤起。   这姿势不算雅观,但丫鬟们都对女孩子间的嬉戏见怪不怪。   于是等府里的仆役来报时,顾西瑗这才慢条斯理从阿薯身上下来,悠然问道:“何事?”   “将军和少将军出门了,小姐可要先用晚膳?”   顾西瑗奇怪地往院外瞥一眼:“出门?去哪儿?”   “将军走时神色匆匆,说是入宫觐见陛下去了,让小姐自行用了晚膳早些歇息,不必等他们回来。”   福来眼角眉梢带着喜悦,难掩激动:“小的听少将军提到‘退婚’一事,恭喜小姐,可算脱离苦海了!”   大小姐与东宫的婚事,可称整个将军府的心病。   大小姐仁慈良善,正当妙龄却要夭于太子之手,府中下人都暗暗不忿。   但顾西瑗神色一变,蓦然起身:“坏了!”   联想昨日东宫马车的事,想来爹爹和兄长查出了不对劲,此时入宫退婚,背下了忤逆圣意的罪名,开罪于陛下和贵妃,岂不正中太子下怀?!   “快备车!”她拎起裙裾,快步往外奔去,难得神色慌乱。   “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套车……”   “罢了,来不及。”   顾西瑗直奔马厩,牵出顾大将军那匹漆黑飒爽的乌骓马,踩上马镫翻上马背,在福来的尖叫声里一扬马鞭,裙裾飘扬,飞驰而去。   留一群吓到胆寒的丫鬟仆役,后知后觉讶异道:“大小姐一向娇柔端庄……何时也会骑马了?”   “将军那匹乌骓认主,连少将军都碰不得,大小姐竟能驱使得动?”   倒是小苹叉起腰,一抹鼻尖,骄傲得紧:“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咱们小姐,厉害着呢!”   阿薯立在远处,望着纵马出府的人影,耳梢还残着糜红。   他眸色深邃,眉心微皱,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   退婚?   *   宫城门口。   高大的城楼耸立在雨中,像一座无可撼动的巨兽,密集雨线连接着天和地,车轮碾过石板路,溅起大片的涟漪。   各色伞面在阴沉的大雨中穿梭,百姓步履匆匆,都在赶着归家,唯有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停在皇城门口。   穿戴整肃的黑甲士兵驻守在城门两侧,为首的走上前,验过玉碟,抬手放行。   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敞开,露出千嶂宫阙的轮廓。   “且慢——”   暴雨中一骑绝尘而来,人未到声先至。   “爹爹!”顾西瑗手握缰绳,翻身跳下乌骓马,绣鞋踩开圈圈涟漪,上前拦下了马车。   顾长意撩开车帘,一脸惊诧,“傻丫头,你来干什么?快回去!”   “爹爹,女儿无恙,爹爹不必入宫!”顾西瑗仰头向车窗里喊道,湿透的襦裙紧贴在身上,发髻歪了一丝一缕紧贴着脸颊。   半路雨越下越大,但她没得选。   “小祖宗……”顾长意骂骂咧咧下了马车,撑伞匆匆遮过这小落汤鸡的脑袋,虽然对方根本不理他,一脸倔强地站在车窗下。   马车里默了片刻,传来顾凛之低沉的声音:“胡闹。”   “我与你兄长有要事在身,还不赶紧回去,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这些年,顾大将军何曾对小女儿有过疾言厉色。   顾长意微诧,正欲劝说自家这宠坏了的妹妹,就见她腰板挺直,不卑不亢道:   “爹爹既嫌我不成体统,为何连揭开帘子看看都不敢?”   “……”   水汽湿寒,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小姑娘的嗓音倔强中透着细微的颤抖。   顾大将军坐在车里,良久低叹了一声。   想到一窗之隔外,他自小捧在掌心养大的小丫头这会儿不定淋成什么样子,终究硬不起心肠再呵斥。   “你可知我与你兄长入宫,所为何事?”   顾西瑗分明故意为之,见自家老爹果真软下态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自然知道。”   “既知道,便该知晓轻重。为父心意已决,将军府还没到需要牺牲女儿来保全的地步。”   宫墙巍巍,雨线连天。   话说到这份上,顾长意低叹一声,拉了拉顾西瑗湿透的袖摆,摇了摇头。   从军之人一言九鼎,何况顾大将军戎马半生,他决定了的事,向来不会再有改变。   但顾西瑗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膝头磕在石板路上,泼开一小片水花。   她发丝上不断有水珠下落,眼睫眨动,脑子运转得快擦出火星子,最后下定决心一般毅然决然喊道:   “可我喜欢太子殿下,我愿意嫁给太子殿下!” 6 06   ◎“小姐喜欢太子殿下?”◎   雨时停时续,藕断丝连下了两日,终于破开一小片愁云,洒下几缕明丽粲然的光来。   凤瑶台的赤红琉璃瓦洗得明艳鲜亮,折射着金光。   缪贵妃的居所栽满花草,群芳斗艳,名品齐聚,可惜过于艳丽无章,难免落入庸俗。   太子殷明荆行过曲折回廊,一袭漆黑蟒袍显得眉眼肃冷。   虽是晴日,空中尚有小雨微拂,桑梓躬身为太子撑伞,一路迈进了主殿。   殿中燃着银碳,香炉斜斜焚出烟缕,丝丝绕绕如糜丽的蛇无声攀爬。   殿中坐着个美妇人。   云鬓若流瀑,唇红如丹砂,通身的金玉钗环耀目,拢身的华丽轻纱上金线闪着粼粼波光。   妇人保养极好,几乎瞧不出细纹的眼尾精明地上挑着,她的身材丰腴,饱满白腻的酥.胸呼之欲出,腕戴金饰,坐在桌前正信手插花。   太子生母、贵妃缪氏虽算不得倾国之色,一颦一笑却颇具妩媚风情。   这些年来宠冠六宫,连正妻皇后在世时也非其对手,不仅成功将自己的儿子扶上太子之位,还成了皇帝身边唯一贴心之人。   适逢皇帝年迈多病,贵妃侍疾,太子监国,母子二人把持前朝后宫,可谓挟天子以率群臣。皇帝沉溺于宠妃爱子编织的山河盛景,再看不清外界真实的腥风血雨。   “荆儿,来坐。”见太子进来,缪贵妃扬唇,抬手招了一招。   “母妃何事非要唤孤来这一趟?”   殷明荆眉微皱,这话说得不满,撩摆坐下。   缪贵妃将新插的瓷瓶摆到儿子跟前,笑问:“好看么?”   她插花的方式简单粗暴。   越鲜艳、越大朵、越名贵,便越好。   殷明荆扫了一眼这五颜六色堵得慌的名品插花,一如既往地敷衍道:“母妃喜欢便好。”   缪贵妃抚过一朵明黄大气的牡丹,指尖摆弄着花瓣,笑道:“这叫姚黄牡丹,有花王之称。昔年皇后尚在时,是不能送到母妃我的宫里来的。”   殷明荆嗤笑:“母妃自谦了。如今母妃要什么,儿子都能为您寻来。”   缪贵妃欣慰点头:“是啊,如今这天下皆在你我母子手中,遑论一朵花。”   “儿啊,你可知你如今还缺什么?”   殷明荆不以为意:“孤是太子,未来的天下之主,还能缺什么?”   缪贵妃慈爱地注视他道:“是军权。”   “……”又开始了。   “顾大将军手握重兵,又有你父皇亲定的婚约在,收服他,我们势在必得。母妃与你说过多次了,你却总是不当回事,叫母妃伤心。”   “好在他的女儿对你一片痴心,叫我十分宽慰。”缪贵妃抚着心口,眼中闪着柔光,“如今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想必你也听说了吧?”   “那孩子跪在皇城门口,淋着雨不肯走,道是爱慕你多年,恳求她爹爹将她嫁与你。”   缪贵妃说得两眼发光:“连你父皇知晓了这事儿,都实在欣慰!”   殷明荆的表情像吃了苍蝇。   怎会如此?   遭遇了那样的事,这种娇滴滴的京中贵女早该哭哭啼啼找父皇告状退婚了。   难不成将军府如此无能,没看出他的警示?   他皱了皱眉,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想不起那个婚约对象的容貌。   只记得是个相貌平平、装模作样颇会讨长辈喜欢的无趣之人。   难道真是在哪个犄角旮旯偷偷爱慕了他多年?   还大庭广众干出这么丢人的事来。   可惜他给过唯一的回应,就是那辆险些将她压成碎渣的马车。   若非如此,顾家那两个火药桶怎可能忍到如今。   “你的脾气,母妃是知道的。天下哪里再寻得如此痴情的女子,待你一心一意。”   缪贵妃劝说着,忽然话锋一转:“别以为母妃不知道,你背着我偷偷做了些什么。”   “你父皇是老了,不是死了,那顾家父兄手握重兵,都是血性之人,顾家小姐若真是死了,他们谁也不会轻轻放过。”   “届时闹起来,对你的皇位和江山都没好处。”   殷明荆“嗤”了一声。   “我儿啊,你记住,绝不许再对将军府、尤其是顾家大小姐动手。”她伸过手去,拎住了太子的耳朵,“记住了么?”   “若再不听话,母妃可要打屁股了。”   殿中丫鬟听得这话,不由忍俊不禁,随即被冷肃瞥来的一眼吓得缩紧了脖子。   殷明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蓦地起身掀翻了椅子,扬长跨出了殿去:“……知道了!”   缪贵妃满意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叹了一声,继续插花。   这世上也有人痴爱她的儿了。   *   顾西瑗现在特别尴尬。   无论府内府外,如今她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一些如影随行的怪异目光。   这些目光里,有看破一切的姨母笑,有怀疑与难以置信,还有对阿谀讨好的鄙夷……   总之,全云京都知道了她对太子爱得要死不活,城门大雨示爱。   顾西瑗:要长出恋爱脑了……   才怪!   现在想起那日的景象,她还会尬到抠出三室一厅。   爹爹看她的眼神充满匪夷所思,甚至出现了入定一般的茫然,顾长意差点没拿住伞,也是一脸她被夺舍的惊诧。   就连城门边的士兵,雕塑般的脸都变得生动起来,努力竖起耳朵听。   也是,怎么会有正常人,会喜欢殷明荆那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老阴比呢?   她还想多活两年呢。   但顾西瑗面上表现得格外沉痛,还真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大有不让嫁就要拔剑自刎的决绝。   “……”   顾家父兄的内心是崩溃的。   尤其是顾大将军,他在短暂的大脑离线状态后,很快明白过来,这些年小女儿对婚约一事不躲不避,并非他以为的体贴懂事,而是心悦于太子。   到了非他不嫁的地步。   若她知道那日险些夺去她性命的马车是东宫所派,该会有多伤心?   顾家父子心照不宣地决定将真相永远掩埋。   “瑗儿……你可是认真的?”顾大将军这话问得无奈。   顾西瑗早已想得明白。   殷明荆是个疯子。   幼时她撞见过对方杀猫的样子,偌大的花园百草葱茏,尚是幼童的殷明荆用糕点诱来猫儿,而后掐住脖颈将之提起,生生折断了那脆弱幼小的颈骨。   理由仅仅是那日他受了父皇苛责,宣泄怒火而已。   作为多年假粉,顾西瑗自认非常了解这位太子殿下。   他可以不喜欢一个臣下的女儿,逼迫对方退婚,但若对方真敢这么拂他面子,以他的小肚鸡肠,事后一定会杀之后快,株连九族。   当今局势险峻,皇帝早已不管朝政之事,太子与贵妃一手遮天。云京已有多少世家大族遭难,她不愿将军府步旁人后尘,不愿父兄因此获罪受罚,一世英明尽折于此。   她只身入东宫,保全将军府,这是最好走的路了。   至于未来,这夫妻做得相敬如宾,还是相看两厌,那是后话了。   再不济,她手里有缪寅,相当于捏着殷明荆和缪贵妃的软肋,一辈子长着呢,鹿死谁手还说不一定。   被雨水淋透的小姑娘跪在马车前,城门下,郑重向父兄磕了个头:“恳请爹爹成全。”   顾长意的表情显出一丝绝望。   他的傻妹妹精明一世,怎么会喜欢疯太子呢,她一定也疯了。   后来,马车打道回府,顾西瑗成功阻止了父兄入宫面圣。   刚到府邸门口,一下马车,小苹忧心忡忡地附耳过来,问她是不是在城门下向太子公然表白了。   顾西瑗:?   不是。   这消息传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府里的丫鬟仆从们自从知晓“大小姐痴恋太子多年”这件事,一个个就摇头叹气的,整天长吁短叹。   看吧,恋爱脑就是这么讨人嫌,让所有人都感到无语。   顾西瑗对自己的伪装甚是满意,继续吃吃睡睡,悠闲度日。   同样变得奇怪的还有阿薯。   她是个不多言多语,平时连表情也没什么的冷美人,但这次特别明显,顾西瑗异常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不对劲。   首先是眼神。   顾西瑗在各种不经意的时刻,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刚试图捕捉就不见了踪影。   偶尔对上目光,发觉那眼神相当复杂,是她看不透的那种复杂。   暖阳盈盈晃晃,波荡在莲花一般的涟漪中。   瓷白修长的手指骨相优越,捻起一方巾帕,没入热水中淘洗,搅乱了日光的倒影。   顾西瑗卧在枫树下的小榻上,穿着白色上袄,层叠铺开的襦裙下露出一双桃粉色的绣鞋,微微晃荡。   墨发雪肤的美人正在榻前蹲下,盈满水汽的暖热巾帕快要覆上脸颊的时候,她忽然精准地伸出手去,捧住了对方的脸庞。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毛病?”她得出结论。   阿薯垂着鸦青色的纤长睫羽,墨发柔顺地散落在颊侧,落满了柔和的辉光,被顾西瑗的手指撩起:“小姐……自有小姐的道理。”   他尽量委婉。   “那你在不高兴什么?”顾西瑗歪头。   “婢不敢。”   “……”瞧瞧,耷着眼皮看都不看她。   使气得好明显哦。   但顾西瑗还挺高兴,像看着自己捡来的瘦弱小猫长出了血肉,学会了撒泼挠爪,是不小的进步!   她捧着小美人瓷白柔软的脸蛋,一丝瑕疵都没有,顿感赏心悦目的五官和手感超好的皮肤简直是世界的宝藏。   她忍不住揉了一下,好舒服,若是亲起来肯定更舒服。   她向来敢想敢做,念头一起,眼里就放出老色批的精光来。   若在往日,阿薯此时定是长睫半敛,纵着她得寸进尺,温顺到逆来顺受。   但此时,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面对这“调戏”突然炸毛,抬眸凶悍地睨她一眼,猛地一扭头躲开了她的手,秀眉紧皱,唇也抿得死紧。   顾西瑗在那双秋水似的眸子里瞧出几分怒气。   好凶……   更想亲了。   殷明垠皱着眉,眼神复杂地瞥了眼前人一眼,她的意图都写在脸上,丝毫不因他的撒气而退却。   手上一时发力,擦脸的力道几乎要将她的脸皮扒下来。   “疼……”顾西瑗疼得龇牙,脸颊薄薄的皮肤都擦红了,讨好地捉住他的手腕,“阿薯,疼。”   软绵绵的求饶没有让对方消气,更有火上浇油的功效。   柔美的墨发顺着脊背洒下,他垂眸,苍白冰冷的手指如冷腻毒蛇,沿着脖颈攀上大小姐脆弱小巧的脸颊……   捏起她尖尖的下巴。   “小姐喜欢……太子殿下?”“她”似乎笑了一下,冷淡轻蔑。   顾西瑗眨眨眼,被捏住下巴被迫仰头。   不明白为什么车轱辘话说了一圈,又回到这个话题。   你方才不是说,我自有道理的么?   【作者有话说】   现在的殷明垠:不许摸我!   后来的殷明垠:快点摸我! 7 07   ◎她还不是太子的女人◎   天气很好,粼粼金光布在云海深处。   红枫树在微风里自在地舒展,叶片泛出丹晖,偶有红叶随风脱离枝梢,飘飘悠悠落在树下那张摆满靠枕的小榻上。   殷明垠低着头,狭长深邃的黑眸中,瞳孔缩成圆而小的一粒,像猫瞳在灼目日光下警惕收紧。   他唇边噙着一丝浅淡的讥诮,盯着眼前人,将她一切反应尽收眼底。   会喜欢太子那般疯子的人,要么没脑子,要么也是疯子。   将军府的大小姐会是哪一种呢?   “你不是都知道了么?”顾西瑗大方地承认,轻哼道:“明知故问。”   还以为阿薯冷面冷心,没想到也这么八卦,居然当面来问她。   她现在听到“太子”两个字就烦。   真想给殷明荆绑上火箭,一发奔月上天,从此消失在她的快乐星球,再也不见。   顾西瑗捉住这捏在自己下巴尖的冰冷手指,拿在手里把玩。   反正有口难辩,都以为她喜欢太子也无所谓。   对方见她不否认,脸色更难看了,抽回手去,转身拿笤帚扫落叶去了。   顾西瑗盯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轻手轻脚下榻,跟了上去。   腰被猛地抱住,挺拔修长的女子愣了一下,低头只见一双交叠的小手,藕节一般,牢牢锁着他的腰身。   顾西瑗如往常一样饿虎扑食,像一把锁扣住比她高上一头多的漂亮美人,脸埋在对方清瘦的脊背上蹭了蹭,墨色长发透出好闻的冷香。   “阴阳怪气,跟吃醋似的。”她仰起头嘟囔,一双眼落满日光柔软的清影。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喜欢太子呢!”   那不行,这可是她手把手捡回来的好姐妹,亲嫂子。   殷明垠:“……”   他脸上恼得青一阵又红一阵,后退一步,难得有点粗暴地拂开大小姐的手,红着脸拉开距离。   “……小姐真会开玩笑。”低沉的声线清冷如雪玉。   “太子嗜杀成性,京中人人畏惧,也只有小姐不怕。”   顾西瑗也不气,仍然笑盈盈的,拉住她一截袖角摇了摇:“好啦,你别担心,我自有打算。反正左右这个事儿躲不过,总要面对嘛!”   对方抿了一下唇,目光落在自己被揪住的袖袍上,又看向少女笑盈盈的脸,眼神像在看傻子,不似她平日的温顺恭谨。   “对了,方才东宫传来消息,太子要见你。”他像想起什么,长眉轻挑,勾唇露出一丝略显顽劣的笑,“小姐高兴么?”   顾西瑗嘴角的笑意一僵。   啥玩意?!   *   日光穿透厚实的绿树叶片,裁成圆形的光斑,融进大片的绿荫里。   街边的老字号白薯摊生意一如既往的好,香甜的蜜薯气息飘了小半条街。   “太子妃喜欢太子嘛,这多正常。”   弘遂一身紫衣,双臂横抱,靠在树下。   他嘴里叼着根狗尾草,说话间上下摇动。   殷明垠穿一身绯红裙袍,挺拔颀长,往街头一站鹤立鸡群般吸睛。   他臂上托着一包现烤的香甜白薯,足下踩着星星点点闪耀的绿树光斑,一路从人满为患的烤白薯摊子走来。   这家白薯摊生意极好,连将军府的大小姐都格外钟爱,每逢出门必会前来购买。   所以不久前,他们以此为契机,在不远处的月清阁门外,上演了那场相遇。   队排得很长,但年轻的皇子出人意料的耐心,等排到自己时,还费心亲自挑了几个烤得外皮焦酥、薯心流油的,连那对年迈的摊主夫妇,都夸他会选。   给人当保姆越来越娴熟,弘遂不由怀疑他入戏过深。   话说回来,他与这位新主上也不过数面之缘,只觉是位喜怒不形于色、皮囊比女子还昳丽阴柔的主儿。   弘遂本是大皇子殷明意府上客卿,为其鞍前马后。   大皇子乃先皇后嫡出,温文尔雅,大智大善,深受群臣百姓爱戴,在云京城的口碑与太子殷明荆有着天壤之别。   纵有夺江山社稷的智谋与资本,却从不愿悖逆父皇、更无意与兄弟相争。   那日应太子之邀入东宫前,他想必是预感到些什么,提前交代一番,将他们一干人等留给了他同父异母的六皇弟。   叮嘱他们认其为主、护其左右,听任差遣。   不成想太子当真胆大包天,殷明意薨在东宫的那一日,六皇子在宫中几乎同时遇害失踪。   殷明荆心思缜密,手段残暴,这些年被他盯上的,宫里宫外没一个人能逃过。   唯有这位六殿下奇迹一般,单枪匹马躲过了东宫的追兵。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弘遂在城郊芦苇丛深处找到对方时,伤痕遍体的少年正如阴郁的水鬼从河底爬出,披着一身淋漓的血色和泥污,几乎只剩一口气。   新伤叠旧伤,高热不退,踽踽而行的每一步陷入泥泞,洒下滚烫的鲜血。   见到他第一句,便拽住他问皇长兄的境况。   大皇子薨逝,被太子一杯毒酒鸩杀在宫墙深处。   却扯了心疾突发的无耻谎言,连太医也噤声不敢驳斥半句,只手遮天到如此地步,令人胆寒。   弘遂红着眼,话还未说出口,热泪已接连洒落。   少年煞白的脸上最后一丝神采也消散了。   他咬着牙,额上青筋爆出,短暂的悲恸过后,迅速恢复了镇静。   弘遂惊讶地看着对方站都站不稳,满身的血一双眼却清明,在追兵迫近、极短的时间里布了一个看似匪夷所思的局。   “我要报仇。”   他几乎失焦的眼里,唯有说到“报仇”二字时,重燃起足以焚尽天地的怒火与戾气。   大皇子一向待这位六皇弟亲厚,兄弟二人情谊深重,一个临死之际不忘为对方打点盘算,一个苟延残喘只为兄长报仇雪恨。   “主上放心,殿下早有交代,我等会誓死效忠于您,助您达成所愿。”   殷明荆贵为储君,手伸得极远,云京城之大,却少有能躲过其层层盘查的地方。   万幸,这位六殿下身世特殊,放眼宫中,连一张正儿八经的画像都没有,要隐藏起来伺机而动,并非难事。   于是便有了青楼之外的鸨母拖拽良家子。   这出戏由殷明垠亲自策划,也亲身上演。   但他浑身几乎濒死的伤是真的,恨至深处时掉下的泪也非有假。   弘遂在人群里,胆战心惊地看着。   这是一招险棋,中间任何一环出错,不仅无法为大皇子报仇,更会赔上六殿下自己的性命。   所幸苍天眷顾,一切都非常顺利。   六殿下入了将军府,以婢女的身份顺利蛰伏在未来的太子妃身边。   将军府显赫,便是东宫也不敢随意盘查搜人,给了他休养生息的时间;太子妃贴身婢女的方便,给了他掌握太子动向、伺机接近的机会。   “顾大将军果真血性,若将军府当真跟东宫退了婚,我们蛰伏在此,倒是白费一番心思。”   虽早知太子阴狠,得知空马车事件的弘遂仍不由唏嘘。   “这殷明荆也真够变态的,连自己的女人都要下狠手。可怜顾家大小姐,一番痴心注定付诸东流,这就叫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不由感慨。   殷明垠掀起睫毛,瞥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里是明晃晃的不快。   弘遂顿时闭嘴:“我说错了么?”   对方默了下,纠正道:“她还不是太子的女人。”   “或早或晚,有何区别。”弘遂摸不着头脑,“您何时开始纠结细节了?”   “……”   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无人注意这犄角旮旯的闲谈。   一身翩跹红裙的在逃皇子望了一眼日头,悠闲得不像个被满城通缉的人。   斜阳渐沉,算算时辰,被太子召见入宫的人此时该是回府了。   他手臂收紧,将烤白薯的油纸包往怀里捂深一些,试图多留住些热度。   “不错。”他掀唇重复。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接近太子,将军府便不能退婚。   胸口却似堵着什么,叫人莫名闷燥,心火难消。   *   殷明垠回去时夕阳已落下,金辉漫天,小院里红枫树摇摆,燃烧一般瑰艳。   树下的小榻上没人,小苹守在大小姐的寝屋门口,见了他匆匆催促:“小姐心情不好,你快去劝劝。”   他挑眉,大致猜到些什么,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进屋一瞧,顾西瑗果真已经回来了。   挂着白色帐幔的床榻下一双桃粉色绣鞋蹬得一歪一斜,那人这会儿正四仰八叉瘫在床帐里,裙子皱巴巴压在身下,脑袋在玉枕上撒气一般磨来蹭去。   “太子又给小姐气受了?”他自床前弯下腰,忍不住戏谑道。   这话幸灾乐祸得过于明显。   “你去哪儿了?还知道回来。”顾西瑗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气呼呼地翻身坐起,抬头却愣了一下。   面前悬着一个眼熟的油纸包,刚好触碰到她的额头,传来热乎乎的温度。   暖暖的、甜蜜的烤白薯香味已经透了出来。   斜阳的余晖从大开的窗棂灌入屋里,雪肤墨发的美人站在床头,正垂眸看她。   他一袭绯红裙袍随风翩跹扬起,披散的墨色长发一束一缕飞拂,染上一层夕阳金辉,就连向来清冷的容颜也被那光辉揉得软和。   他唇边噙着薄薄的笑意,弯着腰,修长瓷白的手指拎着一包烤白薯,提溜在她面前,钓鱼一般轻轻晃了晃。   大概是这画面太美好,顾西瑗扇了扇睫毛,差点看自家的美人姐姐看出哈喇子。   “真乖,真懂事!”   她夸赞道,一脸惊喜地接过油纸包来。   居然知道主动上街给她买烤白薯,还以为阿薯瞧着冷冷的,实则温柔又贴心嘛!   现烤的白薯又香又暖和,撕开那层黑褐色的焦香外皮,咬一口软糯暑泥,心头所有阴翳顿时都消失无踪了。   顾西瑗拉过少女冰凉修长的手,邀请她在自己床边坐下。   对方有些迟疑,拗不过她的盛情,只好理了理裙摆,优雅端坐下来,进入闺蜜私房话模式。 8 08   ◎给我绣肚兜!◎   “你知不知道,太子对我做了什么?”   顾西瑗吃着烤白薯,用跟好姐妹讲小秘密的语气,愤愤抱怨:“你一定猜不到。”   殷明垠黢黑水润的眸子注视着她,坐姿本来有些拘谨,在听到这话的瞬间,神色微变。   他牢牢盯住她,不知是警惕还是好奇,背脊绷紧了些,黑眸里无形的戾气涌动,良久才吐出冰冷的两字:“什么?”   顾西瑗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自己也挪了挪屁股,倾身凑到他耳边。   翘起的耳发拂上脖颈,痒痒麻麻的。   樱红唇瓣几乎触上他的耳垂,她唇微掀动,呼出的柔软气息一瞬间便将那白皙的耳廓染红。   暮色渐沉,外面云霞漫天,偶有麻雀团子落在窗格上,啾啼声欢快。   寝屋里静悄悄的,一半挂起一半放下的帐幔隔绝了外界,添了些奇异的暧昧,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靠太近了。   他耳根发热,不由抿唇,方打算抽身避让,袖摆被对方敏锐地捉住,顾西瑗愤愤道:“他给我泡了一杯加了料的茶!”   殷明垠的动作瞬间顿住,不敢置信地抬眼看过去,似乎惊异于殷明荆的无耻。   也顾不上羞赧了,将顾西瑗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虽她面上衣衫齐整,岂知是否受过别的欺辱。   “那你……”清冷磁性的声线难得透出些忧虑。   “我当然没有喝了。”顾西瑗咽下最后一口烤白薯,不疾不徐道。   修长手指一寸寸收紧,攥住了绯红色的裙摆,将漂亮闪着碎光的裙纱揉得皱皱巴巴。   殷明垠将薄薄的唇瓣抿得死紧,眼里的怒意几乎要遏制不住,有一种想即刻提剑入东宫,将太子碎尸万段剁成肉泥的冲动。   卑鄙,无耻。   顾西瑗观察着他的反应,对小姐妹愤怒的表情十分满意。   闺蜜间的吐槽,不就图这点情绪价值么?   她关子卖得差不多了,又或许见对方真的很气,气得那张好看的脸都扭曲了,快要阴暗爬行,这才揭开谜底:“你知道吗?那杯茶里……”   “泡了一根手指!”   她杏眼圆睁,满脸写着离大谱:“是不是很变态?!”   *   顾西瑗此去东宫,其实连太子的面都没见着。   知道如今小命挂在裤腰带上,她是半点不敢掉以轻心。   从缪寅口中得知,大皇子薨逝的真相,实乃被太子请入东宫,一杯鸩酒封了喉。因而在这东宫西大殿坐了小半日,她是什么都不敢吃、不敢碰。   渴得不行了,才把目光投向那杯看起来比较靠谱的茶。   没想到一揭开茶盖,袅袅热气里一根泡胀发白的手指头,当即吓得她腿脚发软,伏在地上吐得要死要活。   殷明荆捉弄人的方式很多。   突然把人请过去,忐忑不安吹一下午凉风,再草草打发,只是最不痛不痒的一种。   专用于敲打那些不便撕破脸的达官显贵。   很显然,顾西瑗在皇城宫墙下的公然告白给他造成了麻烦。   但出于某些原因,他不好发作。   殷明荆的逻辑在于,他不舒服了,别人更别想舒服。   于是用了这种方式来宣泄不满。   “下次,我陪小姐去吧。”   阿薯静静听完她的吐槽,抬眸,话说得有些突兀。   顾西瑗把这理解为好姐妹的担忧与陪伴。   “不行。”她十分感动,然后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对方。   那双黑黢黢的秋水清瞳便显出几分迷茫,蝶翼般的长睫起落:“小姐……不愿我陪伴左右么?”   瞧瞧。   这天可怜见的样儿。   顾西瑗心想,幸好她不是男人,否则这般楚楚可怜的小美人,必须捞进怀里亲死。   试图装可怜的殷明垠读懂了她色眯眯的眼神:“……”   他迅速收回柔弱不能自理的姿态,又变回那个冷面冷心、好似被人欠银八百万的死样。   “我是为了你好。”   顾西瑗叹了一声:“阿薯生得这般好看,万一被太子看上了呢?那可是害了你一辈子。”   想她堂堂将军府嫡长女,陛下跟前露过脸的,尚且在太子威慑下朝不保夕。   阿薯一介孤女,万一入了东宫,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当然了,她也有点私心,不想看顾长意心碎的样子。   殷明垠眉轻挑,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启唇讽道:“小姐也知嫁去东宫,会祸害了人一辈子?”   顾西瑗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我不一样。”   “哦,有何区别?”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怕是小姐心悦太子多年,这砒霜也如蜜饯,甘之如饴吧。”   顾西瑗怀疑对方在嘲讽她是受虐狂。   她动了动唇,想起成年人社交法则,绝不自证:“你说是就是吧。”   对方似乎噎了一下,冷冷一笑,像朵毒罂粟:“小姐这是承认了?”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   殷明垠成功被她气得扭开了脸去。   他一定是疯了,才会跟这不可理喻的小丫头扯这些。   *   临近新年。   云京的雪下得又软又密,地面堆起厚实的雪被,屋檐下结了冰棱,将军府的梅花开了,一簇簇红梅映着白雪,美不胜收。   小苹带着丫鬟仆妇们,趁着难得的晴日,勤快地晾晒床褥衣裳,阿薯则承包了整个小院劈柴搬扛的重活。   她生得高挑,似乎天生有一把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力气,伤未愈时尚能抡斧劈柴,如今搬扛桌椅、浣衣扫地、梳发熏衣……   除了做饭一言难尽,简直是全能型六边形战士。   顾西瑗捧着这方刺绣精美的手帕,举在眼前细细欣赏。   帕子上攀着一只绣到一半的雨燕,针脚精细,是上回在院里见过的,没想到阿薯做针线时,顺手给缝了上去。   这是什么上得绣堂、下得柴房的大力美少女?!   “还没绣完。”   偏房窗边的暖炕上靠坐着姿容清隽的美人,抬手将她把玩的帕子抽了回去。   墨色碎发落在瓷白颈间,他精致的眉眼映着窗纸外飘飞的小雪,修长手指灵巧翻飞,穿针引线绣完了剩下的一半。   顾西瑗蹬掉小靴,爬上暖炕蹭过去,拉过一半厚实的棉毯盖在腿上,凑得紧紧的。   对方已经见怪不怪,不似最初那样赶她。   屋内烧着银炭,温暖如春,叫人昏昏欲睡。   顾西瑗瞧着这线条优美的侧颜,两手抱圈,环住她的左臂,欣赏美人绣手帕。   “我要是男人,都想娶你了。”   殷明垠瞥了这人一眼,顾西瑗抱着他的胳膊,身上盖着同一张棉毯,笑得没脸没皮。   这样没分寸的诨话,他已经听习惯了。   绣好的雨燕手帕回到顾西瑗手中,她举在跟前,一边描摹那精美的绣纹,一边感慨:“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对方默了会儿,垂眸回道:“做习惯了,便都会了。”   顾西瑗想起阿薯曾提过的身世,她那对暴戾嗜赌的父兄,不仅日日施暴,打得她浑身新伤加旧伤,差点命都没了。   便是这做活的熟练度,便知她从小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什么样的成长环境,会让一个女孩子从梳头绣工到搬扛重活,样样精通?   小苹和几个小丫鬟打完雪仗进来,见手帕绣好了,一股脑凑上来瞧,连连地夸赞,也央着想要一张。   “阿薯姐姐,也给我们绣一张吧!太漂亮了,这根本舍不得用嘛。”   “是呀是呀,阿薯姐姐求求了!”   “诶诶,排队排队!”当事人还未张口拒绝,顾西瑗已经蓦地直起身,伸臂把他挡到身后,一脸的护食,“阿薯还欠我一件肚兜没绣呢!”   饶是殷明垠这般死气沉沉的性格,听了这话也差点闭过气去,不由瞪大了眼。   “我何时答应给你……!”他卡壳了,说不出那两个字,白净的耳尖很快红得滴血。   顾西瑗理直气壮:“难道你还敢拒绝我?”   殷明垠:“……”   小苹和丫鬟们:“……”小姐好不要脸哦!   他在对方理所应当的目光注视下,抿住唇,偏开头。   只听得胸腔里一声烈过一声的撞击,耳根发烫、头晕目眩,浑身的不适。   好半晌才支吾道:“我……不会。”   顾西瑗凑近了些,新奇又顽劣地发现对方害羞得抬不起头。   “不会什么?”   “……”他嘴里似乎发出了一丝音节,但一瞬间就湮灭在咬死的唇齿间。   又过了一会儿才道:“我不会绣那个。”   顾西瑗吃惊:“还有你不会的?!”   殷明垠:“……”   他终于开始质疑自己当初的决定。   这段时日就像只钻进油缸的老鼠,被这看似乖巧、实则性格恶劣的大小姐堵在角落里,亵玩到头晕目眩。   他都没见过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绣。   就算会,也不行,他就是死,也绝不可能妥协到那种程度!   待几个小丫鬟恹恹地出去了,顾西瑗扭回头,蹭过来与他耳语:“你看,我这么一闹,你便不用绣那些了。”   窗边的人愣了一下,垂眸看她。   顾西瑗一双眼亮亮的,像只满脑子坏主意的狡黠狐狸,洋洋得意跟他邀功。她收起笑意,整个人瞧着便正经许多,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以后,都不用绣了。”   “我带你回来,可不是暴殄天物的。”   【作者有话说】   顾西瑗:他往我的茶里下东西。   殷明垠:!(提剑起身)   顾西瑗:居然是一根手指!   殷明垠:……(满意坐下) 9 09   ◎愿你岁岁如今朝◎   殷明垠怔了怔,定定注视少女的眼睛,鸦青色的睫羽纤长细密,不易察觉地轻轻颤了一下。   他眼里显出些迷茫,似乎听到了从未听过的话语。   这样的眼神,他只在皇长兄眼里见过。   还有一个女人。   一个曾经来冷宫找过他、会给他带甜甜的栗子糕、抱着他哭泣的女人。   后来,女人消失了很久。   他日日盼啊盼,终于等到有一日,她再次出现。   年幼的他丢下手里的活计,将刚捡过炭黑漆漆的小脏手在身上飞快擦了一擦,高高兴兴地向她奔去——   却见对方从袖袍里拿出一根粗硬的长鞭,抬手抽在他身上,皮开肉绽。   “贱人生的小贱人,你怎么还活着?!”   他吃痛跌滚出去,只能边躲边跑,被女人尖锐的骂声吓得浑身发抖。   这不是曾经那个如母亲一般温柔的人。   她是谁?   后来偶然听仆役称呼对方,他才知那是宫中最受宠的贵妃。   她的儿子是当今太子,未来的天子,和他有着云泥之别。   那些年战战兢兢,贵妃时不时便会来冷宫找他的麻烦。   宫仆们得其授意,也时时捉弄于他,炭火是下仆也不愿用的最差的炭,熏得人眼酸咳嗽,即便如此也时时克扣。   深寂的冬夜,大雪静静地飘落下来,无人照管的冷宫大殿里,肤白唇红的小皇子瘦弱得像一只猫儿。   他蜷缩在破布般褴褛的床帐深处,裹着唯一的薄薄的一层褥子,搓着通红的小手不断哈着气,祈愿赶快睡着。   睡着了,便不会饿,也不会冷了。   若能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于他也算不错的结局。   但半夜里往往会有一盆冰水,对着他当头浇下,将好不容易攒了一点暖意的床褥彻底浇透。   贵妃不要他死,却也不要他活。   直到被皇长兄发现,彼时殷明意尚未成年,一身书卷气的少年皇子儒雅矜贵,向来温柔端方的面容上难得露出那样愤怒的神情。   “不怕。”皇兄牵起他的手,直面顶撞了贵妃,差点跟太子面对面打起来,因此受了父皇一通狠狠的责罚。   皇兄抱他去上药,教他念书习字,会抚着他的头,教他一些书本上没有的道理,还会支开宫人,偷偷教他些功夫防身。   “皇兄无法接明垠离开这里,但我会永远护着你。”   殷明意说这话时,神色颓然而无力。   但他食言了。   最后一次相见时,明明还约好了下次为他讲学,他却再也见不到皇兄了。   白雪如飞絮,如盐粒,隔着窗纸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与荒僻的冷宫中所见,并无二致。   屋内温暖如春。   殷明垠靠在暖炕上,怔怔看着眼前人,顾西瑗抚摸着他的头,望进这双润泽泛红的眼睛。   狭长绯红的眼尾缀着泪痣,显出几分与生俱来的媚意。   她鬼使神差伸出手,摸了摸那颗痣,对方长睫颤了颤,没有拒绝。   困意泛上来,她揉了揉眼睛,重新坐回去,熟练地抱住小姐妹的手臂,脑袋一歪枕在他肩上,暖和舒坦地开始打瞌睡。   许久后,暖炕上僵坐不动的人微微侧头,下颌擦过少女毛绒绒的发顶。   “……”动了动唇,手微微抬起,终究没叫醒睡熟的人。   他只低下眼,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腿上柔软的毛绒棉毯,连自己那一半,一齐盖到她身上。   他动作幅度很小,似怕扰了身边人的甜梦。   末了拿起针线,手指又似灵动的蝴蝶翻飞起来,渐有了一只香囊的雏形。   肚兜不行。   其他可以。   *   时至岁尾,顾西瑗又接到了几次太子的召请。   每一次都比照着缪寅给的小本本,一丝不苟地盛装打扮了,也每一次都没见着太子本人。   以至于她的心态越来越佛系,到后来,只当是东宫一日游,日常打卡,顺便观赏“节目”。   顾将军父子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唏嘘感叹。   唏嘘的是,他们家娇养长大的闺阁小女儿,竟如此勇猛“为爱冲锋”,谈何不算女中豪杰呢?   感叹的是,她的一番痴情竟真得了回应,不然太子为何一次次热情相邀呢?   顾西瑗:打落门牙和血吞.jpg   太子殷明荆果然名不虚传。   他本人虽从没露面,在整人方面却是花样百出。   除了上回浸泡肢节的茶水,还有泡肿的昆虫,死状奇惨。   剑舞很美,也很危险,凑得可近,恨不能直接在她脖子上抹一圈儿。   顾西瑗面带微笑看表演时,十分警醒地缩着脑袋,一边鼓掌一边东躲西藏。   后来两个舞剑的看刺不中她,急了起来,突然就开始拔剑互砍,砍得那叫一个血雾腾飞。   顾西瑗:“呕……”   殷明荆准备的节目都是血腥残暴的类型,或是在她的食物、桌子椅子上动点手脚,想看她尖叫或当众出丑。   开始顾西瑗还觉得,他是要威慑将军府才拿她开刀,后来她只觉得,这人就是纯粹的疯,折腾别人才会得到快乐。   好消息是,临近年关宫中忙碌,太子很少再召请她了。   大年夜白雪飘渺,橘红色的灯笼挂在檐下,在斜飞的雪粒中摇摆,晕开柔和的光晕。   将军府的年夜饭格外丰盛热闹,正厅里一大家子围坐一堂,除了三少爷顾骁在外念书,如今京中戒严难以赶回,连常年在自己院里安养的老太太也来了,一大家子亲热团聚,嘘寒问暖,唠一唠家常。   顾夫人早逝,顾大将军年年发红包,总要代夫人多行一份,犒赏府中丫鬟小厮。   正厅里灯火通明、气氛和乐融融,红包发了几轮,行酒令轮了几转,顾长意、顾西瑗兄妹与姑侄们围着祖母翻花绳、讲时下趣事儿,欢声笑语不绝。   问至东宫所见所闻,她都添油加醋、拣好听的说,便也宽了一屋长辈的心。   顾氏一家精忠报国,皆是战场搏杀的英雄儿女,脾性宽和豪爽。   几个姑侄男女都和气没架子,年夜饭上猜灯谜、投壶、击鼓传花,阖府上下都参与其中,一同守岁,好不热闹。   男儿多血气方刚,几盏酒下肚,便要去廊下约战过招。   祖母年岁大了,饭后与儿孙们话会儿家常,早早回院里安置,其余人聚在廊下,看大将军、少将军及一众儿郎比试,鼓掌叫好。   还有的,便兴致勃勃跟着大小姐去院外打雪仗。   白皑皑的雪地上银铃似的笑声不绝,顾西瑗搓着雪团,跟小苹打得有来有回,脸蛋笑得红扑扑的,白里透着红,许久没这样自在放松。   远离东宫阴翳的日子,尤显珍贵。   阿薯在梅树下发呆,垂着睫毛,泪痣昳丽,瓷白的肌肤与艳色薄唇,与那红梅白雪相得益彰,简直是梅树成的精。   “新年”于他而言,向来与往日无甚区别。   不过是深宫墙头传来的鼓乐喧嚣之声,阖宫赏赐,喧嚣热闹,衬得那座冷宫更加荒僻,冷宫里被遗忘的人愈发讨人嫌。   但在这里不同。   大年夜的将军府,上至大将军、老太太、少爷小姐,下至丫鬟仆役们,阖府上下和乐融融,没有深宫里那道向来鲜明的尊卑边界。   他对此感到些许陌生与抵触,好像阴暗墙角里习惯了潮湿与肮脏的老鼠,突然之间被人放到太阳底下,未免惶恐难堪。   这里只他一个多余的,又何必强融。   “嘿——”   一颗雪团噗得砸上脸颊,殷明垠抬手一抹,扭头看过去。   顾西瑗穿着件毛绒绒的短袄、系着绯色小披风,像只圆滚滚的兔子蹲在雪地上,冲他笑得十分欠扁。   还扬了扬手里的一捧雪,熟练地搓个小球,作势要扔过来:   “打赢我,就给你发红包!”   一听有红包,小丫鬟们都振奋起来,呼啦一下全围过来:“说话算话,小姐看招!”   顾西瑗没空针对阿薯,掉头就跟小丫鬟们闹腾起来,一群小姑娘叽叽喳喳,漫天的雪球扔来扔去,满院子欢声笑语。   “……”阿薯看了一会儿,默默俯身掬了一捧厚厚的雪,走上前,闯进那场混战。   白雪飘摇,长发沐霜,修长高挑的美人在一众小姑娘中间,俨然鹤立鸡群。   无数小雪球落在她身上,蓬松粉碎开来,像一路花朵绽放。   他看都没看,径直走到专注作战的顾西瑗身后,捉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拉——   将手里一捧厚厚的雪全糊到她脸上。   顾西瑗:……?!   对方的动作实在利落又出人意料,小苹为首的小丫鬟们顿时笑声连天,看战斗力爆表的大小姐突然吃瘪。   顾西瑗像个仓鼠气鼓鼓地三两下抹掉满脸的雪,抬起冻红的脸,睫毛梢上都沾着雪粒,咬牙切齿道:   “雪仗是这样打的吗?你犯规,偷袭!”   他不理她,径直摊开手,像讨食的猫,意思很明显:“小姐输了,红包。”   顾西瑗不甘心还要争辩,小丫鬟们哗啦一下全围上来,一个个效仿阿薯也掬起大捧的雪糊上来:“小姐输啦!红包拿来哈哈哈……”   被糊成雪人的顾西瑗:“……”真的栓Q了。   “行行行,我认输,认输!”她在被埋进雪地之前叫停,拿出袄子里一叠厚厚的荷包,笑着一个个塞进小丫鬟们手里,“都有红包!大家新年快乐!”   “哇,谢谢小姐!”   殷明垠垂眸,打量手里绣工精美的红色荷包。   系口的红绳坠着漂亮的璎珞,拆开里面装着金灿灿的铜钱,圆滚滚黄澄澄的福橘,还有一张字条。   玉瓷般的指尖捻起字条,上面写着乖巧端庄的四个字:   平安喜乐。   “你等下。”顾西瑗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袖摆,压低了声。   她发完红包,趁没人注意,将什么触感微凉的东西飞快塞进他手里。   低眼一看,竟是一支素雅的桃花玉钗。   莹润如雪,触手生温,钗上一朵精巧雕刻的桃花,花瓣透亮,花心嵌一颗小巧粉玛瑙。   “……”   殷明垠看着手里的女式发钗沉默了。   “小姐这是……”他斟酌了一下,眸中困顿,看向眼前人。   “新年礼物。”顾西瑗笑盈盈的,裹着小披风站端正了点,难得正经的面颊上双眼清澄透亮。   轰……   轰!   正逢漫天烟花炸开,璀璨炫彩的长尾如流星从头顶落下。   辉光照亮了顾西瑗亮晶晶的双眼,和笑意嫣然的脸庞。   殷明垠长睫如纤薄的小扇微颤,握着桃花玉钗,胸腔与耳畔都回应着满世界的喧嚣轰鸣声,听见对方很认真地跟他说:   “阿薯,新年快乐。”   “希望你今后每一日,都如今天这般自由、快乐。”   他动了动唇,不知该说什么,顾西瑗已经扭头蹦蹦跳跳地跑开。   他伸手一拉,将人拽回来,在对方困惑的注视下,飞快地拿出了在袖中放了许久的刺绣香囊,塞到她手里,一语不发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说】   殷明垠:“我就是死,也绝不可能给你绣肚兜!”   后来的殷·咬牙切齿·阴暗爬行·但真香·明垠:“(卑微)今天想穿哪一件?”   ----   更新随榜,这周隔日更~ 10 10   ◎“听说,你喜欢孤?”◎   刚踏进初春,烟雨如雾,处处透着蓬勃新绿。   安生日子持续了一整个年节,将军府又收到了东宫的邀约。   不过这次的地点,选在了城外的琼林御苑。   送帖的宫人道是春景正好,太子殿下有心邀大小姐一道赏景踏春。   得知这个消息,树下打盹的顾西瑗垂死病中惊坐起,第一个念头,便是殷明荆这回莫不是想将她暗杀在城外?!   但仔细一想,以这位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脾气,想杀人不必如此麻烦。   估摸着,晾了她这些日子,威逼恐吓种种手段都用过了,总不能一直避着不见面。   前不久,贵妃专程邀她入宫说话,赏赐了一大堆珠宝,话里话外满意得不行,要她多多担待太子的脾气。   顾西瑗眉一挑,一边毫不脸红地表达自己对太子的敬仰之情,一边倾述爱意得不到回应的悲伤。   还真挤出几颗眼泪,看似无意地抛出殷明荆的一堆恶行,末了加一句“臣女只求殿下的真心,要打要骂都受得的”。   配合小帕子擦眼泪,茶得自己都掉鸡皮疙瘩。   缪贵妃的脸当场气成了猪肝色,估计她一走就找殷明荆算账去了。   缪寅给的小本本上,清楚明白地写着太子唯一的克星——他的生母缪贵妃。   她这尊口一开,果真效果不错。   顾西瑗如往常一般盛装打扮,出门前被顾大将军叫去书房叮嘱了一大堆,无非是不要顶撞太子,却也不要太软任由欺负,若有什么回来定要告知父兄。   顾凛之是个话少的性子,军中一眼瞥过去吓倒一排士兵的那种,在顾长意面前也一向是个严父形象,也唯有此时,他皱着眉满脸忧虑,絮絮叨叨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顾长意插不上话,待出了书房送妹妹上马车,一路又叮嘱了些大同小异的,顾西瑗耳朵快听出茧子。   “小姐。”   春寒料峭,城郊尤甚,阿薯体贴地将薄绒小披风递上马车,由小苹收着了。   此时她站在车窗下,目送顾西瑗上了马车,唇微抿,忽然伸手拉住了大小姐刺绣精美的衣摆。   顾西瑗闻言回头,望入秋水深潭般澄明又深邃的眼眸,对方眸光闪烁了下,似乎欲言又止,末了只柔声道:“小心些。”   顾长意也点头附和。   她应了声,弯腰钻进车厢,车帘放下,马车往城郊御苑出发。   等到了城外,马车缓缓停下,顾西瑗揭起车帘一瞧,满眼葱翠绿意,鸟啼婉转,丛丛簇簇的花朵簇拥着白色的行宫。   这琼林御苑,曾是废妃宫外修行之地,后来经一番修葺,改作了赏景纳凉的御苑。   虽也算花木葱茏,与其他皇家园林一比,便显得偏僻小家子气了些。   一场春雪刚尽,暖阳金灿灿地照着地上薄雪,叶梢枝头传来雪化的滴答声。   顾西瑗在宫人指引下走过洒满光斑的林间小径,小苹抱着件披风,快步跟在她身后。   绕过一面柳叶垂拂的大湖,视野便开阔起来。   一袭白色常服的太子殷明荆坐在湖畔石桌边,正独自下棋,身后柳叶随风而拂,柳条刚抽的嫩叶绿意初绽,衬得那张时常扭曲的脸也柔和了一些。   太子今日看着颇为正常。   顾西瑗在心里暗暗松口气。   宫人将她引至石桌边,向太子恭敬行了一礼,便领着小苹退至一边。   偌大湖畔,风还挟着些寒意,搅动柳枝,便只剩下顾西瑗和自顾自下棋的太子殷明荆。   顾西瑗等了一会儿,对方不搭话,唇边便弯起笑容,开始她的表演:“太子殿下繁忙,小女今日可算得见了。”   她行了个标致的淑女礼,然后被对方当成空气。   殷明荆根本不理她,垂眼一副沉迷棋局的样子,只当没她这个人。   顾西瑗:“……”   这又是什么服从性测试?   从东宫到御苑,约人的是您,晾人的也是您。   面都见了,要杀要剐快点行不行?   她瞄了一眼石桌棋盘上稀稀拉拉的两串黑子白子,想起六皇子那张同样草率的通缉令。   您是在玩贪吃蛇吗?   何况,这位也实在不像能静心下棋的人。   他这样子,像极了电视剧里一边礼佛一边杀人的大反派,醉翁之意实不在酒。   久久等不到回应,顾西瑗烦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殷明荆对面的石凳上。   “……”对面的人额角青筋一跳,几乎立刻抬眼,牢牢盯住了她。   大概没料到,还有人敢未经他的允许,自己坐下来。   顾西瑗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捻起一颗玉白的棋子,轻轻巧巧放了上去。   这颗棋子所落之处巧妙,正好将整局棋面连成了一黑一白歪歪扭扭的蚯蚓,怎么看怎么好笑。   小苹听见身边宫人倒抽一口凉气。   “……”殷明荆盯着面前的“蚯蚓”看了会儿,再看她时,眼神有些古怪。   不像在看智障,倒像看心有灵犀的同类。   他自己摆的棋局被扰乱了,便不下了,坐正微微后仰,眯起眼。   顾西瑗在这晦暗不明的眼神锁定下,压力有点大,但努力扬起无害的微笑。   若把殷明荆比作毒蛇或恶犬,对峙之时千万不能表现出害怕。   缪寅的手册列得清楚,面对太子之时,越是恐惧示弱,越会激起对方折磨人的欲望。   殷明荆的目光落在对面少女的身上。   她穿着丁香色上袄,乌黑的发梳成垂髫,绑着缎带,颈间环着一簇毛绒绒的白色兔裘,一双杏眼清润明亮,正晶晶亮地望着他。   幼时他曾在宫中见过这位顾大将军的掌上明珠。   短短几次照面,依稀记得,是个又瘦又小、弱不禁风的模样。   那时候,小姑娘头上扎着小揪揪,穿着厚袄子,乖巧老实地坐在顾凛之腿上,手上捏着块奶糕吃着。   她乖顺又懂事,会甜甜地与父皇母妃道谢,连笑容的尺度都拿捏得刚好,是最讨人喜欢的那种小孩。   也很大方,被他盯得久了,会笑着拿奶糕给他,弯弯的一双眼似月牙。   殷明荆很不喜欢对方这种态度。   他为主,她是客,这奶糕本就是宫中之物,父皇恩赏,他要多少有多少,何时轮得到她来给?   他想也未想,皱眉便拍开了她的手。   奶糕落在地上碎开了,小姑娘愣了愣,捂住拍红的手背。   殷明荆倨傲地微微抬起下巴,以为她会像别的小孩一样哭闹起来,他已经准备好取笑对方。   但顾西瑗没哭也没闹,好脾气地蹲下身,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合掌将碎掉的奶糕拢了起来,拿去喂他母妃养的御猫。   父皇看在眼里,眉一皱,把他提拎过去狠狠训了一顿,母妃也破天荒地出言训斥,逼着他给对方道歉。   殷明荆恨恨道了歉,也从此记恨上了对方。   看来将军府的水米养人,这些年过去,如今竟长成个珠圆玉润的模样。   胆子也大了不少,先前种种吓不退她,不仅敢只身前来相见,还敢对着他笑成这样。   “听说,你喜欢孤?”   顾西瑗眨眨眼,笑容僵在脸上。   好尴尬哦。   太子殿下你这么直白,不会尴尬的吗?   殷明荆显然不会。   他微抬下颌,明明相向而坐,却以一种俯视的姿态睨着她,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只差把“看我多么体贴,谅解你这些年暗恋的不容易,主动约你又主动提及此事,还不赶快跪下感恩戴德”写在脸上。   既然对方出招了,她便接招。   顾西瑗点点头,略带“羞涩”地应了一声,指尖勾起一缕耳发拨至耳后,将小女儿娇羞的情态演到极致。   但殷明荆就像石头一样不为所动。   甚至当场质问:“凭什么?”   凭……   她眼前一黑。   他一脸的审视,比拷打犯人还要谨慎:“你既说喜欢孤,总要有个名目。说说看?”   说完这话,便饶有兴致地抄起手臂,等着看她表演。   顾西瑗:“……”   这就是单身狗的执着吗?这位整天寻思怎么折腾人,想必也从没谈过正经恋爱吧。   她胡编乱造扯了些借口,实则将这位太子殿下从头夸到脚,从颜值、气质、出身到脾性,就硬夸。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哪哪都喜欢,哪哪都世上最好。   殷明荆一双眉展开,又皱紧,反反复复,终于听得脸有些发红。   他有这么好?   顾西瑗说得口干舌燥,听见对方诡异地笑了一声。   “既然你这样喜欢我,为何从不吃我东宫的膳食?”殷明荆支起下巴,明知故问。   顾西瑗理直气壮:“小女连殿下的面都没见到,饱受忧思之苦,如何吃喝得下?”   “这有何妨。”殷明荆拍了拍手,当即就有侍人端来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放至她面前。   他笑得像个反派:“今日孤就在你面前,想来不必忧思了,喝吧。”   顾西瑗:“……”你大爷的,又来!   看出她的犹豫,殷明荆脸色变得比二月的天还快,瞬息晴转多云:“喝。”   “若是不喝,便说明你今日所言,字字句句不过是在骗孤。”他话里危险,“欺骗孤的下场,你可知晓?”   顾西瑗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编了个套子,把自个儿装了进去,骑虎难下。   在殷明荆凶厉的注目下,她只好硬着头皮伸手,揭开了茶杯。 11 11   ◎刺杀与挡剑◎   日光清莹,铺在泛着清波的茶水中央。   杯子里既没有断指,也没有泡涨的□□、蟋蟀。   瞧着像一盏普通的茶。   顾西瑗立马想到了别的可能性。   杯中既无旁的物什,那必是茶水本身有问题了!   是什么?   下毒?什么毒?会否致命?   顾西瑗心口砰砰直跳,在殷明荆沉默却压力十足的注目下,尽量平稳地端过茶盏,放至唇边,闭眼喝了下去。   东宫亲自递的帖子,整座将军府亲眼所见她踏上马车。   她还不信了,殷明荆真敢光天化日之下毫无理由将她毒杀在这皇家御苑。   垂柳拂岸,面色阴沉的太子周身拢着一层柔光,目睹她喝完了一盏茶。   顾西瑗静坐片刻,一颗心悬着,发现无事发生。   对方唇微扬,抬手又给她斟满一杯。   顾西瑗:“……&*#¥”   殷明荆:“?”   顾西瑗擦擦额角:“没事,殿下也喝。”   “这是江南进献的贡茶,清幽味甘。清茶寡淡,所以先前孤特意为你加了些旁的,你可喜欢?”   他嘴角露出些恶劣的笑意。   顾西瑗眼角含泪:“殿下的心意难能可贵,是小女辜负了。”   殷明荆一脸的看穿:“你也不用哄孤高兴。这心事藏了多年,若早些告知于孤,或许便不必受这些罪。”   顾西瑗:?这是在怪她没早点告白?   不是,您刚才还一副“你高攀不上”的样子?怎么这会儿瞧着有点高兴呢?   殷明荆瞥了她一眼,继续:“不过,往后别再那般张扬了,丢人现眼。”   他脸上显出几分魅力无法阻挡的无奈,苦口婆心地劝道。   顾西瑗:“……”看不出您还挺普信。   接下来又展开了一番没有营养的对话,内容多是一个自说自话,一个极尽捧哏。   这让顾西瑗想起当年996熬夜陪老板打拼事业、用生命与时间帮老板买车买房走上人生巅峰的悲惨人生,顿感心力交瘁。   茶里似乎真没下东西,顾西瑗瞧着殷明荆喝了,便也放心大胆多饮了两盏。   还别说,贡茶当真好喝。   喝完茶,她兢兢业业又陪太子殿下绕湖走了一圈,好在殷明荆没再发癫,也没趁机推她下水。   午间,日头更盛,宫人们撑起了遮阳的伞具,在殷明荆示意下撤走了石桌上的棋盘,摆上一碟碟式样精巧的菜肴。   顾西瑗伸头一瞧,没瞧见人血内脏之类的,都是些正经菜肴,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抬头却见身着白色常服的太子执玉筷看她,脸上带着点洞察一切的笑。   难以置信。   她竟然跟疯太子相安无事地待了小半日。   也许是日头太晃,明丽的阳光跳跃在伞面,柳叶镀上金边,拂卷时微微闪耀,远处湖水波光粼粼。   用过午膳后,到了最困倦的时辰,顾西瑗有点昏昏欲睡,耳边传来殷明荆的说话声,也逐渐听不太清。   噌——   刀剑声乍响,最初无声无息,但随着第一声惨叫,拔剑声四起,周围随行的宫人尖叫逃窜,一群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衣人与随行侍卫厮打起来。   “殿下!太子殿下救……”   引顾西瑗来此的宫人被当胸一刀,逃窜间撞翻了石桌边支撑的伞具,浑身是血地倒在太子脚下,咽了气。   顾西瑗盯住那张目眦具裂的脸,顿时睡意全无,整个人吓清醒了。   又是整蛊?类似东宫剑舞那种杀人节目?   可看殷明荆的样子,显然也吓了一跳,说明这并非他的安排。   “护、护驾!有刺客——”   有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惊恐地高喊一声。   殷明荆脸色从未这般阴沉,他此刻又惊又怒,几乎难以置信。   这群刺客人数虽不多,却显然做足了功课,不仅精准锁定了他的行程,还提前设下了埋伏,等到这日头最盛、人人放松警惕之时,一击毙命。   此等心计,竟比毒蛇还要阴冷缜密。   琼林御苑清幽偏僻,防御十分薄弱,花树茂密,俨然适于藏身。   殷明荆选在此处,本是折中之法,既不会太过正式,叫这位大小姐恃宠而骄,也算应贵妃的意思,给予了将军府一定程度的重视。   更何况,储君出行向来封锁消息,当今朝堂与天下皆握在他一人之手,无人胆敢悖逆,因此也并未携重兵随行。   殷明荆愤怒的点在于,这是对他皇权的明晃晃的挑衅。   挡路之人早被他逐一拔除,这一群早有谋算、实力不俗的刺客到底从何而来?!   此时增派兵力,显然已来不及了。   黑衣刺客训练有素,身手如鬼魅,一刀一个砍瓜切菜似的,很快倒了一地宫人与侍卫的尸首。   小苹吓软了腿,缩成一团发抖,但那些人理也未理她,似乎不把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鬟当回事,一个个提剑往石桌这边逼近。   顾西瑗回头,不经意撞进一个黑衣银面的刺客眼中。   看身形,那是个挺拔颀长的少年。   一身夜行黑衣,宽肩窄腰,漆黑的墨发束在身后,通身杀意如刚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恶鬼。   他戴着银灰色的玄铁面具,月光雕刻一般的面具冰冷,将五官遮盖。紧身黑衣裁出腰线,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腕肌肤瓷白,墨发雪肤,清冷凛冽。   漆黑如墨的发丝顺着耳鬓洒落,他提着剑,踏过遍地尸首而来,紧握剑柄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剑尖在地上一路拖行,发出令人胆寒的冷光与刃响。   顾西瑗屏住了呼吸,小腿有点发软,被对方身上那一股冰冷的压迫力震慑在原地。   玄铁面具后,少年似乎抬眸瞥了她一眼,抬手长臂一翻,便将长剑掷出——   风驰电掣而来的剑影划过一道弧线,切下一片面料华贵的白色衣角,扎中了顾西瑗身后试图奔逃的人影。   殷明荆闷哼一声,吃痛跌在地上,从未如此狼狈。   眼见形势不妙,他本欲趁乱逃离,未想小腿飞血溅出,连带华贵的白色长袍被长剑贯穿,几乎将他钉死在泥地上。   鲜血涓涓顺着被贯穿的小腿流出,殷明荆却来不及惨叫。   不远处,那黑衣银面的少年正缓缓抽出另一把剑,对方玄铁覆面,漆黑的发丝在风中飞拂,宛如地狱爬出的恶魂步步逼近。   他不由往后退缩,眼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慌。   “你是何人?”他厉声质问,话里却有颤声,似乎便能压抑住内心的几分恐惧。   “胆敢行刺孤,是怕活得太久了?!”   少年并未回应他,冰冷面具上剜出一双漆黑的眼孔,如阎罗煞神再次举起剑,当胸朝太子刺去。   一不小心遇到刺杀现场的顾西瑗僵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也不敢逃跑,怕这个一剑把太子干废的刺客也给她来一刀。   直到衣摆被人抓住,猛地往后拉去——她像个人肉沙包一下子被迫挡在了太子跟前。   顾西瑗:我命休矣!他妈的殷明荆太不要脸了!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皇室之人虚伪,总爱装出一些舍己为人的假象。   殷明荆却直接拉自己的女人挡剑,把大难临头各自飞演绎得生动形象。   殷明荆此时根本没得选,当下只有顾西瑗离他最近,但这样也不算保险,对方大可当胸将二人贯穿,便能直取他的性命。   银色面具后的瞳孔蓦然缩紧,刺客少年的动作因这突发的状况,很明显地迟滞了一下,修长手指攫住剑柄,生生收力,将即将穿胸而过的剑尖偏移——   只惊险擦过少女的肩膀,割开了她的衣衫,溅起一小片飞血。   殷明荆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那一丝犹豫,他咬牙利落地拔出刺穿小腿的剑,抬手使尽浑身的力气劈斩上去——   锵!   少年抬剑接下,两柄银光迸射的剑刃撕咬在一起,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发出淬冷的剑鸣!   殷明荆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身前受伤的少女,毫不犹豫地抬掌击在她的后背,将她朝那刺客少年推去。   他自己则趁机强忍剧痛,反向一瘸一拐逃进了茂密的御苑树林。   “快追!”   见太子要跑,一群刺客赶紧提剑追了上去。   银色面具的刺客少年蹙紧眉,瞥了一眼太子消失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挣扎,终究放弃了追击。   他上前一步,伸臂稳稳接下了少女栽倒的身躯,把人捞在怀里。   鲜血染红了一小片短袄上柔软的绒毛,顾西瑗挨了一剑一掌,已经晕了过去,小脸煞白,很乖地靠在他臂弯里。   冰冷指尖探上她柔软的脖颈,触到肌肤下安稳的脉搏,只是惊吓过度。   殷明垠垂眸,望着她一时心情复杂。   他明明叮嘱过了,看来是没放在心上。   也不能怪她。   他将薄唇抿成冰冷的线,眸底看得见的戾气暴涨。   殷明荆心性之毒辣,远超他所料,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你、你……你放开我家小姐!”   这时,背后传来一个细若蚊蝇的声音。   小苹哆哆嗦嗦捡起地上一把剑,站都站不稳,毫无气势地威胁道。   满地尸体,她是唯一的活口了,没有选择逃跑,反倒举起剑还要护主,在旁人眼里俨然螳臂当车。   殷明垠冷淡地瞥一眼旁边的刺客,那人便信步上前,一记手刀将人敲晕过去。   这时,追击太子的黑衣人陆续回来了,弘遂摘下面具,来不及喘口气,急切道:“殿下,援兵到了,先撤!”   殷明垠低眸,看着怀中昏迷不醒的少女,墨发从耳鬓垂落,银灰色面具遮挡了他的面容,也掩盖了思绪。   “将她放在这儿,太子自会带回去。”弘遂察觉主上的情绪,贴心地建议道。   “……”   却见那黑衣银面的少年短暂思索后,忽然揽腰托起膝弯,将怀里的少女打横抱了起来。   顾西瑗像只柔软的猫儿偎依在他胸膛,脑袋耷拉着,脸颊的颜色雪白,肩上染红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殿下这是……”弘遂瞧出他的意思,很是惊讶,“要带她一起……?”   殷明垠点头应了。   弘遂琢磨一番,恍然大悟发觉了真相:“殿下这是打算……拿太子妃当人质,逼殷明荆就范?”   “此计甚妙,我怎么没想到呢,不愧是您!”   【作者有话说】   殷明垠: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12 12   ◎“一进门,她就打我。”◎   顾西瑗醒来时,闻到了潮湿的雨水味。   视野慢慢变得清晰,瞳孔聚焦后,映入眼帘是一块瓦片稀疏的屋顶。上面盖着瓦砾和蓬乱茅草,缝隙里露出一点夜空,雾沉沉刚下过雨的样子。   她坐起身,动了动酸痛的肩背,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旧漏风的陌生茅屋,屋顶被雨水冲垮了一半,茅草到处铺着,地上淌着水。   她被安置在唯一干燥的地方,屋里仅有的一张老旧木桌上,垫了干燥厚实的草垫,便不太硌得慌。   眼前闪现过包围御苑的黑衣刺客,剑刃泛光,顾西瑗哆嗦了下,寒意顺着背脊爬上来,太子击在她后背的那一掌未留任何余地。   虽然早知殷明荆是什么德性,她仍在那一刻感到些为人鱼肉的愤怒和绝望。   没空生气,顾西瑗先把自己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衣裳在身上穿得好好的,除了肩上多了一道划伤,哪哪都好好的。   环顾四周,这里显然不是琼林御苑,记得晕倒前,太子拿她当人肉盾牌逃了,那么问题来了,是谁把她掳来了这里?   顾西瑗轻手轻脚跳下桌,透过茅屋破旧的门,望见沉沉的夜色里,重重山峦的轮廓。   这里竟是一座荒山!   若真是那群刺客抓的她,这里恐怕就是他们藏身的老巢,定然不会距云京太近。   旁边还有一间更大些的茅屋,屋里点着昏黄的烛光,可以看见一些走动的人影,正是那群黑衣刺客。   无论他们出于什么目的抓她,都绝不能束手就擒。   就在顾西瑗打算趁夜逃走时,那间茅屋门打开,一个高挑的男子端着饭菜,往她这边走来。   顾西瑗按在粗糙门框上的手指松开,果断转身回了屋里,冷静环视茅屋一圈,目光落在破旧木桌边那把摇摇欲坠的木椅子上,有了主意。   暮色渐深,银月悬于枝梢,城外荒山重峦叠嶂,缭绕的山雾被清冷月辉驱散。   绿叶苍翠的高大树枝上坐着一名少年,一袭紧身夜行黑衣比暮色更深沉。   他的肤色极白,眉眼昳丽柔美,长长的墨发如光滑黑缎,沿劲瘦的腰背垂下,发尾铺至枝梢。   一把长剑与银灰色的玄铁面具放在少年身侧,照着月光幽冷神秘。   失去面具遮盖的少年眼缀泪痣,五官柔媚,盛世姿容不带半分人世烟火气,更似山间鬼魅妖灵,在月光下有着寒山岫玉一般的清冷易碎。   从这根树枝的角度,刚好能望见重峦叠翠的半山腰一大一小两间茅屋,掩盖在烟云青山下,是一处天然的庇护所。   这会儿差不多该醒了。   他看着弘遂端晚膳进了茅屋,不由想到将军府的小厨房,千奇百怪的小膳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千娇百宠的大小姐一向挑嘴,怕是吃不惯这山野饭食,要遭些罪了。   思及于此,他挑眉,弯了弯唇角,不便靠近只能脑补了些画面。   很快,下方茅屋里传出了尖叫声——   是弘遂的声音。   他一个大男人,竟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还此起彼伏的。   话说弘遂刚踏进茅屋,一眼看去,木桌上昏睡的将军府大小姐不见了。   没等他回身去找,一记又狠又重的挥击从后颈传来,可惜欠缺了几分力气,没将他打晕,倒是打得他眼里迸出火星,一屁股跌下去坐着,人都懵了,饭也洒了满地。   顾西瑗藏在门后,手里攥着一根老旧的木棍,见一击无用,接连又是几棍重重往他身上招呼,打得弘遂嗷嗷直叫,抱头鼠窜。   “救、救命,杀人啦——”   他的惨叫声引来了隔壁屋的同僚,一群黑衣男人提剑赶来,先是惊讶,随即被这场面逗得哄堂大笑。   顾西瑗扔了木棍,刚冲出门正撞见一群大笑的刺客,脸都吓白了。   她紧抿住唇,不管不顾撒丫子往外奔,后领子被人揪住,拎小鸡崽般把她提了回去。   屋内。   鼻青脸肿的弘遂用手帕擦脸上的血,他有点脑震荡,脑瓜子嗡嗡的。   一群穿黑色紧身衣的汉子收了刀进屋,都在笑话他,几盏烛台放在桌上,照亮了茅草堆上挣扎的女孩儿。   她穿一身丁香色短袄,裙衫覆着彩光辉映的鲛纱,繁复精美的刺绣攀在昂贵布料上,腕戴上好玉镯,一看便是云京皇城最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   “这小丫头应当能卖不少银子。”有人不由眼馋。   光她那通身行头,便能供他们这群人吃上一年的饱饭,换上一批最锋利的刀剑。   何况蜜罐子里泡大的贵家小姐,一看就没受过半分委屈,细皮嫩肉,长得也算水灵,反正是狗太子的女人,若发卖了,又是一笔经费不是?   弘遂放下擦脸的手,呵斥:“大点声,让那位听见,有你的好果子吃。”   瞬间没人吱声了。   顾西瑗显然听懂了这话,坐在茅草堆上奋力踢了踢被麻绳松松绑住的脚踝,怒目相视。   太他妈倒霉了。   为了迎合太子的喜好,她今日把最华丽昂贵的家当全穿身上了,谁能料到在皇家御苑还能遇到刺客?好歹是一国储君,该死的殷明荆居然扔下她自己逃了,还被掳到这鸟不拉屎的荒山上。   “你瞪我做什么?”弘遂没好气,忍不住嘟囔,“东宫果真没一个善茬,太子已经够变态的了,就连他的太子妃也这般凶悍!”   周围便又起了些笑声。   顾西瑗双眸锃亮:“直说吧,你们抓我想做什么?要杀要剐,先让你们领头的过来见我。”   她想起昏迷前那个戴银灰色面具的黑衣少年,面对太子人狠话不多,瞧着像是这伙人的头头。   他明明可以一剑将她和殷明荆捅个对穿,却在关键时刻放过了她,想来有几分良心。   弘遂顿了下,一本正经:“我们主上忙着呢,凭你还没资格见他。”   拜托,那位要是敢自己来,还派他来做什么?   平白挨这顿打,他真是后悔接了这烫手山芋。   “哦?”顾西瑗讽道,“他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当缩头乌龟?”   此话一出,茅屋里群情愤慨。   弘遂眯了眯眼,走上前来,弯腰盯住这位唇舌锋利的将军府大小姐,故作凶恶道:   “废话不多说了,放你走可以。但你不能回云京,也不能再回将军府了。”   “至于今后去哪儿,你自己考虑,我们会护送你安全抵达,也会给你一笔银子安置。”   顾西瑗愣了下。   弘遂见她似被唬住,才觉找回场子,循循善诱:“若是答应,我即刻给你松绑。”   她想了想,乖乖点头。   弘遂松了一口气,满意地蹲下身,伸手去解大小姐身上的绳索。   就见顾西瑗清亮的眼底戾气一现,突然埋头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背,同时腰部发力、像一只蹬鹰的兔子高高抬起双膝,狠狠踹向他底盘!   弘遂:……卧槽?   “啊啊啊——”   惨叫声这回贯穿了云霄,茅屋里的汉子们惊诧地看着弘遂这高高大大一男子,在个小姑娘手里二次吃瘪,顿时又爆出大笑。   顾西瑗下口之狠,死咬不放,浓郁的血腥味已经溢满唇齿,她满眼戾气,俨然是搏命的架势。   弘遂被她咬住不放,他头上血还没擦干净,被咬住的手背已经鲜血淋漓,下身挨了一击人都快废了,眼泪汪汪哀嚎连连。   黑衣刺客们目睹他的惨状,赶紧围上来,放了几句狠话试图让这大小姐松嘴,没起到作用,对方反而咬得更紧了。   “别别……”情急之下有人拔剑,弘遂忙从牙缝里出声制止。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茅屋的门被人推开,一名高挑纤瘦的少年走了进来,宽肩窄腰,银灰色玄铁面具泛着冰冷的光。   他抬眸瞥向屋里这一片混乱,一时所有人鸦雀无声,抽到一半的刀剑“吧唧”掉在地上。   “主上怎么又戴面具了?”有人悄声议论。   “估计怕被太子的女人记住脸?”   “杀了不就好了,主上真是善心,宁愿麻烦自己。”   “没错,我们也不能给主上添乱。”   一个个黑衣刺客乖乖戴上面具,把脸捂得严严实实。   发现周围全变成了面具脸的殷明垠:?   他走上前,垂眸看向掐架一般不死不休的两人,顾西瑗正咬住弘遂的手背不放,那里鲜血横流,饶是弘遂这般能忍之人,也疼得直吸气,这会儿泪汪汪用看救星的目光崇拜地看着他。   “一进门,她就打我。”他满脸委屈地告状,指了指地上的木棍,又指了指不远处只剩三条腿的陈旧木椅。   老天爷,连椅子腿都拆下来了。   这哪是柔弱的小姑娘,这他妈比猛兽还猛!   他好歹是来送饭的,啥都没干,一进门就被按着打。   对方是真要他的命啊,每一下都朝致命的后脑招呼,所幸他皮糙肉厚,对方又是个力气尚小的姑娘,不然定是当场交代在这儿了!   不管,这得算工伤!   “……”殷明垠打量了一眼弘遂被揍出血的脑袋,又看向正紧紧咬住他手背不放的顾西瑗,心情一时相当复杂。   顾西瑗从这少年进门,目光就牢牢盯在他身上,恨不能穿透那张面具,在他脸上戳个窟窿。   她杏眼圆睁,浑身紧绷,像被逼入绝境的猫,炸毛龇出了血淋淋的尖牙。   殷明垠抬手示意,茅屋里的黑衣刺客们会意地全退了出去,拢上门。   他顿了下,掀唇轻声道:“松开。”   他的嗓音隔着面具有些低闷,清冷磁性,如孤山冷雪,很是好听,分明是命令的语气,却透出一丝哄人的无奈。   顾西瑗盯着少年脸上银灰色的玄铁面具,眸色隐隐闪动,似乎在揣度对方是敌是友。   她此刻手无缚鸡之力,杀了她比踩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咬在嘴里的弘穗的手似乎成了穷途末路下唯一谈判的筹码。   她在等着这个人出现。   “别怕,松开。”   殷明垠在她身前蹲下,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又耐心重复了一遍。   “……”顾西瑗打量他许久,似乎暂时得出了结论,染血的唇瓣微动,竟真的松了牙。   弘遂舒了一口气,赶紧捂住手闪到一边给自己上药。   黑衣银面的少年垂眸,缓缓伸出手。   修长手指托住少女的下颌,指尖轻捏她柔软的粉腮,沾满血的唇瓣便微微掀起,露出嘴里尖尖的、沾着血的小虎牙。   顾西瑗依然警惕,浑身绷得很紧。   若这人胆敢做什么,她定会咬断他的手指。   但她牢牢盯着面具眼孔后的那一双漆黑眼睛,莫名感到对方没有恶意。   殷明垠迅速检查了一遍,确定她的牙没伤到,下颌骨也没在咬合挣扎的过程中错位,这才从怀中拿出手帕,细细擦去她嘴唇上的血迹。   顾西瑗眨了眨眼,奇迹般的没有拒绝。   这种被伺候的感觉十分自然,有些熟悉,也许是平日跟小苹她们呆习惯了,明明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她竟完全不抗拒。   弘遂见殷明垠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一时咋舌。   明明受伤的是他好嘛,还擦嘴,他的血又不脏!   还有,殿下你那个“我女鹅真棒”的骄傲眼神是怎么回事啊喂! 13 13   ◎非要死在他手里才甘心?◎   殷明垠擦净了顾西瑗唇上的血,又给她松了绑。   少女一双杏眼微眯,伸手就来抢他的面具。   她的动作很快,手腕刚解去麻绳,就朝他发动了突袭。   面对面的距离,得手概率很高。   但少年显然早有防备,稍一偏头,颊边墨色的发丝微扬,就优雅地躲过了她的手。   她抿唇不甘,又试了两次,依然没能得逞。   “……”殷明垠默默后退一步,站定,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银灰色的玄铁面具上一双眼孔,露出他颇为无奈的神情。   “你就是六皇子?”顾西瑗拂去衣裙沾上的枯草,悠悠开口。   她开口即王炸,吓得一边擦药的弘遂脸色骤变。   “……”殷明垠睫羽垂落,默了默,扬唇道,“你知道我?”   弘遂捂脸:啊?就这么承认了?啊?您不挣扎一下吗?   “不难猜到。”顾西瑗道,“能从太子手里脱逃生天的,宫里宫外唯你一人,想来是有几分本事的。”   他礼貌地颌首,承下这份夸奖:“小姐谬赞。”   “既是聪明人,你肯定也瞧出来了,太子对我毫无留恋,”顾西瑗说话直白,“无论你们在打什么主意,都是无用的。”   “既然无用,不如放我回去,也算给自己积点功德,减少些杀孽。”   “杀孽?”隔着面具,他似乎轻笑了下,“太子手里鲜血人命万千,怎不见小姐嫌弃过半点?”   柳叶微拂的御苑湖畔,少女一双杏眼清亮,粉面桃腮,扳着手指当面细数心上人的优点。   纵是殷明荆那般阴戾多疑之人,也听得红了脸。   他藏身于枝叶繁茂的御苑树林,听完了全程,眉越皱越紧,只觉可笑至极。   “太子是储君,你是反贼,”顾西瑗苦口婆心,“他变态又不是第一天了,你跟他比什么?”   殷明垠:“……”   话里话外,全是偏爱。   拎不清的蠢女人。   他嗓音冷下来:“放你走可以,别再回云京。”   顾西瑗瞪大眼:“凭什么?”   “凭你人在我手里。”   “……”   殷明垠见她不吭声了,坐在茅草堆上一脸的不乐意,垂眸稍稍理了下有些不受控的情绪,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就这么想回去?非要死在他手里才甘心?”   一次又一次,聪明人懂得见好就收,她却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既知太子对你无意,便该自寻退路。今日你在此,正好假死脱生,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必被一桩婚约绑缚。”   顾西瑗听他说完,气笑了:“我退不退婚,回哪里去,关你何事?管得真宽,满身爹味。”   突然被一通输出的殷明垠顿了下,默默抬手轻嗅腕口,没闻到她说的什么味道。   他放下手,眉皱得像个管女儿的老父亲,恨铁不成钢地盯着那桀骜不驯的少女:“……你就这么喜欢他?命也不要了吗?”   “上次……”他顿了下,生生改口,“今日太子拿你抵命,若我的剑再快一些,你以为你还有命在这里跟我吵?”   一走了之的机会难得,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我家在云京,凭什么不能回去?就算要退婚,也该我自己拿主意!你一个……”   顾西瑗穿越以来头一次遇到古代版太平洋警察,觉得他太好笑了:“你一个刺杀储君的反贼,我不告发你已经很善良了,未免管得太宽!”   弘遂见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了起来,只感到震惊又无语。   殿下今天的话比平常小半月还多,居然还能跟个小女子吵起来,殷明荆的太子妃果真不同凡响啊!   他只好上前劝架,这个家还得靠他。   “其实,我觉得吧……”   他扭头看殷明垠,觉得他面具后那张脸都气冒烟了:“殿下,人姑娘说得没错,确实不关咱的事啊……”   本以为殿下抓这大小姐是用来威胁太子的,结果又想给银子又想护送,赔钱买卖,他当时就觉得不妥!   奈何殿下就跟着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听,一门心思不让这顾家大小姐回京,他都怀疑他没杀着太子,气得狠了才非要拆人家姻缘。   更何况,他们处心积虑潜伏进将军府为的是什么?殿下整天穿个裙子给人当奶娘为的是什么?难道是喜欢吗?闲着没事干吗?   不还是杀太子嘛!   顾家大小姐若不回去,将军府跟东宫的婚约黄了,一切都白搭!再想要对太子下手,那将是地狱级难度。   弘遂忧心忡忡,觉得自家殿下妙计频出的聪明脑瓜出了大问题。   “闭嘴!”对方冰冷的声音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弘遂把嘴缝上了,默默挪回原来的地方,远离战场。   “你吼什么?”顾西瑗总觉得对方在指桑骂槐,一通火气其实是冲着她。于是眉毛一挑,叉起腰大有继续吵的架势。   殷明垠扫了她一眼,转身跨了出去,把茅屋的门砸得快塌下来。   她眼睛一亮,以胜利者的姿态追了几步,试着叫嚣:“没什么事的话,那我走了?”   “你放心,我回去后什么都不会往外说!”   月色如银纱,铺落在茅屋外的地面和枝梢,柔柔亮亮,远处黛色山峦起伏,雾气里有萤火虫翩飞。   许久后,夜色里才有一道冰冰凉凉的声音传来:“随便你。”   “好耶!”顾西瑗跳起来,跟不打不相识又突然变成同盟的弘遂击了一掌,两人都一脸兴奋,终于战胜了那个冥顽不灵的老古板。   “再也不见~”顾西瑗跟盟友挥手道别,钻进夜色里便如游鱼入水,没了踪影。   弘遂在原地站了会儿,犹豫要不要跟上去。   若按殿下的意思,定是要护送顾家大小姐下山的,但是他都工伤挂彩了耶,要不换个人薅吧,偶尔歇歇他的命也是命……   就在他碎碎念的时候,月光下一道影子轻飘飘掠过头顶,漆黑的袍角被夜风鼓起,月下似舞动的阴影。   那人去而复返,静静消失在了曳动的枝桠上。   一个小小的影子掉下来,弘遂抬手精准接住。   凉沁沁的小玉瓶系着璎珞,拧开一闻,竟是顾氏将军府特制的上好金疮药。   弘遂自知这金疮药的含金量,六殿下那一身伤就是顾家大小姐凭着这药生生给养好,平时想闻一下都不给,如今竟送给了他,好感动哦!   而且他都气炸了,居然还惦记着他的伤诶,殿下果真是外冷内热!   “用完还我。”刚这么一想,就听夜空里传来一声斤斤计较的叮嘱。   弘遂:……   终究是错付了呢。   *   夜已深了,群山环抱下,月光顺着枝叶缝隙裁开,在脚下铺满莹莹辉光。   顾西瑗一路往山下跑,一步不敢停,像生怕谁反悔似的。   她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散了,丁香色衣裙上的鲛纱折射着月光,因夜色太沉跑得太急,被枝桠绊倒过两跤,丢了一只发钗,裙摆也沾上污泥,难得如此狼狈。   她没时间停留,提起裙衫一路往山下赶,绣鞋踩过水洼,搅乱了倒映的明月。   明月挂枝头,一道幽魅似的人影立在枝梢上,玄铁面具泛起冷光。   他一路不远不近跟着,心情复杂地看着少女摔了几跤,不知疼似的顽强爬起来,继续往前赶,好似那皇城中有一轮明月照着她,值得她不顾生死千里奔赴。   “……”殷明垠低叹一声,低眸看了一眼手里的珍珠发钗,指腹抹去边缘沾上的一点泥泞,拢在手心继续跟了上去。   顾西瑗第二次发现这片树林有些眼熟的时候,确认自己迷路了。   顾西瑗:“……”今天真的倒霉透顶了。   啪。   脚下一响,她吓了一跳,循声看去,见一粒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骨碌碌往某个方向滚去。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颗,落在稍远些的地方,像在提醒她。   顾西瑗咽了口唾沫,抬头往周围看去,一片浓黑的夜色里无人。   她大概猜到了什么,怯怯道了声谢,提裙往那条路跑去,果真很快出了迷障。   一路月光陪行,石子引路,顾西瑗没再迷路了。   但快到山脚下时,密林中忽然传出一声低吠,她扭头去看,正见漆黑罩着雾瘴的山林深处,几双幽幽闪动的眼睛。   竟是三头尖嘴猴腮的野狗,涎水横流,娴熟地从三个方向慢慢逼近了她。   记得小时候,顾长意给她讲的床头故事里,道是荒山有野狗,擅合作围猎,饿极食人。   还真给遇上了!   顾西瑗确定了今日水逆。   先是面见疯太子,再是刺客围剿,又遇上那个神叨叨爹味说教的反贼六皇子,现在连野狗都能来欺负她了。   她抖了抖袖子,一柄小巧的木制弹弓滑入手心。   顾西瑗与三头野狗对峙,慢慢蹲下身,掬起一把石子。   她不擅弓箭,却有一手百发百中的弹弓技巧,可惜对人的杀伤力太弱,所以面对刺客时她没敢动用。   也不知对上野狗如何?   月色清幽,山林间光影曳动。   殷明垠驻足于一处枝梢上,夜色与繁密枝叶掩盖了身形。   他抬手按了按脸上银灰色的玄铁面具,修长手指握紧了腰间佩剑……   就在这时,山风卷叶,远处两道人影破开雾瘴,飞快接近了这里。   飞针扎穿了野犬的眼球,鲜血爆裂,吠声连天。   银色剑光劈斩而过,落叶飞旋,掀起少女流光灿烂的鲛纱,吠声止息,包围顾西瑗的三匹野狗同时倒下。 14 14   ◎能替殿下去死,那是她的荣幸◎   顾西瑗抬头看去,正见身穿夜行衣的一男一女如幽影自林间现身。   二人是一对双胞胎,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少女眼尾一块胎记,如赤色蝶翼展开,眉眼英气;少年清秀内敛,左眼一道伤疤拉至眼下,眼球泛白,竟是瞎了半只眼。   此时二人踩着窸窸窣窣的落叶,上前恭敬跪至她面前。   “我等来迟,请主上恕罪。”   顾西瑗将弹弓藏回袖子里,上前将二人搀起:“已比我想象的快了,怎么找到这儿的?”   “太子遇刺的消息传回京中,将军府震怒,我二人左右等不到主上,便自行循着御苑中的痕迹追来。行至山下被雾瘴所困,方才闻得吠声才赶过来……”   红绡双眸泛红:“主上受苦了。”   青鸾银白色的左眼爬着疤痕,漆黑右眼盯着少女一身狼狈,攥紧了剑沉声:“何人所为?”   林间落叶卷地,影随光动,远处高大的树梢上,一片叶正飘然落下。   青鸾紧盯着那根树梢,先前树上的人影已消失了。   “无碍。”顾西瑗回头望了一眼,“不是什么坏人,随他去吧。”   *   东宫。   沾满血的白纱布拖在地上,一层又一层。   跪伺的太医手直哆嗦,恭恭敬敬拆下太子腿上的纱布,又裹上一层干净的,大气不敢出,生怕弄痛了对方,招来杀身之祸。   殷明荆脸色煞白,汗湿的发丝紧黏在鬓边,靠在坐榻上,兀自忍痛。   他几乎丢了半条命在那座城郊御苑。   如今腿上一个血窟窿,生生被剑捅穿,伤到了筋骨,连下榻也不得,怕要养上好一段时日。   缪贵妃早先已来哭过了,两眼肿成了核桃,边哭边骂,将那些刺客骂了个狗血淋头,闹得殷明荆头痛欲裂,随便扯个理由速速给她打发走。   桑梓端着药盏进来,送至太子手中,屏退了太医和下人。   “……”榻上鬓发散乱的太子慢慢支起身,接过碗盏。   他盯着手中浓黑的汤面,汗湿的长发如蛛丝垂下,突然便抬手砸了药碗,浓墨般的汤药和着瓷片碎了一地——   “殿、殿下息怒!”   桑梓一惊,当即与殿内侍奉的宫人一道跪下,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下许久未发这么大的火了,可见这次遭了多大的罪。   殷明荆睁着阴鸷的眼,不知在想什么,良久煞白的脸上一双黢黑眼珠转过来:“……还是没找着?”   桑梓愣了下:“您是说,顾家大小姐?”   “奴已派人将那御苑翻了个底朝天,城郊也全搜了一遍。琼林御苑尸横遍野,除了您,生还的唯有将军府的侍婢,据她所说……”   他揣摩着太子神态,话里抖了下,双袖触地,颤巍巍磕下头去:“顾家大小姐怕是……已被贼人掳走,凶多吉少了。”   落入那样一伙穷凶极恶的贼寇手里,死只怕是个最好的下场。   好在殿下并不喜这位将军府小姐,先前还为退婚一事颇为头疼,使了些手段,如此一来倒是正好,虽免不了被陛下苛责,总归事出有因,不能全怪在太子殿下头上。   但殷明荆的脸色阴沉到令他感到陌生。   桑梓自小服侍三殿下,最懂他的心思。   人命、财帛在他眼里,都如齑粉随风而散,这世上他在乎的唯有贵妃,连与陛下骨肉亲情也尚且真真假假,权术掺杂,难言几分真心。   宫内宫外,挡路之人尽数肃清,连亲兄弟也从不手软,这才一步步走到辉煌显赫的今日。   “顾家大小姐以性命为殿下挡灾,当是她的荣幸,想来定能投个好胎。”   他觉察出自家主子积郁的心情,好言劝道。   殷明荆睫毛一颤,竟是笑了一下,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眯了眯眼,慢慢坐正了些,沉声:“你说得对。”   能替他去死,那是她的荣幸。   但胸口淤堵的戾气散之不去,眼前总有画面闪动,先是幼时拿奶糕给他的瘦弱女孩,再是如东珠莹润光洁的豆蔻少女。   那日湖畔柳叶微拂,少女的脸颊粉嫩,暖阳照耀下可见薄薄细细的绒毛。   她穿着丁香色的短袄,白色长裙布着光彩流丽的鲛纱,珍珠发钗嵌缀于乌黑发髻,说话间小巧圆润的珠玉微微摇曳,娇俏灵动。   通身打扮从颜色到式样,乃至说话的语调长短,樱唇边微笑的弧度,都奇异地令他瞧着顺眼。   那一双杏眼澄明如落满星辰的湖水,明艳鲜活,她掰着指头一件一件,如数家珍般述说他的优点,没脸没皮像极了他想象中她在皇城下大雨中告白的样子。   殷明荆在那双眼里清楚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女孩满眼都是他。   他甚至还没记住她的名字,只知姓顾,是将军府的掌上明珠,一个他很想试着踩进泥里欺负、却意外的很有韧劲儿的姑娘。   现在她像一只蝼蚁一样死了,或者比死更惨,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的人就会带回来一具碎裂的尸体。   殷明荆自认从不在乎人命,却头一次有点惧怕某人的尸身。   怕看见那身丁香色的衣裙被人撕烂,珠玉叮咛的发钗断裂,珍珠蒙尘滚落一地;怕那双只注视他一人的眼睛光芒熄灭,所有星辰被打捞起,变得和过去那些灰暗无趣的死人一样。   桑梓心下犯怵,看见床榻上一语不发的太子浑身阴戾不降反升,他脸色煞白,胸中像憋着滔天的怒意,又抓起一只茶盏重重砸了出去。   砰——   滚茶水泼开,接连几只茶盏碎了遍地,碎片割伤了跪地的宫人,无人胆敢动弹。   殷明荆长发凌乱铺了一床,喉咙里发出了歇斯底里的低吼,一字一字嚼碎咬烂,听来令人胆寒:   “殷……明垠——”   桑梓一怔,听见那个名字时头皮微麻,随即反应过来。   可怎会是六殿下?   那个冷宫里长大、从未念书习武、早被养成废人的六殿下?   那日他落入湖中,侥幸逃脱,一个大字不识、手无寸铁的莽夫,就算留了一丝心气想报仇,连逃命都顾不上,他哪里来的消息和人手谋划出这一场刺杀?   “殷明垠,是他……”殷明荆伏于床榻上,动弹不能犹如一头负伤的困兽,近乎歇斯底里,“一定是他……”   “孤小瞧了他,万不该把他留到最后……!”   致使这条疯狗,竟害他弄丢了自己的东西。   待有一日他腿伤痊愈,定要亲自将那小孽畜抓回来,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   顾西瑗在红绡和青鸾陪同下回了云京城。   见识过了深夜的荒山和野犬,才知繁华帝都的好。   正是卯时,蓝紫色的天边浮出一抹玉带般的肚白,城楼高耸,官道上人来货往,入城车马和百姓排成长队,人间烟火色尽显,只觉心灵都受到了洗涤。   远远的,便见年后刚有所放松的城门口再次戒严了,城墙下围了一群百姓,正对着墙上的画像指指点点。   顾西瑗凑近一瞧,只见一张全新的通缉令贴在了最上面——银灰色玄铁面具冷冽,墨发雪肤,气势凌人,可不正是昨晚那位六皇子。   熟悉的儿童简笔画风,一笔一划墨迹深重,可见作画之人的恼恨。   顾西瑗:“……”   她真的对殷明荆无语了。   不是,大哥,你那个反贼弟弟戴着面具啊。你这通缉令脸都看不见,能有什么用,抓得到人才怪了。   之前的通缉令从去年贴到今年,屁用没有,人家倒是悄咪咪潜伏到皇家御苑杀他个措手不及,一看这智商就不笨,这种脑子好使的聪明人难道不懂得乔装改扮吗?   说不定早就换了身打扮,神不知鬼不觉混进城去,磨刀霍霍伺机而动了呢!   “通关文牒。”   随着排长队的百姓进城,顾西瑗还在内心吐槽,突然被人拦了下来。   面前摊开一只手,她眨眨眼,一时与那守城侍卫大眼瞪小眼。   文牒?   她一拍脑壳,才想起进皇城还要通关文牒这回事。   平常都是乘马车出行,皇城侍卫都熟悉将军府的车驾,出入一向通畅,她自然从不会把文牒带在身上。   青鸾和红绡上前,递了文牒过去,那侍卫仔细看了两遍,目光仍落在她身上,皱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顾西瑗现在的样子……   怎么说呢,多少有点不修边幅。   侍卫的目光落在少女歪歪扭扭的发髻、沾了污泥的裙摆和绣鞋上,又见她衣裙材质不菲,钗环耳珰和玉镯皆不落凡俗,一瞧就是京中世家贵女的打扮。   但谁家贵女,天未大亮这般模样出现在皇城门口,连通关文牒都没有?   再加上旁边那两个,一个瞎了左眼,一个脸有胎记,这三人怎么看怎么古怪。   “这是他们二人的,你的呢?”侍卫显然起了疑心,若是山野妇人偷盗,光她腕上那只玉镯就够送官府的了。   这边动静刚起,一时好几个高头大马的侍卫围了过来,瞧她这样子纷纷调笑:“装也装得像一点,连文牒都没有,也想混进皇城?”   “找死。”青鸾反手将顾西瑗护到身后,修长指尖按在腰间佩剑上,银白色的左眼空洞,配合他脸上狰狞的疤痕格外渗人。   红绡上前半步,眸中亦是不悦,袖中银针已探出指尖,璨光隐现。   “冷静。”顾西瑗赶紧拉住这暴脾气的二人,心想她这样子,说是将军府小姐估计也没人信。   为今之计,只有找人传消息回去,让爹爹他们派人来解救她了。   正在这时,城门内大道尽头,一人一骑飞驰而来,翻身下马,上前就甩了那守城侍卫一个巴掌。   【作者有话说】   更新随榜,明天还有一更然后隔日更哦~ 15 15   ◎顾西瑗闻见奇异的香味◎   侍卫被打得懵了,正欲发火,抬头见来人一身紫色宫装绸袍,脸色一变,顿时诚惶诚恐退到一边:“公、公公怎的又来了?”   顾西瑗认出来,来人居然是东宫的宦者,这身衣裳很是眼熟。   宦者手里毕恭毕敬捧着一卷画,匆匆上前先与她行了一礼,眼角眉梢的喜悦格外真实,竟有种世界不用毁灭了的激动,若不是旁人在,估计会感动到哭出来。   他行完礼,转向那几个侍卫,眉毛一挑,指着鼻子狠骂道:   “没眼力见的东西!太子妃你们也敢拦,若被殿下知晓,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   几个侍卫脸色大变,哆嗦跪了下去,有人竟当场吓尿了。   最真实的恐惧和颤抖,足以彰显东宫那位在民间堪称恐怖的威慑力。   空气中漫开尿骚味,周围百姓指指点点,顾西瑗皱眉,被东宫派来的宦者毕恭毕敬迎进了云京皇城。   她回头瞥去一眼。   从太子的人出现那一刻,红绡和青鸾就如晴天下的阴影消失在了人群中。   就像他们从未出现过。   “大小姐无事,可真是太好了。”小太监抹了把泪,“太子殿下惦记着您呢,我等腿都要跑折了,可算苍天庇佑!”   顾西瑗瞧了他一眼,看起来不像演的,但这话里估计水分不少。   惦记?   不是殷明荆亲手把她推出去挡剑,又亲自把她丢下的么?   这会儿来装什么好人。   “公公如何认出我的?”她之前并未与这位宦者见过。   “太子殿下原是让我等城内城外各处搜寻大小姐下落,后来想着,这般等待也太煎熬,便绘制了这幅画像,让小的来城门口蹲着,万一大小姐回来了,也好接应着!”   小太监眉开眼笑的,瞧着喜气,不等她开口,毕恭毕敬将手里一卷画像递来。   顾西瑗展开一看,熟悉的儿童简笔画风。   但比起六皇子那张,明显要精细许多,从衣裙图样到珍珠发钗,样样跃然纸上。   尤其这张脸,画得与她非常之像,微笑的弧度不正是她假笑的样子。   顾西瑗:“……”   与六皇子的通缉令上大刀阔斧、墨迹深重,一看就苦大仇深不同。   这幅画笔触细腻,细节面面俱到,正常人一见她马上就能认出来的程度,画完这么一幅估计得费点功夫。   太子的画工还真是突飞猛进。   她把画像扔回小太监手里,对方诚惶诚恐地接住,小心翼翼卷起来收好,对着她笑出八颗牙:“奴这就回去复命了,大小姐……可要前去一见?殿下定会高兴!”   那少女却自顾自往前走,顶着歪了的发髻,背影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冷淡。   小太监便一手拿画,一手牵马,沿街巴巴跟着。   直到她扭过头来,樱唇微扬,不疾不徐:“那就让他……”   “等、着。”   最后两字,她咬碎了吐出。   *   顾西瑗回了将军府,如意料中的,一片哭天抢地。   “小姐呜哇哇哇!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小苹扑上来,主仆俩抱着蹦了几蹦,小丫鬟们也哭啼啼跑上前,一群小姑娘抱成一团哭得直哆嗦。   顾西瑗从小苹口中得知,顾大将军自知晓太子遇刺、她被刺客掳走,勃然大怒,已去东宫闹了一通,与太子当面锣对面鼓。   顾西瑗:完了。   小苹又说:“但少将军说,太子殿下没说什么,还跟爹爹保证,定会将小姐寻回来,让他先回府等消息。”   顾西瑗:???   这脾气也突飞猛进啊。   “然后小姐就回来了!这真是天意!”小苹眉开眼笑。   顾西瑗:……   不是天意。   是她的命硬。   更非运气,不过数年的筹划得当罢了。   少了中间任何一环,她今日都没法全须全尾站在这里。   这边刚抱着哭完,那边父兄二人已从书房奔出,难得仪态尽失。   先是将她从头到脚反反复复地打量,见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儿,顾长意高高大大一男儿捂住口鼻,眼尾湿漉一片。   “哥,憋住。”她上前去,嘴上调笑,拉着兄长的手摇了摇,也忍不住吸了下鼻子。   顾长意被她气得一呛,眼尾红红的,还真憋回去了,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眉心:“没良心的臭丫头,你可知我们多担心!”   “这不是好好回来了么?我有福星照着呢!”她宽慰道,抬眸看见兄长身后的高大男人,眼也红了,“爹爹。”   顾凛之明显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但此时,他只伸手抚顺了顾西瑗有些凌乱的鬓发,那常年提枪拿剑的大手竟微微有些颤抖。   “回来了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顾西瑗红着眼抬头,恍然发现,她向来英武不凡的爹爹,就在她失踪这短短时日,竟像是苍老憔悴了许多。   “女儿……女儿再也不会让爹爹,还有兄长担忧了。”她话一出口,便是哽咽。   顾长意叹了一声,顾凛之点头应了,抬手拭去爱女眼角泪珠,轻拍了拍她的肩,叮嘱小苹好生照顾小姐,等歇息好了,一家人再从长计议。   顾西瑗回到自己的小院,褪去裙衫卸去钗环,泡了个暖热舒服的花瓣澡,一身清爽爬上床钻进褥子里,望着栀子色团花纹的顶帐,还有种劫后余生的不真实感。   小苹替她放下半边帐幔,便退出去了。   隔着轻薄朦胧的一层窗纸,院外盈盈日光跳跃在窗格上,寝房外传来鸟雀的啾啼声。   顾西瑗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这两日的事,好似多复盘几次,就能避免再度发生。   房间里有人。   “阿薯……”她动了动唇,“是你么?”   她试着向帐子外伸出手去。   寝房里一片静默,良久,才有一道人影慢慢上前,停在她的寝榻前。   女子穿白色上襦,赤红色的裙袍洒落,腰身纤细而修长,缎子一般的墨色长发垂入腰下,发梢微拂,染上了瑰艳金色。   他站的地方,与顾西瑗的床榻有一段距离。   光线投落在地,好似烫金的边缘线,一线之隔,更似天堑。   逆着光,看不清神情。   顾西瑗固执地向她伸着手。   良久,修长瓷白的手指迟疑,伸过来牵住了她,阿薯似乎轻叹了一声,微敛裙袍,俯身靠近过来。   顾西瑗拉她坐下,抬起脸,眼睛有点红红的:“你怎么不说话?”   她一回府,小丫鬟们抱着她又哭又笑,只有阿薯,她好似比平常还冷清,似乎躲着她,不肯靠近过来。   顾西瑗抽抽鼻子,有些委屈。   她好委屈。   这么想着,便伸开白生生两条藕节似的手臂,她眼巴巴:“你怎么不抱我?”   “我回来,你不高兴么?”   “……”对方注视她很久,眼神十分复杂。   “没有。”   良久垂下长翘睫羽,从怀里拿出一瓶金疮药,倾身将她肩上衣裙褪开一些,仔细给那里上药。   顾西瑗觉得她熟练得好似早就知道她肩上有伤。   “你怎知我受过伤?”   他顿了下,嗓音清冷:“小苹说的。”   顾西瑗不吭声了。   对方只管给她上药,也不肯抱她哄她,她只好没趣地收回胳膊,拿眼睛盯着这冷冷清清的小美人看。   “抱歉。”   良久,忽然听得一句轻哑的低语。   逆着光,榻前的人收回了手,她低着眼,只见得染上金辉的睫羽颤了颤,看不清眸底神色。   “是我自己没当心,怎能怪你?”顾西瑗奇怪地瞧了她一眼,看了看肩上涂好药的伤口,自己把衣裳拉上去盖好。   阿薯当时还提醒过她,没想到真遇上事儿了,还是刺杀储君这种级别的大事。   好在这伤痕不深,顶多算个擦伤,用了将军府顶好的金疮药,估摸着日后半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阿薯默了会儿,状似无意地启唇问道:“听说贼人凶恶,小姐……是如何逃脱的?”   他注意到,山下救她于野犬之口的那对双胞胎护卫没跟回府来,以往也从未在府中见过。   顾西瑗只道趁人不备逃脱,草草敷衍过去,什么野狗、护卫,她只字未提。   阿薯掀起睫毛,“没别的了?”   她含糊应了,便一字再问不出。   殷明垠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眼,也不再逼问。   若是将军府安排的护卫,大方承认便是。   既非将军府的人,又有那般灵诡身手,他怎么看都觉得那更像是……   不可见天的“暗卫”。   顾西瑗眨眨眼,猫起身子,趁对方走神,飞快地扑上前抱了她一下。   摸到纤细却并不柔软的腰肢,撞在有点硬邦邦的胸脯上,她试着埋了一下,阿薯实在没料。   对方神色微变,被她抱住浑身都僵硬了。   好在顾西瑗很快松开了手,像偷腥成功的猫跟他吐了吐舌头,心情很好地翻身钻回了被褥。   这边的古代人都拘谨得很,但顾西瑗这个现代人不一样,她们这一院子姑娘没事就爱抱抱闹闹,只有阿薯不同,她就像有洁癖一样,总是独来独往,从不跟她们亲近。   顾西瑗很喜欢逗她,把冷冷清清的小美人逗得害羞瞪眼,会特别有成就感。   这会儿也一样。   “……”她靠着玉瓷枕偷笑,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凝视她很久,却没像往常一样无可奈何地挪开。   而后那人倾身过来,伸臂环过她的身子,将被角掖紧。   墨色长发柔如丝缎,一束一缕滑落在闺房锦被上,顾西瑗侧了侧头,正好对上这双岫玉般的眼睛,他纤薄如羽的长睫投下阴影,眼底的颜色将清澄与深邃糅合。   也许是错觉,眼尾那颗昳丽的泪痣有些泛红,不似往日颜色沉郁。   清风吹开半敞的窗棂,阳光大片融入室内,墨色发丝镀着金辉,微微起伏,触上脸颊,凉凉痒痒的。   顾西瑗闻见奇异的香味,很淡很淡,几乎无从捕捉,但它真实存在,心跳一般随风起伏,勾得人心痒痒的。   她不由瞧向窗外,心想今年院外的花未免开得早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一更哦~ 16 16   ◎若说世间男子能受孕产子,恐唯此缘由◎   “你是说,刺客是六皇子的人?”顾凛之手中银筷微顿。   晚膳在正厅吃,父女三人围坐一桌,顾长意一听这话,神色微变屏退了下人。   顾西瑗细嚼慢咽,正舀起一勺油光鲜亮的红枣乳鸽汤,边吹边点点头。   “难怪。”就见自家老爹面色微凝,自言自语了一句。   顾西瑗:什么叫“难怪”?   顾凛之回神,捞起汤盅里一整只鲜炖乳鸽放进她碗里,淡淡一笑:“爹爹的意思是,皇子毕竟知书达礼,不似寻常恶贼凶悍,难怪我们家瑗儿能平平安安回来。”   顾西瑗不喜这话,说得像靠六皇子怜悯她才能回来一样。   她明明是靠自己的,对方都不让她回云京呢!   “您怎知人家知书达礼?”顾西瑗奇怪问道,“爹爹,您认识六皇子?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银灰色的玄铁面具,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少年瞧着冷肃,乍一看有点吓人。   但唠唠叨叨不许她回云京时的样子,磕磕巴巴跟她吵架时的样子,有点憋屈,有点可怜,还有点怪异的好笑。   身为陌生人东管西管的,爹味又没边界感,怎么看都跟“知书达礼”沾不上边。   顾凛之摇头:“六皇子身世特殊,爹爹不曾与他相识。”   顾西瑗越发好奇:“那他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宫中连一张画像都没有,还得太子亲手来画通缉令?”   ……   凤瑶台。   缪贵妃抬手掀翻了装盛果酿的青玉杯盏,珍贵的西域贡果所制果酿随着青玉碎瓷淌了一地,端杯盏的宫婢手里一空,诚惶诚恐跪下去。   “殷明垠那个小孽障,居然敢行刺太子,他是要造反了!”绯色指甲艳丽如牡丹,缪贵妃仍不解气,一掌拍在桌上,狠狠骂道,“本宫真该早些掐死了他,如今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跟储君作对!”   跪伏在地的宫婢莫名被踹了一脚,往前爬了两步惶恐道:“贵、贵妃娘娘仁德,是对方不知好歹。”   缪贵妃睨了她一眼,冷笑:“仁德?”   “你懂什么。”她“嗤”了一声,美艳的脸庞分明在笑,眼底阴翳却深重如云,“若不是皇后母子多管闲事,本宫早将那小孽种千刀万剐了,还由得他苟活至今?”   “当年他‘母妃’干出那等荒唐事,整个皇室险些颜面丢尽。陛下没杀了他,任他在那冷宫像棵杂草长到如今,全凭文鸢那一句‘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   缪贵妃在宫婢奉来的清水中净了手,挑起果盘里一颗圆润剔透的紫葡萄剥去薄皮,将莹润透明的果肉放入口中。   她捻着兰花指,剥皮吃葡萄,眯了眯眼,像忆起久远的往事。   “当年那狐媚贱人也不只踩在本宫一人头上,偏偏文鸢母子假慈悲,要做好人,倒显得本宫斤斤计较了。”   “可惜,一次次在陛下雷区上做文章,得了好名声,却失了君恩圣宠,这才叫‘得不偿失’。”   ……   “如今宫中最得宠之人,当属贵妃缪氏。她女奴出身,无庞大的家族助力,十数年宠冠六宫,振兴家族、夺储君之位,也算颇有手段。”   顾凛之难得与儿女讲这些宫中旧事,今日爱女失而复得,心中慰藉,才多说两句。   “但十数年前,并非如此。”顾凛之银筷夹起滑嫩虾肉,放入顾西瑗碗中,“当年宫中还有一位‘景妃’,最得陛下宠爱,后来生下一位小皇子,便撒手人寰。”   顾长意盯着自家老爹这银筷跟跳舞似的,在碗盘里快速夹走虾肉、乳鸽、雪蛤,也试着递了递碗。   对方顿了下,不偏不倚,继续将菜往顾西瑗碗里放。   他看了看妹妹碗里堆成的小山,顾凛之正绞尽脑汁地继续往上叠,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空空如也,默默拿过汤匙,给自己盛了一碗乳鸽汤,鲜香的肉汤里漂一颗大红枣,鲜美好看。   顾凛之筷子伸过来,夹走他汤里那颗大红枣,放进顾西瑗碗里。   顾长意:“……”这饭没法吃了。   顾西瑗忍不住笑出声,叹了一声,快速给他夹去几颗虾仁讨饶:“所以,这个小皇子就是六皇子?可既然他母妃最得陛下宠爱,怎会沦落至如今呢?”   “你兄长少吃一顿饿不死,你此番受了惊吓,自己身子要紧。”顾凛之瞥了一眼这兄妹俩,顾长意立即可怜兮兮埋下头,自顾自扒饭,抱着碗生怕他把最后几颗虾仁也夹走了。   顾凛之搁下银筷,继续道:“瑗儿,陛下这些年待你如何?”   顾西瑗点点头:“陛下待我极好,恩赏信重,虽无血脉相连,胜似亲人长辈。”   “既如此,他此生痛极之事,你还是不知为好。”顾凛之颌首,复又执起银筷,“你只需知道,六皇子的母妃犯了大错,陛下见到这个孩子就会犯病,因此这么多年,宫中无人敢提‘六皇子’。”   顾西瑗眸色微闪,咬住银筷,也不再追问了。   *   自家老爹话说一半,吊人胃口,顾西瑗自没那么老实,她转头就去金华楼找了缪寅。   “小主子这次又对六皇子感兴趣了?”化名“李寅”的男人刚啃完蹄膀,一副“我懂”的样子,优哉游哉感慨,“宫中诸位皇子芝兰玉树,也不怪云京城的姑娘们一向五迷三道,当年找我卜算皇子行程、喜好的也不在少数。”   “可小主子不是最喜太子么?怎的今日变了口味?”他似笑非笑,“听闻近来六皇子刺杀太子未遂,京中已传开了,小主子对他感兴趣,也是常事。”   顾西瑗薄纱掩面,淡淡道:“该先生知晓的,我自会告知。不该知道的,莫要多问。”   缪寅颌首:“江湖规矩,我自懂得。开个玩笑,小主子莫怪。”   他坐正了些,在清水中净了手,改作持筷夹菜:“如小主子所说,当年宫中景妃容颜绝世,堪当倾国之色,陛下奉为掌上白月光、心头朱砂痣。”   “可惜红颜易逝,景妃产下一子,便撒手人寰,陛下也从此郁郁寡欢,这些年病痛交缠,唯有缪贵妃陪伴在侧。”   “可当年情真意切的盛宠,怎的人死之后,这些年只闻宫中贵妃,再无景妃之名呢?”   顾西瑗:“景妃犯了何错?”   缪寅点头:“小主子聪慧。能让白月光、朱砂痣一夕碾落成泥,自然是涉及皇家颜面的、天大的错处。”   “但这并非景妃做了什么,而在于她的身世……”   顾西瑗莫名感到头皮微麻,不由倾身屏住了呼吸。   缪寅扫了一眼雅阁之外,凑近了些,一双眼牢牢注视着顾西瑗,压低了声:“因为景妃,她实则是……”   顾西瑗看见对方掀唇,清晰吐出两个重达千斤的字:   “男人。”   顾西瑗好似被一发炮弹打中,当场轰炸得外焦里嫩。   “男、男的?!”她几乎在这惊天八卦下震惊得差点跳起来,在缪寅提醒下赶紧捂住嘴,一双眼睁圆,“陛下的宠妃,六皇子的生母……是个男子?!”   缪寅点头:“至于到底从一开始便是男子之身,还是中途被人狸猫换太子,只有陛下才清楚了。本就是宫中秘辛,景妃又早已身死,真相不得而知。”   “至于‘她’所诞下的六皇子,自然成了皇室蒙羞的铁证,遭人嫌恶。陛下本是要即刻诛杀,文皇后心善相劝,才留下那小皇子一命,扔进冷宫自生自灭。”   顾西瑗只觉心跳如擂。   男人所生,冷宫长大,自生自灭……   六皇子这短短半生,真够凄惨的,怪不得如今做了反贼,原是皇室负他在先。   她坐下来,稍稍冷静了些,尽量理清思路:“可男人……男人如何生育?”   发现自己最宠爱的妃子是男人,还生下了皇子,若她是皇帝,只怕也要发疯!   缪寅叹了一声,放下银筷,用巾帕擦净了嘴,悠悠然起身,推开雅阁的门走了出去:“小主子,且随我来。”   一出雅阁,丝竹礼乐之声迎面而来。   奢华酒楼宾客满座,顾西瑗戴着面纱,跟随缪寅走上前,在漆红色的栏杆边停下,循声望向下方的舞台。   舞台上乐姬正翩翩起舞,衣裙翻飞,美艳绝伦。   尤其众星捧月的那一位,舞姿曼妙,柔若无骨,长袖翻拂之间,眉眼柔媚,鼻上一颗小痣尤显灵动。   缪寅一身懒散地倚着栏杆,褴褛的衣衫露出手腕脚踝,胡子拉渣的唇边噙笑:“小主子,可曾听说过‘芪月族’?“   顾西瑗略一思索,摇头,示意他接着说。   “这芪月族,传说乃一脉神秘悠久的古民族,栖于山野溪畔,避世而居。他们容貌极美,身怀异香,肤易生痣,不论男女动情受孕。”   顾西瑗一愣,目光不由落在那美艳舞姬的鼻尖小痣上:“先生的意思是,这景妃,便是芪月人?”   缪寅颌首:“小主子一点就透,若说世间男子能受孕产子,以我半生浅见,恐唯此缘由。”   “芪月族人数稀少,因姿容上佳、体质特殊,常作为人牙市上的珍品,进献流通于各国。曾经,许多显赫世家都以豢养芪月人为荣,他们以天价从人牙手中购得,作为宠妾或小倌养在府中……”   “是宠物,更是诞育子嗣的工具。” 17 17   ◎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舞台上,丝竹之音绵绵如雨。   鼻尖生有小痣的舞姬妩媚倾城,长袖婉约,身如蒲柳。   酒楼栏杆边,缪寅俯瞰歌舞,神色莫测:   “有些难以生育的世家大族,便背地里买来芪月人,若能挑得女子最好,但一个芪月族少女极为珍贵、价值连城,一些人便会退而求其次,选择男子。”   “他们是见不得光的,锁在暗室,往往生下孩子就会被秘密处死。孩子由主母抱走养育,对自己的来历终其一生不得而知。”   顾西瑗越听脸色越难看,不由抿紧了唇瓣,手指隐隐扣进掌心。   这简直……骇人听闻。   “后来,芪月族后嗣凋零,逐渐被世人遗忘。偶有幸存者,也藏匿偷生,世间再难见一二。”   缪寅叹了一声,缓缓道:“显然,景妃的身份陛下并不知晓,否则也不会落下一生的心病。”   “小主子想要听六皇子的身世,在下讲完了。”   一曲舞毕,华糜舞台上的乐姬巧笑嫣然、款款谢幕,酒楼上欢声鼓舞雷动。   顾西瑗看了会儿舞台上如花朵娇艳的少女,转身出了金华楼,驱车回将军府。   *   东宫的召请递来第三趟时,顾西瑗正宅在小院里,张口衔去阿薯喂来的樱桃。   红润润的樱桃沁甜,正是食用的季节。   宫里赏赐下来的皇家贡品级果子,十分珍贵,将军府向来是第一遭。只是今年,东宫额外送了许多。   顾西瑗在府里摊了几天,吃樱桃吃了个爽。就算是讨厌鬼送来的东西,好吃就行。   她吃掉了樱桃肉,便有一只白皙的手掌懂事地伸来,接过樱桃核。   阿薯一身雪青色裙袍,坐在大小姐身边,低头剥去毛茸茸的一层桃子皮。   将桃肉切成小块,泡进透明杯盏的糖水里,顾西瑗吩咐了,待会儿要做成叫“桃桃乌龙”的饮子,清爽解腻,最是适合春天。   初春风挟着暖意,他低眸摆弄着活计,偶尔看一眼软榻上懒洋洋趴着的少女,适时伸手去接她嘴里的樱桃核。   对方也不客气,低头就将小巧的果核吐在他手心,又将话本子翻过一页,如花瓣散在榻上的襦裙下,一双藕节似的小腿悠然摇摆。   初春的太阳暖暖的,风轻轻的,金色的辉光穿透枫树,铺在少女层层叠叠的裙摆上。此情此景,即便无话,也惬意安宁。   “樱桃虽好,莫要贪食。”   顾西瑗放下话本子,抬头正见顾大将军往院里来,眼睛一亮:“爹爹怎么来了?”   顾凛之走进闺女的小院,第一眼落在小榻边的侍女身上。   见他低着头在一边默默剥桃,不由讶异:“……”   顾凛之难得说话弯弯绕绕,话了一圈家常,才试着道:“太子的诏令已是第三趟了,前两次,爹爹以你受惊休养为由,已拒了两回。今次……”   顾西瑗点头:“自然要去。”风水轮流转,难得她有机会晾一晾对方,见好就收。   顾凛之显然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些笑意,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爹爹此前面见太子,深觉殿下与以往大不相同,对你很是关心。”   瑗儿的心意得到了回应,他这个当爹的虽不看好这婚事,也打心底里为女儿高兴。   若真两情相悦,也是一番良缘。   顾西瑗看了自家老爹一眼。   您哪是“面见”太子,那不是怒闯东宫、兴师问罪去的么?   要是她老爹知道太子那日在御苑干了些什么,指不定会直接提枪杀进东宫去。   顾西瑗把嘴缝严,还敲打了小苹。   简单收整过后,她换了身素雅白色襦裙,化了淡妆,捻了块手帕。   刚到府门前,就见东宫的马车已停在了那里,玉帘垂落,威严华糜,引得百姓交头接耳。   马车边,几位紫衣宦者正恭敬地与她颌首。   顾西瑗:“……”怪不得她老爹亲自来问,太子这阵仗哪是请人,跟绑匪似的。   顾西瑗坐上马车,却未驶向东宫,而是改道去了缪贵妃的凤瑶台。   她在宫人牵引下走过亭台楼阁,远远的,看见莲池边坐着缪贵妃与太子殷明荆。   春意正盛,莲池衰颓之景已尽消了,一扇扇碧色莲叶伸出水面,擎起小伞,露珠在太阳下闪耀,风吹皱湖面,碧浪迭起。   “瞧瞧这小脸儿,都憔悴了。”缪贵妃热切地搀她坐下,又用眼神示意太子让位。   殷明荆也未多言,起身让顾西瑗坐到他和贵妃中间,自己在旁边落座。   “能再见到贵妃,乃小女之幸。”顾西瑗说着,眸底便有水色漫上来,不由拿巾帕轻拭眼角。   她穿一身素白襦裙,面带病容,说话间泫然欲泣,俨然是大病初愈、吓破了胆的样子。看得缪贵妃直心疼,一个劲儿宽慰,恨不得搂着哭一场。   被美妇人抱住的顾西瑗顿了顿,只好很给面子地陪贵妃挤出几滴泪。   她瞄了一眼坐在哭哭啼啼的她俩旁边的太子殷明荆,他一声未吭,丝毫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道目光看过来,她掩面移开眼,挤出好大一滴泪。   “瑗儿啊,你一个小女子,是如何逃回来的?老六那个不知轻重的小畜生,可有欺负了你?”缪贵妃演够了,擦去泪,斟满一杯花茶递到顾西瑗手边,柔声问道。   来了,这趟召请的真正目的。   顾西瑗心里门儿清,面上接过花茶,道了声谢:“谢贵妃关怀。贼寇凶狠,瑗儿此番死里逃生,虽只受了些小伤,到底辜负了贵妃与殿下美意。”   这话一出,缪贵妃脸色微变,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追问道:“何出此言,伤在了何处?”   顾西瑗未答,秀眉一皱,便掩面啜泣起来。   缪贵妃心里那块石头重重沉到了底。   近些日,太子御苑遇刺、未过门的太子妃被六皇子掳掠的消息传遍了云京。   一群穷凶极恶的刺客,一个痛恨皇兄的反贼,这位失踪的太子妃在这些人手里一天一夜,很难想象发生过什么,各种各样的传言已如滔天洪水,说她清白已失。   顾西瑗在来的路上就想得通透了。   对于缪氏、东宫与太子,她一直采取顺从、回旋的态度,因为鸡蛋碰石头只能是个粉身碎骨。但如今恰是个绝妙的机会,可以不伤筋动骨地推拒这门婚事。   皇家最看重颜面,而她不在乎,也根本不想跟任何人成亲,这辈子守着家人自由自在过完挺好的,此番便不如顺水推舟。   顾西瑗这话,隐晦地向缪贵妃传达了一个意思——   传言是真的,再问就不礼貌了。   “这……怎么会……”缪贵妃把错愕都写在了脸上,难得失态,连继续安慰她都演不下去了。   她颓然地坐下,有点失魂落魄。   皇恩浩荡、军权在握的顾氏将军府,这乖顺听话好拿捏的小嫡女,眼看就是她缪氏囊中之物,怎会顷刻之间化作泡影?!   女子清白何其重要,民间尚且如此,何谈皇家天威。   从顾西瑗承认传言为真的那一刻,缪贵妃尽管不甘,也断不可能视她为心中太子妃首选了。   至于太子殷明荆,顾西瑗从他最近一反常态的好脾气瞧出,御苑那日差点害死她这件事,他或多或少是有那么一点点心虚、或者愧疚的,算是良心未泯。   这一点点良心,已经够她发挥了。   “小女残败之身,无颜面对贵妃与殿下,这就自请觐见陛下,解除婚约……”她颤巍巍站起身,哽咽行了一礼。   “你这傻孩子……真让我这做长辈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缪贵妃掩面啜泣,心中却是一松,想这孩子当真懂事,免了她再花心思去陛下处周旋,琢磨如何退婚。   “这便要退婚?”一直沉默的太子殷明荆冷不丁出声。   缪贵妃神色微变,伸手去拽他袖子:“荆儿。”   给了台阶还不赶紧下,真要跟这被老六玷污的傻姑娘绑一生不成!   殷明荆理也未理她,一双眼牢牢盯住顾西瑗,讽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   顾西瑗差点出戏,缓缓道:“可小女已配不上殿下了……“   “孤不在乎。”他蓦然起了身,“那日行刺之人,孤会全部抓回来,剥皮抽筋凌迟处死。殷明垠,孤会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给你泄愤。”   顾西瑗:?   这是重点吗?大哥你在犟什么,话都说这份上了,你妈都在拉你了,顺台阶下不好吗?   她咬咬牙,豁出去了:“可医倌说……说小女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   缪贵妃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她再也忍不了了,用力拽住自家突然智商下线的蠢儿子,殷明荆视若无睹,重复了一遍:“孤不在乎,要说多少遍?”   贵妃捂住心口,差点气晕过去,唤来婢女七手八脚扶回殿中休息去了。   顾西瑗跟桌对面的太子大眼瞪小眼:“……”   殷明荆轻抬下颌:“还有什么问题?”   她颓然地坐下,麻木道:“……没了。”她的希望和未来,没了。   大哥,你一个储君,你家是真有皇位要继承的,都说不能生育了,你娶回去干嘛呀?再说之前不是想方设法逼她去退婚吗?   现在只要把锅都推给六皇子,他俩一拍两散不应该放鞭炮庆祝吗?   顾西瑗生无可恋,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沉默很久,殷明荆也盯了她很久,忽然补充一句:“孤也是看在……你从小到大,这一番痴心的份上。”   顾西瑗:谁问你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当真……没别的了?”   “什么?”顾西瑗奇怪地瞥去一眼,她现在演都不想演了。   就见那一向倨傲嚣张、把跋扈写在脸上的东宫太子,此时一双眼细细盯着她,竟在察言观色:   “退婚的理由。你……”   “可在生孤的气?”   【作者有话说】   再说一下,本文无男男CP哦,大家可以猜猜男主的真实身世~ 18 18   ◎我想选择你◎   顾西瑗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抽了一口凉气,然后问出了那个经典的:“啊?”   殷明荆的表情掠过一丝不耐,似是厌恶重复一遍,末了只道:“那日是孤没护好你,今生定会对你负责。旁的,你都不需要担忧。”   顾西瑗:您何止是没“护好”,您是直接拉我当挡箭牌、替死鬼。   她心头唾骂,面上莞尔:“殿下多虑了,能为殿下挡灾,是小女的福气。殿下平安无事,小女便安心了。”   这话说完,殷明荆似是松了口气,唇角微微上扬了些,又似不放心复问了一遍:“当真没生孤的气?”   她反问:“听说殿下派人城内城外四处搜寻小女的下落,可是真的?”   殷明荆几乎立即答道:“那是母妃的意思。”   “这几日小女养病在家,听父兄说殿下日日来请……”   “是母妃的意思。”   顾西瑗恍然大悟:“那那幅画像也……”   殷明荆差点舌头打结:“那自是孤画的。”   四目相对,顾西瑗看见对面的人耳根有些发红。   他捏了捏眉心,摆手:“你身子不适,快些回去歇着吧。孤得空会去看你。”   顾西瑗莞尔,起身礼貌地行了一礼:“小女告退。”   遥遥的,一道目光落在身后。   她走过曲折迂回的白玉栈道,只当看不见,唇边笑容早散了。   *   一回将军府,青石小径上跑过一群慌慌张张的家仆,顾西瑗拉住一人问道:“何事惊慌?”   “大小姐!”胖墩墩的婶子见了她像见救星,“少爷……小少爷回了!说是不读书了,将军正发火,叫他跪祠堂呢!”   顾西瑗一听这话,赶紧提裙往祠堂跑。   将军府两儿一女,在顾西瑗之下,还有一位小少爷,小她两岁,名唤顾骁。   当年顾夫人早逝,顾西瑗和顾骁尚是稚童,不谙世事,顾大将军思念亡妻,并未续弦,府中亦无妾室,一人当爹又当妈,多年来悉心教养两个儿女。   顾长意年长二人几岁,彼时已是挺拔懂事的少年郎,自觉担起了半个“母亲”的角色,比如弟弟妹妹掐架的时候,他往往是挡在中间挨两边揍的那个。   作为活了两辈子的穿越人士,顾西瑗本懒得与幼弟争执,奈何顾骁这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一听就是个刺儿头,二人从小到大不对付,吵吵嚷嚷还打过架,每每都是顾长意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顾西瑗路上顺手折了根柳条儿,细细长长,粗中有细,这种抽得才疼呢。   在外洒脱几年,脾气见长,居然敢不读书了,这不得狠狠教训!   本想着大小姐回来力挽狂澜的仆从们:小少爷完蛋了。   顾西瑗拿着柳条儿风风火火跨进了祠堂,室内烛火明亮,顾家先祖牌位前跪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藤条抽在身上,他动也不动,把背挺得笔直。   老爹手里的藤条比她这根粗得多了。   顾西瑗对比了一下,心满意足地扔掉了柳枝。   “老妹儿。”顾长意见她来,脸色稍缓,把她拉到一边,“可算回来了,快去劝劝你爹。”   “你怎么不劝,那也是你爹。”   “我劝过了,没用,咱爹最听你的,你说话管用。”   “爹爹打得好,敢逃课弃学,臭小子打死都活该!”   “……”   这边兄妹俩窃窃私语,那边亲爹在抽小儿子,边打边恨铁不成钢指着他骂:“你错了没有?你还读不读书?”   碎发落在额前,顾骁长发高束,一身淡青色长袍,袖管挽起。他眉眼还残着一分稚气,周身凌厉的气势与顾凛之颇为相像,随时会暴起揍人的那种。   顾西瑗瞧着,只觉两年不见,那个糯米团子一样爱掉着眼泪挂着鼻涕跟在她背后的小讨厌鬼长开了,这气势哪像个读书人,像极了那种班霸、校霸。   按他那个暴脾气,也不知有没有在书院搞霸凌。   藤条落在身上,顾骁把背挺得笔直,还在犟嘴:“我没错。”   “当今太子监国,天下不稳。同在一个御苑,我姐分明与他待在一起,太子自己逃回来了,她却被贼人掳去!岂有如此巧合?!”   “太子如此行径,将军府一退再退,已是朝不保夕。我身为顾家男儿,不能提枪护兄姊,这狗屁圣贤书读来还有何用!”   吃瓜吃到自己的顾西瑗:嗯???   重重一记藤条抽在少年背上,他身子晃了晃,又倔强地跪直。顾凛之原地踱步,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为父与你兄长战场搏杀,何等凶险!家中男儿唯你一个读书人,将来科举登途,堪作清流文臣,不必栉风沐雨、以命换功名,竟还不知珍惜,说出此等浑话!”   突然良心不安的顾西瑗赶紧上前,给自家不知死活的弟弟求情。   顾凛之扔了打断的藤条,跨出祠堂去,打也打够了,让他跪一夜好生反省。   顾骁那话说得难听,却如利剑一般直扎他心窝子,更不愿承认的是,细想将军府现状,话里竟有几分道理。   “刚从东宫回来?”   顾西瑗还没张口,顾骁扭过脸打量她一番,完全不像刚挨过打的样子,扬唇很欠打地嘲笑她:   “姐,你真的超爱。”   顾西瑗:??我柳条儿呢?   *   晚些时候,滚烫的夕色落尽了,残一线金辉,照进祠堂深处。   顾骁独自跪在祠堂中,周遭安安静静,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进了祠堂。   一只食盒放在地上,雪青色裙袍垂下一角,来人一头乌墨长发流散,肤白唇红,一样样端出晚膳摆好,又顺手放下一只系着绯红璎珞的白瓷药罐。   顾骁静静打量对方,道了声“多谢”。   女子也未应,提起空食盒准备离开,脚步轻飘飘来去如幽魂。   “你就是‘阿薯’?”   雪青色长裙的女子身姿亭亭,侧过头,目光落在这抓住他袖摆的手指上。   顾骁扬唇,眸中却无笑意:“听说长姐身边多了一位得力的女婢,久仰大名了。”   阿薯莞尔,不动声色从他手里抽回袖子:“少爷消息灵通。”   “我还听说,此番御苑行刺,太子的行程提前泄露,才导致贼人有机可乘,在琼林御苑设下了埋伏。”   “虽说得到消息的渠道众多,但最早最安全无误的,一处是东宫,另一处……便是我顾家府中。若有内鬼,藏在这两处概率最高。”   顾骁似笑非笑:“敢问姑娘,是何时来到府中的?”   阿薯一顿,如实答了。   顾骁又问:“姑娘姿容绝色,无论走哪一条路,都好过在长姐院里做个伺候人的婢女。为何执意留在此处呢?”   “……少爷这话何意?”   “随便聊聊,别紧张嘛。”   “……”   ……   暮色降下,府中灯笼接连亮起,夜风卷起墨发和裙袍,殷明垠提着一盏灯走出祠堂。   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木制建筑中火烛成排,顾氏宗庙牌位前跪着少年,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融入无边际的暮色中。   顾家三少爷聪明绝顶,实非池中之物。   难怪顾大将军逼着其读书科考,不允这般才华凋零于战场黄沙之中。   “月清阁风雅,做不出当街拽人的丑事,那日门前拖拽人的鸨母,根本不是阁中之人。”   烛焰扑朔,顾骁一双眼锐利如鹰。   “长姐赴约那日,她的车驾刚出发不久,你便以替大小姐采买为由出府,整整一日未归。回来的时间也仅早她半步,很难说是巧合。”   夜风刮过,灵位前一排烛光跳动,照亮了女子深不见底的眸色。   她端坐在蒲团上,理了理雪青色的袖摆,姿态优雅:“这只是小少爷的揣测。”   顾骁轻笑:“你当我将军府是何地?便是来去无影的江湖高手,也难在我父亲眼皮底下出入。”   “殿下纵然习得一些功夫,又颇擅些计谋,却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她”整理袖摆的手指一顿,骨节曲起,抵入掌心。   “岂知你的身份与盘算,不在他预料之中?”   “不揭穿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爹爹有心庇护于你。若你真有本事斗倒东宫那位,对我将军府、朝堂与天下百姓,皆是变数,焉知祸福?”   殷明垠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三少爷说话直白,就不怕惹祸上身?”   顾骁勾唇,压低了声:“殿下可知,我与父兄最大的区别?”   “爹爹他勇冠三军,但谨慎过度,看破不说破,也因此故步自封。就算他期望你赢,明面上也不敢给你任何支持。”   “大哥英武却有勇无谋,怕是连你的身份都看不穿,且不说他。”   殷明垠:……   顾骁正色道:“但我不同。我此番回京,已决心弃文从武,时局如此,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圣贤书阻不了长姐的婚约,更护不住我将军府一脉荣辱。”   “储君不仁,当废而立贤。爹爹当年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他选择了皇后嫡子、皇长子殷明意,可惜所托非人,对方过于仁慈心软,惨死于太子之手……”   “而我,想选择你。”   他站起身,跪久了身形略为不稳,向蒲团上雪青色裙袍的皇子郑重行了一礼:“将军府三子顾骁,愿助六殿下夺得大业。”   “但求他日登基,护苍生安泰,肃朝堂沉疴,佑我将军府长青,解除长姐婚约、还她一生自由喜乐。” 19 19   ◎圣旨◎   距那日祠堂摊牌,已有数日。   将军府一切照旧,顾骁跪了一天一夜,顾西瑗兄妹连连求情,顾凛之才算心软,允他起来。   “这么说,爹爹同意了?”顾西瑗吃着荔枝,听八卦,“你当真不去书院了?”   挺可惜的,一家子五大三粗的文盲,好不容易有个读书人。   “姐姐不愿我留在府中?”他熟练地呛声。   “就怕日日犯错挨骂,家里的藤条都不够打。”顾西瑗也熟练地呛回去。   冷玉般的修长手指递来一颗剥好的荔枝,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   她接过来,动作自然地把果核吐在他手心,将饱满晶莹的果肉含入口中。   岭南刚到的荔枝,正是水灵,鲜甜汁水一瞬浸润了唇舌。   “……”顾骁看不下去了,觉得实在有失体统,便伸手去接女子剥着的荔枝,“我来吧。”   “无妨。”女子自顾自剥着,娴熟地剥开褐红色的荔枝壳,将果肉喂进大小姐口中,好似投喂她是个趣事儿。   “大小姐,你没手吗?”顾骁只好从自家懒鬼姐姐那下手,“自己不会剥?”   “小少爷,少管闲事。”顾西瑗把一颗鲜荔枝塞进他嘴里,堵住喋喋不休,“没事的话就去把柴劈了,天天来蹭饭,总要做点事。阿薯一个女子都会劈柴,若我记得没错,小少爷您从来做不来这些吧?”   顾骁震惊地看了殷明垠一眼。   好家伙,虽知六殿下蛰伏不易,没想到这般不易。   落在他姐手里,不仅要天天穿女装,还要喂饭劈柴,日子都过成苦瓜了。   殷明垠瞧了他一眼,顾骁从这眼神里读出一些“我的乐趣你不懂”的自得其乐,又瞄向他那没心没肺张嘴等投喂的傻姐姐,恍然懂了些什么。   其实,那日祠堂中,六殿下并未应下他的投诚。   “小少爷思虑周全,可惜并非所有人都觊觎富贵皇权。”   祠堂中成排的烛光扑朔,照亮殷明垠精致的侧脸,他眼缀泪痣,生得柔媚蛊人,堪为天下冠绝的顶级美人。   因此顾骁最初虽有疑,却并未将长姐院中这位美人婢女与六皇子本人直接联系起来,直到所有的线索摊开,最终指向他们极大可能是同一人的惊人事实。   “今日初见,想必殿下还信不过我。”他也不在意,“没关系,殿下何时用得上顾骁,随时可以找我。”   殷明垠:“为何选我?”   顾骁笑:“宫中皇子折尽,还有别的选择?”   殷明垠:“将军府与东宫联姻在即,今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宠,小少爷甘心割舍?”   “世人皆道将军府荣耀无双,可唯有局中之人,才知凶险。”顾骁沉声,“街头空马车,琼林御苑刺杀,太子待我长姐如何,殿下心中有数,我心中亦有数。”   “殿下智计无匹,叛逃之身将太子玩弄于鼓掌,令我拜服。”   他话音一转,意味深长:“那日既将长姐掳走,却又毫发无损放她回来,全无益处之事,何必冒险为之?我虽未猜透缘由,却知当中定有关隘。”   “我姐骄纵任性,是自小宠坏之人,殿下在她院中,想必受了不少闲气。此番手握她性命,却未施以报复,可见殿下非冷血之人,他日权柄加身,想必不会过河拆桥。”   殷明垠轻笑:“你并不了解我,若是猜错了呢?”   顾骁也笑:“我自认有几分识人的眼力,想必不会看错。何况我姐生性狡黠,一肚子坏水,能得她信任、留在身边的,也不会是什么大凶大恶之人。”   “我信殿下。”   殷明垠想起顾西瑗偷偷让小厨房做好晚膳,装进食盒塞他手里,让他给三少爷送饭时说的那一番话。   这姐弟俩对彼此的评价,竟都如此……极端,且恶劣。   *   时至初夏,莲花池碧色连天,绯红或嫩黄的莲荷藏在绿叶下,一池新碧,小荷已露尖尖角。   顾西瑗又应邀去了一趟凤瑶台,陪贵妃说话。   回去时漫天红霞,夕阳正像融化的荷包蛋贴着金瓦滑落。   风动影随,远处砖红色的宫墙下站着一个小太监,影子拉得又斜又长。   宫里的太监侍婢大多各忙各的,路上偶遇也形色匆匆,这小太监却像在等谁,她不由多瞧一眼。   “顾家大小姐,”擦身而过的一瞬,一道极低的声音响在耳畔,小太监向她拜了一礼,“陛下有请,且随奴来。”   一路上,小太监走在前头,顾西瑗跟在后面。   陛下抱病已久,听闻贵妃日日伺候在榻前,仍不见好。往日年节,宫中大宴,她都要随郡主们入宫觐见,承欢天子膝下,今年却因陛下卧病取消了宫宴。   说起来,她已经许久没见过皇帝了。   一路绕过些弯弯折折的小道,顾西瑗心头犯嘀咕,忍不住多问一句,小太监只笑笑未答,很快从偏僻的后门将她带入天子所居的紫宸殿。   迈入大殿之中,便嗅到一阵淡淡的药香,帝王寝榻挂着明黄帐幔,榻上躺着个瘦削男人,素色里衣穿得松松垮垮,一头墨发夹了银丝,正阖眼休憩。   “陛下,人带来了。”小太监领着少女进来,毕恭毕敬退下去了。   “小女顾西瑗,参见陛下。”顾西瑗走上前,向皇帝行了一礼。   殷玄睁开眼,疲态尽显的眼底露出些微光,唇边便展开了慈爱笑容,抬手有气无力地招了一招:“瑗儿,来。”   顾西瑗上前,如年幼时一般弯膝伏到皇帝膝头,仰头看向形容枯槁的天子:“陛下的病……还未好么?”   殷玄宽阔的大掌抚过少女鬓发,温声:“朕老了,气力不济,能多瞧你们一眼也是好的。”   “陛下长命百岁,可莫要胡说。”   他倦懒地笑了,低眸注视着少女的眉眼,眸中隐有恍惚:“朕时常会想,若珠珠还在,如今也该是你这般妙龄,想来也如你一般灵秀乖巧,从不叫朕忧心。”   顾西瑗轻声:“臣女萤烛之光,怎敢比肩明珠公主日月之辉。”   皇帝早年曾丧一女,取明珠之意,意为掌上明珠,珍爱之至。   那时候,大夏开国皇帝健在,陛下以驸马之身迎娶文氏公主,诞下长女殷明珠,奉为至宝,却不幸夭折。   顾西瑗幼时与明珠公主容貌相似,乖糯的性格更是相像,入宫第一眼便得皇帝喜爱,若非顾凛之不肯,大有当场抢女儿的意思。   两方相争,皇帝只好退让一步,东宫未立,特定下太子妃。做不成女儿,也要以儿媳之身将“珠珠”迎回宫中。   顾西瑗自知这份宠爱来自替身,却容不得她纠结,更容不得推拒。   这些年她乖乖扮演着陛下痛失的爱女,皇帝待她比任何郡主公主都要好,关怀恩赏。顾大将军战场挂帅,其女承欢天子膝下,将军府如日中天,辉煌如日月。   “瑗儿,朕有一事托付于你。”殷玄抚顺了少女柔软的鬓发,收回手,缓缓道。   “陛下请讲。”   她搀扶着皇帝起身,就见那病弱的男人抬眸望了殿外几眼,回身在龙床深处翻找出……一卷不知藏匿多久的金色卷轴。   “陛下?”圣旨放入手中,顾西瑗跪下了,神色茫然。   殷玄咳了两声,胸膛起伏,半天才喘匀气,“交给你……父亲。让他代朕,废黜太子……”   顾西瑗脸色骤变:“您要……废太子?!”   她吃到了什么惊天大瓜?皇帝不是向来最宠殷明荆的么?   殷玄隐有扭曲的神色中显出几分阴鸷:“放眼朝堂,无人能成此事,唯有你父亲手握兵权,能与太子抗衡……”   “朕是病了,不是瞎了。太子此间所为,桩桩件件,大逆不道……还是明意,只有那个善良柔顺的孩子……才能在朕身死之后,庇护这江山百姓……”   顾西瑗嘴唇颤了下,脸颊褪去了血色:“大皇子薨逝,已是去年的事了。”   “您……不知道?”   殷玄的神情凝固了,像一张灰败的旧纸寸寸皲裂,他嘴唇发白撑住龙床,蓦然呕出一口血来。   “陛下!”顾西瑗赶紧搀住皇帝摇摇欲坠的身子,就见目眦具裂的天子颤巍巍抬眼看向殿外。   此时那紧闭的紫宸殿大门正缓缓打开,炫目天光照进幽暗的天子寝宫,一道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太子殷明荆一身墨色蟒袍,衣襟、袖口金丝勾出华贵祥纹,抬眸瞥了顾西瑗一眼,扬唇笑道:   “听说父皇半道请了孤的太子妃来,倒是生出些好奇,何事不能当着孤的面说呢?”   醇浓的血丝顺着皇帝苍白的唇滴落,他盯着大殿外刺目的光,睁不开眼,亦看不清那个信手踱步而来的人影。   顾西瑗从看清来人那一刻,脸色变得煞白如纸。她紧紧搀扶住皇帝的手臂,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体,微侧过身,将那卷圣旨藏进怀中。   “西瑗。”   冰冷的嗓音吐字清晰,她抬头,望进太子冰冷漆黑的眼睛。   殷明荆眉微展,敛起了浑身冰冷摄人的压迫感,扬唇微笑,耐着性子向她伸出手:   “拿出来。” 20 20   ◎你会永远站在孤这一边……对吧?◎   紫宸殿中的对峙无声,顾西瑗心跳如擂,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又一次陷入了死局。   “殿下在说什么?”她手指扣着袖口,决定继续装傻。   殷明荆伸出的手还空悬着,微微眯起眼,刚展开的眉又皱了起来。   沉闷的咳喘声传来,一片死寂中尤显心惊。   殷玄牵动嘴角,扯出一丝勉强的笑来:“朕许久未见瑗儿了,便自作主张召了她来说话。太子这也要管?”   殷明荆笑:“只是说话?”   皇帝脸上的笑容隐有皲裂。   太子失了耐性,迈步上前,粗暴抓住顾西瑗的手腕,一把将她扯了过来。   一卷圣旨从少女怀里掉出,落在透亮的玉石地板上,滚出一段距离摊开来,露出里面清晰的墨迹。   殷明荆俯身捡起,拿在手上细细看完,再抬眼,竟是笑了。   “果然如此。”   顾西瑗心头一跳,寒意袭上背脊,忽然明白大皇子为何会一夕之间暴毙于东宫。   皇帝废太子之心早有,而殷明荆早就料到了。   他以雷霆之势铲除了对手,而皇帝病痛之身幽居深宫,竟然毫不知情。   这哪里是养病,这是圈禁!   殷明荆冰冷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少女,余光掠过那截白皙晧腕,便松了手,回身不疾不徐道:“带进来。”   宦者桑梓应声入殿,同时鱼贯而入的还有一队穿甲带剑的侍卫,进来便擒住了那个为顾西瑗引路的小太监,将人掼倒在地。   身着漆黑长袍的太子握着那卷圣旨,站定在小太监面前,拔出了侍卫腰间的佩剑:“擅自引外人入殿,叨扰陛下休养的,就是你吧?”   剑尖挑起小太监布满细汗的脸,他昂起头,抑不住浑身的颤抖,直视眼前人:“太子殿下身为人子,怎敢囚禁生父!奴卑微,却受陛下恩德,这才自作主张……”   “你该死。”殷明荆脸上无波无澜,一剑捅穿了小太监的胸口,剑刃抽出,反手划过细薄的咽喉,血溅三尺。   小太监捂住喷血的脖子,翕张着嘴倒了下去,含泪的一眼最后望向皇帝。他溅了一地的血,被侍卫拖下去时带出一条血径。   顾西瑗捂唇欲呕,满殿的血腥味直往喉中钻,裙裾溅了几点鲜红的血渍,她小腿肚发软,撑住殿柱才没瘫倒下去。   仅仅是带她来见皇帝的人已惨死,她这个擅自接触幽禁中的天子、更亲眼目睹废太子圣旨的人,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殷玄的脸色煞白如纸,良久抬手指着太子,断断续续又咳出血来:“是朕这些年……宠坏了你……”   殿中燃着香炉,几个宫人揭起炉罩,太子殷明荆信步上前,抬手将圣旨扔了进去。   焰火顺着银碳的缝隙,像细密的毒蛇爬上来,吞咽着金色的卷轴,直到将它化作厚厚一层灰烬。   “儿臣与母妃伴您多年,从无半句忤逆。到头来,父皇心里记挂着的,还是皇长兄。”殷明荆淡淡道,“真让人伤心。”   殷玄颤声:“若非念在你母妃伴朕多年,尽心侍奉,朕怎会如此恩宠于你,竟将你纵成今日这般!”   “你敢屠戮兄弟,是不是还要杀了朕这个父皇……咳咳咳……!”   殷明荆踱至龙床之前,打量着明黄色帐幔下剧烈咳喘的皇帝:“父皇这般模样,活着与死了有何区别?何必脏了儿臣的手。”   “您时日无多,开始对我不满了,想要另立太子,可惜啊,您那个光风霁月却软弱无能的皇长子死了,儿臣亲眼瞧着他断气。”   “父皇要废了我,放眼宫中,又能另立何人呢?”   他顿了下,戏谑地勾唇一笑:“当然了,您还可以选择老六。让那个由男妃诞下、丢尽皇家颜面的孽种坐上龙椅,向全天下展示您这一生爱错人的糊涂笑话——”   殷玄浑身发抖,彻底被他激怒:“住口——”   殷明荆早有预料般,看着他接连吐血,敛了笑意冷声:“所以啊,既别无选择,父皇不如消停了吧。”   明黄色的帐幔被枯槁的手指攥紧,年迈瘦削的男人靠坐在龙床边,断断续续又吐出几口血,几乎昏死过去。   殷明荆扫了旁边的桑梓一眼,对方会意下去请太医了。   年轻的太子伫立紫宸殿中,静静注视形容憔悴的生父,宛如自言自语:“您又何曾真心宠爱过母妃与我呢?当年男妃盛宠,您何曾看过母妃一眼?等他死了,您身边无人,才终于垂怜了我们母子。文皇后与您少年夫妻,皇长兄经世之才,不也因说了实话,触怒龙颜,半生遭您厌弃?”   “便是您痴迷半生的景妃,又落得了怎样的下场?他唯一的儿子,在这宫中不也活得不如猪狗贱婢?父皇您明明……谁都不爱啊。”   “若论冷血,儿臣不及父皇十分之一。”   紧攥住帐幔的手颤抖着,慢慢松开了。   殷玄倒在龙床上,泪流满面,脸上鲜血与涕泪肆虐,光辉万丈的一生,终是在年迈衰弱之际,身边空落落再无一人。   他想起早春时节,暖风曳动柳叶,文鸢牵着明意,怀里抱着珠珠,笑着向他走来的样子。   殷明珠睡眼惺忪,肉乎乎的小手揉着眼睛,见了他眼睛一亮,伸开小手甜甜唤了声“爹爹”。   殷明意儒雅秀气,一身白袍挟着书卷气,手里握着卷册,微笑时双眼如月牙,与那母女二人一道向他走来,一声轻快的爹爹唤得温柔克制。   那时候,他不过是皇室附庸,一个最让人瞧不起的驸马而已。   十数年过去,殷玄始终认为那是自己最不愿回首的时光,可今日他躺在这深宫之中,晚年孤苦被宠妃亲子圈禁,泪流满面恍然意识到,最好的时光再也回不去了。   他舍了糟糠之妻与谦恭长子,只愿祈求那倾世美人的爱,没想到最后却成了锥心之刺。   殷玄想起景妃在御花园中起舞的样子。   晨光灼身,美人不施粉黛,肤如珠玉,飞扬的墨发与翩跹裙袍落满光辉,连彩蝶也为她流连。   她怀了他的孩子,他曾经无比期待那个小皇子的降世。   可景妃骗了他,使他沦为笑柄。   殷玄想不通,那般盛世美人,他爱疯了的人,她怎么会是个男人呢?   桑梓传来太医,给皇帝把脉喂药伺候着睡下了。   殷明荆掀眸,看向不远处一言不发的少女。   顾西瑗站在那里,像一盏不会言语也不会动的长明灯,连眼珠也没动一下,他差点忘了她的存在。   父皇将她视作文皇后早年夭折的明珠公主的替代,这些年待她宠爱极尽,远盛宫中诸位皇子公主。   他本以为,目睹今日一切的顾西瑗会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或不顾一切护住皇帝、护住那份圣旨,他还思索过,若是如此该如何罚她。   但顾西瑗没有。   她事不关己地站在那里,冷漠得好像与这一切毫无瓜葛,既没有出言违逆他,也不曾作死去维护谁。   殷明荆勾了下唇角。   倒是清醒又聪明。   “西瑗。”他掀唇。   少女僵直的眼珠总算动了下,像石头人复苏,顾西瑗轻眨了眨眼,随即恭顺地垂下头:“殿下。”   她没过来,殷明荆只好自己走过去。   顾西瑗在他面前低着头,与以往一样乖顺,只是身形看着比往常更僵硬一些。   阴影从头顶投落,胸膛里那颗心从太子走过来那一刻就开始狂跳,顾西瑗紧抿住唇,拼命压抑住自己想要逃跑的冲动,将双脚定在原地。   她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对方没有提剑砍她的意思,稍稍放了点心。   随即见神色莫测的太子伸出手,撩起她颊边有些乱了的发丝,慢慢梳理到耳后,肌肤触碰之处透来凉意……   顾西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殷明荆了然地垂眸瞥了她一眼,无趣地收回手,“回去吧。”   顾西瑗如蒙大赦,正欲退下,眼前人突然上前一步,倾身扣住了她的下颚。   “殿、殿下……!”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顾西瑗睁大了眼,“饶命”二字已卡在喉头,双眼通红浮出泪光。   “孤一向只相信死人。”殷明荆凑近了她,修长冰冷的手指扣紧少女脸颊,阴鸷眸底仿佛积着深重的云翳,像极了孤鹰猎食的眼神。   “但你是孤的太子妃,想来会站在孤这一边……对吧?”   他的自言自语更似在麻痹自己。   顾西瑗脸颊有泪滑落,颤声:“小女永远……会站在殿下身边。”   殷明荆松开了手。   顾西瑗几乎落荒而逃。   紫宸殿外正下暴雨,石板路积满了水,每一脚溅开大片水花。   顾西瑗顶着大雨往外走,努力绷直背脊,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惨叫声遥遥从身后传来,刀剑声在大雨中不甚清晰,今日所有看见她进过紫宸殿的宫仆在这场大雨中人头落地。   殷明荆放过她了吗?   还是……暂时放过她?   顾西瑗在暴雨中快步疾走,铺天盖地的冰冷雨水将她从头浇到脚,湿透的裙衫绊着脚步,架不住胸腔里一颗心在狂跳,每一次搏动都在疯狂鼓噪:   跑。   快跑!   出宫的路从未这般漫长。   顾西瑗跌跌撞撞,走在长长的、无人的宫道上。   四下寂静,大雨如蛛网密不透风地兜住天地,她湿透的发丝紧贴在脸上,大睁着眼如一只走投无路的水鬼,循着脚步声惊悚地回过头……   看见一个撑着伞的紫衣宦者,不知跟了多久。   “太子殿下命奴送大小姐‘回家’。”   伞面微抬,露出老宦者布满皱纹的脸。   袖口轻抬,银亮的匕首如毒蛇探出,大雨中格外刺目。 21 21   ◎她是并非只照耀他一人的月光◎   快要入夏,骤雨来得湍急,打落一院红枫,满地红叶瑰绝如血。   雨水汇成细流,顺着瓦檐滴水成线,殷明垠穿一身婢女裙袍,乌黑墨发垂在象牙白的上襦,绯色红裙叠落,濡湿了下摆。   他撑伞立在满院落花败叶中,女子红裙勾出修长腰线,远远一眼惊鸿一瞥,昳丽柔媚得雌雄莫辨,尤其眼下一颗凄冷泪痣,似写意画中叫画家痴爱半生的花中谪仙。   密密雨线交织出院景,只见满目绿意,不见归人。   顾西瑗还没回来。   今日贵妃召请入宫,算算时辰,早该回了。   “……”殷明垠眉心微皱,莫名烦躁地在雨里踱了两步,身形忽然一顿,转身大步跨出院,找顾骁去了。   “我要进宫。”   顾骁差点被一口茶水呛住,抬眼就见殷明垠推门而入,直接了当跟他要腰牌。   “我姐还没回来?”顾骁看了一眼屋外大雨,顿觉不妙,皱起眉头,“殿下是担心,长姐在宫中出了事?”   殷明垠与顾骁对视一眼,少年起身抓起佩剑,高马尾发丝墨黑,神色冷峻:“我跟你一起。”   初夏雨水簌簌,下得又急又密,马车入宫直奔凤瑶台,尚未见到贵妃,却从前殿婢女口中得知,将军府大小姐小半日前便已离开。   顾骁神色微诧,便见雨伞跌落脚下,溅开一小片透明水花,身边高挑的女子疾步跨入雨中,很快没了踪影。   *   黑云压城,暴雨连天。   云翳像一团流动的漩涡悬在宫城上方,湿冷的雨笼罩着整座皇城,什么都看不清。   殷明垠掠过雨中的琉璃瓦,足尖轻点瓦檐,绯红裙袍迎着水雾拂起。   大雨遮蔽了视野,皇城的防守松懈了一些,巡逻的侍卫被大雨打得抬不起头,难以察觉瓦檐上阴翳一般来去的人影。   随将军府的马车入宫,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又有大雨掩盖,整座皇城正是放松戒备之时……   这无疑是刺杀太子最好的机会!   鸦青色的长睫细密如羽扇,颤动间滑下清莹雨珠,少年掀起眼帘,穿过雨幕不甘地望了一眼东宫……   抿紧薄唇,起身掠入灰暗的雨幕中,继续沿路寻人。   ……   咽喉被卡住,后背重重撞在砖红色的墙壁上。   眼前天地倒悬,顾西瑗眼冒金星,被东宫的紫衣宦者掐住脖子抵在了宫墙上。   “公、公公……!有话……好好说……我……”她睫毛颤抖,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只能拼命拍打掐在咽喉的手臂,无力地踢蹬腿,“我什么……都没……看见……”   紫色雷电从云端掠过,雨珠顺着老太监满脸的皮褶落下,他手掌发力,厚茧粗粝的手指掐进少女颈骨,感觉到对方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没有比死人的嘴更牢固的了,要怪便怪你时运不济,见了不该见的人,听了不该听的话。”   他连匕首也懒得用了,如此年轻娇弱的少女,如花朵一般轻易就能碾碎。   “大小姐既深爱着太子殿下,想来会理解的吧?”   顾西瑗眼里漫出清亮的泪,如珠似玉滚出眼眶,小声嗫喏:“别逼我……”   她的声音太小,太纤弱,老太监怀疑自己听错了,不由探身凑近了点:“你说什……”   咔。   不知何处传来的机括声,大雨里听不清晰。   但老太监显然听清楚了。   那声音就贴在他身下,一股力道随之旋进肺腑,冲出了后背,轻易得如同银针穿过布料、重弩轰穿屋脊。   他重重颤了一下,浑浊的眼不敢置信地瞪大,鱼一般翕张了下嘴,随即从口角漏出大片大片殷红的血,一瞬间被大雨冲花。   “你……”庞大的身躯笨重倒地,还未死透,不断痉挛,血漫了一地,被雨水冲开。   他怒目圆睁,扭曲的手指如蛆挣动,还在试图抓住少女湿透的裙角——   顾西瑗大口喘息,捂住掐红的脖子,敛起银光毕现的袖管,颤巍巍提起纤细的脚踝,躲过了那伸抓的手,在他身边蹲下来。   “为什么要逼我?”   她白净的脖子上清晰一圈掐痕,睫毛挂满雨珠,一双眼似被雨水洗过,映着满目血色也一样澄明干净。   “为什么,总要逼我?”   她伸出手,捻起老太监紫色的绸衣袖口,纤细五指抽出那柄银亮的匕首,高高举起,重重下落——   噗嗤。   噗嗤,噗嗤,噗嗤!   刀刃贯穿血肉的拉扯声,好似大雨天厨房传来的剁宰声。   深红的花盛开又凋零,老太监目眦具裂,大张的嘴露出浸满血的牙,肥厚的身躯最初还痉挛、抽搐,渐渐没了动静。   他匍匐在满地血水中,任由旁边的人宣泄。   “你们殷氏皇族,一个拿我当死人的替身,一个拿我当挡剑的肉盾。我忍得够久了,为何还要逼我?”   她只是想活着,想护住自己,护住家人而已。   她退让得够多了,可惜每个人都得寸进尺。   无人回答。   暴雨里只传来沉闷的剁肉声,进与出,满地殷红,雨雾模糊了一切。   啪。   沾满血肉的匕首跌在积满水的地面,暴雨中瘦小的人影爬起来,摇摇晃晃往外跑。   黑云压城,冰冷的雨水连接天地,远处宫阙起伏如鬼影幢幢,无人的宫道一片死寂,如通往地狱的路径。   前方满地涟漪里出现了一扇垂拂的裙角,绯红的裙摆打湿了,如绝艳的扶桑花开在大雨中。   顾西瑗睁着空洞的眼,呆呆地抬起头,看见大雨中那一道熟悉挺拔的人影。   殷明垠全身湿透了,乌发缠在身上,白色上襦与红裙皆洇出深重的水痕,更显肌肤冷白,优雅矜贵。   他此时才看清少女的样子,不由脚步一顿,怔在原地。   顾西瑗瞧着比他狼狈太多,像个失魂落魄的水鬼,跌跌撞撞跑在雨中。   她的发髻散了,乌黑的发丝湿成一缕缕,紧贴在惨白的脸颊上,她浑身都是血,好像刚从尸山血海的地狱里爬出来,颓糜又孤寂,像一朵被揉烂了的花。   就在她身后不远处,匐倒着一个壮硕的老太监,血从身下不断漫出,雨水也盖不住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尸体上全是血窟窿,像被万箭戳穿,惨不忍睹,活生生变成筛子。   地上的水洼里掉了一把血红的匕首,不远处还有一根小巧的弩箭,雨里泛着冷光。   很明显地昭示着方才这里发生过什么。   隔着一层雨幕,殷明垠收回目光,看向通身狼狈的少女。   他紧抿的唇隙松动,嗓音雾蒙蒙透过大雨,唤得又轻又软,似怕吓坏了她:“小姐。”   顾西瑗眼里突兀地滚出热泪,大滴大滴砸落下来,大哭着向他跑去:“阿薯——”   殷明垠跨步上前,被飞扑上来的少女撞进胸膛,他伸开铜墙铁壁一般有力的双臂,紧紧揽住了她,像暴风雨下的港口接纳了千难万险而归的航船。   “阿薯,阿薯……”顾西瑗把自己埋在他的颈窝里,失声痛哭,像受了欺负的孩子告状,“都欺负我,他们都欺负我呜呜呜……”   皇帝殷玄,太子殷明荆,还有那个绑架她的六皇子……殷家没一个好人,他们变着花样欺负她,要了她的人生、要了她的自由,还想要她的性命。   殷明垠第一次感到自己控制不住的手抖,怀里每一声啜泣几乎将他的胸膛撕开,疼得心神俱裂。   顾西瑗的身体又软又烫,像受惊的兔子窝在他怀里不断发抖,他试着伸出手,拨开她湿糯的发丝,看见白净的脖颈肌肤上残留着明显的伤痕。   “都……欺负我……”她哭到缺氧,软绵绵地瘫了下去,被殷明垠眼疾手快地捞在怀中。   他抬起顾西瑗纤细的手腕,看见她袖管里银光微微闪烁。   竟藏了一把小巧的袖箭!   殷明垠扫了一眼尸体边那根不起眼的纤细弩箭,一瞬心中了然。   这死掉的太监他见过,是东宫豢养的暗子,手段阴狠毒辣,背地里专替殷明荆处理麻烦。从小到大,他被提到东宫多少次,便不知被这人折磨多少次,从无皮肉完好地回去。   竟被顾西瑗杀了?   如此看来,应是这把袖箭出其不意将其重创,她才能有惊无险逃脱。   殷明垠眉心一点点拧紧,心头直跳,后知后觉一种莫名的战栗和畏惧感爬上脊背,遍是被太子一剑捅穿、重伤落水那次,他也没这样怕过。   他抿紧了唇,修长手指拭去女孩满脸的雨水,将她轻轻打横抱起。   顾西瑗在他怀里蜷缩起来,像受伤的小兽,很乖地抬手勾住他脖子,湿漉漉的脸颊在他脖子上蹭紧了些,信任而依赖。   “太子……殿下……”   薄软的唇中嗫喏出虚弱的字句,一瞬使抱着她的人浑身一僵。   顾西瑗皱紧了眉,睫毛上滑下一颗雨珠,梦呓般一字一顿:“我……”   “我要……”   我要杀了你。   她歪着头,嘴里一遍遍模糊地重复,咀嚼着,把那个名字嚼碎。   殷明垠低头听了半晌,没听清她咕哝些什么,抬臂将人抱稳了些,继续往前走。   顾西瑗睡熟了,脸颊软绵绵在他颈窝里蹭着,樱唇薄软如花瓣,不时蹭过那里的肌肤。   殷明垠凝望她的睡颜,长睫挂着雨珠,慢慢垂落,一颗颗顺着瓷白脸颊滑落,恍似美人落泪。   “如此……”   “还是喜欢他么?”   他低低笑了,却在笑自己,头一次觉得自己可怜,被世界遗弃的那种可怜。   胸腔里迭荡着几欲爆裂的情绪,惊涛骇浪一般的愤怒与颤抖怜惜,终抵不过满腔扭曲的嫉妒与不甘。   从小便知,那人是太子,与他生来的低贱不同。父皇的宠爱属于他,朝堂天下、江山万民也属于他。   他是个清心寡欲的人,这辈子有皇兄相伴,在那冷宫里老死也没什么不好。就算如今叛逃在外,也一心只想为兄长报仇罢了。   可为什么,他想要的,唯一想要的,苟活在这世上十七年贱如泥淖,唯一控制不住地觊觎、仰望,阴暗地日日守着、护着,哪怕只有一点点垂怜也足够他欢喜珍藏很久的……那样一个人。   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长明灯,并非只照耀他一人的月光。   她的心也如着魔一般归属于那人。   为什么,凭什么?   就凭他是太子?就凭他生来高贵?   他这辈子唯一珍视渴望过的东西,像自私的小孩藏在怀里害怕被旁人抢走的东西……   就算殷明荆弃如敝履,就算他恶事做尽,依然能如此轻易地得到。   少年抱着女孩走在深宫大雨里,深寂的黑眸里微光挣动,像漆黑的蛹里有什么要挣扎出来,噬尽一切。   但他闭了闭眼,轻吸一口气,熟练地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苍白下颌滑落雨珠,殷明垠低下头,学着用相似的动作,眷恋地轻轻蹭了一下顾西瑗的额头,像在这场无人所知的大雨中,偷偷触摸了一下不属于自己的礼物。   而后在迎面奔来的侍卫和宫人注目下,抬头颤了颤睫羽,眼中便有泪珠滑下:“来人啊……”   “大小姐受伤了,有刺客!” 22 22   ◎要不要灭口呢?◎   顾骁从凤瑶台赶来,刚至宫门前,就见一大群侍卫穿甲持剑,冒雨匆匆奔过积满水的宫道,几个小太监脸煞白,一路振臂高呼“抓刺客”。   他扭过头,透过缥缈的雨幕,看见长路尽处一名白襦红裙的女子抱着浑身湿透的女孩站在大雨中,正被几个侍卫盘问。   “姐……姐姐!”顾骁脸色大变,丢了伞惶急奔上前去,见了女子怀里猫儿一般窝着的顾西瑗,心里一块石头才放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侍卫问话被打断,扭头瞧他长袍矜贵,又唤顾西瑗长姐,似是将军府的三少爷,便恭敬行了一礼,神色严肃道:“有刺客闯入宫中,险些伤及大小姐,多亏那位送行的老太监护着,顾公子府上婢女又发现及时,幸而有惊无险。”   “刺客?”顾骁皱眉,瞥了一眼不远处,宫人正用白布盖住尸体,准备抬走,“抓住了么?”   几名侍卫摇头:“三位目击者,老太监死了,大小姐晕厥,唯有您府上这位婢女亲眼所见,我们正按照她的描述搜宫,想来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顾骁抬眼看向殷明垠,墨发红裙的女子一身湿透,怀里抱着顾西瑗,长发、裙袍皆沾上她身上的血迹,二人通身狼藉,像两只脏乱得如出一辙的流浪猫窝在一起取暖。   “宫中怎会有刺客?”顾骁心中存疑,“你看清了么,是什么人?”   殷明垠睫毛一颤,剔透的泪珠便滚过那颗泪痣,滑下来,哭得漂亮凄清:“回少爷的话,大小姐久久未回,婢奉您的命令寻至此处,正见那贼人与老太监搏斗,还掐伤了大小姐的脖子,险些要了她的性命。”   “那人一见到婢,便匆匆翻墙逃离,婢瞧他一身黑衣,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身形看着是个年轻男子,想来……”   殷明垠垂泪啜泣:“想来应是……那位通缉令上的反贼六皇子,胆大包天混入宫中,又想对太子殿下出手!”   顾骁:???   顾骁:“……”   您做长姐的婢女实在屈才,该去南曲班子才是。   侍卫道:“事关重大,三少爷安心,我们定会速速抓住贼人,护太子殿下周全,还大小姐公道!”   顾骁:“……”抓得住才有鬼了。   马车驶出宫门,踏上回府的路。   一路车外雨小了一些,潮湿的水汽灌满车厢,风鼓起车帘,发出呼呼的轻响。   马车内,顾骁和殷明垠对坐,三人皆是湿透,一个比一个狼狈。   水珠顺着漆黑顺直的墨发滑落,殷明垠垂下眼睫,白皙指尖拨弄过顾西瑗脸颊边的湿发,细致地梳理到她耳后。   顾西瑗躺在他腿上,蜷身冷得哆嗦,不断往他怀里钻,牢牢抱住少年濡湿的腰身,还在往上攀,嘴里哼哼唧唧:“阿薯,我冷。”   顾骁一双眼瞪圆,伸手想把她扒拉出来,顾西瑗一身牛劲,像蜗牛拱进自己的壳里,毫无淑女的样子,理直气壮赖在少年怀里不肯撒手。   而殷明垠,完全没有反抗她的意思。   腰被箍住,两人身上都湿透,隔了层布料肌肤紧紧贴在一起,发丝纠缠。   他只挣动了下,腰被挤压得紧紧的,便缴械投降,任由自己被顾西瑗熊抱住,第一次发现她力气这样大,勒得他快喘不过气。   对上顾骁匪夷所思的目光,少年抬起一双无辜的黑眸,鸦羽乌青,流丽清亮,满眼写着“是她非要抱我”的束手无策。   顾骁还从中瞧出几分狡黠与得意,也不知一身狼狈的,有什么好炫耀。   “……”   “顾西瑗。”他从牙缝里尽量平缓地挤出字句,“你成何体统?”   顾西瑗迷蒙地扇扇睫毛,睁开眼,似被他叫醒,却定定盯着眼前湿漉漉的大美人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拨开他漆黑湿糯的乌发,亲亲热热地将自己埋过去,下巴尖在美人胸脯蹭蹭。   “阿薯,你要多吃些……”她搂着对方细窄的腰肢,揪住腰下一缕濡湿的发尾摸着,一边嘟囔,“你太平了,好硌人。”   一点都不软,她喜欢香香软软的大姐姐,不喜欢硬邦邦的胸!   只听得呼吸可闻的耳畔边,传来一声略带叹息的轻笑:“我尽量。”   顾骁的脸都青了。   *   回了将军府,殷明垠抱顾西瑗下马车,直奔院内。   小苹一群小丫鬟忙里忙外,烧热水,晾衣裳,准备就绪,竟是拿不配合的大小姐没办法。   顾西瑗缩在殷明垠怀里,像认人的婴孩,受惊的野猫,呜呜唧唧的不肯撒手。   他只好硬下心肠,捉住少女纤细的手腕,将她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塞进小苹她们怀里,就见人哭哭啼啼像撒泼的小孩被带进里间,泡热水澡去了。   当晚,顾西瑗躺在帐子里,果不其然发了一场高热。   受惊又淋雨,她脸颊烧得通红,额头搭着冷帕,眼泪一颗颗掉。   顾凛之父子三人先后来看过,知晓了遇刺缘由,顾大将军坐在床边,亲自替女儿换了冷帕搭好,目光落在不远处擦着头发的美人婢女身上,神色怪异地重复了一遍:“六皇子……刺杀瑗儿?”   顾骁:“……”   殷明垠:“……”   顾长意捏拳:“那个混账!别让我见到他!”   晚间众人各自散去,房中灯烛点亮,柔婉的辉光摇曳,床头帐幔挂起一半,露出顾西瑗烧得白里透红的脸。   殷明垠擦干了头发,换了身干爽衣裳收拾齐整,端了碗姜汤来,俯身搀起睡熟的大小姐,喂她喝下。   顾西瑗喝完汤,手一伸牢牢抓住他的袖摆,一脸理直气壮。   殷明垠放下碗,自知拗不过她,便坐下来,伸手将被褥理过来一些,裹住大小姐的身子,怕再着凉多裹了几层,直将人堆成个白胖的蚕宝宝。   顾西瑗蛄蛹着往他怀里拱,找了个舒坦的姿势窝着,抱住他的腰,才老实下来,像蜗牛爬进安全壳里。   阿薯今日好温顺,说话都轻声细语的,格外纵着她,她才觉好受了点。   “你不问问我?”过了好一会儿,房里烛光摇摆着,顾西瑗半边脸被滑下来的发丝遮住,软声呢喃,“你不好奇?”   今日阿薯跟着顾骁来宫里接她,正好撞见她这辈子最狼藉的样子。   也不知她何时来的,看到了多少。   顾西瑗眯起眼,慢慢从被子团里仰起脸,望进美人黑眸,试图从这双眼里找到答案。   要不要灭口呢?   她箍紧对方,袖口里悄悄滑出一把小巧的匕首,抵近了殷明垠的后腰,认真考虑。 23 23   ◎她看见了“景妃”◎   东宫。   雨停了,灰黑的云翳铺满天际,随着暮色拢合,四方明灯燃亮。   啪——   响亮的巴掌抽在桑梓脸上,将他打得跌倒在地。   整座大殿灯火耀目,所有宫人倒抽一口凉气,下饺子似的噼里啪啦跪下,俯首伏地,大气不敢出。   桑梓是何人?   那可是太子殿下身边从小伺候到大的心腹,如今更是宫中宦臣之首,一人之下的权力,何曾受过训斥,遑论当众挨打!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桑梓跌在地上,显然也愣住了,很快战战兢兢爬起来跪好,重重磕了几个头:“太、太子殿下息怒!奴……奴也是为殿下着想!”   殷明荆一身矜贵白袍,散了发,踱步而来,俯身一把捏起他的下颌:“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对孤的太子妃下手?!”   桑梓眼中有泪,被捏住下颚浑身打颤:“她……她她看到了那份圣旨!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奴赤胆忠心,只为殿下帝位稳固!”   “将军府大小姐,不可留!”   殷明荆反手一掌将他头打偏过去,怒斥:“还敢犟嘴!”   桑梓颤巍巍再次爬起来,双颊肿胀,嘴角血丝溅出,磕头磕得额头红肿:“殿下,奴怎会害你啊……”   殷明荆失了耐性,甩袖回身,象牙色的长袍下摆拖过光滑剔透的地板,所过之处所有宫人伏跪,无人胆敢直视。   桑梓跪在原地,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细细思索一番,颓然地低下头认罚:“殿下恕罪……奴知错了。”   殷明荆冰冷的声音传来:“错哪了?”   “奴万不该,替殿下做主。”   他冷哼:“你倒是敢做孤的主。”   “起来吧。”   桑梓爬起来,稍整仪容,恭敬向太子拜了一礼:“好在,奴派去的人命丧六殿下之手,大小姐无碍,也算万幸。”   殷明荆神思不定地瞥他一眼,桑梓惶恐低下头去,寻思又是哪句说错。   “殷明垠……怎会出现在宫里?”他不疾不徐地踱步,眉皱紧,“凭他三脚猫的功夫,皇宫岂是如此好闯的?”   桑梓道:“仵作验过尸了,我们的人下腹有一处致命伤,乃利器贯穿所致。现场也找到了凶器,是一种特殊的袖箭,锋利隐蔽,威力不小。“   “但巧的是,方才有人来报,殿下安插在京中的暗桩遭遇突袭,现场也发现了袖箭。两相对比,竟是一模一样,可见是同一批人所为,加上将军府三少爷身边婢女的证词,几乎能坐实六殿下的身份!”   殷明荆短暂沉吟,眯起眼:“若是冲着孤来,该当直奔东宫。他却只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太监,更落下证据,不惜暴露自己,这般愚蠢的行为,有何好处?”   桑梓默了默,看了一眼太子的神色,试着道:“或许……他确是贼心不死,冲着殿下而来,却在途中撞见顾家大小姐,便起了歹心。毕竟,六殿下这也不是第一次试图掳掠您的太子妃了。”   殷明荆眸底戾气看得见地暴涨,冷笑:“他确是狗胆包天,一而再再而三,这是向孤示威呢。如此说来,若非今日你正好派了人去,倒是让他得手了。”   “此乃殿下福泽,庇佑太子妃安然。”   “西瑗可有受伤?”   “殿下放心,大小姐只是受了惊吓,已被顾家三少爷接回府中休养了。”   桑梓想起宫人回报时的惊恐,话里一顿:“只是我们的人,死状奇惨,六殿下手段实在残暴,他身中数十刀,全身无一处脏器完好,还请殿下厚葬。”   “你处理便是。”殷明荆眸色微动,似想起什么,回身又叮嘱他道,“对了,去孤的私库取一件礼物,再拿些上好的伤药,一并送去将军府,以表宽慰。”   “你亲自去,交到大小姐手中,看看她的状况,再来回孤。”   桑梓颌首:“殿下放心,奴定将功补过,将事办得妥当!”   “下去吧。”   桑梓行了一礼,正要退下,殿外一名婢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向太子叩头:“殿下,大事不好了!贵妃娘娘头疾发作,太医瞧了也无用,凤瑶台乱作一团,您可要前去看看?”   殷明荆褪了一半的外袍顿住,又扯回肩头,他皱了眉,怪异地瞥来一眼:“母妃的头疾已多年未发作了,今日是何缘故?可是着了风寒?”   婢女脸色难看,吞吞吐吐,在他目光逼视下只好说实话:“贵妃娘娘白日里,说她……说她看见了……”   “看见了‘景妃’,此后便不好了。”   殷明荆眉一跳,脸色在一瞬间大变。   *   夜风掀动帐幔,寝房里灯盏盈盈闪耀,月拢轻纱,榻前美人婢女怀里依偎着大小姐,二人亲如姐妹,宛如一幅盛世画卷。   “你不好奇么?”   顾西瑗眼若青杏,眼型圆顿柔婉,抬眼看人时,纯真无害,不谙世事。   她问得小声,手指捏着对方袖角,樱唇微启、一字一顿,像在诱人犯错。   殷明垠低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只伸出手,缓慢抚弄着大小姐颊边垂落的乌发,动作轻柔极尽,似在触碰最珍贵的青瓷玉器:“今日六皇子入宫行刺,小姐平安归来已属万幸,婢没什么可好奇的。”   顾西瑗扇了扇睫毛,眸中浮出些迷茫:“六皇子?”这么巧?   “不敢欺瞒小姐,三少爷今日也在宫中,亲眼目睹满宫侍卫,都在抓捕刺客。”   “那抓着了么?”她好奇眨了眨眼,不动声色将袖口的匕首推了回去,心中一块悬着的石头落地。   虽是巧合,误打误撞,倒是替她解了围。   说来她与这位六皇子还算有缘,回回有他背锅,可称背锅侠。   殷明垠轻笑:“没有,他溜得快。”   “不溜快些怎么行,”顾西瑗也笑,“他可是世上最大胆的,一次又一次刺杀太子,摸老虎尾巴,不跑快些,小命早就没了。”   殷明垠定定注视她,脸上笑意散了:“小姐这是担心太子殿下?”   “若六皇子当真杀了太子,小姐可会恨他?”   顾西瑗怪异地看了她一眼,觉得阿薯每次提到太子,说话总是酸得很。   她今日才差点命丧太子之手,虽误打误撞又有那位六皇子背锅,也不知能否逃过东宫那边的勘查。   自从上一回御苑遇刺,被六皇子的人掳到荒山茅屋,她意识到弹弓起不了什么作用,青鸾红绡虽是她从小培养的暗卫,却也不能时时刻刻跟在身边。   因此她让红绡去黑市订做了这把袖箭,本想着有备无患,没成想今日真救了自己的性命。   可惜这把袖箭不见了,方才四处翻找过,都没有,想来是掉在了宫里。若被东宫的人捡到,也不知会否查到她头上。   “杀就杀了呗。”她心情很差,有点破罐破摔,索性实话实说。   殷明垠做好了等待一个扎心答案的准备,却不料她的回答如此轻描淡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阿薯,”顾西瑗松开她的腰,裹着云朵似的被子团坐正一些,盘起腿,语重心长与她道,“世间没那么多情情爱爱,昨日相亲相爱,今日撕破脸皮的多了去了,多年夫妻尚且如此,何况这般指腹为婚的联姻呢?”   殷明垠困惑了,追问道:“可小姐不是对太子殿下用情至深,喜欢到了……”到了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的地步。   顾西瑗明白她的意思,不由为自己高超的演技自豪:“他是太子,我当然得喜欢他了。总是要嫁过去的,喜欢总比不喜欢好,不是么?”   人生艰难苦恨处处有,关关难过关关过,既然推拒不了,与其日日以泪洗面,主动出击不是更好?   怎样不是过完一生呢?   她也曾用尽全力去喜欢过别人,最后被辜负得遍体鳞伤,怨气深重连老天都看不下去,或许才给了她这重活一世的机缘。   男人都一个样,她对任何人都不抱有期待,女人有钱有权才是真。   殷明垠琢磨了许久她话里的意思,鸦青色的长睫柔软如小扇,蓦然抬起,似是百转千回陡然觅得生机。   他哑声试探着问:“小姐的意思是……你喜欢殷明荆,只是因为他是太子?”   顾西瑗稀奇地瞧着这张向来清冷的脸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生动得过于漂亮了,忍不住伸手掐了把柔软白皙的脸蛋:“算是吧。”   对方全无反应,任她又摸又掐地调戏,怔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抬起眼,冷寂的黑眸里一片盈盈起伏的光亮,好似突然铺满天际的繁星海,为她难以自抑地燃亮、闪耀:“原来如此。”   他近似自言自语。   竟然如此。   喜悦如清泉,似甘霖,不自胜地涌出干涸生茧的心腔。   殷明垠指尖发颤,轻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好似被什么放过了。   抑制不住扬起的唇角,取而代之是迅速滋生的渴望、疯狂叫嚣的欲念和急剧膨胀的野心,像带刺的荆棘从他的骨缝里长出,涨满心腔透胸而出……   颤巍巍想在少女的掌心盛开一朵血淋淋的蔷薇花。   好像他终于离自己想要的东西近了一步,曾经全无可能的绝望像一座山压在心上,那些阴暗攀爬、见不得人的心思如暗处的蛆这一刻全部钻了出来,扭曲张扬。   虚度光阴十七载,除了兄长的仇恨,他活在混沌里,好似生来就是一个错误,过去并无留恋,未来也无甚可期。   但今日,此刻,殷明垠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呃啊啊我没有存稿了好想打游戏(流泪倒地) 24 24   ◎顾家这是要反啊◎   夜色深寂,顾西瑗眼皮耷拉,像蚕宝宝缩在被子堆里睡着了。   殷明垠把她抱进床帐深处,摊开被褥将人放平,换了张冷帕重新敷到她额上,回身灭了房中灯盏,披着银色月光在榻前倚坐下来,守了一晚。   翌日。   星辰还挂在天际,天边浮出淡淡一抹肚白,将军府的府墙攀爬着绿叶藤蔓,开了几朵紫色的小花,晨风中摇摆。   此时墙头外正探出一颗脑袋,弘遂四下瞅瞅,朝墙下等候的人挥了挥手,将手里的东西抛了过去,被对方抬手接住。   掌心触感微凉,殷明垠撩起眼睫,打量起这把精致小巧的银色袖箭,收进了怀中。   “搞定了。端了太子几处暗桩,也留了证据,东宫得到消息,这会儿怕是要气炸,简直是明晃晃的挑衅嘛!”   弘遂坐到墙头上,手随意搭在膝头,瞧着墙下的人似笑非笑:“可这样一来,殿下您闯宫杀人的罪名可坐实了,不惜如此,您这是在维护谁呢?”   “无妨。”他回身往院里走,侧过头,流丽墨黑的长发淌过颊边,“近来收敛些,别在殷明荆发疯的时候惹他。计划要重新制定,等我的指令。”   弘遂饶有兴味地瞧着他,总觉得一日未见,自家殿下这丧丧的气势变了,像有活水入池,整个人支棱起来了,感觉在憋个大的。   他也不由亢奋起来,双指并拢打了个手势,翻身跳下墙去:“明白!”   *   凤瑶台。   太子殷明荆在宫婢引路下直奔贵妃寝宫,他一身白色里衣未换,乌发未束,随意搭了件外衫,衣袖鼓动匆匆行过长廊,刚跨入殿中,就听见石破天惊的恸哭声。   “母妃?”   他惊住了,只见满殿碎瓷,往日缪贵妃亲手插的花瓶砸了一地,那些各地运来的珍贵花卉摔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花瓣、积水和瓷片,宫人跪了一地,也没人敢起来收拾。   床前地上坐着个瘦小的妇人,缪贵妃散了发髻,解去钗环,双目通红,捂着脸大滴大滴的泪从指缝滚落,哭得肩头耸动。   殷明荆只觉恍惚,这画面似曾相识,竟使他心底涌出些恐惧来,生生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记得他年幼之时,父皇并不宠爱他们母子,很久都不会来看一眼。   这凤瑶台就如冷宫,圈禁了母妃一生。   她总是一边插花,一边坐在莲池边等父皇。   母妃女奴出身,没什么文才,父皇一向与她话不投机,唯一夸过的便是她插的花矜贵雍容,有皇家风范。虽不知真假几分,但从此这凤瑶台便被花卉堆砌围绕,殿中摆满母妃亲手插的花瓶。   她把笑颜都留在白日,留给父皇短暂停留的时刻。   却总在深夜里哭,父皇不来时哭,景妃有孕后更是哭断肝肠。   幼时他不谙世事,怯怯在边上站了很久,上前抱住痛哭的美妇人,却被她一巴掌扇得跌跪出去,撞在柜脚磕破了头。   柔软的乌发披在肩上,血液很快顺着磕破的地方流下来。   殷明荆战战兢兢爬起来,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流下来,他的前襟被抓住,提拎小鸡崽一般,用力拽向了自己的生母。   “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缪氏那时并不得宠,即便生下皇子也品阶低微,皇帝连妃位都不愿给她,又或者只是忘记了。   他看着自己的母妃,颤着手想替她擦拭泪水,却被撕心裂肺的哭嚎吓得浑身发抖。   “看看你这副样子,不聪明,也不强壮,你父皇怎么能来!”缪氏揪着他的衣襟大哭,“我怎么会生了你这样一个没用的儿子!”   “你不是皇子吗?不是流着皇家的血脉吗?你还比不过将军府那个没血缘的小丫头,会讨你父皇欢心!”   殷明荆被她摇晃,额头生疼,血快流进眼睛里,他嘴一抿不敢吭声,但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母妃……荆儿没用,你别生气呜呜……”   缪贵妃看见他掉眼泪,更生气了:“哭,使劲儿哭!我们母子在这宫里如履薄冰,殷明意那个嫡长子你尚且比不过,等景妃的儿子生下来,有你哭的时候!”   “到时候我们母子,一起去冷宫哭!”   殷明荆抽噎着肩膀抖动,却死抿住唇,从此再未哭过了。   无数个夜晚,缪氏哭得头晕目眩,借着月光抬起缠满发丝的脸,看见那个无声陪在身边的男孩。   她发泄尽了,颤着手将他抱入怀中,拥得紧紧的。   “荆儿,别哭,别怕……”美妇人妩媚的指甲抚摸过小皇子乌黑的发。   “你要狠心,你要隐忍,等你当上太子,一切都会好的,母妃也能扬眉吐气了……”   后来,景妃死了,她那个未降生便万众瞩目的儿子变成了笑话,扔进冷宫等死。皇后母子因求情触怒父皇,从此一落千丈,从劲敌变成了他看都懒得看一眼的废物。   殷明荆做了太子,母妃再也不曾在深夜里拥着他哭泣。   但今日,他站在凤瑶台,看着似曾相识的画面,一瞬间恍如沉入冰窖。   好似又回到年幼时那无数个噩梦般无边际的黑夜,如此无助,如此无能,血流进眼睛的刺痛,和浑身控制不住的战栗,恍然就在昨日。   缪贵妃抬起眼,望见了怔在殿中的太子,通红的眼里泪水潸然而下,她鬓发散乱,起身跌跌撞撞奔上前,拽住了殷明荆胸前衣襟:“你看见了么?景妃,是景妃!‘她’回来了!那个祸害陛下的妖孽又回来了!”   殷明荆紧抿住唇,抬手锢住缪贵妃的肩,放轻了声哄她:“母妃,您别怕,景妃早就死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就算‘她’借尸还魂,孤也绝不会再让父皇见‘她’。他是属于您的,永远都是。”   缪贵妃怔怔看着自己的儿子,眸中有欣慰,但更多惊恐:“我亲眼所见,‘她’就站在雨里,撑着伞,还是当年的样子……不,比当年还要年轻美貌……”   殷明荆看向一边跪着的女婢:“今日何人来过?”   “回太子殿下,今日风急雨大,唯有顾家三少爷来过,说是接大小姐回府,他身边跟着一名极为貌美的婢女,贵妃远远瞧见一眼,便吓成了这般。”   “婢女?”殷明荆低下眼,眉心紧皱,眸中微光细细闪过。   “荆儿,母妃不骗你,真的是景妃,你快去杀了她,你去啊!”缪贵妃满眼含泪,抓着他苦苦哀求。   殷明荆只吩咐婢女道:“母妃受了惊吓,让太医开些安神的汤药,你们好生照顾着。”   “太子殿下放心。”   殷明荆低头看向缪氏:“母妃,夜已深了,儿臣还有要事……”   啪!   沉重的一巴掌打在脸上,殷明荆口中话语断去,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很快浮出清晰的一个巴掌印。   整座凤瑶台的宫婢吓傻了,慌慌张张跪了一地。   殷明荆睁大了眼,睫毛颤动,动了动唇还未说什么,缪氏攥住他的衣襟,如幼时那般将他拽在身前:“你就是个废物。”   美妇人满眼含恨的泪,锤着自己的心口,泪如雨下:“当年你母妃我,争宠争不过一个男人……如今你贵为太子,这么多年,却连景妃留下的孽障都除不掉!”   “我告诉你,我不可能看错,那个贱人的样子化成灰我都认得!你即刻给我去查,把那个妖孽抓回来,我要她大卸八块,我要亲眼看着她灰飞烟灭!”   殷明荆被她摇晃、撕扯,耳畔充斥着尖利的威胁、嘲弄和哭叫,一如幼时一般。   他口中气息乱了,一双眼近乎陷入混沌,良久颤了颤睫毛,强压下胸口暴涨的情绪,软下声:“好……儿臣这就去查,母妃今日受累,先歇息吧,儿臣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宫婢伺候缪氏睡下了,殷明荆踏出凤瑶台。   更深露重,桑梓侯在殿外,方才听得里边哭骂,已吓得胆战心惊,这会儿见太子出来,赶紧上前来,抬头见了他脸上巴掌印,吓得当场跪下去。   “殿、殿下!这……”桑梓红了眼,不敢置信,“殿下贵为储君!娘娘怎敢又……”   殷明荆自嘲一般勾了下嘴角:“孤习惯了,无碍。”   “此番解开了孤心中困惑,倒也不算白挨。”他眸光闪动,将心中线索一条条连贯起来,不由冷笑,“难怪……今日宫中盛传,老六入宫行刺,却始终未见其人。“   “难怪孤翻遍了云京城,都找不到他的藏身地。难怪他能轻而易举地得到孤要前去御苑的消息,提前埋下伏兵……”   桑梓听糊涂了:“殿下是在说……六殿下?难不成贵妃今夜发作,也与六殿下有关?”   殷明荆瞥了他一眼:“有一点你说对了,老六今日的确入了宫,却不是来刺杀孤的。你派去灭口的人,也并非无缘无故被杀。”   “母妃今日看见的,不是景妃,而是殷明垠。”   桑梓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血色褪尽。   殷明荆冷笑:“难怪在御苑时突然心慈手软,抓了人走却又放回来,蠢事做尽,这根本不像他。殷明垠今日,是来接西瑗的,只怕撞见你派去的人要对大小姐下手,他才不得已出手,暴露了自己。”   桑梓许久才理清这一团疑云,恍然大悟,又惊又怕更多愤怒:“将军府竟敢藏匿反贼!殿下,顾家这是要反啊……!”   殷明荆并不理会他,理了理肩上被扯乱的外袍,往东宫去:“西瑗待孤一腔真情,孤自然信她并不知情。但将军府嘛……”   他踏过莲池边的水洼,踩碎了遍地月光。   “确是时候整顿一番了。” 25 25   ◎傻姑娘,且让他们斗去◎   将军府,书房。   顾西瑗来时天色尚早,晨曦的颜色橘红里透着深蓝,院里一群府兵正在练武,见了她纷纷停下,恭敬唤了声“大小姐”。   霞光铺落在案头,跳跃在男人握剑持弓的修长指骨上,顾凛之将手里书卷翻过一页,抬眼见推门进来的少女,长眉一展放下卷册,露出些慈爱笑容:“瑗儿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顾西瑗捧着茶盏来,摆到他手边,敛袖坐下来,神色认真:“爹爹,我有话与你说。”   顾凛之摆了摆手,房里伺候的婢子退下去了,拢上门,书房里便只剩下父女二人对坐。   他略略倾身,语气温柔:“这般神秘,瑗儿何事要与爹爹说呀?”   顾西瑗神色略显踌躇,轻吸了一口气,将那日在皇帝紫宸殿中发生的一切,告知了父亲。   一番话说完,顾凛之眉微皱,只问太子是否对她有异常举动,顾西瑗想起那日宫道暗杀,咬紧了牙,还是摇头。   顾大将军这才略松了口气,点点头:“那便好。”   废东宫的谕旨何其重要,瑗儿目睹此事,若按太子的脾性,怕要当场诛杀。他没这么做,看来当真与瑗儿情投意合,已然视她为自家人了。   顾西瑗观察着顾凛之的反应,觉得老爹关注的重点歪了:“爹爹,不惊讶么?”   顾凛之揭起茶盖,飘绕而起的水雾朦胧了他刀刻斧凿的眉眼。   “陛下抱病已久,爹爹也许久未见过他了。几次请见,都以病重为由,被贵妃和太子拦下,多少便也猜到一些。”   顾西瑗惊讶:“爹爹既知晓了,不打算做些什么?”   顾凛之静静看了她一眼,顾西瑗缩回脑袋,低声嗫喏:“女儿逾矩了,爹爹勿怪。”   “无妨。”宽阔的大手抚上脑袋,顾西瑗抬眼,望进男人柔和的双眸,“若是你兄长,爹爹免不了严苛一些。但瑗儿在爹爹这里,永远没有逾矩,想说什么都可以,不必拘着。”   顾将军半生戎马,在军中出了名的冷肃严苛,更令敌军闻风丧胆,有阎罗煞神之称。但只有将军府的人知道,他把所有的温柔耐心和舐犊情深,都留给了自己的掌上明珠,家中唯一的小女儿。   温暖的大手轻抚着头,如幼时那般,顾西瑗望着父亲发中那一缕银丝,不由心惊爹爹也有白发了,她抿紧嘴唇,眼眶发热,原本想说的话在这一刻咽了回去。   “陛下让你将废立东宫的圣旨交给我,这是陷顾家于不忠不义啊。”顾凛之低叹了一声,“瑗儿,若非有你,太子此番只怕要铲除顾家,诛灭九族。”   顾西瑗心中一凛,指尖紧抵入掌心。   “爹爹明白你想说什么。可爹爹手里握着的,是我大夏国的军权,爹爹统领的兵,是冲锋陷阵、杀敌护国的兵,不是我们顾家的府兵,更非陛下的亲卫。”   “没有圣上谕旨,便是造反。爹爹不能寒了那些忠君爱国的士兵的心,让他们本该挥洒在战场上的热血,终结于皇室内斗。爹爹亦不能对不住列祖列宗,让顾家祖上英名毁于一旦。”   顾凛之眸色深寂:“就算有人要来做这件事,也不该是我们顾家。”   顾西瑗:“您是说……六皇子?可陛下对其深恶痛绝,绝无可能让他做太子。”   “殷明荆圈禁生父,残杀忠良,这样的人若真做了帝王,我大夏江山岂不是陷入血雨腥风之中?又有谁来庇护百姓呢?”   “当年陛下不过驸马之身,殷氏也并非皇族,真正的文氏皇室,随着文皇后逝世,大皇子殷明意被太子残杀,已断绝了血脉。”   顾西瑗攥紧了拳:“既然殷家可以后来者居上,顾家为何不可?放眼天下,如今还有谁比爹爹您更适合……”   “住口。”顾凛之神色大变,“你……你怎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念头!还有,你从何得知大皇子的事?是不是你兄长说的!那个逆子,看我怎么收拾他!”   此时正在自己院中晨练的顾长意:阿嚏!   顾西瑗低下头,眸光微闪:“女儿……女儿只是不忿。古往今来,仁者治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爹爹才德兼备,为江山百姓计,此时该当挺身而出!而非计较顾家名节,置江山与朝堂不顾,畏惧不前!”   “你……!”顾凛之脸都气青了,蓦然起身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似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羊羔般乖顺的小女儿。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她是在指责他这个当爹的啊!   顾大将军喉头滑动,颤着手扬起巴掌……重重打在自己脸上。   顾西瑗一缩脖子,泪糊糊看着他自己打自己,话里便有了哭腔:“爹爹,女儿都是肺腑之言,求爹爹深思……”   “不必说了!”顾凛之眼中含泪,“是为父疏于管教,对不住你娘亲,竟让你……让你一个小姑娘,生出如此可怕的念头!”   “回房去吧,无事便不要出门了,好好反省反省,你自己说的话!”   顾西瑗紧抿着唇,看他铁石心肠的样子好一会儿,努力把眼泪憋回去,蓦然站起,在顾凛之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气呼呼端走了他的茶水:“爹爹自己泡吧,女儿告退!”   *   顾西瑗高高兴兴地出门,灰头土脸地回来。   殷明垠正在院里给绿植浇水,抬眸见她气呼呼地回来,茶杯一放,四仰八叉地倒进树下软榻上,抱住抱枕,像条扑腾的小咸鱼愤愤捶了两下。   “怎么了?”他放下水瓢,去小厨房端来新鲜出炉的蛋挞,刚烤制好,酥皮松脆,里边正嫩着。   摆到小几上,他娴熟地坐下准备听大小姐抱怨。   顾西瑗拿起热乎乎的烤蛋挞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滑嫩,心情好了点。   “爹爹凶我,爹爹坏。”她皱紧眉,顿了顿,又恹恹地展开,“我说他了,我也坏。”   殷明垠伸手给她撸撸毛。   顾西瑗像晒太阳的猫儿眯起眼,享受冰凉的手指轻抚她毛绒绒的脑袋。   阿薯从不多话,会耐心地听她抱怨,她似乎口舌笨拙,时常便用这样的方式安慰她,顾西瑗十分受用。   “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跟老爹聊得不欢而散,她心头愈发不安,“你说,太子不会真把我家灭口吧?”   殷明荆什么做不出来,那日不就派人来杀她了么?   没杀成,让她跑了,接下来呢?会不会继续灭口?   以太子的疑心病,灭口范围会不会扩大?真如爹爹所说,诛灭九族?   殷明垠暗暗心惊。   难怪那日在宫里,东宫的太监要杀人灭口,原来如此。   “他死了,自然便无后患了。”轻描淡写的嗓音冰冷,日光下眉眼昳丽的女子清冷柔婉,一开口倒叫人心惊。   顾西瑗颇为诧异地瞧着大美人的脸,吃吃笑出来:“想得倒美。”   今日一番话,最好的一条路已被爹爹堵死,要杀太子难于登天,今后只能靠她自己了。   殷明垠看了她一眼,也未再多说什么。   他并非玩笑。   无论出于何种顾虑,殷明荆必须死,还得尽快。   两人各怀心思,顾西瑗抱着瓷枕,靠在软榻上,一边吃蛋挞,一边很认真地在思索什么。   将军府固若金汤,悍似铁桶,顾家明面上并未犯错,若她是太子,便要先拆开、打散……才好下手。   顾西瑗咬蛋挞的嘴一顿,蓦然坐起,险些噎住剧烈呛咳起来。   “慢些。”殷明垠眼疾手快端来荔枝水,喂她喝下,轻拍着背才慢慢缓过来。   正这时,府中一名小厮跌跌撞撞从院外奔来,一脸惶急,正是福来:“大小姐,不好了!边关传回消息,说南蛮突袭,已一连攻下数座城池!”   “宫中下了谕旨,太子殿下要大将军和少将军即刻出征,不拿回城池、剿灭敌军,不得回京!”   心里的不安迅速得到了应验,顾西瑗手里吃到一半的蛋挞掉了下去,她脸色煞白如纸,跌跌撞撞爬起来,向院外跑去。   府邸门前,车马正整装待发。   顾家父子已披上战甲,顾凛之骑在他那匹漆黑油亮的乌骓马上,顾长意一身银色战甲跨上白马,长长的队伍直延续到街那头,大道两旁围满了送别的百姓。   “爹爹!”顾西瑗奔至马前跪下,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女儿错了,是女儿连累了爹爹和兄长……”   顾长意刚上马,见她来又匆匆翻身下来,俯身搀起她,细细擦去眼泪:“傻妹妹,敌军来袭,这如何能怪你?”   顾西瑗肩头颤动,眼泪一颗颗掉,抓住他银色的护腕央道:“哥,你们别去,殷明荆是故意的,到底是真是假且难说!”   “军令如山,怎能不去。”顾长意叹了一声,“你啊,向来聪慧懂事,跟个小狐狸似的,却也是咱们家宠坏了的。记得幼时,你身子不好,瘦得像个猫儿,一着了风寒,整夜整夜发热,我和爹爹守着你,就怕烧坏了,变成个小傻子。”   “可爹说,没事,烧坏了咱们将军府也养得起,大不了瑗儿这辈子不嫁人了,就在府里吃好喝好,父兄养你一辈子。”   顾西瑗破涕为笑,瘪着嘴角,眼里泪糊糊,一张脸又是伤心又是感动,便瞧着滑稽,不似她平日端庄面面俱到的样子。   但顾长意笑不出来,他看了看熟悉的府门,又看向满脸泪珠的少女,眼眶也红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咱们家小妹都长这么大了,快要嫁人了。”   “哥是担心,我们不在京中,你一个人若是受了欺负,可如何是好。”   “大哥这话说的,”顾骁从人群里走出,少年身姿挺拔,长袍飒爽,抄起手,“不还有我么?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到我顾家人头上。”   顾西瑗抬起眼,最后望向骑在高大乌骓马上的大将军,泪珠顺着眼尾滑下来:“爹爹……”   她嗫喏着嘴唇:“女儿知错了。”   乌骓马向前行了两步,亲昵地蹭了蹭顾西瑗的手臂,打了声响鼻。   顾凛之望着自家女儿,她哭得乱七八糟,失魂落魄的,像个没人要了的孩子,一时只剩心疼,什么气都没了。   “近来边境纷扰不断,南蛮犯我大夏,虽远必诛。”他语重心长,“虽说走得仓促了些,却早晚会有这一日的。瑗儿长大了,比爹爹想象的更聪明、勇敢,爹爹很欣慰。但爹老了,也许在一些事上,让你失望了,瑗儿莫怪爹爹。”   顾西瑗哽咽:“我爹爹是英雄,是战神,永远都不会老。瑗儿怎敢怪爹爹,瑗儿也想保护爹爹和兄长,不想总是躲在你们身后。”   顾凛之从马背上俯身,抬手细细擦去她的泪水:“今日一别,只怕我和你兄长赶不上你的婚事了,这是爹爹最遗憾的。”   他压低了声:“爹爹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也清楚太子殿下此番深意。爹爹戎马厮杀,为的是我大夏国,为的是万千百姓安宁长乐,不是为那高坐龙椅之人。”   “傻姑娘,且让他们斗去。无论谁输谁赢,我的女儿都能安然无恙,爹爹每念及此,便心安了。”   顾凛之说完这话,意味深长地往府门内看了一眼。   顾西瑗循着视线看去,正见阿薯一身白色婢女裙袍,站在不显眼的树荫下。这二人似乎对了一眼,墨发雪肤的美人微微颌首,顾凛之收回目光,最后看了顾西瑗一眼,一拉缰绳回了长队前端。   顾长意又叮嘱了几句,也跟上去了。   开拔的大军远去了,顾西瑗站在路边,望了许久许久,肩上被顾骁轻轻拍了拍,她抹了抹眼睛不许自己再哭。   不过爹爹说的“他们”,是谁? 26 26   ◎这一次,她要拿他祭旗◎   三日后。   太子的邀约抵达将军府时,顾西瑗正坐在后院里、阿薯给她架的秋千上。   夏花楹楹,少女乌黑的垂髫挽着白色缎带,随着秋千来回起落,藕色襦裙随微风扬起,露出一双白净的小腿。   院子里寂静,阿薯上街买烤白薯去了,小苹她们几个小丫鬟也被她支出了院去。   此时屋脊之上,黑衣少年如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出现,青鸾银白色的左眼空洞地环顾四周,就地盘膝坐了下来,修长手腕随意搭在膝上。   红绡眼尾赤色胎记展开,如蝴蝶翅膀妖异,她手腕一撑,轻巧跃下府墙,如一片阴影落地。   “他还敢邀主上出去。”青鸾一向话少,今日却似乎戾气深重,“上次才出了事,堂堂东宫储君,连主上的安全都不能保障,要他何用。”   顾西瑗歪头,瞧了一眼太子亲手写的小纸条,慢慢撕成碎屑,摊开手,零零散散的纸屑便像小雪花飘进青瓷渣斗。   太子这次约的地点在城外竹林幽涧,听说是皇家纳凉圣地,倒是适合夏天。   顾西瑗倒颇有些惊讶,她还以为刺杀事件过后,殷明荆会吓得再也不敢约她去城外。   红绡埋怨地看了自家弟弟一眼。   主上性子好,虽没说什么,到底是大不敬的话,她只好用眼神警告一番。   他们二人自小被大小姐收养,虽年纪相差不大,大小姐成熟得像个小大人,这些年越发聪慧通透,又生得端庄漂亮,她弟那点隐晦的心思,她这个做姐姐的并非不知情。   但无论如何,整座京城都知晓东宫与大小姐婚事的情况下,主上对太子的心思他二人也心知肚明,如此夹枪带棒当面针对主上的心上人,总是忤逆的。   “你又不嫁给他,自然要他无用。”红绡出言敲打,只愿傻弟弟早日打消这念头。   青鸾不服,姐弟二人有一句没一句斗起嘴来,倒是难得。   顾西瑗始终没吭声,她懒洋洋地靠在时令花卉扎成的秋千上,甜美的花香盈满鼻息,红枫树裁碎了烈烈日光,清凉的绿荫夹着斑驳的光纹,铺落在少女面料轻薄的裙纱上。   今日的风、花香和天气都格外舒适。   顾西瑗拿起自制吸管杯,抿了一口荔枝水,慵懒倚着秋千听那二人吵架。   青鸾不擅言辞,吵得磕磕巴巴,脸都涨红了,红绡则自得其乐许多,钓着自家弟弟耍得团团转,盈盈笑语随着风流转在院落。   没旁人在的时候,红绡和青鸾才会来找她。   他们是顾西瑗幼时收养的一对孤儿,那么小的孩子,混在争食斗殴的流民中,饿得面黄肌瘦。姐姐脸上有一块巨大的鲜红胎记,弟弟则瞎了一只眼,想来才被父母遗弃。若放着不管,早晚都是个死路,只怕被人吃肉喝血、生啖了去。   活了两世,顾西瑗虽尚是幼童的面貌,看着他们的时候,却俨然如大人注目孩子,心头难免生出些怜惜。   她带回了那两个无家可归的流浪儿,秘密养在城外她名下的院子中,请了人照顾。   姐弟二人聪慧勤快,从未叫她操心,顾西瑗发现了他们异于常人的练武天赋,便请了江湖上的师父来教,以后也可免受欺辱。   他们是她的“孩子”,后来亦成了她最利的刀剑。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们长大了,也该自谋出路。”   红绡说,她当年说这话时候的样子,像极了老气横秋的族老长辈,要赶赖在家中的小辈离开。   人总要长大,幼鸟也会远行,可姐弟二人红了眼落下泪来,跪在地上连连向她磕头。   “我二人孑然一身,世间无人可依,更无处可去。大小姐所在之处,才是我二人归心所在,求您怜悯,让我们留在您身边吧!”   印象里,红绡难得哭成那样,青鸾银白的眼抬起,竟也滚出泪珠:“京中贵人,不都常秘密豢养暗卫?大小姐救我姐弟,养我们长大,教我们功夫,当真从未有过旁的念头?”   顾西瑗打量他,惊诧于这小孩的通透。   她的确从不做无用之事。   自东宫册立,婚约拟定,太子凶性毕露,她几乎可以想见未来的一场灭顶之灾,并提前播撒下种子,希望它们默默生长,有朝一日成遮天大树,反哺于她。   但念头是念头,人终归是有感情的生物。   顾西瑗默了片刻,只轻声道:“你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她讨厌被当成工具人,被别人安排人生,由己及人,便也不愿拿旁人当工具人。   青鸾睫毛一颤,眼里豆大的泪珠滚落,竟是笑了:“可我只怕实力不够,没什么能为你所用。”   他郑重拜了一礼,跪地磕头:“青鸾愿做您的暗卫,此生性命与自由皆交托,唯愿主上健康顺遂,幸福长乐。”   红绡也抽噎着磕下去:“求小姐不要赶我和弟弟走!我二人别无所长,生来惹人厌恶,唯大小姐不弃,多年悉心教养。小姐于我姐弟,虽无血缘胜似亲人,今后也请让我们继续守在您身边,护您一生周全!”   顾西瑗叹了一声,没多感动,只觉他们傻透了,转身摆了摆手:“随便你们。”   好走的路不走,偏要选这难走的,好好的生活不过,偏要屈居人下,过刀口舔血、见不得光的日子。   她真是养了两个笨蛋。   青鸾和红绡天赋异禀,身手如鬼魅,年纪轻轻上过江湖排行榜,一般小喽啰弹指间便可解决。   他们是将军府大小姐最深的秘密,也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从未出鞘,一旦动用,必见血光。   顾西瑗留着他们,像设置了一道保险,若有一日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他们会是她发起绝地反击的筹码。   一如那把藏在袖中的袖箭,关键时刻一击毙命。   爹爹和兄长走后,顾西瑗从短暂的惊慌冷静下来。   父兄离京,她做了什么,便都与他们无关,倒是更好放手做事了。而顾骁,他刚回京不久,又是个读书人,自然也难与那些阴谋算计、刀光剑影扯上瓜葛。   东宫大婚在即,她断不可能嫁给一个多次谋求她性命之人,思前想后,这是动手的最好机会。   爹爹不敢做的,她敢。若胜了,自是千古之名,若败了,她一人做事一人当,也能撇清家人。   当年文鸢皇后贵为先皇掌上明珠,却因深爱驸马,拱手将江山皇位让与殷氏。   若她没有那颗恋爱脑,如今便是权倾天下的女帝,怎会沦落至被夫君弃如敝履,眼看着对方一次次封妃生子,身为皇后最后郁郁早逝,连唯一的儿子也被杀死,惨绝人寰,满盘皆输!   男人里有没有恋爱脑她不知道,至少这东西对女人没什么好处。   顾西瑗思前想后,慎之又慎,最后决定在东宫大婚上,以“营救圣上”为名,狩猎殷明荆。   她原计划,若爹爹能同意,由他出面是最好的,大军压境,殷明荆朝内朝外人心尽失,只要足够出其不意,成功的概率便极大。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爹爹不愿,如今更已离京。她没有别的助力,届时红绡和青鸾会扮作她的陪嫁,一道入东宫。   她会当着群臣的面,揭出殷明荆圈禁天子、屠戮手足的事实,红绡和青鸾会适时出手,取其性命。   凭她从小到大对殷玄的了解,皇帝是个色厉内荏、又极为精猾之人。   他算不上有什么才德,不过靠着哄骗女人坐上皇位,所以挑选出来的继承者也只能是殷明荆那样疯癫的暴君。   他年轻时作孽、放浪形骸,如今晚年凄苦、病痛缠身,放眼宫内宫外,今后竟只能依靠手握兵权的顾家。   殷玄绝不会为一个圈禁过他、又已经丧命的儿子得罪顾家。   太子丧命,已成定局,百官面前,他定然不会多说什么,想来她提出让父兄回京,也并不会阻拦。   而只要皇帝默许,哪怕不动一兵一卒,这场讨伐便算大胜了。   红绡和青鸾的斗嘴声尚在耳畔,顾西瑗仰起脸,透过闪烁的树叶缝隙,望见天光。   从未觉得自由如此接近。   精心锻造多年的利刃就要出鞘,向来是殷明荆拿捏她,折磨她。   这一次,她要拿他祭旗。   与此同时。   将军府三少爷院内,殷明垠倚在窗棂边,臂弯里托着一包新鲜的烤白薯,浓醇的香味弥漫。   “殿下见过那些老臣了?”顾骁毕恭毕敬将一盏茶奉于六殿下手中,弯唇道,“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呢?”   殷明垠抬手接过茶盏,掀起睫毛,漆黑的眸底照不进半寸天光:“有人告诉我,她喜欢的是那个位子,而非坐在位子上的人。”   顾骁有些意外,又不算太意外,无奈摇了摇头笑道:“如此,也算个目标,挺好。”   “那日入宫,虽殿下未直言,又自己揽下了罪名掩盖,我也多少能猜到,东宫又对我姐做了些什么。至于她是怎么杀了那老太监的,不重要,我这个姐姐厉害着呢,若真拿她当吃草的兔子,早晚会付出代价。”   顾骁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殷明垠。   殷明垠听懂了他的警告,二人对视,话未说尽,像一场无声的博弈。   殷明垠:“若此番事成,她可以永远都做一只安然吃草的兔子,再也不必逼自己龇牙咬人。”   顾骁定定看他:“这是承诺?”   “是。”   “好。”顾骁莞尔,姿态惬意地举起茶盏,仿佛提前庆贺:“婚期将至,将军府定当全力相助。”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标记魔君后狐狐连夜死遁(穿书)》求收藏   文案:   咸鱼Alpha九尾狐×冷艳事业批Omega魔君   星际女Alpha瑰衣穿成了狗血仙侠文里的反派女配。   身为魔君座下第一大妖,爱上男主叛族后,被大魔王亲手做成了一条狐皮围脖。   瑰衣默默把尾巴卷上主子瓷白的脖颈暖着:别扒皮,命给你。   身为合格的大反派,魔君封千溯顶着一张忧郁小白脸,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人之力干废整个修仙界。   踹男主,抢女主,嚣张得一匹。   瑰·狐假虎威·大佬的毛绒挂件·衣:嗷呜~   黄澄澄的小九尾摇着张扬的毛绒尾巴,昂首阔步跟在大魔王身边,从此过上小反派的滋润生活。   大佬过于给力,她只需要吃吃喝喝,给尾巴做spa,收集魔界美男手办,偶尔为虎作伥表忠心。   后来,战场两军对峙,桀骜不驯的魔君敛眉傲立,玉骨般的漂亮手指在专注给小九尾梳毛。   仙门正派:呸,玩物丧志!   魔界同僚:我磕的CP又发糖了!   瑰衣: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后来一日,大魔王软倒在她怀里,满面酡红,冷汗涔涔的长发下露出后颈脆弱红肿的腺体。   瑰衣:???   大佬竟是Omega!   魔君不按套路出牌,远离恋爱线,除了撸狐狸就是搞事业,连女主都不抢了。   姗姗来迟的系统:剧情彻底偏离,他把这个世界干废,你也得完蛋。   为扭转崩坏的剧情,瑰衣在封千溯血洗仙门的关键时刻标记了他。   为避免变成狐皮围脖,还连夜死遁跑路了。   发疯的魔君屠尽仙门、翻遍人间,吊打男女主,彻底发癫。   清明落雨,瑰衣战战兢兢看那人倒在自己的假坟前,还未脚底抹油,一把被揪住尾巴抓回了魔殿。   系统:【警告!警告!反反派人设严……严重偏偏离,剧情崩……】   封千溯一掌拍碎了系统面板,在瑰衣哆嗦的目光里,抓起她的手,贴放到自己微隆的小腹。   他嗓音低沉危险,眼神偏偏软得水色潋滟,曼妙的信息素香味蔓延:   “予我礼物,又弃我不顾。你喜欢哪一种惩罚?”   ★食用指南★   1.双穿书,古代abo,有生崽   2.女主一切行为从求生欲出发,可盐可甜偶尔白切黑   3.男主一款日天日地的魔头Omega,性格强势但带球追妻,非典型gb   ------   预收文《失忆后娶了前夫[女A男O]》求收藏   文案:   兽化abo|破镜重圆|未婚先孕|沙雕甜文   栖佑佑是个贫穷的Alpha赏金猎人,兽型雪豹,每天游走在帝国各地,寻找丢失的记忆。   在那段失去的记忆里,她似乎攒了一笔不菲的老婆本,如今却神秘失踪了。   栖佑佑:这还了得!   一日,她交完任务,不小心误入帝国小王子的招亲现场。   听说这位长期霸榜帝国最诱人Omega的布偶猫小王子、全帝国Alpha的梦中情人,前不久被人诱拐,找回来时已有了身孕,身价顿时一落千丈,人人唾骂。   皇帝焦头烂额,只好举办招亲大会,希望寻到一位愿意接纳孤儿寡夫的赘婿。   高耸入云的琉璃塔上,白色窗台攀爬着蔷薇花。   手捧红色绣球的少年银发如雪,辰星耳坠泛光,肤白唇红,病弱忧郁。   栖佑佑朝美人吹了声口哨,看见少年死水一样的漂亮鸳鸯眸忽然亮起来。   人山人海,绣球精准砸在她的脸上。   栖佑佑一生不羁爱自由,正想拒绝,就看见那一串天文数字的陪嫁。   真是好多个零啊!   婚后喜当妈的栖佑佑:真香!   老婆香香!崽崽香香!   小王子不仅貌美温柔,待她一心一意,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还允她自由来去,彻夜不归也从不深究。   可为什么,小王子生下的崽崽,是只长了鸳鸯眼的小雪豹啊?   看来他那个抛夫弃子的前妻也是只雪豹,这真是太巧了。   直到某日,她又一次扛着金袋子深夜归来。   摇篮里小雪豹睡熟了,旁边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见了她通红着眼装也不装了,扑上来又亲又挠哭着撒泼。   雪莘两颊绯红,银色发丝冒出柔软的猫耳朵,用尖牙啮咬她的耳垂,他颤声啜泣:   “我现在不任性,也不胡闹了,什么都纵着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栖佑佑:等会?   【没心没肺爱财如命Alpha赏金猎人×病弱心机未婚先孕Omega帝国小王子】   #柔弱前夫拿钱钓我一钓一个准#   ★阅读指南★   1.女强男弱,女A男O,不反攻   2.短篇,剧情简单的撒糖甜饼饼一枚呀   3.男主很娇很作,没有武力值,是只盘靓条顺爱咬人的布偶猫   4.反派是沙雕工具人,可以无视 27 27   ◎青竹客栈◎   竹林幽涧如其名, 是城郊山涧的一片清幽竹林。   雪白的涧水顺着石缝湍流而下,溅起浪潮,青枝翠叶在清凉的雾水中成排耸立。   涧边有一大石,其下飞流三千, 恍若悬于飞瀑之上。   石上有间青竹客栈, 拴着马匹, 盖着茅草,茶香氤氲之间, 竹叶飞旋。头戴蓑笠的旅人纵马来此歇脚,喝一盏茶,大有一剑一侠闯天涯的意境。   但今日, 青竹客栈被官兵包围,所有旅人逐出, 客栈老板诚惶诚恐泡了一盏茶, 颤巍巍捧至桌上, 奉于那身穿白色蟒袍的矜贵男子手边。   微风起, 竹林如碧浪迭起。   熹微的天光泛青, 殷明荆半边脸镀着微光,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侧头看向对面的人:“这景致如何?”   顾西瑗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只莞尔道:“殿下真是与民同乐。”   只因太子殿下这突发奇想, 来喝这一盏茶, 竹林里外几条道都被官兵封死, 可苦了过路的旅人和货商,还有这客栈老板。   殷明荆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 扬唇一笑:“大婚在即, 太子妃有何想法, 可以直接告诉孤。”   “我父兄可能在大婚之日回京?”   “边关战事吃紧,孤也深感遗憾。”   那还说个屁。   顾西瑗弯唇:“殿下的安排自是最好的。”   她派人查过了,南蛮骚扰边境并非一日两日,近来确有一座小城被掠,远没有一连攻下数座城池那么夸张。   如此夸大其词,借机将顾家二位将军外放,不过是怕她泄露圣旨的机密,顾家手握兵权趁机造反。   殷明荆笑了,似是对她的态度满意:“不过在你我大婚之前,还有一件要事处理。”   顾西瑗抬起眼:“哦?”   风搅动竹叶,疏影落在年轻的太子身上,殷明荆目光如鹰,定定落在少女脸上。   顾西瑗眨眨眼:“与小女有关?”   殷明荆笑而不语。   顾西瑗杏眼清润,目光从他脸上,逐渐挪到肌肤单薄的颈间,隐约可见血管。   距离很近。   她完全可以此时杀了太子,比大婚动手更方便。   这次出行,青鸾和红绡为确保她的安全,就隐藏在周围竹林中,他们会善后解决掉这群官兵。   对上殷明荆的视线,顾西瑗乖顺地微笑,无害似白兔。   但现在还不行。   她必须在大婚之日,众目睽睽,百官面前,才算名正言顺。   “西瑗,你的身边藏了一只虫子,你可知晓?”殷明荆眸光扫过少女的脸庞,细致入微地观察,满意地看见她一脸茫然。   顾西瑗是真的茫然。   她低头打量自己,没在身上发现什么虫子:“殿下这是在打哑谜?”   殷明荆:“我们完婚之前,得先抓住这只虫子。”   “孤特意提前告知将军府,今日邀约时辰与地点,想来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如此难得的机会……”他危险地眯起眼,“你说,他会不会来?”   顾西瑗后背一凉,猛然意识到今日之约,竟是一个布置好的陷阱。   殷明荆这是准备狩猎六皇子,以报两次刺杀之仇?   可他那一番话是什么意思?   六皇子……与她何干?   心头突如其来的不安感排山倒海,顾西瑗定神,继续吹彩虹屁:“殿下乃未来天下之主,无论什么虫子,都不敢来找死。”   殷明荆吃吃笑了,眸底一片冰冷,在顾西瑗看来日常抽疯。   “你瞧,孤千挑万选的这般景致多好。”他站起身,抬袖迎向如巨浪摇摆的竹林,风撩起衣摆,身影好似要融进那扭曲的暗影中。   “这竹林,多适合藏身,这郊野,多适合暗杀!”他癫狂地笑了,“他真的忍得住么?嗯?”   顾西瑗皱眉,嫌弃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那发疯。   等了一会儿,周遭一片寂静,唯有翠竹擎天,官兵散开站着,护卫着客栈,但人数不多,更无高手在内。   储君离宫,身处幽僻山野,对暗处蛰伏的刺客而言,若真想取其性命,无疑是最好的机会。   殷明荆在等。   顾西瑗匪夷所思地那个背影。   堂堂一个储君,为了钓反贼居然拿自己当诱饵,他这人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啊。   又过了一会儿,静得快要睡着了,唯有轻轻的风声,穿过竹林,叶片哗啦起伏。   不远处涧水冲击着溪石,发出轰鸣声,水雾笼着山川,格外幽远宁静。   顾西瑗打了个哈欠,似笑非笑:“殿下,您想多了,没人来。”   殷明荆回头看她,弯唇一笑:“若我是他,可不会笨到亲自动手。有更方便又不引人注意的方式,为何不用呢?”   他阴鸷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这盏茶上:“比如……”   “下毒?”   话音刚落,空中银光掠过,那唯诺恭顺的客栈老板一扭头,扯下脸上人皮面具,抽刀便向太子劈来!   众官兵惊慌扑来挡剑,殷明荆早有防备,反手干脆利落地拔剑斩上去,那汉子喉间被刀光拉出一道血线,血柱喷涌,倒地被官兵拖下去了。   殷明荆一挥长剑,甩出一地血污,顶着脸上几点血迹,转身看向顾西瑗。   “还有一个办法,能逼他现身。”他脸上血珠滚落,竟有些兴奋,“要试试么?”   顾西瑗看着对方端起那杯有毒的茶盏,放在了她的面前。   殷明荆一身白色蟒袍泼上大片血迹,握着剑,居高临下注视脸色发白的少女,慢慢倾身,动作温柔如情人爱抚一般……   捏起她的下颚:   “喝了它。” 28 28   ◎江湖榜首◎   竹影照进茶盏, 水雾缭绕间杀机四伏。   顾西瑗的嘴唇被冰冷的瓷盏抵住,眼里很快滚出泪珠:“殿、殿下……!”   “不要,求你……”   她哽咽着,珍珠似的泪滴落下, 袖口轻纱里滑出一柄短刃, 裹进纤细的手指。   这是第几次了?   受够了, 真他妈受够了。   毁灭吧,她死也要拉这个神金一起下地狱!   但殷明荆不再施力了, 一手箍住她下颚,一手端茶盏,背对的姿势将她挡得严实, 在外人看来便是在灌茶。   下过毒的茶盏就抵在顾西瑗嘴边,茶水微微波动, 离她的嘴唇一线之隔。   少女满眼凄惶, 泪水如珠如玉, 双睫湿漉。   殷明荆垂眸, 迷恋地看着, 指尖不由摩挲温热的泪珠, 眼中竟慢慢浮出惊艳之色。   原来她害怕、哭泣的样子,比那晴日下的笑容还要致命,如凤瑶台晨雾中颤微的芙蕖一般, 让人想要攀折、揉碎。   一直哭下去便好了, 若能拿锁链拴起来, 每日只哭给他一个人看,也挺不错。   “殿下小心, 林中有人接近!”就在殷明荆失神的时候, 一个高瘦的官兵上前来报。   他回神松开手, 顾西瑗白净的脸颊留下了鲜红的指痕,泪珠如碎玉跌落。   他随手抹碎了泪珠,冷笑回头,提起手中的剑,果真见一群黑衣刺客如幽影从竹林上空降下,与官兵展开激烈交战:“终于来了……”   迎面出鞘的刀光几乎贴着脸,殷明荆一愣,反应极快地抬剑挡下,险些被当场斩落臂膀!   出其不意,剑刃相撞,震出嗡鸣!   似曾相识的一幕。   殷明荆惊异的目光扫过这把式样熟悉的剑,剑上挂着流苏,嵌着宝石,剑气逼人。   他抬起眼,牢牢盯住眼前这名面容陌生的官兵,仿佛穿透这张面皮看着另一人:“这是皇长兄的剑……”   “你背后倚仗的,果然是他的势力——”   话音未落,一排飞箭从竹林中射出,脸覆人皮面具的官兵少年飞身后退,不忘出剑挑飞桌上茶盏,滚茶泼溅,砸了满地瓷片。   密集的箭雨天女散花一般扎满客栈,顾西瑗提裙起身,躲避到角落,远远看见那个身穿官兵制服的少年如一只轻巧的雨燕避开箭雨,飞身落在涧水巨石上。   那是六皇子?   他居然真的来了。   顾西瑗盯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心想这六皇子面具下的真容,竟是个路人脸。   殷明荆提剑追了出去,兄弟二人立于幽涧山石上,真刀真枪拔剑互砍,全无留手,招招致命。   剑刃劈断涧水,殷明垠身后飞瀑流泻,水雾浸润了乌黑的发,他唇紧抿,脸上人皮面具在打斗中裂了一条缝,看着狰狞。   “六妹妹,幼时孤让你穿裙子跳舞来看,没想到时隔多年,你还这般念念不忘,穿上瘾了。”   “装女人好玩么?”   一身白色蟒袍溅了飞血,殷明荆的剑式暴乱无章,每一击都带着吞天噬地的威慑与恨意,以一种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不要命打法步步逼近,生生压制住了他。   “孤的剑法乃父皇与太傅亲自教习,与你这阴沟里学来的三脚猫功夫全然不同,真以为你能杀得了孤?!”   涧水飞溅,剑刃割开衣袍,丝丝飞血溅起。   殷明垠长发被水雾湿透,紧贴在身上,不由步步后退。   殷明荆朗声大笑,双眸锃亮,似乎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   血腥味在潮湿的水雾中漫开,他身上也有伤,却不知痛般疯狂地挥剑进攻,直将剑刃狠狠压进殷明垠的肩膀,血色洇开,逼出少年喉中一声闷哼。   “孤千算万算,都没想到你会扮成女人,藏在孤的太子妃身边。”   涧水飞流三千,冲击着山石发出巨响,掩盖了二人对话。   殷明垠微微喘气,唇边浸出血丝,越过身前的太子,遥遥看向青竹客栈里一抹人影。   殷明荆看出他的目光所及,贴耳靠近:   “你想干什么?是整夜整夜谋划着杀孤,还是……觊觎着长嫂,怀着你那不敢见人的肮脏心思?”   剑刃压进血肉,殷红的血从伤口浸湿衣袍,大片洇湿扩张开来。   殷明垠咬紧唇,执剑牢牢挡在身前,不让那剑刃继续深入血肉。   “上次在御苑,你本可以一剑杀了孤,可你舍不得她,对吧?你本该杀她灭口,却心慈手软,带走了人,又放她回来。”   殷明荆嘴边笑意消失。   “你好不容易像只阴暗的虫子爬进宫里,不来东宫杀孤,却撑伞去接她,还没忍住出手杀了我东宫派去的太监……”   “老六啊,你这心思昭然若揭,是把孤当傻子吗?”   殷明垠掀起睫毛,水珠顺着发丝滑落,与血迹汇合,他冷冷一笑:“是又如何?皇兄真以为自己天资卓然,世间所有事物,该当归属于你?”   殷明荆愣住,大概没料到那个从小被他教训大的小废物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看来你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满脸满身的血,手臂血流如注,伤势不比对方轻,似是感觉不到痛还能笑出来,“可惜啊……”   “西瑗的心里只有孤一人,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亦是。”   “你在冷宫里啃着昨日的硬馒头时,她与孤在父皇膝下,定下了百年好合的姻亲;等你在深牢里被凌迟成千万片,她将与孤携手登上宝座,我们会在你死的那天成婚。”   “你和你那个贱种母妃一样,所有妄想都只能灰飞烟灭,带进坟墓里。”   殷明垠眸色一颤,似是被戳中最伤处,他眸底铺天卷地的怒意暴涨,蓦然放弃了防守,剑刃深深压进伤口、鲜血四溢的同时,他抬手一剑捅穿了殷明荆的左胸。   “……”太子脸上癫狂的笑容凝固,唇边浓稠的血溅出。   殷明垠捏住剑刃生生从自己肩上拔出,扔下山涧,一脚踹在殷明荆胸腹,将他踢下山石——   湿透的乌发在风中拂起,少年居高临下俯视坠落的身躯,眉眼冷峻:“你也好,父皇也好,你的太傅也好,所谓的剑法,不过养尊处优之人闲来戏耍的花招罢了。”   “皇长兄仁德聪慧,文武双全,他亲手教我的剑术,用在你的身上倒是辜负了。皇兄心怀苍生,从来无心算计,却死于强权,便是千刀万剐下地狱去陪他,你也不配。”   正这时,空中一道暗影掠过,沉重的剑意迎面压来。   殷明垠眸色微凝,飞身退避,来人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飞身半空接住太子的身躯,足尖在涧水上松松一点,返身将他送回了青竹客栈。   剑尖撑住地面,殷明垠身形摇晃了下,肩上血流如注,他抬手抹去唇上血迹,视线有些花乱。   “殿下!”弘遂刚打退几个官兵,飞身而来,顺手砍断远处射来的飞箭,护至殷明垠身前,“伏兵众多,太子这是早有防备,故意透露消息,等咱们来了瓮中捉鳖啊!”   “你说,你家大小姐,啊呸,那个太子妃!她知不知道?她是不是一伙的!”   弘遂怒气冲冲,有种被背叛的悲愤感。   好歹也算旧相识,上次还跟他击掌来着,这也太坑人了!   坑他也就算了,居然这么坑他家殿下,眼睁睁看他身陷囹圄!   殿下待她那么好,当牛做马地伺候,到处背锅,若非方才急着救她,殿下怎会提前出手,全盘计划打乱,落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而且,太子看起来根本没有伤她的意思,他严重怀疑这对狗男女在演戏钓鱼!   钓他家殿下这条舔而不自知的可怜的鱼!   做人不能这样的!   弘遂气死了。   须发拉渣的汉子腰间还挂着酒葫芦,轻巧落至地面,将殷明荆小心平放下来。   他左胸一个贯穿的豁口,血流如注,已经神志不清,口中不断呛出血。   桑梓带了一队护卫赶来,见了此景脸都吓白了,慌张扑上来:“殿下!怎、怎会如此!”   “没事,差一点戳着心脏,暂时死不了。”大汉取出酒葫芦灌了一口,摆摆手一脸无所谓。   “你可知这位是谁!”桑梓怒目而视,“若出了事,贵妃娘娘那边,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闵先生收钱做事,还是赶紧些的好。”   “是是,杀哪些呀?”汉子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目光往周围厮杀的黑衣人与官兵看去,皱眉,“都长得差不多,我分不太清,干脆都杀了吧。”   桑梓的脸都绿了。   早听说这闵温性情古怪,多年高居江湖排行榜之首,若非实力强盛,贵妃娘娘也不会重金聘了他来。   “那位瞧着是头子吧?”闵温饮尽了酒葫芦,随手丢在地上,远远向溪石上的殷明垠抱拳鞠了一礼,“在下闵温,赚钱讨生活的江湖人。阁下既是这群人的头领,便从你开始吧。”   殷明垠皱紧了眉。   闵温,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高居榜首的江湖杀手,神龙见首不见尾,性情怪僻。能找得到他,还能聘得他听命做事,东宫这次是下了血本。   “闵先生。”就在闵温准备动手之际,桑梓冷不丁叫住了他。   正准备使轻功的闵温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站定,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这太监话真多,别影响我干活啊。又怎么了?临时提要求要加价的啊。”   官兵在手忙脚乱地给太子止血,准备紧急送回宫抢救。   桑梓起身走来,心头不爽脸上也只能挤出笑容:“只是提醒闵先生,贵妃娘娘的意思是,今日需要先生铲除的……”   他侧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青竹客栈里的顾西瑗:   “是所有的‘隐患’。” 29 29   ◎我乃将门之女◎   数日前, 凤瑶台。   “圣旨?”   缪贵妃无意见过“景妃”后,情绪崩溃,连日来以泪洗面,直到桑梓来拜, 告知那日紫宸殿中的秘密。   “陛下心中, 最信重的果然还是嫡长子。”她眸色微动, “荆儿做得不错,毁了圣旨, 杀尽宫人,该当万无一失了。”   桑梓忧心忡忡道:“那日太子妃也在紫宸殿,陛下半道叫去了, 她亲眼看过那道圣旨,什么都知道。”   缪贵妃默了会儿:“那个孩子……也算与荆儿两情相悦, 可到底不干净了, 算不得相配, 如今又知道了如此机密, 实在留不得。”   她叹了一声。   “杀了吧。”   桑梓迟疑:“只怕太子殿下震怒……”   “你怕什么, 此事是本宫的意思, 天下什么样的女子没有,等他登上皇位,三宫六院大可纳尽天下美人。荆儿既要设局猎杀老六, 混乱中死一个女眷多正常, 对将军府那边, 我们大可推到老六头上。”   “此事务必一击必中,给闵温的赏银大方一些, 将军府大小姐和皇子的人头, 还是值钱的。”   桑梓领命:“娘娘放心, 奴这就去办。”   ……   涧水飞泻,尸横遍野,血染红雪白的清涧,两方打得不死不休。   随着太子殷明荆重创而一边倒的局势,因高居江湖榜首的杀人客闵温的出现,再次逆转。   殷明垠脸色变了,撑住剑勉强站起身来,视野仍然天旋地转。   闵温顺着桑梓的视线瞧过去,才见插满箭矢、已被霍霍得快散架的客栈里,躲着一个娇小温驯的少女。   “杀女的啊?”他挠了一下头,有点为难,“我一般不杀女的。”   桑梓咬牙切齿:“加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   “三倍。”   “行吧,下不为例。”闵温看了一眼远处涧石上的少年,又看向客栈里的少女,招招手,“你离得近,你先吧。”   话音刚落,空中竹影萧瑟,掠过一片璀璨的银光。   闵温反应极快,旋身避开。   “啊啊啊——”极细的飞针扎入桑梓的右眼,眼珠爆裂,血浆溅了满脸,他惊声惨叫,捂住脸痛得在地上翻滚起来。   飞针如雨,所过之处大片的官兵惨叫倒地。   闵温几个飞身退至数丈开外,抬起手,指缝里堪堪夹住几根银针,松了口气:“好身手。”   紧接着,飞影掠过竹林,两道人影风驰电掣挟着飞旋的竹叶而来。   女子身如电光,袖中洒出一道白练,牢牢缠住闵温,将他绑缚在地。闵温皱眉,诧异于对方气力之大,他竟一时挣脱不开。   紧接着,阴影从头顶洒落,少年双眼一黑一白,如暗处蛰伏的野猫从天而降,手中剑光如月牙当头斩下——   “走!”红绡嘶声大喊。   顾西瑗如梦初醒,提裙奔出青竹客栈,仓皇往竹林中跑去。   她脸色煞白,手指在抑制不住的发抖,袖中藏着匕首,但根本无力握住,尚未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反应过来。   今日太子的邀约,是个针对六皇子的狩猎计划。   双方厮杀,殷明荆被重伤,如今生死难料。   紧接着,东宫宦臣桑梓请来江湖杀手,传贵妃旨意,要一同取她性命,而青鸾和红绡紧要关头出手,缠住了叫闵温的杀手,却也不知能拖延多久。   同在一个江湖榜上,青鸾和红绡虽天资卓绝,却太年轻,怎敌得过多年占据榜首的闵温。   东宫请来此人,是孤注一掷,要将她和反贼一网打尽的。   桑梓捂住半边血糊糊的眼,爬了起来,大喊:“你们都愣着做什么,杀了她!”   潮水般的官兵涌来,顾西瑗在人群里奔逃,刀剑从侧方砍来,被一柄长剑稳稳挡住、挑飞!   弘遂飞身落在人群里,反手一剑将那官兵割喉,回头看她的眼神有点同病相怜的怜悯,还有点误会化解的歉疚:“跑快点,别叫殿下分心。”   顾西瑗满眼的泪,呆呆看着他,又看向远处溪石上注视她的少年,转身跌跌撞撞往竹林里跑。   在她身后,虫群般追来的官兵被弘遂为首的六皇子的人挡住,他们戴着面具,浴血厮杀,在为她争取时间。   眼见少女脱出重围,殷明垠收回目光,长眉紧蹙,提剑自涧中山石飞身而下,与青鸾红绡三方包围了闵温——   素色白练捆缚住男人硬朗的腰身,忽然裂了口子。   青鸾一怔,手中刀剑尚未劈下,只见一把鎏金板斧迎面甩来,擦过他的鼻尖,在空中旋了一圈挟着劲风拦腰斩来——   白练整根断开,碎成一片片,红绡被山洪爆发一般的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滚落在满地断箭中。   殷明垠抬剑挡住迎面斩来的利斧,宝剑竟震出尖啸般的刺耳嗡鸣,剑身裂出一道蛛网般的纹路!   青鸾旋身躲开回旋的斧头,闵温扬唇一笑,抬手稳稳接住鎏金双斧,粗壮的臂膀抡动斧头,重重斩向少年滞空的腰身——   “青儿——”   红绡凄厉的喊声传来,顾西瑗脚步顿住,不敢回头。   她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她从小养大他们,或许就是为了今日。   “大小姐……”   微弱的呼唤如风中残烛,激烈的打斗声中不算明显,但顾西瑗听到了。   那人声音里有遗憾,有释怀,还有鼓励。   “走。”   短短一字,连遗言都算不得。   顾西瑗脸上泪珠滚落,迈步往前跑去。   随着深入竹林,刀剑声渐渐远去,她不断喘气,泪珠止不住地掉下来,终于绝望地停下。   前方竟是一处断崖。   雪白的飞瀑如九天玉带,撞击在崖底大石上,粉身碎骨发出轰鸣。   顾西瑗发髻松了,双目无神,泪如滚珠。   窸窣声从身后传来,她慢慢回过头,看见桑梓提着剑,从旁边幽僻的小径一瘸一拐走出来。   “这个地方,是奴给太子殿下推荐的。”   他半张脸被血浸红,半只眼血肉模糊,腿脚似乎也受了点伤,脸上带着点笑意,看着便格外惊悚:“若有人侥幸逃脱,那也无路可退。”   顾西瑗转过身,静静注视他,良久掀动嘴唇:“我们无冤无仇。”   桑梓摇头:“大小姐,话不是这样说的。”   “你待殿下一片真心,奴也十分感动。要怪,就怪陛下给你看了那份圣旨,太子殿下的帝位必须稳固,区区情爱,不过风中粉尘。”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顾西瑗垂下眼帘:“看来没得谈了。”   “你有功夫么?学过剑术?”   桑梓笑了:“奴不过是个断了根的宦臣,全靠从小侍奉太子殿下的情分,才走到今日,哪有那份殊荣,能学习宫廷剑术呢。”   顾西瑗:“那就是不会了。”   “便是不会,奴一个男人,对付大小姐这般娇弱的女子,也足够了。”   “你是男人?”   “……”   “那你猜猜,”顾西瑗低下眼,从袖子垂纱里抖出一把短刃,刃尖雪白剔透,竟是寒山雪玉所铸,“我会不会呢?”   桑梓逼近的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怪异地看着她:“大小姐……说笑了。”   顾西瑗抬起眼,铺满泪痕的脸上,还有泪珠滑落,竟迈步向他走来,纤细五指随意挽了个雪亮的刃花。   “我乃将门之女。”   桑梓嘴角僵硬的笑容消散了,看着那个全京城最端庄贤淑的少女,握着刀向他走来。   顾西瑗空洞的眼锁定了他,脸上露出笑容,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令桑梓想起殷明荆发疯时的样子:   “你不会真以为,我一点功夫都不会吧?”   *   青竹客栈外,血染涧水。   官兵已被杀尽,所有人包围了闵温,刀剑所指的中心,男人缓缓扯下腰上缠着的白练,提起两把鎏金斧头,刃上浓稠的血滴落。   “看吧,反正也都死绝了,不如刚开始便让我全杀了。”他瞄了一眼满地官兵的尸体,叹了一声,似乎在感慨桑梓的固执。   “还有你们,围着又不敢上来,我都看不清人在哪了,那小姑娘要是被旁人杀了,我的赏银可要大打折扣,”他挠了挠头,似乎很烦心,“虽然我也不太想杀她就是了。”   “没办法,最近酒钱都快花没了。”   殷明垠一怔,反应极快地回身在周围搜寻,果然没看见桑梓的身影,也没见到尸体。   “别这么看我,那太监话多,心思也多,打着些什么主意可不关我的事。”闵温知道他在想什么,无奈地活动了下脖颈,发出咔咔声。   方才那被他斩断腰骨的少年身手不错,现在还震得他脖子疼。   假以时日,定是冠绝天下的高手。   可惜啊。   竹林间残叶铺地,风过碧浪起伏,红绡抱着青鸾跪在一地血泊中,少年的头柔软垂在她怀中,手腕垂下,从不离手的剑跌在了一边。   “喂,你们。”她显然也听到了闵温那一番话,僵直地扭过头来,脸上铺着通红的泪,衬着眼尾胎记格外凄凉。   “快去救大小姐。”   她对着殷明垠道,慢慢放下怀中少年,捡起他的剑,站起身:“这里交给我。”   殷明垠知她身怀死志,沉默未言,红绡看出他想说什么,只道:“待她好些,大小姐此生……并不容易。”   良久,少年颌首,飞身遁入竹林深处。   “你们也滚,一群喽啰,碍手碍脚,不过送死罢了。”   “你……”莫名被骂了一头,弘遂咽了口唾沫,又觉得她说得有理。   真正的江湖高手之间的对决,普通人哪里插得进手。   风声萧萧,搅动林海,红绡抬起剑,竹叶飞旋,落在剑刃上,从中剖成两截。   闵温扯下了身上最后一块白练,随手碾碎。   他瞧了一眼远去的那群人,眯起眼:“都说了,我不杀女人,让开。”   红绡抬剑指着他,牢牢拦在去路,双眼通红:“错了,你我是……”   “仇人!”   【作者有话说】   这应该是最后一次逆风危局,大婚后主要是感情戏啦 30 30   ◎人皮面具◎   竹林清风中携卷血腥味, 殷明垠往竹林深处去,远远见到一个身穿紫绸宫装的干瘦男人——   正是桑梓。   “瑗儿!”他失声喊道,脸色煞白如纸。   但那背影晃了一晃,像散架的稻草人倒了下去, 露出少女的身姿。   顾西瑗手中握着匕首, 雪白的刃尖正滴下殷红浓稠的血。   她站在断崖边, 发髻乱了,襦裙上沾满血迹, 一双眼像被吸干了光亮,抬眼看他时尖锐木讷,蓦然刺得殷明垠心口一痛。   他想起那日大雨, 长长的宫道上他找到她,也是这般狼藉无助。   可那时候, 少女一看见他就卸下了心防, 她喊着“阿薯”, 奔上来紧紧抱住他, 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但今日不同, 隔着一张人皮面具, 她的眼神像猎物警惕猎人,面对他甚至攥紧了刀。   顾西瑗许久没崩溃过了。   她自认身为穿越者,接受过最好的现代教育, 两世沉浮看尽红尘, 视野够广, 情绪也够稳定。   她把自己打造得心硬如铁,便以为再也不会伤心。   “顾家儿女, 宁死不可受辱。”顾西瑗看着竹林中飞身接近的黑衣少年, 喃喃退了半步, 脚边碎石滚落,她转身毅然决然跃下了断崖。   殷明垠只觉那一刻的风声止息,飞旋的落叶亦不再飘零,他浑身血液冷透,视野停在少女飘扬而起的最后一片衣角。   “瑗儿——”   弘遂紧随其后,起伏摇摆的竹林如海浪组成的迷宫,撕心泣血的呼喊好似承受着世上最深重的痛。   他脸色大变,领着一群人匆匆赶上前,只惊诧看见两个一前一后跃下山崖的身影。   “殿下!”他嘶声大喊,那人全然没有理他。   殷明垠飞身冲出了断崖,飞瀑千丈,雪白的浪冲刷着崖底巨石,藕粉色的衣裙在风中飞扬,似揉碎的布偶娃娃。   他伸手捞住了她,紧紧带入怀里,转身将自己垫到下方,一齐落入了千丈飞瀑之下。   失重的身体化作了飞鸟,比蹦极刺激百倍。   顾西瑗迷迷糊糊看见有人向她奔来,心里想着,这个六皇子怎么这么执拗,就非得抓她不可吗?这次是不是也不要她回云京了?   水浪濡湿了皲裂的人皮面具,隐隐露出一段白净的下颌,她埋在很熟悉的颈窝里,暖暖的体温,湿透纠缠的墨发,想起那日大雨,有人也这样抱她出宫回家。   “不怕,这一次我也陪你。”   她听见贴在耳畔的低喃,像无数次夜风卷起帐幔,橘黄色的烛光摇摆,有人摇着小扇,声声哄她入眠。   倦意就像晚潮突然上涨,顾西瑗眼皮合上,放心地睡过去了。   弘遂冲到断崖边,眼睁睁看着飞瀑上溅起一朵巨大的浪花,吞没了人影。   “疯、疯了……”他自言自语,震惊得无以复加,“都疯了。”   跟随六殿下的时日不算长,最初的印象只是那个深居冷宫、偶尔会被明意殿下接来府上喝茶交谈的漂亮小皇子,阴冷又话少,主上那么温柔的人也暖不透他,多说一个字就像要了命一样。   最初,弘遂真不算瞧得上他。   一个从来不受宠、杂草一样长在深宫里,只凭着运气活到最后的皇子,他们因景仰明意殿下的德行而聚集,即便是主上托孤,又凭什么替他卖命。   后来发现,那不是运气。   殷明垠像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猫,因长年忍饥受冻而懂得隐忍蛰伏,冷静又聪慧,轻易并不出手,一旦动手必是雷霆一击。   满城通缉的情况下,他生生抓准了天罗地网中的漏洞,不仅活下来,还能一次次发起反攻,重创监国太子,一手废牌打出王炸。   若主上当初有这位的心性,也不至于被东宫一杯鸩酒断送性命。   “救命,他不像会殉情的人啊……”弘遂只觉头疼,他不会又要换主子了吧,“该死的,快去崖底找!”   一群人急哄哄朝着山崖下沿路搜寻。   ……   青竹客栈。   落叶染血,满地断箭。   闵温抬手抹去脸上血迹,收起鎏金双斧别在腰间,踩过窸窣作响的落叶,大踏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在他身后,是几乎坍塌的青竹客栈,一柄断剑静静躺在地上,清风起竹影摇曳,漫天萧瑟的落叶一层层铺下来,掩埋了少年与少女的躯体。   随着深入竹林,血腥气越来越重,闵温叹了一声,随即见视野尽头,山崖边缘倒着一具破烂的尸体,竟是那个妖里妖气眼尾挑红的紫衣太监。   宫里的第一宦臣,使尽心机手腕,围追堵截,结果被反杀了?   他颇有兴趣地蹲下身,将那具尸体翻过来,惊讶又嫌弃地发现对方已经稀烂,像一张松垮的破布。   致命伤不只一处,脖子一条横亘的血线当是一刀割喉,中部血肉模糊的窟窿该是又补了几刀,反复穿刺所致。   胸口有贯穿伤,大片的血从那里流出,心脏已经搅得稀烂。   再一看浑身关节也被卸了,上臂和下臂分家,小腿和大腿也各自为政,看着扭曲可怖。   行凶者应是非常熟练这些关节部位,也颇懂得一些拳脚功夫,四两拨千斤的手法,疯狂又毒辣。   闵温心头有点一言难尽,他是顶尖的杀手,不是顶尖的变态,他接任务只为赚酒钱,怎么简单怎么来,从来懒得虐杀。   这是先卸了浑身关节、一刀一刀折磨到剩一口气、再凶残毙命,顺便宣泄报复完成了鞭尸啊。   闵温:杀手都震惊了!   按离开的先后顺序来看,只有一个人有这么长的作案时间,四两拨千斤的手法也符合女子行凶。   闵温随脚踢开了桑梓的尸体,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   来自远山的风掀起他的袖摆,鼓起衣袍,眼前飞流三千垂至泻落,不见任何人的踪影。   他心情复杂地站了一会儿,似短暂做了下要不要继续追踪的心理斗争。   “算了,这酒钱不要也罢。”男人微扬唇角,一向懒散的眸中多了点光彩,他许久没这样兴奋了。   如此凶狠毒辣、擅于伪装的小女子,世间少有,与其杀了,倒不如抓来做徒弟有意思。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   涧水潺潺,汇成溪流,一路沿着青山往下淌。   日头正烈,晒得溪中大石光洁发烫。   顾西瑗伏在石面上,藕粉色的裙带在溪水中浮动,日光晒得她脸颊有些泛红,一身血腥已在涧水中浸泡干净,纯净无害的眉眼如山中小鹿。   她是被太阳晒醒的,夏天的日头毒辣,闭着眼也能感受到红通通火辣辣的一片光。   昏沉沉睁开眼,她慢吞吞环视四周,脑子里断掉的弦重连,这才想起发生了什么。   还活着?   顾西瑗慢慢活动身子,发现除了身上有点酸痛之外,没有任何不适。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既没有受伤,也没磕到摔到哪,算是运气相当不错了!   她仔细观察周围,发现自己身处在一条陌生的山溪中,估计是顺着瀑布被一路冲到了这里。   余光瞥见远处溪边的一个人影,顾西瑗浑身一凛,条件反射捡起刀,看清了对方的样子,后知后觉才想起什么。   那是六皇子。   她记得跳崖之前,看见六皇子跟着她跳了下来,她当时都神志不清了,心里还在感慨这人跟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顾西瑗握着刀,湿哒哒提裙从溪水里站起身来,蹑手蹑脚靠近过去。   阳光如碎金,铺满了水面,粼粼闪耀。   漆黑的墨发流散在水中,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少年半边身子浸在水中,乌发一缕缕缠绕着瓷白的肌肤,那身官兵制服已经破损得瞧不出了,处处是刀剑留下的痕迹,肩上的伤尤其严重,血迹斑驳,将黑色的衣裳染成了暗红。   他身前抵着一块溪石,整个人如浮萍一般,就这样漂浮在溪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顾西瑗蹑手蹑脚上前,动作放得极轻,先是探了对方鼻息,虽然看起来死得透透的了,却尚有微弱的一丝气息。   她心情复杂地收回手,也不知这是喜是忧。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跟殷家的人扯上任何联系了。   顾西瑗蓦然起身,涉水上了岸,沿着溪流往前走,试图找到一条路走出大山。   没走两步,她停了下来,用余光瞥向溪里的人。   水色潋滟,溪水清澈见底,大大小小的溪鱼在水中追逐、游动,不远处有山雀饮水。   阳光如金色的纱铺在水面上,少年浸在水中,好似身披灿金,散开的长长墨发蜿蜒水中,重伤垂死。   顾西瑗:“……”   她转回身,重新涉水回去,抓起对方的胳膊扛到肩上,吭哧吭哧把人往岸上拖。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人拖上岸,像破口袋一样扔在了一边,她蹲下来,凑近才发现对方身上简直触目惊心,跟太子打完时都没有这么严重,想来是跃下山涧才受的伤。   他们二人都跳了同一座山,一个毫发无损,一个伤上加伤,果然运气这东西就很玄学。   顾西瑗盯着眼前的人,他安安静静的,头垂向一边,墨发湿漉漉贴在颊边,手腕修长细窄,宽肩窄腰,平躺的姿势显得腰身极为纤细,脖颈修长柔软,精巧的喉结微凸,明明是个喊打喊杀的反贼,却处处都透出一种脆弱易碎的美感。   尤其这肌肤沾了水,简直白得发光,便显得脸上那张人皮面具颜色发黄。   顾西瑗盯着他的脸看,长久以来的好奇促使她伸出手,捏住这片薄薄的、裂了细长缝隙的人皮面具,慢慢将它从少年脸上揭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是的,你掉马咯 31 31   ◎祁璎◎   泛黄的人皮面具轻薄, 边缘布着细小的裂纹。   面具下的肌肤清透白皙,少年眉眼若月,长翘的睫羽湿润,在瓷白色的肌肤投下小扇般的阴翳。   他天生泪痣, 洇在眼尾薄红中, 碎发斜落, 长眉薄唇,五官处处可见灵秀, 优越的骨相可称顶级的美人,不需要在意性别的那种。   顾西瑗必须承认,揭下面具看见对方真容的瞬间, 她心头的小鹿狠狠撞了一下,上辈子的少女心差点复活。   这个长相的男孩子, 在现代可以混娱乐圈的, 少说是个氛围感拉满的小明星。   但他的长相里偏偏少了些讨巧, 生来优越的骨相自带一些阴冷疏离的圣洁感, 不会在外抛头露面的那种, 比起明星可能更适合偶尔出现在素人视频中, 无意瞥来一眼便足以惊艳众生。   但她很快感到点不对劲。   越看越不对劲。   这张脸她见过啊!   只不过,女子平时会化淡妆,加深了眉眼间的柔情媚意, 唇脂昳丽, 衣裙也是鲜亮的。   不似如今重伤垂死的少年, 唇色苍白,紧闭双眼, 整个人卸去了所有颜色, 清淡得似掬一捧积满月光的溪水, 愈发衬得他眉眼清绝摄人。   顾西瑗紧紧盯着对方,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六皇子,就是阿薯?   她亲手捡回来、日日伺候在榻前的阿薯……是那个提剑抓走她、不让她回京的爹味六皇子?!   如此看来,女子身份是假的,身世是假的,什么青楼鸨母全是假的,他咋不去演戏呢?还女装大佬,变态啊!   顾西瑗算算日子,她捡到阿薯那日,确是六皇子在宫里失踪、通缉令刚贴出来的时候。   都怪殷明荆那通缉令画得太抽象,本人就在面前,她是半点没察觉啊!   但为什么选了她呢?   为了躲避太子追杀?那时候全京城戒严,他能躲藏的地方不多,将军府势大,自然无人敢搜,她又与东宫有婚约在,躲在她身边,不仅安全无虞,还能随时掌握太子的第一手动向……   最重要的是,这人扮演女孩子驾轻就熟,演技高超,没有一点错漏,疯起来连自己的脸都利用。   狡诈的骗子!   顾西瑗下了定论,蓦然起身,想踹他两脚,在那张漂亮的脸蛋上踩上一个大大的脚板印。   但这样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顾西瑗皱皱眉,重新蹲下来,在不省人事的少年身上搜了一遍,找到一把小巧的袖箭,还有一支桃花玉钗。   她看看袖箭,又看看玉钗。   想起深宫里的大雨,除夕夜炸满夜空的烟花,心情很是复杂。   这些年她绞尽脑汁在防备太子,没想到阴沟里翻船,被殷家这个无人问津的小皇子潜伏到身边当个大傻子耍了一遍。   说是小皇子,殷明垠当是比她大一些,但那又如何,顾西瑗仗着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总觉得这些十几岁的同龄人在她面前都是毛孩子,智商手段都根本不够看。   居然被个毛孩子耍了!   她越想越气,转身就走,第二次想任这人自生自灭,就算不被野兽叼走,凭他这伤势也活不了多久。   【……至于景妃所诞下的六皇子,自然成了皇室蒙羞的铁证,遭人嫌恶。陛下本是要即刻诛杀,文皇后心善相劝,才留下那小皇子一命,扔进冷宫自生自灭……】   顾西瑗脚步蓦然停住。   她低叹了一声,自认倒霉般回去,将少年艰难地架起来,背到背上,感觉自己像个举步维艰的老乌龟,一步步扛着龟壳艰难地向树林中爬去。   殷明垠伏在她背上,安静得毫无声息,手腕垂下,手臂似被树枝等尖锐物割伤,顺着指尖滴下血珠。   “装女人骗了我这么久,想就这么算了?”顾西瑗怕他死了,一路骂骂咧咧,偶尔拿肩膀颠他一下,试图把人颠醒。   殷明垠纤软的睫毛抖动,惨白毫无血色的薄唇溢出一丝轻吟,墨发蹭过她的脸颊,痒痒的,他无知无觉哑声呢喃:“……瑗儿……瑗……”   唤声一遍又一遍,大抵身上痛得紧了,梦里也被不安惶恐纠缠,他颤抖的睫羽间泌出一滴泪,悬在那里将落未落,破碎的一声一声贴在她耳畔,喊得揪心。   把人颠哭的顾西瑗:“……”   她老实赶路,决定先不跟伤患计较,后面有机会再跟他好好算账。   穿过树林,又是一片溪流,山里地形复杂,很容易迷路,更何况还带着一个垂死的伤患。   顾西瑗咬紧了牙,也不是没想过丢下背上这个拖油瓶,终究只一步步背着不省人事的少年沿溪而行,试图找到一座山村什么的,讨一点伤药,眼瞧着天快黑了,也有个地方过夜。   连山崖都跳过了,她不信当真这般倒霉,老天爷一点活路都不给。   溪水潺潺,弯弯绕绕如玉带,从绒绒的草野中奔流而过。   远处有一朵朵蒲公英轻轻慢慢地飘起,像小伞顺着溪水升起。   走走停停,不知过了多久,顾西瑗快要麻了,好在日头渐渐落下,凉快了一些,即便如此她也出了一身热汗。   溪流尽头出现了一名年轻男子。   他一身简朴衣衫,袖子干练地扎起,身边放着装满药草的背篓,正用竹筒在溪边打水,似是附近的山民。   听得动静,男子扭过头来,顾西瑗轻轻吸了口凉气,又看见一张摄人心魄的漂亮脸蛋。   现在的大美人都是随处可见的了?   这样显得她长得很随意诶!   “你们这是……迷路了?”男子注意到她背上的少年,皱皱眉,热心地奔了过来,但停在一定距离外,便不再靠近了。   似乎热心的同时,又保持着一份戒心。   也许是错觉,又或许天下美人都有共通性,顾西瑗瞧着眼前容貌俊秀的山民男子,觉得他跟阿薯……也就是六皇子殷明垠,长得很是相像,气质上给人的感觉也有些相似。   顾西瑗实话实说,道是意外掉下了山崖,尤其提到殷明垠的伤,极为严重,若再不抓紧救治,只怕捱不过今夜。   “那你们运气不错,我刚好懂一些药理,这趟也是出来采药的,”男子示意她把人放下来,似乎犹豫着什么,“若信得过的话,我可以帮忙处理一下伤,正好有新鲜采的止血草药。”   顾西瑗点点头,吃力地试图把背上少年放下来,男子也来帮忙。   少年身躯柔软,头耷拉下来,墨发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露出脆弱秀美的面容。   男子盯着他的脸,突然愣住了,动作僵了一下,随即更卖力地帮忙把人抱下来,自己转身蹲下,示意顾西瑗把殷明垠搬到他背上。   顾西瑗:?   你方才不是一脸为难,说只是现场包扎一下的吗?   “时候不早了,我先带你们回村子安置。”瞧出她的疑惑,男子扭回头催促,一双眼清亮,这回半点防备都没了,亲密得像一家人似的,“快些,他伤得太重,耽搁不得!”   顾西瑗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她疑心很重,若在平日,突然这般热情,她定然不会轻信。   但今日别无选择,凭她自己,连走出这座山都做不到,更别说还带着重伤的阿薯。   顾西瑗抿唇,自觉地拿起男子那只装药草的背篓,背到自己身上,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三人走进大山深处。   “先生贵姓?”路上她仰脸问道。   “姑娘客气,叫我祁璎便是。在下是个郎中,就住在山里,平日采采药,帮村民们看个病消个灾,也算活得简单洒脱。”   “看你二人衣着,是京城人士吧,怎会掉下山崖呢?”   顾西瑗吓唬他:“自然是遇到了恶贼,要钱还要命呢!”   祁璎愣了下,随即哈哈笑起来,“姑娘真会说笑!京城附近,天子脚下,哪来这般恶贼!”   一路行过林地山坡,路过山涧栈道,夕阳照在身上,热度渐渐消减。   背篓很大个,顾西瑗小小一只,背着个大大的背篓走在后面,呼哧呼哧的,倒有几分笨拙的可爱。   祁璎忙着赶路,不忘放缓步子等她,越聊越亲切,一路倒也不算无趣,空濛静谧的大山里响起些爽朗的笑声。   火烧火燎的晚霞彻底熄灭后不久,三人总算赶到了深山里的村落。   这是个很小的山村,位于大山深处,打着灯都找不着的那种。   大概只住了十几户村民,大伙都很热情,一见祁郎中背了个受伤的少年、领着个姑娘回来,都心照不宣地上来嘘寒问暖,各家拼拼凑凑,又是送吃的又是送药膏,热情得让顾西瑗犯了社恐。   祁璎直接把二人领回了自己的住地,一间不算大的小茅屋。   一推开门就闻到清新的药草香味,屋里摆着桌子和小床,桌上一盏油灯,一卷医书,旁边挂着衣裳,房里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中草药。   祁璎来到床边,丝毫不嫌殷明垠满身的血污,将他小心放平在自己的床上,开始去忙碌准备包扎伤口的用具。   顾西瑗进门,放下了背上的药草背篓,再腾出怀里这一堆药膏吃食,松了一口气,过去帮祁璎的忙。   “瑗瑗,走了这么远的路,你饿了累了吧?”祁璎在灶上烧了一锅热水,搬来他那个工具齐全的木箱子,里面全是棉线、剪子、纱布之类的用具,“把这儿当自己家就是,吃些东西好生休息,这边交给我,放心他死不了。”   顾西瑗确实又累又饿,已经啃起村民送的菜饼,不算好吃,但入口清香有嚼劲儿,经历过这么一遭,也容不得她再挑剔。   祁璎回头看她毫不客气已经在吃了,完全没有因忧愁而吃喝不下,忍不住无奈地笑起来,给她端来一碗水解渴。   顾西瑗瞥他一眼,觉得这人善良是善良,挺没边界感的。   还“瑗瑗”,谁允许他叫这么亲切的?   那个语气,搞得好像她是他家的小辈一样。 32 32   ◎我不要他了,送你好了◎   顾西瑗吃着菜饼, 站在床边,看着祁璎褪下了殷明垠的衣裳。   少年伤重,肩上那一刀深可见骨,在溪水里冲净了的血迹, 这一路又流出许多。   褪去衣物, 他身上所有新伤旧伤展现人前, 有些已经结痂,可见从小的毒打, 比起养尊处优的皇子,尚不如牢狱里的囚犯松快。   顾西瑗嚼菜饼的动作一顿,见旁边的祁璎捂住嘴, 眼里竟滚出泪来。   啊?不是吧,大哥你……   古代的郎中都心肠这么软, 这么为伤患义愤填膺的吗?   每天看诊那么多, 眼泪够流吗?   祁璎自知失态, 吸了吸鼻子一抹泪, 开始专心处理殷明垠的伤势。   他拿出了专业医者的职业素养, 动手麻利, 迅速止血、包扎。   只是清洗伤口时,鲜血顺着狰狞的刀伤直流,将干净纱布染红, 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眉心微皱, 唇间溢出轻微的疼吟……   顾西瑗注意到, 年轻的郎中眼里包了泪,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等上好药、包扎好伤口, 祁璎又细致地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不多时, 打理干净的少年躺在被子里静静睡着了, 墨发柔软地贴在额前、垂在颊侧,呼吸又轻又静,白净漂亮得似哪家出走的小郡主。   顾西瑗在床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想掐他的脸,被祈璎的一声轻唤止住了咸猪手。   她扭过头,见祈璎已经铺好了她的地铺,大抵觉得女孩儿肌肤娇嫩,他很贴心地铺了两层,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衣裳递给她。   “裙子?”顾西瑗惊讶地捧着手里的衣裙,狐疑地盯住他。   谁家好人柜子里随时放着裙子啊。   又一个女装大佬???   祁璎的解释是,他身为郎中,时常接到各种各样的伤患,所以家中也备着女式衣裙。   “放心吧,我可不是变态。”他笑着挤了下眼睛,看得顾西瑗老脸一红。   等祁璎出去了,她抱着衣裙转过身,盯着床上睡熟的少年,稍显犹豫。   是啊,真正的变态在这呢。   她环视屋里一圈,没找着屏风之类能遮挡的物件,又瞧了一眼床上半死不活的少年,索性背过身去,轻手轻脚褪下脏衣裳,换上了祁璎给的那套裙子。   白色的裙子,式样简单,稍长了一些,显得她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裳。   “瑗瑗,换好了么?”刚换好,听得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等她应了声,对方才推门进来。   祁璎笑盈盈的,把时间掐得很准,自己也梳洗好换了身衣裳,就在她的地铺边上又铺了一床,两人的地铺围着床上的殷明垠,小小的茅屋燃着油灯,倒显出些温馨。   祁璎吹灭了油灯,月光便一下洒进茅屋里,像清透的水一样注满了每个角落。   顾西瑗坐在自己的地铺上,宽宽大大的袖子罩住了手,隔着茅屋的小窗,她抱住双膝,瞧着满目星空,对今日发生的一切还感到不真实。   好似催魂夺命一般的厮杀、逃亡,青鸾和红绡死了,六皇子就是她身边的侍女阿薯,太子重伤东宫当有雷霆之怒,江湖榜首的杀手这会儿说不定正提着利斧沿着月光追寻而来……   她睡不着,睫毛起落,便带出细碎的泪滴,无声无言地扑落下来。   顾西瑗抿着唇,月光下眼泪鼻涕止也止不住。   祁璎递来一块干净的巾帕,月光落在那张美丽的脸上,愈发与殷明垠生得相像。   顾西瑗总觉得,若都换上衣裙,梳上发髻戴上钗环,这两人只怕能一模一样。   只是祁璎的美温柔娴静,几乎不带任何锋芒,而殷明垠的容貌更显清冷孤绝,垂眸时眼若弯钩,衬着泪痣昳丽冷媚,若真是女子,当是冠绝天下,引无数男儿拜倒石榴裙下。   她想起爹爹提过的“景妃”,他不就是凭着绝世的美貌,将世上最嬗变的帝王心笼络,使殷玄为他发疯发狂。   六皇子是景妃的孩子,也继承了他的容貌,若景妃还在,也不知这两人站在一起会是怎样六宫粉黛无颜色的景象。   顾西瑗擦净了泪,叠好巾帕道了声谢,祁璎弯唇微笑,也未多问,伸手来安慰般抚了抚她的头顶。   顾西瑗瞧着他的脸看,发现他脸上也有一颗小痣,在鼻梁上,平添韵味,衬着那双眼顾盼生辉。   “你们二人是何关系呀?”   静夜清辉似水,各怀心思,都睡不着,索性小声聊起天来。   祁璎靠在自己的地铺上,想了一阵,挑了个最感兴趣的问题。   “主仆关系,我是主,他是仆。”顾西瑗斩钉截铁,顿了顿,又补充一句,“今日之前是。”   祁璎颇有兴趣地微微睁大眼:“哦?今日之后便不是了?”   “嗯。”顾西瑗抄起手,袖子宽大覆住了她的手背,闷闷道,“他做事粗笨,隐瞒不报。我不要他了,送给你好了。”   她大方得像扔掉一袋垃圾。   祁璎一噎,笑着摆手:“我可要不起,公子愿为姑娘伤至这般,怎会甘心离开呢。”   顾西瑗气笑了:“为我?开什么玩笑。”   殷明荆钓鱼,愿者上钩,刺杀是阿薯自己搞的,跳崖也是他心甘情愿,干她何事。   祁璎正色:“公子身上,最致命处是肩上刀伤,身上还有多处骨折、无数划伤,想来是跳崖时所致。“   “而姑娘身上,几乎毫发无损,你们二人落下同一座山崖,怎会有如此大的区别呢?姑娘可曾想过,是有人以性命相护?”   顾西瑗沉默了。   她不太想面对这个问题。   她又不是傻子,怎会想不到这一层,知道六皇子就是阿薯后,很多事她都后知后觉想通了。   唯独这一件,她想不明白。   既非要抓她,为何跟着她跳崖?   为何以命相护?   他狡诈得像只狐狸,骗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干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隐瞒、伪装、欺骗,从头到尾不就是个利用?   在这尔虞我诈的京城,“利用”是人与人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一种关系了,她能够理解。   如果是要装出一副主仆情深,那也该点到为止,毕竟命一旦没了,那才是什么都没了。   祁璎叹了一声,又伸过手来,像个长辈无奈又好笑地抚抚她的脑瓜:“傻瑗瑗,路还长着呢。”   “什么路?”   祁璎又一阵长吁短叹。 33 33   ◎不是你这样亲的◎   殷明垠昏睡了三日才醒。   这期间, 顾西瑗白日跟着祁璎上山采药,路过野薯地,两人皆双眼放光,药也不采了, 吭哧吭哧挖了一堆, 背篓里装不下, 顾西瑗便一路兴冲冲捧着。   天生地长的野薯,还沾着湿泥, 又大又圆,烤得满院飘香。   殷明垠醒时嗅见一股浓醇的烤野薯香味,是他很熟悉的味道了, 快刻进骨子里。   失焦的视野慢慢变清晰,眼前逐渐描画出一张脸, 和梦里的面容一模一样。   只是梦中少女如此极端疯狂, 她站在悬崖边, 藕粉色裙裾随山风扬起, 衣带飘摇, 握着刀转身毅然决然跃下了山崖。   他在梦里无数次地伸手, 想拉住她,想一遍遍诉说自己是谁,想告诉她他绝不会像殷明荆那样伤害她, 她不需要害怕到连性命也不要了……   但冰冷的人皮面具封住了喉咙, 发不出声音。   徒然伸开的五指, 只能眼见那一片衣带如天边的云彩远去。   殷明垠睁眼时胸膛起伏,睫羽颤动, 绯红的眼尾陡然滑下一滴泪, 浸湿了泪痣没入鬓发……   随即看见面前一张熟悉的脸。   梦里无论如何都无法触及的少女此刻就趴在他面前, 凑得很近很近。   她头上随意扎着小揪揪,是山中少女为方便做活而扎的发型,发间不着珠翠,只簪了一朵粉白色的山花。   花瓣娇嫩滚着晨露,她发梢也挂着小水珠,像刚从山林中归来的小鹿,一双杏眼圆睁,睫毛软软翘翘的,鼻尖还沾了泥,瞧着灵动鲜活,与梦境里的判若两人。   殷明垠蓦然坐起,浑身的伤一瞬崩裂,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他好不容易养好一点的脸色一朝回到解放前,看得见耗尽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又恍惚。   顾西瑗吓了一跳,差点弹身而起,随即被一双手臂搂住,紧紧锢进了一个怀抱。   少年身躯单薄,乌墨长发垂下,薄薄一层被子滑落,露出伤处洇出血红的纱布。   他喉咙干哑,唤不出字句,只发出断续的哽咽。   顾西瑗瞪大眼,闻见了血腥味,三两下挣脱出来,瞪着一双杏眼想扇他巴掌,抬眼只愣愣瞧见泪如雨下的少年。   殷明垠哭得毫无避讳,睫羽湿湿漉漉像极了那日大雨里的样子,滚珠似的泪一滴一滴顺着白得病态的肌肤落下来。   他分明在哭,神色却似欣喜若狂,看着她不断掉眼泪,好像她是他死而复生的太奶奶。   顾西瑗:“……”果然漂亮的人哭起来也漂亮。   不过这算什么?持靓行凶?   长了一张好脸就能随便对女孩子动手动脚了?   他是不是扮侍女扮上瘾了,还觉得现在可以跟她姐妹贴贴呢?   顾西瑗皱起眉毛,不耐烦吓唬他:“收!”   殷明垠的哽咽应声而止。   他自知失态,脑子后知后觉同步了目前的状态,抬起手背擦去脸上的泪痕……   这一擦,整个人怔在原地。   人皮面具呢?!   顾西瑗抄起手,懒懒睨着少年慌乱无措地在脸上摸来摸去,食指挑起一张薄薄的肤色面具,调侃:“找这个呢?”   “……”殷明垠抖了抖睫毛,像后颈皮被捏住的猫,难得露出如此惊恐的表情。   顾西瑗眯起眼,稀奇地瞧着那张清冷的脸露出“完蛋了”的滚动弹幕。   呵,解释吧。   看你怎么解释!   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一片寂静中,少年垂下湿漉的睫毛,像突然诈尸的尸体又默默躺回去,拉起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顾西瑗怒不可遏扑上去:“装傻有用么!”   两人拉住被子较劲儿,顾西瑗挣不过他的力气,好胜心顿起,索性手脚并用扒上去,熟门熟路骑在少年身上,生生把被褥扒拉下来,露出那张慌慌张张的脸。   “对不起。”他认错极快,湿润的睫毛轻轻颤抖,又轻又哑,“瑗儿,对不起。”   顾西瑗愣了一下,差点被这楚楚可怜的脸唬住,随即想起这是个演技高手!   “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殷明垠眸底浮现出短暂的迷茫,并未深究“警察”是什么,用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迅速解释了一遍,又慌又急,甚至出现了点口吃反应。   顾西瑗才不想听他的“苦衷”,那些理由她早猜到了,觉得只有揍他一顿才能解气!   “瑗儿,”殷明垠满眼的慌乱,冰冷的手握住她纤细的指尖,拢入掌心,“我只愿你远离这京城纷争,远离伤害,若你气我瞒你,打我骂我都可以……”   顾西瑗愣了下,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人非不让她回云京的原因。   她低头一瞧,觉得这姿势不太雅观,便挪开坐了下来,稍稍冷静了下。   指尖拢在少年的手心,她瞧了一眼,把手指抽回来。   殷明垠捕捉到她的小动作,手指有习惯性收拢的动作,顿了顿苦苦一笑,无可奈何地松开,任她从他手中溜走。   “为何跳崖?”   过了许久,顾西瑗扭头问他。   少年低着眼一语未发,长长的墨发柔顺落在双肩,唇色浅白,毫无半分血色,通红的眼尾泪痣蛊人,秀丽得像个女孩儿。   顾西瑗收回目光,不知往哪看,便盯住屋里堆叠的药草:“掉下山崖时,可是你护住了我?”   “……”   默了会儿,顾西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听少年低声道:“那是我该做的。”   顾西瑗摇头:“不,那不是你该做的。”   殷明垠抬眼看她,须臾红了眼:“小姐……”   “六殿下这一声‘小姐’,我当不起。”顾西瑗起身,缓缓向他鞠了一礼,“先前不知你的身份,胡闹任性了一些,还请殿下念小女不知,莫要怪罪。”   殷明垠愣住了,他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身份暴露会是如何,大小姐的脾气他最是了解,她看似是只温顺小绵羊,实则是个火铳。   猜过大发雷霆,猜过指着鼻子骂,猜过扑上来骑在他腰上揍他,抱住手臂啃他抓他挠他,就像平时打打闹闹一样……   没想到会是这样,端庄有礼,客气疏离。   却比任何形式的发脾气都更叫他难受,好像一夕之间,所有的朝夕相处都不作数了。   顾西瑗见他沉默,想是还记着她平日为所欲为的仇,便轻叹一声:   “跳崖这事儿,算我欠你的,宫里太监那事儿,也谢你替我背锅。只是今后,将军府再留不得你了,虽然我理解你所行之事,可欺骗到底是欺骗,利用也终究是利用,便算两清如何?”   他仍然沉默,顾西瑗也懒得多说,她真的是跟殷家的人八字犯冲。   “对了,这儿是京城附近的山村,路上多亏祁璎祁郎中背你回来,救治照顾,你记得谢谢人家。”   该说的说完了,顾西瑗一身轻松,拍了拍手:“既你醒了,我便先走了,江湖不见。”   手腕蓦然被冰冷的手指抓住,她愣了下,回身没能挣开,生生被那人拽了过去,便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盯住他苍白执拗的脸。   殷明垠一身的伤,脸颊白得如碎瓷,钳住她手腕的力气倒不小。   他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被,墨发如水一般泻落,眼尾通红,就这样将她锢在身前,长久的委屈与不甘终是在这劫后余生的一刻如涧水宣泄,清冷碰撞,末了只化作又轻又哑的一句嗔怨:“可我喜欢你。”   “怎么办?”   *   “开饭咯!”祁璎端着几碟小菜推门进来,察觉了屋里异常安静的氛围,“瑗瑗,洗手了么?我给你烤了野薯哦!”   床上少年阖着眼,长睫如羽,静静睡着,似不曾醒来。   顾西瑗站在床边,一身僵直,像刚炸完毛的猫。   祁璎唤了几声没应,凑上去一瞧,发现她一双杏眼圆睁,嘴唇紧抿着,两颊粉扑扑好似上了胭脂,又似山里鲜熟的蜜桃,毛绒绒可可爱爱。   “瑗瑗,你脸好红,可有发热?”祁璎担忧地伸手探上她额头,热度倒是正常。   屋里似乎残留着一丝如水的浅香,清幽似月,无形无痕。   祁璎循着那香味瞥了一眼床上安安静静的少年,一时什么都明白过来。   看来,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片刻前。   顾西瑗睁圆了眼,脑子深处极响地嗡了一声,像摧枯拉朽的警报不要命地嚎叫。   冰凉柔软的唇瓣贴上她,轻轻慢慢地辗转、吮咬。   殷明垠长翘的睫羽起落,颤巍巍几乎拂到她的脸上来,吻得轻柔甜蜜,一下下地蹭着,似野猫舔食,贪婪品尝从来舍不得触碰的珍藏糕点。   他说完那句话,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似要证明什么,又或者压抑太久,修长手指轻轻一拉,便将她轻易地擒获入怀,埋头强硬地吻上来。   可强硬只是表面态度,他的吻技青涩,一看就缺少经验,人菜瘾大。说是亲吻更似在眷恋地厮磨她的唇瓣,吻着吻着轻轻咬她一口,似在发泄委屈不快,就像小猫呼噜呼噜舔着人,突然不高兴了就要咬人。   顾西瑗:嗬,毛孩子。   就算是八百个心眼子、九条尾巴的小狐狸,到底还是有年龄和经验约束着。   她在这件事上莫名找回点信心,好像终于占据了主场,不再是被牵着走的那个。   顾西瑗按在少年锁骨间的手指收紧,轻轻推了推他。   殷明垠眼尾绯红,恋恋不舍又蹭了下她的唇瓣,不满但还算听话地停下来,冰冷的指尖仍锁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一双湿润的黑眸牢牢盯着她,不错过任何一丝反应。   “……不是你这样亲的。”顾西瑗小声嘀咕道。   殷明垠以为自己听错了,呆呆愣愣地任由少女抚上他的脸,欺身靠近了些,阴影覆落,她捧起他的下颌采撷花朵一般覆吻上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野蛮粗暴,辗转之间更似较量欺凌。   心跳的声音鼓噪在紧贴在胸腔,他的呼吸弱下去,如溺水一般起伏、颠覆,原本强硬紧握的手指无意识松开,墨发流泻而下,少年仰起头轻柔地迎合,指尖颤巍巍捏住白色的袖角,似溺水之人抓住一块木片。   顾西瑗闻见了熟悉的香味,如浸满月光的花香,最初抽丝剥茧,逐渐变得清莹而盛大。   随着少年被她亲到意乱情迷,香味愈发浓郁,他眼尾那颗泪痣化成了朱砂,泛着浓墨重彩的红,如一滴血将落未落。   【这芪月族,传说乃一脉神秘悠久的古民族,栖于山野溪畔,避世而居。】   【他们容貌极美,身怀异香,肤易生痣,不论男女动情受孕。】   顾西瑗偷偷睁眼,望见世间罕有的绝艳景象,忽然明白了古人云“艳色生香”是何等意境。   也后知后觉有点理解了殷玄当年对景妃的疯狂,与多年痴痴难忘。   【作者有话说】   我:她只是馋你身子(好言相劝)   殷明垠:你胡说!她爱我!(恋爱脑发作胡言乱语) 34 34   ◎不出意外,我可能是你姑姑◎   饭桌上, 祁璎贴心地盛满一碗饭,铺上菜,递给顾西瑗让她喂给床上少年。   “瑗瑗,去呀?”见她不动, 祁璎笑着催促, 眨眨眼一脸“我懂”。   顾西瑗:你懂个屁。   她垮下脸, 不情不愿地端碗过去,坐到床边, 舀一勺递过去:“吃。”   殷明垠乖乖张嘴,定定看了她一眼,便飞快低下眼去, 长睫如扇,脸红红的像上了胭脂。   这样兵荒马乱地吃着, 果真很快呛咳起来, 呛得两颊绯红, 睫毛间也多了一层盈盈细碎的泪珠。   “慢些, 我又不跟你抢。”顾西瑗只好伸手给他拍着, 寻思往日她为主, 他为仆,这两日倒反过来了。   殷明垠咳得耳尖都红了,碎发垂落, 眼尾通红缀着泪痣, 双眼含着生理性的泪, 那模样惹得顾西瑗多看了两眼,想起那日变红的泪痣, 印在瓷白肌肤上如雪中朱砂。   祸水啊。   祁璎收拾完碗筷, 这边也喂完了饭, 他提着药箱来,如常给殷明垠换了一遍药。   顾西瑗旁观全程,钝感力拉满没打算避嫌,这两人也没赶她的意思。   只是少年低着头,脸颊愈发的红,他偏过头去,长长墨发顺着双肩垂下,遮住了部分瓷白肌肤。   等那耳尖红得滴血了,顾西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盯得太直白,而祁璎已经非常麻利地换好了药。   殷明垠将褪下的衣裳重新拉回肩上,向祁璎颌首:“先生大恩,无以为报。”   祁璎摸了摸他的头,大概这两日摸顾西瑗的脑瓜摸习惯了,他动作格外娴熟,一副长辈的样子,语重心长:   “你好好的就行了。”   殷明垠看着男子俊秀的脸,他鼻梁上也有一颗小痣,风情横生:“先生……可与我有旧?”   容貌的高度相似且不说,第一眼见到这位祁郎中,他便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好似他们生来就是同类。   祁璎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竖直了耳朵满脸听八卦的顾西瑗,无奈笑了:“瑗瑗,帮忙关一下门可好?”   顾西瑗鼓起腮帮,一脸不满。   殷明垠轻声:“瑗儿可以听。”   祁璎似笑非笑瞧他护犊子:“自然可以,顺道拿些吃的,反正小丫头这嘴就没停过。”   顾西瑗唇一扬,起身屁颠屁颠跑去关上门,还拿椅子抵紧了,她抄起一只簸箕,装上一串青嫩的山葡萄、几颗杏子和烤野薯,不忘顺手拿一只小板凳,回来摆好了吃瓜的姿势。   第一次在溪边相遇,她就觉得这祁郎中有些古怪。   他瞧着善良热心,但警惕性十足,直到看清殷明垠的脸,突然开始掏心掏肺对他们好,连带她都沾了光,这些日被照顾得细致入微。   果然有瓜吃!   祁璎在床边坐下来,顿了顿似是不知从何开口,在殷明垠安静的注视下抬起眼,眼尾倏忽红了:“公子……可是皇室中人?”   顾西瑗剥葡萄皮的动作一顿,睁圆了眼。   一来就这么劲爆?!   阿薯男装的样子确实贵气,但祁璎这是读心术?   这也能看出来!   祁璎道:“如今京城风云诡谲,宫中尚存的皇室血脉不多,看公子的年纪,可是殷氏第六子,六殿下明垠?”   殷明垠毫不避讳与他对视,良久颌首:“先生从何识得?”   “你的母妃,可封号为‘景’?”   “是。”   祁璎颤声:“你可知他名姓?”   少年默了许久,低低道:“母妃早逝,我无缘见她一面,亦不曾得知她的名姓、生平。”   祁璎双眼通红,有泪顺着脸庞滑落,一字一句与他说得清晰:“他叫‘祁瑾’。与你我一样,是芪月人,我们原本生活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一场意外,他才入宫做了殷氏的皇妃。”   “然后,便有了你。”   顾西瑗手里剥到一半的烤野薯“吧唧”掉了下去。   殷明垠瞳孔缩紧,怔怔看了他许久,浅白的唇瓣微动,话一出口,轻如鸿羽:“祁……瑾……?”   他喃喃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好似隔着虚无缥缈的时光,徒劳地触碰自己未曾谋面的生母。   顾西瑗捡起烤野薯,磕巴道:“他叫祁瑾,你叫祁璎,你们……”   祁璎抹去眼角的泪,轻叹一声,抬手利索地解散了头发,一头乌墨长发散落而下,衬着他的脸线条柔婉。   祁璎看向同样满目疑问的少年,柔声道:“阿属,若不出意外,我可能是你的……”   “姑姑。”   *   东宫。   那日车马一路从城郊山涧奔行入宫,贵妃闻得噩耗,召集太医院所有太医,一群人手忙脚乱似热锅上的蚂蚁,连夜抢救重伤的太子。   “荆儿!呜呜呜我儿,你不能死,你死了母妃可怎么活啊……”缪贵妃已然崩溃了,失声痛哭,抓着太子苍白的手腕不放。   “殷明垠那个恶毒的小孽障,他怎敢将兄长伤至如此!这是要荆儿的命啊!他简直丧尽天良,会有报应的!”   太医战战兢兢,看着美妇人边哭边泼骂,只能好生哄着。   风掀起长纱,明明灭灭,波光曳动,显出大殿角落里一道幽魅似的人影。   “没伤着要害,死不了的。”   大约实在被吵得头疼,那人提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不吐不快:   “还有啊,不是你们设局在先么?两方对峙,刀剑无眼,愿赌就要服输啊,这般吵闹泼骂,未免小家子气。”   缪贵妃吓了一跳,止了哭声,惊慌叫人,一群手持刀剑的侍卫很快鱼贯而入,将这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刀剑所向的中心,闵温绕过殿柱走出来,指尖松松弹向砍上来的锃亮刀剑,好好一柄剑便摧枯拉朽断成碎片。   一时所有侍卫大惊失色,后退半步再不敢上前。   他胡子拉渣一脸不修边幅,腰间别着鎏金双斧,提着酒葫芦,菜市闲逛般走上前来,大喇喇向满脸惊恐的美妇人摊开手:“跟我交接的太监死了,我只好来找你咯。贵妃娘娘,银钱该结了。”   缪贵妃倒抽一口凉气,才认出这人是谁,不由瞪大了眼:“是你!你……你怎么进宫来的!”   她心虚地看了看同样惊恐的一群太医,想立刻把这人驱逐出殿,又担忧这喜怒不定的江湖第一杀手,万一没制住闹起来可不得了。   缪贵妃扯了扯嘴角,尽量压低声:“真是笑话,人一个都没杀着,你倒惦记着赏钱,还敢要到本宫面前!”   闵温理直气壮:“那两人跳崖了,跟死了也没差,虽非我亲手杀的,便算折半吧。贵妃这是想赖账了?”   缪氏难得忍气吞声,虽已叛逃在外,殷明垠好歹算个皇子,东宫雇佣江湖杀手对付他传出去只会落人话柄,有损皇家颜面。   缪氏只欲速速打发了他,赶紧差人去抬了赏银来。   闵温瞥了一眼:“这怎么好拿,换成银票方便。”   缪贵妃一口银牙快咬碎:“你自己不会去换?”   “那多麻烦啊。”   “……”她忍下一口气,“给他换!”   闵温随手招来个婢女,把酒葫芦递过去,对方吓得瑟瑟发抖,一点不敢慢待,慌慌张张拿着葫芦去倒酒了。   过了会儿,银票拿来了,缪贵妃道:“收了钱,嘴巴闭紧点。”   “道上规矩,我懂。”闵温点了点数额,不慌不忙笑,在缪氏眼里简直没皮没脸,“不过贵妃娘娘,您这点可不够啊。”   缪氏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你还要如何!”   “此次人没杀着,不光有损我的战绩,还会影响我未来客源。”闵温叹了一声,“归根结底,是你那太监情报有误,若早说对面有江湖榜上的同行,便不是这个价钱了。”   他理了理自己被割裂的衣领,露出一片壮硕的胸肌,那上面留着新鲜的剑痕,不算致命:“瞧瞧,衣裳都给划烂了,人没杀着白挨一顿揍,这波我血亏啊。”   “贵妃娘娘,您这不该补偿一点?”   缪贵妃几乎咆哮着叫人拿来赏钱,白花花的银票扔到闵温脸上,像在打发叫花子:“这下够了吧,拿着钱滚!这是东宫,是皇廷,若再让本宫看见你私闯宫闱,便是有来无回!”   “得嘞。”闵温手臂一揽,将所有飘散的银票收入怀中,大摇大摆转身踏出大殿,“你们这污糟破地儿,老子也再不想来了。”   他嫌弃地吐槽完,没等缪贵妃骂骂咧咧追出来,脚尖轻点便如一阵轻烟消散在金碧辉煌的屋瓦上。   缪氏怒目圆睁,指着他消失的方向气得直骂,正这时,有婢女追出来,欣喜若狂道:“娘娘,太子殿下醒了!说要见您呢!”   美妇人满脸的怒容消解,再次泪如雨下,跌跌撞撞奔进大殿中,闯进内殿伏至榻前,颤巍巍握住那人的手:“荆儿!你如何了,你可吓坏了母妃!”   血腥气蔓延,旁边水盆里已浸得血红,榻上年轻的太子面无血色,指尖挣动着,竟慢慢反握住缪氏的手。   “母妃……”   他断断续续,胸膛的豁口血肉模糊,几息才说完一句话:“西瑗呢………为何她不在这里……?孤是不是……又弄丢了她……?”   缪氏眼里的泪珠悬停住,眸中有不敢置信,有恨铁不成钢,更多怒气,终究只化成无可奈何地叹息:“你……你还有闲心念着她!她若真关心你,殷明垠杀你的时候,为何方寸不乱!”   殷明荆睁着眼,滤过了她满口的抱怨,突然幽幽问道:“还有……”   “方才那人……是谁?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35 35   ◎以他之貌,行他之事,余生替他而活◎   在祁璎的记忆里, 若说芪月山烟海如波,兄长便是无垠山峦间最秀丽挺拔的树。   他穿着芪月族独有的民族服饰,墨发洒至腰下,发间银链泛着璨光, 发尾扫过, 露出象牙白的纤细腰身, 微风中一身珠饰叮咛碰撞,指引着她归家的方向。   祁璎幼时贪玩, 每每出来采药,总要追着野兔跑,上树摘果、引弓射鸟, 每每掉队,兄长便会来到附近的山头, 让山风挟着他的呼唤, 引导小妹回家。   他离开的那日, 换她留在山头, 遥遥望着那一支庞大冗杂的接亲队伍, 哭着喊了许久, 唯有山风回荡,这一次风里再没有兄长回应她。   ……   “父母早逝,我是被兄长带大的, 我们行医济世, 比世间任何生灵都要自由。”   茅屋内, 祁璎削着山里摘来的野梨,随着她灵活的动作, 长长的果皮蜿蜒而下。   祁璎把削好的梨一半给顾西瑗, 一半给殷明垠, 少年接过来,转手递给了女孩。她也不客气,理所应当地接过来,三两口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日,兄长出诊,我一个人上山采药,遇见一个受伤的男子,便用鲜采的草药帮他止血治伤,又给他指了下山的路。”   祁璎说到此处,默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当今圣上。”   殷明垠眉心微凝,顾西瑗差点被酸甜的梨汁呛住,惊讶地睁圆了一双杏眼,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不久后,大军跋山涉水而来,翻遍群山找出了我们的村落,道是陛下旨意,特来迎娶行医的祁家姑娘,以报救命之恩。”   祁璎喃喃:“那时候,我已与村中少年郎定情,婚事在即,怎能另嫁他人为妇? ”   “但大军守在村子里,村长被抓去问话,几日几夜不见归来。若是拒绝,这个小山村会有怎样的下场?芪月族本就人丁稀薄,若再开罪于天子,岂非灭族之祸?”   “我本欲接纳宿命,只当是自己种下的因,也只能自咽苦果。可兄长说,我们本为双生兄妹,他与我相貌一般无二,又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愿意替嫁入宫。”   顾西瑗:“所以,圣上最初看上的人是你,但最后嫁入宫中的,却是男扮女装的祁瑾?”   祁璎点头道:“兄长与我虽一卵双生,性情却截然不同,我自知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欺君之罪,万万不敢同意。”   “可兄长说,男人贪色,陛下看上的是我的脸,便是察觉了性情不同,他得到了想要的,便也会装傻充愣,闭口不言。届时芪月族重新遁入山林,他便会想办法离开深宫,回来与我团聚。”   祁璎哽咽,眼里泛着细碎泪光:“从小到大,兄长是最温柔可靠的人,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他也从没有骗过我。”   “我们在家里偷偷办了婚事,我与夫君向兄长磕头,兄长留给我半块兽骨月牙,道是归来之日,再携此信物与我相认。”   殷明垠微怔,抬手缓缓从颈间牵出一条项链,简朴的细绳上挂着半块月牙形状的兽骨,古朴而纯粹,不似皇子所佩饰物。   祁璎凝视着月牙状的兽骨,喃喃与殷明垠道:“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便猜到几分,直到换药时看见信物,才确定你的身份。”   “六殿下,你是我兄长的孩子,是芪月人!我守在这里多年,没有等回兄长,却等到了你,岂非上天冥冥有意?”   殷明垠眸色发怔,似乎难以置信,良久才艰难道:“可这块兽骨,是皇长兄之物,也是他亲手赠我。若是母妃遗物,何不直言?”   “更何况……你的兄长,可是男子,男子如何与我父皇诞下麟儿……”他脸色发白,似乎难以接受,“祁郎中,你只怕认错了人……”   顾西瑗无语地盯着他,心想这人对自己的来历是半点不知啊,关在冷宫被欺负了这些年,居然连缘由都没摸清楚。   转念一想,殷玄对景妃爱恨皆入骨,宫里人最会揣摩上意,这些年讳莫如深半句不敢提,也算寻常。   祁璎轻声:“你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事。六殿下,你生身之母虽为男子,他对你的爱一点不比旁人的少。”   “兄长扮作女子替嫁入宫,一直瞒得很好,他时常来信,讲述宫中趣事,道是圣上也待他极好,入宫封妃,赐号为'景'。”   “我和夫君随村里人辗转寻得另一处安身之所,再也不怕官兵寻来,安顿好一切,只待兄长归来,我们一家团聚,再不分离。”   祁璎话中微顿,“没想到……兄长回信,道是腹中有了骨肉,此事只得暂缓。”   “他在最后一次来信中说,他并非囚于深宫,只因心有所属,那里便不是他的囚笼。他还说,已为腹中孩子取了乳名,换作'阿属',此生遇得良人,心有所属,便不算白来世间一遭。”   祁璎抬眼看向殷明垠,泪珠滚落,喃喃问:“殿下,你的小名,可换作‘阿属’?”   顾西瑗眨眨眼,惊讶地看向床上少年。   这也太巧了?怪不得她当初给他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阿薯的表情怪怪的,其中竟还有如此因缘?   少年的沉默正如无声的应允。   他本不该记得这个名字。   他从未见过生母,连天子赐名也不曾有人唤过,比起所谓乳名,从小如影随行的更多是尖酸辱骂与嘲弄,甚于猪狗。   甚至他直至今日,才知这些年受人苛待的缘由。   可记忆里总有一抹淡淡的影子,记不清面容,那个女人抱着他泪如雨下,抚着他的脸,柔声一遍遍唤他“阿属”。   若他的生母是男子,那记忆里那个女人……   她又是谁?   殷明垠只觉头疼欲裂,像从小到大的一切认知都被连根拔起,粉碎重组。   顾西瑗还沉浸在故事里,好奇最后的结局:“那后来呢?”   祁璎摇了摇头:“没有后来了。”   她的声音似因颓然无力而干哑:“兄长在最后的信中说,待生下孩子,会带着阿属回来见我。他从不骗我,除非……”   祁璎泣不成声,再说不下去。   “景妃确已故去多年了。”顾西瑗有些唏嘘,“那你呢?既已成婚,你的夫君孩子呢?为何如今一人在此?”   祁璎默了默,只道:“当年我执意要去寻兄长,夫君不允,几番争吵,便就此和离了。他比我心细,想来会照顾得很好。”   ……   “你眼里,心里,只想着他,念着他,何曾还有我和孩子?”   已是久远的记忆里,年轻男子怀里抱着婴儿,通红着眼泪如滚珠:“当年的错已铸成,再懊悔伤心也不能从头来过,兄长若能回来,早就回来了!你为什么不能念念眼前人,向未来看?难道要一辈子沉溺其中,用痛苦来赎罪?”   祁璎满身酒气,砸了酒罐子,巨大的声响惊吓了襁褓婴孩,男子浑身一抖,匆忙抱紧怀里大哭的婴儿哄着,抬起通红的眼看她,满目不敢置信。   “兄长当年男子之身替嫁入宫,连命都搭上了。他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你还有没有良心?”   他哽咽:“你可以日日酗酒,发疯,可我不能。家中诸事繁杂,孩子需人照顾。若我像你一样,日子还如何过下去?”   祁璎捂住脸:“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我不该听他的,答应他去替嫁!我早该想到,那样做会是什么样的下场!我是罪人,你也一样,兄长生死不明,他的一生都被我们毁了!”   “凭什么你我还能在此安然度日,良心无愧?你做得到,我做不到。”   大滴的泪珠从指缝滚落,祁璎将和离书扔在桌上,没再看那泪如雨下的人和他怀中婴儿一眼,跌跌撞撞推门而出,再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崩溃的哭声,一大一小混在一起,如绳索缠住她的脚步。   那人追至门口,哭得发抖:“你今日离开,便永远不要再回来!”   祁璎释怀地笑了,她摆了摆手,只喃喃道歉,这辈子到处欠债,只怕下辈子也还不清了。   ……   顾西瑗听得目瞪口呆,看祁璎的眼神多了几分肃然起敬。   “我走的时候,只拿了一把锄头。行医济世,有草药生长的地方,就有我的活路。”   说起往事,祁璎也不免叹息,“我去过皇城几次,都被赶了出来。京中只闻贵妃缪氏,一手遮天,竟全无景妃之名。我不信他死了,又无银钱傍身,只能安顿至此,遥遥守着云京城,离兄长近一些,也是好的。”   “兄长为我舍了一生,我便也以他之貌,行他之事,余生替他而活。”   顾西瑗总算明白了祁璎这身男子装扮,以及她衣柜里的裙子是怎么回事。   这三人,两个女装大佬,一个女扮男装,颜值奇高,当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没能见到兄长,上苍仁德,终是让我见到了你。”   祁璎定定注视着少年,苦苦劝道:“京中之事,我多少亦有听说。阿属,太子势大,又有贵妃相助,你不是他的对手。与其日日在勾心斗角中过颠沛流离的日子,不如自由自在活过一生,这也是阿瑾的心愿。”   “你跟姑姑走吧,咱们回芪月族,再不去管那污糟事!姑姑亏欠你爹爹太多,此生定竭尽全力,让你远离血雨腥风,过得舒心快乐!”   殷明垠怔住了,祁璎话语恳切,他长睫微颤,喉头酸涩似被堵住,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顾西瑗。   祁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抹脸上的泪,温柔笑问:“瑗瑗,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得紧。你可愿意,与我们同去?” 36 36   ◎成事与爱你,并不冲突◎   东宫寝殿。   太医都退出去了, 余下那母子二人相对,阳光照进寝殿中,潮湿的血腥气在逐渐减退。   “那就是个讨债的,你不用管……”缪贵妃默了小片刻, 心虚偏开眼去, 指尖略有退意, 被年轻的太子紧紧抓住。   “母妃还要瞒孤?”   殷明荆眉心微皱,双眸炯炯锁着她, 不似个残存一口气的病人,不依不饶道:“孤一个储君,竟要动用江湖杀手铲除政敌, 传出去岂非笑话?!”   缪氏苦口婆心:“你若不放心,方才殿里听到看到的, 都杀了便是。”   “此人名唤闵温, 多年名列江湖排行榜之首, 从未失手, 他既说老六落下悬崖, 当是不会有假, 死得透透的了。凭那小孽种也配称‘政敌’?不过是落水狗罢了!”   殷明荆似对那些全无兴趣,皱眉复问一遍:“那西瑗呢?既有这位所向披靡的江湖高手在场……为何她没一起回来……?”   “母妃还不说实话?!”   缪氏被他吼得脸色一白,扣紧了绯红的指甲, 实在瞒不住了只好如实道:“我、我也是听那闵温说, 当时场面混乱, 瑗儿她……她不知怎么的……竟和老六一起掉下悬崖去了……”   “荆儿,你与顾家小姐命里无缘, 未尝不是好事啊……”   殷明荆脸色骤变, 愣愣睁着眼好一会儿, 蓦然抬手按住了心口。   压抑的血丝从他嘴角溅出,染红了单薄洁白的里衣。   缪氏发出尖叫,一边扑上来扶他躺下,一边嘶声高喊太医。   一群人手忙脚乱进来,塞了护心的丹药喂太子服下,殷明荆一身的血,脖颈松软仰躺着,惨白的唇不断有血浸出。   缪贵妃见他嘴唇嗫动,哽咽着靠近,想听清他在说什么,只听得那人气若游丝问道:   “找……找过了么……“   殷明荆睫毛抖动,挣动着抓住她的袖子,满口呛血:“去崖底……找……哪怕是尸体……”   缪氏嘴唇颤抖,蓦然甩开他的手,睁大了眼站起身:“你是太子!未来的天子!一个小女子罢了,怎能如此执迷不悟!母妃我为你殚精竭虑,多少日夜吃不下睡不着,你呢?你的脑子里都在想着什么!”   “我不妨告诉你,闵温此次的目标不只老六一个,顾西瑗永远都回不来了!若不是桑梓忠心,告知于本宫,你差点误了大事!既你做不到快刀斩乱麻,母妃来替你做!”   殷明荆双眸蓦然睁大,近乎不敢置信,良久睫毛抖动,有泪顺着眼尾滑入鬓发中:“她是世上……唯一爱我的人,你……”   缪贵妃拍着心口,哭着道:“傻孩子,母妃才是世上最爱你的人!”   年轻的太子摇着头,更多的血从唇隙滚出,泪水一颗颗如滚珠落入发间:“你爱的……是一个能干的太子,一个听话的儿子,不是我……”   “我……只有她一个……”   苍白的指尖颤巍巍抓住华贵的衣摆,殷明荆撑起身体,唇角沁血:“求母妃,着人去找……孤什么都能听你的,唯独要她一个。终归今后要登上帝位的……是孤,母妃今日苛待,也莫怪儿臣……将来不孝。”   缪氏睁圆了眼,指着他,气得攥紧了心口的衣襟,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你……!”   “你威胁本宫?不孝的东西,你敢威胁自己的生母!”   殷明荆直视她:“您可以……试试。”   缪贵妃气得胸脯起伏,抬手想扇他巴掌,被太医拦下,一通劝说。   她睁着通红的眼去瞧,那孱弱重伤的人摇摇欲坠,还在支着身体与她对峙,这一巴掌下去,搞不好伤上加伤,命都吊不住了。   “来人。”殷明荆闭了闭眼,也不指望她,哑声传唤侍卫进来,当着缪氏的面交代,“务必搜尽崖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空手回来,便提头来见。”   侍卫领命下去了,他侧过头,倦怠地看向自己一脸难以置信的生母:“母妃若想阻拦,可自便。孤说过的话,也定说到做到。”   缪贵妃脸上血色褪去,第一次感到这个亲生的孩子不受控制了。   *   山里的风格外清新,一场雨后尤其凉爽惬意。   顾西瑗站在山顶,伸开手臂感受迎面的风挟来小雨珠,赤色凤凰花开遍山野,炽热灿烂,花形如凤凰之羽,丛丛簇簇,遍燃群山。   洁白素雅的长裙在风中翻扬,穿在娇小的少女身上垂及地面,她宽大的袖袍鼓满了风,只堪堪露出纤细五指,一头乌发随意绾起,发丝在风中自在飞拂。   父兄离京后,日子越发压抑,像被扣在碗底。   这般在山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日子,倒快活似神仙,若能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她吹够了风,淋够了雨,像只小狗抖了抖毛绒绒的脑袋,扭回头,正好对上凤凰花下少年沉静的双眸。   殷明荆不知看了她多久,一对上眼,耳梢微红,他不太自在地偏开头,盯住旁边的凤凰花。   山风起,少年润湿的长发掀动,身上单薄的衣袍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从脸颊到腕骨,处处包扎得严实,腰带松松系在腰间,愈发显得腰身纤瘦。   顾西瑗多瞧了一眼,收回目光望向远山。   云压得很低,细小的雨珠淅淅沥沥,打在凤凰花上发出密密鼓点,只觉得青山与少年入目,皆是养眼。   自那日她拒绝了同他们回芪月族,二人之间氛围本就古怪,如今变得更怪了。   “爹爹死因未明,便有一日离去,也定要查明真相,带他的尸骨葬回故土。”   她拒绝完没多久,殷明垠如此说道,便也拒了。   祁璎长叹一声,末了点点头,也不勉强。   “带兄长回家”,本就是她此生执念,如今有了血亲助力,也更有了盼头。   顾西瑗旁听了景妃的往事,有感动有叹息,可她也不过局外之人,听完了故事,还得回到自己的现实里来。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跟你姑姑回芪月族。”   山风吹起少女的衣裙,殷明垠抬眼,望进她眼中。   顾西瑗叹道:“京城不是个好地方,尔虞我诈,阴险算计,皇室更是一团污糟,无论是你皇长兄,还是你爹爹,应该都不愿你为报仇把一生搭进去。”   碎发拂过颊侧,殷明垠幽幽掀唇:“你是怕我身陷囹圄,还是怕我与他争?”   顾西瑗匪夷所思地瞥他一眼:“不识好人心!”   “既京城如此不好,你为何执拗?”   “我又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顾西瑗被他追问得烦躁,一转身抄起手,无奈笑了:“你就这么想我跟你们走呀?”   殷明垠微顿,竟也不否认,湿润的黑眸直视她,神色坦然:“是。京城暗流诡谲,姑姑如何不希望我身陷其中,我便也是同样的理由对你。”   顾西瑗奇怪地瞧着他:“你与你姑姑血脉相连,我们是什么关系?”   “主仆?……姐妹?”   她把自己逗笑了,抬眼一看,少年脸色冷峻,半点笑意都没有。   殷明垠低下眼,薄唇微抿,眉轻轻皱着,低垂的长长睫羽遮盖了眸底的无力。   曾经还能以主仆关系作掩,如今呢?他与她什么关系都没有,连关心与劝说都全无立场,就如这世上任何萍水相逢之人一般。   在顾家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如今梦醒了,她早下了逐客令,他还沉溺着不肯醒来。   “你这样是斗不过太子的。”顾西瑗叹了一声,“殷明荆也说喜欢我,却还能拿我挡剑,喂我毒酒。他从不会把情爱放在第一位,能成事的人都不会这样。”   看看小说里多少人杀妻证道,电视剧里多少人为事业放手,现实里又多少人毕业即分手,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人心凉薄,从来如此。   殷明垠皱眉,似是不同意她的说法:“成事,与爱你,并不冲突。”   顾西瑗掉了一身鸡皮疙瘩:“荷尔蒙作祟,青春期萌动,关爱不爱的何事?你知道什么是爱么,你被人爱过么?”   她说完即后悔,张了张嘴,吞吞吐吐:“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爹爹虽早逝,但就如祁璎所说,他定然非常爱你,才会生下你的。”   殷明垠垂下长翘的睫毛,喃喃:“我有没有被人爱过,与我爱你,并不冲突。”   顾西瑗不想再跟他聊这个话题。   她转过身去,耳根发烫,就算心里没当回事,面对面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还是有点遭不住。   “瑗儿。”   殷明垠见她不吭声了,良久忽而轻哑地唤了一声:“真的不能跟我走么?”   “我会一生一世护着你,待你好,绝不会让你受一丝委屈。任何人想碰你,必先踏过我的尸体。”   风声漫漫,凤凰花绯红的瓣蕾在细雨中摇曳。   顾西瑗白色的衣裙拂动,松松挽起的发沾了雨露毛绒绒的,她的声音从雨中低低传来:   “我若跟你走了,顾家怎么办?”   她回过身,定定注视少年湿润的黑眸,状若天真:“你能让我父兄回京么?能让我一家团聚,平安度日么?”   殷明垠眸色颤动,五指紧攥成拳,动了动唇,发现自己哑口无言,无力给予承诺。   顾西瑗轻轻笑了,那笑容显得无奈:“可殷明荆能。”   风吹凤凰花,赤色花瓣打落枝梢,零落成泥。   少年脸色泛白,痛苦如苦涩的潮水泛上心头,终是喉头酸涩,颓然闭了闭眼,无言再央了。 37 37   ◎孤已决意将大婚提前◎   “瑗瑗。”   祁璎忧心忡忡推门进屋, 放下背篓,拣出药草、山果:“宫里来人了,在山里一遍遍搜着,村民都在议论, 瞧着不会轻易罢休。”   阳光从泥土窗棂照进茅屋, 粉尘蒙上一层金光, 空中飘舞起伏。   顾西瑗和殷明垠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竹编簸箕, 金黄的玉米粒盛在簸箕里,二人正剥着苞米。   少年闻言抬眸,墨黑碎发顺着颊侧滑下来, 脸色看得见变了,手上动作一僵, 修长指骨无意攥紧。   身为当事人的顾西瑗却最淡定, 她应了一声, 低眼继续忙碌, 圆润饱满的玉米粒从嫩葱似的指尖滚落, 簸箕里堆出一座小山。   野地里土生土长的苞米, 鲜甜金黄,被麻雀啄出几个凹洞,瞧着天然健康。   屋里一时无话, 祁璎叹息坐下, 就见对面一道坐不住的身影蓦然站起, 殷明垠取下挂在墙上的剑,五指将冰冷的玄铁面具覆上脸庞:“我去引开他们。”   顾西瑗在他夺门而出前出声喊住, 少年脚步一顿, 不太情愿地回头看她, 面具下薄唇轻抿,他攥紧了手中剑。   “是东宫的人。”她拍掉手上沾着的玉米屑,走上前,无视了门边的少年,把门重新拢上,“估计是来接我的。”   玄铁面具的孔洞透出少年狭长深邃的黑眸,殷明垠眉微蹙,似是被某个字刺痛,冷声道:“你怎知,他不是来灭口的?”   顾西瑗瞥他一眼,觉得这小狐狸智商下线了:“太子什么性子,你不清楚?他要杀人,不会这么麻烦。”   何况听那闵温的意思,此番招募他的人是缪贵妃。   贵妃杀她的意图也很好理解,无非是为上回圣旨的事。   殷明荆从小骄矜,手段直接残暴,若要动手也会像上次大雨截杀那样。   虽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留她至今,若这次的事他真蒙在鼓里,一旦捅破窗户纸,缪贵妃这叫“越权”。   没有任何一位储君,能够容忍身边人将他当三岁幼童,替他做主,尤其皇室之人不屑动用江湖势力,至少明面上不行。   顾西瑗思索着,若东宫母子反目,殷明荆哪怕为了敲打自己的母妃,也一定会大摇大摆派人来接她。   反之他若当真忌惮,要将她与阿薯一同处决,此番则会出动暗卫,将一切湮灭在暗处。   现在,东宫的兵士已至,虽不算十拿九稳,多少表明了太子的态度。   殷明垠看了她许久,揭下玄铁面具捏在手心,嗓音低哑显得有些恹恹的:“……你就这般信他?”   顾西瑗:“我了解他。”   没有比敌人更了解敌人的了。   为此,她付出了无数的时间、精力和金钱。   殷明垠:“……”   祁璎瞧了半晌,听明白了顾西瑗的意思:“瑗瑗,你是要……回去么?真的不再考虑了?”   似曾相识的大军压境,似曾相识的别离。   此番一去,只怕如兄长那般,今生再难相见了。   顾西瑗走到她跟前,牵起女子的双手,清润的杏眼真挚:“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我回去,定会留意景妃之事,若能窥得当年真相,定书信告知于你。”   祁璎抬手抚了抚她毛茸茸的发顶,眼眶发红:“傻孩子,我救的是阿属,哪需要你来报答。若不介意,便也唤我一声‘姑姑’吧。”   顾西瑗动了动唇,在祁璎期许的注目下,终究没喊出来。   她不是不明白喊这一声的含义。   既做出了选择,今后南辕北辙,想必不会再见,何必在彼此心中徒留一些暧昧不清呢?   掀开门,风灌入茅屋,药草香味淡去,左邻右舍的饭菜香传来。   顾西瑗有一阵恍惚,想起第一次来村里的夜晚,披星戴月,祁璎背着重伤的殷明垠,她背着背篓,逃难一般紧张又刺激。   她在这里第一次睡地铺,第一次做农活;   第一次在风里肆意奔跑,在雨里随心欢笑。   第一次亲吻一个不该吻的人,好像在庄严板正的字典里偷偷掀起一个隐秘小角。   做了就做了,她不后悔,也不怀念,更不想回头看。   有些事必须要做,有些人必须割舍。   殷明垠立在门边,像一个静默的雕塑,直到少女越过他走出了门去,他狭长的眼尾一瞬洇红,泪痣如水将落未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你能让我父兄回京么?能让我一家团聚,平安度日么?】   他不能。   除了一颗心,一条命,他一无所有。   可显然,这些不是她要的。   *   山道上,一队宫廷侍卫正纵马开拔。   青山如画,斜雨飘飞,盔甲淋得湿润反光,一群人沉闷着,偶有叹气声。   他们一行已经在这附近转了好几日了,从青竹客栈到飞瀑崖底,甚至附近村落,都翻了个遍,别说东宫走失的太子妃,连一具刺客的尸体都毫无痕迹。   太子明确放话,空手而回,便提头来见。   因此尽管大雨连连,众人战战兢兢,一刻不敢停歇。   一连几日遍寻无果,别说太子妃了,这山上连个人影都难见,整个队伍气氛压抑,许多人已经预见自己的命运,开始长吁短叹,甚至谋划着找个假尸体交差。   顾西瑗见到他们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群头顶乌云要死不活的人。   雨雾斜飞,队伍最前端的侍卫头子抹了抹眼,以为自己眼花,透过朦朦胧胧的雨帘,看见山道上有个穿洁白长裙的小少女背着背篓朝他们走来。   她一头乌发随意挽着,竹编背篓里装着药草和特产,杏眼桃腮,白净灵秀,像山上洁白的羊羔,纯粹又无害。   “是……是太子妃!”   领头的侍卫拿出画像一瞧,当场下了决断。   这简直是太子殿下画过最细致入微的一幅人像了,哪怕发型衣着变了,光看脸就能认出!   众侍卫:呜呜泪目!   “哦,是我。”顾西瑗站定,大方承认了,发现他们还带了一顶轿子,接下来便被一群泪眼朦胧的侍卫热情迎进轿子去。   “还不走?”她没有迟疑,躬身钻进轿子,婉拒了侍卫帮她拿背篓的提议,脱下就地放在脚边,抬手掀起半块帘子。   天色清明,雨丝濛濛如雾,远处重峦叠嶂,云雾环绕。   顾西瑗在群山中搜寻,没见到那个人影,却知他此时定在其中某处,远远注视着这里。   “敢问太子妃,可有见到刺杀殿下的六皇子?听说也摔下了悬崖,若能找着人,小的们也好回去交差!”   侍卫们喜笑颜开,待她客气至极,毕竟这位的出现,可算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从“提头来见”变成了“升职加薪”,若还能抓着六皇子带回去,直接“前途无量”。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顾西瑗遥望远山与云雾,喃喃:“他死了……”   “尸骨无存。”   若小狐狸足够聪明,便该借此天赐良机,远遁离世,从此逍遥自在,快活一生。   那是她羡慕不来的。   轿起,风掀动车帘,顾西瑗在装着药草、野薯和苞米的背篓里找到一只红绳同心结,想起昨夜遮遮掩掩埋头捣鼓的少年,不由失笑。   一入宫墙深似海,此番入局,她便没有全须全尾退出的打算。   青鸾和红绡不在了,大婚之日,她还有自己。   她永远都幸运地拥有自己,全力以赴,忠贞不渝。   山峦之巅,俯瞰云海,殷明垠墨黑的长马尾在湿润的风中扬起,白袍鼓风而动,遥看山道上一支兵士挟着小轿,翻山越岭返回云京城。   “当年你爹爹,也是这般离去。”祁璎喃喃,情景在前,不由叹息。   虽相处时日短暂,她也看得出许多,着实遗憾。   殷明垠墨黑的碎发拂过额尖,肤色冷白如玉雪,抬手将玄铁面具覆上脸庞,嗓音沁冷隔着面具传来:“姑姑,我还不想回芪月族。”   祁璎点点头,只道:“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只需记得,你永远都有退路。”   兄长当年离开,信中只短暂消沉,后来字字句句焕发生机,如枯木逢春,绚烂四季,直到最后燃烧殆尽。也不知他在最后的时光里,是否怨愤悔恨。   若心被锁住,身体的自由不过行尸走肉。同样,若心是自由的,囚笼便不算囚笼。   殷明垠最后看了一眼山野间逐渐远去的轿子,转身长发扬起,走下了山巅。   “此番没有退路的,是他们。”   *   “你受苦了。”   顾西瑗走进东宫寝殿,等来的是年轻太子一声酸哑的轻唤。   殷明荆躺在床帐中,浑身缠得像个木乃伊,见了她来,乏力支起身,在太医帮衬下恹恹靠至床头。   顾西瑗愁眉苦脸地演了一会儿,又是关切,又是伸手想扶,偏偏关心没在点子上,扶也没真扶上。   “小女命硬,还能得见殿下。”   一身伤的太子靠着寝榻,垂眼定定看她,唇边难得露出点柔和笑意,似乎对那些假动作照单全收,他向她伸开手,顾西瑗顿了顿,把手放了上去。   殷明荆握住了她,十指弯折,与她相扣。   顾西瑗脸色微变,笑容差点没挂住,指尖缩了下条件反射想抽开手,好在忍住了。   眼前蓦然浮出京城的街巷,晴空白云下女子装扮的少年与她牵着手,他们买了风筝和胭脂,试戴黑兔面具。   画面一转,是将军府的小院,红枫飘飞的软榻,寝屋帐幔翻飞,盈盈烛光映照美人面庞。   多少个日夜轮转,饭菜香将她从梦里唤醒,有人轻摇小扇,衣裙织纱泛着粼粼湖光,墨发落满夕阳余晖,雌雄莫辨的清冽嗓音将她从甜梦里唤醒。   她会伸手去抓住他,将手指钻进那凉沁沁的手心,扣住漂亮修长的手指,与他合掌相贴。   顾西瑗脸色微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也不是谁都愿意触碰的。   这具身体在强烈地反抗殷明荆,好像他身上天然带着刺,她也并没有自以为的那样能全然掌控自己。   “西瑗,孤这一次……当真吓到了。”顾西瑗满脑子混乱的时候,殷明荆轻声开了口。   他脸色苍白,整个人像受了沉重的打击,只有握着她才能缓解一些。   他掀动唇瓣,眸光流转,细细观察她的表情,似是送出一份自以为对方会欢喜的礼物:   “孤已决意将大婚提前,就在三日之后。从今往后,再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38 38   ◎但她偏偏要作这个死◎   闷雷声从云深处传来, 一连串深深浅浅,似爆竹炸响。   电光掠过轩窗,檐角压着的一堵灰云突然就漏了雨,起初一颗一粒, 滚珠似的砸下来, 打得瓦檐噼啪响, 很快成瓢泼之势,如灰蒙蒙的天网罩住整座京城。   惨白的电光蹿过黄铜镜, 镜面映照出少女容颜。   顾西瑗乌发挽髻,头上金玉凤钗垂下长长的玉珠,螺黛勾出远山眉, 唇若丹砂,眼尾金粉花钿似花朵绽放。   她鲜少着浓妆, 如纯白的花卉泼上血浆。   一袭赤红绣花嫁裙及地, 金线钩织的合欢花刺绣栩栩如生, 层层叠叠的裙摆随着少女端坐的姿势铺开在地面, 绯色鲛纱泛起层层璨光, 风动时摇曳生姿, 合欢花如鲜活了一般。   顾西瑗注视镜中的自己,清亮圆润的杏眸尾端拉出殷红的尖,铜镜里倒映着, 全无女儿温雅情长, 被雷光照亮时, 冷冽锋锐似初次出鞘的雪刃。   她纤细的手指捻起唇纸,丹唇轻抿, 浓艳似血。   将军府的寝房已布置得大红喜庆, 处处挂着红绸, 燃着喜烛,偶有啜泣声低低传来。   顾西瑗瞧了一眼身旁的小苹,她眼红红的,低着头正一遍遍为她梳着发尾,眼里偶有泪珠滚出,哭得一声不响。   “哭什么,就不能祝我出师大捷?”她用袖摆替小丫头擦脸,还有心思调侃。   小苹话里止不住哽咽:“小姐大婚,府中如此冷清,将军和少将军都不能回来,连三少爷都不知去向……小苹替小姐委屈。”   顾西瑗瞧了瞧这妆点一新的寝房,分明处处红妆,烛火喜庆,映着大雨却如此清冷寂寥。   以往这里总是欢声笑语,被太子欺负委屈时,爹爹和兄长会守在她的床头,后来深夜里也会有人陪她,那人会带热腾腾的烤白薯回来,会给她洗脸梳发,摇扇去凉。   从几时起,这小院里只剩下她和小苹了。   太子在忌惮什么,她心里门儿清。他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剪除顾家的意图却跃然纸上。   她不指望靠殷明荆让父兄回来,她会亲手毁了他,再自己颁发请父兄回京的圣旨。   重病圈禁的皇帝,残暴疯癫的太子。   父慈子孝的殷家,摇摇欲坠的大夏江山与风雨如晦的朝堂,朝臣人人自危,百姓逆来顺受……   那至尊之位文家坐得,殷家坐得,她顾家又有何不可?   大雨未歇,府中下人来请,道是迎亲的花轿到了。   殷明荆伤重未愈,这大婚办得匆忙,东宫只派了花轿来接她。   小苹撑开伞,小丫鬟们默不作声,捧起大小姐长长的嫁衣裙摆,送她出闺阁。   满地涟漪,红枫铺了一地,往日晨时会有人将它们清扫,偶尔为她制一叶书签,晒干了夹在话本书册里。   顾西瑗透过伞面,望见大雨里挂满红纱的枫树,那些胭脂红的绸纱在晴日里本该如云如雾,无风而动,此时被雨淋湿,恹恹挂在树枝上,显出点颓然无力。   她轻吸了口气,收回眼不再看,在小苹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红枫小院,走出将军府的府门。   门前候着华糜的花轿,街上十里红妆,百姓撑着伞围得密不透风,一众侍卫腰间挎剑、骑着高头大马,严肃得不像一场迎亲,更似一件物品的交接与护送。   “太子妃请上轿。”   顾西瑗纤指捏紧扇柄,描画牡丹的扇面微闪,她一袭凤冠霞帔,躬身进了花轿。   待坐定,轿起,唢呐声四面奏响,风雨中更盛战场号角。   凤钗摇曳,步摇垂珠,新嫁娘低下殷红的眼,鲛纱覆织的大红袖摆下一星寒刃淬光。   无声敛了进去。   *   东宫。   整座宫殿红绸妆点,焕然一新,斜飞入云的檐尾挂着铃铛,红纱如云团,横挂花树之间,可惜天公不作美,一场大雨全浇得湿漉皱巴。   宫中朝臣陆续都到了,身着官服的老大人们相互鞠礼,闲话家常,远远瞧见一老者拄着木杖走来,不免惊讶。   晏兴晏老大人到得不算早,他已过花甲之年,须发斑白,生得庄严板正,一双眼却矍铄。   身为开国皇帝文氏最器重的两朝元老,一向与驸马之身上位的殷氏不睦,更与太子殷明荆相看两厌。   早些年带头反对太子暴政的臣子中,便有他一个,意料之中地被罢官免职,若非看在皇帝面子上,只怕要举家受牵连。   没想到,今日东宫大婚他竟也来恭贺了。   “晏老大人稀客,”大部分官员待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敬重,也有小部分落井下石的,逮着机会奚落一番,“老大人官场沉浮多年,果真最懂为官之道。储君大婚,不可缺席啊!”   晏兴抄起拐杖,险些杵到那年轻官员的鼻尖上去:“黄口小儿,若非受人之托,你以为老夫愿意来!”   “你……!你这老头怎的还动手呢!”   那人碰一鼻子灰,差点被拐杖教训一顿,骂骂咧咧被旁人拉走了。   想来这朝堂上敢骂储君还能全身而退的,论资历、声名也都唯此一人了,一把年纪了脾气还跟炮仗似的。   大殿铺满大红锦毯,宾客如云,谈笑声随着太子殷明荆的出现戛然而止,如一锅沸水瞬间止息,没人再敢大喘气。   年轻的太子一袭赤红婚服,长发束冠,他脸色恹恹透出苍白,行动也不算灵便,印证了不久前身受重伤的传闻。   人人皆道,如今反贼肆虐,太子伤重,加之顾家二位将军镇守边关,将军府与东宫这桩婚事怕得是遥遥无期、一拖再拖了。   没想到,殷明荆拖着受伤的身体生生将婚期提前,似是迫不及待迎娶将门嫡女。   坊间便又传闻四起,道是太子殿下与将军府大小姐自幼相识,也算青梅竹马,二人早已情投意合了,这桩婚约实则成人之美。   前有太子妃城门大雨告白,后有太子伤重之躯举办大婚,一时金童玉女之说传为美谈。   群臣聚集,宾客满席。   随着礼乐奏响,殷明荆一袭红袍转过身,大红锦绣地毯的尽头,凤冠霞帔的新娘在宫婢搀扶下一路走来。   花瓣飞洒,落在她赤红的盖头,鲛纱闪耀,珠玉叮咛,大红裙摆金线钩织,拖在锦毯之上艳丽奢华。   殷明荆静静看着,略有失神,注目少女行至身前,缓缓向她伸出手。   顾西瑗自然地抬手放入他掌心,被修长的五指裹住。   盖头遮盖下、她看不见的地方,男子眉眼间阴戾尽消,唇边弧度扬起,喃喃与她低语:   “西瑗,孤从未期盼过这场婚约。可今日,是孤一生最高兴的时刻。”   大红盖头下传来少女笑语,温柔娇俏,滴水不漏:“小女亦是如此,殿下。”   “今后你可愿伴孤身侧,生世不离?”   “此乃小女之幸,殿下。”   殷明荆唇边笑意更显,牵过她转身往大殿中走去。   大殿尊位上坐着缪贵妃,她今日穿金戴玉、盛装打扮,脸色却不算好看。   此时俯瞰年轻的太子与太子妃,心头不是滋味,只勉强扯出些笑容,一半欢喜一半忧心。   礼乐毕了,拜完天地,到了拜父母的环节,尊位上缪氏已激动得泣不成声,抬袖抹泪,随时准备请二人起身……   却只见太子一人拜下去,那凤冠霞帔的新娘腰背挺直,站得端庄乖巧,偏又理直气壮。   缪氏愣住了,擦泪的动作僵住。   满殿宾客也愣住了,不知这是何操作,一时殿中隐有窃窃私语。   大红的盖头布着精致刺绣,被随手揭下,露出少女精致的容颜,钗环相映,金玉生辉。   殷明荆直起身,便正见到这一幕,目光愣愣落在那张娇妍面庞上,一时竟忘了她出格的举动。   “殿下……”顾西瑗杏眼水润,纯挚看向他,怯怯道,“此乃拜父母的环节,敢问瑗儿父母何在?”   殷明荆未作多想,应道:“你母亲早逝,孤是知晓的。你父兄……边关战事频繁,他们不能回京,是孤对不住你。”   缪贵妃睁大了眼,她妆容艳丽的眼角还挂着泪,气得胸膛一起伏,险些当场发作。   这是什么意思?   还没进门的丫头片子,居然只拜父母,不肯拜她!   而她的好儿子不仅没教训她,还好声好气与她致歉,这是何道理?!   缪氏咬牙忍了下来,若非群臣在此,她定要上去教教那没教养的臭丫头规矩。   顾西瑗睫毛轻扇,状似天真,继续道:“那殿下,陛下在何处呢?瑗儿自小受陛下宠爱教导,陛下于我,更胜亲人。”   “今日我与殿下大婚,期盼良久。瑗儿生母早逝,父兄镇守边关不得回,若连陛下也不得拜见,瑗儿心里难过。”   殷明荆眉心微皱,似是因她此时提及皇帝而感到不快。   他动了动唇,仍然好脾气道:“父皇病重卧榻,吹不得风,也出不了门。你亲眼见过的,不是么?”   他的声线转凉,双眸紧紧盯着少女,沉声提醒她莫要再提。   但顾西瑗偏偏要作这个死。   “是么?”   她慢慢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殷明荆赤红的婚服袖摆,仰脸盈盈似水的眸子凝望他,眸底里是唯恐天下不乱、明晃晃的戏谑:   “陛下是真的病重卧榻,还是……”   “殿下不愿放他出来呢?” 39 39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此话一出, 群臣几乎沸腾。   种种揣测一时间蔓延成浩大声潮,晏兴花白的长眉皱紧,身畔众人几乎都炸了锅。   为官之人多七窍玲珑心,这般轻飘飘的一句, 联想近年种种反常, 已经足够掀起质疑。   袖袍被攥住, 殷明荆怔怔看眼前妍丽的容颜,似是不敢置信, 动了动唇还未张口,大殿尊位上缪贵妃已蓦然起身,指着新娘怒喝道:   “胡言乱语的疯丫头, 还不把她拿下!”   她反应极快地甩出一个罪名:“早听说你被反贼掳去,折磨到神志不清!竟敢在此疯言疯语, 妖言惑众!”   “依我看, 这大婚也不必继续了!这等心思阴毒之人, 该当拖出去乱棍打死!”   殿门大敞, 一群侍卫鱼贯而入, 穿过惊慌失措的群臣, 将大红婚服的一对新人包围,殷明荆本就苍白的脸色剧变:“母妃!您别……”   喉间一凉,他口中话语生生截断, 低眼看去, 正见一柄雪亮的匕首抵在咽喉。   年轻的太子睫毛微动, 顺着那握刀的纤细玉指看去。   顾西瑗丹唇如血,上撩的睫毛清晰露出褐棕色的瞳孔, 那里噙着一汪他从没看懂过的寒泉。   盖头被随手扔在地上, 华美红纱上点缀的南珠凌乱滚作一团, 她的力气比他想象的大,五指攥住婚服衣襟将他拽在身前,向四周冷喝:   “我看谁敢!”   缪贵妃脸色大变,惊惶抬手,示意众侍卫停下:“你……你敢绑架储君?!你是不是疯了——”   殷明荆怔怔看着眼前人,胸前的力度几乎拽得他踉跄。他困惑地皱紧眉,似乎不愿接受她突如其来的变脸,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令他反复回忆起无数次,会在大雨宫墙下告白,柳叶垂拂的湖畔边凝望着他一字一句诉说情衷的少女,他记得那日的每个细节,记得她跳跃曦光的发丝,低垂的眼睫,莞尔的弧度……   那是世上唯一说过爱他的人。   而他信了。   殷明荆颤着手,慢慢抚摸上去,想擦掉她艳红的唇脂,抹平眼尾那锋利刺人的勾。   一定是这个妆容的错,她不该是这样的,只要擦掉这些血一样浓艳的脂粉,她就会变回他熟悉的样子……   喉间一紧,锋刃割开肌肤。   血丝浸出。   缪氏发出惊恐的尖叫,所有侍卫脸色惊变,犹豫着不敢靠近。   “我让你别动,”顾西瑗耳边缠着发丝,锃亮的眸底比锋刃更冷,“听明白了么?”   殷明荆定定看了她好久,徒然伸出的指尖,终究没能触碰到少女的脸庞。   他慢慢收回手,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良久竟无可奈何地笑了,像是新奇地发现,他投喂许久的小奶猫长出了利齿和爪牙。   “圈禁天子,焚毁圣旨,鸩杀真正的储君……”顾西瑗一字一句,声音清亮,回荡在整座红妆点缀的东宫大殿。   “太子殿下,你可敢与你的父皇对峙,可敢面对朝臣与百姓,当众开棺验尸,看看你的皇长兄究竟死于谁手——”   这话一出,本来压低的议论声一路走高,群情激奋,接二连三的呼喝成排成浪,响彻殿宇四角。   皇长子殷明意仁德宽厚、文武双全,本是朝廷上下民心所向的储君人选,却因皇帝偏宠贵妃幼子而多年遭受冷遇,他的死是所有人的意难平,只是东宫势大、一手遮天,朝廷内外从来无人胆敢提及。   顾西瑗此话就如火折子扔进油桶,一时噼里啪啦蹿出火蛇,滔天烈焰在群臣心中卷起。   “难道陛下这些年闭门不见,不是缠绵病榻,竟是被这母子二人圈禁?!”   “大皇子死得突然,京中早有秘传,可竟是被东宫鸩杀?什么圣旨?‘真正的储君’又是啥意思……难道说陛下真正属意的储君是大皇子……?”   “我们要见陛下!若太子殿下问心无愧,请让我们面见陛下!”   “请贵妃与太子释放陛下,开棺验尸,还朝廷与百姓真相!”   “请贵妃与太子释放陛下,开棺验尸!还我等真相!”   ……   骂声如潮,缪贵妃嘴唇颤抖,指着那些唇舌如剑的文臣,耳边灌满不带脏字的辱骂。   她坐立难安地咆哮了几声,淹没在鼎沸人声之中,想如从前那般将反对者尽数斩杀,可目之所及,偌大朝堂群臣汇聚,如何全数杀尽?!   殷明荆置于讨伐声的中心,置若罔闻。   他咽喉处的肌肤渗出鲜血,苍白的脸上眉紧蹙,只定定瞧着身前的人,似是处于恼恨与好笑的边界:“你背叛了孤。”   “为什么?”   “孤从不对叛徒手软,可竟对你……”他迷茫地低声自语,“有些舍不得。”   顾西瑗皱眉,一时竟看不透他的把戏。   “那你呢?”殷明荆慢慢往前走了一步,那刀锋更深地压进他的伤口,血流出更多,他仿佛感知不到痛,伸出苍白的手,擒住了顾西瑗握刀的手腕。   “你真愿意杀了孤?你真的能……杀了孤?”   顾西瑗:神金,害得她笑了一下。   她攥紧刀柄,决定不再与他废话。大局已定,今日她就要用殷明荆的血,祭奠为她惨死的红绡青鸾,接血战边关的父兄回家。   正这时,殿门外传来奇怪的响动。   红绸点缀的大殿里骂声一顿,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支不知何处飞来的箭矢扎在殿门上。   很快,如乐舞的鼓点奏响,飞箭越来越多,密密扎在门上,在血红的地毯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噗通”一声,有躯体撞在了门上,滑下去时留下深重潮湿的痕迹。   门边的大臣正骂太子骂得嘴皮子抖搂,见脚边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殿门外浸进来,便低头凑近了去看——   “血血血……是血!血流进来了!”   “杀杀人了,外面杀人了——”   惊恐的喊声夹着战栗,划破大殿,一时殿中所有人乱成一团,在缪贵妃示意下,几名侍卫抄着刀剑快速上前,将殿门推开一条窄缝……   天色昏暗,大雨未歇,雷光在黑云中隐现,潮湿的雨水味中不知何时浮出浓重的血腥气。   满地断箭,刀剑劈砍声伴着渗人的惨叫,从殿外大雨中清晰传来。   随着殿门敞开,几具穿紫绸宫装的太监尸体倒了进来,浑身插满了箭如刺猬一般,鲜血浸透红毯。   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太监从大雨里跌跌撞撞奔来,闯进大殿带来一地湿润血气,跌跪在地满脸惊惶:“叛、叛军!叛军杀进来了——”   这次脸色大变的还有缪贵妃和太子殷明荆,以及一整座大殿的朝臣官员、侍卫宫婢。   顾西瑗脸色变了,她算到过种种突发情况,唯一没料到会发生宫变。   叛军?何处来的叛军?   皇帝被圈禁,太子如今捏在她手里,唯一有能力发动宫变的顾家二位将军皆远在边关,京中还有何人能调动军队?   刀剑声未止,大雨中暴虐的厮杀持续,挥砍间成排尸体倒下,血雾横飞。   今日东宫大婚,又下着大雨,防守尤为稀薄,叛军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很快踏着满地尸骨推门而入。   殿门大开,风挟着血腥气灌进来。   一道赤红的人影提剑走在清冷的雨幕里,身后黑压压的大军随行,如地狱阎罗索命。   缪贵妃瘫软了下去,双眼木然,好似见到了鬼魂,浑身开始打颤。   顾西瑗呆望着那个似曾相识的人影,定定看着,嘴唇动了动,竟发不出声音,好似一瞬被人定死在原地。   眼前一花,乱箭横扫而来。   周围惊叫声四起,她睁大了眼,视线被人挡住,密密麻麻的箭尖透出那人胸口,鲜血如花溅上她的脸颊。   血珠滑过下巴,顾西瑗仰起头,殷明荆的脸在她面前放大。   他还握着她的手腕,胸前刺绣精美的大红婚服鲜血遍染,被无数锐利的箭尖贯穿,他口中鲜血狂涌而出,一双满是痛苦的眼到最后仍定在她脸上,身躯晃了晃,如糜烂的破布口袋轻飘飘倒了下去。   顾西瑗瞳孔微动,想起多年来的客气疏离,相看两厌;想起垂柳拂风的琼林御苑,喜怒难测的太子在紧要关头拉她挡剑。   但今日,他挡在了前面。   “荆儿——”缪贵妃尖锐的哭叫划破大殿,很快被黑衣的兵士制住拖了下去。   天光稀薄,遥遥照进东宫大殿。   顾西瑗嫁衣染血,握着匕首站在原地,看见众星捧月下,盛世孤绝的少年一袭赤红婚服潋滟如火,提剑而来。   他满身满脸的血,婚服穿在身上艳丽得近似妖冶,墨发被玉冠束起,潮湿滴落雨水,愈发显得冷白的脸上眉眼昳丽,眼尾一颗泪痣淋湿了似在闪耀,发丝缠在耳际,滑下血滴。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气势不凡的少年。   顾骁漆黑的长马尾高束,修长的指扶在腰间佩剑上,身上银亮的盔甲泛着冷光,少年将军的模样气宇轩昂。   顾西瑗只觉雨水流进了心底,冷得透彻。   难怪他有本事调动军队,难怪今日一早,顾骁就不见踪影。   随着殷明垠入殿,殿中侍卫几乎全无反抗就被拿下,熙熙攘攘的群臣如蚁群缩在一起,不多时,人群中走出十数名官员,跪地伏首。   “恭迎……太子殿下——”   晏兴须发花白,拄着木杖,在众人难以置信的注目下,恭敬拜礼:“恭迎太子殿下——”   朝臣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跪下去,很快,大殿中黑压压跪了一大片人,喊声此起彼伏。   顾骁一掀下摆,披甲跪地,清朗的声线穿透大殿:“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作为整个大殿中唯一站着的,顾西瑗只感到一阵眩晕。   瞧瞧这阵势,瞧瞧这众望所归,显然非一日之功。   原来顾骁是他的人,晏兴是他的人,大半个朝堂都是他的人。   原来今日一切,早有预谋,连晏兴这种老臣都到了,哪里是恭贺东宫大婚,分明是来见证,来恭贺这位新太子上位呢。   殷明垠把戏台子搭好了,缪贵妃和殷明荆是炮灰,而她……   她是小丑。   【作者有话说】   小狐狸的狐狸尾巴就要藏不住了。   下一章小情侣撕逼,从大殿撕到……咳咳。 40 40   ◎强娶◎   潮水般的呼喝回荡在东宫大殿, 殿中挂满大红绸缎,铺满锦绣红毯,入目灼灼如荼。   顾西瑗立在玉阶之上,嫁衣垂下潋滟的下摆, 铺落在地, 注目绯色婚服的新任太子缓缓拾级而上, 牵起她的手,吻了吻指尖:   “我爱你。”   殷明垠抬眸, 一双含情桃花眼狭长绯红,黢黑的眸底深不见底,如今衬着泪痣只觉诡谲莫测。   “那日你问我的问题, 今日可以回答了……”   顾西瑗眉梢一跳,毫不客气地狠狠一脚踹在他身上, 绯红绣鞋镶嵌东珠, 踩在少年布着华糜刺绣的婚服衣襟上, 倒有种相得益彰。   殷明垠被踢得猝不及防, 差点当众跌下玉阶去。   他后退半步站定, 幽深的黑眸只掠过细微的波动, 轻轻一笑,低眼凝注这踩在自己胸口的绯红绣鞋,修长五指捏住她纤细的踝骨, 像得到了奖赏一般, 竟低头亲吻她的脚背。   顾西瑗一阵恶寒, 蓦然想收回脚,被他紧紧扣住了脚踝, 按在胸膛。   顾骁站在几步开外, 盯着这二人欲言又止。   弘遂一身黑衣, 抱胸站着,似乎见怪不怪,懒懒打了个哈欠。   晏兴立在群臣之前,显然也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老头儿花白的长眉抖了一下,冷哼一声别开脸去,非礼勿视,只觉青天白日的没个正形。   昨夜顾家三少爷带着六殿下上门拜会,晏兴着实吃了一惊。   兄弟相隙、父子残杀,在皇家不算稀奇,但在这四面通缉的境况下还敢上门拜见,逼宫前夜先和盘托出的诡异操作,他还是头一次见。   据他所知,这位六殿下多年来幽居冷宫,既无天子宠爱,亦无母族扶持,算得上宫中最没有存在感的皇子。直到太子的屠刀落到头上,才遁逃出京,如今竟也觊觎起东宫之位了?   若大皇子还在,这六皇子他自然是瞧不上的,终究是冷宫长大,未得悉心教养,礼学见识都欠缺不少。   奈何宫中皇嗣凋敝,为江山社稷,竟唯此一个选择。   晏兴看着少年呈上来的剑与书信,不由唏嘘,殷明意的字迹隽雅,短短几列,尽数将家臣门客留予幼弟,嘱他们追随尽忠。   文家世代沿袭的宝剑挂着流苏,镶嵌宝石,剑刃雪白铮铮如骨,若非大皇子亲留,就算是殷氏皇帝也无从得手。   既得了大皇子认可,又能将顾家聪慧绝顶的三子笼于麾下,想来这位不会差到哪里去。   晏兴与殷明垠一番谈论,只觉对方并非传闻中的大字不识、粗鄙不堪。   相反,他谈吐优雅,不卑不亢,颇有当年大皇子之风,生得更是清绝出尘,优越瑰艳的眉眼令人一眼难忘,比任何公主皇子都要惊艳的相貌,难以想象是殷氏老儿生得出来的。   只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藏着欲念,似是某种焚烧入骨的野心……   直至今日所见,晏兴才明白过来,那份野心不是冲着东宫……   原是冲着殷明荆的太子妃。   他孤注一掷夺取尊位,竟是为了如此可笑的理由。   老头儿有些自闭,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人,再一看周围各路官员,神情也都怪怪的,都在吃瓜。   但事已至此,大局已定,再坏总坏不过先太子残暴嗜杀、圈禁生父。这位新太子心中有欲念,便如绳索缚颈,总归是个牵制。   至于今日,储君新立,正是赫然威风,无人能置喙他所作所为了。   顾西瑗几番挣脱不得,脚尖发力,索性又当胸踹了他一脚。   殷明垠长睫颤微,这一次有了防备稳住身形,仍被她踢得一颤,面对她的恼怒轻描淡写,唇畔甚至扬起温柔笑意:“瑗儿,你高兴么?”   顾西瑗:?我像高兴的样子么,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她刚揭露完殷明荆的罪行,推他入万丈深渊,这人倒好,蓄谋已久,轻轻松松摘走了她到手的果实。   怎么不高兴呢?她都感觉得到他有多高兴!   顾西瑗脚踝一挣,甩开他的手,嫁裙及地,径直沿玉阶往下走。   错身之时却被殷明垠紧紧抓住了手腕,少年长睫低垂,殷红的唇幽幽呢喃,清冷孤绝:“那就是不高兴了。”   “为什么?”他瞥了一眼地上被箭矢贯穿的前太子,嗓音清冷,“因为孤……杀了你心爱之人?”   顾西瑗闭眼,觉得他脑子有病,无法沟通。   她的沉默似乎刺激了殷明垠,他手指一紧,死死擒住她纤细的手腕,一把将少女扯入怀中,逼她直视他,力道之大前所未有。   顾西瑗瞪大了眼,下巴被不容反抗地捏起,殷明垠眼尾绯红,泪痣如血,低头深深覆吻上来,群臣面前与她撕扯、纠缠、追逐,疯狂得不像那个会羞红着脸为她绣手帕的内敛少年。   她在陷入风暴的同时,突兀想起一句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今日大婚,她是螳螂,殷明荆是蝉,而殷明垠是那只蓄谋已久的黄雀。   “你在发什么疯!”嘴唇被缱绻地吮咬,顾西瑗颤巍巍睁大眼,看见远处一片目瞪口呆的朝臣,对上她的目光,纷纷非礼勿视地低下眼,还有人匆忙地伸手挡住脸。   恼怒与羞耻交加,她抬手欲扇他巴掌,被殷明垠早有预料地一把擒住手腕,两只手都牢牢攥住了,拢在他的胸口,任由她又踢又踹。   顾西瑗恼恨更甚,掀唇狠狠咬他,一瞬将少年殷红的唇瓣咬破出血,血珠如丹砂顺着优美的唇形跌落,浓昳似玫瑰盛放。   他的动作只短暂停顿,随即就着绝艳的鲜血,继续与她亲吻、纠缠,将血腥味缠裹上彼此的唇舌。   顾西瑗大脑缺氧,快要被血的味道呛吐了,她睫毛抖了抖,委屈如潮水漫上来,嘴一瘪,眼底就溢出一层水光,将落未落。   殷明垠熟练地在把她惹哭前停下。   他长长的睫羽遮蔽了幽深黑眸,嘴唇被咬破,唇上鲜血淋漓,殷红的色泽浓艳诱人,衬着优越的五官更显妖冶蛊惑。   顾西瑗盯着少年昳丽的眉眼,大脑一片混乱,意识到这个妖精光凭脸就能对她进行精神攻击。   “父皇谕旨,将军府长女与东宫联姻,并未指定太子是谁。”   他低下头,染血的唇讨好地轻轻蹭了蹭她,委屈轻哑:“殷明荆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欺负我,如今你也要来欺负我!”顾西瑗气得发抖,“我以为你不一样,原是蛇鼠一窝,狼心狗肺!”   “还有你,”她越过殷明垠肩头,怒不可遏地瞪向不远处的顾骁,“原来你们二人早就勾搭上了!想卖了我换你的荣宠,顾骁,你混账——”   莫名被骂个狗血淋头的顾骁瞪大了眼,半天才厘清她在骂什么:“姐!你……你在胡说什么!”   明明她自己整天对殿下搂搂抱抱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么久,殿下会动心也很正常的吧!怪他有什么用!   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争吵声,连侍卫也都在吃瓜,一群臣子都放松下来,有说有笑瞧着那边,看他们的新任太子攻势极猛地缠着新嫁娘不放。   “殷明垠,你放开我!”   “今日东宫大婚,小姐忘了么?在仪程结束之前,孤凭何放开?大局已定,何不乖乖认命呢?”   “你敢!等我爹爹和兄长回来,他们一定会杀了你这个欺负人的混账!”   殷明垠眉心微皱,似是轻叹一声,揽紧了腰,将挣扎的人抱在心口,宽慰一般低头去吻她,如意料中的再次被狠狠撕破唇瓣,血色潋滟。   顾西瑗咬他许久,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放完狠话又一通央求:“阿薯……阿属,你别这样,我害怕,你不是说过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吗?你别这样对我……”   她生来一张羊羔般无害纯真的面容,央求时盈盈欲泣,会把他的心哭碎。   殷明垠明知道她的伪装,仍感到胸口隐隐作痛,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少女赤红的嫁衣袖摆。   他知道那里藏着武器,或是弹弓,或是匕首,或是袖箭,或是别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他有些高兴,欢喜于她没有像对待东宫的太监那样,拔出利刃果断地捅进他的心口,或许这便是她爱他的证明。   殷明垠低下眼,唇上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长翘的羽睫几乎扫过顾西瑗的面颊,他托起少女尖俏的下巴,疼惜又执拗地吻上她嗫喏的双唇,像刻上带血的印章。   “孤的意思是……除我之外,没人能欺负你。”   顾西瑗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瞪住这张漂亮又无耻的脸。   终于气愤地发现哪有什么小狐狸,他根本是个老谋深算、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癫子!   大抵是见她哭得太惨,大概真的不情愿,顾骁旁观良久,忍不住开口劝道:“殿下,今日太过匆忙,要不然再缓一缓……”   他早就劝说过,以他姐那个脾气,断不可能乖乖接受,只怕撒泼打滚又哭又闹,闹得难看。若她还死心塌地爱着殷明荆,那更是要死要活的场面。   但殷明垠拒绝了,他在这件事上有着匪夷所思的执拗。   顾骁试探的话语在触及那人冰冷瞥来的一眼后断去,后背竟爬上些凉意,迫使他闭嘴。   无论曾经出身如何,前太子倒下、众臣跪拜之时,殷明垠已是新任的东宫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无人能够置喙他的决定。   何况,这桩婚事乃皇帝亲定,将军府也无异议,如今虽临场换了太子,到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算名正言顺。   顾骁噤声退了回去,担忧的目光仍紧跟着那大红婚服的太子与太子妃。   大殿空旷,众目睽睽,因太子妃不配合,殷明垠直接取缔了拜天地的环节,简化了繁琐的流程,不顾顾西瑗的挣扎,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衣袂拂卷踏下长阶,鲜红的衣摆煞煞如风。   顾西瑗一路都在踢踹挣扎,骂他,啐他口水,像炸毛的猫埋进新任太子修长白皙的脖颈,使出吃奶的劲儿狠狠咬他,留下无数血淋淋的牙印。   殷明垠大步流星,全程一声都没吭过,遑论放手。他一袭红衣抱人出大殿,由她撒泼由她咬,径直往寝宫去。   大殿里的众臣和宫婢半晌才反应过来,流程简化到直接入洞房了,一群人如潮水涌出大殿,避开满地的尸体蹑手蹑脚跟上去。   雨停了,空中铺着微微闪耀的霞光,一路殿宇处处的花树系着红绸,随风起伏,如流淌的云霞美轮美奂。   顾西瑗牙都咬酸了,尝到血腥味,睁眼见殷明垠华糜的婚服领口露出白皙漂亮的脖颈肌肤,上面全是她的口水、牙印。   “怎么不咬了?”   而他低下眼,莞尔的弧度温柔从容,睫羽落下,铺落柔软的影子,情不自禁在她额头印上一个微烫的吻,好像在安慰她咬酸的牙。环抱她腰身的手臂却锢得更紧了,铜墙铁壁一般收拢。   “……”   顾西瑗疲惫地盯着这张花容月貌的脸,他今日盛装打扮,提剑而来,笑得好像得到了全世界的嘉奖,狭长的黑眸里清清亮亮铺满了星光。   殷家究竟还有没有一个正常人? 41 41   ◎要不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东宫寝殿。   一群宫婢张惶已久, 只闻外面宫变屠杀,不知太子换了人。   直到见殷明垠一袭红袍衣袂飞扬,抱顾西瑗踏进殿来,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 杵在原地。为首的老嬷嬷反应最快, 嘴皮一掀哆嗦喊了声“恭迎太子太子妃”, 匆匆带上几个捧长柄玉如意、大红同心结的婢女,紧跟上去。   “不必。”殷明垠瞥了一眼这些繁复精美的仪程道具, 手臂稳稳托着怀中人,同样取缔了婚房礼仪,屏退下人, 掀起珊瑚珠帘直入寝房。   珠帘摇摆,珊瑚珠碰撞出轻灵的声响。   偌大的寝房里一片绯色红妆, 半人高的一对喜烛燃着, 烛光映照在四面描龙画凤的华糜屏风上, 金银龙凤追逐纠缠, 龙目凤羽跃动着辉光, 栩栩如生。   如云似雾的红纱挂在宽大的婚床上方, 玉枕锦榻之上铺满红枣、花生和桂圆,地毯上洒满花瓣,烛光摇曳间, 红纱随窗隙吹进的风而起伏, 花瓣滚动, 整座寝房霞光流淌,如置身仙境之中。   顾西瑗被放在婚榻上, 榻沿红袍垂落, 与她袖摆上绯红的鲛纱重叠。   殷明垠倾身吻上她, 玉冠松了,一头流丽墨发倾泻,慵懒凌乱地披在赤红腰封下、缠在肩臂间。   少年鸦青色的长睫颤微起落,遮盖了黑眸中流动的暗潮与层层星光,挟着奇异的甜香贴上她的额,蔷薇红的唇还沾着残血,柔缓又执拗地抵过来,掀唇含吮,如采撷甘果。   顾西瑗皱眉,好像被野猫咬了,这次也毫不留情地抬腿踹他。   脚踝被握住,殷明垠冰冷的指尖沿着小腿抚上来,掀开了如花朵层层叠叠的嫁衣裙摆,整个人倾身覆压上来,将少女锁进怀里。   顾西瑗柔软的双腿夹住他的腰,一使巧力蓦然将少年甩翻下去,她嫁裙如霞蔚,收回双腿轻松欺身上去,骑坐到他腰上,低头凑近了:“你敢压我?”   这一击猝不及防,殷明垠仰面重重磕在玉枕边,吃痛低吟了一声。   他满头鬓发如流云铺开,长睫下黑瞳迷离,蓄满了摔碎的星光,大红腰封下压着红枣、花生和桂圆。   他凝望胸膛上趴着的少女,不甚介意地低笑一声,修长的脖颈如雪白的鸿鹤仰起,乌发顺着耳鬓慵懒散落锦榻,卑微地向她索吻。   顾西瑗好整以暇睨着他,丹砂红唇印着少年的血,若即若离与他的唇一线之隔,时近时远,钓得身下的人心浮气躁,幽深的黑眸浮出湿漉水色。   玩够了,她不慌不忙从红纱袖摆里取出匕首,尖端往赤红刺绣的胸膛比划了一下,幽幽瞥来的一眼,威胁意味十足。   殷明垠似是看不见她手里的刀,目光流连过少女乌黑发髻、金辉璀璨的凤钗与东珠耳珰,最后停留在她色如丹砂的红唇。   他轻哑的声线透出笑意:“你会功夫?”   难怪能靠着一把袖箭杀了东宫的老太监,悬崖绝壁孤身直取桑梓性命。   将军府最贤良淑德的大小姐,藏了太多一眼看不尽的秘密。   顾西瑗挑眉,并不回答他,锋锐的刀尖慢慢划开婚服刺绣,精美的丝线在她刀下寸寸断裂。   她笑语嫣然:“顾骁何时成了你的人?”   胸膛衣襟被划开,冰冷的锋刃刺激着肌肤,殷明垠不甚在意,唇边噙着淡笑,从实与她招来,字字句句吐露干净。   顾西瑗嘴边笑意散了。   居然从顾骁回京那晚就开始了,还是她让他去祠堂送的饭。一个是她的亲弟弟,一个是她信任的贴身侍女,居然瞒着她这般暗通款曲,沆瀣一气,策划出这场宫变。   “伪装的不错。”她讽道。   殷明垠拢住她的手指,放在唇上缱绻一吻:“小姐亦然。”   顾西瑗抽回手,嫌弃地在他身上一擦,另一手捏紧刀柄挽了个雪亮刃花,就势往他胸膛扎下去——   殷明垠动也未动,静静注视她,刀刃刺破了他繁复华糜的婚服衣襟,刃尖已经穿透衣料、抵住胸膛肌肤,顾西瑗捏着刀柄,几乎能感觉到刀尖传来心脏的跳动。   柔软墨黑的鬓发如云散开,少年长长的睫羽如蝶翼翕动,唇边噙着不明显的笑意,淡定得像吃准了她不会下死手。   冷白的肌肤近距离看也没有任何瑕疵,扛得住摄像头的那种细腻,婚服领口烫着玄色边沿,愈发衬得他颈部肌肤白皙如雪,微凸的喉结微微滑动……   像一盘盛世诱人的佳肴。   顾西瑗皱皱眉。   她可不是饥不择食的人,有些脏东西吃了会闹肚子的。   “听说,今日我还未到时,你在众臣面前揭露了殷明荆的罪行。”殷明垠轻笑,似乎得到了什么意外之喜,完全止不住笑意,“可见你并不爱他。”   顾西瑗瞧他那一脸欢喜,手指捉住一截翘起的刺绣丝线,揉捏把玩:“他不是个好东西,你也一样。”   殷明垠摇摇头,掀起眼帘深深看她,修长的手指抚过她鬓发步摇上长长的垂珠,就势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   “瑗儿,我爱你,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顾西瑗笑而不语。   殷明垠见她一脸不信,哑声又道:“我可以为你去死。”   顾西瑗沉吟,缓缓低下头,丹砂红唇亲昵附至他耳畔,呵气如兰,抵住少年胸膛的短匕蓦然发力:“那你就去死吧。”   殷明垠瞳孔收缩,蓦然抬手捏住了刀刃。   寒山雪玉铸造的短匕锋锐,一瞬割开他的掌心,血流如注。   那锋利的刀尖刚没进肌肤就被迫停下,殷红的血迹洇出他的胸膛,染红了被划烂的婚服刺绣。   顾西瑗直起身,笑得癫狂:“这就是你的‘爱’呀?”   在性命面前,所谓的爱不过是个笑话。   少不更事的年纪她或许信过,如今活过两世,一看某些满口谎话的人成天把“爱”挂在嘴边,打着爱的旗号却做着自私自利的事,就觉得恶心。   刺痛从胸膛的伤处传来,如电流一般,不断提醒对方是真的对他怀有杀意。   殷明垠脸颊因失血而泛白,长睫敛下,却是轻轻笑了,松开了她的刀,掌心赫然一条血缝,鲜血汇作涓涓细流,滴落在赤红的袖摆上:   “若是死了,就见不到你了,我还没有活够。”   顾西瑗撇开眼,觉得当真可笑。   怕死就怕死,偏要编造情话,被揭穿还要嘴硬,果然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样。   她玩心大起,俯身又趴回他的胸口,手指钻进少年血流如注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一双杏眼明媚清亮,眨眼时尤其纯真无辜:   “既然芪月族身体特殊,要不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殷明垠眸色微动,眼底蓦地掠过一丝羞恼,手上挣了一下,没有挣开,被她更紧地扣住掌心,狠狠捏揉,血珠如丹砂滑落。   “哈哈哈哈哈……”顾西瑗捕捉到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难堪,肆意嘲笑起来,满意地看见八百个心眼子的狐狸精也有吃瘪破防的时候。   她放肆地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好像把所有不甘与怒火都发泄尽了,笑容就如枯萎的花朵消散。   “我要休息了。”可能是太久没笑这么猛了,顾西瑗感到点疲惫,抽回手,嫌恶地瞥了一眼满手的血,同样擦到他身上。   她双腿轻巧一翻,从少年腰上下来,轻抬下颌,朝珊瑚珠帘悬挂的殿门方向指了指。   “滚出去。”   殷明垠没动,她于是又补了一脚,踹在他腰上。   良久,少年不情不愿起身,翩跹红袍带起几颗压扁的桂圆、花生,不断滑下血珠的手在婚榻上留下了清晰的血手印。   【作者有话说】   小狐狸是直男,为爱做0有一个驯化(bushi)过程 42 42   ◎天赐良缘◎   顾西瑗睡了整整三日。   若说东宫是一座囚牢, 也是最奢华的那种。   没有任何人来扰她的酣梦,每天睡了吃,吃了又睡,半梦半醒之间, 不知今夕何年。隔着婚榻垂挂的翩跹红纱望出去, 看见大殿外的花树与天光, 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嫁了人。   她的确按计划搞掉了殷明荆,不料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更把自己的后半生坑了进去。   走了一个疯太子,又来一个。   没完没了,烦不胜烦。   但冷静下来想想, 殷明垠做太子也有好处,他刚上位, 身后无母族倚仗, 正是用人之际, 想必不会对顾家动手。   这么说来, 她还得感谢顾骁那个头脑机灵的, 他当初慧眼识珠, 如今算是新君跟前的红人了,连带将军府也沾了光。   她筹谋多年,竟比不上顾骁一次站队的效果好。   顾西瑗缠在锦被里翻了个身, 格外舒坦地伸直了脚板, 踩到一只圆滚滚的桂圆。   老爹从小宠她, 只要是府中她的物什都是按京中最上等的规格置办,可比起这东宫的床褥物件, 竟就不够看了。   顾西瑗埋在云朵一样柔软香甜的被子里, 恍惚忆起, 好像自从年幼时东宫立储,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这么多年了,虽非最理想的结果,也算尘埃落定。   好像经历了一场漫无边际的长跑,终于抵达了终点,她又困又累,浑身的骨头都散架了,恨不得睡上一百年。   顾西瑗没心没肺睡到第三天,蓦然睁开眼,后知后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殷明垠如今成了太子,拥有了对她生杀屠宰的大权,不是当初她院里那个当牛做马的小可怜了。虽说殷明荆倒台了,换了个人坐上储君之位,与之前又有何太大的区别?   不照样是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活?   大婚那日自己的所作所为历历在目,顾西瑗记不清踹过他几脚,咬过他几口,从嘴巴到脖子到肩膀,后面还动了刀子……   她想起少年太子被她赶出婚房时,血淋淋落下血滴的指尖,不由心虚地咬住半块被角。   管他的。   遇事不决睡大觉,爱咋咋。   想是这样想,顾西瑗再也睡不着了。   她好像揣了块炸弹在怀里,翻来覆去总觉不妥,脑子里关停了三日的警报重新启动,乌拉乌拉转着刺眼的红光。   顾西瑗鲤鱼打挺坐起身,穿鞋更衣,抓起梳子随便刮了下满脑袋的乱发,风风火火踏出寝殿,决定去观察一下情况。   新官上任也有三把火,遑论是东宫储君这种古代封建社会权势的顶点,真把殷明垠惹疯了,拿她开刀,那就玩完了。   训狗还得打一巴掌给块骨头呢!   顾西瑗踏出寝殿,路遇的宫婢们纷纷向太子妃拜礼。   她不大习惯这种主仆泾渭分明的氛围,便摆了摆手,向她们问询殷明垠的去向。   丫鬟们相互瞄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是太子殿下住进了侧殿。   顾西瑗不算意外,便提裙往侧殿去。   她今日穿了件缃色襦裙,月牙白的诃子裹住饱满娇俏的胸脯,胸前刺绣的垂丝海棠平添一抹娇妍夺目的红,未着珠翠的柔软乌发扫在锁骨间,走动时裙摆飞扬,清新灵动似枝梢上将熟未熟的柿果。   东宫的侍婢们打量着,悄悄议论,道是这位出身将门的太子妃殿下虽容貌灵秀,也不算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甚至比不得太子殿下清绝惊艳。   也不知用了何种手段,将两位太子耍得团团转,搞出这夺位抢亲的皇家笑话,到头来无论谁登上宝座,她这太子妃的位置都抓得稳稳当当的,怎么不算心机深重呢?   顾西瑗脚步微顿,侧过脸瞥去一眼,几个宫婢低下头,赶紧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小姐!”   她正不爽着,思考要不要也来一个“新官上任三把火”,治两个小蹄子浅浅立个威,就见迎面一个眼熟的姑娘呜呜噫噫地跑来。   “小苹?”顾西瑗愣住了,眼眶一酸也朝她奔去,亲如姐妹的主仆二人抱成一团,都泪糊糊的,“你怎么在这儿!”   “太子殿下怕小姐一个人住不惯,特意接我们过来,还发了新婚红包!”小苹破涕为笑,从袖管里掏出厚厚一只大红荷包给她看,“将军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小姐嫁人后可不能由着性子,没成想,刚嫁过来就睡了三日大懒觉!”   “不准告诉爹爹!”顾西瑗揪住她红红的鼻尖,瓮声瓮气地威胁。   小苹点头,左右瞧了瞧,神神秘秘凑到她耳边:“我来的时候,一见到太子殿下,可是吓坏了。他……他跟阿薯长得一模一样啊!莫不是双胞胎?”   顾西瑗“噗嗤”笑出来,想到什么,又笑不出来了:“若我说他就是阿薯呢?”   小苹睁大了眼,满眼的星星闪耀:“那是大好事啊,小姐!”   顾西瑗:?怎么就成大好事了。   这是蓄谋不轨,是蓄意欺瞒,是原则问题!   小苹:“就像少将军老爱说的那啥,天赐良缘!我本来很担心,若太子真是传闻中那般,小姐嫁过去可怎么过日子呢。”   “可若是阿薯的话,就一点都不用担心了!毕竟他长得漂亮,脾气好,还对小姐特别温柔,特别包容!平时连喂饭、擦脚都肯为你做,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估计连架都吵不起来!”   顾西瑗老脸一红:“一个红包就把你买住了,叛徒!”   又不是她要求的,贴身侍女不做那些做什么?还有她脾气又不差,为什么会需要他“包容”啊!   小苹还在喋喋不休,她已经不想争辩了。   “说起来,阿薯……啊不,太子殿下平时瞧着冷冷清清的,话也没几句,居然还敢杀人抢婚呢。”   “小姐也真是的,才刚成婚,怎能把人赶出婚房呢?”小苹皱巴起脸,仿佛顾凛之附体,一件件数落她,“还一个人睡了整整三天,传出去不好。”   “这三日每到饭点,太子殿下都会过来静坐着等小姐,也不让我们叫你,直到饭菜凉了,他才一个人走掉,这才新婚呢,瞧着怪可怜的。”   顾西瑗挠了挠脑袋,沉寂已久的良心被小苹的话勾得有点隐隐作痛。   她决定还是去看望一下。   *   东宫侧殿。   比起主殿一片如云似雾的盛世红妆,侧殿只挂了些简洁的红纱,殿中也未燃喜烛,毕竟谁也不会想到,新婚第一日太子与太子妃就会分殿别住,这在大夏皇家史上也是从未有过的操作。   顾西瑗蹑手蹑脚走到殿门口,没瞧见任何宫婢,荒僻得像一间冷宫。   她顿了顿挺直胸脯,理直气壮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一眼入目,是一片白皙的脊背。   偌大无人的寝殿中,白纱隐隐被风吹起,殷明垠一头墨发半干半湿顺着腰背垂落,发尾滴下湿润的水珠,顺着腰窝滑进松垮的素色单衣。   他的肤色冷白似雪玉,背上布着深深浅浅的伤痕,各种各样的鞭痕、刀痕、划伤集齐了,久远的伤疤颜色变淡,近来的则触目惊心许多。   顾西瑗盯着那一片雪白色泽,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   目光落在那些伤痕上,心虚地想起不久前坠落山崖,他那一身伤还没养好,便提剑入宫、起事抢婚,事后还被她又抓又踹,那会儿她气疯了,完全忘了他身上还有伤这回事。   主要是,小狐狸那个欠欠的样子哪里像个伤患,谁家的伤患会精心打扮穿着婚服、漂漂亮亮提着剑来杀人搞事,所以她忘了也很正常对吧。   顾西瑗说服了自己。   风卷起垂挂的纱幔,拂过少年背影,像蒙上一层滤镜,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跳动在他的发梢,勾勒出形状优美的蝴蝶骨,朦朦胧胧美得不真实。   顾西瑗感觉自己像闯了哪家黄花闺女的闺房,还恬不知耻地盯着人家看。   直到殷明垠注意到动静,敏锐地侧过脸。   碎发拂动,素白的脸上不着妆容,更显骨相清绝,少年薄唇也是浅淡的,清冷锋锐的一眼瞥来,看见她时微微一怔。   他眸底天生的警戒敛起,忽然就有了一层清亮笑意,修长瓷白的手指将落在腰下的薄薄一层衣袍拉起,拢过肩头,转身向她走来。 43 43   ◎凭你是太子妃,而我是太子◎   少年前襟敞开, 锁骨滚着晨曦的光边,湿润墨发滑过冷白色的胸膛肌肤,薄薄一层腹肌在衣衫下若隐若现。   顾西瑗看直了眼,小狐狸还有腹肌呢, 还是清瘦匀称的那类身材, 带一点薄薄的肌肉, 刚好是她的菜。   怪不得砍柴杀人都得劲儿,合着平时没少锻炼。   她的目光扭扭捏捏地落在少年太子的心口, 那里被匕尖刺伤,殷红的伤口在瓷白肌肤上格外醒目。   伤得不重但在要害,若被旁人知晓, 储君新婚遇刺,光凭这个伤就能把她打入监牢, 全家连坐。   顾西瑗心虚地移开眼。   还好这小可怜没爹疼也没妈爱, 也没个兄长亲戚啥的, 唯一的姑姑远在京郊, 支持他的朝臣估计也是受不了殷明荆又没别的选择。   她打量年轻太子手里的药膏和白色纱带, 瞧瞧, 连换药包扎都只能一个人,心疼.jpg   “要不要帮忙?”她主动提议。   殷明垠一双黑眸柔亮,视线从落在她身上就未离开过。   他眼尾缀着泪痣, 昳丽勾人, 唇边隐隐含笑, 也不说话,走上前来, 姿态娴熟地伸臂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像日常抱自己家的小猫。   身体熨帖上少年柔韧的胸膛和腹肌, 没有衣物阻隔,隐隐发烫的体温清晰传来,他潮湿半干的黑发丝丝扫落,冷香透骨。   顾西瑗鼻子有点热,觉得他未免抱得太自然了,但很奇怪地并不排斥,没有被殷明荆牵手时那种被针刺的抗拒感。   “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碎发扫过耳廓,他的嗓音清冷低哑,含着浅浅的笑意。   顾西瑗:对的,你说得没错,就往这个方向想。   她状似乖巧地把脑袋靠在少年瓷白的胸膛,视线下移,看见松垮的素色单衣里,露出一段修长平坦的腰腹肌体,小腹薄薄的肌肉若隐若现,随呼吸起伏,看着就好摸。   她这么想着,就也这么做了,伸手毫无廉耻地捏了一把。   殷明垠被她掐得一僵,低下头来,对上少女无辜的杏眼。   他反省了一下自己,知她在抗拒他,便收回手臂,仍贴着她不愿意后退:“瑗儿,我们是夫妻了。”   他想说,以往尚无名分,他们也亲密无间。如今有了夫妻之名,他所行之事并无逾矩。   顾西瑗瘪嘴,意犹未尽捏了捏手指,有种赚到了的爽感。   “坐。”   她一扬下巴尖,大方得像在自己家,拍拍椅子示意殷明垠坐下,接过药膏和纱布,熟练得帮他换药。   指腹划过柔软的胸脯,白得晃眼,顾西瑗把注意力集中到伤口上,又不经意被那一双匀称精巧的锁骨吸住目光。   芪月族的皮囊是真不错,小狐狸若是没做成太子,去楼里做个小倌儿都得是头牌。   可惜全是伤,太多了,新的旧的,金主们不会喜欢瑕疵品。   顾西瑗感慨,像在评估一件价值连城、但偏偏美中不足摔出裂纹的玉器。   她记得当初捡到他时,算算时间应该是刚逃出宫,那一身血淋淋的伤,就剩一口气,吊着命在那儿演戏。   过了这么久,那时的伤愈合了,又添了更多。尤其坠崖时为护住她,被枝桠划伤的痕迹遍布全身,年纪轻轻像一棵老树,布满了错综复杂的年轮。   也不知小时候到底经受过什么,被人毒打成那样。   “以后日子就好过了。”顾西瑗低着头,神使鬼差的,就说出了这句,“毕竟是你自己挣来的。”   冷宫出身,孤注一掷,夺嫡上位。   这么来看,小狐狸还挺励志的。   殷明垠始终安安静静的,敛着睫毛看她忙碌上药,偶尔配合抬抬手,就像当初在将军府铺满月光的窗边一样。   只是那时候清清冷冷的美人一身警戒,而今少年眼角眉梢净是融化的笑意,像冬日照在宫墙琉璃瓦上的月光,惊艳动人。   他握过她的手,摩挲指骨:“从今往后,世上无人再敢欺负你。”   顾西瑗愣了下,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嘴硬道:“本来就没人欺负我。”   殷明垠也不争辩。   顾西瑗换好了药,将染血的旧纱布条团在一边,伸手正想帮他拢上衣裳,觉得自己管太多了,见好就收,直起身来:“那我回去了。”   殷明垠轻轻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拉近了一些。   “边关南蛮纠缠已久,非一日之功,用不着二位将军长年驻守,你父兄择日就会回京。”   顾西瑗喜出望外:“真的?”   “真的。”   “你下的旨意?你现在监国?”   差点忘了,皇帝身子不好,殷明荆先前便是监国,小狐狸接了这担子,权力与责任自然都落在肩上。   殷明垠:“是。”   “那你去见过你父皇了?”顾西瑗好奇,有点想象不出那画面。   皇帝知道东宫宫变,最宠爱的儿子被杀,贵妃被囚,会作何反应?   殷明垠:“没有。”   “你是木头吗?问一句答一句,不会多说俩字?”顾西瑗不满,她还想听听八卦,可惜这人一看就不会跟她讲细节。   “那咱俩成婚的事……陛下知道了?”   皇帝也算得偿所愿了,虽是换了个太子,好歹他心心念念的“珠珠”终是被娶回了皇室,重新回到他的膝下。   虽然没人问过她这个“假珠珠”愿不愿意。   殷明垠这次点点头,薄唇微动,似乎想多说两句,终是欲言又止。   “我爹爹和兄长的事,谢谢你。”顾西瑗觉得跟他话不投机,摆摆手准备走人,“这婚成就成了,也没什么,跟谁都一样,处着处着一辈子就过去了。”   今后她会开启相敬如宾模式,比当初对待殷明荆更谨慎讨巧地与他相处,争取平平顺顺过完这一辈子,保住自己和顾家一世平安和乐。   她随口一说,没过脑子。   殷明垠掀起长睫,声线沁冷如玉:“殷明荆当初扯个由头,派你父兄出去,打的是剪除顾家的主意。但其实,把人握在手里才最可靠。”   顾西瑗脚步一顿,蓦然回身,不可思议地盯住他。   “你让他们回京,是为了把顾家‘捏在手里’?”   啊?是她自作多情了?   还当着她的面告诉她?他脑子是不是有大病?   殷明垠站起身,半干的长发散在腰下,他拢上衣襟,可称优雅地慢慢走到她面前,肌肤如玉冷白剔透,那双黑眸幽深如潭水:   “瑗儿,我说过,我爱你。你也试着爱一爱我,好不好?”   顾西瑗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我若做不到呢?”   礼貌和气,互相帮扶,相敬如宾,都不是难事。   唯有真心,不可能交出去。   殷明垠轻轻皱眉,眸子里波光流转,似琉璃美玉,偏无半分温润,在顾西瑗看来像个刺猬扎手得紧:   “我并不想要储君的位子,也从未艳羡殷明荆的权势。瑗儿,从头到尾,我想要的只是你。”   “若你不肯爱我,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顾西瑗差点被他的逻辑绕进去,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众所周知,人不能又当又立,若储君的位子坐得不舒坦,可以自鲨谢谢。   她在满脑子的脏话里挑了一句过得去的,尽量心平气和:“殷明垠,咱俩这婚事是你抢来的。”   “你表白过吗?问过我的意见吗?大婚那些礼仪,你全部都一笔划掉了,没有恭贺与祝福,没有家人见证,没有任何商量和沟通。现在拿顾家做把柄,要求我必须爱你?”   “那我不爱呢?你要去死吗?”   殷明垠眸色深邃:“我问过你,你不肯跟我走,我不得不如此。”   “那是我的错了?”   他默了会儿,软声:“不是。”   顾西瑗气得脑仁疼。   好家伙,殷明荆都没拿顾家威胁过她,太离谱了。   殿中轻纱起伏,阳光洒满殿宇,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微凉的手指触上少女手腕,轻而执拗地握住了她,讨好般轻轻摩挲,少年嗓音低哑:   “你说过,你爱的是这个位子。如今我是太子了,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是我哪里做得不如他?还是……”   “你与父皇一样,在意我是男子所生,生来卑贱入不得眼?”   顾西瑗轻吸一口凉气。   天地良心,她可是接受现代教育、长在红旗下的好青年,从来不会歧视别人的出身好嘛?   不要给她扣锅啊!   顾西瑗想了半晌,不知该怎么解释,“爱”这种奢侈品不是随口就能承诺,感情里更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比较不比较的。   殷明垠极端的脑回路快把她绕晕了。   她安慰自己,缺爱的孩子是这样的。   他根本不懂什么是爱,却喜欢天天挂在嘴边,更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委屈巴巴伸手跟她索要爱情。   那玩意儿她给不了,爱咋咋。   见她只是叹气,不肯理他,殷明垠长睫颤动,眸底幽深的颜色隐隐松动、崩塌,像碎石滑下深渊。   他修长的指骨发力,钳紧了少女纤细的手腕:   “无论如何,今后你在这东宫,哪里都去不了。我会等到你肯爱我的那一天。”   顾西瑗再次惊得睁圆了眼,不可思议地瞪住他:“你……你敢禁我的足?”   这是囚禁!犯法的!   殷明垠竟低低笑了,漂亮得像一朵淬毒的红石蒜,抬起修长的指骨抚摸她颊边碎发:“不会。瑗儿,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不要一个人去,我会担心的。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顾西瑗:“如厕你要不要一起啊?”   他笑:“你不介意的话,自然可以。”   顾西瑗气笑了,火冒三丈忍住了想揍他一拳的冲动,只想立刻远离这个疯子:“我要回顾家。婚后本就该回门,太子殿下贵人多忘事,也不怕别人见了笑话。”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莞尔,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你父亲尚未回京,如今回去也没有太大意义,不如缓一缓吧。”   顾西瑗爆炸了,蓦地转身攥住他衣襟将人扯至身前:“放你的……”   殷明垠笑得温柔极尽,刚穿好的衣裳又被扯得乱七八糟,他毫不在乎,满脸病态的笑意,似乎为把她惹炸毛而沾沾自喜。   顾西瑗对着这张脸,咽回了脏话,怒目圆睁:“有没有意义,我说了算!想关着我,你凭什么!”   殷明垠长睫微垂,眸色幽微,指尖缱绻眷恋地摩挲过她的脸颊,被顾西瑗气急败坏地拍开:“凭你是太子妃,而我……是太子。”   “瑗儿,我不想威胁你,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我保证不会动顾家。”   顾西瑗两眼一黑。   这还不叫威胁?!   她动了动唇,对着这张漂亮但无耻的脸打从心底里无力,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而他温柔笑着,托起她的手吻了吻指尖。   顾西瑗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的作战尚未结束。   殷明垠疯癫的程度完全不亚于殷明荆,她曾经成功地搞掉了一个疯太子,现在这是第二个。   【作者有话说】   殷明垠:“老婆不让我抱呜呜。”   我:“不,你老婆是老色批。”   小狐狸是真病娇,他的毛病会慢慢显露出来。 44 44   ◎孤在一日,便无人胆敢置喙她◎   顾西瑗一身反骨从没这么活跃过。   殷明垠不让她出东宫, 她偏要出去;不让她回顾家,她偏要回去。   “小姐!”小苹气喘吁吁跟在后面,边跑边劝。   顾西瑗穿了件荔白色襦裙,金银粉绘花的鲛纱披帛揽在臂间, 绯红缎带松松在胸口绾结, 行走间如蝴蝶活灵活现。   长长的绯色缎带如焰火垂落, 她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奔跑来去,像鱼缸里一条脾气最暴躁的虎鱼。   从东大殿到西大殿, 从花园到寝宫,所有有路的地方她都试过了,处处都有侍卫把守, 殷明垠派人把这东宫围得密不透风,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几日过去这些人甚至对她很熟悉了, 一冒头就会似笑非笑地拦上来, 笑说一句“太子妃殿下, 您又来了”。   拦截的理由各种各样, 无非是“太子殿下请您好好休息”、“请殿下别叫我们为难”、“是否需要我等前去知会太子殿下一声”……   诸如此类。   顾西瑗把殷明垠派人送来的花篮子扣个底朝天, 叭叭叭踩个七零八落, 焉巴巴的花瓣沾在她白净的脚丫,落在地上,还沾着露水, 可怜极了。   小苹从没见过她家小姐这么暴躁, 恹恹道:“小姐, 要不算了吧?等殿下回来,说两句软话不就得了。”   太子殿下待小姐这般好, 怎可能真舍得拘着她, 无非是吵架上头, 谁都不肯退让罢了。   “你根本不了解他!”顾西瑗在侧殿的床榻上蹦迪,把殷明垠的枕头被子全部踹到地上去,仍不解气。   见小苹想去捡枕头被子,顾西瑗伸出手指:“不许管,让他回来自己捡!”   随着入秋,连日天气清爽,绯色红云铺满天际,阳光透过云层,明晃晃地洒满宫墙。   高大的殿宇飞檐横斜,直入云端,宫铃挂在檐下随风曳动,琉璃瓦上层层金浪起伏,宫道两旁红墙耸立,花木葱茏。   一群朝臣身着官服,刚下朝穿过汉白玉宫道,一路谈笑论政,为首的正是老臣晏兴与太子殷明垠。   晏兴须发花白,拄着木杖,穿一身绯色朝服精神焕发,方才重回朝堂。此时正与太子谈论政事,频频颌首。   殷明垠今日一袭月白长袍清冷尊贵,玉冠束发,流丽墨发倾落腰下,身姿挺拔,翩然贵气,一路惹得诸人移不开目光。   如今人人都在议论皇帝膝下何时还有这么一位年轻俊逸的皇子,瞧着却是位手段凌厉的主儿,若非一朝宫变登上尊位,多年来竟从未有人见过。   “快、快来人啊,有贼人行窃!”   行至离宫门近处,树影洒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叫喊,嚷嚷着“抓贼”。   皇宫大内,竟然出了贼人,这还得了?!   守门的侍卫神色一凛,握紧腰间的剑闻声而动,匆匆赶去抓贼。   殷明垠正与晏兴交谈,抬眸看去,正见一群侍卫、太监、宫婢七手八脚赶去抓贼,偌大的宫门漏出一处空隙。   “贼人入宫,保护太子殿下!”有机灵的侍卫、太监一股脑儿扎过来,抓紧机会在新太子跟前表功。   殷明垠被人围得水泄不通,长眉微皱,余光扫过不远处僻静的红墙,正见一颗脑袋慢慢悠悠地探出来,像蜗牛伸出触角。   顾西瑗瞧着小苹领着小丫鬟们嚷嚷着“抓贼啦”一路跑远,心满意足地翻上最后一道宫墙,为自己即将成功的逃跑计划沾沾自喜,内心已经叭叭鼓起掌。   她已经凭着这招溜出了东宫,接下来再溜出皇宫大门,就可以顺利回家啦!   她要去买烤白薯,还要去金华楼吃一顿好的,买点胭脂水粉,回顾家睡一大觉,小苹她们帮了大忙,等她玩够了,会给她们带礼物犒劳。   顾西瑗赌一枚铜板,殷明垠就算发现她溜了,也不敢拿她的侍女们撒气,毕竟当初她们也算他的同事,咋的一朝上位就不认人啦?做人不可以狼心狗肺!   顾西瑗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她摩拳擦掌、偷感十足地悄悄翻上墙头,耳边传来一阵衣袍飞扬的轻响,一片月白色的长袍下摆绘着精致的木槿花,随风垂至眼前。   糟糕,被发现了!   她脑袋里嗡了一声,还未抬头看清,已启动应急预案,拍开那伸向她的手猛猛还击,试图将那人推下墙头,自己趁乱遁逃。   她是会一点功夫,但不多,主要靠出其不意制胜,所以轻易不会动用。   但对方也不是善茬,足尖回旋,稳稳立在红墙之上,分寸不让。   二人须臾间过了两招,顾西瑗重心不稳,尖叫一声扑棱下墙头去,腰被有力的手臂揽住,天旋地转间已稳稳落了地。   “差一点点。”   熟悉的脸在眼前放大,殷明垠墨发雪肤,长袍玉冠像极了古代版斯文败类,修长指骨刮了下她的鼻尖,宠溺极尽地挑眉轻笑。   这一身帅得她瞪大了眼,这张脸也可恶得让她咬紧了牙。   他月白色的长袍曳动,浑身像发着圣光,抱着少女稳稳从红墙上落至地面,情绪稳定得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逃跑,又或者是有绝对自信,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顾西瑗自闭了。   没抓着贼人的侍卫、太监、宫婢们嘀嘀咕咕地回来,一个个回到自个儿的位置上,各司其职。   宫门好不容易撕开的一点空隙又填回去了。   小苹摇摇头,瞧见自家不安分的小姐被太子殿下抱走了,便高高兴兴跟几个小丫鬟打道回府。东宫酿了梅子酒,小姐不在,可便宜她们几个了。   一群朝臣还站在原地,干瞪着眼。   方才一片混乱,他们的太子殿下众目睽睽的就像插上了翅膀,突然飞身蹿上远处的墙头,跟他爬墙的太子妃过了两招,抓住人抱下墙来,满面春风高兴得像打猎归来。   几个朝臣小声蛐蛐,道是这位殿下冷僻话少,与殷明荆截然不同,今日一见,竟是还会笑的。   晏兴眼珠子都快掉出眶了,瞪着那满脸笑意的年轻太子和他怀里一看就娇蛮的太子妃,气得花白的胡须抖了几抖。   礼仪呢?皇室的威仪和体面呢?   这两人是山里来的猴子吗?大庭广众,飞上飞下,眉来眼去,成何体统!   顾西瑗瞧见这么多朝臣,怪不好意思的,往殷明垠腰上掐了一把,少年也不介意,似笑非笑放她下来,抬手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语气温柔:“等我一会儿。”   顾西瑗颇不情愿:“我说不呢?”   逃跑撞上正主什么的,怪尴尬的。   殷明垠直起身,他高她不少,低眼看人时颇带一些压力,顾西瑗挺直腰板,睁圆了眼抬头直视。   他唇边噙着笑意,黑眸幽深,淡淡丢给她一句:“那你走吧,反正孤还能抓回来。”   说完自己转身走了,留给顾西瑗一个潇洒的背影,她气得跺了跺脚,那她还就不走了!偏不听他的!   殷明垠回到晏兴身前,薄唇笑意清浅,骨相绝艳的眉眼间皆跃动着柔光,与方才判若两人。   “一点小状况。方才说到哪儿了?”   晏兴叹了一声,摆了摆手,眉眼严肃与他道:“殿下,老臣有话进谏。便是开罪了殿下,这话今日也必须得说。”   殷明垠:“无妨,您说。”   晏兴在其他朝臣惶恐的张望下,开始对太子骑脸输出:“这里是皇宫,不是戏院,更非菜市!”   “殿下,你需要重新学习一些礼仪,你的太子妃也一样!殿下今非昔比,不仅要约束自己,更该约束好妻眷,堂堂太子妃在宫里跑来跑去,翻墙戏耍,成何体统!”   他把木杖在汉白玉的地面杵得邦邦响,须发抖搂:“殷氏粗鄙,殿下可莫要学你父皇,一切当以皇家颜面为重!若殿下以为登上大位,便万事大吉,傲慢懈怠,老臣同样不会答应!”   这一番话训诫完,在场的大臣脸都白了,一个个恨不得埋进地里,把耳朵堵起来。   敢这样当面下储君面子的,整个大夏也就这位老大人了。   借着储君新立的东风,这晏家好不容易回到朝堂,眼瞅着又要被赶出去了。   谁都知道这位新太子冷宫出身,皇帝是一眼都不愿看他,这一番话说的,不就是指着鼻子骂太子出身卑贱、不懂礼仪么?   所有人战战兢兢拿余光偷瞄年轻太子的脸色,若他是个脾气好的,或许只发落了晏家作罢,若他是个脾气暴的,只怕他们在场的都吃不了兜着走,就算不罢官发配也免不了日后穿上小鞋。   但殷明垠静静听完了训斥,一语未发,脸上瞧不出暴怒之色,良久竟点了点头:“晏老说得有理,孤的确从未受过正统的皇家礼仪教导,也正有学习之意。”   晏兴目露欣慰之色,他当初应下这位六殿下之邀,助他登上尊位又重返朝堂,就是瞧出他是个能听进话的人,没有殷氏那孤高自满、蔑视天下的陋习。   听得进忠言,方为帝王格局,这性子倒更像当初的文氏皇族。   可惜文氏子嗣凋敝,先皇膝下唯文鸢皇后一女,其性情温吞懦弱,这大夏江山才落入驸马殷氏手里。   晏兴只望,如今这位新太子,能摒除殷氏陋习,继往开来,重振江山朝堂,也不负他此生期望。   “很好,殿下聪慧,想来不是难事。”晏兴沉吟,捋了捋花白须发,“只是您的太子妃……瞧着顽劣,既是夫妻,殿下可要多多管教约束。”   殷明垠:“孤乃储君,自该遵守皇家礼仪。瑗儿天真顽皮,朝堂之事未落至她的肩上,皇家脸面也无需她来充当,自然不需拘束,自在快乐便好。”   这一番话说完,不只晏兴,其他朝臣都朝他投来诧异的目光。   刚想说这位殿下格局大,脾气好,他竟就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晏兴气得一杵拐杖,苦口婆心,“如今你们是太子、太子妃,日后便是我大夏帝后。你把她惯得跋扈张扬,将来如何母仪天下?堂堂帝后宫墙打闹,传出去岂非成了笑话!”   殷明垠唇边笑意散了,长睫抬起,嗓音冷沁:“孤娶她,是因为爱她,而非为大夏寻一位完美无缺的皇后。孤的太子妃端庄乖巧许多年了,从今往后只需随心遂意,孤在一日,便无人胆敢置喙她。”   晏兴脸色发白,被他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你……!”   他瞧出来了,这位哪里是什么格局大,只是没触到逆鳞罢了。如今看来,他的逆鳞不在自己身上,在女人身上,也难怪能做出宫变抢婚之事。   其他朝臣又小声蛐蛐起来,因晏兴吃瘪而偷笑。   这位老大人两朝元老,皇帝尚且被他骂个狗血淋头,这还是第一回,殷家的储君不动兵卒、不落口实,大大方方地还击了回去,一番话怼得老头儿哑口无言。   晏兴气冲冲地走了,一群朝臣向太子行礼,也先行离开。   顾西瑗脚尖在地上划圈圈,抬头见殷明垠说完了事,走到她身前,又看那位气呼呼的晏老大人拂袖离去,竟是不欢而散。   “他是不是说我坏话了?”顾西瑗敏锐地指出。   她竖着耳朵听半晌了,奈何没听清,就见这老头儿一边数落殷明垠,一边朝她看,一看就没说什么好话!   “嗯,他说你不听话,一个人翻墙多危险。”殷明垠语气淡淡,调侃着牵过她的手,拢进掌心里。   “才怪。”那就不是会担心她的眼神和语气好嘛,糊弄谁呢。   他又笑了,好像她一张嘴就说的笑话,顶着那张清清冷冷的脸,笑得人设都ooc了。   顾西瑗偏过脑袋,打量了一会儿殷明垠的侧脸。   他方才好像是被臣下训斥了,但没有一点不高兴的样子,唇边始终噙着笑意,还有闲心跟她开玩笑。   “你不生气?”她试探着问。   她可是成功溜出东宫,溜出了他布下的天罗地网,只差一点就能顺利出宫了。   顾西瑗在心里复盘,至少下一次她绝对不要选一个刚冒头就撞见太子本人的倒霉地方。   “不生气。”殷明垠抬睫看向她,指尖拢紧了一些,“抱歉,我不该限制你。”   顾西瑗:???   他确实和殷明荆不一样,殷明荆发疯是持续性的,而他是间歇性的,这会儿怎么跟个圣人一样,还会道歉了。   “我娶你回来,不是为了关住你的。”殷明垠喑哑低语。   顾西瑗:这人一定是突然顿悟了大道,下一秒是不是要飞升了?   “瑗儿,”殷明垠停下脚步,牵起她的手带至身前,柔和的天光跃动在他额前碎发,少年眸底微光漫漫,多了一丝挣扎的后怕,“以后不要一个人去爬墙了,若你摔伤了,我会难过。”   顾西瑗愣愣看着他,大概天气太热了,莫名感觉脸颊有点升温。   所以,那时候不是为了抓住她,是怕她摔下墙?   耳根有点发热,她低下眼,看见自己被拢在年轻太子掌心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冰凉,温玉一般,裹住她时温柔又用力,指尖偶尔会缱绻地摩挲她,凉凉痒痒的,不叫人反感。   顾西瑗抿抿唇,既然都道歉了,她决定大度地暂时跟他和好。   这么想着,她主动牵紧了殷明垠的手,贴近他的掌心,抬头看见那双沉沉的黑眸里掀起了一片惊喜的涟漪:“接下来去哪儿?”   他笑:“去用膳?”   “好。”   “晚些我要正式学习皇家礼仪,要不要一起?”   顾西瑗想了想,估摸着方才就在说这事儿:“我去干嘛?”   殷明垠牵着她往前走,风拂起墨发,月白色袖摆起伏,木槿花泛着璨光:“去玩。你想听就听,不想听就吃吃点心,我从没正式学过皇室的礼仪规矩,若有你陪着,便不怕了。”   也就是说,吃吃喝喝还有机会听太子挨训?   顾西瑗眼睛一亮,一口应下:“好啊,我去!”   【作者有话说】   殷明垠:老婆是要教,但可以换一种方式。 45 45   ◎缪寅◎   顾西瑗给太子殿下当了几日陪读。   殷明垠优雅聪慧, 一学就会,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纰漏。教授礼仪规矩的嬷嬷对太子赞不绝口,更不曾开口斥责。   不看人挨骂,这陪读有什么意思。   顾西瑗坐没坐相地瘫在椅子上, 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吃食, 果脯、糕点、饮子, 殷明垠为了让她老实坐着,就差把御膳房搬过来。   顾西瑗一边往嘴里塞奶酥, 一边瞧着大殿中正襟危坐的年轻太子。   奶酥其实是宫里小孩子吃的点心,幼时她随爹爹入宫,皇帝每每便爱赐下奶酥, 香甜酥脆,她还挺喜欢的。可惜殷明荆每回都用善妒的目光盯她, 好像她吃的不是奶酥, 而是他的银子, 战战兢兢的, 便从没吃个痛快。   如今想吃多少有多少了。   几日的礼仪学下来, 小狐狸本就挺拔优雅的气质又上升了一个level, 举手投足、里里外外透着皇室贵气,每一根头发丝都是柔顺规整的。   他盘膝端坐,象牙白的太子服制攀着四爪蟒纹, 长发由玉冠束起, 漆黑的长马尾顺着修长腰线垂下, 如流云扫在铺开的白色衣摆上,雍容高贵又不失少年意气, 惹得一整座宫殿的下人都来围观。   殷明垠的芪月族血脉的确拉高了整个大夏皇室的颜值。   逼宫上位前他是无人问津的冷宫皇子、叛逃反贼, 如今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新任储君, 光芒万丈如旭日初升,锋芒不可逼视。   顾西瑗感到点无聊,准备扯个幌子回东宫补觉。   殷明垠在听嬷嬷教习,偶尔抬眸看一眼百无聊赖的少女,看见她打了好几次哈欠,睡眼朦胧快趴桌上睡着了,清冷薄唇不由多出一丝无奈笑意。   “殿下,不要开小差。”   啪。   殷明垠手上冷不丁挨了第一记戒尺,顾西瑗一下睡意全无,睁开惺忪的眼,乐得就差原地鼓掌,给嬷嬷叫好。   便见那白衣储君淡淡瞥过来一眼,姿态优雅地掀摆起身,与嬷嬷告了假,上前拎小鸡崽似的将她打横抱起,大踏步扛走了。   顾西瑗正要骂他逃课,殷明垠低眸在她额上印下羽毛般轻柔的一吻,似笑非笑,嗓音低哑贴在她耳廓,瞧着暧昧极了:“不是困了么?睡吧,我带你回去。”   顾西瑗诡异地盯住他:“我回去睡觉,你回去干嘛?认真学习,不要仗着自己是太子就随便请假!”   不过这宫里他最大,皇帝都管不着他,还不是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殷明垠笑得漂亮柔媚,一身象牙白的蟒袍衣袂翩跹,站姿显得宽肩窄腰,墨发如流瀑泻落。   他一双手臂紧实有力,将小嘴叭叭一顿输出的少女搂在怀里,低头与她亲昵耳语,薄唇擦过白净的耳廓,吻在柔软的耳垂上:“我陪你睡呀。”   顾西瑗像被火烫了,脸红耳赤差点从他怀里弹出去,被殷明垠眼疾手快地按住。   “不不用了!”顾西瑗讪笑,十分尴尬地扫一眼周围。   嬷嬷一脸的姨母笑,根本不介意这位太子殿下不好好上课还当众开车,宫婢们也露出了羡慕的痴汉脸。   “真的?”殷明垠挑眉,露出遗憾的神色,像极了阁子里那些蛊惑人不成的美人小倌儿,锦帕掩唇,美眸里遍是楚楚可怜。   顾西瑗好像看见了他的狐狸尾巴,蓦然揪住少年衣襟扯在身前,一脸正气岿然不同:“不要大庭广众的勾引我,这样很没品!”   “那私下里可以?”   “……”   殷明垠偏开脸去,抑制不住笑得微微发抖。   末了他抬臂将怀里气鼓鼓的河豚抱稳了些,笑着蹭了下她的额头,软声哄:“开玩笑。我送你回去,再回来就是了,不会耽搁的。”   顾西瑗寻思又不是没有轿子,非要你一个太子亲自送。   不过转念一想,恋爱脑就是这样的,时时刻刻想黏着,随时随地秀恩爱。   嗯,症状符合。   她挑挑眉,索性遂了他的意,把脑袋一歪枕到殷明垠的胸膛,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再累不能累自己,困意泛上来舒舒服服睡过去了。   再睁眼已在东宫的红帐里,窗外日头明晃晃的,鸟雀啾啼,已是午后。   顾西瑗赖了会儿床,早上陪读吃太多,一点都不饿,索性把午饭睡掉了。   睡够了慢悠悠爬起来,叫了些下午茶慢条斯理吃着,目光往殿里扫一圈,殷明垠还真回去上课了,倒也算勤奋。   她一筷子叉起水晶饺,连着整颗虾仁吃掉,还是她自己的小厨房味道最好,攒了不少现代手艺,如今也随她挪进了东宫。   顾西瑗正吃着,小苹过来附耳,神色有些怪异,道是有人向东宫递了帖子,要拜见她。   “见我?”东宫拜帖不呈给太子,呈给太子妃,这倒是稀奇。   顾西瑗拆开拜帖一看,差点被虾饺哽住,拜帖上的字迹十分眼熟,竟是缪寅。   她许久没见过缪寅了,差点忘了还有这号人。   不过她每次见他都是戴着面纱的,他既能找到东宫来,想来是知晓了她的身份。   “小姐可要一见?”   顾西瑗眸光流转,皱皱眉,又很快展开,收起拜帖:“见!”   *   缪寅在小苹引见下步入东宫花园,锦绣花团间摆了张桌子,顾西瑗今日未戴面纱,一袭白裙臂间挽着绯色披帛,大方端坐着,见了他莞尔一笑:“缪先生,许久不见。”   缪寅愣了一下,这称呼一出,才知对方早已知晓他的身份,无奈一笑,在顾西瑗示意下落座。   “看来我们都心知肚明对方是谁,这些年也算心照不宣了。”顾西瑗亲自给他斟一盏茶,热气飘摇,氤氲了少女眉眼。   缪寅毕恭毕敬接过茶盏,轻叹一声:“小主子救命之恩,就算猜到了您的身份,又怎是我能置喙的。”   顾西瑗抬眸看他:“先生本事在身,姓甚名谁并不重要。我若惧怕缪氏,当初也不会救下先生了。”   缪寅又是一愣,顾西瑗这话,已摆明了当年救他是在明知身份处境下的蓄意而为,并非他以为的山道偶遇。   可当年的她尚是幼齿少女,竟能有如此深的心思么?冒着触怒东宫与贵妃的风险救下他,不计报酬养了这些年,又有何益处呢?   “太子妃智计双全,在下甚是佩服,”缪寅道,“这些年,您对太子殿下关怀备至,用情至深,我也算是见证……”   顾西瑗冷下声:“先生慎言。宫中如今只一位太子,乃我新婚夫婿,何来多年的关怀备至,用情至深?”   缪寅一愣,急忙起身鞠礼:“在下口不择言,请太子妃恕罪!”   “先生于我跟前但说无妨,可若旁人听了去,你我皆是大不敬之罪。”顾西瑗示意他坐下,语重心长。   “谢殿下提醒,是我莽撞了。”缪寅擦了擦额上冷汗,重新坐下来,往周围看去,唯太子妃心腹小苹侯在不远处,这花园早已屏退了侍婢。   这位当真谨慎细腻。   顾西瑗抿了一口清雅花茶,口舌生香,抬眸直言:“先生今日寻来,想必是有要事?”   在缪贵妃和殷明荆倒台之前,缪寅根本不敢出现在明面上,平日也极为慎重,穿得破破烂烂藏身在那酒楼里,生怕被人认出。   今日他修剪了须发,穿了一身好衣裳,人便瞧着精神许多,一张脸颇为俊朗。   缪寅叹了一声,瞧着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对她道:“东宫大婚之事,在下深表遗憾,还望太子妃节哀,莫要太过伤怀。”   顾西瑗似笑非笑瞧着他:“先生说笑了,我并未伤怀。”   缪寅话头被堵,仍忍不住追问:“可殿下终归不是心甘情愿嫁给这位的……”   “你怎知我不情愿?”   她顿了一下,轻咳一声:“也不是情愿。终归圣意难为,由不得我选。”   缪寅点点头,但顾西瑗瞧着是误会了她的意思:“殿下的难处我明白,事已至此,人终归要往前看。可这些年来,殿下对明荆一番真情,时时问询,想来非冷情之人,当是愿意帮我这个忙……”   顾西瑗诧异地听他喊出先太子的名讳,皱眉:“先生到底想说什么?直言便是。”   缪寅又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渍,咽了口唾沫,瞧着欲言又止,又似胸中怀着激烈的情绪,不吐不快。   他踌躇良久,蓦然抬头注视顾西瑗,干涩的嘴唇动了动,颤声问:“我……”   “我能不能见一见他?”   顾西瑗惊诧:“见谁?”   缪寅深吸一口气,似乎心跳如擂,坐立难安:“先太子,殷明荆。”   顾西瑗更惊诧了:“可他已经……”   “大婚上乱箭而死?”缪寅摇头,“不,那只是皇室对外的说法。请殿下相信我,贵妃虽已被圈禁,缪氏的眼线仍布在宫中各处,这些年我与他们残存一些联系,辗转才得知真相……”   “先太子还活着,就被囚在大狱最深处。”   缪寅看她脸色变化,十分诧异:“太子妃……难道也不知情?”   顾西瑗沉默了。   殷明荆竟没死?他当时重伤在身,又受乱箭穿胸,当是不可能活到现在,除非有医术卓绝的太医和珍稀药物救治。   她皱眉。   东宫宫变,储君换人,没有殷明垠的允许,无人胆敢救治废太子。   可从小欺凌、杀兄之仇,他恨透了殷明荆,怎可能救他?   缪寅双膝落下,竟对她跪了下来。他双手颤微,一双眼蒙上泪光:“我知如此要求,对殿下不公,只怕触怒太子殿下,祸及于您。”   “可放眼宫中,能够帮我的唯您一人,求小主上仁德,再帮我一回吧!”   顾西瑗看着他砰砰磕了几个响头,额头上有血流下来,想阻止已来不及。   良久她低叹一声,点头应了:“你放心,太子的火烧不到我头上。我可以帮你,但只是见面而已,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心里该当有数。”   缪寅喜出望外,啜泣着磕下去:“谢殿下成全!”   顾西瑗搀他起来,只见对方泪水纵横,手不断发抖,颤声不断与她道谢。   殷明垠瞒得好啊,一丝风都没透出来。   她倒要看看,他留着殷明荆到底想干什么。 46 46   ◎该称你为“废太子”才是◎   十年前。   荒僻的宫殿冷寂无人, 宫墙因长年失修而斑驳掉屑,古朽窗棂盘绕着疯长的藤蔓,碎裂的瓦砾堆在野草横生的小径边。   路上宫人行色匆匆,途经此处时尤其加快脚步, 生怕撞了晦气。   短短数年, 宫中贵妃盛宠, 储君新立,无人再记得昔年艳冠天下的景妃, 和她生下来就被扔进冷宫的幼子。   皇帝自受到惊吓,患上了心病,见不得一切与景妃相关的旧物。   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如今宫中剩下的,大多不闻昔年旧事, 只知那冷宫里住着一个生母不详、受皇帝厌弃的小皇子, 或许哪年寒冬就会无人问津地死去。   庭院破败, 院中长着一株干枯的梅树, 狰狞枝杈擎天而起, 像枯朽的手向着天空徒劳伸去, 终究逃不过囚困于四方宫墙的命运。   一个年幼的男孩在枯树下劈柴。   他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穿着破旧不合身的冬装,墨黑头发披在肩上, 肌肤冷白如雪。   碎发落在颊边, 清隽的眉眼昳丽如女孩, 他眼尾缀一颗泪痣,细密卷翘的长睫扫落, 一双黑眸纯澈水润。   瘦小的手臂一次次吃力地抡起斧子, “咔啦”一声, 潮湿的木柴从中断成两半。   殷明垠捡起劈好的木柴,熟练地抱进大殿,小脚踩过漏雨的屋檐淌下的积水,水面倒映着他小小的影子,他将木柴都堆到干燥的角落去。   冷宫里炭火是稀有物,有是施舍,没有是常事。   他只能捡一些没人要的木头,劈成柴留着过冬用。   劈完柴,他熟练地去井边打来一盆水,细瘦的手指灵巧如蝴蝶翻飞,将一头黑缎般的长发扎起。   殷明垠蹲在地上,双手捧起水,给自己洗脸。   清水湿润了秀丽的眉眼,水珠顺着长翘睫毛滚落,他继承了景妃的容貌,肌肤细腻如玉,头发乌黑如缎。   这般容貌对受宠之人是锦上添花,于冷宫里人人唾弃的小皇子却是祸根。   “人呢?”   “人去哪儿了?”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华贵冬袍的小皇子跑进庭院来,嬉笑声远远就能听见。   他们在院里寻了一圈没找着人,便搜进漏雨的荒废大殿来。   殷明垠还蹲在地上,乌黑的双眸湿润,下巴滑下水珠。   几个男孩狩猎一般冲过来,面前裂了纹路的瓷盆被一脚踹翻,清水淌了一地,他被揪住头发一把拽起,连连推搡。   “找到了!躲这儿呢!”   几个男孩都是宫中娘娘诞下的小皇子,身份尊贵,脾性高傲。大的已有十几岁,小的与他年龄相当,一个个嬉皮笑脸,抓住无力反抗的男孩往庭院外拖去。   “藏什么藏?太子殿下要见你呢!”   殷明垠被拽去东宫,家常便饭一般扔在太子跟前。   彼时高贵的小太子穿着玄色兔裘大氅,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暖炉,锦袍下脚尖轻抬,勾起他的下颌。   殷明荆低眼瞧他,眼神像在看乞丐。   他嫌恶道:“穿的什么,给他换一身。”   几个皇子得令,扑上来撕扯他的衣裳。   殷明垠墨发凌乱,单薄的冬衣只有两层,剥了个干净露出一身伤痕。   他唇隙微动,低低吸气,漆黑的眼底不见一丝微光,逆来顺受任由他们拉扯,给他套上了裙子,梳起发髻别上簪花。   繁复华糜的宫装长裙层层叠叠,如花苞美艳,穿在瘦弱的小皇子身上不见半分违和。   殷明荆起身,接过胭脂盒,指尖用力按在他嘴上,拉至嘴角,涂了一张血盆大口出来。   几位皇子笑翻了天,殷明荆打量着眼前人,挑眉调侃:“瞧着合适,不如今后便叫‘六妹妹’吧。你说呢,六妹妹?”   殷明垠木然地站着,细瘦的手臂被几个皇子擒住,挣扎不能。鸦青色的细密长睫垂落,眉心桃花钿秀丽,碎发随风微拂,粉糯的长裙铺开层层叠叠的纱。   他身形单薄,面容昳丽,稚气的脸庞已显出优越骨相,风吹长发与衣裙颤微,如寒萧的节气里唯一盛开的花。   嬉笑的皇子们愣了一愣,一个个目不转睛盯着他看,殷明荆眉心微皱,眸中浮出深重的厌恶。   披着女子的皮囊勾引男人,景妃是如此,他的儿子也是一样的货色。   他抬脚踹翻了身着裙装的小皇子,殷明垠吃痛跌在地上,被人用力踩住了手指,碾得指骨咔咔作响。   殷明荆发泄够了,挪开绘祥云纹的锦靴,捧着暖炉转身坐下:“跳个舞来看看。跳得好的话,今日就不揍你了。”   细小的雪粒从云层深处飘落,一片一朵,打着颤儿,随风回旋,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绒雪。   殷明垠抬起水袖长纱,乌黑的长发小雪飘落,珠玉叮咛,在雪地上起舞。   从小到大,他要么待在冷宫里,要么被太子提到东宫取乐。   殷明垠从熟练到不熟练,学会了跳舞、歌唱,还学了梳发、绾髻、上妆,以至于后来这些都成为他的利剑与手段,在东宫未过门的太子妃身边达成了完美的伪装。   后来,皇长兄发现了太子对他的欺凌,以至于两方多年对峙,结下仇怨,东宫的怒火从他身上烧向温润儒雅的皇长子。   殷明意死的那日,冷宫里的少年心头惶惶,捧着碎裂的瓷杯呆愣许久,回头正见东宫的紫衣太监挟着披甲侍卫闯进冷宫,将他捆了个严实绑至东宫,时隔多年,又一次扔在太子脚下。   “皇兄死了。”殷明荆蹲下来,将残留酒液的玉杯递到他面前,唇边噙笑,“孤倒要瞧瞧,今后还有谁能护着你?”   酒液清透,传来刺鼻的味道,是鸩酒。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太子一杯毒酒鸩杀了民心所向的嫡长子,而皇帝不闻不问,普天之下无人能够约束他。   殷明垠双目通红,泪珠跌落粉碎,苍白的手指在地上抓扯,试图抓住那人华贵的衣摆。   密集的鞭子如骤雨落在身上,皮开肉绽,抽打出闷响。   他一声不吭,通红的眼如索命的恶鬼。   殷明荆踢开他的手,站起身,接过桑梓手里的铁鞭:“孤今日心情好,陪你慢慢玩,不急。”   “皇长兄身份高贵,尚且值一杯御酒。而你……可别想这么松快。”   铁鞭重重抽在身上,伤上加伤,破开的皮肉再度溅血,错乱横亘的伤痕几乎布满殷明垠全身每一处。   那一日,殷明荆本也可以一杯毒酒要了他的命,或者一顿鞭子活活将他打死,可惜他太过贪婪自负,从小到大宣泄不尽的怨恨,在那日达到顶峰。   “起来。”   华贵的长袍扫落在血迹斑驳的地面,殷明荆抓住头发,将昏迷的少年拽起。   殷明垠口鼻渗血,墨发凌乱贴在颊边,浑身皮开肉绽,颤抖的睫毛落下血珠。   一柄长剑丢在面前,发出清脆声响。   殷明荆抽出腰间佩剑,后退一步,似是玩腻了,抬剑指向他:“站起来。你若能赢,孤便饶过你这条狗命。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殷明垠睫毛颤动,竟感到一丝松快,好像在漫无边际的黑夜里走了太久,终于到了尽头。   十数年了,殷明荆终于发泄够了,愿意了结他了。   可他死了,皇长兄的仇何人来报?   天下人甚至不知殷明荆的丑恶嘴脸,不知他手段下作,一杯毒酒鸩杀骨肉血亲。   他从来瞧不上他,拿他当野狗、杂草、物件,才会如此张扬在他面前说出实话。   他可以一死了之,但从此随他埋葬的,还有皇兄被杀的真相。   殷明垠咬住下唇,薄唇咬出深重的齿痕。   他抓住剑,撑起身体站了起来,指尖血珠滴落,脚步蹒跚身形不稳。   殷明荆全无留手,剑势凌厉,偏偏猫捉老鼠一般戏弄着他,剑刃切割肌肤,享受于欺凌报复的痛快。   殷明垠连连后退,脚步踉跄,招招惊险躲避。他薄唇紧抿,浑身鞭伤加剑伤,鲜血溅起,大片的血染在长发上,淋漓洒落。   殷明荆厌恶他那副奄奄一息强撑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早该看清自己的宿命,为什么不顺应天命,乖乖去死?   宁可忍受他多年的欺凌,如乞丐一样苟延残喘至今,这世上无人爱他,甚至没几个人见过他,自然也没人会记得他。   他卑贱可怜得如墙缝里的一根草,到底还有什么可坚持的?!   “你早该随着景妃灰飞烟灭,如今倒也不晚!”   殷明荆眸中戾色顿起,手中长剑破空,朝少年当胸刺去——   殷明垠抬手攥住了剑刃,刀锋割开肌肤,他掌下血流如注,一双黑眸幽沉深寂,竟浮出几分狡黠。   殷明荆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少年已被他逼至水池边。   白玉栏杆低矮,东宫偌大的一湾湖泊如碧玉镶嵌,已非芙蕖盛开的时节,湖中只寥落地飘着几片色泽深重的莲叶。   他瞳孔微动,猛然意识到中了圈套,蓦然想抽回剑,殷明垠力气比想象的大,牢牢攥着剑刃,任由掌下血流如注。   他浑身的血,残余一口气,身形摇曳站都站不稳了,闭上眼往后仰倒、任由自己坠下莲台,消失在豁然激起的大片水浪中。   剑刃上还残着斑斑血迹,殷明荆追了几步,自白玉栏杆前俯身,只看见重归平静的水浪,洇开的一团血迹散去,也不见了踪影。   “殿下小心!”桑梓上前搀住太子,瞥了一眼水面劝道,“这湖泊虽通往护城河,可六殿下伤重至此,又不会游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活下来。”   殷明荆将染血的长剑扔在地上,牢牢盯着平静的湖面,眸色戾气未消。   到了最后,殷明垠竟还能将他一军。   这小孽障方才装得不敌,步步被他击退,实则是在不动声色靠近莲台边缘,企图给自己找一条生路。   可惜,这是一条死路。   从东宫到护城河的距离何其遥远,他一个冷宫里长大的废物,也不会游水,带着那一身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可能全须全尾逃出去。   便是逃出去了,也无妨,他是东宫储君,天下皆在掌中。   一个身无分文、从未离过宫的废物,逃出去也只会是死路一条。   ……   重重大狱锁链封禁,狱卒把守。   风从狭小的窗缝涌进来,空气里浮沉飞舞,老鼠贴着墙隙跑过,大狱深处关押着皇室最特殊的囚犯。   殷明荆凌乱的发丝从鬓角垂下,细窄的手腕钳着厚重枷锁,吊在空中窸窣作响,蓦然从旧日的梦中惊醒。   脚步声遥遥传来,由远及近。   年轻的太子一袭白袍胜雪,墨发玉冠,一步步拾级而下,在狱卒殷切的引路下来到大狱门前。   他抬起头,墨发雪肤,泪痣清冷,遒劲四爪蟒纹攀爬在华贵长袍上,气宇轩然不似当年冷宫里人人可欺的小皇子,浓昳柔媚的容貌却仍是他记忆里最厌憎的模样。   “皇兄,久违了。”他轻声开口,“啊,不对……”   “该称你为‘废太子’才是。”   殷明垠莞尔,黑眸幽深,一如他当年坠下莲台前鲜血淋漓的笑靥。 47 47   ◎对峙◎   冷风卷起破烂的袖摆, 殷明荆攥紧了手,腕上锁链曳动,发出窸窣声。   他脸色煞白,枯瘦如骨, 青竹客栈重创已去了半条命, 大婚乱箭穿胸, 本应当场毙命,生生被殷明垠集结太医强留下一口气来, 养了些时日仍是一身病痛,苟延残喘。   “孤落至今日田地,仍用着宫中最珍稀昂贵的药材……”干涩的唇扯出讥笑, 他瞧向狱门外的白衣少年,“一日日拖着, 不肯杀我……”   “你想干什么?”   狱卒对他的自称出言训斥, 废太子如何配在储君跟前用此称呼, 实是大逆不道, 不尊礼法。   殷明垠抬手屏退狱卒, 也不愿与他抢那点面皮上的说法, 有礼有节道:“我有话想问皇兄。”   殷明荆咳喘了两声,身上的伤痛与乏力使他的脾气难得平静了些,疲乏地支起身。   殷明垠静默片刻:“这些年来, 我与皇兄天差地别, 从无冒犯。不知为何, 如此待我?”   殷明荆愣了一下,似乎听见什么笑话, 笑得胸膛起伏, 气息乱了又胡乱咳喘起来:“咳……咳咳咳!哈……哈哈哈……你怎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下贱之人, 活该被踩入泥泞。针对你,需要理由么?哈哈哈……咳咳……”   殷明垠长睫垂落,唇边始终带着淡淡的笑,似乎那被嘲讽的并不是他:“我在很小的时候,也疑惑过这个问题。但后来时日久了,离宫后了解到更多事,慢慢就想明白了。”   “皇兄针对的并不是我,恨的也不是我。”   殷明荆癫狂的笑渐渐散去,伏在地上咳得脊背紧绷。   殷明垠抬起眼皮,长睫掀起,嗓音沁凉:“你针对的,是那个夺走你母妃宠爱、使父皇将你们母子弃如敝履的宠妃之子。”   “你恨的,是那个被母妃打骂怨怪、仍然无力夺回圣心的自己。”   殷明荆身躯一僵,佝偻的腰背颤了一下,干涩嘴唇动了动:   “你……你从何听来……咳咳咳——”   他蓦然捂住嘴,胸口耸动,呛咳出大片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我不曾有幸目睹母妃盛宠,但看贵妃和你的样子,就知早被他吓破了胆。这些年战战兢兢、惶恐后怕,日子过得一定很苦吧?”   殷明垠唇边噙笑,遗憾地俯视他:“你心里很清楚,若‘男妃’之事不曾败露,你母妃的六宫盛宠和你这些年的储君之位,都不过是泡影罢了。”   “若他还活着,只要招一招手,哪怕是谎言,父皇也会甘之如饴。皇兄,这就是你恨我又怕我的缘由吧?”   殷明荆唇瓣染血,目眦具裂抬起头,双臂拽得锁链窸窣脆响:“笑话!孤会怕你?你一个男人生下的小贱种,卑劣荒唐,父皇当年就该杀了你!”   “如今竟留得你大军逼宫,篡夺储君之位,父皇知晓,绝不会饶过你!他宁死都不会愿意再看见你这张脸!”   殷明垠轻轻笑了,笑得明媚漂亮,黢黑润湿的眸底一片寒芒:“皇兄珠玉在前,孤自当效仿学习。父皇病重,不宜出来见人,想来也不必困囿于孤这张脸了。”   殷明荆愣了愣,不可思议地盯着他,似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孤僻话少的皇弟。   他疑惑又诧异:“你……不打算放他出来?”   殷明垠笑:“皇兄的法子很好,为何要改呢?”   殷明荆瞧了他好一会儿,也笑起来:“西瑗看错了人啊……你与我,又有何区别?”   这个名字一出,殷明垠脸上笑意散了。   殷明荆瞧着他脸色的变化,伏在地上笑得浑身打颤,笑着又咳喘起来,唇边溢出血丝:“她应该……也不知道我还……活着吧?”   “你这……阴沟里的鼠辈!真想看看……她知晓你这副嘴脸的那一日……会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咳咳……”   殷明垠冷眼瞧着他咳得伏跪下去,扯了扯嘴角,良久才恢复笑容:“皇兄不是问我,为何不杀你么?”   少年身姿笔挺,雪白的蟒袍下摆铺开,蹲下身凑近了些,像生怕对方听不清一般,放轻了声一字字吐露清晰:   “纵然我恨你入了骨,也不能亲自来做。”   殷明荆撑着地面,阴鸷地抬起眼,嘴角血迹牵连成丝,滴至地面。   眉眼昳丽的少年泪痣清冷,笑容柔媚生辉,怜悯地看着他,黑眸森冷乃至癫狂:“无论你在瑗儿心里有几分分量,这脏血都不该沾到孤的手上。”   “孤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跟死人去争。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愧疚,你都不配留在她心中。”   “孤不会杀你,你会一个人好好地活在这大狱里,活得长一些,再长一些。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等她见过你枯瘦如柴、浑身爬满虱子的样子,哪怕曾有过一丝一毫情念,都将荡然无存,被厌恶取代。”   “而我,”殷明垠抬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会是宽仁的储君,体贴的夫君,予她足够的尊重与爱护。我们的未来还很长,瑗儿早晚会将你忘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怜悯都留不下来,偶尔想起你,也只会是那个大狱里脏污恶臭的囚犯。”   “皇兄,你可要好好保重自己,孤期待着那一日到来。”   殷明荆瞳孔颤动,赫然睁圆了眼,喉咙里发出撕心泣血的低哮,近乎怒不可遏向他扑来,锁链拽住他的手腕和脚踝,一瞬将他拖了回去,衣衫凌乱狼狈跌在原地。   “当年景妃男子之身,偏偏要抢我母妃的恩宠!他明明不需要父皇的爱,为何要抢我们母子的东西!还要怀上你这个孽种!你可知每一个日夜,我与母妃如何度过!”   殷明荆嘴角溢血,双眼通红:“我看着她一日日地哭,一夜夜地守,父皇却陪在那个虚与委蛇的贱人身边,期盼着你的降生!景妃欺骗的何止是父皇,他带给我和母妃何等的痛苦,岂是你能理解的!”   殷明垠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唇边只扯出一丝嘲讽,长袍曳动,踏出了大狱。   在他身后,愤然泣血的人拖拽着枷锁,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殷明垠,你已经赢了,何必如此折磨我!”   “你到底要关我到何时?!如此惺惺作态,你不如痛痛快快了结了我——”   “最好的伤药,太医院会熬好了每日按时送来,”少年清冷的声音遥遥传来,平静又足够残忍,“毕竟您是尊贵的太子,我大夏国库丰盈,吊着你这条命还是绰绰有余的。”   “皇兄……你又何曾给过我痛快呢?既然纠缠上了,这辈子便一直纠缠下去吧。”   “对了,贵妃不知你还活着,她如今囚在凤瑶台,日日啼哭,哭坏了眼睛,也哭坏了嗓子,你听见了吗?”   脚步声远去了,大狱中短暂寂静,而后爆出凄厉的嘶喊与诅咒。   殷明垠踏出大狱,天光一瞬扫落,照在他的身上,白色蟒袍辉光闪耀。   他抬头望了望天,好似又看见了昔往冷宫里,那个会抱他到膝上,逐字逐句教他读书、练剑的皇长兄,终是闭了闭眼,衣袂拂卷在狱卒恭送下离开。   大狱宫墙外,树影婆娑,铺满墙隙。   小苹自墙下阴影中走出,瞧了一眼太子的背影,带着身后提饭盒的紫衣太监,二人紧接着进了大狱,将东宫的腰牌交予狱卒手中。   “太子妃殿下……给废太子送饭?”狱卒神色古怪,这真是前所未见的八卦,这位都已嫁了人,怎么还惦记着前太子。   “太子妃的意思,自然便是太子殿下的意思。”小苹站得端直,冷声训斥,“太子殿下都没说什么,难不成还得跟你交代?”   “小、小的不敢!只是太子殿下方才离开,小的才多嘴问一句,姑姑别生气,这便引姑姑进去。”   小苹侧头与提饭盒的太监交代:“你去吧,殿下要转达的话,务必说得清楚明白。”   “是。”那人一躬身,在狱卒目送下,提着饭盒往前去了。   踏进大狱深处,重重监牢鬼哭狼嚎之声此起彼伏,阴风就地盘旋,只进不出,寒意就像往骨子里渗透。   缪寅抬首张望,来到狱门前,轻手轻脚放下了手里漆红色的饭盒。   他双手哆嗦,颤巍巍抓住冰冷的栏杆,看见狱中那人时眼眶霎时通红一片。   殷明荆靠坐在墙下,手腕如枯木垂在一边。   重重锁链封锁,狭小的窗口在地面投下一方细窄的光,他整个人淹没在深重的黑暗里,唇下布着干涸的血丝,偶尔传来几声乏力的咳喘。   缪寅看着,鼻头发酸,泪如雨下:“……殿下……?”   殷明荆闻声慢慢睁开眼,目光定在他的脸上,眉心微皱,良久才认出他来:“是你啊……”   他艰难地咳了两声,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着墙,重新阖上眼:“……当年的叛族之人,你竟然还没死。”   他显然对叛徒没有半分兴趣,阖眼似是睡着了,再没有声响。   缪寅抓着栏杆,浑浊的泪悬在眼下,哑声问道:“这些年……殿下过得可好?”   “陛下圣德,想必待你与贵妃极好,我在京中听说了……”   殷明荆掀起眼睫,冷冷扫他一眼:“与你何干?无事快滚!” 48 48   ◎明荆◎   缪寅得了训斥, 也不气恼,脸上仍带着卑微的笑意,好声好气:“这大狱虽比不得东宫,可总归是活着, 殿下莫要气馁, 好生照顾自己才是啊。”   他顿了一顿, “过去的,便让它过去吧, 太子之位也好,那位太子妃殿下也好……你都别再惦念了,保重自己最要紧。”   殷明荆烦不胜烦:“你到底想说什么?”   缪寅颤了颤, 似是被他眼中的孤冷刺伤:“殿下幼时,我还抱过你呢……你可还记得?”   “记是记得, 可一个叛徒, 不配孤记得。”殷明荆冷声, “当年孤与母妃也算待你不薄, 亲戚一场, 若非你做下叛族之事, 缪氏也不会将你驱逐。”   缪寅手指发僵,颤微微扣进掌心,眼里又有泪跌落:“叛族……?她便是……这般与你说我……?”   狱中一片静默, 良久, 缪寅抬袖擦去泪, 弯下背脊向狱中人行礼:“叨扰殿下,我这便离开了……”   他年纪不算大, 当年也算相貌堂堂, 出神入化的诡算之术名动京城, 这些年东躲西藏不修边幅,发间斑白,恍然已有老态。   “是银子不够花,还是为了所谓的‘自由’?”   身后骤然传来的话语止住了缪寅的步子,他颤巍巍回身,对上殷明荆深邃的眸子。   “……我记得你抱我,记得你带我出宫去玩,也记得母妃不让吃的甜糕,总是你偷偷给我。”   殷明荆不太自然地撇开眼:“小时候,母妃总是一心扑在父皇身上,偏偏父皇无心于我母子,只有你时时愿意来陪我,我的喜好,你也向来是最了解的那一个。”   “我不曾得到过的父爱,只在你身上感受过。”   缪寅鼻子发酸,刚止住的泪又禁不住地下落。   “所以我不明白,是什么样的诱惑,让你不惜背叛母妃、背叛我、背叛缪氏,一人远走?”殷明荆抿住唇,眸中是多年未散的困惑。   他的童年是一场黑夜,伴随着生母的啼哭和发怒,她日日夜夜苦守着一个等不来的人,盛装打扮只为博他一笑。   缪氏总是哭着,恨铁不成钢地掐他,凄厉地哀哭自己的命运:“我明明已经有了你了,为什么陛下还是不来?”   她会逼着他杀死凤瑶台养的御猫,殷明荆起初不肯,他很喜欢那只猫,胖胖的毛绒绒的,长着异色的眼瞳,会在他怀里撒娇,又暖又软。   但缪氏一脚将哀求的男孩踹翻在地,指着他的鼻子大骂废物。   “如此软弱,连一只猫都下不了手!我还如何指望你斗过那些奸猾的兄弟,斗过景妃肚子里的孽障!”   她哭着揪起男孩的衣襟:“你的命不好,生在娘的肚子里。你瞧瞧景妃,尚不知腹中是不是男胎,你父皇已经要把太子之位给他了——”   她泪流满面地一遍遍诅咒那个尚未降生的孩子,若是公主最好,若是皇子,最好咽气在肚子里,或是生来衰弱,活不过几年就断气。   殷明荆杀死了御猫,缪氏终于不再哭了。   她把他抱在怀里,欣慰地抚摸他沾了血的脸颊,像一场押上自己一生一世的豪赌,而殷明荆是她唯一的筹码。   “荆儿,母妃和家族,都压在你的肩上了。”   那些时日,浑浑噩噩,好在堂舅会时常进宫来陪他。   他生得俊朗,眉眼与他相像,听说平常化名“李寅”,能卜卦测算,料事如神,京中有人重金求他一卦不得,倒有空买了市集上新鲜的吃食,偷偷带进宫来送给他。   母妃平常不允他吃甜食,说甜的东西吃多了会让人性情软弱;也不允他大笑,说瞧着就没心没肺、端得一副好欺负的模样。   但堂舅不同,他会给他带甜食,给他讲笑话,他见多识广,什么笑话都信手拈来。   母妃不在的时候,他们二人藏在小花园里,殷明荆吃着甜甜的民间柿饼、栗子糕和杏花酥,看堂舅摇着扇子绘声绘色地讲故事,偶尔肆意笑出声来,美好得就像偷来的时光。   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在他心中,堂舅就像父亲一样的存在,父皇不曾给过的欢笑与陪伴,只有堂舅给他。   后来他如愿做了太子,堂舅却再也没有来过了,他等了许久,忍不住去问母妃。   母妃抚着他的脸颊,语重心长说,堂舅是个收不住心的人,这些年他不曾成婚生育,也不肯借缪氏的势力入朝为官,他为了所谓的自由,背叛了对家族的忠义,缪氏再也容不得他。   殷明荆哭了一整夜,蜷在自己的床帐深处,意识到再也没有人会给他带甜饼,给他讲故事了。   他把装过糕点的小匣子和堂舅送他的草编螳螂一齐扔了出去,那一晚后,所有的委屈与想念都化成怨恨。   他会忘了他,从此只当他死了。   ……   大狱深处,缪寅望着枯瘦的少年泪如雨下。   他摇着头,哽咽泪流,却终是一个字也无法对他说出。   “这些年,我很想你。”殷明荆的声音低落,也许是大势已去,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他鲜少剖开冷硬的皮囊,将软弱诉说。   “被父皇训斥的时候,被母妃责怪的时候,被朝臣反对辱骂的时候……我都很想你,没有人愿意听我说一些软弱的话,只有你愿意。”   殷明荆掀起眼皮,疲惫又倦怠:“这些年,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那日御苑垂柳拂岸,少女的笑靥明媚似春光,他曾欣喜若狂地以为生命里有了第二个,如今也发现不过是水中虚影。   也许就像母妃所说,是他的命不好,所以亲近之人一个个都会舍他而去。   缪寅怔怔看了他许久,良久颤动着嘴唇:“我以为……你做了太子,便会舒心无虞……怎么会这样呢……?”   殷明荆自嘲地嗤了一声。   缪寅摇头,满眼浑浊的泪,颤声道:“明荆……我从未背弃过缪氏,你已是太子,我纵然不舍,也万不能再留在你的身边……”   “我自知对不住你,可只有我离开,你与你母妃才能平安周全……你明白么?”   殷明荆皱眉,眼中难得浮现出迷茫,似是不明白这其中关窍:“你不曾背叛缪氏?那母妃为何……”   他顿住了,像机关零件突然卡壳,不敢置信抬起头,盯住那张与他十分相像的脸。   缪寅眼中满含着泪,他的泪滴一颗颗碎开,每个字都像鲜血从心尖上挤出,颤着声:“孩子啊,你当真不知……我是……”   “住口。”殷明荆颤抖着打断他,不允他再说下去,“不可能,绝不可能。哈,这是天大的笑话,母妃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们都流着缪氏一族的血脉,长得像也是正常的。   绝没有别的可能……   可往昔种种浮现眼前,从小到大的关怀,日日夜夜的陪伴……   他们是姐弟啊?怎么可以……   殷明荆脸色煞白,心口骤然抽搐,猝然呕出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淋漓溅落下来。   “荆儿……!”缪寅慌了,抓着狱门冰冷的栏杆低喊,被殷明荆怒不可遏地打断:“住嘴!你凭何这样叫我!你这个骗子,竟敢编出这般谎话!”   “我没有撒谎,”缪寅抬指起誓,“当年……你母妃也是走投无路,无奈之举。后宫之中,没有宠爱与子嗣,寸步难行,你不要怪她……”   二十年前的凤瑶台,百花凋敝,醉酒的娇艳后妃将入宫探望的堂弟按倒在暗室之中。   “弟弟,帮帮我……你帮一帮我,好不好?”   葱玉指尖捧起男子酡红的脸庞,缪氏凌乱的衣裳滑下,露出如玉香肩,嗓音柔嗔,泪眼朦胧一遍遍求他。   从女奴爬至妃位,何其不易。   可自从景妃入宫,陛下忘了她这个人,唯留这偌大的凤瑶台,日夜与孤寂作伴。   缪氏迫不及待地需要一个孩子来夺回地位。   缪寅看着堂姐娇艳的脸庞,泪珠如玉一滴滴顺着她弯月般的眼尾滑下,恍似星辰坠落。   酒液麻痹了大脑,腰带与衣襟被女子柔软的指尖层层剥落,他闭眼抬起头,低叹着吻上去。   殿外雷光掠过,大雨迅疾,暗室中男女纠缠,缪寅清醒地沉入了一个华丽又危险的牢笼。   ……   “我有孕了。”   半年未见,再入凤瑶台,缪氏一袭长裙小腹凸起,屏退了所有侍婢,撩开珠帘向他走来。   缪寅不敢抬头,直到手背被一双柔夷抚上,缪氏牵起他的手,温柔放至自己隆起的小腹,她从未这般温柔,眼角眉梢都透着初为人母的柔情,笑着说:   “太医说是男胎,陛下很高兴,为他起了名字,叫‘明荆’。”   缪寅挣了一下,被缪氏紧紧抓住了手,她眼中浮上泪光:“你不喜欢?”   缪寅的目光落在这张美艳的脸庞,良久只道:“……姐姐顺心遂意便好。”   缪氏生产那日雷云铺满夜穹,女子凄厉的哀叫穿透电光肆虐的长纱,挣扎一夜,如愿诞下一个健康的小皇子。   缪寅代表缪氏一族,前来与堂姐贺喜。   纱幔层层叠叠,他走进寝殿深处,如有千斤重的脚步,在他第一眼看见缪氏怀里抱着的白嫩婴孩那一刻,忽然释怀了。   平生第一次,世间有一个小生命,超越了他对自由的无限追崇。   “明荆……明荆。”   缪寅颤着手,抱过那个柔软白嫩的孩子,从此心甘情愿,钻进了囚笼。 49 49   ◎帝王心◎   殷明荆幼时总是闷闷不乐。   缪寅每一次来, 都见他一个人在念书,或坐在廊下发呆,不像民间的孩子们撒丫子满街嬉笑。   只有在见到母妃的时候,苦哈哈的小皇子会抖擞起精神, 站得笔直, 一双黑而润湿的眸子盛满渴望, 仰头巴巴望着她。   缪氏对他寄予厚望,异常严苛, 连抚摸着头夸奖、这样民间孩子们家常便饭的事,也是从未有过的。   缪寅时时以探亲为由入宫,换着花样给殷明荆带民间的吃食, 带他放纸鸢,教他用草叶编出活灵活现的小虫子。   阴沉沉的小皇子从对他不屑一顾, 到日日盼着他来, 见了他会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奔上来喊“舅舅”。   有一回二人偷溜出宫, 漫无边际的山坡草海上, 殷明荆拉着纸鸢的细绳, 磕磕绊绊满山跑, 那纸鸢飞得低低矮矮,飘飘乎乎,就是上不去。   缪寅握着他的小手, 耐心地牵着绳, 二人一起将纸鸢高高放飞入云。又取一根钓竿, 湿泥里挖出蚯蚓,一大一小戴着两顶斗笠, 钓了小半桶的鱼, 就地架火烤得满山飘香。   二人在草海里打滚, 小皇子浑身的草叶,脸蛋红扑扑的,咯咯笑得无畏。   缪寅拨去他发梢的叶子,殷明荆一双黑眸注视他,睫毛困乏地扇了扇,蹭进他怀里抱住他脖子,软声软气:“舅舅,我不想回去了。”   他难得任性,嘟着嘴,疲倦又难过地说着明明不可能的话。   缪寅在那一刻,真的想不顾一切带他离开。什么身份都没关系,只要他最珍视的人过得自在快活。   可他叹了一声,抚着殷明荆软乎乎的小脸,问他:“那母妃怎么办?你舍得她?”   殷明荆认真想了一会儿,难过地摇摇头:“舍不得。”   日落西山,二人老老实实手拉手回去了。   “母妃!你瞧,我和舅舅钓的!”殷明荆抱着那小半桶鱼,兴致勃勃跑去缪氏跟前邀功,但只换来一记巴掌,水桶被踹翻,水淌了满地,到处都是活蹦乱地的鲜鱼。   “荆儿!”缪寅奔上去抱起跌倒的小皇子,心疼地看见他脸颊浮起清晰的巴掌印,泪花在眼里打转,殷明荆抿住嘴一声不吭。   缪氏阴沉着脸,吩咐婢女将小皇子从他怀里抱走,殷明荆被缪氏拽着,一步三回头地瞅他,抹泪跟他挥手。   “你往后还是少来了。”缪氏对他下了逐客令,“荆儿将来是要做太子的,你看看你把他教成什么样,一身的泥,玩心如此之大,跟民间的野小子有何区别!”   “弟弟,我很感激你,也知道你待荆儿好。可你这样的好,会害了他,若被旁人知晓你的身份,荆儿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你在他的身边,就是在害他。”   缪寅一时无话。   他的确是悬在殷明荆头上的一把刀。   当有一日,小皇子成了太子,万千的目光会汇聚在他身上,而他这个生父的存在,会是储君一辈子的污点和动摇帝位的根基。   缪寅离开了凤瑶台,再也不曾入宫。   他日日酗酒,也无心再为旁人卜算,夜夜望月问星,想念着不得相见的血脉至亲,为他卜算祷告。   东宫立储那一晚,他特别高兴,在酒楼里喝得烂醉。   夜里走在洒满月光的路上,突然被一群黑衣蒙面人围住,拖至角落一顿拳打脚踢,直打断了他的腿,拽上马车秘密运送出城,扔到荒山上等死。   马车远去了,山林洒满月光,没有丝毫人影。   缪寅口鼻渗血,身中数刀,拖着那条断腿,试图往山道上慢慢爬去,身后拖出一条血淋淋的轨迹。   他很清楚,这是缪氏的手笔。   她是个心思缜密、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比起让他一辈子藏起来生活,还是死人的嘴更严。   缪寅瘫倒在山道边,失了力气,血流太多,他活不了多久了。   想着这样也好,他死了,他的孩子这辈子都会高枕无忧。   浓云蔽月,山上不见一丝微光,一辆马车静静停在了山道上。   车夫掀开珠帘,毕恭毕敬牵下来一个衣裙华贵的小女孩。   风吹云散,银色月光洒下,缪寅抬起肿胀的眼,顺着面前精致镶玉珠的绣鞋望上去,望入一双圆润澄澈的杏眼。   小女孩瞧着比明荆小几岁,长得白净软糯,一双圆乎乎的杏子眼清透无辜,穿着面料不菲的金丝襦裙,腕间戴着上好的羊脂玉镯,两团发髻簪着时兴绢花,梳得一丝不苟。   从头到脚端庄精致得找不出半分错漏,像个漂亮的布偶娃娃,一瞧就是京中大户人家的闺女。   只是深更半夜的,这位京中小贵女独自携车夫出现在荒山上,总觉得不像巧合。   “你想活么?”她理了理裙摆,好整以暇地蹲下来,软声开了口。   甜甜的稚嫩嗓音,说出的话却怪异。   好似只要他拒绝,她便会挥一挥衣袖离去,放任他死在这里。   缪寅动了动干瘪的唇,眼泪先流下来。   理智告诉他应该顺应天命,可入骨的想念和不甘让他不顾一切地想活下来。   “救……救我……”   “救我……”   “行。”顾西瑗弯唇,清透的杏眼偏偏显得高深莫测。   她像个主宰人命运的小魔头,深夜里肆意现身在月光下,指挥车夫将他搬上了马车,带回云京城连夜救治。   缪寅运气极好地活了下来,还治好了腿。   这些年来,大小姐养着他,供他衣食吃穿,不求回报。   他与过往一切断去联系,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哪怕面对面相遇,也再无人认得出昔日神鬼莫测的京城神算子。   他藏身市井之中,默默了解着太子的动向。   知道皇帝年迈病重,下放权力太子监国,知道他有了一门婚事,对方是顾氏将军府最得陛下盛宠的嫡长女,东宫未立便由圣上钦定的尊贵太子妃。   对于这些年救他养他的小恩人,缪寅亲切地称呼对方为“小主上”。   他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也不在乎这一点,大小姐是他的救命恩人,不论她是谁,都是他甘愿用一生投桃报李的主上。   直到有一日,大小姐来到金华楼,第一次向他提出了问题。   “先生神机妙算,可能测算得出,太子殿下是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样的颜色?又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缪寅纷乱的头发贴在干瘦脸颊边,眸色闪动,忽而笑了。   何需测算。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能回答这些问题呢?   他与她聊了许多,聊了许久,努力克制自己,仍说得嘴唇颤微,浑身都止不住颤抖,亲手写下的册子上字字句句,罗列的皆是爱子心切。   这些年压抑太久,再没有人与他说过这些了。   也是那时候,他隐隐约约猜到了小主上的身份,能如此细致入微地关心明荆,想来她与东宫关系匪浅。   他告诉了她明荆喜爱的吃食,偏好的颜色,后来大小姐的衣着打扮细微地发生了变化,缪寅知道,她会将他不能亲自送去的甜糕送入东宫。   送回到明荆手上。   ……   殷明荆满眼的泪,不敢置信地缓缓摇头,他唇边血色淋漓,苍白的手指紧紧掐着心口。   “所以,是你……你把我的喜好,都告诉了她……难怪……”   他皱着眉哀凄地笑了,“难怪她举手投足,样样入得我心……竟是如此周密的布局……”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若是爱他,又怎会大婚之上提刀胁迫?   他曾以为是老六横刀夺爱,原来过往如烟,竟从头到尾都是虚情假意。   若是爱他,怎会欺他瞒他这么多年,生父在外不知生死,骨肉相离身世掩埋。   缪寅哽咽着摇头:“傻孩子,大小姐爱了你这么多年,我是亲眼瞧见的。纵然她如今迫不得已,被人夺去,她也愿帮我来见你一场,可见她待你一番真情啊。”   殷明荆肆意大笑起来,笑得泪水簌簌跌落,拽得锁链窸窣响动。   “原来……我才是孽种……我才是最荒唐的笑话……”   他颓然地仰起头,颤抖的睫毛不断滑下泪滴,所有的外壳崩塌,呜咽着泣不成声:“我只是母妃……邀宠的工具……一个来路不明的……假货……”   “母妃为何要如此待我……你们为何都要如此待我……!”   他蓦然睁开眼,眸中一瞬而逝的决绝,凄厉嘶喊一声,当着缪寅的面猛然一头撞在狱墙上,一时锁链窸窣,鲜血飞洒。   形销骨立的少年如一片风中残叶,鲜血淋漓伏倒在墙下,没了声息。   缪寅额角青筋暴起,一双眼蓦然充血睁大,呆呆看着满墙满地的血,凄厉的哀鸣尚回荡在这大狱中,人还睁着眼,已然断了气。   他宁死,也不肯认他这个父亲,不接受这样的身世。   缪寅哆嗦着唇,剧烈地喘气,他双目通红,泪珠滚滚而下,凄厉哀嚎一声,一头磕在冰冷的狱门上,血色淋漓,颓然滑坐了下去。   小苹闻得狱中哀声,与一群狱卒匆忙赶来,入目只见一片血红,少年与男子分别撞死在大狱内外,血腥气卷地。   一道狱门,如死生不绝的天堑,将二人永远隔绝。   ……   顾西瑗得知狱中消息,蓦然起身,提裙匆匆赶去,只远远看见白布覆面的两具尸身,正被宫人抬出大狱。   “先生……?”她不敢相信,上前拦下宫人,不顾阻拦掀开白布,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这么多年了,缪寅是她的锦囊,能在东宫威压下活到今日,全靠他提供的消息。   她手足无措在原地站了许久,直至抬尸的宫人远去了,抬起头,才见不远处年轻的太子一袭雪白蟒袍,不知驻足看了她多久。   顾西瑗动了动唇:“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帝王心寒凉,帝王术精妙。   废太子狱中自戕,鲜血不会沾到他的手上,便是史书上也清清白白,或许还得一个仁慈之名。   小狐狸是个合格的储君了。 50 50   ◎班师回朝◎   风卷起新婚的大红帐幔, 明灭起伏。   顾西瑗从寝榻上醒来,窗棂外花树摇曳,影影绰绰,已是深秋。   大殿中静悄悄的, 窗格上晨曦晕染, 飞花薄瓣染了曦光, 纷飞错落。远远看去,一片落英缤纷, 暮秋的景致深邃绮丽。   她不喜喧闹,嫁进东宫以来,寝殿伺候的多是将军府闺房的旧仆, 小丫鬟们最是懂事,从不随意叨扰。   这样一个人静静待着的时候, 好像时光都凝结了。   顾西瑗埋在枕头上, 浑身软绵绵像抽了骨头, 透过大婚红帐, 遥看飞花落尽, 周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殷明垠不再拘着她了, 东宫铁桶一般的防卫解除,她却像一只疲于奔命的飞鸟,没力气再动弹。   父兄不在的将军府不想回, 包房空荡的金华楼也不愿再去, 东宫的膳房随时备着烤白薯, 她却感到乏味至极。   这样的愁云密布,浑身丧气, 像极了上辈子的状态。   但那时是因为失恋, 这次是因为什么?   顾西瑗想了一圈, 觉得自己是太闲了。   皇帝病重,贵妃圈禁,殷明荆大狱自戕,曾带给她威胁的危险分子通通消失了,长年压在身上的大山骤然崩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为什么呢?   顾西瑗认真地剖析自己,如今的她与两世都不同的唯有一处,那便是嫁人成婚了。   这场婚事非她所选,也出乎她意料。   防了殷明荆十多年,没想到阴沟翻船,最后栽在了半路杀出来的殷明垠手里。   她与他的大婚,尸骨铺地,鲜血开道。   没有祝福,没有欢笑,没有任何誓言、浪漫与礼仪。   顾西瑗轻叹一声。   要知道,她上辈子可是铁打的恋爱脑,要是知道有朝一日嫁了人,婚礼是这副鬼样,梦里都会哭醒。   而且,事实在不断证明,殷明垠不是一盏省油的灯,甚至比前太子还要麻烦。   殷明荆残暴在表面,坏也坏得坦荡。   但殷明垠不同,他心思深,喜怒不形于色,还脑回路诡异,头脑缜密也有武力,一旦想搞人,会变得相当棘手。   唯一的弱点,便是那颗拎不清的恋爱脑。   乐观点想,她只要拿捏住他的软肋,至少性命无忧,不会像青鸾红绡、像大狱里的废太子和缪寅一样惨死。   想到他们,顾西瑗耷下脑袋,颓然地拉起被子罩住头,像个虾米蜷缩起来。   就算把自己锻造成铁人,心还是会痛。   青竹客栈的截杀就像在昨日,她面对太多的事,甚至来不及厘清一下思绪,静下来梳理自己。   缪寅和废太子的死接踵而至,殷明荆不堪受辱自戕,多少能够说通。   那缪寅呢?他为何寻死?   他跑到东宫求到她跟前,便是为了去大狱里寻死?   废太子自戕之事席卷云京,闹得沸沸扬扬,缪寅则如枯叶落地,只有她记得他。   青鸾和红绡尸骨无存,她曾派人将那片竹林搜了个底朝天,至今也没找到尸体。   唯一可欣慰的是,算算日子,父兄已在回京的路上,京城第一场雪落的时候,当能阖家团聚了。   “阿薯……”她睡眼惺忪,疲倦地从被子团里坐起,顿了顿清醒几分,改口唤,“小苹。”   寝殿一片寂静,小苹不知忙什么去了,窗外飞花飘落的声音细微。   顾西瑗换上一身荔白色的齐胸襦裙,穿鞋下了床,绯红缎带扫过雪白的裙摆,少女娇俏似雪山红梅化成的小精怪,走路偏偏倒倒的,困乏得睁不开眼。   她坐在妆台前等了一会儿,脑袋一耷一点,又睡过去了,呼吸轻轻的,乌发顺着手臂垂散,像个随手摆上去的布偶娃娃。   少许,轻而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珊瑚珠帘被冷白色的修长指骨拨开,发出轻灵的碰撞声。   凉沁的影子从背后笼罩下来,顾西瑗半梦半醒,感觉到一双熟悉的手拢起自己的头发,娴熟地为她梳发、绾髻,动作仔细而轻柔,似怕扯痛了她。   她配合地坐直了些,困意如一层薄雾,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软绵绵地与她道:“早膳想吃枣泥糕……水晶糕……甜豆包……还有,千层酥……”   她爱她的小厨房,生活已经这么苦了,不能少了美食。   “好。”   清冷好听的声线,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答得理所当然。   顾西瑗蓦然睁开眼,吸回了嘴角的哈喇子,透过面前泛黄的铜镜,看见月牙色的腰封和其下悬挂的玉佩,以及长袍上威仪夺目的四爪蟒纹。   镜中美人抬起眼睫,与她相视,黑眸润湿干净,如一场新雨后的天空,莞尔时,便似浮上漫天蔷薇色的晚霞,美轮美奂。   殷明垠狭长的眼尾点着泪痣,像蝎子尾巴,会勾人,也会蜇人。   顾西瑗反应极快,坐端正了些,正色:“你怎么来了?殿下怎好做这些,小苹——”   臭丫头,居然敢一声不响撂挑子。   她坐立不安,有种被抛弃的愤怒。   “无碍,我做惯了。”殷明垠将她的抗拒尽收眼底,唇边笑意慢慢散了,也不在意,不慌不忙绾好了发,从妆匣里挑选出一根润泽的羊脂玉簪子,别进她的发髻中。   少年倾身,昳丽的桃花眼映在铜镜中,有种极端蛊惑的美。   他柔声:“喜欢么?”   顾西瑗瞧了一眼,是京中最时兴的发式,髻团梳得光洁漂亮、一丝不苟。   她点头:“殿下的技艺,自是妙绝。”   殷明垠低下眼,黢黑的眸子深邃,长睫扫落,投下细密的阴影。   为她梳好了头,不仅未抽身退开,反而俯身压得更近了些,手臂撑在桌上,投下的阴影足够将顾西瑗整个人拢进怀中。   薄唇微启,他贴近在少女耳畔:“你不开心。”   “为何?”   顾西瑗为他的敏锐心惊,抓了一下臊红的耳垂,急急起身:“殿下说笑了,我好得很,有什么不开心的。”   殷明垠瞧着她从自己臂弯下钻出去,便也不动声色起身,一身蟒袍挺拔贵气,他状似随意:“可是……在为皇兄伤心?”   神金。   她伤心的人有点多,偏偏没他那个皇兄。   殷明垠没等来她的否认,倒被理直气壮地盯着,良久眼睫微垂,认错的态度一向良好:“我该早些告诉你的,抱歉。”   “我只是觉得,你费尽周折救活他,又逼他自尽,挺浪费药材的。”   “皇兄自尽时,孤不在狱中,并未逼他。”   顾西瑗盯着他的脸,觉得这么纯情的脸蛋下怎么有那么无耻的灵魂:“若非我从旁人处知晓,殿下准备何时告知我呢?”   “你留着他,不就是想告诉世人,人不是你杀的,你清清白白,是他自己想不开。”   殷明垠唇畔微扬,竟是淡淡笑了,抬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腮帮:“瑗儿愈发聪明了。”   “孤没想杀他。事发之时,有人扮作太监进入大狱,出示的是东宫的腰牌,端的是孤的名义……”   “太子妃,可有何想说的?”   “不错,是我让他去的。”顾西瑗大方承认,“缪寅是缪氏一族的旧人,但早跟他们没关系了,他想去拜见旧主,也合乎情礼。”   “狱中发生的事,我无从得知。但缪寅已下葬,太子殿下有何不满,臣女愿担其责,请殿下允他入土为安,莫再深究。”   殷明垠瞧着她说出这一长串话,长睫微垂,轻叹一声:“你为外人尚能如此据理力争,却对孤如此冷淡。瑗儿,我会伤心的。”   他声线平稳,清冷中偏生透出一丝嗔怨,指腹捏起她的袖摆,缓缓摩挲。   长睫起落之间,狭长的眼尾镀红,泪痣如钩盈盈绕绕,竟显出点娇态,像个吃醋等哄的民间小妇人。   顾西瑗:她一定是没睡好,眼花了。   她敛住袖摆,在殷明垠的注视下,拔河般一寸一寸……从他手里抽回来。   然后脚底抹油:“我饿了,该用膳了。”   又在殷明垠开口前,斩钉截铁地堵死:“殿下诸事繁忙,莫要耽误了。”   她说完,三两步跑没了影。   片刻后。   从满桌佳肴中抬起头的顾西瑗,一边啃酥饼,一边偷感十足地扭头去瞧,看见殷明垠一袭白袍,身姿挺拔,芝兰玉树,径自踏出大殿离开了。   她舒了一口气,继续吃自己的。   “小姐,一直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儿啊。”小苹愁眉苦脸的,“等将军回来,知道小姐如此对待太子殿下,只怕是一场腥风血雨。”   “那就别让他知道。”   小苹捂住嘴,也只好如此了。   殷明垠当初男扮女装跟爹爹打过多少次照面,整个将军府都被他耍得团团转,不仅篡夺储君之位,还半道抢婚。   等老爹回来……惨的还不知道是谁呢。   顾西瑗坏心思地挑眉,狠狠咬了一口枣泥糕。   ……   初冬时节,第一场雪飘飘悠悠从云雾深处降下,大军班师回朝,京城街巷百姓夹道欢迎,呼声如潮。   东宫主殿。   大将军顾凛之一身漆黑战甲,高大肃穆如铁面煞神,提剑踏进大殿时,带进来一小股凛冽的寒风,小雪花粘在他的战甲上,一路如花瓣飘落。   殿中瑞兽金炉焚香,银炭偎得温暖如春。   桌案后年轻的太子一袭玄衣,墨发雪肤,执笔正在批阅奏折。   见了来人,当即搁下笔,起身迎上前。   殷明垠领口镶玄色裘绒,玉冠墨发,长袍翩跹,莞尔时眉眼清隽,郑重与他行礼:   “爹爹凯旋而归,孤恭候已久了。” 51 51   ◎东宫家宴◎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与将军大人相谈甚欢, 处得极好呢。”   被叫到太子妃跟前回话,东宫正殿的侍卫小哥挠了挠头,笑得十分傻白甜。   “没有吵架?”   顾西瑗不信。   爹爹最疼她,他这一趟回来, 宫里变了天, 女儿都给人强娶了, 怎可能不训他!   “没有。”   “没有打架?”最好狠狠揍他一顿,扬她将军府威名。   “没有。”小哥擦了擦额上的汗, 莫名听得心惊肉跳,“太子妃殿下这是,希望他们打起来么……”   顾西瑗摆摆手:“没你的事了, 下去吧。”   爹爹就算心头窝火,估计冲着殷明垠这储君身份也不好动怒, 明里暗里怼他几句总是有的, 没闹出动静, 外边的侍卫看不出来也正常。   她说服了自己。   “小姐怎么还未更衣?”她撑着脑袋扮演思考者的时候, 小苹进殿来, 伸手扒拉她的睡裙。   “太子殿下方才递了消息, 午间邀小姐与大将军、二位少将军一道用膳呢。”   用膳?   用膳好啊,届时她顾家的人包围了殷明垠,还不是想怎么训他怎么训!   顾西瑗又可以了。   麻利地挑了身衣裙换上, 小苹追着给系上披风, 提裙风风火火奔出门。   今日她要搞一波大的!   片刻后。   东宫正殿。   小雪下了一夜, 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融雪,窗棂外秋花落尽, 枝梢覆着白霜。   年轻的太子一袭玄衣, 领口袖摆皆镶着貂绒滚边, 身姿挺拔,俊逸贵气。顾凛之身材高大,负手立在他身侧,已褪了战甲换上常服。   二人正谈论政事,一个骄矜贵气,一个凛然肃杀,竟是气势相当。   顾凛之硬朗的脸庞线条如刀刻斧凿,皮肤因长年经边关风霜而显粗糙,谈话间不时扬起淡淡的笑意,颌首肯定,二人瞧着和睦融洽。   “爹爹!”   顾西瑗从殿门外奔进来,见了那道高大的人影双眼一湿,呜呜唧唧奔上前扎进他怀里:“女儿想死您了——”   大将军长臂一伸,将扑上来的小女儿抱起,如幼时那般托着她。   顾西瑗扎在他脖子里,眼泪直掉,绯红色的小披风缀着白色边绒垂下来,紧贴的脸颊又暖又湿,他大手抚了抚闺女柔软的乌发,忽然瞥了旁边的殷明垠一眼:   “瑗儿这是……委屈了?告诉爹爹,爹爹给你做主。”   顾西瑗抬起头,睫毛梢还挂着泪珠,洋洋得意指住殷明垠:“那你揍他。”   顾凛之朗声大笑起来,放她下来,“都是太子妃了,可不许胡闹。”   顾西瑗:?不是,爹,我怎么就成胡闹了呢?   同样笑起来的还有殷明垠。   他眉眼镀着薄雪微光,勾勒出挺翘的鼻梁,薄唇莞尔,黑眸敛着长翘睫羽,注视着她笑得一脸温柔。   顾西瑗不甘地瞪回去。   可恶,第一仗败了。   但没关系,她输在丧失先机,这两人聊了有一会儿了,凭小狐狸的脑子,指不定给她爹吃了什么迷魂汤。   等她哥来,顾长意跟她好得跟姐妹似的,一向有求必应,她这三脚猫的功夫都是他偷偷教的,毫无疑问会站在她这一边!   “瑗儿,来。”殷明垠好似看不到她挑衅的目光,唇边含笑,相当自然地走过来牵起她的手。   顾西瑗:你干嘛呢,我们很熟吗,我爹还在这儿呢。   她挣了一下,被殷明垠牢牢裹住手,嵌进十指锁紧了,只得不情不愿被他牵着,绕至桌案后,看他拿出一个精巧的手炉递来。   手炉暖暖的,驱散了淋雪赶来的寒意。   顾西瑗愣了一下,额前碎发被拨动,眨了眨眼抬起头。   殷明垠修长的指尖拂去她发间小雪,长睫垂落,裹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手背,很是暖和:“怎么不打伞?也不带个手炉,冻着如何是好。侍婢伺候得如此不周,该罚。”   顾西瑗睁大眼,他还敢管她的婢女了:“几步路,雪又不大,我走得急,不许怪小苹。”   就听一声轻笑传来,顾凛之旁观良久,满含笑意的目光落在她二人身上,感慨:“小丫头自小娇惯,为父还想着成婚后能懂事一些,看来更要被宠坏了。”   说话间,有侍婢来请,道是顾家二位少将军到了,已入席等候。   顾凛之一摆手,笑容宽和:“明垠,先用膳吧。”   殷明垠颌首,目光回到顾西瑗脸上,牵着她的手放轻了声,邀功一般:“走吧,都是你爱吃的。”   顾西瑗的重点不在吃上。   老爹刚才叫殷明垠什么???   “他是阿薯。”她毫不犹豫地卖了对方。   然后一脸看戏地挺直腰板,对上殷明垠的目光,还很欠地昂起下巴。   没想到吧?这就叫釜底抽薪!   少年看她的目光无奈,轻轻摇头。   顾西瑗洋洋得意,就见顾凛之走过来,一脸淡定地对殷明垠道:“小丫头起名的水准就是这样,以往还捡回过什么‘阿馒’、‘菜包’,殿下勿怪。”   顾西瑗:?   这是重点吗?   你真的是我亲爹吗?   我爹呢?不会还在边关吧,你是半路被殷明垠掉包了吗?   “无碍,只要是瑗儿起的名字,我都喜欢。”殷明垠轻笑出声,低眸看向她,黑眸温柔似水,轻轻挑起的眉梢却精准透露出挑衅与戏谑。   顾西瑗气急败坏挥开他的手,也不理她爹了,气呼呼大踏步往殿外去。   妖术!这是狐狸精施展的妖术!   “哥——”   “老妹儿!”   阳光遍洒的大殿里,一桌琳琅佳肴摆满,美酒斟满玉杯,兄妹二人哭哭唧唧抱成一团。   “恶不恶心。”顾骁踢开椅子,从二人身边走过,一脸恶寒地打了个哆嗦。   顾西瑗根本不理他,与顾长意两眼泪汪汪地聊起家常。   聊到边关,顾长意从怀里掏出几个小匣子,竟是南蛮的胭脂水粉,他偶然购得,便一路给妹妹带回来。   “还得是亲哥。”顾西瑗打量着胭脂盒,十分感动。   衣领一紧,胭脂盒差点掉下去,她像个鸡崽被拎起来,不可思议地抬头瞪向顾骁。   这人一脸桀骜不驯,径直把她拎开,一屁股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上,翘起腿:“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去跟殿下坐一起。”   顾长意后知后觉醒悟,连声附和:“改日回家来,咱慢慢聊,哥给你带了可多好玩意儿!”   遥遥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殷明垠和顾凛之落了座,顾大将军顺着太子的视线看去,便唤了自家闺女一声。   顾西瑗咽下火气,走到殷明垠和顾长意中间落座,顺便狠狠碾了顾骁一脚,踩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饭桌上,氛围和乐,甚至欢声笑语。   顾西瑗咬掉一口虾肉,抬眼瞧着她爹就像嗑药了似的哈哈大笑。   殷明垠那张嘴是镶了金子吗?随便说一句他就能笑可久。   顾骁就不用说了,他早就背着他们投靠了新太子,算是殷明垠如今的心腹和朝堂上的得力帮手,自然从头到脚都看他顺眼。   一桌家宴,除了太子就是将军,聊着男人间的话题,多是军事相关。   顾西瑗埋头扒饭,看着顾凛之和顾骁轮流往殷明垠碗里夹菜,觉得这跟她想象中的团聚不太一样。   想当初,他还是她房里的婢女,正屋吃饭连伺候盛汤都不够格,这还是第一次上桌呢!   碗里夹来一块排骨,顾西瑗顺着玉筷望向太子殿下修长的手,心头不爽,转头把排骨夹给了顾长意。   顾长意顿了一会儿,筷子动了一动,竟不知该不该吃。   “给你你就吃,怕什么?”她更生气了。   顾长意瞄了一眼沉默的太子,又瞄了一眼脸色不善的他爹,连声哄着给她夹了回去。   顾西瑗觉得他软得不像个从小上战场的少将军,以后娶了媳妇儿不得天天搓衣板跪烂。   “你也是,跟自己夫君较什么劲。”顾长意端着碗,压低了声劝她。   顾西瑗跟他抱团吐槽,那三人才像一家人,他们兄妹俩像捡来的小苦瓜。   “哥哥你当初还瞧上过他,忘啦?”她哪壶不开提哪壶,打趣道。   顾长意脸一红,支支吾吾的,偷摸瞄了殷明垠一眼,诚实地凑到她耳边:“妹妹你就偷着乐吧,殿下生得好,是你的福气,旁人羡慕不来呢。”   顾西瑗从他的眼神里当真瞧出几分艳羡。   顾西瑗:???   不是……   最后一块阵地也倒戈了?   到底是权势的力量,还是颜狗的狂欢,道德的沦丧?!   “要不你去南蛮做个手术,回来就能做将军府的嫡长女,这福气我让给你啊。”   顾长意听不懂她叽咕什么,估摸是在骂他,好声好气哄完了一顿饭。   一顿饭吃到最后,顾西瑗捏着玉杯,慢悠悠往嘴里倒酒,不时跟顾长意碰一下。   视野里一片模糊,午后的阳光格外炫目,一片光辉灿烂之中,顾凛之、殷明垠和顾骁不知聊了多久,直到太子起身,离席向她走来。   酒杯被夺去,顾西瑗皱眉,被托住腋下抱了起来,便自然地环住他脖子攀上去,吧嗒吧嗒嘴,舒舒服服埋进那颈窝,像小狗娴熟地钻进自己的窝。   “阿薯……你今日,话真多……”热乎乎的撒娇贴在耳边,她用鼻尖拱了拱他,一瞬洇红少年的耳垂。   酒醉的时候,她心无芥蒂,还像往常一样黏他。   殷明垠抱稳了人,回过身,与三人致歉:“瑗儿醉了,孤先带她回去。” 52 52   ◎你好香◎   “没事, 我们顾家,都是酒蒙子,睡一觉就好了。”顾长意摆摆手。   顾凛之眉一皱,走过来捏起酒杯, 竟是一滴没剩。   他方才与太子殿下聊得专注, 没想到瑗儿竟跟她哥喝成这样, 眉毛竖起:“她何时学会喝酒了?”   他家的闺女,最是端庄乖巧。   怎么一段时日未见, 变成了这样?   顾长意上了脸,还在悠悠嘬酒,丝毫没发现老爹那张黑透了的脸:“她小时候就会喝了, 嘴馋得很。每回都来偷喝我的,机灵着呢。”   “你教的?”   顾长意洋洋得意:“那是, 小丫头酒量不错, 像我顾家的人。”   顾凛之脸黑成锅底, 抬手给他脑袋上拍了一掌。   顾长意“咚”一声倒在桌上, 直接闷头睡过去了。   “东宫大婚时, 听说她挟持了废太子, 若非殿下赶到,只怕这江山已是咱们家的姓了。”   顾骁似笑非笑地补刀:“您不是说,不让教姐姐功夫么?她向来装得听话, 倒是出人意料。”   顾凛之眉一皱, 睡梦中的顾长意又挨了一脚, 咂了咂嘴继续睡。   顾大将军心都碎了。   他今日才猝然发现,他的掌上明珠、小棉袄养成了喝酒耍刀的“小魔头”。   都怪他没把好关, 让她从小跟着胡作非为的兄长, 有样学样!   于是顾长意挨了第三下, 呜咽一声。   热腾腾的大包像蘑菇从头发里冒出来,还睡得不省人事。   殷明垠抱顾西瑗回寝宫了,顾凛之负手立在窗边,遥望那二人远去。   这些年,他终究对自己的女儿关心不够。   废太子残暴,当街马车相撞,御苑刺杀抛弃瑗儿,他面上没说什么,心里都清楚得很。   若真嫁给了殷明荆,她这一生只怕都搅在浑水之中。   好在还有六殿下这个变数。   这二人自府邸便朝夕相处,感情深厚,瞧着瑗儿与他依赖亲厚,他才默许顾骁与他来往、助他成就至尊之位,放心将女儿交到他手上。   【爹爹是何时知晓孤身份的?】   正如殷明垠今日所问,他其实从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十数年前,一次奉命入宫,顾凛之在开满芙蕖的河畔凉亭中,看见弹琴的景妃。   “她”确是天姿国色,肤白胜雪,长发墨黑。   玉指拨动琴弦,婉转的歌喉如黄鹂,惊鸿一瞥,便让人此生难以忘却。   六殿下乔扮的女子清冷卓绝,容颜、身姿、气质,与景妃如出一辙。   他从未见过六皇子,却在女儿闺房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认出他是景妃留下的孩子。   顾凛之是大夏镇国大将军,更是顾家家主。   他纵容东宫通缉的反贼藏匿在将军府中,却不能轻易表态,当下时局,一旦站错队,顾家将会迎来灭顶之灾。   顾骁的聪慧果决,放眼顾氏一族亦是数一数二,姐姐房中藏着叛逃皇子的秘密,他回京不久很快也发现了。   顾骁选择了殷明垠,那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也是少年义气、宏图所向。   离京那一日,顾凛之骑在乌骓马上,抚着爱女的头发,语重心长嘱托的话语,并非信口胡诌。   【傻姑娘,且让他们斗去。】   他是观棋者,太子与六殿下是执棋人,而瑗儿是这桩皇家婚约绑缚下的筹码,是对胜者的嘉奖。   皇权重压之下,一个庞大的家族尚且难以幸免,何况小小女子。   顾凛之身为人父,更是顾氏家主,无力篡改小女儿的命运,他只能以微末的巧力,暗中牵动棋子的走向,进而改变整盘棋局。   此一局定胜负,定天命。   顾凛之赌的是殷明荆尽失人心,更赌的是六殿下对瑗儿几分真心,他若敢为她举剑夺天下,方不失为良配。   所幸,他赌赢了。   *   殷明垠抱顾西瑗跨进寝殿,掀起婚榻上红纱帐幔,将人放平上去。   “小姐这个酒鬼!”小苹气呼呼来帮忙脱鞋,又在殷明垠吩咐下去端醒酒汤。   顾西瑗像一条蛇缠在殷明垠身上,脱了鞋光着脚,不肯上榻,蹭在他怀里耍无赖。   揪他头发,扯他袖摆,嬉皮笑脸摸他下颌玩:“小美人儿,笑一个来看……”   殷明垠脸都青了。   她这副样子,与酒楼里纠缠良家女儿的混子格外相像。   一身江湖气,捏他的脸,掐他的腰,整个人没皮没脸地缠上来,暖热的呼吸里带着酒香,喷洒在肌肤上卷起灼热烈焰。   他偏开脸,尽力制住她,白皙的脸颊被掐出了指痕,在顾西瑗眼里跟水蜜桃没啥区别。   她捧住他的脸,嘟起嘴,越凑越近,被少年抬手挡住唇,眉毛一竖杏眼圆睁,“你不是说喜欢我?装什么!”   殷明垠无言以对:……   年轻的太子薄唇抿成一线,心头莫名有火升起,想立刻找顾长意问问清楚,她每次发酒疯是不是都这样找个人调戏?   “殿、殿下,醒酒汤。”小苹进殿来,看见这诡异的一幕,轻咳一声。   殷明垠颇为强势地将少女抱到膝上,接过碗,递到她唇边。   “不喝不喝……”顾西瑗偏开脸,抿住嘴,摇晃脑袋,“我从小锻炼的酒量,千杯不倒!”   小苹捂住脸。   没眼看。   “她一直这样?”殷明垠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小苹斟酌着字句:“呃,抱着人啃是第一次……”   酒醉后爬屋顶,给将军的爱犬扎辫子,蹲床头给少将军唱儿歌……都是常事。   但这么豪放的小姐,她也是第一次见。   “乖,听话。”殷明垠嗓音冷清,自己尝了一口醒酒汤,像哄小孩一般,鼓励她道,“很好喝的。”   顾西瑗睁着清澄的杏眼,盯着他被汤水润湿的唇瓣,亮晶晶的,突兀地亲上来,舔了一下。   随即皱眉:“骗子,不好喝!”   她抢过碗,在殷明垠怔愣的注视下,饮了一大口。   然后嘴一撅,当着他的面,“噗”一声全喷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   殷明垠被水雾击中,水泽顺着发丝滚落,睫毛润湿,整个人风中凌乱。   小苹瞠目结舌,慌忙去打来一盆热水,给太子洗脸:“殿殿殿下!这……”   殷明垠捧着暖热的巾帕细细擦尽了脸和发丝,放下手,只见在床榻上笑得打滚的人。   小苹将淘洗过的帕子重新递给太子,寝榻上的少女一个翻身,抬手指住她,故作凶恶:“你,出去。不许碰我的东西。”   她嘴里的“东西”闻言,抬眼瞥过去一眼,眸色幽深。   小苹胆战心惊地瞧着太子的脸色,见他终是没发怒,也没说什么,端着水盆赶紧逃离现场。   小姐今日简直疯了,战斗力太强了。   “你站住。”   见殷明垠起身要走,顾西瑗一个挺身坐起,抓住他手腕用力一拽,猝不及防的少年险些跌在她身上,手臂紧紧撑住了床榻。   “什么意思啊?”顾西瑗歪头,抬手锁住他修长的脖颈,姿态娴熟又自然,“嫌弃我?”   殷明垠凝视她酡红的脸,长睫颤了颤,轻哑出声:“你不是……从来不允我留在这里?”   顾西瑗抬手抚摸他昳丽的眉眼,指腹抚过冷白的肌肤,干净剔透,少年眉眼如冷锋,肤如白玉一般莹润光泽。   “真的?那你住哪儿啊?小可怜,真是暴殄天物。”她没心没肺地感叹。   殷明垠:……   “没事,我允许你留下来。”顾西瑗大方地拍拍床榻,指尖勾住他的下颌,便吻了上去。   殷明垠瞳孔缩紧,浑身有如电流淌过,四肢僵硬全无反抗,被她紧紧抱住腰,连哄带骗地拖上了寝榻。   激烈的吻挟着轻咬。   缀着玄色边绒的衣领被解开,满头青丝如瀑落下来,少年的腰封被扯松,顾西瑗压上他的胸膛,钻入他指间十指紧扣,埋头碾压过每一寸清凉的薄唇。   细微的刺痛从唇上密密传来,殷明垠睫羽颤动,几乎应接不暇。   腰封彻底脱落下去,顾西瑗就像猎食的虎豹,小小的身躯有着大大的气势,步步逼近,心满意足地骑坐到他腰上,埋头品尝、采撷、把玩。   “好香。”   缱绻的香味抽丝剥茧一般,一寸一缕,无形无味地飘浮在寝殿里,拢在大红的婚帐下。   顾西瑗抬起头,顺着香味轻嗅,触上殷明垠挺翘的鼻梁,就势含住他微微喘息的唇瓣,像吮吸盛满雨露的花苞。   现在花苞在她的亲吻下盛开了,糜丽的馨香扑朔迷离。   殷明垠双眸黢黑润湿,迷离落不进微光,眼尾的红如大婚新妆,映在顾西瑗眼里娇艳不可方物。   “是你身上的。”她埋进他颈间轻嗅,糜烂的甜香,融在肌肤的热度里,像一片虚无缥缈的轻纱。   她试图捉住它,拢在怀里,含在口中,不让旁人发现。   “听说,芪月人动情生香……”她抓住少年的手腕,扣在身下,“竟是真的?”   殷明垠长睫微动,若非空气里越来越浓郁的香味渗出,凭这清冷克制的眉眼,就像他是被强迫的那个。   他没否认,也无法否认。   身体的反应最是诚实,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了。   连他自己都吃惊羞耻,这股欣欣向荣的欢喜,就像四肢百骸都开出花来,迫不及待地簇拥向她。 53 53   ◎圆房◎   馨香抽丝剥茧, 如梦似幻。   顾西瑗如置琼花迷境中,低下绯红的眼,缱绻舔·弄少年凉沁的唇。   又软又薄,透骨的香味蔓延, 仿佛亲吻花瓣。   她顺着起伏的喉结吻下来, 埋进撕开的领口, 玄色的貂绒骄矜又柔软,她将密密麻麻的咬痕刻上他白皙的锁骨。   “瑗儿……”   殷明垠的呢喃如幼兽的挣扎, 他深知心上人醉酒,可沉溺于此缱绻情深中,不可自拔, 颤声中添了委屈。   她今日酒醉,唯有他在身边, 换成旁人或许也一样。   她不愿喝醒酒汤, 却盯上了他这个坠入幻梦的迷药。   趁人之危的事, 等瑗儿醒了, 会不会更加厌恶他……?   啃咬与舔·舐如火苗向下蔓延, 胸口轻微的刺痛令他战栗, 也令他清醒。   殷明垠仰起修长脆弱的脖颈,忍无可忍抓住那乱咬的小猫,扣住后脖子, 强迫她抬头看他。   “你可知我是谁?”   轻哑的嗓音里遍是委屈不甘, 他难受得指尖颤抖。   顾西瑗眨眨眼, 像发现面包屑的小蚂蚁,忍不住去亲他眼尾漂亮的泪痣。   殷明垠眸中泛起水色, 偏头避开她, 顾西瑗玩心大起, 追逐着非要亲到他,等亲到了,还洋洋得意地轻舔一下,宣誓主权。   “……”   “阿属。”她亲够了,贴住他的额,亲昵地蹭了一下,嘟嘴撒娇,“阿属,是你非要娶我的……你陪我玩好不好?”   殷明垠长睫颤了下,抬眸看向她,眼尾一片潮湿殷红如云霞,泪痣在动人的情香里由黑变红。   他似乎妥协了,轻哑的话语如叹息:“玩什么?”   腰封落在寝榻,凌乱的墨发如云铺开在少年腰际,顾西瑗的手指顺缝隙摸了进去,游走攀爬,一路往下探索……   殷明垠一把抓住少女纤细的手腕,红云爬上耳际,连脖子根也红透了。   顾西瑗嘴一瘪,红通通的眼如小兔子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僵持许久,他松开手,头一偏,无可奈何地红着脸闭上了眼,随她任意妄为了。   “阿属最疼我了。”顾西瑗弯弯眼睫,像诡计得逞的狐狸,贴在少年颈窝里,亲了亲他通红的耳垂。   “芪月族的男子能够生育,想来身体与旁人不同,我好奇很久了……”   “我就摸一摸,阿属最大方了。”   她像黄鼠狼给鸡拜年,软着声循循善诱,唇瓣轻启,叼住少年滚烫的耳垂。   “嗯……”猝不及防的低吟泄出唇齿,殷明垠双颊绯红,整个人身躯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顾西瑗强势地按住他的手,挣入十指间,压紧在枕畔,吻上少年几乎痛呼的唇瓣,咽下他所有缱绻动人的呻吟。   风卷起大红的婚帐,红云一团团铺开,霞光纠缠,如月皎洁的襦裙缠上蟒纹遒劲的衣摆,少女指间一支羊脂玉钗镀上水泽,浅香糜丽。   再睁眼,已是日落西山,辉光万丈。   夕阳穿透红帐,纱幔纷飞,裁剪得婚榻上墨发流淌的背脊白皙如雪。   殷明垠躺在床帐深处,满头青丝顺着腰背流散而下,薄被掩在腰腹间,少年修长匀称的腰背布满鲜红的痕迹,对墙自闭。   顾西瑗睡在他旁边,四仰八叉占据了大半个床榻,像个饕足的猫儿睡得香甜,偶尔翻个身,蹭过去抱住他的腰,扒拉着将他翻过来,黏糊糊地拱进少年怀里去,紧紧抱着他。   薄扇般的长睫敛下,殷明垠躺在枕头上,像个没灵魂的布偶任她摆布,他两眼木讷,像受了沉重的打击,除了两颊与耳根通红不散,整个人已是宕机状态,三观都被逆转。   “阿属……”顾西瑗的手指在少年形状优美的蝴蝶骨上划圈,激起他细微的颤抖。   她好像知道自己很过分,抱着他一声声地唤,一遍遍地哄,圈着年轻太子细窄的腰,将他抱在怀里,摩挲他紧绷的背脊安抚。   殷明垠沉溺于这编织华丽的陷阱,忍不住低头,恨恨地想用力咬她一口,让她也疼一下。   终是没舍得,只落下轻如鸿羽的吻,从少女前额到鼻梁,最后印在唇上,久久流连。   他连为她死都愿意,怎会害怕陪她玩一玩别的。   顾西瑗睡得更香了,迷迷糊糊地撅嘴亲他。   殷明垠莞尔,闭眼回吻过去,又侧躺着静静看了一会儿她的睡颜,有些勉力地支起身体,磕磕绊绊地下了床,绕至屏风后清洗自己。   *   顾西瑗醒来时,香梦未散,空气里熟悉的香味还未散尽。   与平常一样的味道,又有少许不同,就像花蕾初开的香气,与它尚是幼苞时有着细微的不同,唯有爱花人方能察觉。   她酒醒了,但保留了完整的记忆。   小苹听见尖叫声,匆匆奔进寝殿,就见红纱起伏的床榻上,她家小姐捂着脸,像一个肥胖的蛆裹在被子里滚来滚去,边滚边尖叫。   “小姐!可是魇着了?”手腕被抓住,小苹瞧着被子里的人诈尸一般坐起,顾西瑗顶着一头乱发,两眼通红:“你怎么不拦着我!”   “诶?”   她一通比划,满脸通红,最后继续捂脸尖叫。   她都干了些什么呀!   “小姐是不是与太子殿下……”小苹挤眉弄眼的,笑意止不住,“这是大好事啊!早该圆房了。”   “不……”如果是普通的圆房,就好了。   只怕殷明垠被她吓坏了,一代储君要是从今往后丧失了X趣,大夏皇室岂不是要绝后了!   这都是她的罪过!   小苹瞧着她家小姐捂住脸疯狂打滚,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顾西瑗尖叫够了,果真冷静下来。   她崩溃许久,慢慢伸开五指,露出一双圆睁的杏眼。   眸色涣散,不知在回味什么,唇边竟慢慢露出诡异又可耻的笑来。   “小姐?”小苹有点害怕。   顾西瑗脸红红的,可耻但有点兴奋:“我发现了新的玩法。”   芪月族的身体简直是瑰宝,她亲手印证了自己的猜测,芪月族男子不仅能生育,身体构造也相当特殊。   她稍稍回忆了一些细节,一张脸慢慢涨红,满脑子都是殷明垠的脸。   他雪白的颈间缠绕着发丝,轻蹙的眉心,泛出泪光的黑眸,藕断丝连地喘息着,一遍遍颤声央求她……   这也太刺激了。   “我老婆呢?”她脱口而出。   小苹:?   顾西瑗轻咳一声,收敛起压不下的嘴角,瞥了一眼殿外逐渐下沉的夕阳,义正言辞:“太阳都下山了!他不回东宫来,在外面瞎晃荡什么?讲不讲男德?”   小苹无语:“大婚那晚,不是小姐你亲自赶殿下出去的么?”   顾西瑗死去的记忆复苏,啧啧感慨:“看来我也有失误的时候,快喊他回来。”   小苹高兴起来,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果真是有道理的:“小姐想通了就好!殿下去勤政殿议事了,这就差人去请。”   片刻后。   顾西瑗瞪大了眼,瞳孔地震:“不回来?!”   殷明垠还有敢拒绝她的一天?翅膀硬了?还是吓破了胆?   她有点心虚,在寝殿里走来走去,看得小苹头晕。   “殿下说朝堂诸事忙碌,改日再来陪小姐。”小苹劝道,“也不急于一时,殿下最是听小姐的话,想来真是要事缠身。”   顾西瑗瞥她一眼,摇摇头:“你太单纯了。”   太阳下山前他还在她的床上,满眼泪花动都动不了,这一会儿功夫跑出去,哪来的精力商谈狗屁要事,还学会找挡箭牌了。   顾西瑗踱了两步,抓起绯红缀白色边绒的小披风,风风火火踏出殿去。   小苹赶紧跟上:“小姐可是要用膳?”   “摆驾,去请人。”   小苹惊讶:“太子殿下吗?”   “对。”她卷了卷袖摆,一脸志在必得,“老娘亲自去请。”   不见到人,她今晚定然是睡不着了。   *   勤政殿。   几个臣子正与太子议事,顾骁抱胸倚在桌边,瞧着殷明垠那身皱皱巴巴的玄衣,尤其是那腰封,有点扯变形了,下摆也显出折痕,他依稀记得午膳时还是整洁垂顺的。   原本约好,送完他姐就来勤政殿议事,生生拖到片刻前才到,太子殿下从不是无故迟到的人,这中间定然有事耽搁。   想起他姐那个黏人劲儿,顾骁猜到几分,看破不说破,只道:“殿下今日疲累的话,要不先回去休息?”   “是啊,方才太子妃不是派人来请么,殿下有事先回东宫吧。”   其他臣子也纷纷附和。   殷明垠才赶来没多久,大家都瞧出他脸色不对劲,走路姿势也怪怪的,连头发都好像毛毛躁躁,就像硬撑着一口气来赴约。   尽管尽力遮掩了,顾骁眼力何等毒辣,还是被他察觉几分。   “孤不累,继续。”殷明垠几乎下意识反驳。   顾骁打了个哈欠,懒得拆穿他,只意味深长拍拍他的肩,压低了声:“殿下新婚燕尔,还需节制啊。”   殷明垠眸色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可耻地红透了。   顾骁显然误会了,但他没法辩解。   不论是大婚后被妻子赶出寝房,还是这场酒醉后误打误撞的圆房,他满心欢喜甘愿被压被欺负了一下午,到了腿酸腰疼走不动路的可耻地步。   殷明垠有口难言,脸色郝然。   几人正说着,有掌事太监来报,道是太子妃亲自过来了。   殷明垠怔然看去,正见顾西瑗一袭藕粉袄裙,披着兔裘小披风,巧笑嫣然又不容抗拒地踏进勤政殿来,走到他面前。   【作者有话说】   其实我想再虐一虐,但这两个人……很明显在反抗我的意志,已经是第二次了(摊手)   开始日更,求求小星星收藏,辛苦大家动动小手啦,希望早日入V开始爆更!后面糖分拉满(拍胸脯) 54 54   ◎朱砂痣◎   勤政殿。   众位大臣向太子妃致礼。   顾西瑗一脸的正宫气场, 气势凛然走到殷明垠面前,当众亲昵地揽上他的腰,揉按了下他酸疼的后腰处:“殿下忙着呢?”   殷明垠耳根通红,腰上这一按, 差点直接软进她怀里。   “咳。”顾骁没眼看地瞥了他姐一眼, 被顾西瑗笑盈盈地无视, 便向太子行礼,“臣告退。”   大臣们都有眼力劲儿, 一个个纷纷找理由退了下去。   这新婚小夫妻最是浓情蜜意,太子妃这一请不成,竟亲自来了, 看来今日是非把人抓回去不可,他们何必在这儿触霉头呢。   几位臣子脚底抹油后, 空荡荡的勤政殿就剩下顾西瑗和殷明垠二人。   “躲我呢?”她将少年逼至墙边, 抬起头, 挑起眉, 一脸质问, “你怕了?”   殷明垠脸红到耳根, 睫羽颤动,偏开眼不敢看她:“……没有。”   顾西瑗拽住衣襟把人拖下来,殷明垠被拽得弯下腰, 眉间疼痛掠过, 他轻皱了眉, 但红着脸一声不吭。   顾西瑗的目光流连过少年眉眼每一寸,停在他眼尾的黑色泪痣上。   她好像不只一次看见这颗痣变色了, 伴随着如云似雾的薄香, 红痣瑰艳, 少年无意勾魂,偏生媚眼如丝。   她神使鬼差地揪着他的领子,踮脚用力嘬了一口看着就很好嘬的唇瓣。   果真薄薄软软,凉沁沁的很是舒服。   殷明垠被亲得一颤,一瞬间脸红到脖子根,羞赧地垂下睫毛,背抵住墙无路可退,欲拒还迎的样子勾得顾西瑗心痒痒。   她现在很想效仿梦里的自己,再回味一遍。   “你今日酒醉……可还记得午后之事?”殷明垠脸红红的,抱着点微渺的希冀问。   顾西瑗吊住他的脖子,状似亲昵,不假思索:“不记得了。”   “午后发生什么了?”   她杏眼清润,偏了偏头,纯真无辜,像个给糖就走的幼齿稚童,跟片刻前质问的嘴脸判若两人。   殷明垠动了动唇,终是难于启齿,低下长睫:“……那便罢了。”   顾西瑗有趣地瞧着他眸底的失落,凑近了点,去碰他鼻尖,忍着笑继续逗他:“发生什么了,你倒是说呀?”   殷明垠脸发烫,瞥了她无耻的脸一眼,这人分明心知肚明,存心在戏耍他。   他轻轻捏住这水晶糕似的柔软腮帮,似乎在奇怪,世间怎么有脸皮如此之厚的小女子。   顾西瑗拨开他的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一双杏眼映着微薄的夕阳光,通透如山涧溪水:“记是不记得了,但我好像做了个梦。”   “梦?”   “嗯,关于你的梦。梦里,你……”   殷明垠呼吸微紧,冷白双颊染上红霞,一双湿漉漉的黑眸不知该往哪里看,在她面前羞得手足无措。   “阿属。”顾西瑗像个浪子回头的负心汉,满脸诚恳,“抱歉啊,如果你太生气,想要与我和离,我也理解你的。”   “我不生气。”殷明垠听到“和离”二字,矢口否认,顿了顿,才红着脸找补,“我们是夫妻,瑗儿……合乎规矩的。”   他们有一纸婚书,有月老牵线,有举国万民见证。   无论她对他做什么,都是合乎规矩,是他心甘情愿的,哪里到得了“和离”的地步?   顾西瑗一脸感动的看他解释,简直忍不住要落下鳄鱼的眼泪。   她不动声色迈进一步,弯月似的眉梢轻皱,做作地擦了下眼角:“那你不回来,岂非是嫌弃我……”   殷明垠伸臂把泪糊糊的少女揽进怀里,抚了抚她的脸颊,似乎在确认她酒醒了,这会儿不是在说胡话:“怎么会。”   顾西瑗三心二意地听他解释。   无非是朝堂上那些事,如今新太子监国,晏家和顾家辅佐,大夏天朗气清、山河稳固,朝臣们都铆足了劲儿做事,哪里用得着她来操心。   浑浑噩噩了些日子,终于找到了点乐趣,怎能轻易放过。   顾西瑗偏头靠在殷明垠的胸膛,环上他细窄柔韧的腰肢,隔着矜贵的蟒袍,指尖摩挲布料,像踩奶的猫儿回味着白日红帐下的无限春色。   她小脸通黄,掐着嗓子煮茶:“那我们回去好不好?”   殷明垠亲自抱她回去了。   一路下着小雪,深宫红墙的景致美轮美奂。   路上的宫仆都看见,一袭白袍的太子殿下抱着他身系绯红披风的太子妃,二人恩爱缱绻,一路踏雪而归。   顾西瑗佯装心疼,一路环着他脖子,嘘寒问暖。   问到“累不累”时,殷明垠眉轻蹙,颇为不快地瞥她一眼,捉住腰上乱摸的手指拢进掌心,硬邦邦地否认。   顾西瑗:你最好是真的不累。   当晚,殷明垠被按倒在寝宫婚榻上,背脊一寒,如临大敌想抽身起来,腿上一沉,少女欺身压进他怀里,毫不客气往他腰上一掐。   殷明垠身上一软,闷声轻吟,被她轻易压翻在榻上。   熟悉的套路,同样的陷阱,他今日掉进两次。   顾西瑗指尖滑过红纱,层层纱幔从她手中垂落下来,掩去月色星光,花烛潋滟,燃在婚帐之外,铺排成海。   少女笑意缱绻,杏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狡黠,青丝拂面,埋头来吻他。   “瑗、瑗儿……”心有余悸的疼痛还似留在身上,他有些紧张,睫羽起落,修长的脖颈仰起脆弱的弧度,在缠绵的亲吻中迎合又抗拒。   挣动的指尖一次次脱离她的掌控,又被绝对主宰般抓回去,压紧在枕畔。   清冷无暇的少年太子成了她的猎物,是她闺帷中最香艳的禁脔。   他两颊飞红,云蒸霞蔚,香味抽丝剥茧,一丝一缕无法阻挡地从体内透出。   像一朵夜半才开的花,伸展开薄嫩脆弱的花瓣,露出馨香流蜜的花蕊,在她手里战栗颤抖,歌颂着爱与欢喜。   顾西瑗真实地重温了一遍香梦里的春景,但这次特意放慢步调,沉溺其中,细细品味。   殷明垠就在她身下,黑发柔若长瀑,铺开在劲瘦光裸的腰肢下,衬得肌肤冷白似雪。   那雪中偏又掺杂香艳薄汗,湿漉漉的黑眸里打碎了一整片瀚海星光,他眼底缱绻又羞赧,仰头与她追逐纠缠,清醒着沉沦。   “瑗儿……瑗儿……”   轻哑的唤声尾音发颤,似情意缱绻的嗔吟,又似难以忍受的呼救。   她埋在他的胸膛,捞起他的后腰,指尖陷进纤薄脆弱的腰窝,顺着尾椎寸寸往下,发现少年如搁浅的海鲸,抑制不住地在她手中颤抖。   细碎的呻吟泄出唇齿,殷明垠昳丽的眉眼如玉瓷碎开,她却像永不满足的小兽,清亮湿漉的指尖滑过起伏的胸膛,挑开少年薄唇,与脆弱的喘息纠缠。   红纱起伏纷飞,无形无味的香气如百花盛开,蓬勃兴盛,伴着咬碎的气音。   顾西瑗幻视自己在辣手残花,一整个春天在她面前无所保留地展开,她只用指尖轻轻一碰,便颤巍巍地炸成漫天瓣蕾。   她会在他呻吟求饶时,亲吻如薄羽浸湿的睫毛,衔去如珠似玉的泪滴。   一遍一遍吻过少年糜红的眼尾,用唇瓣描摹泪痣,亲眼看着它在情香中一点点变红,化成瑰艳糜丽的朱砂。   这是她梦里的朱砂痣。   “瑗儿……疼……”殷明垠已经没力气再求她。   他纤薄的睫羽被泪液润湿,颤巍巍贴伏在眼睑,额角薄汗泛出亮光,发丝缠绕耳际,满面绯红,像个被摔碎的娃娃蜷起身体。   顾西瑗钻进柔软得好似没有骨头的少年怀里,搂着腰肢,吻着他一点点打开僵硬的身体,再不分彼此。   殷明垠浑身每一块骨骼都仿佛打碎重组,他好似沉入无边的迷境,深深浅浅的疼痛如骤雨施加于身,唯有她的亲吻和爱抚能够缓解。   顾西瑗睁开眼,在迷乱的深渊里凝视同行之人,他们颠鸾倒凤不舍昼夜,肌肤相亲彼此交融,在这片无限深陷的泥淖里一同沉沦。   他脆弱得像一块七零八碎的瓷片,雌伏在她身下,俯首臣称,嗔吟求欢。   既不像白日里勤政殿那个衣冠楚楚的年轻储君,也不像那个一袭大红婚服提剑抢婚的狡黠狐狸。   殷明垠一头黑发散乱在身上,睫羽噙泪,冷白的肌体如昙花散出奇异的馨香,薄唇嗫喏着她的闺名,偶尔吃痛皱眉,身上却诚实地不断贴近,像鱼儿脱离了水不能存活,唯有献祭与她方能苟延残喘。   无边的夜色褪尽,第一缕曦光照入东宫寝殿,大红帐幔迎风飘飞,朦胧交织的纱影下一双人影相拥而眠。   顾西瑗睁开眼,脚边一支玉钗随着她翻身滚下床去。   昨晚被殷明垠失手扯断的红纱如一团云霞落在寝榻上,此时正凌乱地缠在少年太子的脚踝,绯红与冷白相衬,糜丽不可方物。   她抬起头,险些撞上殷明垠挺翘的鼻尖。   他还未醒,眉眼瞧着格外温顺,昨晚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缠绕在颊边,呼吸又轻又静。身上肌肤余红未消,清晰的咬痕、指印布在少年修长如玉的脖颈,锁骨,胸膛,小腹……几乎刻满全身。   顾西瑗与他抵着额,意犹未尽地在凉凉软软的唇上抿了一下。   殷明垠睫毛微颤,沉沉睡着,手臂轻轻收紧,以怀抱婴儿的姿势将她圈在心口。   良久,顾西瑗睡够了,饕足舒坦地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   她神清气爽地坐起身,试图掀开殷明垠的手臂,沉睡中的少年太子格外黏人,几乎本能地缠过来,不允她离开自己。   顾西瑗皱眉,不耐烦地一脚将他往床帐深处踢了踢,抓起衣袍穿上,哼着小调悠悠然然地下了榻,头也不回地踏出殿去。 55 55   ◎跟我走一趟,你可敢?◎   除夕夜, 云京街头华灯初上。   红灯笼挂满街头巷尾,酒楼府宇灯火耀目,百姓结伴出行,车马商队络绎不绝。   自新太子上位, 励精图治, 朝廷颁发诸多改革举措, 大力发展经济。   街上巡逻抓人的官兵不见了踪影,城墙贴满的通缉令被撤去, 三两成群的稚童穿着颜色明艳的厚冬袄,举着红艳艳的糖葫芦串,嬉笑追逐。   如今的京城, 摊贩如雨后春笋成群冒出来,处处可见糖葫芦、烤白薯、胭脂水粉小玩意儿, 车马络绎, 西域商队行过城中, 处处一派繁华热闹。   隔着一堵墙, 顾氏将军府内红梅盛放, 窗外下着雪, 绒绒薄雪落在蕊心,香艳沁冷,寒枝微曳。   正堂里围坐一桌, 欢声笑语不绝。   今年与往年最大的不同, 便是将军府千娇百宠的嫡姑娘嫁了人, 如今携太子夫婿回府过年,一家子亲亲热热, 说不完的话。   饭桌上, 亲戚们轮流给年轻的太子夹菜, 没人知晓去年他已在府中,只觉新姑爷姿容盛世,一眼惊鸿,忍不住直盯着他瞧。   顾西瑗自顾自吃菜,托殷明垠的福,她今年挨着他坐在了一桌尊位上,从没见过自家亲戚们殷勤成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今年都来入府拜访,张头接耳,无非想在储君面前露露脸罢了。   她吃好了,搁下银筷,与祖母和爹爹谈笑几句,施施然离席出屋,殷明垠的目光追在身后,她只当看不见,乐得独享自在。   他如今可是香饽饽,走到哪儿都一堆人凑上来,闹腾得紧,正好趁这会儿讨个清闲。   院里的红梅开得格外好,雪下得不算大,顾西瑗许久未回府了,一个人四处转悠,沿着铺满白雪的路,便走到了自己的院子。   如今她嫁人成婚,小丫鬟们也都打包入了东宫,院里一片空旷,唯有红枫树顶着一头白雪,枝叶摇摆,欢迎她的归来。   树下的软榻和小几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屋里陈设不落尘灰,可见爹爹随时遣人打理着,她随时回来都能住。   顾西瑗在院里转了一圈,走到后院,看见阿属曾经给她做的秋千,滕麻编织的绳条结实,还簪着旧日的花朵,如今已枯萎了,瞧着一派萧条。   她看了一会儿,提裙坐上去,咯吱轻响间,徐徐荡起秋千。   风卷挟着小雪,在屋檐上覆了薄薄一层,枯叶滚过时,发出萧条的轻响。   顾西瑗抬起头,往房顶上看去,没见到如黑猫一般突然出现的少年。   余光扫过墙头,也再没有轻巧翻墙而来的少女,会笑盈盈地走上前来,唤她主上,递给她新鲜出锅的米糕和滚着新露的野花。   顾西瑗垂下眼睫,想起很多年前,她一手一个牵回来的双胞胎孩子,心口钝痛。   她不是个惧怕孤单的人,只是这般赤裸裸的与曾经的热闹相较,便显得一切都荒凉可悲。   如今肩上的重担卸下,再也不用担心东宫的屠刀突然落在头上。   青鸾红绡跟了她这些年,共担了苦难,却无法同享福泽,他们甚至从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阳光下,大大方方地来找她。   说不难过是假的。   “年纪轻轻,何需叹气?”   声音从后方传来。   顾西瑗愣住了,几乎当场红了眼,仓皇从秋千上起身看去,没看见她记忆里如猫儿潜行无声的少年,而是另一张脸孔……   一张令人憎恶的脸。   “不认得我了?”男人盘膝坐在房顶上,线条锋利的下颌布着稍作修剪的胡茬,他懒散地捏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腰上别着的鎏金板斧刺痛着她的眼。   顾西瑗几乎不敢相信:“是你?”   闵温隔空与她一抬酒葫芦,笑得欣慰:“记性不错,可是被我潇洒的英姿……”   “你竟还敢出现在我面前!”顾西瑗杏眼圆睁,蓦然抬袖,臂上机括启动,一点银光破空:“狗贼,拿命来——”   伴着少女惊怒的低吼,银光击落在瓦檐之上,闵温一口酒喷出来差点呛住,蓦然翻身惊险避开。   只见一根银色袖箭射穿了他方才坐的地方,深深钉进屋脊,最初只是一枚瓦片断裂,裂纹游走,成排的青瓦被击碎崩裂,竟炸了半个屋檐。   这等威力的袖箭?!   他轻巧立上飞檐,大惊失色,但打从心底里高兴,不忘评价对方:“一个小姑娘,怎么如此暴躁?”   “少废话!”顾西瑗从未如此暴怒,接连的银光从臂上机括中射出,每一根都精准命中,但每一次都被闵温闲庭信步般避开。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就是能刚好避开,悠然地抄着手站在屋顶,猫捉老鼠一般自在,瞥了一眼满脸怒意的少女:   “想杀我报仇?你打得过么?”   顾西瑗放弃了袖箭,她解下披风,疾走几步,足尖自秋千上借力一点,飞身踏上屋檐,袖纱下银光一闪短匕横出,擦着闵温的喉咙划过。   闵温旋身一避,更兴奋了:“反应力也不错,还会轻功?不愧是大将军的闺女。”   顾西瑗脚踩破碎的屋檐,挥刀刺向他要害,几次扑空。   闵温边躲边慢条斯理点评一句“太慢了”,两指夹住刀刃一折,便折纸一般震断了寒山雪玉铸的匕首。   他指尖往少女腕上松松一点,顾西瑗手腕一麻,断成两半的短匕从手中跌落,顺着屋檐滚了下去。   “还不认输?”他挑眉笑。   腕上麻劲未散,顾西瑗拳头攥紧,通红着眼继续追着他揍,被男人抬手一挡,擒住她腕骨“咔”地一捏。   “唔!”顾西瑗手腕脱臼,闷哼一声,又听“咔”一声,闵温又给她接上了,似笑非笑飞身落在地上,抱胸偏了偏头:   “你功夫这么差,也就杀个瘸腿瞎眼的东宫太监,可不够看啊。”   “你!”顾西瑗心有余悸捂住手腕,咬牙听他污蔑顾家的功夫,怒火中烧,“你年纪比我大,又是男子,我不过输在体力罢了!”   闵温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你父兄来就能打得过我了?那你怎么不叫人,让他们来试试?”   顾西瑗紧抿住唇。   闵温眯起眼:“你不敢喊人。今日见过我的,都要死。当然了,除了你……我的小徒弟。”   顾西瑗一阵恶寒:“谁是你的徒弟!”   他一脸理所当然:“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合我心意之人甚少。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拜我为师,学些正经功夫啊?”   顾西瑗嗤之以鼻:“江湖浪子,我顾家一门三将,要学也犯不着跟你。”   闵温也不气,悠悠笑道:   “顾家的确一门三将,却从不肯将家传武艺正经教授于你,无非因你是个女子,嫁人享乐便好,舞刀弄枪不成体统。”   “但你呢,偏偏不是个墨守成规的,这三脚猫的功夫应该是偷偷学的吧?”   “一个金尊玉贵的闺阁小姐,面皮上装得端庄乖巧,实则出手狠辣,骨子里冷血又无情……这偏偏说明,你父兄是个无能的,才会令你如此欠缺安全感,定要万事万物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安心。”   顾西瑗提醒他:“我如今乃东宫太子妃,我的夫君是当朝太子,只要我一句话,朝廷的追兵就会上天入地将你追到天涯海角。我有什么学功夫的必要?”   闵温似笑非笑:“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己最可靠。”   “你若当真信任、敬爱你的夫君,就不会大婚之夜分殿别居,携手回门却独自神伤。遇到我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动手,不连累父兄亲朋,甚至连想都没想起过你的太子夫君啊……”   顾西瑗皱眉,放下还残留余痛的手:“你还知道多少?”   “我观察你有一段时日了。”闵温一本正经,“我收的是关门弟子,自要好好做一番考察。”   “……”   “不急,你慢慢考虑。”闵温抄起手,“够胆子的话,先随我去个地方。若还想报仇,我奉陪就是。”   “……”   “上次我本可以追下山崖,直取你二人性命。“闵温手指搭在胳膊上,像个讨债鬼认真提醒她,“这两条命,外加至尊太子之位,也算你们东宫欠我的吧?”   “跟我走一趟,便算一笔勾销了。你可敢?”   顾西瑗捏紧了手,望一眼将军府正堂方向,一拂袖摆,轻巧从屋檐上跃下,稳稳落至闵温身前:“走。”   *   雪下得越来越大,从窗口望去,白茫茫一片。   院中雪地上红梅似火,顾家族亲牵着几个稚童,正在打雪仗,笑得欢天喜地。   殷明垠从屋中走出,身后遍是欢声笑语,路遇之人皆向太子致礼。   他踏过霜风飞雪,迎着红梅树,在府中找寻一圈,便熟门熟路地走向那间红枫小院。   “瑗儿?”   推门寥落的院门,雪花星星点点,枫树叶覆着白霜,微微摇摆。   他走过树下软榻,驻足为曾经日日照料的花盆绿叶拂去霜点,最后走向后院,看见漫天孤寂的飞雪下,墙边那一架花卉枯败的秋千。   雪地里留着错乱的脚印,屋脊上瓦檐粉碎,零碎炸了半个房顶。   亮得刺眼的白里有什么在闪光。   殷明垠走上前,长袍垂拂,从雪地里捡起了一段断折的短匕,脸色一瞬煞白如纸。 56 56   ◎你不要闹了◎   城外青山连绵, 云雾漫过重峦叠嶂。   雪停了,雪水化成一股溪流,欢快淌过山脚下的树林,林中落叶萧瑟, 静静伫立着一座墓碑。   顾西瑗在几步外停下, 踯躅不愿上前。   好像看不见墓碑, 就能幻想碑下埋着的人还活在世间。   “是你埋了他们?”   难怪她翻遍山崖上下,都找不到青鸾红绡的尸首。   闵温站在她身边, 叹了一声:“无冤无仇,各为其主罢了。”   顾西瑗沉默了。   “你为何要收徒?”   “大抵是太无聊了,看见好苗子就想拉扯一下。当初师父就是这么捡的我, 也算给江湖留后了。”   落叶打着旋儿,落在肩上, 清风拂起顾西瑗的额发, 她眼眸清澄, 回身看他:“我不会拜师。”   “我可以给你银子, 买酒或者养老, 随你的便。条件是, 你以后不能再接别的单子了。”   高居江湖榜首的绝顶高手,闵温这样的大杀器,一旦落入不轨之人手中, 动辄便会掀起血雨腥风。   能把他握在手里, 对大夏山河稳固也是有益的。   闵温掀起眼皮, 懒散地一针见血:“不愧是东宫太子妃,未来母仪天下之人, 考虑就是周全。你这是答应了?”   顾西瑗大方道:“你说得对, 各为其主罢了。祸首已经铲除, 你不过是杀人的刀而已,没道理抓着你不放。”   “还算通透。”闵温愈发对她满意,“听说,东宫大婚那日,你对废太子动刀了?”   他颇感兴趣地抄起手:“可惜没能亲眼目睹那场面。如今这位太子,正是那日为你跳崖赴死的六皇子吧?嫁给他,想来再无后顾之忧,怎么瞧着你不怎么高兴?”   顾西瑗:“你高兴,你怎么不嫁?”   闵温被她一噎,哈哈大笑起来:“有趣,你这性子,倒比长相有趣多了!”   “少套我的话。”顾西瑗警告他。   “怎么就成套话了,随便聊一聊罢了,增进一下师徒情谊,你也可以问我啊。”   “没兴趣。”   “既没兴趣,为何答应跟我学功夫啊?”闵温像十万个为什么,跟在她屁股后面一路叭叭,“你还有想杀的人?跟为师说一声就是,送你一颗人头,权当是拜师礼物了。”   顾西瑗脚步一顿,再次重申:“我没有拜师,这是金钱交易。”   闵温充耳不闻,托着腮认真思索:“如今还能压你一头的,宫里宫外实在没几个……总不会是你那位太子夫君吧?哈哈哈。”   他没心没肺地开个玩笑,少女却沉默了,没有换来任何否认或辩解。   “你玩真的?”他一个杀手都震惊了。   那是枕边人啊。   这小丫头,他果真没看错人,心肝都是黑的啊。   “不要随便开储君的玩笑,当心你的脑袋。”半晌,顾西瑗的声音悠悠传来,“但你说得对,人还得靠自己,本事学在身上,任何时候都不惧怕。”   闵温觉得她完全不像世间那些耽于情爱你侬我侬的女子,冷酷得像个天生的杀手。   谁懂啊,这种完全不信任何人的状态,真的很符合他这种独狼杀手的生活常态!   闵温再一次感叹自己独到的眼光。   他是如何从这张乖巧可爱的娃娃脸下,一眼发现了她黑黢黢的灵魂!这就叫眼光!   或者说,同类相吸!   完全不知旁边人九转十八弯的心路,顾西瑗蹲在地上,掬起溪水洗脸。   青鸾红绡死了,缪寅也死了,她宛如失去了双臂和眼耳,如今的确需要培养自己人。   闵温的出现最初叫她如临大敌,可发觉他并无敌意之后,她意识到这是块天上掉下的馅饼,刚好砸在她的头上。   跟着江湖第一高手学功夫,再烂的资质都差不到哪里去,今后至少自保不成问题。   她望着溪面的倒影,水珠顺着鼻尖滴落,漾开圈圈涟漪,模糊了轮廓。   人心善变,新鲜劲儿一过,难保不会陡然生变。   殷明垠储君的身份,注定他与她永不平等。   只要他不动顾家,她会陪他好好过完这辈子。但若有朝一日,他不想好好过了,皇权压顶之日,便也别怪她掀翻桌子。   *   顾西瑗跟着闵温在溪畔竹林学了一下午的轻功。   高手不愧是高手,比她哥强多了。   顾西瑗最初还抱着学习的心态,后面她完全是放开在玩了,闵温的教学方式还挺现代化,玩耍中练习,事半功倍。   一片落叶漂在溪面,高大的男人足尖点水而过,快得像一道残影,不留半寸涟漪。   她看得目瞪口呆,又菜又爱玩,练了几次,每每差点落水,被看护鸡崽似的人一记石子打回岸边,裙摆沾了水,爬起再战。   “慢慢来吧,不着急。”闵温打了个哈欠,让她自己练,他找了个阴凉地儿打瞌睡去了。   顾西瑗兴致勃勃,踩着高大的竹节,纵身来去,先从简单的练起。   她小时候也缠着顾长意学功夫,都穿到古代了,不学点飞檐走壁的功夫,怎么对得起来这一趟!   顾西瑗玩得一身毛毛躁躁,运动格外解压,与闵温道别,精神抖擞回去的时候,一进城门,看见满京城的官兵严阵以待。   为首的见了她喜极而泣:“是太子妃!”   顾西瑗:?   一群官兵高高兴兴把太子妃“押”回了将军府。   一进府门,顾西瑗就察觉气氛不太对劲,太静了。这一路,京城街道上到处都是官兵,他们像在抓什么罪犯,展开了地毯式搜索。   府内也一样,一群官兵把守得密不漏风,连一个下人都看不见。   明明她离开前还是欢声笑语的过年氛围,短短几个时辰,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爹爹,我回来了。”   顾西瑗揉着眼睛,走进堂屋,看见屋里塞满了人。   连亲戚家那几个在雪地里玩耍的小孩,都齐刷刷被赶进了屋里,一群人挨挨挤挤的,像关在笼子里的鸡兔。   她一进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跟城门口的官兵一样,像见了救星一般,猛然松一口气。   堂屋正中央,圆桌向东的尊位上,年轻的太子坐在那里,脸色煞白,黑眸沉沉如水。   见她回来,殷明垠猛然起身,紧锁的眉松开,眼尾一瞬沁红,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顾西瑗瞧着这阵仗,摸不着头脑,便去看她爹:“爹爹?”   顾凛之叹:“去哪儿了?”   “出去玩了。”   “都嫁人的姑娘了,还这么贪玩。”   顾西瑗不满:“嫁了人就不能玩了?”   顾凛之一脸无奈,余光瞥了一眼旁边沉默的太子,苦口婆心:“多少与你夫君说一声。”   顾西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殷明垠,皱眉:“我有事出去了一趟。”   瞧爹爹的意思,这阵仗是殷明垠搞出来的?   发什么神经?不会就因为她出门了一趟,没知会他吧?   不是吧不是吧,有没有搞错,她是嫁人了,又不是卖身为奴!   顾长意走上前,将自家满脑子官司的妹妹拉到一边,压低了声:“你跑哪去了。”   “我不能出门吗?”她解释得快要炸裂。   “问题是,你出个门,后院怎么会有断刀?”顾长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太子殿下以为你出事了,怀疑是咱们家亲戚里有人里应外合,都拘在这儿不放人呢!”   顾西瑗:???   包括雪地上打雪仗的小孩?   什么脑回路?   这人真是,脑子和身子一样敏感呢。   她在心里吐槽完,走到殷明垠面前,准备安抚一下这位敏感人士的玻璃心。   抬头看见少年的脸,一下子哽住了。   他何止是脸色不好看。   几个时辰未见,殷明垠竟是憔悴了几分,他两眼泛红,薄如小扇的睫毛垂下来,凝视她时微微颤抖。   像极了一张紧绷太久的弓弦,随时在断掉的边缘。   他轻抿薄唇,低下眼细细将她打量一遍,托起她的手臂,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每根手指头都仔仔细细捏了一遍。   顾西瑗:怎么了,我的指纹变了吗?   她顿了顿,主动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凉沁修长的指骨,语重心长地规劝:“你不要闹了。”   你是太子你了不起,谁动不动怀疑自家亲戚,圈养似的关一屋啊?   一顿饭吃完他倒是拍拍屁股走人,谁也不敢说储君什么,被戳脊梁骨的是她啊。   殷明垠抬起眼睫,眸色细微地发生了变化,深深看着她,唇抿作细长薄润的线。   顾西瑗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几分克制的怨气。   合着他在忍她是吧?啊?   顾西瑗于是也瞪住他,怎么了,比谁的眼睛大吗?   她的目光流连过殷明垠轻皱的眉眼,糜红的眼尾,鬼使神差的,被高挺鼻梁下那如珠蚌紧阖的薄唇吸引。   殷明垠一定是往嘴里安了吸铁石,不然就是又在施展狐媚妖法。   “……”顾西瑗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有点遭不住。   她现在一看见这张脸,就像啄木鸟看见木头,想先叨一口再说。   特别是红着一双眼,用这种眼神半嗔半怪地瞪她又忍气吞声的样子,像个深闺小媳妇儿,日日为夜不归宿还要家暴的丈夫以泪洗面。   “好啦,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她一下就心软了,牵起殷明垠的手,敷衍地踮脚在他紧抿的唇上碰了一下,像是举白旗投降。   他愣了下,唇隙微动,乌云密布的黑眸里透进一丝微光,从面颊慢慢红到白净的耳垂。浑身的低气压一下子消失无踪,气息干净纯澈得像个傻白甜。   顾凛之:?   顾长意:!   顾骁:……   一屋子顾家亲戚:??!   顾西瑗与殷明垠深情对视,手背在身后紧急打了个手势,一屋子人很快醒悟,战战兢兢一拥而散。   原是权宜之计,大小姐果真智计双全! 57 57   ◎守岁◎   今年除夕夜, 顾西瑗和殷明垠留在将军府守岁。   经历了下午的短暂风波,京城禁制解除,顾家府内府外的官兵齐刷刷的消失,就像这层阴翳从未降临过。   院内打雪仗, 堂屋里翻花绳, 唠家常, 婢子奴仆各忙各的,只是每个人瞧着都谨小慎微了些。   先前铆足劲儿往太子跟前凑的七大姑八大姨都老实了, 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他突然翻脸,惹祸上身。   瞧着那般清绝隽丽的姑爷, 横眉冷脸的样子吓死个人。   众亲戚这才想起来,这位是京城的主儿, 张嘴可以赐死人的那种。   “我们还在跟祖母唠嗑, 太子殿下突然进来, 说你不见了, 都不听解释, 直接官兵封府, 门也堵了,都把小孩吓哭了。”   晚膳时,顾西瑗一脸难评地听顾长意复原殷明垠发癫现场, “他神经过敏, 别理他。”   隔了几个座, 一道视线穿透交错觥筹投来。   殷明垠端坐于一桌尊位上,作为桌上地位最高的人, 他坐在了顾凛之和祖母中间, 遥遥瞥来的一眼, 成功使这对交头接耳的兄妹迅速分开。   顾长意像说小话被教导主任抓住,冰冷的视线扫过头顶,坐立难安地绷直了背,闭紧嘴。   顾西瑗抬头瞪回去,殷明垠向她莞尔,眸色柔如月光,侧头继续与她爹交谈去了。   *   晚间回房,京城的烟火已升上夜穹,绚丽的光彩铺满天际。   顾西瑗泡了个澡,舒舒服服擦着头发回房,看见她的妆台前坐了个人。   殷明垠一身白色单衣,端坐在铜镜前,长长墨发随意顺着肩淌落。   房内银炭生暖,他前襟敞开,露出一片冷白的胸膛与线条清晰的锁骨,慵懒单衣勾勒出清瘦腰身,昳丽的眉眼镀上烛光,姿容清绝,优雅矜贵不似凡尘中人。   顾西瑗擦着头发走上前,看见他打开她的妆匣,在翻看一本小册子。   那是缪寅给她的小册子。   “你怎么偷看别人的隐私?”她眉一跳,立马伸手去抢。   殷明垠反应极快地躲过,修长的指尖捻着罗列殷明荆喜好的册子,黑眸深邃,照不进烛光:“瑗儿……没什么想解释的?”   顾西瑗好笑:“我光明磊落,有什么可解释的?”   殷明荆又不算她的前任,就算是,也已经过去了,人都死透了,还是这人亲自逼死的,还有什么可计较。   殷明垠的表情告诉她,他显然不这样认为。   “你不要天天钻牛角尖……”顾西瑗叹了一声,知道他表面上芝兰玉树,不食人间烟火,实则神经过敏,随时发癫。   殷明垠看了她一会儿,幽幽收回目光,眉梢轻挑,随手撕了那小册子。   “诶,别撕啊……”好歹是缪寅留下来的遗物,当个纪念也好。   殷明垠把那册子撕得稀碎,好像它跟他有杀父之仇。   他将碎纸扔进渣斗,修长冷白的指尖阖上妆匣,唇边噙着薄笑,矜贵优雅地从铜镜前站起身,低眼看她时,黑眸里压着沉沉的挑衅。   少年高挑,投下的阴影足够将她整个人拢起来。   顾西瑗觉得他这样子特别像搞事的小学鸡。   幼稚得不行。   “今日……”殷明垠薄唇掀动,幽幽出声,“你去哪了?”   她火气一下就冲上来了,这个该死的问题今天已经有八百个人问了八百遍,就因为他这该死的疑心。   殷明垠逼近一步,将她抵在妆台边沿,精致的眉眼镀着烛光,泪痣昳丽,五官浓昳得惊心动魄。   “瑗儿,不要敷衍我。你那些骗人的鬼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后腰抵在妆台上,退无可退。   顾西瑗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瓷白的胸膛,少年精致的锁骨镀上柔和的光边,线条深邃而清晰,墨发盘绕着时,又显得慵懒性感。   她眼都看直了,动了动唇,还没说出什么,哈喇子先从嘴角诚实地流出来。   顾西瑗:哦豁。   殷明垠:“……”   她默默把唾沫咽回去,被美色迷糊了的脑子开始重新运转。   就见殷明垠突然欺身下来,覆上她的唇,舌尖轻舔,蜻蜓点水般带走了她唇角残留的一点津.液。   顾西瑗:?你也挺变态的。 58 58   ◎可我们是夫妻◎   旋即腰上一紧, 殷明垠将她轻松抱了起来,转身走进床帐,毫不怜香惜玉的直接将她扔了上去。   顾西瑗:我不是你的小宝贝了吗?   寝帐柔软,她摔得弹了一下, 抬起头来, 就见殷明垠已经欺身上来。   流丽墨发凌乱落在他的腰下, 还是小狐狸咬人式的亲法,缱绻揉蹭她的唇瓣, 又舔又咬。   顾西瑗兴奋起来,反身迎上去,毫不客气地扒下殷明垠宽松的衣襟, 环上他的脖子深深回吻,像抓住主动投入她牢笼的猎物。   被玩弄了太多次, 殷明垠这次掌握先机, 十分心机地将她牢牢摁在身下。   又舍不得太使力, 这动作便显得卑微又虔诚, 咬也咬得轻轻的, 生怕弄疼了她。   顾西瑗仰头吻他, 抱着少年柔韧的腰身又摸又掐,与他满床辗转,缠得有来有回。   她气喘吁吁, 累了便躺平十分大度地任他亲吻, 柔顺沁凉的长发盘绕在身上, 细细密密的啮咬感从颈间传来。   殷明垠抱着她,像一只地鼠埋在她颈间小心翼翼地施工, 种下一串暧昧的小草莓, 因她的乖巧顺从而心满意足, 动作愈发温柔缱绻。   浅香盘绕,这人又在夜半开花了。   顾西瑗趁他情深不可自拔,蓦然抬腿缠上腰肢,一使力似曾相识地将少年甩翻下去。   殷明垠磕出一声轻哑的闷哼,腰腹上一沉,巧笑嫣然的少女已经轻松骑坐上来,托着腮亲昵地伏到他的胸腹上,一脸调笑,埋头亲吻他艳丽的泪痣。   殷明垠呵气如兰,双眸润湿,低低笑了一下。   他无可奈何地抬起双臂,缠上她的后颈,将她拉近一些,再近一些,密不可分地痴缠相吻。   “去哪了……回答我……”   他气息紊乱,嗓音喑哑,还有空缠着她追问。   顾西瑗觉得这人真是煞风景,索性狠狠掐他的腰,听耳边起伏的尾音骤然暗下去,殷明垠眸中泛上泪泽,颤声咬她的耳垂:“不要骗我……”   “遇到点急事,跟人打了一架,没多大事。”   顾西瑗希望他专注一点,不要老开小差,索性三两句交代完。   不忘边说边啃少年深邃起伏的漂亮锁骨,在冷白的肌肤刻下一排清晰绯红的牙印,一路咬进他衣襟深处。   “打架?”殷明垠眸色微动,长睫颤了颤,湿润的发丝缠在耳际,双眸凛然泛起冷意,“谁?谁敢跟你动手!”   顾西瑗烦不胜烦地把他推回去,压紧了,不允他挣动,“已经解决了,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殷明垠胸膛起伏,气息不稳,蓦然偏开头,躲开了她的吻。   顾西瑗“啧”了一声,知道他又较真了,烦躁地揉了把自己的头发,翻身下去。   殷明垠墨发凌乱倒在寝帐下,他衣不蔽体,肌肤泛红,余香从骨子里透出。默了许久,慢慢坐起身,拉过半边被角遮盖在红痕斑驳的胸腹。   “为何不告诉我?”他哑声问。   顾西瑗对上那双湿漉漉的黑眸,心道他还委屈上了。   “瑗儿,”没等到她的回答,殷明垠伸出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指腹缱绻摩挲,“我是你的夫君。”   “你遇到危险,为何要瞒着我,独自解决?”   她忍不住嘀咕,“告诉你?然后怀疑到亲戚头上,把全家关起来?”   殷明垠倾身靠过来,扳过她的肩,逼她直视他:“今时不同往日,瑗儿,你是太子妃,是我最爱的人,是我唯一的软肋。若有人想要挟东宫,或许会从你这里下手,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却在后院发现打斗痕迹,捡到那把断刀,”他话里颤抖,黑眸又泛出水光,嗓音轻哑几乎快哭了,“你可知我有多害怕?”   顾西瑗抿唇,轻轻皱眉:“我总不能因为你会害怕,就事事上报,失去人身自由吧?殷明垠,咱们是成亲,不是买卖奴隶。”   “何况这次我一点事都没有,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纠结于这个问题。   当时的情况,就是爹爹赶来都不一定讨得到好,万一惹毛了闵温血洗整座将军府,就玩完了。   如今事情圆满解决,告诉他除了徒增烦恼,还能有什么助益呢?   殷明垠等了片刻,终是不甘地松开手,退让一步:“那往后,我还是派人跟着你比较妥当。”   顾西瑗一脚踹开被子,翻身下床:“随便你。我去偏房了,你自己睡吧。”   手腕被擒住,用力将她往后拽,顾西瑗跌在榻上,被殷明垠抓回去锁进怀里。   他长发如云铺开,肌肤暖热,衣不蔽体,紧紧抱着她央求:“我不问了……不问了好不好?别走……”   顾西瑗心一软,慢慢抬手搂住他清瘦的腰背,抚摸着柔顺流丽的墨发轻哄:“明垠,人与人之间是需要边界感的。”   他喑哑不甘:“可我们是夫妻。”   “夫妻也需要距离的。”   他不吭声了,搂着她的双臂慢慢收紧了些,紧紧相依偎,偏头眷恋地轻轻蹭她吻她:“我爱你。”   顾西瑗像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将一个滚烫的吻印在少年光洁瓷白的肩颈:“知道了。”   “……”   【作者有话说】   明早入v万更,小狐狸就要揣崽崽啦,宝贝们下一章留评收红包哦! 59 59   ◎有孕了(三合一)◎   雪停了, 将军府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顾家三位将军携亲眷,正送别太子与太子妃。   顾西瑗恋恋不舍与父兄道别,又与顾骁斗了会儿嘴, 临上车前, 看见舅娘抱着襁褓娃娃迎上前来。   刚满月的奶娃娃, 睡在锦缎襁褓里,眼睛如葡萄似的又黑又亮, 粉嫩嫩的小嘴吐着奶泡泡,瞧着顾西瑗咿咿呀呀的,嫩得像一汪水豆腐。   “舅娘这是第五胎了?”   顾西瑗逗弄着奶呼呼的小婴儿, 瞧着又香又软,还小心地伸手接过襁褓抱了会儿。   说到子嗣兴旺, 还得看舅舅舅娘。   膝下两位表哥, 一位表姐, 一位表弟, 她依稀记得去年聚会时舅娘大着肚子, 这不, 又添了个香香软软的胖娃娃。   “可不是嘛,家里还是娟娘肚子最争气,羡慕不来的福气哟。”   “瑗儿这么喜欢娃娃, 可要跟太子殿下多生几个!”   “是啊是啊, 大将军闲来无事, 也好帮着带孙儿!”   “瑗儿生的那叫皇孙,跟咱们肚子里出来的可不一样!宫里多的是经验丰富的嬷嬷来带呢, 怎用得着将军操心!”   一家女眷们喜笑颜开地起哄, 顾西瑗逗了会儿襁褓婴儿, 抱回给舅娘,笑靥明媚,随口敷衍。   生是不可能生的。   鬼门关打转的事,她这么惜命,就算有现代科技保障都不想冒着丢工作、身材走样、老公孕期出轨的风险生育,何谈在这医术落后的古代。   柔软的雪地里布着车辙,摆着年货,家仆正一箱箱往马车上搬运,都是各家送的年货特产。   殷明垠一袭天青云纹长袍,肩披狐皮大氅,静静等在一边,看着几步开外,顾西瑗与亲眷们谈天说地,聊得热火朝天。   他不擅处理亲情,应对这种场面总不太得心应手。   天空飘下小雪,年轻的太子挺拔矜贵,眉眼如画。   额前碎发与头上玉冠沾了几片薄雪,愈发衬得肤白胜雪,姿容清丽,往那一站十分受过路的百姓瞩目。   无人认出,他正是东宫那位搅弄风云、提剑上位的铁血储君。   只道哪家少年郎君,生得如芝如兰,如琼如玉,甚至有人想上来问他是否婚配,未及靠近,就被便衣随行的侍卫拦下。   顾西瑗应付完亲戚们,舒了一口气回过头,看见这白雪配美人的画面也是一愣。   小狐狸是真美啊。   光冲着这皮囊,她也算赚到了,何况他还有一具世间独有、妙不可言的身体。   殷明垠总在情浓时显出脆弱,眼尾薄红,吮咬着她的唇,反反复复问她会不会嫌弃他。   当然不会了,顾西瑗往往亲他一大口,明明白白说,啥药对啥症,她就好他这一口。   这听起来不像什么好话,殷明垠还想细问,被她抱住亲亲蹭蹭地糊弄过去了。   “阿属,回家。”她眉梢一弯,欢欢喜喜地奔上来。   殷明垠清冷疏离的眉眼跃上暖色,莞尔时清绝生辉,自然地伸手来牵她,二人踏上马车,潇潇簌簌的白雪中驶远了。   “瑗儿。”   马车上,殷明垠正襟危坐,长睫敛下,眸光如轻飘飘的雪花落在顾西瑗身上。   他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腿,清冷瓷白的面庞微红,便似雪中开出琼花。   顾西瑗明白他的意思,无非是在一本正经地撒娇,方才冷落了他一会儿,想要她抱抱了。   她起身依偎过来,坐到殷明垠的腿上,自然娴熟地环住他的脖子,附赠香吻一枚,亲得他耳根微红,她又用鼻尖去蹭他玩,没脸没皮地抱着人直笑。   马车微微颠簸,车内年轻的太子与太子妃相依偎,好似融为一体。   “瑗儿,你喜欢孩子么?”   寒风卷起车帘,珠玉碰撞出轻巧的叮咛声。   顾西瑗靠在柔软温暖的白色狐皮上,听见殷明垠没头没脑地问她一句。   “喜欢啊。”她不假思索,“除了熊孩子。”   殷明垠手臂圈着她的腰,没问什么是“熊孩子”,他低下眼睫,从车帘外簌簌掠过的飞雪影子上收回目光,含笑低头,在她唇角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   修长的手指也从她腰上下来,轻轻覆上她的小腹:“咱们也……这么久了,为何还没有动静?”   自那日酒醉圆房,她像开荤的猫儿日日蹲守小鱼干,得空就要拉着他共赴巫山。   每晚热火朝天,然后无事发生。   顾西瑗被他问得一愣,剥开他的爪子,心虚地抱住殷明垠的脖子,把脸埋进去,眼珠子转动,大脑开始紧急动工。   总不能说,因为她每次完事都偷偷喝了避子汤吧。   她连婚都不想结,遑论生娃。   生是不可能生的,上辈子不可能,这辈子也不可能,下辈子……再说。   当然了,这话不能让殷明垠知道,他一个封建王朝的储君,理解不了她现代化的不婚不育思想。   若被他知道她偷偷喝避子汤,不知要闹成什么样。   顾西瑗还在绞尽脑汁想理由,微凉的手抚上她的脑袋。   殷明垠抱孩子似的,把她抱在腿上,抚摸着她毛绒绒的头发,嗓音温柔:“不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他顿了一下,顾西瑗抱着人,看见眼前白净的耳廓像染上云霞,忽然红了个遍。   “只是,你不要每次都玩我……若要孩子,还得做点正经事。”   殷明垠似乎自己找到了原因,磕巴说完这句话,白皙的脖子根都像熟透了。   顾西瑗蓦地抬起头,杏眼圆睁:“干你怎么就不是正经事了!”   殷明垠赶紧捂住她的嘴,顾西瑗唔唔两声保证不喊了,他才脸红红的松手。   又低下头去,亲了亲她被捂红的肌肤,睫毛撩起,黑眸里遍是欲语还休的羞赧。   顾西瑗瞧着他的样子,又起了玩心,伸手隔着矜贵的布料抚上少年平坦的小腹摸了摸,义正言辞:“对喔,我都这么卖力了,你怎么没有动静?”   殷明垠长眉一挑,抓过她的手裹进掌心暖着,似乎压着脾气:“我是男人。”   顾西瑗提醒他:“你是芪月族的男人。你娘……呃,你爹?”   她一时不知怎么称呼自己这位婆婆或公公,索性道:“母妃不就生了你么?瞧,你自己就是个例子。”   殷明垠吻上来,堵住她叭叭的小嘴,没一句他爱听。   顾西瑗被他亲得直笑,瞧瞧,问题落到自己身上,就没耐心了。   这就是男人啊。   想让她豁出命给他生个丑孩子,做梦。   顾西瑗决定以后只要殷明垠催生,她就反向催生,谁怕谁啊。   *   年一过完,春天便翩然而至。   东宫的桃花开了,粉粉嫩嫩的,如云似雾簇拥着殿宇飞檐。   桃花树下设了软榻和秋千,几张小几摆满香甜果酿、精致酥点,顾西瑗褪去了厚厚的冬衣,穿一身藕粉襦裙,坐在秋千上被小丫鬟们轮流推起。   一群女孩子吃吃喝喝,唠京中时兴,笑声如银铃,像极了从前在将军府的光景。   正殿里,殷明垠一袭玄衣,执笔批阅奏章。   初春的阳光如轻纱,洒进通透明亮的大殿,在地板拉下斜斜的影子。   殷明垠隽丽秀美的眉眼镀上微光,长睫垂落,发丝也似在闪耀。   许是近来朝中诸事繁杂,连日操劳,少年储君冷白的肌肤愈显出些苍白,偶尔停笔歇息,抬眸透窗看去,正好望见蓬勃的桃花林。   烂漫春光里,他亲手扎的秋千高高荡起。   少女藕粉色的裙摆层层纷飞,好似也沾上桃花香气,欢欣的笑颜一如桃华灼灼,只需一眼,便能洗去他连日处理政事的疲劳。   “殿下?”   弘遂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案边的椅子上,一双长腿叠在一起。   一边吃豌豆黄,一边回过头,诧异地发现桌案前批阅奏折的年轻太子没了动静。   碎发垂在颊边,殷明垠长睫沐光,阖眼撑着下颌,修长指骨还握着御笔,竟是批着奏折睡着了。   他脸色不太好,透出些苍白,眼下有乌青,近来也不大爱用膳,只有太子妃带娘家小厨房做的膳食来时,能吃进几口。   弘遂瞧着他瘦了一圈,吃着自己的豌豆黄,觉得这储君之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弘遂如今在宫里领了官职,做了御前侍卫,日日跟在太子殿下身边。   好在殿下勤政,自身武力也不差,大多数时候用不着他,他就摸摸鱼,偶尔去太子妃那讨些好吃的,日子比在荒山上过得滋润多了。   弘遂非常清醒,知道自己的好日子来源于殷明垠本人。   眼瞧着他最近操劳过度,身子像出了点问题,便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太子妃。   毕竟殿下已经不是第一次批着奏折突然睡着了,光是他就看见过不下两次,遑论别的时候。   主要是,他家殿下实在是个很拼的人。   不论是从前数次的九死一生,还是披荆斩棘夺下储君之位。   当上太子后也一直忙于政事,一得空就急着回去哄太子妃,连秋千都要亲手帮她扎,他看着都觉得累。   弘遂装聋作哑,实在不忍,索性让他多睡一会儿。   但殷明垠睡得不太安稳。   没一会儿就混混沌沌地醒了,细密如小扇的眼睫抬起,他抬手乏力地按了按微皱的眉心,睁开眼,视野里大殿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又睡着了?   “殿下,您不太对劲,要不要传唤太医?”弘遂愁眉苦脸地建议。   殷明垠眉轻蹙,不太舒服地按了下酸涨的腰,转头往窗外看去。   秋千上空了,层层叠叠的桃花瓣飘落在地。   顾西瑗捏着话本子,卧在树下小榻上,看得专注,不时托腮轻笑,衣裙落满了花瓣,藕节般的小腿轻轻摇晃。   他远远看着,好似身上的难受也消褪了些,重新拿起御笔。   “春困罢了,不妨事。”   *   “不合胃口啊?”   午膳时,顾西瑗舀起一勺被殷明垠嫌弃的甜汤,自己尝了一口。   很香的嘛,乳鸽炖得软烂,大红枣漂在汤里,她亲自调教的小厨房,味道还和以前一样好。   殷明垠看着她咕嘟嘟舒坦地喝完甜汤,他的碗里还搁着鸽肉,腥气直往喉咙里钻。   他拿起玉筷,在一桌精致的菜肴里斟酌片刻,最后夹起那盘话梅排骨里的……梅子,优雅地放入口中吃了。   顾西瑗:?   小苹腌的这罐盐渍梅子酸得人牙疼,小丫鬟们都闻之色变,为了不浪费,她才让厨房用到膳食里。   排骨浸透了酸梅味,酸甜可口,好吃极了。   但怎么有人乳鸽和排骨一口不吃,专门去挑酸掉牙的梅子啊?   顾西瑗盯住殷明垠一会儿,看见他面无表情地吃了梅子,看得她腮帮发酸。   “尝尝这个。”她挑了一块油亮饱满的排骨,放进他碗里。   殷明垠看了她一眼,很给面子地夹起排骨放至唇边,顿了顿,又嫌弃地放回了碗里。   顾西瑗:太子殿下已经挑嘴到她亲手夹的菜都不吃了?以后是不是要改成喂饭?   “腥。”许是看出她不满,殷明垠动了动唇,惜字如金地解释了一字。   顾西瑗纳了闷,不信邪地夹起一块梅子排骨嗅了嗅,放入口中吃了。   排骨汁水饱满,肉质嫩滑,肉香、冰糖与梅子酸味结合,酸酸甜甜入□□汁,可香可香了。   她又吃了一块,也不腥。   “试试这个。”她挑了一挑,给他夹去一颗炒虾仁。   殷明垠放下玉筷,说什么都不肯吃了。   “殿下近来都是如此,也不肯看太医。”弘遂趁机告状。   顾西瑗看了看殷明垠清瘦的身形,把他碗里的虾仁、乳鸽全夹过来,自己吃了:“春天没胃口吧,没必要劳烦太医。”   告状未遂、还得到太子殿下一记冷眼的弘遂:好好好,不然怎么说一张床睡不出两种人呢,你俩是一样心大。   *   入夜,东宫纱帐垂下,如水的月光淌进寝殿,裁落一地碎光。   顾西瑗抱着殷明垠辗转拥吻,滚进朦胧起伏的帐幔深处,馥郁情香与缱绻的喘息勾连、起伏。   雪白的寝衣又轻又薄,如一片水做的云雾,从殷明垠光裸的肌体剥下,落在他劲瘦柔韧的腰下。   耳边的喘息又轻又紧促,顾西瑗与他唇舌追逐,两人眉眼洇红,都是急不可耐。   她娴熟地伸进手去,抚摸少年寝衣下细腻修长的腰身,到处挑逗点火。   掌下的腰肢多了薄薄一层柔软,不似往日骨感。   她低头一看,瞳孔地震地发现,她最爱的腹肌不见了。   “啊啊啊……”顾西瑗惨叫,觉得天都塌了。   “你怎么回事?!”   殷明垠长睫撩起,缠上来吻她,他眸底一片湿漉糜烂,最近好像怎么都睡不醒,恹恹的没精打采。   有一次事办到一半昏睡过去,气得顾西瑗三天没理他。   殷明垠好像没在意过腹肌这种东西,听见她提才瞥下去一眼,昏昏沉沉又仰头来亲她,不允她嫌弃他。   “你长胖了。”顾西瑗痛心疾首地抱着他摸来摸去,腰都粗了,救命,这人都这么挑嘴了怎么还能胖。   殷明垠手臂收紧,把叭叭个没完的人揽紧在怀里,不满地咬她嘴唇。   “长期伏案久坐,你缺乏锻炼。”顾西瑗敷衍地亲亲他,认真地下了结论,“要运动起来!”   耳边贴着的嗓音如海妖蛊惑,殷明垠长睫润湿,与她耳鬓厮磨:“怎么运动?”   顾西瑗不假思索:“这不就在运动?”   殷明垠笑出了声,与她抵额,缱绻碰了碰鼻尖,辗转含住她的唇:“……小色女。”   他怎么就爱上了一个小色女,整天馋他的身子,变着花样吃干抹净。   “白天要运动,晚上也要运动,这才叫昼夜不息,强身健体。”顾西瑗像个体育教练,说得热血沸腾,“明天开始,我监督你。”   她必须把他那层腹肌养回来!哪怕只是为了手感!   殷明垠失笑,慵懒地埋在她怀里,不时往她颈间烙下一个灼热的吻,不爱动弹,也不争谁上谁下了,乖得有些诡异,浑身上下都透着懒怠。   顾西瑗叹了一声,觉得他勤于政事是好事,某种程度上,又不是好事。   她把软成一滩水的人拖起来,抱在怀里,像掬起一捧流动的云,亲吻他汗湿的鬓发,有些泛白的脸颊。   其实殷明垠胖一些刚好,抱着柔软,腰上薄薄的软肉,摸着尤其舒服。   顾西瑗既要又要,抱着他吸猫似的,使劲揩油。   殷明垠眼尾糜红,如云墨发蜿蜒背脊,慵懒地躺着撩起长睫,眸底一片混沌迷情,朱砂痣蛊人。   这姿态勾得顾西瑗喉咙发紧,火急火燎扑上去,缠着他滚得如火如荼。   “……你最近怎么不叫了?”她有点不满。   “……”殷明垠咬她的力度陡然上升,耳根蓦地红透了。   顾西瑗觉得是自己实力减退,抱紧了少年柔软的腰,更专注地与他翻滚起来。   颠鸾倒凤不知日月星辰,红纱纷飞的寝殿深处,昙花开了又开。   “瑗儿……”耳边缠绵的喘息微微变了调,殷明垠眉心轻蹙,脸色有些发白,腰背绷紧了,乏力地仰起脖颈。   顾西瑗拨开他额角浸湿的黑发,在少年呼吸紊乱的唇隙印上一吻,香汗涔涔的美人愈发诱人了。   “瑗儿,我……不太舒服……”殷明垠推了推她,缠绵的亲吻下他细细喘气,偏开头躲她的吻。   顾西瑗一顿。   “怎么个不舒服?”   他未免也太直白了一点,她的技术这么差吗?   好伤人自尊!   殷明垠长睫抬起,薄唇微动,下意识地按了下自己愈发酸涨的腰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浑身都不太舒服,说不上到底是哪里的问题。   “……”顾西瑗对他的沉默很是伤心,默默撒手,从殷明垠腰上退开。   人还没下去,就被他抓住手腕拖了回去,紧紧圈进怀里。   “算了。”殷明垠叹了一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他托起怀里这委屈巴巴的小脸,无奈轻笑着,抵额吻她,主动与她极尽纠缠起来。   红纱纷飞,裁碎了月影,榻上一双人影交叠,直至夜尽天明。   顾西瑗抱着殷明垠的腰,两颊粉糯,呼吸均匀,在洒进大殿的明媚晨光里,饕足舒坦地睡着了。   *   金銮殿。   皇帝病重安养,自太子监国以来,早朝一应诸事,由群臣协助太子打理。   弘遂腰间跨剑,端直立在大殿上,看群臣交头接耳,道是这太子殿下今日来是不来。   不多时,殷明垠一袭玄衣,姗姗来迟,早朝这才正式开始。   正逢多雨时节。   入春以来,民间各州县多有洪涝灾害,尤其平洲一带,南川河决堤,淹了不少村镇,百姓苦不堪言。   殷明垠拟选一位擅于治水的能臣前往,勘察水情,修筑堤坝,赈灾济民。   这话一出,朝中不少官员毛遂自荐。   这赈灾之事可是肥差,按往年惯例,向来是贵妃一脉的人独揽。   而今东宫换主,缪氏倒台,朝中人人蠢蠢欲动,金銮殿上相互争抢,眼里尽是遮掩不住的贪婪野心,竟无一人真正关心天灾民情。   弘遂瞄了一眼太子沉静的脸色,不由也有些生气。   不过转念一想,但凡忠直一点的官员,要么自己辞官,要么被缪氏和废太子或杀或驱逐。   如今朝中存留的,大多还按废太子的那一套行事,张口闭口阿谀奉承,趋利避害最是擅长。   真要他们做点实在事,倒是难于登天了。   殷明垠端坐龙椅之上,一袭玄衣衬着墨发雪肤。   他眉眼清冷疏离,骨相隽丽,往那一坐清瘦挺拔,像个眉清目秀的仙君妖童。   十几岁的年纪,冷宫长大,一朝上位。   既非皇室悉心培养的继承人,背后也无母族扶持,朝中心腹也就晏家那半只脚迈进棺材的两朝老臣,以及顾家那几个胸无点墨的武将。   一群酸儒文臣起初畏惧这位提剑逼宫的气势,后来发现他情绪稳定,说话客气,并不会像废太子那般突然发狂,便慢慢懈怠起来。   不少皇亲国戚更是瞧不上他的出身,明里暗里施压,话里话外讽刺。   “治水之事不急,倒是京中如今谣言四起,朝廷颜面受损,迫在眉睫啊。”   修堤之事还没商谈出个结果,有大臣出列,向太子禀奏道:“说来说去,无非说是太子殿下生母实乃男子伪扮,当年惊吓出陛下一身病痛,至今卧床不起,痛下誓言,此生与景妃一脉永不相见。”   “以致民间沸议,如今殿下坐在这金銮殿上,监国策民,岂非违背天子圣意,忤逆不孝?”   这话一出,如沸石入水,激起轩然大波,众臣议论纷纭。   “太子殿下的生母是……男子?这是何意?”   “这谣言当真离谱,若男人能怀孕生子,我老家地里的公牛岂不是都能下崽了!”   “无风不起浪,是不是谣言可不好说。在这位杀兄上位之前,谁知道他,谁见过他?陛下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把他扔在冷宫里,你猜猜是为什么?”   “若谣言为真,岂非奇耻大辱?男人产子,何其荒谬!这样的怪胎却高坐龙椅,治理我大夏江山,这根本不是陛下一人之耻,是朝廷、是一国之辱啊!”   “是啊,怎么有脸爬上储君之位的,人为了权势果真什么都敢做……”   顾凛之一袭深紫朝服,立于大殿之上,沉默听了一阵,淡淡笑道:“区区流言,竟能动摇国本,看来我大夏朝堂人才凋敝,徒剩蠢钝草包。”   “太子殿下曾与微臣提及,开春科举大考,收拢天下人才,确是高瞻远瞩、迫在眉睫啊。”   吵得不可开交的众臣突然被贴脸阴阳一顿,一时静了下来。   众所周知,顾家一门三将,战功赫赫。   嫡长女受天子盛宠,比寻常公主郡主还要尊贵,待嫁之时便使两任太子争夺残杀,顾家两朝荣宠至此,地位不可撼动。   顾大将军一向话少,又是皇帝心腹近臣,当年宫闱之事,旁人或许道听途说,他的话却是可信的。   他如今这一开口,不少墙头冬瓜便纷纷倒戈,其他有些想法的,也闷闷闭了嘴,不欲与这位铁面煞神争执。   刚掀起的声潮被顾凛之两句话压了下去。   顾骁一袭紫衣朝服,跨出人群,合袖向太子行礼:“微臣读书多年,本欲走科举仕途,所习课业之中,恰有兴修水利之策。顾骁愿为太子殿下分忧,自请前去治水,平天灾民怨。”   金銮殿上,殷明垠低下眼睑,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颌首莞尔:“此番事关重大,路途遥远。卿肩负朝廷重任,还当珍重。”   “孤赐你尚方宝剑,若途中有人胆敢阻拦,借天灾敛财、啖百姓血肉,不论贵贱,便是我皇室之人,你可尽数斩之,不必来报。”   此话一出,群臣又是一阵议论。   “臣领旨,绝不负殿下所托。”顾骁跪地接剑,恭谨退下去了。   “方才,有人质疑孤的生世。”   弘遂神色微凛,看见一直气定神闲的太子莞尔轻笑,云纹袖摆宽大,一袭玄衣威仪矜贵,从龙椅上缓缓起身。   殷明垠按了下腰,泛白的脸上噙着淡笑,抬手不慌不忙,抽出弘遂腰间的佩剑。   剑光出鞘,一时寒芒四射。   少年储君缓步踏下玉阶,长剑拖过地毯,所过之处,群臣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他走到方才提及谣言的大臣面前,站定,下颌轻抬,缓缓抬剑,点住对方颤抖的喉咙:“既然如此好奇,不如听孤亲口来说?”   那人膝头一软,重重跪下去,吓湿了□□:“殿、殿殿下!那是京中谣传,不是臣的意思啊!微臣便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您……”   殷明垠掀起睫毛,幽幽打断他:“京中流言为何,孤未曾听过。你既知是谣言,却当众臣之面散播,辱孤生母名节,折父皇一世英名,更妄图动我大夏国本……”   “说吧,是谁给你的胆子?”   那人抖似筛糠,脸色惨白,满脸惊诧不敢置信,止不住往群臣前端看去,末了拼命摇头:   “身、身为臣子,上谏乃是职责所在!便是陛下也听得谏言,太、太子殿下年轻气盛,难不成……要因此降罪臣下?!”   殷明垠垂眼看他,泪痣清冷,轻笑一声。   手上蓦然动了,长剑斩过,霎时血溅三尺,一颗人头应声落地,滚出老远。   殷明垠随手扔了剑,血珠顺着苍□□致的面庞滑下,目光扫过金銮大殿,众臣俯首,再也鸦雀无声。   “废太子当政,民怨沸腾。孤不忍父皇晚年孤苦,不忍我大夏山河沉沦,遂踏血上位,誓重肃朝堂,还天下清正廉明、百姓安乐。”   玄衣染血,殷明垠嗓音清冷,大殿之上缓慢踱步,俯视群臣:“如今洪灾严峻,有人不欲救黎民于水火,却在背后编造谣言,试图达成见不得人的目的。”   “孤是否德不配位,自有史书纂录,民生评判。若有人觉得自己能做得更好,大可提出来,孤自将尊位奉送。”   “当然了,而今父皇膝下子嗣凋敝,唯孤一人可堪承袭大位。若要更换储君,怕是只能劳烦长辈了……”   殷明垠展眉,笑得昳丽漂亮,回身瞥向群臣中的某处:   “三皇叔,您说是不是?”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短暂的翕动后,整座金銮殿连空气都凝滞了。   殷明垠一句话,算是挑明了幕后之人与来龙去脉,群臣瑟瑟发抖,就怕他提剑再把宁王砍了。   宁王殷离此时脸色分外难看。   他刚才就越听越不对劲,直到殷明垠当庭砍了他安排的人,才意识到这位年少上位的皇侄不是个善茬。   这算是年轻的太子第一次朝堂施压,向众臣展露他的锋芒和铁血手腕。   这种笑里藏刀的压迫感,虽不似废太子那般疯狂直接,却森冷如蚁虫在血管里啮动,钝刀割肉般的惊恐。   他万万没想到,这细皮嫩肉容貌如女子一般的冷宫竖子,不仅早就识破了他的小动作,还胆敢当众拿他开刀,丝毫不顾皇家颜面。   “殿下说笑了……”宁王动了动僵硬的嘴角,走出人群,当众曲膝跪了下来,痛心疾首,“臣,绝无此心。”   殷明垠转身踏上玉阶,回到龙椅坐下,玄衣掀摆,淡淡笑语传来:“皇叔年纪大了,不如返回封地颐养天年。”   “父皇深宫孤寂,最是喜爱皇叔膝下长漪郡主,不如便将她留在宫中陪伴,待长大成人,孤自会为她寻一门最好的亲事。”   殷离心下骇然:“你,你这是想将我的宝贝女儿……”   这不仅是要赶他走,还要留下长漪做人质,让他一辈子困在那弹丸之地,再不敢动念!   殷明垠狭长的黑眸里没有半分情绪,修长指骨揉了下额角,长睫投下清影,肌肤苍冷得像一片孤雪:“散朝。”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换一个!是谁都好,不能是长漪!那孩子身子不好,她离不开我……”   “殷明垠,殷明垠!你听见没有!你怎敢这般行事,皇兄若知道你这样对我父女,定不能饶恕你——”   “殷明垠!你这杀兄上位的孽种,男人所生,恶心至极!你无才无德,怎么配坐那至尊之位!你不得好死,早晚会有报应——”   宁王从落泪到发狂,被弘遂带侍卫紧急架了出去,扔出金銮殿外,恶毒的咒骂声遥遥传来,回荡不绝。   群臣退下去了,地上的头颅和尸首被太监迅速拖走。   弘遂折返回来,顺便捡起地上沾血的剑,擦拭干净了,重新别回腰间。   大殿空旷,汉白玉地板通透,残留着拖行的血迹。   殷明垠看着,突然喉咙发紧,一股恶心之感从胃部泛上来,蓦然捂唇干呕。   “殿下?”弘遂奇怪地抬头看向他。   殷明垠从龙椅上站起身,难耐地按了按腰,他脸色煞白,玄色袖袍下的指尖竟隐隐发抖,撑住龙椅仍身形不稳。   他抿紧了苍白的唇,眉间蓦然掠过一丝惊痛之色,紧紧按在了小腹处,身子往地上软去。   “殿下——”   弘遂大惊失色,仓皇奔上来搀住他。   脸色惨白的太子如一片落叶凋零在玉阶上,已经痛得失去了神志。   弘遂发现他鬓边全是细密的一层冷汗,只怕不知忍了多久,脸色大变,张嘴就要叫人:“来、来人啊,快救驾!太医……”   “回……东宫……”殷明垠蓦然抓住他的手腕,意识不清,虚弱低语,“去城外山村……请我姑姑……”   *   顾西瑗打了个喷嚏,坐在秋千上悠悠慢慢地晃荡。   拿过琉璃杯盏,含住自制吸管轻轻一吸,酸酸甜甜的樱桃饮子口舌生津。   她将手里的话本子翻过一页,隔着粉糯如云的桃花林,抬头望了一眼东宫正殿,太子往常批奏折的地方。   东宫侧殿。   所有侍卫、太监、婢女都忙碌起来,将整座大殿守得密不透风。   弘遂将殷明垠抱进侧殿,小心放上寝榻,拉下帐幔,遮掩了少年储君苍白的脸色。   “真不告诉太子妃?”弘遂咬牙,又问一遍。   殷明垠胸膛微微起伏,薄唇紧抿,眉不舒服地皱着,闻言掀起眼皮,冷冷瞥他一眼。   还有力气瞪人,弘遂放心了点。跟他问了山村的具体位置,匆匆出宫去山里请人。   祁璎赶到时气喘吁吁。   她饭做到一半,就见一个鬼鬼祟祟的彪形汉子摸进她的院子里,抓着她就往外拖,还不断重复“人命关天”。   阿属不久前来信,说已做了太子,与瑗瑗成了婚。   祁璎一听弘遂提到东宫,就知定是出了大事,否则宫里那么多太医在,阿属怎会急着派人来接她。   她心头猜到个七八分,一路急不可耐,弘遂瞧这人比他还急,便更急了,又纳闷太子殿下的亲姑姑怎会扮成个男人,在深山老林的村子里行医。   二人一路驱车赶回云京,抵达东宫时天已黑透,蹑手蹑脚避着太子妃那边,走进侧殿。   祁璎撩开帐幔,看见床榻上孤零零一人躺着的少年,一时通红了眼。   殷明垠脸色很不好,眉眼憔悴,整个人消瘦了一圈。   祁璎卷起他的袖口,托起手腕,细细把脉,眉心微动,轻舒了一口气。   “殿下如何了?”弘遂关切问,“不是什么大病吧?”   祁璎宽慰了他几句,将薄被拉过来一些,仔细盖好在殷明垠胸腹间,然后起身让弘遂带路,亲自去厨房煎药。   殷明垠在苦涩的药味中醒转,长睫颤动,模糊的视野逐渐变清晰,空落落的床头,显出身着男装的女子俊秀的容颜。   “姑姑……”他一开口,发现嗓音干哑得不行。   “躺好,别动。”祁璎伸手来搀他,扶他重新躺下去,“你身子虚弱着,要好好休养。”   殷明垠:“劳烦姑姑跑一趟,孤实在是……没有别的人能够信任。”   祁璎看了他一眼,叹道:“你至少该告诉瑗瑗,她是你的妻子,也是……孩子的母亲。”   殷明垠默了一会儿,在祁璎帮忙下慢慢靠到床头。   碎发落在颊边,满头墨发顺着单薄的肩背散落,殷明垠脸色苍白,慢慢低下眼,犹豫着,将手放上自己的小腹。   “孤当真……”   祁璎点头:“你猜得不错,也幸好没有让太医把脉,否则这事就瞒不住了。”   “阿属,你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殷明垠沉默了。   近来种种反常,在这一刻都得到了解答。   他竟有了身孕,这实在太荒谬了。   “怀孕初期,不可行房事,更不该发火动怒。”祁璎一眼看穿他,叮嘱道,“好在你身体底子撑着,此番惊动胎气,若再严重些,只怕神仙难救了。”   殷明垠听得耳廓微红。   他撑起腰,指尖顺着单薄寝衣,触上腹部,那里只微微隆起,撑平了少年紧致的腹肌,看着还不太明显,摸着却软软圆圆的,已初有规模。   “先把药喝了,安胎养气的。你放心,我亲手煎的,药渣也处理好了,没人会察觉。”祁璎把药碗端给他。   殷明垠接过来,端在手里,却没有喝下去。   “阿属?”药碗被推回来,祁璎诧异地看向他。   少年太子身姿清瘦单薄,独自靠在寝榻上,薄被掩在腰间,小腹处微微撑起。   他将手放在那里,微微垂着头,墨发铺落一身,似是下定了决心,轻哑与她道:   “姑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自己就是男子所生,深知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偏见歧视,吃了多少苦摔了多少跟头。   何必再带来另一个无辜小生命,重复他经历过的痛苦。   祁璎只道:“这可是瑗瑗的孩子。”   殷明垠沉默了。   他不愿承认,在内心深处,是有那么一丝舍不得。   “阿属,你是太子,瑗瑗是太子妃,你们未来将是帝后,必然要为皇室诞育后代。”祁璎叹了一声,“你与瑗瑗,总有一个要生的。”   “就算你不想要,也应该与她好好商量一番。她是孩子的母亲,她应该要知道。”   殷明垠默然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祁璎觉得那笑容无奈又有些隐忍的酸楚。   他抚着初次显怀的小腹,轻哑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未必会高兴。” 60 60   ◎他太怕失去你了(二合一)◎   殷明垠几天没回来了。   顾西瑗虽有点犯嘀咕, 但懒得管他,白日里照吃照喝,看戏听曲,荡秋千看话本子, 过得悠然自在。   只是晚上一个人睡在偌大寝殿里, 百无聊赖翻来覆去, 抱着被子蹬来蹬去时,会有点想念那具香艳缠人的身体。   她绝不是馋殷明垠身子!   她是那种人嘛!   不过是个臭男人而已, 漫漫长夜打发时光的玩具,她无聊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但小半个月过去,顾西瑗道心动摇, 有点稳不住了。   她在寝榻上滚来滚去,“嘁”了半晌, 默了默, 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不得不承认, 殷明垠真tm是个很香的男人, 天下估计没几个能比他叫得动听。   她小脸通黄, 抱着被子忍不住回想一些细节, 回过神来瞧一眼空荡荡的枕畔,便有些丧气。   虽有两只瓷枕,可他俩向来抱着缠着睡在一起, 从来用不上两个枕头。   她已经习惯每晚枕在殷明垠怀里, 闻着他身上独特的情香入梦。   分开几天, 居然失、眠、了!   就离谱!   兴许近来朝堂真的太忙了。   忙到都没时间回家睡觉?   她试图给他找个理由,又觉得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   殷明垠往日再忙都要抽空跟她一道用膳, 得空就没事找事往她跟前凑, 恨不得天天把她拴裤腰带上。   这乍一下不见了人, 还有点不习惯。   月色缱绻,顾西瑗伸出手臂,纤细指尖抚过床帐上华美朦胧的红纱,想起它们滑落在少年冷白含香的肌体上时,何等香艳糜丽。   鼻子便燥热起来,心头却有更多火气一下蹿上来,头发都要烧着了。   当初是他非要踩着鲜血尸骨娶她的。   还不到一年,这算什么意思?   厌倦了?冷暴力?   还是外面有人了?   顾西瑗越猜越上头,在心头冷嗤一声。   就殷明垠那个不同寻常的身体,也不是谁都像她一样大度,能欣然接受的。   莫非找了个同样是芪月族的女子?能比她技术好?   “小姐这么晚了,何事吩咐呀……”小苹揉着眼睛进来,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被顾西瑗神神秘秘地拉过去,压低了声问询。   “太子殿下?”她一下睡意全无,神色怪异地瞧着她家反应迟钝的小姐,“太子殿下,就睡在侧殿呀……”   “不是小姐你跟殿下吵架,把人家赶出去的吗?”   顾西瑗:?   她有病吗?再不济也能当个抱枕、当个香薰用啊。   顾西瑗顿了一下,意识到点不对劲:“他睡侧殿的事,你们都知道?”   小苹点点头:“都以为你俩吵架了呢,原来不是小姐赶的人?”   顾西瑗:“……”   合着整个东宫都知道,就她这个太子妃不知道。   殷明垠,他真是好样的。   “是谁传的我把他赶出去?”她皱皱眉,发现一丝微妙的怪异之处。   殷明垠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又耳聪目明,敏感得很。平时都像个正常人,但会在奇奇怪怪的地方突然发癫。   有一回,东宫有几个婢女在花园讨论她和他大婚夜分殿别住的事,被殷明垠正好听到,当即赐下杖刑,皮开肉绽被逐出东宫做苦役去了。   现在满东宫都在传他被她赶出去了,居然听之任之,睁只眼闭只眼?   这不像他那个针尖子大的心胸,和行事手段啊。   除非……   这传言对他有利,又或者,根本就是他授意传起来的。   顾西瑗化身福尔摩斯,觉得自己分析得很有道理。   小狐狸就是小狐狸,床上再乖顺,满脑子都是奸狡诡计。   小苹也说不上来,道是突然就满宫传开了,所以最近大家都谨小慎微,经过侧殿都脚步匆匆,不敢靠近,生怕惹怒了太子殿下,也不敢在太子妃面前多言,就怕惹祸上身。   “说不定在那侧殿里藏了人呢。”顾西瑗眯起眼,突然笑了一声,惊起小苹一身鸡皮疙瘩。   好好好,脏水泼到她头上,自个儿在那逍遥快活。   不愧是储君,这脑子心计拍马也赶不上。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气得睡不着。   蓦然坐起,在小苹震惊的目光里,抓起一件轻薄的丝质外袍披上,大踏步跨出寝殿,风风火火直奔侧殿。   今天她就要把这对狗男女捉奸在床!   “太、太子妃,殿下已就寝了……”   “太子妃!殿下已歇下了,交代过谁也不见……”   一路都有人来拦,顾西瑗面无表情,无视了下饺子般跪一地的人,衣裙拂卷大跨步往前。   今日就是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也救不了殷明垠。   小苹板着脸,气势汹汹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路长驱直入。   夜已深了,整座大殿格外幽静,烛光透出门隙,热气飘摇间,传来女子轻灵的吟唱声。   顾西瑗一脚踹开了门,入目是一段纤细玲珑的腰肢,映在雕龙画凤的屏风上,香雾盘绕,歌声婉转动听。   屏风后沐浴的女子身段艳丽,长发拂起,美艳不可方物。   “小、小姐……”身后传来小苹抽凉气的声音。   顾西瑗一双杏眼圆睁,浑身僵直立在原地,胸口气得一起伏。   殷明垠那个狗贼,他居然真的敢给她戴绿帽!   “谁?”听见踹门声,歌声戛然而止,屏风后探出一张脸,未施粉黛也明艳夺目。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抓过浴衣往身上随意一裹,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瑗瑗!”   顾西瑗瞳孔微动,像极了恶犬见到自家人,浑身炸起的毛都顺下去了,双眸莹润,干巴巴喊了一声:“姑姑……?”   祁璎一身热腾腾的水汽,欢喜奔上来将她抱了个满怀:“哎!小瑗瑗!想死姑姑了!”   她欢喜极了,对少女下意识的称呼欢欣不已,抱着她爱怜地蹭来蹭去。   顾西瑗的脸埋在这两大团酥弹的白嫩中,快不能呼吸,努力仰起头,呼出一口气,杏眼亮晶晶地瞅着祁璎:“姑姑,你身材好好哦……”   她鼻子热乎乎的,然后不争气地滑下两道鼻血。   姑姑也好香哦,芪月族是什么神仙血脉,净出又香又软的大美人。   “哎哟我的小乖乖……我就知道咱们有缘,能成为一家人!”祁璎爱不释手捧着她的脸亲了一脸香吻。   顾西瑗一抹鼻血,满脸傻笑,脑子晕乎乎快厥过去。   “姑姑,你何时入宫的呀?怎么不说一声,我也好来拜见你。”   过了一阵子,顾西瑗洗干净了脸,祁璎也穿戴齐整,二人拉着手亲亲热热唠嗑。   但一提到这事,祁璎热情洋溢的脸上一僵,心虚地偏开眼,指着窗外一轮弯月:“你瞧,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正是团聚的象征!”   顾西瑗:“……”姑姑你装傻的技术跟殷明垠比差远了。   她一猜就知这是殷明垠的主意,便也不为难祁璎,与她聊了一会儿,便道别离开了。   刚阖上门转身,又差点撞进另一个怀抱,只是这片胸膛又白又平,跟祁璎的波涛汹涌完全不是一回事。   顾西瑗顺着对方漂亮瓷白的锁骨抬起头,望进殷明垠狭长的黑眸,他定定地凝望她,眼里半是心虚,半是压不住的思念。   顾西瑗余光往旁边瞥去,看见小苹和一群瑟瑟发抖的太监婢女跪满回廊,被这位深夜神出鬼没的太子殿下吓个半死。   沉默许久,谁都没开口。   顾西瑗迈步,试图绕开他,殷明垠不慌不忙地一挡,像一堵墙压在她面前,不允她无视他。   “滚开。”顾西瑗脾气一上来,伸手就推他。   殷明垠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稳住了身形,也不敢再靠近,轻抿薄唇,月光照亮的脸庞上一双眼透出些欲言又止的委屈。   顾西瑗:?   小半月没见,这么娇气了?他怎么不倒在地上顺便装个死?   顾西瑗懒得理他,突然觉得自己半夜跑来挖他秘密的行为像个小丑。   “瑗儿。”她正准备离开,哑得不成样子的低唤从身后传来。   背上一暖,有人从背后搂住了她,紧紧搂着,不允她挣脱。   耳垂上落下一个又软又凉的吻,顾西瑗耳根一烫,蓦然回身,被殷明垠强硬地捧起脸,深深吻上来。   “这么久了,你总算想起我了。”耳边的呢喃酸哑,他的轻咬缱绻中带一些嗔怨。   顾西瑗怒火中烧,恨不得给他一脚,“倒打一耙是吧?你一声不吭的,好意思怪在我头上?”   殷明垠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睫:“我以为……你会来问我。”   可没想到,快半个月了,他不去找她,她竟是一声问候都没有。   姻缘是他强求的,或许他在她眼里本来就无足轻重。   顾西瑗快被他气死。   借着洒满长廊的皎洁月光,殷明垠只着一袭单薄的寝衣,墨发纤长随风起伏,可见是睡下了又赶来的。   一段时日不见,他又消瘦了,下颌显得锋利,锁骨也尤其清晰深邃,眉眼轮廓更深了,不谈病态苍白的脸色,美貌值倒是只增不减。   顾西瑗看了他一会儿,火气噌噌直冒,甩袖走人:“你要是有病就自己死远点,别来烦我,我一点都不在乎。”   他一个储君,若是生病,宫里这么多太医,何必偷偷摸摸?   她合理怀疑这人是背着她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才把自己消磨成这样,若不是偷人,他在心虚什么?   衣摆被抓住,顾西瑗脚下一轻,被殷明垠不由分说打横抱起,往他住的寝殿去。   她想踹他,殷明垠蓦然低头,幽深的黑眸与她对上,薄唇抿着,眉间拢着一层清冷忧郁的月光,漂亮又脆弱,看得顾西瑗竟一时不忍对他动粗了。   “撒开撒开。”   刚到寝殿,她就挣扎着下来,嫌弃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裙,像怕被染上什么病菌。   总觉得他脏了,不想给他抱。   殷明垠看着她在他寝殿里找了一圈,连衣柜、床底都没放过。   殷明垠:“……”   搜查无果,顾西瑗直起身,在殷明垠月光一般清冷无言的注视下,清了清嗓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喝:“也是,你既然敢带我来,想必早就料理好了一切,怎可能还找得到人呢。”   她给自己找补,顺便阴阳他一句。   殷明垠这才听出她的意思,默了默,缓步走上前来,在桌边落座。   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放至唇边,又似想起什么,放下了玉杯。   顾西瑗看着他举手投足的矜贵,心道这娇气病什么时候养出来的,就听殷明垠突然道:“孤今生只会有你一个女人。”   她一噎,喷出一口冷茶,呛得要死不活:“咳咳咳咳……!”   殷明垠蹙眉,起身给她顺背。   顾西瑗脸都咳红了:“你……你在说什么猪话……”   殷明垠垂下眼睫:“你不信。”   “我是不信,咳咳,我tm凭什么信你?你看看你自己说的和做的是一回事吗?”   说喜欢她,爱她,却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当庭强娶,囚锁东宫,羞辱折煞。   他的爱是占有,是掠夺。   说一生一世与她相守,成婚不到一年,突如其来冷暴力,离宫别居还挑动舆论,把脏水泼到她头上。如今她找上门来,没有沟通解释,只有倒打一耙,至今闭口不言,一昧欺她瞒她。   他的爱就是笑话。   殷明垠默了片刻,冰凉的指尖慢慢覆上她的手背。   顾西瑗眼睫微动,没有躲避,他便得寸进尺,与她寸寸十指纠缠,掌心相贴。   “瑗儿……我的确有话与你说。”   顾西瑗睫毛一动,心里咯噔,这么正式?这是要和盘托出了?   她下意识有点回避,想堵住耳朵,一个字都不想听。   无论是移情别恋给她戴绿帽,还是他有病命不久矣,都不是什么好事。   顾西瑗抿唇,强迫自己不许这么悲观。   若是绿帽,也是没办法的事,男人就是这样的,她又不是第一次栽在这上面。   若是殷明垠有病,英年早逝,其实也不是坏事,这不是女人梦寐以求的升官发财死老公么?   他死后,她就是太子遗孀,想必没人再催婚逼她改嫁,今后岂不自由自在,潇洒一生?   她这么一想,喜悦就像花儿一样绽放。   但脑海里紧接着浮出的画面,竟是少年湿漉漉的眉眼,骄矜又柔媚,朱砂痣镀在糜红的眼尾,脆弱,瑰艳。   他辗转于她身下,情香缱绻,像世间唯一为她盛放的花,一遍遍吻她唤她的闺名,颤抖的尾音好似融进彼此的骨髓。   顾西瑗捂脸:“……”色字头上一把刀啊,可恶。   “瑗儿?”看她把脸埋在手心,殷明垠眉轻皱,俯身过来,单膝半跪到她面前,捧起她的脸,看见少女红红的眼睛。   “怎么了?”他指尖颤了一下,抚过少女眼尾的潮湿,心口骤然钝痛。   顾西瑗看了他一会儿,低下眼睫,没头没脑道:“殷明垠……我讨厌你。”   他不吭声了,长睫微动,良久哑声轻语:“我知道。”   所以考虑了这么久,他犹豫不决,寝食难安,日夜辗转反复。   【阿属,拿掉孩子不是小事。】   【月份还小,你先把身子养好,再好好考虑清楚吧。】   半月前,姑姑反复叮嘱,他初有身孕不可行房事。   殷明垠自知拗不过顾西瑗,回去被她一吻一抱,定是骨酥体软、缴械投降,被吃干抹净。索性留在侧殿住下,暂避风头。   又为堵各方口舌,放出夫妻不睦的流言,一来坐实自己住进侧殿的合理性,二来让宫人都避着他,防止秘密外泄。   大概也仗着身体不适,第一次想任性小作一下,恹恹躺着,想等她来找他一回。   想看她着急他,紧张他,问他哪里不舒服。到时候他会告诉她,他腹中有了骨肉,只是若要生下这个孩子,他会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亲自伺候她。   孕育一个孩子何其漫长,他不敢确保,数月无夫妻之欢,她的心还会留在他身上。   但出乎殷明垠意料的是,小半月过去,顾西瑗一声也未问过,连侍婢也不曾派来。   她每日仍自在规律地过自己的生活,看话本,荡秋千,就像忘了世间还有他这个人。   他贪图一寸真心,只得到相当残酷的答案。   “你不知道!”顾西瑗蓦然起身,眼睛都气红了。   殷明垠抬头定定看她,哑了嗓子:“瑗儿……”   顾西瑗挥开他的手,想起什么,冷声质问:“听说,你派顾骁去治水了?”   “是。”   顾西瑗:“他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半吊子,读书没读出个名堂,习武也还时日尚浅,年纪小又不懂进退分寸,这样得罪人的差事交给他,还不被那些贪官地痞囫囵吃了?”   “殷明垠,当初你说接我父兄回京,是为了方便捏在手里,那你如今派顾骁出去,又是为了什么?”   “你明知道,我才刚和家人团聚,朝廷那么多实力雄厚的官员你不派,偏偏选资历最浅的顾骁,让他为你去得罪人。顾家当初扶助你也算功劳一件,你这是过河拆桥!”   殷明垠按住腰,扶着椅子站起身,他脸色泛白,压下胸口满涨的情绪,动了动唇想为自己辩解。   对上顾西瑗质疑的目光,只觉如寒刃入体,唇舌干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已经定了我的罪,多说还有何益?”   顾西瑗点头:“你果然死性难改。”   耍心计耍到她的头上,还耍到她家人的头上,不是第一次了。   顾西瑗:“我把你赶出寝宫的谣言,是不是你放出去的?”   殷明垠面色苍白,长睫微动,良久扶腰道:“是。”   顾西瑗:“这半个月,你干什么去了?”   “是不能说,还是不能对我说?”   “……”   她蓦然抬手打翻了茶水,起身扬长而去。   身后陡然传来殷明垠的声音,又轻又哑,偏执倔强近乎央求:   “若我给你生一个孩子,你能不能……”   能不能放下浑身的尖刺,也试着信一信他,疼一疼他。   能不能真正把他当夫君、当家人,而不是一个床伴、一个玩具,有好过没有,随时丢掉也不可惜。   顾西瑗一腔怒火,脱口而出:“你这种人,生出来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她说完狠话,有点后悔,顿了顿,捏紧了手,扭头不愿再看殷明垠的表情。   她知道他会伤心,她就是要他伤心。   良久,殿中一片寂静,传来轻微的磕碰声。   那人撑着桌,几乎佝偻下腰,像一张快要断开的弓。   顾西瑗脚步顿住,心想玩大了,若殷明垠真被气死了,她岂不是第一嫌疑人?   “殷明垠?”她站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试着唤了一声。   耳边飘来疼痛不稳的喘息,眼看着少年慢慢体力不支地跪倒下去,墨发勾缠在雪肤上,整个人绷成弓弦,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顾西瑗终究没敢上前,在殷明垠碎裂的目光里,扭头就跑,一眼也未再留恋于他。   在她身后,少年如单薄的纸片凋零,脱力跌在地上,一星水光浸入鬓发,沾湿了他薄红的眼尾,泪痣便真成了泪痣。   “姑姑!姑姑!”   祁璎从梦中被摇醒,睁开眼,看见少女焦急的脸。   “瑗瑗?”她一定是在做梦,才在同一晚又看见了可爱的小瑗瑗。   只是她这么焦急,满脸亮晶晶的,细看竟是泪珠,她哭得好伤心,抓着她的胳膊使劲摇。   “姑姑,你快去看看!殷明垠要死了……”她泪花一片片地落下来,语无伦次,“他好像发病了,我……我问不出来,他不跟我说,姑姑你去看看……”   祁璎一下睡意全无,垂死病中惊坐起,看见面前哭成小狗的女孩儿,心一酸把她抱进怀里拍着肩:“傻瑗瑗,不怕啊,阿属死不了的,他就是最近身子不舒服,不想你忧心……”   顾西瑗哽咽得直哆嗦,所有委屈都袭上心头,埋在祁璎怀里大哭起来:“他凭什么娶了我又这么对我,说了好好过日子就他秘密多,半个月不理我,我做错了什么……”   祁璎鼻子一酸:“你没有错,阿属他就是想得太细,考虑太多,他付出一切才和你在一起,他太怕失去你了……”   顾西瑗抽搭着鼻子,泪珠滚过鼻梁:“什么意思?”   祁璎擦着她的泪花,轻叹了一声,抬手轻轻刮了下少女灵秀的鼻尖,循循善诱:“瑗瑗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不过是关心则乱。”   “你仔细想想,他还有什么秘密能瞒成这样?”   顾西瑗湿淋淋的睫毛轻轻扇动,回忆方才所见所闻,在祁璎引导下福至心灵,蓦然睁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61 61   ◎晚春赏花◎   顾西瑗灰溜溜回了自己的寝宫。   片刻前, 她在祁璎的寝房里焦躁等待,直到她忙完回来,与她报了平安。   道是殷明垠没事,已安置睡下了, 他孕初期胎气不稳, 加上气急攻心, 怕又要躺上几天,再好好养一段时日。   “瑗瑗, 不亲自去看看他?阿属醒来看见你,定会欢喜的。”祁璎劝她。   顾西瑗犹豫了会儿,讪讪摇头。   醒来看见她, 只怕火上浇油,好不容易稳住的病情又要加重。   【殷明垠……我讨厌你。】   【你这种人, 生出来的会是什么好东西?】   顾西瑗垂下脑袋。   她都说了些什么啊。   祁璎安慰了她一会儿, 二人才道别。   顾西瑗回到寝殿, 爬上床, 抱住自己的小被子, 滚进床帐深处, 像蜗牛缩进壳子。   她宕机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醒神,一双杏眼莹莹焕发光彩, 不敢相信。   殷明垠居然真的怀孕了?   过年在马车上的玩笑尤在耳畔, 竟然成真了。   她居然让一个男人怀孕了。   她简直是个载入史册的奇女子!   顾西瑗激动地抱着被子滚来滚去, 睡意全无,亮晶晶的眼滴溜溜转。   她后知后觉想明白一个问题。   所以说, 殷明垠这半个月来躲进侧殿, 想方设法避着她, 偷偷请了祁璎进宫,还故意放出流言掩人耳目,是因为有了身孕?可他有孕为何要躲她……   顾西瑗杏眼一睁,蓦然坐起,柔顺的乌发散落在薄薄的丝质寝衣上,她“腾”得红透了脸。   他不会觉得她会强迫他吧?   所以在殷明垠眼里,她原来是那种色字当头、会欺负孕……夫的大馋丫头吗?   顾西瑗两眼一黑,她的形象彻底坍塌了。   但扪心自问……   顾西瑗盯着寝帐红纱,脸红红的,怀疑地怼了怼指头:她应该……不会的吧?   只能说这男人该死的敏锐,把她拿捏得透透的。   顾西瑗羞得在被子里蹬腿,滚来滚去直到脑袋“咚”一声撞上墙。   她捂住脑袋疼得抽气,一双眼却仍亮晶晶的,盈满彩光。   无法回避的欢喜漫上来,好像山泉水清冽又甘甜。   很好,她不仅没得到一顶绿帽,还不用生就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无痛当妈!   而且更重要的是,殷明垠生了以后,她就不用生了!   一次性解决催生问题!   顾西瑗恨不得爬起来开香槟,接下来几天都是极度亢奋的状态。   偶尔偷偷摸去侧殿,跟祁璎打听那人状况,得知一大一小都好好的,这才放心。   唯一不爽的地方就是,她美好糜烂的夜生活没了。   现在连人都见不到,就是见到了,那晚吵成那样……殷明垠心眼比针尖还小,还不知记仇记成啥样。   顾西瑗平心静气,每天活得像个禁欲寡淡的老和尚。   午后坐在秋千上,随着飘旋的桃花瓣,徐徐荡起,手里捧一册话本,却不似平日看得入神。   手指握着滕麻编的秋千绳结,小刺抹得很平,全然不会扎手,一朵朵鲜嫩桃花装饰在秋千上,灼灼妖冶,浅香馥郁。   殷明垠扎秋千时会为她装饰一些时令鲜花,四季更换,当初将军府那一架秋千太久没回去,花朵都枯萎了。   如今东宫这架秋千,他一朵朵簪上最饱满艳丽的桃花,而今春天快要结束,桃花将谢,看来没机会再换上夏日花卉了。   顾西瑗看着话本子,晒着暖暖的太阳,衣裙如花蕾层层叠叠,随回荡的秋千散开又合拢。   空中花瓣回旋,沾满衣裙,她靠着秋千绳结,闭上眼睛小憩。   午后祁璎来了。   顾西瑗热情地邀请她加入自己的茶话会。   小几上摆得满满当当,樱桃饮、荔枝饮,还有桃桃乌龙茶,水果糍粑冰粉,一群女孩子欢声笑语不绝。   祁璎尝了一块软糯绵密的桃花冰酪,冰皮爽口,糖心流蜜。   二人边吃边唠,祁璎道是春日将尽,山中还有晚春最后一场花,开得绚烂缤纷,正是绝美,问她可愿同去观赏。   顾西瑗下意识想到殷明垠。   他从前神经过敏,样样要问个清楚明白,去哪都想跟着她,便是自己忙于政事抽不开身,也要派弘遂随行。   如今他可管不着她了。   顾西瑗杏眼一亮,叛逆心起,猛猛点头:“走!”   *   城郊青山连绵,春意正浓。   虽是晚春,处处山花开遍,琼枝绿叶间繁花点缀,脚下都是叫不上名的小野花,淡黄嫩白,瞧来清新灵动,叫人心旷神怡。   顾西瑗踏上山头,绿草拂过脚踝,远望群山起伏,天高海阔。   这地方很熟悉。   那日乌云覆雨,凤凰花开遍山野,她穿着祁璎宽大的衣裙,与少年沐雨共赏东宫大婚前的最后一场花。   那天,殷明垠告诉她:   【成事与爱你,并不冲突。】   山风卷挟花香,云雾游移,洒下琉璃色的天光。   漫山遍野的花朵镀上柔光,在少女春衫下摇摆,不似那日愁云苦雨,生死别离。   顾西瑗重游故地,一时唏嘘。   她曾以为,那一天后再也不会见到小狐狸了。   他曾一遍遍求她跟他走,她也明白说清,不可能丢下家人。   她在这里与自己道别,也与殷明垠道别。一入深宫,无论是死在殷明荆手上,还是顾家称帝,她都从此失去另一种选择。   后来,血色大婚,箭雨铺地,殷明垠提剑逼宫,斩杀太子,将她掳掠强娶。   凤凰花下他说的话,真的做到了,用一种血腥决绝的方式。   顾西瑗回过头,绿草摇曳的山坡上,好似还坐着那个为她决然跳崖的六皇子,一时说不上心头是何滋味。   若当时她跟他走了,如今又是怎样的光景?   这个念头只稍纵即逝,被顾西瑗赶出头脑。   她不可能为了一个男人舍弃从小疼爱她的亲人,任他们在皇权重压下粉身碎骨,更何况,她与殷明垠之间远远算不上爱情。   “姑姑?”   顾西瑗从回忆里醒转,祁璎不知何时不见了。   满山破碎的小花开遍,她轻声唤着,提裙找了一圈,没找着人,只好自己挑了块绿草绒绒的山坡,坐下来等。   风吹裙纱翻拂,彩光熠熠。   忽然一阵风来,山花吹起,一朵朵毛绒绒的蒲公英迎风飘游,像白日晴光里一条流动的星河。   顾西瑗头上发钗掉下来,一头乌发柔顺散下,随风吹开,露出白净的耳垂。   身后传来脚步声,山风拂起那人如雪的裙袍,衣摆起伏,流丽墨黑的长发挽了一支桃花玉钗,纷乱如瀑垂至腰下,衣袂沾上几瓣嫩色山花。   顾西瑗僵住了,一下明白过来,祁璎哪里是邀她来赏花的。   锦鲤盘绕的精巧玉钗落在软草下,被修长冷白的手指拾起。   殷明垠一袭素白女子长裙,纤细的腰间松松挽了根绢带,墨发雪肤,昳丽的眉眼映着明媚天光,整个人像自带滤镜,冷白生辉,美得雌雄莫辨。   他行至僵坐的少女身后,倾身伏坐下来,捧起她被风吹乱的乌发,以指为梳,细细理清。   却未如平日一般绾髻,修长的指尖灵活将她的头发分成几股,编入鲜嫩干净的山花瓣。   顾西瑗听见胸口愈演愈烈的鼓噪,不敢回头,只用余光偷偷瞄他。   只见少年太子墨发斜落,顺着冷白的玉颈滑下,薄衫开得很低,露出一小片胸膛,漂亮的锁骨深邃清晰,光边跃动。   他梳发的动作很轻,如往常一样,从不会扯痛她。   指尖灵巧翻动,不多时,一条山花点缀、蓬松清香的麻花辫就已成型。   顾西瑗注意到,他的身边放着一只小巧花篮。   篮子里装满各种颜色的小野花,开得蓬勃饱满,鲜嫩清新,偶尔被风吹出一瓣,又香又漂亮。   殷明垠抬起眼,那偷摸摸的目光就如蜗牛触角缩回去了。   他编完头发,起身提过亲手采的花篮,白衣微拂走上前,将它递到少女面前。   终于避无可避的顾西瑗:“……”   她偏开头,脸有点发热,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明明那天才吵成那样,她脸皮虽厚,也做不到像无事发生。   “还在生我的气?”清泠磁性的嗓音不似那日沙哑,他的开场白似曾熟悉。   顾西瑗顿了顿,僵硬嘀咕:“……没有。”   有身子的人为大,她那日胡搅蛮缠,差点把他气死,现在想想很是心虚。   殷明垠垂睫莞尔,将花篮直接放入她怀中:“那就好。”   顾西瑗看着他自然优雅地在她身边坐下,捏紧了花篮,心口砰砰直撞,想逃又没法逃,一时尴尬得脚趾扣地。   一时无话,唯山风清浅,搅弄花香。   晚春的山景蓬勃兴盛,色彩浓郁,所有的花朵都已成熟盛放。   纤长的墨发随风拂上手臂,痒痒的,顾西瑗抬眼看去,下意识将目光落在殷明垠纤细的腰身下。   少年清瘦,穿着素白的女子裙袍,愈发显得身姿绰约,仙气飘飘,像个世外仙人。   顾西瑗瞧着他又薄又细的腰,不像她印象里有孕之人的样子。   殷明垠侧过脸,对上她懵懂的目光,薄唇边显出些笑意,忽然伸手拉过她来,轻而缓慢地覆到自己的小腹上。   【作者有话说】   周五上夹,更新时间在当晚23点,宝贝们到时候来看就好~   平时一般晚18点更,没更就是21点哈,有事会挂请假条 62 62   ◎你想要么◎   顾西瑗脸一红, 别扭地缩了下手,被殷明垠紧紧抓住手腕,不允她退缩。   她只好硬着头皮摸了下他的肚子,很快被这不同寻常的柔软吸引。   殷明垠的腰身还是纤细的, 只有亲近时搂着摸, 才能摸出腰上薄薄一层软肉。   小腹已经显怀了, 遮掩在松垮的衣裙下,圆圆软软的凸起一小团, 他人又瘦,不易看出来,上手一摸便无所遁形了。   怪不得今日穿了裙子, 女子衣裙宽松,系带也松, 勒不出肚子。   就算被人瞧出有孕, 他这模样俨然一个清绝出尘的漂亮孕妇, 除了胸平了点, 谁都不会起疑。   小狐狸真的很会伪装!   顾西瑗觉得殷明垠怀个孩子, 与她见过的所有妇人都不一样。   既不臃肿也不笨重, 肚子小小圆圆的像揣了只猫儿,还挺可爱。   她一边摸,一边忍不住祭奠殷明垠逝去的腹肌。   等卸了货, 还能养回来的吧?   “才五个月。”   殷明垠一双黑眸睫羽半敛, 像看出她在想什么, 柔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观察, 拢住她的手指放在腹部, 嗓音如妖魅流转:“瑗儿, 你的骨肉在孤的手里了。”   顾西瑗:不是在肚子里吗?   她后知后觉听出他的意思。   殷明垠不是在说他怀了她的孩子,而是在提醒她,她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幼子,如今“捏在他的手里”了,就像上次说把顾家捏在手里一样。   他真的很爱用家人来威胁她,时不时提醒她一句,像个讨债鬼。   只是他讨要的不是银子,也不是权力,是所谓的忠诚与爱。   顾西瑗:这他妈绝对是服从性测试!   好下头!   他到底长了个怎样的脑子,天天都在胡思乱想什么?   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又是采花又是编发,还以为臭德性改了,一张口还是原来的味儿。   他不会觉得这是情趣吧?   顾西瑗把手抽了回去。   她最讨厌被人威胁!   殷明垠就像有那个强迫症,没等到她的反应,便伸出手来,非要挣进她掌心去,亲密无间地与她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这才满意了,掀起睫毛温柔地看着她。   顾西瑗在这层温柔下瞧出些病态。   她敢保证,若有一日她出轨送他一顶绿帽,殷明垠会先砍了奸夫,再跟她同归于尽。   他骨子里跟废太子一样疯,殷家的人没一个正常的。   想到这,她敷衍地对他笑了下:“那真是恭喜你。”   恭喜你拿捏住我了呢,才怪。   他腹中的孩子或许有她的血脉,但也许因为怀在男人肚子里,没什么真实感。   目前来说,她也就刚刚摸了一下,根本没感情,他若以为能拿肚子要挟她,那就大错特错了。   殷明垠看了她一会儿,黑眸纯澈又深邃,像山林里单纯又危险的兽类,循循善诱:“你想要么?”   来了,拐卖儿童的人贩子式发言。   他要生在现代,多少得去蹲蹲大牢长教训。   “论斤还是论两卖啊?”她十分真诚地怼回去。   殷明垠神色微变,手捂住小腹侧方,似乎想堵住谁的耳朵,一脸不快地瞥她一眼,明晃晃地责怪她不恰当的比喻。   顾西瑗扳回一局,洋洋得意地别开脸,无视他。   就兴他拿孩子来威胁人,她说一句就不行?搞笑。   殷明垠闷闷气了一会儿,她不搭理,只好又自己开口:“孤的意思是,你要不要这个孩子。若是不要,孤便一碗药拿了。”   听听,一言不合就变成“孤”了。   太子殿下这气势,吓死人了呢。   顾西瑗在内心吐槽完,又捋了一遍他这句话,缓缓打出一个:?   不是,大哥,你五个月了,现在来问我要不要孩子?早干什么去了?   刚怀上时,天天躲她避她,问都问不出来,现在都显怀了不好打了,他跑来征求意见?   这人压根没打算打胎,这完全是蓄谋已久的要挟!   顾西瑗忍不住怼他:“你要是活够了,可以直接去跳河。”   殷明垠玉白的指尖轻抚小腹,像人贩子洋洋得意扒拉拐来的小孩,幽幽侧头看她,似乎预料之中:“你既舍不得,孤也不是不能生下来。”   顾西瑗:“……”还挺傲娇。   不过说实话,她最震惊的,还是殷明垠居然真打算生下这个孩子。   他不是一直很难接受自己的身世,也不能接受男人产子这件事么,怎么自己怀上后,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传说中的车到山前必有路?   总不会是为了套牢她吧?不会吧不会吧?   顾西瑗忍不住顺着他的脑回路自恋一下,这家伙病得真是不轻。   殷明垠将少女一切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久坐腰乏,慵懒抬手撑了撑,素白衣裙下小腹微隆,堪堪五个月的身孕,已消磨得整个人清减了一圈。   【古往今来,要想俘获女人芳心的办法多得是,但最一劳永逸的,还是让她给你生个孩子。】   【只要有了孩子,这傻姑娘一辈子都会围着你转了。】   弘遂说这话时,满眼笃信与鼓励,向他竖起大拇指:【殿下加油哦,等太子妃的好消息。】   殷明垠思索良久,半信半疑,又去请教了一些人。   这些人里,有东宫的宫仆,有朝中的大臣,他稍微收整了一下信息,最后得出了最快捷的一条路。   刚好,这妙法就在他腹中。   殷明垠在这一刻终于下了决心,丢掉礼义廉耻、乃至男人这个身份,先生下来再说。   血脉是一道无形的绳索,比爱更牢固。从今往后,他再不必日夜不安,只要有这个孩子在手中,她跑到天涯海角也离不开他了。   顾西瑗见他沉默抚着肚子,年纪轻轻满身母性的光辉,忍不住咋舌:“……所以你今天骗我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在东宫不能说?搞得神神秘秘的。   而且她早就猜到咯,一点惊喜感都没有。   殷明垠拢住她的手,温柔纠正她:“不是骗,是‘邀请’。”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顾西瑗懒得跟他争了。   殷明垠对她欣然接受建议的态度十分满意,唇边笑意更深。   天光明媚,山花摇曳,阳光如金纱跃动在他墨黑的发丝上,素衣如雪,风吹长发,瞧着实在貌美。   “孤今日来,不只是为这个……”   顾西瑗看着他说着说着开始宽衣解带,眼都直了。   还有这种环节?   殷明垠修长的指尖捻住薄衫前襟,拨至肩头,露出漂亮的锁骨和瓷白胸膛,松垮的衣裙便顺着冷白如玉的肩骨滑下去。   他纤细的腰上系着一根绸带,松松挂在微微隆起的腹顶,支撑起整件摇摇欲坠的裙袍。   他将绸带交到她手里,像是邀请她拆开一件礼物:   “姑姑说,五个月的身孕,小心些就行……”   殷明垠倾身过来,吻了吻她的唇,脸颊微红,细密如扇的睫羽在脸庞投下薄影,墨发随风一丝一缕扫落在她的襦裙上。   顾西瑗耳朵一烫。   大白天的,你不要搞黄色啊!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瑗儿……”殷明垠掀唇轻轻咬她,嗓音喑哑,唇间透着略带急促的低喘,媚色无边,“你不想么……”   顾西瑗攀上他的腰,反客为主地吻上去。   他一个大着肚子的都不怕,她怕什么!   她欺身把人压进花丛,满天星般的花朵闪着辉光,星星点点铺开在山坡上,散落在少年墨黑如瀑的长发下。   殷明垠衣不蔽体,抬手搂住她的脖子,与她缠绵悱恻地拥吻、追逐、纠缠。   顾西瑗捻住纤薄的绸带,轻轻一拉。   素白裙袍从殷明垠略显粗圆的腰腹落下,冷白无暇的肌体在全无遮挡的天光下展露,阳光沐浴下他的皮肤白得发光。   去了衣物,少年太子小腹堪堪凸起,轮廓不小,柔软脆弱地抵在她身上。   顾西瑗搂紧他的腰,把人往怀里揉,试图藏起他于世俗不容的身体。   殷明垠最知如何勾引到她,他慵懒地躺在花丛里,腰下层层叠叠的裙袍凌乱,墨发顺着肌体散开,眼尾镀红,柔媚昳丽,朱砂红痣美得惊心动魄。   他自繁花之中抬头吻她,馥郁情香盘绕,一丝一缕抽丝剥茧,从少年体内情难自抑地溢出。   顾西瑗抚摸着他修长光裸的腰肢,习惯性往腹肌上摸,只摸到一团柔软的凸起,孕肚鼓鼓圆圆的,手感细腻,很好摸。   没有衣物阻隔,亲密无间的爱抚激起肌肤敏感的收缩,殷明垠薄唇溢出一丝难耐的呻吟,腰一塌软下身去,颤巍巍抓住她的手,不许她摸他肚子。   顾西瑗看着他护崽,便像掬起一捧流动的水,将孕期敏感的人重新捞起,吮咬他不稳喘息的唇。   方才还逼着她摸呢,多摸会儿就急了不让摸了,像只反复无常的猫儿。   殷明垠有孕后似乎更敏感了,身上一摸就红,冷白的肌肤泛出暖色,配上隐忍的低吟,主打一个让人移不开眼。   顾西瑗低下眼睫,避着肚子小心含住他薄如花瓣的唇,与他在花丛里纠缠。   又菜又爱玩,明明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这会儿又在这害羞。   殷明垠微微偏开眼,长睫如羽扇,薄唇抿得紧紧的,白皙的玉颈一片赧红,像被揉烂出浆的花瓣。   顾西瑗拿起散落在一旁的白色绸带,绕过他修长细窄的手腕,将两只手绑在一起,系成漂亮的白色蝴蝶结,最后压紧在他头顶,不容反抗。   她眯起眼,取下他发间那支她亲手赠他的桃花玉钗,指腹摩挲圆顿的钗玉,学着他方才的腔调说:   “你想要么?” 63 63   ◎玉钗与花瓣◎   殷明垠一双黑眸澄净如山中小鹿, 湿漉漉地望着她,一脸听不懂的纯洁,却自觉地放松身体,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顺从。   金色阳光如潋滟的鲛纱, 洒在山坡上, 笼在少年冷白匀称的肌体, 风和花香都很美,天光微微晃人, 揉皱了美人昳丽的眉眼。   顾西瑗老早就知道,小狐狸可不是钓而不自知的类型。   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并且能有效利用起来, 发挥出十二分的功效。   当初太子携众皇子欺负他,给他穿女装, 逼他梳发化妆。   逃出宫后, 他便重拾这段屈辱的记忆, 给自己制造出完美的伪装。   在月清阁门前也一样, 充分利用他那张漂亮的脸, 装得楚楚可怜, 诱得她心软怜惜,他才有机会藏身进将军府。   这种人一旦成为敌人是很可怕的。   顾西瑗每次被这具活色生香的躯体吸引,都会提醒一下自己。   她眯起眼, 欺身压住他, 亲密地贴上额头, 呼吸交缠,密不可分。   殷明垠长翘的睫羽微动, 轻轻扫过她的肌肤, 痒痒的, 游离的目光、不稳的呼吸皆出卖了他的紧张。   微隆的小腹被抵住,殷明垠不适地动了动腰,想要避让,被顾西瑗压在花丛里,锁住腰,无处可逃。   他的胸膛轻轻起伏,下意识抬起手,护住腹部,仰头与她缠绵深吻。   以往被压,他只当陪心上人玩耍,任她骑在他身上调笑,任何欺负、玩闹都甘之如饴。   但自从有了身孕,他肚子大了,身子重了一些,时时有些不适。时隔两个月,再次被她擒住压在身下,竟油然而生一种下位者的不安。   他现在真正成为了弱势的一方,她轻易左右他的情绪,摆布他的身体,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死他。   顾西瑗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   殷明垠本就心思细腻,经常神经过敏,怀孕后更是心思和肌体都变得敏感。   天色晴好,山花遍野,少年漂亮的身躯冷白匀称,墨发蜿蜒铺在身下。他睫羽如扇,遮掩了眸底思绪,在缱绻的亲吻中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护住肚子,阻挡在她与他之间。   她敏锐地察觉到,本该浓情蜜意的这一刻,两人之间的地位微妙地发生了改变。   殷明垠因腹中有了孩子,真正成为了弱者,成为了她可以肆意妄为而无力反抗的弱势一方。   甚至只要她以太子妃的身份亲口曝光这个秘密,他就会从储君的宝座上跌下来,彻底万劫不复。   殷明垠想用孩子套牢她,却反倒给自己添了个软肋,亲手送给她一个致命的把柄。   这算不算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何尝不知,他在床上以一种上位者的心态宠爱她、纵容她,允许她骑到他的头上,就像允许宠物撒泼。   而今不一样了,她真正成为了占据主导权的一方。   顾西瑗俯视这个男人,他眉眼糜红,薄唇轻喘,护着肚子陡然变弱,让渡权力,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她移开眼,把玩手中细长的桃花玉钗。   温玉雕铸的桃花莹润精致,触手生温,花瓣剔透纤薄,花心一颗粉色玛瑙尤其晶莹。   这是当年在将军府除夕夜,她亲手赠与他的新年礼物,一根女式发钗。   印象里,这是殷明垠第一次戴它,桃花妩媚多情,衬着他雪肤红唇,泪痣妖冶,倒是相得益彰。   “瑗儿……”殷明垠见她把玩玉钗,下意识捂紧了小腹,轻哑的嗓音一开口,欲言又止。   顾西瑗知道他担心什么,欺身探出手,指尖抚上少年太子轻薄柔软的唇,细细摩挲,如蹂躏花瓣。   殷明垠眼睫微垂,瞧着温驯乖巧,顺从地打开唇舌,任她检查牙口一般粗暴地抚弄他的唇齿,扣紧下颌。   美人弱势,就如白璧微瑕,却更有残缺之美。   她看了他一会儿,目光落在少年太子微微凸起的小腹,低头去吻他唇畔。   算了。   看在孩子的份上,今日放过他,免得伤着就不好了。   顾西瑗想了一想,把桃花玉钗放入他唇中。   殷明垠听话地合拢齿关,咬住玉钗,抬睫看她时,黑眸湿漉漉,添了一层潋滟动人的水色,泪痣如丹砂,泛出瑰艳的红。   顾西瑗往周围瞥去,目光落在那一篮新鲜干净的山花上。   殷明垠这个心机boy,采了花还不忘浇一些水珠上去,一篮的山花干净又漂亮,薄瓣滚下清透的水珠,馨香馥郁。   顾西瑗伸手进花篮,抓了满满一把花,满意地轻轻一嗅,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向殷明垠。   他耳廓微红,墨色发丝凌乱地纠缠在颈间,偏开头轻轻闭上眼,任由她开发新的玩法。   风轻轻,吹起满山花瓣,晚春的山坡一片静谧,蒲公英飘游成海。   不多时,他的呼吸慢慢收紧,修长纤细的脖颈脆弱地仰起,整个人止不住微微颤抖,腰背绷成了弓弦。   却因口中咬着玉钗,发不出战栗的呻吟,只喉结上下滑动,脸颊爬上动人的绯红,云蒸霞蔚,美不胜收。   顾西瑗专注地亲吻花瓣,湿漉漉的花苞滚下水珠,尝起来甜腻馨香。无数山花的香味拢合,与殷明垠体内奇异的情香糅在一起,组合成世间独绝的味道。   细弱的气音从少年喉中难耐地泄出,抽丝剥茧,余韵悠长。   她玩够了,摘下一朵最漂亮的花蕾,讨好地去亲吻软成一滩水的人。   取下他唇间紧咬的桃花玉钗,看见殷明垠失神的黑眸,汗湿的墨发落在他颊侧,不着寸缕的肌体又软又烫,呼吸久久难以平复。   她把花蕾送进他口中,环上少年柔软的腰腹,与他缱绻深吻,将一层层的花瓣揉碎,喂进他唇中,看他面红耳赤地咽下去。   完事,顾西瑗懒洋洋地倒进花丛,扭头看身边的人静静躺着出神,他眉眼糜红润湿,湿漉漉的黑发缠绕耳际,眼神都有些放空,快被她玩坏了。   她心情一好,就格外饕足包容。   伸手一捞,把他抱过来哄,慢慢揉着腰腹,一遍遍吻过少年润湿的睫毛、高挺鼻梁,末了流连在他残留花蕾芳香的薄唇上,久久厮磨。   殷明垠身上又红又烫,修长的颈间布着薄汗,气息不稳,有些嗔怨地轻轻推了她一下,被顾西瑗没皮没脸地抱回去。亲得他如此温柔,哄得也这般耐心,身上被安抚得舒适放松。   山风卷起花香,晚春的山坡艳色无边,二人相拥躺在花丛里。   素白色裙袍随意搭在殷明垠光裸的腰腹,他身子微蜷,埋在顾西瑗怀里咬着她的衣襟,依赖疲累地睡熟了。   *   初夏多了些雨水,皇城湿湿漉漉。   飞檐宫铃皆落下凉沁的雨珠,宫宇红墙拢在雨雾里,色彩更艳,如画卷一般。   金銮殿上,官员正汇报水情。   自顾骁离京治水,赈灾济民,平洲修堤之事正紧锣密鼓地施行。奈何入夏连日雨水,洪灾有所反复,朝廷再次拨发银钱,势要彻底根除水患。   殷明垠高坐金銮殿龙椅之上,一袭玄色蟒袍威仪矜贵,腰封裁出细窄腰线,瞧着清冷俊美,芝兰玉树。   若非上回提剑斩杀臣下,当庭发落宁王,雷霆手腕令人胆寒,人人还以为他瞧着软弱可欺。   他听着玉阶下众臣汇报,手臂轻撑下颌,纤长睫羽遮盖了眸底浅淡的疲乏之色。   早朝快行至尾声时,殷明垠忽然身形微僵,慢慢放下手。稍缓片刻,他低下头,看向腰封之下自己平坦的腹部。   “太子殿下?”弘遂敏锐地察觉他的异样。   自从上回殷明垠在金銮殿上动气昏厥,他心有余悸,时时关注他的状况。   他家殿下虽小时候过得惨淡,挨打挨骂,爹不疼娘不爱的,到底还是上苍庇佑,坐上这至尊之位,日子总算好过了。虽是储君,一力处理朝政诸事,手中大权早已与帝王无异。   就是这身子……许是操劳过度,比从前柔弱了不少。   弘遂经常会看见他按额头、揉腰,年纪轻轻像个病痛缠身的老人家,看得他不免忧虑,怕他哪天突然吐血暴毙。   殷明垠低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眸底隐隐掠过一丝彩光,淡淡道:“无事。”   *   东宫寝殿。   夜已深了,银月挂在梢头,夜风卷起朦胧红纱,地面投落下喧嚣的影子。   顾西瑗泡完花瓣澡,哼着小曲擦着头发进来,看见殷明垠坐在寝榻上,坐姿端庄,像个黄花闺女。   今日朝政忙碌,他大抵刚从勤政殿忙完回来,正在宽衣解带,准备梳洗。   自从殷明垠把她叫去城外山坡,坦白了怀孕的事,二人和好,他便搬回了寝宫,如常与她睡在一起。   他如今五个多月的身孕,祁璎以探亲为由住进东宫、日日亲自照料着,胎算是坐稳了。二人夜夜亲亲蹭蹭相拥入眠,肢体相亲、偶尔情难自抑悄悄办事,顾西瑗的快乐夜生活又回来了。   月光如纱照进大殿,清霜铺满寝榻。   端坐的少年太子已脱下发冠,满头青丝如流瀑,顺着他挺拔纤细的腰背散落,发尾柔顺地铺开,镀上一层明媚闪动的烛色。   殷明垠正在解腰封。   他一袭玄色太子蟒袍,端正矜贵,意气风发。   解去玉冠的墨发清丽顺直,落在腰下,添了柔美,姣好的侧脸轮廓映着潋滟烛光,眉眼恰到好处地糅合了少年意气与女子柔媚,雌雄莫辨的美宛如画中之人。   蟒袍的腰封束得很紧,牢牢锢住他的腰腹,平日刚好的尺寸,自从有孕后肚子大了,日渐拥挤了些。   殷明垠有些吃力地摸到腰侧的扣环,轻轻一按,腰腹骤然一松,紧束的腰封脱落下来。   他慢慢喘出一口气,疲乏地褪开自己一丝不苟的蟒袍,腰身细窄平坦,还裹着几层白色绢布。   他一层层解下腰上缠紧的绢布,抚上自己勒出红痕的小腹,今日朝事繁杂、忙到现在,他不得不绑了一整天,这会儿难免有些难受。   束缚解除,被绑住一整天的孕肚吹气球似的慢慢隆起,鼓出一小团来,比前些日瞧着又大了点。   顾西瑗扭头瞧他一眼,看殷明垠一个人坐在榻上,撑腰抚着肚子歇息,脸色泛白不太舒服的样子,光看着都觉得难受。   她摇摇头,叹出一声,继续擦她的头发,顺手从玉盘里拿一块糕点塞进口中,一抿就化,香甜软糯。   吃不了,睡不好,太惨了。   幸好怀孕的不是她。 64 64   ◎孕夫不能喝凉水◎   夜深了, 皎皎月色染上纱幔。   东宫寝榻红纱飘飞,寝榻上铺满溶溶银霜,年轻的太子与太子妃相拥而眠。   殷明垠睡得不稳,纤薄如小扇的眼睫投下清影, 眼下镀着连日失眠的淡青。   他眉心微皱, 身体忽然震了一下, 蓦然睁开眼,睡意全无。   “瑗儿。”他蹭了下顾西瑗的额, 轻声唤她,在她唇上印一个吻,“瑗儿, 醒醒。”   顾西瑗搂着殷明垠的腰,窝在他怀里, 睡得死沉死沉, 闻言咂咂嘴, 抬腿勾缠到他身上, 昏昏沉沉眼都没睁开:“干嘛……”   “孩子。”殷明垠压低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轻颤, 他很少这样情绪失控, 胸口满涨着不可思议的欢喜,“孩子刚才动了。”   白日在朝上,也这样动弹过, 只是没有方才这么明显, 一脚把他踹醒过来。   五个月来, 今日是第一次胎动。   他和她的孩子会动了。   “哦……”顾西瑗不知听没听到,脑袋一歪, 埋在他颈窝里又没了声。   殷明垠修长的手指试着抚上小腹, 正巧摸到一记轻轻的弹动从腹中传来, 踢在他掌心里。   “唔。”他身子一震,低低喘出一口气,胸膛起伏了下,难掩喜悦,抓过顾西瑗的手,紧紧贴放到隆起的肚子上:“瑗儿,你摸……”   顾西瑗彻底被他弄醒了,睁开半只眼,打了个困倦的哈欠:“你干嘛呀……大晚上不睡觉,你睡不着我还得睡呢……”   “孩子动了,你摸摸。”殷明垠近乎央求,执拗地抓着她的手,按紧在自己的腹部,歉意地吻了吻她半闭的眼睫。   顾西瑗打起点精神,撑起眼皮,手贴在他肚子上等了一会儿,腹中十分平静,什么都没摸到:“没有啊?”   殷明垠急了,大手覆上她,两人一同紧紧按在那里,他屏住呼吸,不放过任何一丝微小的动静。   过了许久,顾西瑗打了个哈欠,眼里泛出困倦的泪花,抽回手去,抱住殷明垠的腰,埋进他颈窝里,无奈地抚摸他的背:“明垠,睡吧……乖啊。”   她很快没了动静,睡熟过去,抚着他背脊的手软绵绵搭下去,月光里呼吸声轻轻的。   “……”殷明垠低下眼睫,慢慢从小腹放下手,闭了闭眼,依偎着搂紧了她,在少女白净的额头印下一个珍爱的吻。   轻微的弹动从腹中传来,深深浅浅,像雨天温柔的涟漪,生动又鲜活。   他蓦然捂住肚子,喉结滑动,感受着孩子的小手小脚在他腹中动弹,唇瓣颤了颤,怔怔望着眼前沉静的睡颜,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再唤醒她。   这一次的胎动十分持久,殷明垠屏息按着肚子,没有错过孩子的任何一丝动静。   他眼尾泛红,胸膛隐隐起伏,欢喜眷恋地搂紧了怀中沉睡的人,悄悄握过她的手,贴放到小腹,一同感受腹中星星点点的动静。   “瑗儿……”   月光如纱,起伏纷飞。   寝榻上太子与太子妃相依偎,少年眼眶泛红,缱绻与心上人耳鬓厮磨,嗓音又轻又哑,委屈失落:“是真的会动……”   回应他的唯有纱幔、月光与轻轻的呼吸声。   *   午膳时分,祁璎过来正殿一道用膳。   顾西瑗从红木雕花食盒里端出碗盏,精致的膳食热气腾腾,都是她亲自调教的小厨房新鲜做好的,摆满一桌,瞧着都活色生香。   殷明垠有孕后胃口不好,只吃得下她小厨房的特制现代小食,她便每日带食盒来正殿,与他一道用膳。   如今祁璎也在东宫,得空时三人一道吃饭,也吃得更香。   殷明垠刚下朝回来,一袭象牙白云纹长袍俊逸出尘,衣袂拂卷踏进东宫正殿。   “阿属!”祁璎扭头见了他,目光落在少年云纹玉带下平坦纤瘦的腰腹,眉梢一跳,匆匆上前,“怎么又束着了,这里没旁人,快解开放松放松!”   殷明垠婉言拒了,只道怎好衣衫不整,祁璎苦口婆心地劝,恨不得自己上手扒拉,末了眼一亮望向顾西瑗:“瑗瑗,阿属最听你的话,你快说说他。”   “一直勒着怎么行,别说你自己身子难受,孩子也喘不上气啊。”   顾西瑗觉得祁璎说得有道理,摆好了一桌精美的小食,扭头对殷明垠道:“姑姑说得有理,这是家宴,也没别人,你要不先解开一会儿?”   殷明垠瞧着她,眸色微动,乖乖去屏风后解腰带去了。   祁璎不由唏嘘:“瞧瞧,我嘴说烂了都不听,咱们瑗瑗一句话的事。”   顾西瑗吐吐舌:“顺水推舟的事,是姑姑的主意好。”   祁璎捏捏她的脸:“这孩子,小嘴儿真甜!”   殷明垠从屏风后出来时,腰间玉带已解下了。   少年太子解去绢布的腰腹显出几分粗圆,身段仍是细窄挺拔,小腹凸起一团,鼓鼓圆圆的瞧着可爱,在顾西瑗看来不像怀孕,更像吃撑了的状态。   祁璎搀他到桌边坐下,顺手把了个脉,叮嘱了一些事项,三人便用起午膳。   “西湖醋鱼,这个好。”   饭桌上,祁璎给殷明垠夹菜,殷明垠给顾西瑗夹菜,顾西瑗扒拉着饭,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便主动给祁璎夹菜。   “瑗瑗不用管我,给阿属夹就行。”祁璎向她眨眨眼示意。   顾西瑗在一桌膳食里挑了挑,夹起一颗酱汁酸甜的虾球放到殷明垠碗里,随即感到一道灼灼清亮的目光看过来。   她抬眼看去,正望进殷明垠眼里,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也有这般清亮温柔的时候,对上她的目光,又若无其事地偏开眼,吃自己的。   顾西瑗看见他耳根慢慢红了。   她想了想,又给他夹去一块辣子兔,给祁璎也夹了一块。   “尝尝这个,我特意让膳房多加了辣子,可香了。”顾西瑗一脸献宝,夏天闷燥,吃辣味的东西最舒服了。   红艳艳的兔肉,沾着香芝麻,滚着红亮辣油,煸炒得又干又香,红辣椒堆着,闻着鲜辣刺鼻。   祁璎愣了下,瞧着殷明垠碗里油辣的兔肉,欲言又止。   顾西瑗咽下一口兔肉,看他俩都没动筷,便问询道:“怎么了?”   祁璎似憋着话,又踌躇着不好说,直到见殷明垠夹起那块兔肉准备吃,她急着伸筷拦下:“这……这太辣了,阿属吃不了辣。”   当初在村子里,阿属养伤那段时日,她就瞧出他吃不了辣,饭菜都向来做得清淡。   更何况他如今有了身孕,不能碰这般油辣刺激的膳食。   瑗瑗怎会不知道呢?   顾西瑗低头扒了一口饭,脸忽然有点发热。   她还真不知道殷明垠不能吃辣,向来是他给她夹菜,平时用膳,他也都随她的口味,所以还真没注意过这点。   殷明垠看了她一眼:“我能吃。”   祁璎还想出言制止,他已经飞快地吃下了兔肉。   辣油沾上浅色薄唇,刺鼻的辣味直往喉咙里钻。   殷明垠吃得太急,蓦然掩唇呛咳,白皙的面颊很快咳出一片绯红。   “你这孩子……”祁璎赶紧起身给他顺背,“不顾着自己,也该顾着点肚子里的孩子,勉强吃下去会难受的。”   顾西瑗放下碗,给殷明垠端来一杯水,看着他咳红的脸有点心虚:“喝点水缓缓。”   祁璎犹豫了下,还是伸手一摸:“孕夫不能喝凉水。”   顾西瑗一时尬在原地,讪讪坐回去,抱着那杯凉水自己默默喝掉,看祁璎忙前忙后给殷明垠打了一碗温热的银耳汤。   一道目光投过来,顾西瑗尴尬地埋头扒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根本不敢看那两人,脚趾快扣出三室一厅。   救命,她今天是渡劫来了。   不多时,殷明垠慢慢缓过来,他喉咙里满是呛人的辣味,咳得满脸绯红,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手一直紧紧按在小腹上,生怕剧烈的呛咳震着胎气。   “瑗儿……”他压下喉咙里的燥热,缓过来的第一刻哑声与她道,“有没有酥点?我想吃。”   顾西瑗眼一亮,小鸡啄米般点头,火速逃离现场:“有!我马上给你端来。”   少女一路小跑远去了。   殷明垠收回目光,放下玉筷,看向祁璎:   “姑姑今日,话太多了。”   突然被点名的祁璎看他一眼,叹了一声:“可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吃了难受。有孕之人,入口的东西尤其要慎重,稍有不慎惊着胎气,伤到孩子,悔之晚矣。”   殷明垠:“瑗儿是一番好意,她没有怀过孩子,不了解也属正常。姑姑这般直白,会伤她的心。”   祁璎瞧他一脸的护短,知道说什么都没用,点点头:“刚才是我太着急了。”   顾西瑗风风火火跑进小厨房,将早先用冰块镇着的酥点在食盒里装盛好,又风风火火提回正殿去,跑出一头薄汗。   一进殿,殷明垠便起身迎了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敛袖为她擦汗。   “怎么跑这么急,小心摔着。”   “没事,你今日怎么想吃酥点了?不是觉得甜腻么?”顾西瑗一双杏眼澄亮,抬头看他为她擦汗,“各种口味的我都拿了一些,你尝尝喜不喜欢。”   殷明垠微微一怔,手上动作一顿,深邃的黑眸旋即漫出细碎温柔的星光,莹莹似海:“你给我的,我都喜欢。”   祁璎看那小夫妻说私房话,默默揭开食盒盖子。   迎面沁人的寒气扑来,一排冰镇酥点精致又香甜,冰皮软酪,奶油大福,哪里都好,就是哪里都不适合孕夫入口。   祁璎:“……”   瑗瑗真的不是被逼着嫁给阿属的? 65 65   ◎这个孩子必须是她生的◎   顾西瑗与殷明垠说完话, 正要去开食盒。   就见祁璎把食盒抱得牢牢的,眉梢微跳:“瑗瑗啊,姑姑太喜欢你这些小甜点了,能不能都送给姑姑啊?”   殷明垠的目光落在桌上残留的一点冰渍, 顿了顿, 点头应了:“可以, 都是姑姑的。”   “但是……”顾西瑗有点犯嘀咕,瞧殷明垠那么大方, 她也大度一些,一整盒全送给了祁璎。   “我再去给你拿。”她说着就要往外冲,殷明垠和祁璎两人一道上来按住她:“不用了不用了, 你快吃饭吧!”   顾西瑗:总觉得被嫌弃了怎么回事?   饭桌上,三人聊着天, 祁璎搁下筷子, 忽然道:“对了, 你们俩有没有考虑过, 往后孩子生下来, 以怎样的名头?”   “阿属男子之身产子, 若在芪月族还好,可在外面,终究为世俗不容。”   顾西瑗碗里放进一只茄汁虾仁, 她抬头望进殷明垠眼里, 顿了顿, 终究只埋头吃自己的,不敢再随便给他夹菜了。   殷明垠抚了抚小腹:“名义上, 自然是瑗儿生的。”   祁璎点点头:“只能如此。”   顾西瑗差点把酸酸甜甜的茄子汁喷出来:“咳咳……我、我生的?!”   她低头瞄一眼自己平坦的肚子, 又瞧了瞧殷明垠五个月微微凸起的小腹。   认真的吗?你们芪月人的想象力都这么丰富?   殷明垠轻轻捏捏她的指骨:“瑗儿是孩子的娘亲, 这样最为妥当。”   顾西瑗愁眉苦脸,摸摸自己一马平川的肚子:“可是……”   殷明垠都已经显怀了,她现在开始装,也来不及了吧?   祁璎明白她的思虑,短暂沉吟:“皇家子嗣,向来谨慎。太子妃有孕,胎相稳固后再对外公布,也算寻常。”   “只是要辛苦瑗瑗,人前装出有孕的样子,这几个月也尽量减少外出,避免被人发现。”   顾西瑗眼前一黑。   她虽有点演技但不多,又没怀过孩子,这要怎么装啊,还几个月,岂不是变相禁足了?   殷明垠看她像打了霜的茄子焉下去,不由失笑,起身靠近过来,将焉了吧唧的少女揽进怀里,抚摸她毛绒绒的脑袋,温声哄道:“孤是太子,没人敢多说什么,瑗儿没必要受这个罪。”   顾西瑗把脑袋靠在他胸口,眉皱皱巴巴的。   她是清楚那些言官朝臣的德性的,发起疯来追着人咬,连她爹她哥那种五大三粗的武人都吃不消,更不说殷明垠长得跟个兔子似的,还不被他们欺负死。   而且……   届时东宫多出一个孩子,却不是出自太子妃的肚子,这……   顾西瑗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就相当于殷明垠在全国百姓面前,给她戴上一顶不容抗拒的绿帽?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个孩子必须是她生的!   “不,我愿意!”她当机立断,抬头看向殷明垠,讨好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我是孩子的娘亲,这是我的责任和义务!”   祁璎笑得欣慰:“我就知道,瑗瑗最懂事了,姑姑会帮你的!”   殷明垠注视她良久,轻轻刮了下少女挺翘的鼻尖,眉轻皱:“真的不勉强?你不必为我……”   “不勉强不勉强,”顾西瑗抓着他的手摇了摇,“明垠,你放心,我会拿出一流的演技,绝不会让人发觉!”   “你安心生就是了,生下来,都尽管记在我头上!”   她拍拍胸脯,大方极了。   对啊,生是殷明垠生,疼是殷明垠疼,娃落地了却算她的kpi,还有这种好事?!   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情不自禁低头来吻她,顾西瑗嘟嘴跟他对啵一个,亲得殷明垠一愣。   *   月上梢头,布谷鸟的鸣啼在窗棂外响起。   寝殿里灯烛盈盈,地毯上摆着冰鉴,珊瑚珠帘换成了消暑纳凉的水晶帘,角落里放置了冰桶,整个一清凉舒爽的“空调房”。   顾西瑗穿一身薄薄的豆绿睡裙,翻箱倒柜,四处捣腾。   殷明垠洗完澡出来,端坐到玉床上,黑发湿哒哒落下水珠,修长的指骨捻起绵软锦帕,细细擦干。   他擦干了头发,好整以暇地摆好姿势。   墨发如缎,肌肤若雪,腰身纤细小腹轻隆,瞧着活脱脱一个清冷慵懒的大美人,每晚诱得顾西瑗饿狼扑食。   但今日,顾西瑗没空搭理他。   她在柜子里翻出各式各样的枕头、抱枕、布帕什么的,一样样往自己的裙子里塞。   枕头太方了,怎么都揉不平,一眼假。   她摇摇头,给它抖搂出来。   又拿起柔软的布帕,把它们团成圆形,堆得蓬松饱满。   再拿一根细绳串上,在腰上绑好,一个“假肚子”就做好了。   顾西瑗瞧瞧自己扁扁的“假肚子”,再瞧瞧床上美人鼓鼓圆圆的真肚子,伸手往假肚子上一摸,竟按出一个凹陷。   顾西瑗:“……”电视剧里的妃子们假怀孕争宠,也不是容易的事啊。   布团本就摇摇欲坠,这一摸立马松散开,从她裙子里滑下来,又因为绳子挂在腰上,半拖半挂的,瞧着滑稽。   忍俊不禁的低笑从玉床上传来。   顾西瑗扯下腰上的绳子,把一团布料扔地上,气呼呼踹了一脚,抬起头,盯住那个幸灾乐祸的人。   “谁害的,这是谁害的,你还笑我!”她蹬掉鞋子,爬上床去,气急败坏地挠他痒痒。   气死,他怎么偏偏是个男的。   顾西瑗顿了下,纠正自己诡异的念头。   是个男的,能生,还能名正言顺地生就好了!   她承认自己有点贪心。   殷明垠捉住她乱摸乱挠的手,笑着将少女往怀里带,像抱个张牙舞爪的猫儿。   顾西瑗的腹部贴到他微隆的小腹,一下老实了,不再乱闹腾,乖乖环上殷明垠的脖子,亲密地搂住他。   冰鉴冒着凉气,寝房里很是凉爽,少年的肌肤色泽如雪,摸起来也如白雪一般凉飕飕的,她舒舒服服地抱着,窝在他怀里叹气:“怎么办呀……我怎么弄都跟你的不一样……”   她搂着殷明垠细窄的腰身,有孕后软软的很好抱,手往他小腹上小心摸了摸,不论外形、手感都不是她的假肚子能比的。   假货就是假货,这样带出去,万一大庭广众碰出个凹陷,或是当众掉出来,那就丢脸丢大发了。   “瑗儿,不必如此。天气热,你绑着会不舒服。”殷明垠吻吻她的眼皮。   “不!”顾西瑗很固执,“挺保暖的,我觉得挺好。”   “……”   他捧起她的脸,在唇上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很晚了,我们……”   顾西瑗愁眉苦脸的,直叹气:“不行,你都已经五个月了,不能再等了。我必须马上演起来,不然就来不及了。”   总不能刚对外宣布太子妃有孕,没两个月娃都生下来了,到时候人人都会以为殷明垠把别人搞大了肚子,还把孩子挂在她这个太子妃名下,这跟绿帽有啥区别!   做戏就得做全套!   殷明垠理开丝缎般的墨发,露出一段冷白如玉的肩颈,线条优美。   他褪开薄薄的寝袍,拉过她的手放到自己身上,黑眸里映着跳跃的烛火颜色,泪痣已经转红,若有似无的香味不动声色包围了她。   顾西瑗的唉声叹气一停,眼都直了,咽下口唾沫,又焦虑得不行:“可是这事……”   “明日我去问问姑姑,请她帮忙想办法,好不好……”   馥郁的情香弥散,深夜里独属于她一人的昙花悄悄地开放了,殷明垠低下头来,轻柔含住她的唇,辗转、吮.咬。   “行!”顾西瑗把烦恼揉成一团全扔出去,高高兴兴缠上去,搂住殷明垠的腰与他缠绵滚进玉床深处。   *   没过两天,祁璎果然不负众望,交给她一个可称完美的“假肚子”。   顾西瑗把改制的半圆形枕头往裙子里一塞,细细的系带往腰上一拴,饱满圆润,轮廓平滑,完美!   她噔噔噔跑去跟殷明垠站在一起,瞧瞧他又瞧瞧自己,满意极了。   “姑姑真是经验丰富啊!”她使劲儿按了一按,鼓起的假肚子一点都不会凹陷下去,制作精良。   “芪月族太特殊了,除非在我们自己的村子里怀孕生产,都需要做伪装的。”祁璎说着,帮她把腰上细绳解开,半圆形的枕头就掉了下来,被顾西瑗稳稳接住,抱在怀里。   “特别是生活在族外的男子,为避人口舌,一般都会由妻子假孕,直到生产。”   祁璎直起身,轻轻抚了抚顾西瑗的脑袋,温柔又语重心长:“瑗瑗,阿属就交给你了。男子身体构造不比女子,怀孕更为不易,你要好好疼他,知道么?”   顾西瑗懵懵地点头,末了还是忍不住好奇:“为何更为不易?男子身强体壮,不该比女子体力更好,更能忍饥受疼么?”   她爹爹和兄长,常年战场搏杀,再重的伤都没见他们抱怨过。   生孩子……总不能比战场刀枪还要疼?   “傻瑗瑗,”祁璎笑了,拿出郎中的专业水平,与她科普,“女子的骨盆更大更宽,自小会来葵水,这都是天然适合生育的身体优势。”   “但男子不同,他们盆骨狭窄,腰身更细,天生就不适宜受孕。族中长老曾说,芪月族男子就像女娲造人时不经意诞生的奇迹,他们能够孕育生命,却并不具备女子的先天优势,所以怀孕会更辛苦。”   顾西瑗恍然大悟,扭过头,噔噔噔又朝殷明垠跑去,抱了抱他的腰:“明垠,你辛苦了。放心吧,我会跟你并肩作战。”   她一脸认真,抬起手想跟他击掌,殷明垠没看懂她的意思,修长的手指分开她的指缝,十指缱绻相贴,他把她搂进怀里吻了吻鬓发。   祁璎看得很是欣慰。   瑗瑗还小,却明事理,日后定会是一位好娘亲。 66 66   ◎你的裙子颜色好土◎   顾西瑗的负重生活正式开始了。   东宫正式对外宣布太子妃有孕, 在此皇帝病重、储君更迭、皇室子嗣凋敝的大夏王朝,无疑于江山后继有人、朝局稳定的天大喜讯。   上至朝廷,下至民间,处处喜气洋溢、恭贺连连, 将军府二位将军走到哪都被人拦住贺喜, 顾家的门槛都要踏破, 京城街头张灯结彩、喜气充盈,举国百姓都在为太子妃腹中皇嗣欢庆、祝祷。   顾西瑗:大家都很开心, 难受的看来只有她和殷明垠两个人。   每天睁开眼,殷明垠起来缠紧小腹的时候,她在往衣裳里塞半圆形的柔软枕头包。   他去上朝的时候, 她在家抱着假肚子躺尸。   甜的太腻,不能多吃, 酸掉牙的东西才符合她现在的喜好。   冰皮酥酪就不用说了, 什么泡椒脑花、麻辣兔头、烤小牛肉串、冰镇荔枝膏水, 她的常备宵夜垮了一大半, 小厨房直接歇菜, 厨子都没活儿干了。   也不能像往常一样荡秋千, 刚坐上去就会被一群神经过敏的丫头们急哄哄搀下来,“太子妃不成”、“太子妃使不得”,一个个叽叽喳喳唠叨得她头疼。   午膳还是去正殿和殷明垠一道用, 都是酸口的膳食, 他看起来适应良好, 口胃不错。   顾西瑗:呕。   她现在随身携带柠果,也就是柠檬。   偶尔需要在人前装一装孕吐, 以便做戏做全的时候, 拿到鼻子下一闻, 那酸味直冲天灵盖,当场呕得要死要活。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趁着没人,顾西瑗溜到桃花林的软榻上,扑腾上去七手八脚地咸鱼瘫。   入夏桃花谢了,殷明垠派人在林子里支了一把遮阳伞,周围也换了当季的花树。   漫天细小的花瓣纷纷扬扬,贵妃榻边摆了几张小几,以及冰鉴,是个室外纳凉的午休圣地。   顾西瑗还没入梦,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苹奔至贵妃榻前,尖声一叫,赶紧把她扶起来:“小姐!怎能压着肚子睡!”   顾西瑗像一条咸鱼滑回去,继续躺尸,大度地拍了拍鼓起的小腹:“没事,耐造……”   小苹急得不行,非要她起来,顾西瑗只好侧躺微蜷,双掌抚在假肚子上,满脸母性的光辉,以标准健康的姿势入睡,她才消停。   实在嘴馋得不行的时候,她就偷偷去侧殿跟祁璎讨吃的。   “瑗瑗辛苦了,在姑姑这尽管放松。”祁璎遣开了所有的宫人,又以自己的名义叫来一大堆美食。   顾西瑗把系带一松,假肚子一掏,扑上桌狼吞虎咽。   辣炒大虾,虾肉肥厚弹嫩,一咬爆出酱汁;颤巍巍的烤脑花热气直冒,舀一勺白花花的入口就化;虎皮鸡爪酥软得一抿脱骨,辣拌田螺用银签挑出肉来,一口吸溜一个,还有她最爱的各种冰镇饮子,冰雪酥山……   “慢点吃慢点吃,这孩子。”祁璎也很忙,一边给她擦嘴,一边帮着夹菜,还不忘提醒她小心噎着,偶尔过来帮她拍拍背。   顾西瑗一双杏眼湿润快要飙泪,腮帮塞得满满的:“还有几个月,我怎么活啊……我不想喝鸡汤了……”   事关东宫太子男身孕子的绝密,以及孩子的血脉正统,她连身边伺候的人都不敢说,连父兄和小苹都瞒着,只怕漏出一丝风去,将来变成足以撼动殷明垠帝位的祸患。   她是太子妃,不管怎么说,名义上和殷明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旦有人用这个机密搞他,到时候翻船连坐的,还有她和顾家。   他的把柄只能握在她一个人手里,旁人想都不要想。   祁璎也只能安慰她,几个月很快的,等殷明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一切就重回正轨了。   顾西瑗含泪点头,风卷残云炫完一桌,又在祁璎这儿睡了个四仰八叉无忧无虑的大懒觉。   后来跟殷明垠一道用膳的时候,她学会了假借“太子殿下想吃”的名头,给自己整一桌香香辣辣的,他吃他的酸,她喝她的辣,美滋滋。   奈何朝政忙碌,殷明垠没回东宫的时候,她就惨了,整天抱着假肚子百无聊赖,一个人吃饭时还要被小苹追着喂各种各样的补汤……   自从她“有孕”的事昭告天下,爹爹和兄长时常入宫来看她,顾西瑗兢兢业业地演着,没露出一丝破绽。   万万没想到,她爹开始隔三差五往东宫送补品,跟不要钱似的,还叮嘱了小苹这个内奸天天监督她吃饭“养胎”。   顾西瑗瘫了几天,又吃补品,又暴饮暴食,成功摸到腰上长出了肉肉。   她一个挺尸坐起,觉得这样下去不是个事,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出去转转。   *   天清气朗,麻雀在飞檐上跳动,宫铃摇摆,发出叮叮脆响。   “小姐,你真是我见过有孕后体力最好的女子……”   宫人抬着轿撵在身后跟着,两个小丫头兢兢业业打着伞,小苹搀扶着顾西瑗,沿着宫道不紧不慢地闲逛。   揣着这个金尊玉贵的“肚子”,她出宫是出不了的,也只能在这深宫院墙内转转,散散心。   远处宫宇在烈日下泛光,红墙投下影子,入夏炎热,风迎面吹来时,倒有几分凉爽。   殷玥一身姜红色衣裙,手摇团花扇,携着婢女阿若,与迎面而来的浩荡队伍狭路相逢。   她珊瑚玉的耳珰摇摆,团花扇遮面,好奇看去。   迎面宫人抬举下金玉雕铸的轿撵,俨然是储君出行的规格,华糜的罗伞遮去酷热暑气,最前方小腹凸起的娇俏少女一袭藕粉色襦裙、臂挽潋滟鲛纱,在宫婢搀扶下徐徐漫步,左右各跟着摇扇的婢女,可谓呵护至极。   殷玥翻了个白眼,错身而过时低声讽道:“大肚婆。”   摇扇的小丫头蓦然回头,怒道:“你说什么?”   “你可知这位是谁,竟敢如此不敬!”   “夭夭。”顾西瑗喝止了小丫头,在小苹搀扶下回过身,看向那桀骜不驯的红衣少女,“这不是八公主么,多年不见,嘴还是这么臭。”   皇帝妃妾成群,宫中公主郡主甚多。   小时候,一群女孩子承欢殷玄膝下,顾西瑗这个将军府的女儿,偏偏是最受宠的那个,因而也招来一些嫉恨。   这位八公主殷玥,宠妃所生,上头有一位皇兄,他们母妃与缪氏关系还不错,曾经联手搞掉不少妃嫔。   兄妹俩也有样学样,自小给废太子鞍前马后、为虎作伥。   这位八公主自小娇惯,最是争强好胜,从不招惹旁人,却样样都爱与她攀比争抢,皇帝赐她一块羊脂玉,她便哭闹撒娇也要得到一块,还非要找个由头炫耀到她跟前。   后来废太子为稳固帝位,扫除宫内诸皇子,其中也包括殷玥那个舔狗兄长,其母妃自缢而亡,只留下了这个无关轻重的八公主,受太后怜惜,时时庇护。   顾西瑗的确很多年没见着她了。   殷玥本是别开脸不欲搭理,一听这话,摇扇回过身来,将顾西瑗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怎么,你这般跋扈张扬,还不许旁人说了?”   “太子妃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个肚子瞧你嘚瑟的,怕是把自己当成皇后娘娘了。殊不知储君就是储君,还没坐上帝位呢,就是爬上去了,也未必就会封你为后。”   殷玥嗤之以鼻:“这么急着赶着怀孕固宠,你还是跟从前一样心机。”   顾西瑗看了她一会儿,“你的裙子颜色好土。”   殷玥当场破防,眼都睁圆了,牵起裙摆,脖子根红了个遍:“你、你懂什么,这是时下最流行的复古色!”   顾西瑗满意地摆摆手,转身不欲再理她。   殷玥干瞪着眼看她的背影,那身衣饰一瞧就不菲,那张鲛纱的一块边角料都比她从头到脚的行头昂贵。   殷玥眼眶泛红,胸脯起伏,抓着裙摆的手指不由捏紧,差点被气哭。   若不是哥哥死了,母妃自缢,留下她一个孤女,怎会过得如此潦倒,还穿着去年的衣裙。   她顾西瑗一个下臣之女,连郡主都算不上,却从小到大凌驾在她这个准公主头上,凭着那狐媚子的劲儿做了太子妃,至今踩着她耀武扬威!   殷玥的目光落在少女凸起的小腹上,红着眼,只觉恨从中来。   父皇膝下已无皇子,如今的太子只怕必是将来的帝王,若真让顾西瑗生下龙胎,她岂不就是未来的皇后?   这是要一辈子踩在她头上啊!   “站住,本公主的话还没说完呢!”殷玥怒不可遏,蓦然上前,伸手用力推向那身怀有孕的少女——   但她扑了个空。   殷玥惊诧地抬头,看见本来背对她的顾西瑗,如有神助般旋开半步,一脸无辜地回头看着她。   小苹最先反应过来,惊讶出声呵斥:   “太子妃怀有身孕,八公主你这是做什么!”   殷玥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顾西瑗,没有半分被抓包的心虚,抬起头来:“本公主便是落魄了,也是陛下的亲女儿,你敢这样忽视我,岂非是在蔑视父皇?”   大白天的,见鬼了?   方才她明明是看准了的,怎可能被她躲开?   顾西瑗觉得她真是烦不胜烦,既然落魄了,能不能夹着尾巴做人。   废太子和缪氏逼死她皇兄母妃,她屁都不敢放一个,就敢在这儿欺负她这个“孕妇”。   一瞧就是仗着缪氏倒台、如今有太后庇护,压根没把殷明垠这个冷宫出身的储君放在眼里,遑论她这个太子妃。   殷玥:“顾西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脚踏两条船,一边抓着废太子,一边抓着当今太子殿下,害他们为你兄弟相残,你一定很是得意吧!” 67 67   ◎咱们◎   顾西瑗无语:“废太子杀你哥跟碾死蚂蚁一样, 也是我指使的?”   “你!”殷玥再度破防,双眼通红,“小贱人,我要撕烂你的嘴!”   殷玥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小苹一干人慌慌张张来拦, 宫道上一时乱成一团。   几个小丫头竟都按不住这位发疯的公主殿下, 抬轿的宫人赶紧放下轿撵,赶来帮忙……   “啊呀。”一片混乱中, 忽然传出一声低叫。   顾西瑗按住小腹,惊叫一声,十分做作地倒了下去。   “小姐!”小苹吓得脸都白了, 一群人顾不上管殷玥了,七手八脚去搀她。   “我……”殷玥脸色变了, 退开半步, 看着地上的少女一脸慌张, “我、我都没碰到你!”   “太欺负人了, 等太医瞧过, 咱们找太子殿下评理!”小苹眼里泪珠直打转。   “哎哎, 都回来回来!”顾西瑗赶紧睁开眼,一招手,把跑去请太医的和找太子的都叫回来, “这儿离太后寝宫近, 不如请太后评理好了。”   “太后最疼八公主, 想来就算她的小曾孙出了事,也不会怪罪公主殿下的吧。”   殷玥脸色泛白, 猛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那个冷宫上位德不配位的新太子不足为惧, 可一旦失了太后的信重宠爱, 她就完了。   “你、你起来!你瞧着一点事都没有,何需劳烦太后!”殷玥急了,又想伸手来拉她,被小苹严严实实挡了回去。   “想我不告状,也不是不行。”顾西瑗索性坐地上不起来了,似笑非笑瞧着她,“跟我道歉。”   “你……”殷玥抿着唇,眼眶通红,官道上时有各宫宫人路过,对她指指点点,良久咬牙切齿道,“……我错了。”   “刚才的气势去哪了?不要说‘我’,说‘本公主’。”   殷玥:?   顾西瑗,她真的是有病!   从小人人都说她端庄乖巧,是京城最善解人意的姑娘,只有她殷玥知道,装的!那是装的!   这家伙根本是黑芝麻芯的,坏得很!   “……本公主错了。”   “错哪了?”   “我……本公主不该推你,本公主不是故意的。”   “大点声。”   “本公主错了!本公主真不是故意的!”   顾西瑗沉吟,“上次,你把我绣给陛下的寿礼老虎偷偷改成了老鼠……”   殷玥无语:“那是猫!你绣工太烂了,我改了好久!”   “道歉。”   “……我错了。不,本公主错了。”   “还有上上次,你在我的新话本子里放蚯蚓。”   “九岁的事你都记仇啊!你怎么这么小肚鸡肠!”   “道歉。”   “……本公主错了。”   “还有一回,你把辣椒酱抹在陛下御赐的贡品胭脂里,没坑到我,结果害苦了热爱试妆的元妃娘娘……”   小苹看着她家小姐扳着指头一件件列举,刚才还气势凌人的八公主就像被捏住脖颈的猫,垂头丧气道了一连串的歉,看起来还远远没到尽头。   “小姐,你真没事吗?咱还是先瞧瞧太医吧?”她小声问道,担忧地摸了摸顾西瑗凸起的肚子。   顾西瑗冲她挤了下眼睛,小苹顿时懂了,不吭声了。   这位心高气傲的八公主从小就爱针对小姐,能让她当众道歉,确实挺解气的。   小姐真是太坏了,自己玩也不说一声,吓惨了她们!   “顾西瑗,我真的错了!本公主大错特错,以后见到你一定绕着走!你饶了我吧!”   道歉道到后来,殷玥都要崩溃了。   天知道这人怎么记性这么好,好多事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顾西瑗:不是记性好,有些事纯属瞎编,就想玩她而已。   “行吧,记着你说的啊,以后见了我……”顾西瑗爽够了,舒坦了,正准备收手,目光往远处一瞥,露出一脸看戏的狡黠,悠悠吹了声轻挑的口哨。   “瞧瞧,公主殿下,你刚才说还没爬上帝位的人来了。”   殷玥扭头看去,正见明晃晃的天光下,年轻的太子一袭白色蟒袍,四爪蟒纹威仪遒劲,衣袂拂卷正往这边来。   所有的宫人跪地叩首,殷明垠的目光不偏不倚,眉锁着,径直上前将顾西瑗抱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她娴熟地抬手环上他的脖子,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挣动着要下来,从牙缝里挤出声,“别别别抱我!你现在不能使力……”   准备去禀报太子的人都被她拦下来了,殷明垠怎么知道的?   顾西瑗突然意识到什么,盯住他的脸,睁圆了眼:“你又派人监视我?!”   “是保护。”   殷明垠侧过脸,鼻梁高挺,轮廓糅合了少年锋锐与女子柔媚,冰冷的一眼瞥向不远处的殷玥:“听说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宫中欺凌孤的太子妃。”   殷玥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新太子,只知他不受父皇待见、从小长在冷宫,是宫中人人可欺的卑贱之人。   却不曾想,他生了一张这样的脸孔,孤绝惊艳,与殷氏任何一位皇子都不相似……   不,该说是天壤之别,是神仙与凡人的差距。   殷玥正沉迷在美色,直到被那道冰冷的视线击中,压力如有形一般落在肩上,她抖了一下,腿一软原地跪下:“皇、皇弟……不,太子殿下!我……我错了,本公主……啊不……”   顾西瑗“噗嗤”笑出了声。   “她已经道过歉了,两清了。”她在殷明垠开口前,懒洋洋地向殷玥努嘴,“还不快走?”   殷玥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行了个礼,匆匆忙忙跑没了影。   殷明垠欲言又止的目光落在顾西瑗脸上,她环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唇上吻了吻:“由奢入俭难,八公主今不如昔,瞧见你给我搞的这番阵仗心里不痛快,也能够理解。”   “她方才推你了?”殷明垠眸色微暗。   “算是吧……”顾西瑗眨眼,“但没推到。笑话,我是谁啊……”   就算推到也没事,真正怀孕的又不是她。   殷明垠骤然揽紧了她,手臂锢得她后腰疼,顾西瑗挣了挣没挣开,熟练地拿假肚子威胁:“哎哟疼,别勒我。”   这人根本不吃她这套,殷明垠一双深邃的黑眸牢牢锁住她,薄唇紧抿:“为何不派人告诉孤?”   寻常女子受了委屈,都爱向夫君撒娇求助,她为何从来不会?   上次在将军府遇到危险也一样,时至今日他都查不到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没把这些当一回事,还是根本没把他当夫君?   又或是她曾说过的“距离感”?   顾西瑗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人又多想了。   某种程度上,殷明垠真的很适合做帝王,他那颗脑子跟迷宫一样,心思九曲十八弯。整天又冷又硬,只有在床上的时候软得一塌糊涂,表里不一的相当刺激。   “这不是怕气着你么?”顾西瑗把脑袋靠在他肩上,避着人小心翼翼摸了摸他腰间玉带下平坦的小腹,看殷明垠亲自抱她往回走,“你还是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殷明垠瞥了她一眼,顾西瑗闭嘴了,乖乖由他抱着。   有孕的人果然脾气大。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希望殷玥受到怎样的惩罚?”   顾西瑗惊讶地睁大眼:“啊?”   “掌嘴,杖刑,幽禁,或者别的,你选。”   顾西瑗背上一凉:“没必要吧?我都欺负回去了,可解气了。”   殷明垠冰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孤不解气。光天化日,宫中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孤岂能容她?”   “我又没真怀孕。”她压低声。   殷明垠眉眼冷峻:“但她并不知道。瑗儿,她这是要你的命。”   顾西瑗想说,她的命连废太子和缪氏都拿不走,十个殷玥都不够打的。   但看殷明垠阴暗爬行的样子,估计听不进去,她想了想认真道:“要不,你给她寻门亲事,让八公主嫁了吧。”   殷明垠:“……”   顾西瑗撩起他的发丝卷在手指上玩,一本正经地唬他:“真的,对女子而言,没有比嫁人生子更惨的了。”   殷明垠抱她的手臂一紧:“……”   “当然了,嫁对人了自然是另一回事嘛……”顾西瑗圈住他脖子,往殷明垠脸颊吻了下,努力顺毛,“殷玥也算我从小的乐子,一道长大,如今却落得孤身一人,也挺可怜的。”   “她与我不一样,我有爹爹、有兄长和弟弟,有夫君和姑姑,如今还有了孩子……”   “若有一日我落至这步田地,没有你们,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世上,多可怜啊……”   殷明垠深深看了她一眼,搂着她的手臂隐隐收紧了些:“你不会,永远都不会。”   “孤保证。”   顾西瑗杏眼清亮,定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恍神。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这种话了,可小狐狸说这话的样子,实在叫人移不开眼,比起轻飘飘的承诺,更像一种誓言。   她抿抿唇,轻声道:“所以,你给八公主许个人家吧,也免得她整日在这宫里兴风作浪。太后如今健在,公主出嫁,还算显赫,再往后,可就不好办了。”   “想来太后也会记咱们人情的。”   殷明垠侧头定定看她,唇边忽而就有了笑意:“咱们……?”   顾西瑗点点头:“嗯,咱们。”   【作者有话说】   叮叮!双更掉落,公主请查收。   晚上还有一更~ 68 68   ◎别在这里(第二更)◎   殷明垠抱顾西瑗一路走着, 抬轿的宫人跟在身后。   经过一处静悄悄的宫殿,透过古雅宁静的月洞门,可见荒芜杂草和满地碎瓦。   “我好像来过这里。”   顾西瑗认出这片宫殿,幼时她随爹爹入宫, 闲来就爱到处转悠, 曾经迷路误入这片宫宇。   当时也是夏日, 雷云飘游,片刻前还晴空万里, 转眼间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落下来,年幼的女孩一身襦裙淋得湿湿嗒嗒,头上两团小髻被雨水冲散, 像无头苍蝇到处乱转。   阵阵雷鸣从云间炸开,她抖了一下, 湿淋淋的小脸被雷光照得惨白, 背靠住墙缩在那里, 腿肚子直哆嗦, 眼里就冒出泪花来, 怯怯喊了声“爹爹”。   爹爹没有来, 雨幕里出现了一个瘦小的人影。   女孩湿漉漉的墨发披在肩上,穿着一身漂亮繁复的宫装长裙,稚嫩的眉眼如星月一般, 肌肤白皙如瓷。   她嘴角青紫, 脸上有伤, 身上也有,是个伤痕遍体的漂亮小公主。   小公主看见了她, 冷漠地瞥来一眼, 就别开了脸。   顾西瑗缩在墙下, 像只脏兮兮的小狗,清亮的杏眼透过雨幕一路望着她。   小公主去而复返,踏着雷光,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试图拉她起来。   顾西瑗握住了她,腿肚子却发软,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   小公主弯下腰,伸出伤痕累累的手臂,把她打横抱起,穿过不远处的月洞门,往宫殿里走。   顾西瑗记得那一日的大雨,那一日的雷与电光,女孩昳丽淡漠的眉眼被雷光照亮,她的睫毛又长又卷翘,雪肤红唇,清绝孤傲的美,就像骤雨下的芙蕖,万千捶打依然清丽高贵。   “怕就闭上眼。”   雷光扫过时,她低下眼睫看她,嗓音如山溪清澈,手掌不动声色捂住了她的耳朵。   顾西瑗哆嗦着往她怀里缩,悄悄睁开半只眼,看到瓷白的肌肤上青紫的瘀伤,和皮开肉绽的鞭痕,嗅到雨水味道和血腥气。   小公主方才一个人走在雨里时,好像一点都不惧怕雷,电光扫过头顶,全然不予理睬。   怀里多了个她,步伐才加快了一些,踩碎了地上的青瓦,从大雨里一路奔进陈旧漏雨的宫殿。   顾西瑗被放到大殿里为所不多的干燥地方——一张破破旧旧的小床上。   看她忙前忙后,从漏雨的屋檐下端来一盆水,搬出柴禾,现场生了一堆火,将一锅水烧热。末了挽起袖子,将一张陈旧但干净的巾帕打湿拧干,给她擦脸。   “你好漂亮啊。”顾西瑗从胆战心惊的雷鸣下缓过来,开口第一句忍不住赞美她。   她发誓,这是她两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小孩儿了。   她一看就是公主,是童话里美丽却落魄的公主。   对方眉一拧,无语地看着她:“……”   顾西瑗:说错话了吗?她是真心夸她漂亮的!   擦好了脸,小公主将巾帕淘洗一遍,重新递给她,自己转身出去了,交代她自己擦身体。   顾西瑗擦干了头发,擦干了身体,看见小公主换了一身衣裳,走进来递给她一只梨。   “还是刚才的裙子漂亮!”她有点遗憾。   “……少废话。”对方却似乎恼了。   顾西瑗接过梨,咬了一口,好酸,酸得她挤出的笑容都僵住了。   对方偏了偏头,忽然笑了下,向她摊开手:“不要勉强。”   “不勉强。”   顾西瑗艰难地咽下一口梨肉,清亮的杏眼睁大了些,伸手去抓过她的手:“我是顾家将军府的小姐,你是谁呀?宫里的公主、郡主我都认识,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对方不吭声,挣开她的手,偏开了头去。   “今日谢谢你,不然我路都找不着,指不定运气不好被雷劈了呢。”   雨停后,小公主送顾西瑗走出月洞门,给她指了方向。   顾西瑗握着她的手,仰头瞧着比她高上一头的人,恋恋不舍:“你叫什么名儿啊?我下次还来找你。我有一个小厨房,会做各种各样的好吃的,我下次给你带呀!”   虽然只是一个酸梨,但是她特别珍惜这份友谊。   宫里的公主郡主们大多娇生惯养,成天叽叽喳喳争这个抢那个,合她心意之人甚少,眼前这算一个。   雪肤红唇的小美人眼睫微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良久,她薄唇掀起,轻声道:“阿属。”   “我叫……阿属。”   ……   顾西瑗拍拍殷明垠的肩,示意他放她下来。   “没错,是这里。”她走过古旧的月洞门,看见荒草丛生,和遍地瓦砾,再往前,荒凉无人的宫殿年久失修,与当年一样塌了半边屋脊。   顾西瑗独自走进院落,看见一株干枯的梅树,往殿中看去,蛛网布在各个角落,灰积了厚厚一层,瞧着已经没有住人了。   “这是冷宫。”   清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顾西瑗回过头,望进一双深邃的黑眸。   殷明垠跟了进来,立在几步开外,风掀起发丝和蟒袍下摆,他眉眼昳丽,雪肤红唇,冷眼旁观这里的一切,像踏入一个荒诞的轮回。   顾西瑗点点头,怪不得……   “等等……冷宫?”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讶异地抬眼看去,正对上殷明垠深邃的目光。   不会吧,这么巧?   “你让我等你,我等了,可你再也没有来过。”殷明垠心平静气。   顾西瑗脸一红:“我那日回去后发了场高烧,然后……”   然后,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但隐隐约约的,她记住了“阿属”这个名字,这个与美人挂钩的名字。   所以后来,她在月清阁门前遇见他,美人姿容,清冷孤艳,又有烤白薯的缘分在,便取了这个名字,带他回家。   殷明垠雪白的蟒袍曳动,缓步上前,站在她面前,低下眼睫,抬起她的下巴尖:“然后……就忘了。”   到底还是他先去找她,小厨房的味道确实很好,可惜晚了这么多年。   顾西瑗瞧着可怜极了:“阿属,我错了……”   殷明垠轻轻眯起眼,睫羽低落时,纤长卷翘,遮盖了深邃眸色:“这便算了?”   “我赔你。”顾西瑗揽住他的腰,踮起脚,讨好地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殷明垠自不满足,手臂箍紧她的腰,蓦然将少女捞起,辗转深吻,轻轻咬她。   没良心的小骗子,总爱欺他骗他,也总能惹得他情绪失控。   冷宫中度日,他曾默默关注过她,知道顾家与东宫的婚事,知道她喜欢吃烤白薯,每次出门都会去月清阁旁的白薯摊买。   后来离宫重伤之际,走投无路,他想到了她。   年幼之事,她早就忘了,他又何必念念挂怀。   此后不过为生计、为复仇,她既为太子妃,便是可利用之物,偌大将军府,恰是最妥当的蛰伏之地。   “小姐!殿下,可要……”   许久没动静,小苹跟了进去,只见荒僻的冷宫院落中,干枯梅树下,一对相拥相吻的人。   她脸一红蓦然噤声,看见顾西瑗打了个手势,立刻心领神会地跨出去,将随行宫人遣散了,自己则打着伞摇着扇子,守在冷宫门口。   小苹:她家小姐真的太强了,有孕后不仅能跑能跳,连对太子殿下都更主动了!虽然节制点好,但笼络君恩也很重要!   顾西瑗不知自家婢女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专注揽着殷明垠细窄又柔软的腰,仰头与他痴缠拥吻,跌跌撞撞,直将人抵在梅树上。   她嫌腰上的假肚子碍事,胡乱地扯了下来,扔在一边,缠上去与殷明垠吻得不离不分,手指钻进他衣裳里,粗暴地扯开了他的腰带,往那软肉上揉了一把。   殷明垠喑哑的低吟从唇隙溢出,云霞泛上耳际,当场软下腰,被她抱住照单全收,扛猎物似的抱起,足尖微动,诡异的步法如移形换影一般,将他扛进大殿去了。   顾西瑗:跟江湖第一高手学功夫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抱老婆毫不费力了。   “别在这……”殷明垠被放在空地处,刚看清周围光景,她已经欺身上来,将他压进怀里,埋头深深吻住他喘息不稳的唇,锁住他脆弱的腰腹。   “瑗儿……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他委婉的抗拒藕断丝连,频频被不讲道理的亲吻掠尽气息。   当年他一个人睡在这里,长在这里,从蹒跚稚童,到修长少年。   这里记载了所有屈辱、孤寂、等待的漫长岁月。   顾西瑗咬着殷明垠滚烫的耳垂,手在他腰腹间为所欲为:“就要在这吃掉你,才有意义。”   少年满头青丝如黑亮的绸缎铺满空地,敞开的蟒袍上腰带只松松挂着,在她怀里如囚宠般战栗。   她将手指钻进他粗圆的腰腹上层层紧缠的白娟,将它们挑松、脱落,无可阻挡地显露出少年太子最隐秘真实的肌体。   顾西瑗埋头碾过他每一寸唇瓣,爱抚过殷明垠柔软的腰肢、慢慢回隆的孕肚,指尖摩挲敏感的肌肤,逼着他动情。   眼睁睁感受到馥郁如春的香气不可阻挡地从少年清冷泛红的肌体泌出,缭绕在荒废的冷宫大殿中。   就像最美的花从最泥泞的深渊开出,欣欣向荣地向她表达爱意。   殷明垠眼尾镀红,泪痣已成朱砂,三千鬓发流散而下,颤声收紧呼吸。他焰火灼身,修长的手指按住自己羸弱凸起的小腹,已经被欺负得无力反抗。   他仰起头,喉结滑动,游丝般的轻吟如痒痒的小钩子牢牢攥着她。   顾西瑗指尖捏起意外发现的一柄宫廷御勺,圆润的勺尖镀上水色,她意犹未尽地捞起少年太子柔软的腰腹,将他细弱的呻吟尽数吞咽。   这是她昔日的小公主唯一的餐具,如今回到了他的体内,重又焕发生机。   香风缭绕,吹开层层颓败的纱幔,蛛网上长腿的蜘蛛擒住了猎物,正将它扒皮拆骨,从里到外吸食一尽。   漆黑的梅树形销骨立,在殷明垠颤抖不稳的视野里,好似春意复燃。   “我把不快乐都覆盖掉了……”   顾西瑗怜爱啄吻着他的唇,缱绻与他呼吸相缠,沿着颤动的喉结亲下去,滑过瓷白的胸膛,她温柔搂住他的侧腰,低头珍爱吻在他怀了孩子的腹部。   “从今往后,这里是你的乐园。”   【作者有话说】   今天第二更!(叉腰) 69 69   ◎他是怎么死的?◎   骤雨刚过, 大殿外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   顾西瑗提一只白瓷花浇,缓步踱过海棠花下,细密的水雾均匀喷洒在色泽妍丽的花蕾上,露珠滚落, 清透馥郁。   宫人屏退, 四下宁静, 花坛里争奇斗艳,红云般的海棠开得繁华灿烂, 隐有颓势。   透过枝繁叶茂的花朵,自下而上望去,可见宫殿高耸, 飞檐入云,琉璃瓦在天光下泛起层层彩光。   檐角端坐的金鳞瑞兽像旁侧, 背光处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身躯拢在阴影下, 也化为了阴影的一部分, 巡察的侍卫就是站在跟前也难以发现。   闵温捏着酒葫芦, 眯起眼, 懒懒瞥了下方一眼:   “你如今懈怠了。”   顾西瑗看也未看他,随手折去干枯的枝叶,摸一摸自己鼓起的小腹:“瞧不见吗, 我不方便。”   “假孕有什么不方便?”   她噎了一下, 放下白瓷花浇, 快速扫了一眼自己伪装完美的假肚子,一点破绽都没有。   背影看起来镇定自若, 良久回过头去, 眯起眼看去:“这你也瞧得出来?”   “激光眼?”   闵温没听懂什么叫“激光眼”, 但自动把她的一脸诧异理解成了崇拜。   便翘起腿来,姿态十分悠闲惬意:“你装得不错,足够糊弄过大部分人,但在我眼里,动作不仅虚浮,还漏洞百出,不符常理。”   “如今天气闷热,真正怀胎的妇人不会有你这般的精神,一脸开心地顶着太阳在外面曝晒。”   顾西瑗脑子里浮出殷明垠昏昏欲睡的脸,想想确实如此。   但有什么办法,她本来就是假孕,整天在屋子里就是睡睡睡,只有出来才能透透气。   “行吧,既然被你发现了,记得闭紧嘴。”顾西瑗敲打他道,江湖第一高手就是烦,经验丰富还有毒辣的眼力,不好瞒,“不然我只好灭口了。”   闵温一笑,抱胸抄起手:“灭我?乖徒儿,你确定打得过为师?或者……就靠你们东宫这些不成气候的杂鱼侍卫?或你家太子殿下?”   “他们连我在这里都发现不了,又能帮你些什么呢。”   顾西瑗托起一朵饱满艳丽的海棠花蕾,清露顺着花瓣滴在她的指尖。   她曲指一弹,水珠刺破空气,快得连成残影,向琉璃瓦上的男人飞射而去。   闵温抬手一挡,水珠在他手心碎开:“有进步。”   话音未落,另一道残影飞快掠至眼前,几乎就要砸在他脸上。   闵温几乎擦着脸接下,牢牢将之抓在掌心,定睛一看,是个沉甸甸的福袋:“原是声东击西。”   他把福袋拆开,倒出几枚闪闪亮的金锭子,挑眉看她:“乖徒儿,这是要收买为师呀?”   顾西瑗抄起手,“都说教会徒弟打师父,虽说咱们只是纯洁的金钱关系,我多少也算你教出来的。怎么就不能灭你的口了?”   闵温笑:“这倒是有理。”   “我算算日子,你的酒葫芦该喝空了。喏,爱喝什么自己买去。先前宫里送来两盏御酒,我给你留了一盏,待会儿记得拿走。”   闵温眯起眼,脸带笑意,诚实地将金锭子装回福袋里,系好收了起来:“这么懂事,瞧着我这是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啊。”   “太子殿下肯为你跳崖,血洗东宫,强夺储位,无论如何你也犯不着假孕吧?”   他不假思索:“能让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这般卖力遮掩,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莫非也与你家太子殿下有关?我可听说……”   顾西瑗手一摊:“把金子还我。”   闵温哼了一声:“小气劲,不问就不问。”   “你放心吧,为师出卖谁,都不会出卖我的小徒弟,我还指着你养老呢。”   他说完,像一道飞影从屋檐上掠过,滑溜地翻窗取酒去了。   *   皇陵。   雨水淅沥,远处青山空濛,一方坟墓位于皇家陵园中,无名,无字,无碑,与青山为伴,徒留孤寂。   三人伫立坟前,顾西瑗将一束白菊毕恭毕敬地放上去,抚了抚祁璎颤抖的肩。   殷明垠撑着伞,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濡湿了他的长发和双肩,伞面倾斜,遮住地上的两人。   祁璎跪倒在坟前,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双目无神,满脸泪痕,被顾西瑗抱着安慰。   “为什么他连名字都没有……”祁璎秀眉紧紧皱出褶痕,痛苦地捏着胸口的衣襟,眼泪一颗颗落下来,“陛下不是最喜爱兄长了么?他为什么连名姓、碑文都不肯给他!”   皇陵何等严谨,偏偏有此一座无名碑。   若非他们一座座寻来,世上还有谁人会知,当年宠冠六宫的倾国美人,如今只剩下一座名姓皆无的孤坟。   殷氏将他弃如敝履,竟连死后的体面也不肯给。   顾西瑗将崩溃的祁璎抱在怀里,一遍遍安慰她,被痛彻心扉的哭声感染,自己也慢慢红了眼:“我问过爹爹,当年景妃之事,陛下悲痛震怒,一度不肯将他纳入皇陵,胆敢相劝的人一律掌嘴杖刑。”   “最后是文鸢皇后和皇长子殷明意跪地恳求,陛下才看在景妃为皇家绵延子嗣的份上,勉强同意他葬入皇陵,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为墓碑留名题字。”   顾西瑗没敢明说,爹爹所言,当年的殷玄盛怒之下,何止不肯让入皇陵,一度想将景妃的尸骨扔到乱葬岗。   文皇后下跪求他,若将诞下过皇子的皇妃扔到乱葬岗,难免天下非议,说陛下薄情寡义,届时流言纷纭,岂非伤及皇室颜面、更助长宫中男妃丑闻?   这般利弊分析,殷玄无可奈何之下,才同意了景妃下葬,却只予他一座无字孤坟,可见滔天怒火,万难平息。   雨越下越大,祁璎的哀哭之声听来叫人心碎。   殷明垠薄唇紧抿,风雨掀起他纤长缥缈的碎发,长睫低垂,怔怔望着那无字的孤坟,里面葬着他未曾谋面的生父……亦或生母。   “他……”   良久,他动了动唇,轻哑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祁璎摇摇头,泪珠不断顺着脸颊滑落,“我不知道……我想不明白,信里他那么幸福那么快乐,阿属,兄长他曾无比期盼你的降生……”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我还等着他回来,我们回芪月山,一家团聚……怎么突然之间,他的信没了,世间再没人记得他,我好不容易打探到一点消息,却是他的死讯……”   顾西瑗心口一酸,抱着祁璎抚了抚她发抖的背脊。   “姑姑不哭,如今阿属是太子,要查到景妃的死因,不是难事。”   “只是当年知晓真相的宫人早被打发一尽,朝中重臣如我爹爹这般,也并不知晓真正的内情,若要寻得景妃之死的真相,如今怕是……”   她抿了下嘴唇,仰脸正对上殷明垠萧索的目光:“怕是只有……从陛下那里得知了。”   *   紫宸殿。   天气祥和,大殿外绿树成荫,枝繁叶茂,侍卫守在殿门外,来回巡逻,不似当初废太子当政时重兵把守,也并未全面松懈。   “陛下!”   顾西瑗提了一盒鲜做的酥饼,轻快提裙踏上汉白玉长阶,像一只羽毛靓丽的小雀穿着一身鲜艳衣裙,轻飘飘奔进紫宸殿中。   “瞧瞧谁来看您了?”   空荡荡的大殿里残余药味,金黄帐幔垂挂的寝榻上,皇帝殷玄枯瘦的脸庞双眼凹陷,睁开眼,见了来人眼中微亮,勉力支撑起身,哑声唤道:   “瑗儿,快来……许久未见了,让朕好好看看你。”   顾西瑗将装酥饼的食盒往桌上一放,上前搀扶起瘦削的帝王,帮他更舒坦地靠到床头,拉过薄被盖在腿上。   “多日不见,陛下可有想瑗儿?”顾西瑗伏坐下身,恭顺地将头枕到殷玄腿上,便见皇帝泛青的脸上露出笑意,伸手一遍遍抚着她的脑袋:“朕老了,孤苦无依,也只有瑗儿还记得朕,愿意来看看朕,朕心甚慰。”   顾西瑗:“胡说,陛下哪里老了。瑗儿瞧着,陛下还跟瑗儿小的时候一样丰神俊朗、威武不凡,时时处处都护着瑗儿,比我爹爹还亲。”   殷玄被她哄得连声大笑,末了低低咳喘了两声,眉眼温柔:“你已成婚了,既嫁进了宫来,该叫朕一声‘父皇’。朕盼着这一天,可太久了。”   顾西瑗甜甜唤道:“这是自然,父皇最疼瑗儿了!有父皇在,谁都不敢欺负瑗儿,瑗儿也盼这一日许久了。”   殷玄眉眼间便是笑意,抚着她的头发,顿了一顿,笑意忽然就散了:“只可惜……荆儿他……当初你们两情相悦,朕也算是牵线搭桥的人,如今……着实心痛不已。”   “都怪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孽障,毁了你们的姻亲……不然这一切是多么的完美……”   顾西瑗脑门突突一跳,意识到皇帝骂的是殷明垠:“可父皇,明荆殿下再好,他囚禁父皇,不让瑗儿见您,瑗儿便不喜他了。”   有没有搞错,殷明荆都那样了,上次都把皇帝气吐血了,还这么偏心。   怪无语的。   她嘴上说得甜,实则在提醒殷玄被偏宠爱子囚禁的事实,就见皇帝脸色变都不变,直接忽略了这个事实,抚着她的头温柔道:“成婚这么久了,瑗儿怎么今日才来看父皇,父皇日日都盼着你来呢。”   顾西瑗不由怜爱一下小狐狸。   亲爹这偏心算是偏到骨子里了。 70 70   ◎父子◎   顾西瑗脑瓜一转, 甜甜否道:“哪有,瑗儿成婚以来,一直挂念着父皇,几次来紫宸殿拜见, 父皇都睡着了, 瑗儿便没扰您。”   殷玄眉眼温柔, 频频颌首,轻抚着她黑亮的乌发、精美的发饰:“如今好了, 父皇与瑗儿……与珠珠,都团聚了。”   顾西瑗伏靠在他的膝上,像一只乖糯的小兔子, 格外柔顺:“父皇无需忧心,瑗儿只要能常伴父皇身边, 嫁给谁都是一样的。”   殷玄搀她起来, 低低咳喘:“傻孩子, 你有孕在身, 快先起来。话虽如此, 朕总觉得对不住你。”   顾西瑗:你知道就好。   她悄悄拢了一下有点歪了的假肚子, 睫羽起落之间,杏眼浮出清润的水色:“只是近来,京中有些传闻, 叫瑗儿听着不安……似乎, 是关于太子殿下生母的。”   “父皇, 这是怎么一回事呀?”   殿中寂静,飘着药香, 阳光照进紫宸大殿, 地板通透倒映人影, 金色的浮尘在阳光里起伏。   殷玄脸上闲适的笑意蓦然僵住,他手指微蜷,慢慢从顾西瑗头上放了下来。   顾西瑗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衣袖掩唇,泫然欲泣:“太子殿下是瑗儿的夫君,瑗儿自是信他的。只是京中近来流言纷纭,伤及父皇,瑗儿生气,更百思不得其解……”   “世间怎会有男子能够生育呢,想来,应是无稽之谈吧。”   皇帝不接招,她索性主动戳破这窗户纸,让他无法再回避。   殷玄沉默许久。   久到顾西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就见那单薄寝衣下消瘦的男人缓缓叹出一声,似是饱含了过往数十载岁月的伤痛与不甘。   “瑗儿,朕之所以会觉得对不起你,其中也有这个原因……”   顾西瑗竖起耳朵。   “那个孽障出身卑劣,若由得朕来做主,绝不会让他做太子,更不可能将你婚配与他……朕无颜面对你,更无颜面对凛之……”   她诧异地看着皇帝抬袖擦了擦泛红的眼角,殷玄双眼木讷,只是谈及于此,都好似耗尽了一生的气力。   他满目沧桑,整个人似是苍老了几分:   “可阴差阳错,你终究是嫁给了他,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你也终有一日会知道,不如便由朕亲口来说……”   顾西瑗:我已经知道了,但gkd   殷玄干涩的唇动了动,顾西瑗赶紧去倒来一杯茶水,皇帝喝了一口清茶润喉,将青玉杯捧在掌中,这才缓缓道来:“殷明……”   殷玄顿住了,良久说不出那个字,顾西瑗猜测皇帝根本不记得小狐狸的名字,果真听他略过了道:“他的生母……景妃……”   他一字一字吐出,说得艰涩干哑,像连皮带肉揭起一块陈年的疮疤:“‘她’……确如京中所传,是个男人……”   顾西瑗杏眼微微睁大,轻吸了一口气,佯作惊讶。   不过殷玄这么容易承认,她还是有些惊讶的。   大抵真如他所说,他对如今殷明垠上位、与她结为连理的结果很是难以接受,因此也对她抱了一丝歉意,才愿意揭开昔日的伤疤。   “父皇……”她想了想,小心翼翼问道,“您爱过他么?”   殷玄微怔,憔悴的神色骤然皲裂,像一张破碎不稳的纸片,在挣扎的边缘摇摇欲坠。   他攥紧了手,修长指骨狠狠攥入手心,胸膛一起伏,似乎想狠狠拒绝,泛泪的眸中却盈盈闪动,无法否认:“朕……”   “那是朕……一生的耻辱。”   顾西瑗看懂他的眼神,也听懂了他的话。   爱过,但也仅仅是爱过。   爱与不爱就像同一时空的平行线,看似一线之隔,实则各行其道,残酷又真实。   相守之时如灿烂花火一般炽热的爱是真的,发现景妃真实身份后的惊恐厌弃也是真的。   人心本就复杂,世事无常,所谓情爱更是如此。   脆弱得如同纸片,风一吹就散了,所以才有“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古话。   顾西瑗心情复杂,默了会儿,抬眸看向双眼失神的皇帝:“父皇……母妃如今在那儿?”   殷玄眉梢微动,指尖又颤了颤,被她口中的称谓刺痛,低眼深深看她:“瑗儿,他不是你的母妃,他不配。”   顾西瑗:“可终归,景妃娘娘是太子殿下的生母,也是父皇曾经挚爱之人……他为皇家开枝散叶,也算功绩,担得起瑗儿一声母妃呀。”   殷玄眸中戾气顿起,骤然抬手碎了茶杯:“你明白什么?祁瑾,他是个骗子!他骗了朕这么多年,害朕真心错付、沦为笑柄!”   “欺君之罪,怎容得他那般轻易的死去!他该要受斩刑、受凌迟,也难消朕心头之恨!”   青玉茶杯碎在脚下,散作千万片。   “呀!”顾西瑗靠得太近,低叫一声,来不及后退躲避,手臂被人握住施力一拉,避开了泼溅开的茶水,被揽入身后的怀抱里。   “你怎么来了?”她抬起眼,惊讶地看见殷明垠苍白瘦削的下颌,压低了声,“不是让你别……”   “这是孤的事。”他眉心微皱,垂睫将她细细打量一眼,手臂牢牢护她在怀里,缓缓将她拉到身后。   金黄帐幔垂挂的帝王寝榻前,殷玄瞳孔缩动,呆呆望着那道骤然出现在他眼前的人影,恍似多年来混沌不堪的梦境,皆在这一刻化为了真实。   那梦中的美人踏着缥缈的光影,步步向他走来,如当年一般莞尔微笑,清冷磁性的嗓音唤着“陛下”……   但眼前的少年一身雪白蟒袍,墨发束冠,俊逸挺拔,八分像的眉眼昳丽无双,却分明是男子容貌。   殷玄含泪的眼睁大,唇动了动,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瞬入梦,又一瞬清醒,认出了眼前少年。   殷明垠薄唇轻抿,长眉微皱,第一次直面这个生了他、又将他弃如敝履的男人……   从未谋面的所谓“父亲”。   第一次见到那个他扔在冷宫、多年唯恐避之不及的孩子,殷玄整个人都在发抖,他脸色惨白,从卑微的幻梦中醒来后,更多的愤怒猛然袭上心头。   “你居然……”他哆嗦着,从床榻撑起身,蓦然抓过墙上悬挂的宝剑,雪亮的剑光出鞘,直指年轻的太子,“居然敢出现在朕面前——”   “父皇!”顾西瑗吓得花容失色,蓦然上前挡到殷明垠身前,“他没有恶意,您消消气,求您消消气……!”   妈蛋。   眼看她都要大功告成了,殷明垠这时候跑出来搅局。   皇帝根本不待见他,见了他一准儿受刺激!   这下完了。   天子盛怒,便是殷玄这般病重枯瘦,也有着十足的压迫感。   顾西瑗盯着面前雪亮的剑尖,腿肚子有点发抖,但还是挡在殷明垠身前,没敢躲。   根据她对殷家疯狂程度的了解,皇帝气急丧失理智,说不定真会一剑捅死她出气。   手被托起、握住,顾西瑗怔怔回头,望进一双深邃的黑眸。   殷明垠低下眼睫,正深深看她,眉眼柔顺,轻轻捏了捏她的指骨安抚,修长的手将她裹住,拉回身后。   “你当心……当心……肚子……”顾西瑗看得胆战心惊,小声叮咛,忍不住伸手往他腰前挡,被殷明垠牢牢握了回去。   他力气不小,气势不容抗拒,像一座山杵在跟前,她一时挣动不得,眼睁睁看这父子二人剑拔弩张。   这哪是亲父子啊?   瞧着还不如仇人呢。   殷玄见他还敢上前,目光落在少年浓昳如画的眉眼,顿时怒火中烧。   他胸膛起伏,握剑的手一紧,锋利剑尖直逼殷明垠的胸膛,死死抵在了他象牙白的蟒袍衣襟上。   “明垠!”顾西瑗的脸一白,急急就要上前,被殷明垠手臂一拦,牢牢护在身后,不允她靠近发疯的殷玄。   这场对峙是无声的,风搅动帐幔,偌大紫宸殿里帝王与太子对峙,唯一柄长剑抵在二人之间,气势相当,无人退让。   顾西瑗听见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声,快从喉咙里迸出来,手心发凉,不断渗出冷汗。   皇帝殷玄直视着这张叫他思念又痛恨的脸。   不敢置信,他居然与当年的祁瑾长得如此相像,甚至骨相更美、更惊艳,只眉眼间拢了一层清冷疏离,生人勿近的气息,不似当年的景妃国色天香、一笑倾城。   殷明垠在皇帝面前站得挺拔端直,他肩宽腰细,一袭太子蟒袍气宇轩昂,象牙白的下摆攀着遒劲蟒纹,随风掀起,气势孤绝,胸膛抵剑而丝毫不惧。   顾西瑗急得不行,手被裹在他的掌心,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下她的手背。   她抬头看见如松柏傲立的太子背影,无言的安抚,如隐晦的电流,又似明媚的暖意爬过心尖,颤巍巍地痒了一下,心中焦躁便奇异地被抚平。   他可是全世界最狡诈的小狐狸。   那个宫中诸皇子残杀殆尽时唯一活下来、逃出东宫蛰伏民间,有朝一日又带兵杀回东宫夺下储位的聪明霸气的小狐狸。   殷玄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太子,他不似当年那个瘦弱哭泣的婴儿,远比他想象的更像一位储君。   高傲,骄矜,胸有宏图,睥睨万物,一身孤傲王霸之气绝不屈于刀剑威慑。   他皱紧眉,修长枯瘦的手捏紧剑柄,剑尖往前一寸,递进殷明垠的胸膛,白色蟒袍洇出殷红。   少年眉眼未动,冷冷看着他。   宫中早已皇嗣凋敝,东宫正位,方得天下安定、众臣拜服。   殷明垠赌殷玄不敢杀他。   这一场沉默的较量,终是以皇帝的落败告终。   “……”高大瘦削的男人收回剑,剑尖刺破了殷明垠胸膛的蟒袍,洇出一小片血。   顾西瑗蓦然松开一口气,哆嗦着伸手去捂他的伤,指尖沾上血迹,一瞧殷明垠脸色苍白,只觉心口也跟着抖了抖。   宝剑被随手丢开,砸在地上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   殷玄身影蹒跚,慢慢坐回床榻上,良久颓然地抬起头,看向白袍的太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71 71   ◎真相◎   气氛稍凝, 顾西瑗喜出望外,悄悄拉过殷明垠的手,捏了下他修长分明的指骨,等他开口。   这么多年了, 第一次与生父相见, 小狐狸应该有很多话问他吧?   她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先行离开, 把独处的时间留给这父子二人。   瞧着地上的剑,想起方才的对峙, 小狐狸胸口的伤还在刺着她的眼睛,实在心有余悸,不放心他一个人面对殷玄。   若是平日也罢, 他如今肚子里怀着孩子呢。   良久,殷明垠低沉的嗓音在紫宸殿中响起。   “我母妃……”   殷玄眼皮一跳, 蓦然抬头。   殷明垠神色不变:“是怎么死的?”   来了来了!   顾西瑗轻吸一口气, 牢牢盯住殷玄。   她还以为殷明垠要寒暄一阵, 没想到上来就直奔主题了。   也是, 这些年将他扔在冷宫, 从未管过问过的父亲, 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若不是要查清当年真相,小狐狸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愿意来紫宸殿见他。   皇帝陷入沉默,审视的目光从殷明垠脸上转移向顾西瑗, 冷冷一笑:“原来如此。珠珠, 你竟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今日来此, 便是专程问朕景妃的事吧?”   “你长大了,成婚了, 连父皇都敢骗了。”   顾西瑗有点心虚, 启唇央道:“父皇, 这是明垠的身世,他已是太子,不可能永远对自己的出身不清不楚。”   “难道您希望他动用储君的势力,翻遍天下寻回当年的知情人,最终闹得人尽皆知、两败俱伤,朝廷和皇室的颜面都荡然无存么?”   殷明垠垂睫看向她,就见少女一脸无辜地威胁完,又缓和道:“父皇是仁君,是慈父,明垠主动来问您,也是出自一番信任啊。”   “行了,别往他脸上贴金。”殷玄坐正了些,语气仍是不善,脸色却和缓了些,“你这小嘴儿,惯会哄人。”   顾西瑗一听这话,知皇帝气过了,巧笑嫣然地上前,伏到他膝头,撒娇道:“父皇最好了,您就将当年真相告诉珠珠,好不好?”   殷玄:“祁瑾犯下欺君之罪,就是不死,也有一轮轮足够的刑罚等着他。你不问问父皇受了多少欺骗与伤害,却关心一个骗子的生死,这又是何道理?”   顾西瑗噎住了。   祁瑾死了又如何,皇帝可是受了情伤啊……   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你杀了他?”殷明垠的声音冰冷而突兀。   刚缓和的气氛一凝,顾西瑗寒毛一竖,看不见的隔膜被挑破,四下静得好似陷入凝固。   皇帝默了一阵,突然低笑了一声。   顾西瑗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眼前人接二连三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殷玄在龙榻上笑得前俯后仰,剧烈咳喘起来,攥着胸口寝衣,讥讽地看向那白衣太子:“你是在质疑……朕,是杀死那个贱人的凶手……?”   “哈哈哈哈……一个凶手,居然胆敢怀疑旁人……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殷明垠的脸色苍白如纸。   殷玄笑够了,怜悯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是啊,殷明垠……”   “是你杀了他。”   “祁瑾一个男人,却妄图逆天而行生下你,在你降生之前,他就已经死了!”   皇帝疯狂大笑着,双肩颤抖:“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啊——”   顾西瑗奔上前,用力抱住殷明垠的腰,将他往殿外拖,身后传来殷玄歇斯底里的诅咒。   “你还敢来问朕!贱人生下的小孽障,你害死至亲,丢尽皇家颜面,今时今日竟爬上储位,这是天要灭我大夏——”   怀里的身躯无比僵硬,几乎丧失了行走的能力,顾西瑗心口砰砰直跳,颤手去捂他的耳朵。   殷明垠像突然陷入混沌的另一端,大睁着眼,怔怔看着龙榻上皇帝撕心裂肺地发狂。   他的脸煞白如纸,唇动了动,心口一窒蓦然呕出一口血,淋漓溅开在顾西瑗的肩背。   “明垠……!”她尖叫着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殷明垠满目痛苦,唇中不断呕血,惊痛如箭矢贯入体内,他颤抖着猛然按住小腹,被白娟和腰带紧束的孕肚六个月了,硬成一团,催命一般地痉挛。   他仰起惨白的脸,鲜血淋漓的唇如缺氧的鱼翕张,泪珠滑落,冲开了血迹,他口中溢出一丝哀凄的悲鸣,一瞬逼出顾西瑗的眼泪。   “瑗……瑗儿……不要……哭……”殷明垠像突然坠入深渊,千疮百孔被万箭穿心,满身的血捂着肚子凋零在她怀里,颤手想擦她的眼泪。   “我……我原来……才是……”   “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你别信,不要信!”顾西瑗抱着他浑身发抖,细致擦去他唇边血沫,又有更多涌出,她哭着大喊:“来人,来人啊!救驾——”   侍卫冲进紫宸殿,抱走了突发重疾的太子,顾西瑗恨恨看了一眼殿中还在讥讽大笑的皇帝,目光落在血迹残留的地面。   泼溅的血滴中,有一块格外浓艳,是殷明垠身下躺倒的地方。   她的脸一瞬褪去血色。   *   东宫。   侍卫将不省人事的太子送入寝殿,祁璎匆忙赶到,见了殷明垠的样子,吓得当场掉出眼泪,连忙接手过来。   顾西瑗打赏了众侍卫,嘱咐此事绝密,涉及储君安危,任何人不得外泄只字片语。众人自知事情轻重,应声保证,谢过太子妃,拿着赏赐回去了。   顾西瑗吩咐小苹带人把住宫门,任何人不得擅入,这才忧心忡忡跨进寝殿去,正见祁璎独自一人守在榻前,半挂的帐幔内露出殷明垠憔悴的脸,惨白凝固着血迹。   “瑗瑗!来得正好,快帮姑姑把阿属的衣裳解了,可不能再勒着肚子……”见她进来,祁璎擦了擦泪。   顾西瑗挽起袖摆,没空多说什么,上前在祁璎帮忙下搀起殷明垠,托着头让他慢慢靠到自己怀里。   殷明垠有孕在身,不能请太医,如今只有靠她们二人。   顾西瑗抱着人,忍不住往少年惨白的脸上看,他像一块被摔碎的琉璃美人,卸去了所有的矜贵,发丝沐血,苍白脆弱得好像随时会死掉。   “……”她咽下喉中的酸意,不敢再看他,麻利地解开殷明垠的腰带、褪下染血的蟒袍,一圈圈解下他缠裹腰腹的绢布,在祁璎帮忙下换上一身干净寝衣。   “姑姑,他出血了……”顾西瑗小心地理开血迹斑驳的蟒袍,果真在下摆部位,找到一块殷红的血迹,心口顿时揪紧了。   她没有生育过,却也知道怀孕出血意味着什么。   殷明垠和肚子里的孩子,状况都很不好。   她一想到方才他腹痛倒下后,皇帝嘲讽大笑的样子,那些疯狂的咒骂她听清了,竟是在骂他短命。   顾西瑗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抱紧了怀中昏迷的人,气得指尖发抖。   又深感庆幸,她没有让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殷明垠有孕在身,本就是脆弱的时候,还被亲爹这样指着鼻子打击辱骂,再痛都没人知道他发生了什么,更不敢请太医。   若今日她没在他身边,事态不知会有多严重……   祁璎在为殷明垠把脉,她眉心微蹙,神色凝重,指腹按在少年苍白的脉搏,反复几次。   “姑姑,如何?”顾西瑗屏息有点紧张,“他会不会……流产……?”   祁璎:“阿属这次动气动得狠了,好在月份大了胎相还算稳固,只是腹中胎息紊乱,孩子状况也不太好,我马上去煎保胎的药来,瑗瑗你先守好他。”   祁璎去厨房了,静悄悄的寝殿中,顾西瑗低下头,望见殷明垠憔悴的眉眼,抿唇红了眼眶。   殷明垠靠在她怀里,第一次这么苍白柔弱,比跳崖重伤那次还要惨淡憔悴。   他还在昏迷中,眉心不舒服地皱着,脸色白得病态,唇也是泛白的。   松垮的寝衣下他的小腹隆起,六个月的身孕,比一月前大了不少,鼓鼓囊囊地挺着。   顾西瑗把他无意识攥在腹部的手拿开,贴上他怀了孩子的肚子,小心翼翼地抚摸,隔着一层柔软的衣袍,都能摸出腹部的肌肤紧绷,硬得像揣了一块石头。   细微的弹动撞在她的手心,如鼓点,如涟漪,奇异而生机勃勃。   顾西瑗眉眼微动,想起那个她几乎快要忘记的夜晚,殷明垠跟发了神经一样,抱着她非要她摸他的肚子,她什么都没摸到,昏昏沉沉睡着了。   那之后,他便再也没有提过了。   原来,孩子那么早之前,就会在他肚子里动弹了。   顾西瑗搂紧了殷明垠单薄的身子,把他往怀里揉,抱得紧紧的,密不可分。   隆起的孕肚抵在她的腹部,脆弱又珍贵。   雨点一般细微的胎动从他的体内传来,与她紧密相缠,血脉相连。   顾西瑗在这一刻,所有的不真实都化成了真实。   她真的拥有一个骨血相连的孩子了,某种意义上,与她骨血相连的还不只这个孩子。   殷明垠眉皱得更紧了,脸颊泛白,气息细弱,在密集的胎动中不舒服地蜷身,顾西瑗感觉到他的挣动,便小心把人抱紧,慢慢揉着他的腰和肚子,将僵硬紧绷的肌肤一寸寸耐心地揉开。   许是很喜欢娘亲的抚摸,腹中小宝宝不安的作动慢慢沉了下去,重归平静。   殷明垠的呼吸如猫儿又轻又浅,依赖地靠在她怀里,卸去了所有的骄矜、强撑,怀着孩子软弱地享受疼爱与抚摸。   他唇间哼哼,又轻又哑,昏迷中习惯性地按腰,被顾西瑗抱着亲吻眼睫、唇瓣,一寸寸为他按摩缓解,驱散所有的疼痛不适。 72 72   ◎索她的命◎   祁璎端药进来, 正见榻前相依相偎的小夫妻。   “瑗瑗,来,先让他喝了这个。”   顾西瑗眼红红的,吸了下鼻子, 见祁璎进来松开手, 把殷明垠的身子小心摆正一些, 让祁璎更方便喂药。   殷明垠枕在她怀里,憔悴的脸上一片雪色, 墨发贴在颊边,唇抿成薄薄一线,像被扯碎的木偶娃娃。   祁璎搅了搅色泽浓黑的保胎药, 舀起一勺吹了吹,小心递到他的唇边。殷明垠齿关紧闭, 药汁沾湿了他的唇瓣, 顺着下颌流下来, 却是怎么也喂不进去。   “瑗瑗, 这……”祁璎又试了两次, 急躁起来。   虽说阿属六个月的身孕坐稳了胎, 今日好歹是胎气大动、腹痛落红,若喝不进药,任由如此不管, 最坏的情况下也并非没有流产的可能。   顾西瑗默了一阵, 接过祁璎手里的碗, 自己喝了一大口。   祁璎正惊讶,就见她低下头, 覆上殷明垠的唇, 启开他的齿关, 将药汁强行哺喂了进去。   苦涩的药味充斥在口腔,味道直冲脑门。   顾西瑗苦得直皱眉,殷明垠秀逸的眉眼近在咫尺,连睫毛都不曾颤抖,顺从地接纳她的亲吻,咽下了她给予他的所有苦涩。   一碗药喂完,祁璎端回空药碗,执起殷明垠的手腕细细把脉,脉象平缓了许多,这才舒了一口气。   “晚上我再煎了药送来,这几日都得仔细养着,若还有出血的状况,瑗瑗,你随时叫我。”   祁璎细致叮嘱了一些事项,顾西瑗逐一记下了。   祁璎提起药箱,临走顿了下,突然回头唤了她一声:“瑗瑗。”   顾西瑗抬头,望进她眼里一片明光灿烂的笑意,祁璎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背着受伤的阿属,走在山野溪畔,步履艰难,一身狼狈,却咬牙从没想过放弃。”   “你明明很关心他,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顾西瑗没有回答,她耷着眼睫,遮盖了眸底情绪。   “姑姑是过来人,你与阿属既已成婚,姑姑真心盼着你们永结同心、相伴白首、共育儿女。”祁璎苦心劝道,“芪月族男儿孕子不易,阿属身居太子之位,尤为铤而走险。”   “他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禁忌之事,固然有用腹中孩子留住你的私心,却也是不忍你怀孕产子,疼痛受难啊。他宁愿自己生,自己疼,也舍不得你冒险。”   “他在用性命疼你爱你,瑗瑗,姑姑想说,无论你们之间有过什么矛盾,你便看在这份苦心上,饶恕他吧?”   “人生何其短暂,千万莫要等到失去,才追悔莫及,变得如姑姑这般……”   顾西瑗愣愣抬头,只看见祁璎转身时微红的眼眶,她说完这些话,提着药箱离开了,独自一人的背影瞧着有些落寞。   她记得,祁璎是有夫君孩子的,当初她入京寻找祁瑾,撇下了他们,一家不欢而散。   她如今,后悔了吗?   祁璎走后,顾西瑗托住殷明垠的头,小心地搀他躺回榻上。   少年睫羽垂落,在苍白的脸颊投下阴翳,他有孕后一瘦再瘦,就像全身的营养都被肚子吸走了,清绝的骨相愈发凸显,比之原来,更多了一分惊艳破碎的美。   顾西瑗不放心地伸手抚上殷明垠的小腹,肚子摸着柔软,孩子很乖地憩睡在他体内,父子二人都睡得格外温顺,任她抚摸摆弄。   她又小心检查了一番,确定他没再出血,这才放下心,将薄被掩至殷明垠脆弱的腰腹,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睫。   殷明垠今日在紫宸殿大受刺激,腹痛落红,险些伤及腹中胎儿,祁璎曾不安地问过她,今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祁瑾之死的真相过于残酷。   听皇帝的意思,他在生下殷明垠之前就已去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自己珍爱的孩子。   祁璎深爱兄长,心中本就有愧,不惜舍弃夫君幼子,女扮男装替他行于世间,这般残忍的真相,于她未必是好事。   殷明垠已被伤得吐血崩溃,没有必要再多一个。   于是顾西瑗只道,什么都没问出来,父子二人一番争吵,才致他惊动胎气。   只是她心中仍然存疑,殷玄的话到底几分真假。   从他对祁瑾的憎恨,和对殷明垠的厌恶来看,并非没有可能,故意撒谎刺激他。再说皇帝这些年精神本就不稳定,时常将她唤作珠珠,他的话不能全信。   宫里是否还有别的知情人,足够了解景妃,能够佐证皇帝所说呢?   顾西瑗攥着手指,细细思索。   忽而眉眼一展,还真想到了一个人。   *   一湖莲池,芙蕖盛开。   去年的枯荷还未摘除,与碧绿的新叶掺杂在一起,新旧共生,淤泥中开出花苞,瞧着衰颓而荒诞。   顾西瑗许久未至凤瑶台。   如今这里百花凋残,杂草丛生,不见一名宫人,比冷宫还要荒芜。   她走过熟悉的长廊,行过湖中栈道,看见莲池边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正在插花,可不正是贵妃缪氏。   可惜凤瑶台再无珍贵的花卉,缪氏腕上穿金戴玉,玉指捻着纤长的狗尾草,将它与别的杂草一起插进流光溢彩的玉瓶。她瞧着,无论如何都不满意,便倒出重新插,反反复复。   顾西瑗虽知缪氏如今圈禁幽居,见了她这副样子仍是一惊,缓缓上前,如以往一般行了一礼。   “见过贵妃娘娘。”   女人低声哼着歌,嗓音掐得细而绵长,眼尾拉出艳红的钩子,红唇绝艳,哭花的妆容斑驳布在脸上,肌肤瞧着粗糙。   论长相,缪贵妃是有几分姿色的,只是在这深宫高墙内,比起天姿国色的祁瑾,便相形见绌了。   见她插花插得投入,完全没注意到自己,顾西瑗又唤了一遍。   “贵妃娘娘。”   缪氏翘起的兰花指一顿,抬起眼愣愣地看着她,似乎对于这里突然多出一个人,而感到不适应。   她偏了偏头,似乎费力地在回想,“你……你是……?”   顾西瑗:“我乃将军府长女,如今东宫太子妃,娘娘不记得了?”   缪氏眼皮微跳:“太子妃……太子……妃……”   她手一抖,蓦然打碎了琉璃玉瓶,脏污的水泼出,打湿了华丽的贵妃裙袍。   “是你……是你!害死我儿的小贱人,你怎么还没有死——”   顾西瑗眼见缪氏尖叫着朝她扑来,足尖轻旋,移形换影一般轻松避开。   如今她不需弹弓,也无需袖箭,凭着跟闵温学的步法与轻功,已足够应付大部分情况。   缪氏扑了个空,脚下踉跄,被纷乱繁复的裙角绊倒。   顾西瑗看着她狼狈地跌倒在地,许久爬不起来,幽怨地回过头,两行泪从满脸斑驳的妆容中滑下,如厉鬼一般。   缪氏捶打着心口,泪水如滚珠滑落:   “那个孩子……是我所有的心血,毕生的期盼啊……你为什么要害死他,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一切——”   顾西瑗:“贵妃娘娘,你可还记得景妃?”   *   殷明垠抬起眼睫,殿外明晃晃的阳光正洒在床头,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   他脸色雪白,墨发松散流散在枕间,慢慢撑起身,心有余悸地抚上小腹。肌肤已经软和下来了,腹中温暖,不似白日里惊痛痉挛,好似一把银枪贯入,将内脏翻搅得稀碎。   他闭了闭眼,犹记温暖的抚摸如春风吻过他的身体,驱除了所有疼痛。   那是他的光,是他的执念与欲望。   是他即使威逼利诱、变得面目可憎、被厌恶痛斥也不愿放手的挚爱。   腹中冒出细小的鼓点,像小鱼吐泡泡,噗噜噜地与他诉说。   殷明垠仰起头,墨发顺着腰背倾泻,撑了撑后腰,抚着隆起的小腹,与孩子说话:“这么高兴,娘亲今日摸你了?”   掌心下传来噗噜噜的回应,兴奋极了。   他不由失笑,低下眼睫,指尖戳了戳弹动最明显的地方,与那小手击掌:“爹爹也高兴。”   他想起什么,笑容便渐渐散了。   修长的指尖微颤,慢慢抵入掌心。   芪月族男子生产不易,一尸两命的情况也不鲜见。   他当初怀上这个孩子,也是押上命来赌的。   若赌赢了,他或许能得到心上人的真心。   若赌输了,也能留给她一个孩子,终归是他的血脉今生今世缠着她,她不爱他,总会爱他的孩子。   可若真如殷玄所言,爹爹当年生他而死……   因果循环,宿命相连,他又能有多少幸运,剩得下多少时日呢?   *   如一石入水,缪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顾西瑗敏锐地捕捉到她惊惧的神情:“你可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缪氏的反应很奇怪。   她两眼不断涌出泪水,肩头在打颤,闷热的夏天竟如置冰窟,脸上的表情也很诡异,一半畏惧,一半狞笑。   “怎么……死的?”她眼珠滚动,僵硬又狰狞,忽然笑了一下,表功一般跪在地上爬了两步,“当然……是我啊……”   顾西瑗一怔,只觉心跳停了一拍。   一阵寒意爬上背脊,钻进心腔,冷得她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她抢走了陛下,我岂能容她!”缪氏拍着心口,激动地嘶喊,“所以……我趁她怀孕,索她的命……“   “那个贱人何等谨慎,我送去的东西,根本近不了她的身。眼睁睁的,看着她肚子越来越大,陛下越来越爱她,眼里再也容不得任何人。”   缪氏哆嗦着手,捂住脸,像是忆起当年的绝望:“连她肚子里是男是女都尚未可知的孩子,陛下竟要许他太子之位!这何其不公!”   顾西瑗冷声:“可最后,太子之位终究落在你的手里。”   缪氏阴恻恻地笑了,笑得肩头耸动,偏头看她:“你想知道……我是如何做到的么?”   “我把毒药藏在糕点里,用皇后的名义送了过去。”   她笑得浑身打颤:“文鸢啊,她可是举国闻名的大善人,谁会怀疑她呢?”   “不管祁瑾有没有发觉,她们俩都是狗咬狗,总有一个会栽上大跟头!”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缪氏皱眉,嘴角牵出一个诡异的笑,似乎时至今日也想不通,“祁瑾吃了。”   “她那么一个心机深重的贱人,居然一点怀疑都没有,亲口吃了下去。” 73 73   ◎因果报应◎   夏日酷热, 芙蕖出水。   纤薄的瓣蕾被晒得焉巴,拢在去年的残荷中央,灰暗中开出鲜嫩的色彩,美丽又脆弱。   顾西瑗胸口起伏, 小腿有些发软, 炎炎夏日她浑身冰凉, 看着缪氏伏在地上疯狂大笑。   “然后呢……肚子里未足月的孩子,就要提前蒂落了。”   “陛下多爱她呀, 召集了宫中所有的太医,救治接生,开国库, 取药材,自己亲自守在殿外, 焦急等候他的爱妃产子……”   缪氏说到这里, 眉梢轻扬, 眼里有抑制不住的狂喜溢出:“可你知道吗?产阁里出了大事!几个产婆被吓得魂不守舍, 当场奔逃出来, 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娘娘……景妃娘娘她……她她……】   【到底怎么了, 快说实话!别逼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娘娘她……她她不是女人啊……!】   缪氏:“陛下自然不信,他不顾所有人的阻拦,推开宫殿的门, 闯进血气缭绕的产阁, 然后亲眼目睹……”   “那个衣衫不整, 捧着肚子为他苦苦挣扎产子的爱妃,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   顾西瑗呼吸发紧, 好似身临其境, 听见了祁瑾的痛呼, 慌乱的宫人与太医,以及惊恐崩溃的皇帝……   是的。   从那之后,殷玄便发了疯,正值壮年病痛缠身,心衰卧榻,再也无心朝事。   顾西瑗急切:“然后呢?就因为如此,他就不顾多年情分,将刚出生的孩子扔进冷宫?!”   缪氏有趣地瞧着她,似笑非笑:“你是不是觉得,是我害死了祁瑾呀?”   “若你是陛下,发现最爱的宠妃一直以来都在骗你,接下来,你会做什么?”   顾西瑗怔怔看着她,蓦然喉咙发紧,意识到什么,一时脚下踉跄,几乎站不住了。她大口喘息,眼中几乎瞬间涌出泪来。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祁瑾中毒早产是我亲手促成,可毒药他吃得不多,又有整座太医署的太医守着,一整个国库的药品吊命……”   “他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缪氏笑靥如花,眼中毒辣而酣畅,眸色熠熠地回味着从未说出口的畅快:   “可陛下天威,不会让男妃产子的丑事流传出宫,成为奇耻大辱。在宫里,让一个人消失的方法有很多,而最适合祁瑾的显而易见……”   “他撤走了所有的太医、产婆和药品,封闭了宫殿,将那个挣扎分娩的男人关在产阁里,任由他活活痛死……”   缪氏话里颤抖,既解气,又战栗。   那个她恨了斗了那么久的敌人,最后竟折损在爱人手中,落得那样令人胆寒的下场。   那之后她就知道,天子的爱,就如涂上糖霜的刀。   景妃尚且如此,遑论是她。   后来她做了贵妃,她的儿子当上太子,她们母子一手遮天。   她依然从未放下戒心,所有的大权都得抓在手里,叮嘱荆儿将他父皇锁好,每每亲手送去的药汤喂他喝下,也加了些令人精神不济的药草,这样才能恩爱长久。   “陛下本是要祁瑾一尸两命,彻底掐灭这桩丑事。”   缪氏眼中掠过一丝功亏一篑的恼恨:“可惜,文鸢的慈悲心又犯了。”   “她带来了文氏一族的医者,当众顶撞陛下,不顾一切地打开封锁的宫殿,企图进行施救。”   “可惜太晚了,祁瑾已经死了,文鸢只来得及救出他腹中的小孽种,抱着那襁褓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挨了陛下两记巴掌也不罢休。”   “后来,皇长子也来了,母子二人跪了三天三夜,几乎就要惊动朝廷百官,陛下无可奈何,这才退让一步,将那个男人所生的小贱种关进冷宫,永生永世不复相见。”   顾西瑗脸色苍白,已无人色:“殷玄是刽子手,你是帮凶,你们都该付出代价。”   缪氏喜笑颜开:“是啊,这是我和陛下一同完成的壮举!但有一点你说错了,真正的凶手并不是我,也不是陛下,而是祁瑾那个辛辛苦苦十月怀胎养大的儿子啊!”   “是他的降生杀死了祁瑾!是他非要来到这个世上,不惜逼死自己的生母!”   “若没有他,陛下未必会对祁瑾狠得下心,一个膝下无子的宠妃,悄悄送出宫打发了便是,正因祁瑾生下了皇子,他才必死无疑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报应!是他抢夺别人东西的报应!上天多么公平啊,让他生下一个儿子,可惜无福消受,死得那般大快人心!”   “而我……”   顾西瑗冷冷一笑:“而你,虽往事已逝,如今报应仍至。”   “祁瑾的孩子回到了他该在的位置,而你失去了最爱的权力和夫君,后半生幽居深宫,你的儿子撞死狱中,可即便如此,你们欠祁瑾父子的也算不得偿清。”   缪氏癫狂的笑声一顿,嘴角夸张的笑僵住了:“撞死……狱中?什么意思……我的荆儿,我的荆儿难道……”   顾西瑗理了理裙摆,好整以暇地踱了两步:“是啊,殷明垠没有杀他,将他秘密关在大狱深处,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母子,本是有机会团聚的。”   缪氏双眼通红,微光在眼中跳动,浑浊的泪不断下落。   顾西瑗蹲下身,遗憾地看向她:“可惜他见到了缪寅,他们最后一同撞死在大狱中,这件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贵妃娘娘,殷明荆和您的弟弟,到底是何种关系?”   缪氏脏污的妆容几乎被滚滚的泪水冲垮,她双眼大睁,几乎目眦具裂,颤抖的指尖捂住自己的脸:“缪……寅……缪寅……”   “缪寅怎么可能还活着!我明明早就杀了他!他怎么敢……怎么敢去见荆儿……!他说了什么,他对他说了什么——”   顾西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站起身,转身踏上栈道,最后一次离开这座风雨如晦的凤瑶台。   “你别走!你站住!”缪氏爬过来试图抓住她的裙摆,泪如滚珠,“缪寅说了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啊啊啊……我的孩子最是孝顺,他怎么忍心丢下我自尽……!”   她掐住心口断肠一般哀哭:“荆儿!我的荆儿……母妃对不住你,是母妃害了你呜呜啊啊……”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小雨,沁凉的雨丝片片下落,绽开涟漪。   身后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叫,而后是噗通的落水之声,莲湖翻起碧波,复又归于平静,新仇旧恨皆尽湮灭,唯剩一片惨淡枯荷浮在雨中。   顾西瑗立在湖中栈道,抬起头,雨丝落在鼻尖,她喃喃自语:“你看,谁说苍天无眼。宿命轮回,因果报应,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安排。”   莲池无声,再也无人回应她了。   *   顾西瑗回到东宫,淋得像只落汤鸡,头上珠饰斜斜挂着,鬓发松散,湿漉漉滴下雨水。   小苹带着一群小丫头,依她的吩咐牢牢守在殿门外,见了她的样子大惊失色,手忙脚乱拿来巾帕、端来热茶,却只见她摆摆手,失魂落魄地往殿内走。   顾西瑗踏进寝殿,殿中静悄悄的,华美的半透明红色纱幔垂挂在寝榻上,还是新婚时的红帐。   殷明垠已经醒了,一个人靠在玉榻上,腰后垫了一只瓷枕。   红纱半敞半挂,如流云顺着床沿垂散下来,朦胧遮掩了他的身形,可见少年侧颜的轮廓若隐若现,肌肤冷白如雪,柔美墨发如黑缎顺腰而下。   薄被掩在他清瘦的腰腹间,小腹鼓出显著的一团,将被褥顶起,六个月的身孕轮廓不小了。   殷明垠只着素白松垮的寝衣,前襟敞开,露出纤细深邃的锁骨,他修长的手搭在肚子上,正阖眼小憩。   顾西瑗遥遥看着,几乎屏住呼吸,忽然有点理解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   她轻手轻脚上前,还未靠近,殷明垠掀起长睫,敏锐醒转过来,抬手撩开红帐,见了她微微一怔。   “瑗儿……?”   顾西瑗走到他面前,殷明垠伸手将她拉到寝榻上,讶异地捋了捋她湿漉漉的头发:“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她默不吭声看着他,眼红红的,挣了一下,不想弄湿了床榻,被殷明垠不由分说地揽入怀里,拿袖袍仔细给她擦脸。   柔软的袖摆擦过脸颊,拭干水滴,顾西瑗低着眼睫,鼻子忽然一酸,泪珠一颗颗顺着睫毛掉下来。   “瑗儿?”殷明垠声线微颤,指尖碰到湿软的泪珠,只觉烫进胸腔里,心都快碎开了。   他把难得显露脆弱的少女抱入怀里,像哄一只淋雨回家的小花猫:“怎么了?又是谁敢欺负孤的太子妃?”   “你……好些了么?”顾西瑗干哑地开口,将他打量一遍,在自己身上擦干了手,小心翼翼摸了摸他的腰,又摸了摸他的肚子,最后抱住他,泪如滚珠。   殷明垠用力抱她,低头吻她湿漉漉的鬓发,“今日,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顾西瑗埋在他怀里摇头。   心想小狐狸怎么变笨了,她哪里这么容易被吓到。   “你往后……再也不要去紫宸殿了。”她抱着他的腰,忍不住轻轻抚摸他的背脊,像隔着遥远的时空,安慰那个生下来就被扔进冷宫的无辜孩子。   殷明垠贴着她,无有不依地应了:“好。”   “只是母妃的事……”   顾西瑗抬起头,红着眼认真凝注他:“明垠,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如今好好的,平安健康,母妃才会放心。父皇生病了,他说的那些,你不要放在心上。”   她把手覆到他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绸衣,轻轻柔柔地摸了摸,眸里彩光熠熠:“我今日,摸到孩子会动了。你现在身子为重,什么都别管了,好不好?”   殷明垠狭长的黑眸深邃,凝视她良久,忽而轻声问:“瑗儿……你是在心疼我,还是心疼我怀了你的孩子?” 74 74   ◎每一处都在向她告白◎   顾西瑗愣住了。   这……有什么区别?   她的迟疑, 已经给了殷明垠答案。   他意料之中般垂下眼睫,薄软如扇的睫羽遮盖了眸底思绪,只展臂紧紧将她圈在心口,也不再追问了。   顾西瑗环住他的脖子, 蹭上来吻他的唇, 薄薄的唇瓣如花蕾, 一触碰就会为她盛开,迎候她进入、呼吸相缠。   殿外下着大雨, 雨声在这样的情景下,尤其静谧、温馨。   二人什么也未做,红纱飘拂的寝榻上相拥着, 缠眠亲吻。   顾西瑗闻到熟悉的香味,只觉也被那馨香感染, 喉咙里一阵阵发干, 若她是芪月人, 这会儿估计也跟殷明垠一样开出香气了。   她手臂收紧, 勾着他的腰, 仰头深深吻他, 封住每一丝微烫的呼吸,沿着殷明垠浅白的唇亲下来,吻过他弧度优美的下颌, 顺着脆弱瓷白的漂亮天鹅颈, 咬了一下他的喉结。   “瑗儿……”香味更甚, 他睫毛颤动,情不自禁低头来亲她。   顾西瑗正想蹬掉鞋子爬上去, 突然想到什么, 轻轻抬手挡下了他的吻, 抬眸望见殷明垠迷离又不满的眼神。   他摘下她的手,拢在掌心里,珍爱吻了吻指尖。   长睫撩起,一半清纯一半妖冶,桃花眼媚色无边,勾引得很是娴熟。   “我得先洗澡。”顾西瑗遗憾地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裙,又去摸一摸殷明垠身上,也被她沾湿了,“你也打湿了……”   她杏眼微亮,抬手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蹭了下鼻尖,看见殷明垠睫毛颤了下:“要不要一起?”   *   殿中所有的纱幔放下,随风微微拂起,雨声淅沥,尤显隐秘禁忌。   无边馨香无形无味,盘绕大殿之中,香风卷过遍地花瓣,水珠闪着微光。衣桁上挂着润湿的寝衣与裙袍,屏风后热气浮动,重叠的人影投在龙凤图腾上。   顾西瑗渡过浮满花蕾的热水,与殷明垠相拥相吻,她衔住温软的唇,指尖撩起水中如云漂散的墨发,揉在少年无暇的后腰。   唇齿交缠,清冷情香在热雾中升温,成了醉人的暖香。   香味浮在空气里,融进洁白的水波,酒醉般的糜红顺着肌体攀爬而上。   殷明垠抵在她身上,腰肢欲折,糜烂地轻喘,像一朵被初次采撷的花蕾,隐秘又肆意地在水下绽放。   他的眼尾糜红,泪痣已化成如血的丹砂。   去了衣物,少年太子冷白的肌肤滑下水珠,他的肌体布着性感的小痣,耳垂一颗,锁骨一颗,后腰一颗,乃至大腿深处……   数量不多,色如朱砂,一颗颗皆泛着妖冶的红。   顾西瑗寻找朱砂痣,像探寻海潮下珍贵的贝壳。   指腹摩挲、揉按,烙下亲吻,让淡淡的红如宝石闪耀在肌体上,过渡得更深邃绮丽,不可方物。   以往黑夜蔽目,红帐纷飞,她与他拥吻辗转在深不见底的夜,偶有月光点缀,也看不真切。   这是第一次,她面对如此美到惊心动魄的景象,瑰艳震撼得不似凡物。   白日的大殿笼在雨雾里,殿外光线幽暗,殿内鎏金宫灯辉耀,在水面投下摇曳的波光。   顾西瑗在殷明垠的下腹发现一颗红痣,那里贴近他的腿根,是在怀孕后长出来的,色如丹砂,白净细腻的肚皮肌肤上如雪中红梅盛开。   她搂着他的腰,一遍遍亲吻柔软薄唇,缠绵的呼吸交融,湿漉漉的孕肚贴在怀里,温热瓷白,轮廓美满。   美人怀孕仍是美人,殷明垠的孕态没有半分臃肿,比寻常美妇人还要纤细性感,六个月的身孕肚子沉沉的,热水里浸泡得骨酥体软,真正的温香软玉在怀。   顾西瑗揉着他下腹的痣,顺着少年起伏的胸膛亲下来,埋头托起如珍珠莹白的孕肚,将微烫的吻印在绮丽的朱砂痣上,听见殷明垠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的后腰压在桶沿上,身子几乎悬空。   湿漉漉的黑发顺着腰肢垂入水中,几缕发丝缠在腿上,攀在臂间。   他低头看着她亲吻他的小腹,水珠顺着下颌滴落,修长的指尖攥紧了木桶边沿,紊乱的气音难以抑制从唇中泄出:“嗯……”   顾西瑗顺着不断滑下水珠的冷白肌肤亲下去,每一寸都未放过。   这片禁忌的土地尤其敏感,少年颤抖的呻吟挠着她的心,但她贪婪不肯放过,直到亲到他腹中起了一阵微弱的宫缩……   湿漉漉的抬起头,几乎贴上她的脸。   顾西瑗笑着扬起脸,望见殷明垠绯红如云霞的脸。   他靠着桶壁,扶着腹侧,浑身又软又烫几乎快要站不住了。   孕期的身子何其敏感,被她光是触摸便有反应,遑论这般亲密无间的亲吻玩弄。   他眸中湿漉,不加掩饰的爱意却如火如荼。   顾西瑗灼灼注视他,舔了舔唇,亲吻直到吞食。   她很坏,钓鱼一般轻轻重重,牵扯他,碾磨他,刺激他。   殷明垠颤抖着仰头,修长的肩颈连成漂亮又脆弱的线条,喉结性感地滚动。   他唇间忍无可忍溢出动人的呻吟,水珠淌过朱砂痣落入涟漪下,在顾西瑗听来是对她技术最好的夸赞。   花香与情香缠绵一处,骨头都酥软了的少年被她抱住压入水中,顾西瑗搂着软成棉花糖的人,与他在水下缠绵相吻,指尖握过他,流连忘返。   一蓬白浪在碧波下绽开,殷明垠昳丽无双的眉眼露出水面,每一缕发丝都滑下水珠,像绝美又脆弱的人鱼,浑身鳞片都被打开。   他眸底玉色无边,唇齿开合,整个人像被烫熟的蚌肉,筋疲力竭地浮出蚌壳,被她搂住锁住,捞出水面。   *   殷明垠今日方才伤过胎气,顾西瑗不敢太过火,随便玩了会儿就起来,两人合衣躺进床帐。   热气与香雾还未散去,大殿外雨势渐大,敲打着窗棂与飞檐,郁郁葱葱的花木被雨水打得连连颤抖的声响都能听得见。   顾西瑗扭回头,看见薄红的罗帐里软绵绵的蚌肉,殷明垠倒在那,身上寝衣半掩,一脸事后的饕足和神游。   他肚子大了,寝衣不再合身,缠裹在身上,清晰勒出身材。   分明腰背和四肢都是纤瘦的,尤其一双长腿修长瓷白,但凸起的小腹鼓鼓圆圆,瞧着便肉乎乎有几分可爱,慵懒地躺在那,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顾西瑗觉得他像一只翻不过身的龟,需要她帮忙,于是蹭过去,把懒洋洋的龟揉进怀里。   殷明垠在她凑过去的一瞬展开手臂,早有预料般轻笑一声,眸底有慵懒狡黠的光划过,顾西瑗意识到这是小狐狸狩猎的伪装。   最好的猎人,往往伪装成猎物的样子。   可惜,他心思再多,身子不允许,干不过她。   她抬起腿,把试图往自己身上压的家伙掀倒下去,手臂一紧,把他翻过来在怀里压住,笑盈盈低头亲亲他的唇。   殷明垠身上余香未散,她顺着他的颈窝吻下来,几乎快要香迷糊了。   眨动的睫毛起落时,捕捉到瑰艳的红痣,她流连忘返,心想幸好她不是皇帝,不然定要被这香艳的妖妃搞得色令智昏、祸国殃民。   顾西瑗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小狐狸,但能拍着胸脯打十二分包票地确定,她迷死他这具身体了,甚至越来越有爱屋及乌的趋势。   “……”殷明垠眉梢微挑,会读心术似的端详了会儿她的脸,突然偏开脸不给她亲了。   顾西瑗给他扳回来,殷明垠皱眉挡住她的嘴,两人一上一下,打架似的一攻一守,有来有回。   “诶嘿。”她凭着轻巧灵活的身手获胜,将身子沉重的少年压住,锁紧了他的腰,心安理得地欺负,欺负的就是他怀着孩子不方便。   “小妖精,给不给我亲?”她洋洋得意地咬一口薄唇,殷明垠睫毛微动,看她的眼神像在看流氓。   顾西瑗瞧出他有几分反骨,愈发起了好胜心,捞起他后腰将人抵紧了,直到殷明垠气息乱了,护住小腹反抗:“别挤我。”   “我今日很客气了。”顾西瑗叼住他的耳垂,牙尖碾磨白净耳垂上漂亮的红痣,“我还没干更过分的呢……”   殷明垠抬手摩挲小腹,懒散掀起眼皮,耳根被她咬得通红,“你自己的孩子,疼不疼随便你。”   顾西瑗觉得他这话说得怪怪的。   她明明是顾惜他的身子,想着他今日动过胎气,才收敛很多,但殷明垠话里酸溜溜,好像她所做一切都为了他肚子里的孩子。   “这么酸。”顾西瑗捧过殷明垠的脸,碰了下他的鼻尖,眼见这双黑眸里沉着幽怨,好像生气了,“不是吧不是吧,你连孩子的醋都吃?”   她阴阳怪气的嘲讽似乎火上浇油,殷明垠挣了下要推开她,肚子被她抵住,翻不过身,他胸膛一起伏,还真像只笨拙的龟了:“我说错了么?你又不喜欢我,不是为了孩子,还能为了什么?”   他笑了下,嘲讽她:“为了色相?”   顾西瑗诚恳道:“色相怎么了,七情六欲人皆有之,这有什么的。”   殷明垠喃喃:“可我不是。”   顾西瑗愣愣看他一下子红了眼眶,满眼的委屈,快被她气哭了,赶紧一把抱住人,揉怀里哄:“开玩笑开玩笑,我最喜欢明垠了,怎么会是为了孩子呢!”   她搂住腰,不顾挣扎地吻他,看见殷明垠眼尾一滴泪顺着鬓角滑入如云墨发中,居然真被她气哭了。   听说有孕之人心思敏感,容易瞎想,她算是亲身体会了一把,殷明垠向来心思深,难得这么直白地跟她闹,又娇又作,还吃肚子里孩子的醋……   但她一点都不生气,竟然还觉得他可爱。   顾西瑗心想她真是疯了。   她把他压在玉榻上,看着默默流泪的人,低头一点点吻干他的泪水,咸湿中含着薄香。   这人一边哭,一边浑身的香气萦绕,红痣灼灼,明明每一处都在向她告白。 75 75   ◎给我一个一个地生◎   “殷明垠, 你这么喜欢我呀。”   顾西瑗触上他的鼻尖,亲亲他抿得紧紧的唇,湿漉漉的睫毛格外漂亮,哭得这么好看, 越发想欺负了。   “我讨厌你。”殷明垠的回应是咬她一口, 分明想用力, 偏偏不舍得。   她可以说讨厌他,他为什么不可以。   那些话语、那些眼神, 都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仅讨厌她,他还恨她。   殷明垠知道自己犯倔, 他无法控制情绪。   明明为了得到她的心才怀了这个孩子,吃尽了苦头, 如今却计较起他和孩子谁在她心里更重。   她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崩溃, 让他彻夜不眠, 长久的委屈爆发, 殷明垠忍不住流泪, 脆弱得自己都厌恶自己。   口是心非地只想攻击她, 像她对他一样肆无忌惮说狠心的话,又揣着一丝卑微的胆怯,不敢说得太过, 闹得太狠, 怕她真的生气了不要他。   “好嘛, 那我喜欢你好不好?”顾西瑗叹了一声,笑着来吻他。   一句“讨厌你”就算狠话了?小狐狸这攻击力也太弱了……   她锁住怀里柔软的腰腹, 一遍遍吻干他的泪, 殷明垠泪腺崩塌了, 哭得漂亮又脆弱,简直作进她的心巴里,惹人怜爱。   “你自己看看,你哪里讨厌我了?”她抵住他的额,品香一般轻嗅,指尖抚过他眼尾色泽妖冶的泪痣,衔住耳垂上的那一颗,“撒谎也要撒得像一点。”   殷明垠睫毛颤微,双颊飞红,胸膛微微起伏,竟找不到话反驳,被她笑着紧紧搂在怀里,咬着耳垂、揉着他的腰腹哄。   “就是讨厌你……”殷明垠低下眼睫,不甘心地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脖子,自己都能闻到散之不去的情香,浑身每一颗痣都在发烫,快将他烧成灰烬。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隔岸观火,他却从来无所遁形。   这不公平。   耳边的颤音像带着挠人的小钩子,脖子上轻轻的啮咬逐步加深,像只恼恨的猫儿在撒野。   顾西瑗捏住修长柔软的后颈,强迫他抬起脸,看见殷明垠一脸死样,便好笑地蹭他的唇瓣,然后深深覆吻上去,撬开紧闭的齿关,尝到点咸涩的泪水味道。   她必须承认,这个男人真是该死的甜美。   她真是想不到殷明垠还有撒泼的一天,他要么冷着脸生人勿近,要么一副睥睨天下的臭屁样子,要么满脑子算计人,马甲一层又一层……   可能真是怀孕改变了体内激素,影响了性格和脾气,带刺的柔软怎么说呢……   有点刺激,有点喜欢。   顾西瑗疯狂心动,咬着殷明垠红透的耳垂说荤话:“哭得这么漂亮,以后得让你多哭哭才行。”   她努力控制住自己只亲亲摸摸他,不干点别的。   姑姑再三叮嘱殷明垠得好好安养,他们方才悄悄犯了戒,这会儿她又把人惹哭了,万一再干点什么,弄出什么毛病来,祁璎肯定要使劲唠叨。   殷明垠瞥了一眼这恬不知耻的人,他的耳廓滚烫,身上还软着,处处是她刻下的痕迹,这会儿还抱着他在摸,色迷心窍地打主意。   顾西瑗撩起睫毛,抵住殷明垠的鼻尖,辗转吻他,呼吸相缠,不允他抗拒躲避。   情香时而无味,时而甘甜,至少她亲吻他的时候,薄唇又软又甜,呼吸里香风交缠,让人欲罢不能。   顾西瑗一面贪婪沉沦,一面又不免担忧,殷明垠这样一直香着会不会不太好。   哪怕是根蜡烛一直燃着还有折损呢,她不免好奇,芪月人动情生香,能持续多久?   目前来看殷明垠还挺持久的,像一根燃烧不尽的香烛,最长的时候跟她缠绵悱恻一整夜都香着,越亲越香,红痣如血,整个人快要坏掉了似的。   顾西瑗这样想着,手上却很坦诚,在殷明垠的寝衣里摸来摸去,指尖抚过敏感的肌肤,沿着又暖又软的肌体一寸寸揉按、摩挲,激起怀中人细微的战栗和颤抖。   摸到殷明垠柔软凸起的小腹,便多停留了一会儿,香风裹挟,想来腹中孩子在他体内日夜熏陶,也是熏得香香软软的了。   殷明垠的睫毛梢还挂着泪珠,被她抱着一点点吻干。   闹脾气闹到一半,被剥开了衣裳亲吻欺负,轻哑的气音寸寸碎开,来不及溢出唇隙,便被她强硬地堵住。   “你把我……当成什么……”他紊乱地喘息,蹙眉扶住肚子,不允她碰他的孩子,只觉孩子无辜,摊上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娘亲。   顾西瑗佩服他一边喘成这样,还能一边跟她闹,像一个长期兢兢业业的炮友突然非要走心,而她只能扮演一个渣男角色。   “你觉得呢?”她蹭蹭他的唇,偏偏不肯回答,指尖还在九曲回肠地徘徊,找到一个又一个令他颤抖臣服的地方。   殷明垠的挣扎在她这里无甚作用,肚子是他的软肋,令他笨拙无法逃脱,她抬起腿,轻松勾住他,像一只蜘蛛捕获猎物,不慌不忙地把玩、享用。   “……玩物?”殷明垠破罐破摔了,眉眼润湿地喘息着,一身的红痣滚烫,在她怀里缴械投降、被把玩得骨酥体软,颓然地自嘲,“还是……工具?”   “是禁脔。”顾西瑗亲吻他又出了薄汗的肩颈,温香软玉抱了一怀,她的小狐狸怎么这么软又这么甜呢,偏偏还会咬人,带刺的玫瑰最是香甜。   “你呀……早晚要被我锁起来,谁都不许见,给我一个一个地生……不见天日地叫……”   这荤话说得她自己耳根都烫了。   虽然有想故意欺负殷明垠的成分在,但此时她是真的想一辈子将他囚在怀里,这样相拥相吻、密不可分,哪怕闹脾气也是好的,谁都不许见,哪都不许去,只与她颠鸾倒凤,不知今夕何夕。   殷明垠脸红得犹如云蒸霞蔚,为她的语出惊人,羞赧得不知所措。   他明知道这是羞辱,是放荡的玩笑,身体还在她的抚摸下寸寸坍塌,爱欲的焰火快要将他从内部烧得支离破碎……   “好啊,只要你敢,孤……孤也……”他能给她生一个,多几个也无妨,只要她愿意一辈子囚住他,他甘愿做她的禁脔。   顾西瑗没料到他会答应,一双杏眼轻轻眨了眨,竟是笑了,说不上心头酸酸涨涨是何种滋味。   她环住他的腰,深深吻上去,凝视少年脆弱又虔诚的眉眼,吮咬花瓣般的薄唇,忽然情不自禁脱出三个字。   一时她自己愣住了,殷明垠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声线微颤,喑哑追问,“再说一遍。”   “你听错了。”   顾西瑗:草了,脑子抽了这是,她八百年前就死透了的恋爱脑复活了?   她摇摇脑袋,试图把被殷明垠感染的粉红色脑浆子摇匀。   所以说要远离恋爱脑呢,是真的会被传染!   殷明垠定定注视她,唇中气息不稳,眼尾已经红了,泪痣冷艳情深:“顾西瑗……有些话不能乱说。”   他会当真的。   顾西瑗嘲道:“你说得对,你平常最爱说这种话,是该多多提醒你自己。”   “我说的是真话。”   “那我说的就是假话?”   殷明垠眼睫微动,问得艰涩:“难道不是?”   顾西瑗莫名就有一股子火冒出来,挥开他的手,翻身下床:“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往常都会挽留她的人这次保持了静默。   顾西瑗一脚踹开鞋子,光着脚丫气呼呼朝殿外走。   身后一道目光穿过朦胧的红纱,追着她的背影,一路而前,直到身影消失在尽头。   *   入夜,祁璎果然按时煎了药送来。   白日里不欢而散,晚膳时气氛就有些怪异。   祁璎端着碗,看看埋头扒饭的少女,又看看发呆多过吃饭的少年,一桌子无话,安静得十分诡异。   碗里夹来一块糖醋排骨,顾西瑗把堆成山的碗一放,火气很冲,“我吃得完吗?想撑死我就直说。”   殷明垠收回玉筷,没吭声。   祁璎眸色微动,赶紧打圆场,笑了笑对殷明垠道:“阿属你还不知道吧?今日你昏迷过去,可把瑗瑗急坏了,你喝不进药,可是瑗瑗亲口……”   “姑姑。”   顾西瑗扒着饭,耳廓红了,把那块糖醋排骨夹去祁璎碗里:“吃菜。”   殷明垠盯住她,修长的手指攥着玉筷,指尖攥得泛白。   “谢谢瑗瑗,”祁璎接过来,继续与殷明垠道,“可是瑗瑗亲口喂你的!你瞧瞧,瑗瑗多关心你啊!”   “姑姑!”顾西瑗恼得脸都红了。   一道灼灼的目光投过来,她假装没看见,歪头去瞧月亮。   “傻孩子,喜欢和关心都需要说出口的,什么都藏着掖着可不行。”   祁璎说着,往殷明垠那边凑近了点,轻轻一嗅,意料之中地露出姨母笑:   “再说了……你俩感情这不是挺好的,都不听姑姑的话,不遵医嘱了。可不许再随随便便吵架,多伤感情啊。”   顾西瑗耳朵炸了一声,脸红到了脖子根,对上殷明垠的目光,她蓦地起身,逃也似的跨出殿去。   夏夜凉爽,满天星辰连成穹海,熠熠闪亮。   一路溜进枝繁叶茂的花园深处,顾西瑗蹲到凉亭里,脸红耳赤简直想把脑袋埋进泥巴。   天哪,祁璎居然能闻出来!   他们芪月人怎么跟猫猫狗狗似的,对同类身上的味道这么敏感。   她肯定闻到殷明垠身上残留的情香了,知道他今日被她欺负生出香味。   但不对劲啊,都没干什么出挑的,还都泡水里,殷明垠怎么会香这么久?   他不是每回都得她动手动脚才会香的么?   顾西瑗想来想去,只能脸红红的想到一种可能。   动情生香,那么心动的时候应该也算。   这人真是……她走都走了,还自己在那发什么情。   香这么久,莫非是因为他一直在动心?可她没干啥呀,今日还把他惹哭了,有什么好值得一直回味的。   顾西瑗想得脑瓜疼,没精打采在那蹲了一会儿,看见两群小蚂蚁在打架,便专注地观战。   等回过神想站起来,腿一麻往后栽去,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   她杏眼圆睁,后脑磕上一个硬实的胸膛,仰脸正望见月光如皎洁的纱落下来,光边镀在殷明垠精致的眉眼,跳跃在他垂落的墨发。   他抿唇垂眼凝视她,黑眸也盛满清莹的光。   顾西瑗唇动了动,听到胸腔里不受控地撞了一声,然后是更密集的鼓点……   她像被火烫了似的七手八脚要起来,那人双臂一收,牢牢锁在怀里。   “姑姑呢?”她偏开脸,没话找话,“你该去喝药了。”   殷明垠:“等你喂我。”   “……”   “顾西瑗。”良久的沉默,他哑下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在一本正经地通知她。   “你说过的每个字,每句话,我都信了。所以今日你对我说的,我也信了。”   顾西瑗正想说“大可不必”,下巴尖被捏住,脸颊轻轻托起。   月色清莹而盛大,阴影覆落下来,殷明垠埋头深深吻上她。   长睫撩起,他唇间厮磨,湿漉的黑眸缱绻又痴狂:“若你敢对不起我,我就带着你的孩子……”   “一起去死。” 76 76   ◎好像他喝的是什么蜜浆◎   夏末, 八公主殷玥出嫁,赐婚于朝廷新贵,宫中一派喜气洋溢。   太后亲自邀太子与太子妃前往长乐宫饮茶,赐给顾西瑗一对太后当年成婚所戴的玉镯。不久后, 众皇亲国戚闻风而动, 纷至杳来, 踏破了东宫门槛。   至此,殷氏皇族或情愿或不情愿, 由太后带头,算是正式接纳了殷明垠这位储君。   立秋过后,凉风更甚, 但骤雨未减。   灰云堆在飞檐上,由灰转黑, 最后成雾沉沉的霾色, 压住整座京城。   午后便有雷声隐隐从云中传来, 时至黄昏, 暴雨骤降, 雷光扫过, 倾盆大雨紧接着冲刷而下。   “小姐,今晚风急雨大又有雷,早些睡吧。”   晚膳间, 雨水挟带草腥味浮满大殿各处, 小苹抱着晾好的衣裳, 愁眉道:“近来朝事忙碌,太子殿下三日未回来了, 小姐今夜可要小苹陪着?”   顾西瑗剥掉虾壳, 把白嫩嫩的整虾肉往蒜蓉辣椒酱里一蘸, 放进嘴里鲜甜:“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儿。”   她剥出一堆虾壳,垒成小山,净了手摸了摸指甲,养得圆润漂亮的指甲上不知何时磕出个小坑。   她才想起自己很久没亲自剥虾了,手都变笨了,平常都是殷明垠给她剥,他做事麻利,剥得比小丫鬟们还快还好,时常受人夸赞。   顾西瑗用完晚膳,早早洗漱上榻,解了云团似的假肚子藏好,抱着被子翻开话本。   殿外暴雨如注,殿中火烛扑朔,强劲的风吞灭几盏,寝殿霎时陷入一片昏暗。   她抬头瞄了一眼,只好收起话本子,默默缩进被子里。   暴雨声近在耳畔,推挤着四面八方的宫墙,敲击声催命一般层层逼近。   眼见不时有惨白的雷电惊现,扫过大殿,黑白的景致下,寝榻红纱不断翻绞起伏,被电光染成血红的颜色。   顾西瑗扣紧了被角,胸口直跳,用力闭上眼睛。   她讨厌夏天的原因除了闷热,就是打雷。   生活在现代社会时,有科技保障多少放心一些,这个朝代虽也有避雷措施,终究是落后了些。   小时候,爹爹忙碌,每次打雷,顾长意都会来陪她,给她讲故事,哄她睡着。   借着小孩儿的身份,撒娇似乎也理所应当一些,现在长大了,总不能再那样,让人笑话。   顾西瑗睁开眼,绝望地发现根本睡不着。   作为偶尔失眠的人,她很清楚越想睡越睡不着的规律,更何况这鬼哭狼嚎的雷雨夜。   目之所及,电光像手电筒到处横扫,雷声并不沉闷,是那种一惊一乍的响雷,突兀的一声好像炸在耳朵里,吓死个人的那种。   惊天动地的雷鸣声中,整座宫殿都在暴雨下震颤,红纱翻飞,突然被苍白的手掀开……   “我我我擦……!”   顾西瑗放声尖叫,捏着被角连连后退,就见那人揭开红帐,倾身靠近过来:“瑗儿,是我。”   她瞳孔微动,认出这张脸,眼眶一热被子一扔,七手八脚地扑上去牢牢抱住他的脖子,重重喘出一口气。   天哪,她从来没觉得殷明垠这张脸这么亲切过!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话里哆嗦,紧紧抱住殷明垠的腰埋在他怀里,闭眼不敢看电光,摸到他身上有些润湿的蟒袍,应是冒雨赶得太急,才打湿了一些。   “抱歉,回来晚了。近来朝中诸事忙碌,今日赶了赶,总算得空回来一趟……”殷明垠伸臂将她揽紧,吻了吻额头,“不怕,今晚我陪你。”   顾西瑗眼眶酸酸的,不忘嘴硬:“打雷而已,我一点都不……”   惨白的电光扫过头顶,雷声接踵而至,她嘴唇抖了下,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殷明垠轻笑,抱她进榻,修长的手指揉过少女柔顺的乌发,嗓音在雷雨声里格外磁性:“我第一次见你,不就是被雷吓到一动不动?”   矮矮小小的姑娘湿漉漉的,像只可怜的小猫儿蹲在冷宫墙下,杏眼又清又亮,巴巴望着他。   或许从第一眼,他就如宿命注定一般放不下她。   顾西瑗抱着他脖子威胁:“忘记这件事!”   殷明垠捋着她毛绒绒的头发:“忘不了。”   电闪雷鸣依旧,顾西瑗闻着殷明垠身上熟悉的味道,还透着雨水味和花木香,听到自己突突的心跳慢慢平复下去,突然什么都不怕了。   “睡吧,我在这里。”殷明垠抱她放回被子里,倾身下来,吻上她的眉心,顿了顿,蜻蜓点水般碰了下她的唇。   正巧一记惊雷滚在耳边,照亮了翻飞的红纱,惨白的电光掠过顾西瑗的瞳孔。   她惊叫一声,刚躺下又弹身起来,手脚并用地扑进殷明垠怀里,牢牢抱住他不肯撒手。   殷明垠瞥了一眼殿内肆虐的电光,在榻上坐下,将怀里缩成一团的少女抱在腿上,紧紧相拥,双臂铜墙铁壁一般将她拱卫在怀,像一处港湾庇护得密不透风。   顾西瑗嘴唇颤抖,只觉被一整个怀抱的暖意包裹,像躲进壳中的蚌,耳边骤雨雷霆声骤减,微凉的手指合拢过来,与多年前一样,捂住了她的耳朵。   顾西瑗抿抿唇,手臂环紧了殷明垠的腰,摸到他蟒袍上细窄的腰封。   与她紧密相贴的腹部平坦,他三日没回来了,也不知这几日歇在勤政殿,吃睡得好不好,被那些臣子围着,是不是一直束着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她便伸手去解他的腰封,没找着关窍,半天没解开,被殷明垠握过手,抱在腿上吻了吻额发。   “先睡,待会儿孤自己来。”殷明垠会读心术似的,贴着她的额蹭了下鼻尖。   这是他们惯常的亲昵,像小动物互相嗅嗅,最初她喜欢这么玩,后来他也学会了,用得比她还熟稔缱绻。   顾西瑗枕在他心口,脸颊埋在殷明垠温暖的颈窝,搂着他的腰闭上眼。   耳畔风雨飘摇,东宫寝殿这一方翻飞的红帐里唯有他与她,电光雷霆仍在张牙舞爪,却忽然离她很远很远。   修长的手一遍遍安抚她的背,顾西瑗贴着殷明垠微烫的脖颈,他怀孕后体温偏高,不似原来冰肌玉骨,抱着格外暖和。   耳边响起轻轻的歌声,雷霆骤雨里,清绝而磁性,如一叶小舟穿过湍流,像乌云顿开,露出一整片光彩璀璨的星空。   顾西瑗在哼唱的童谣里慢慢犯困,眼皮耷拉下去,所有的暴乱嘶嚎都远去,逐渐入梦。   *   秋来,东宫的石榴树熟了,吊起一颗颗宝石般的朱果。   顾西瑗踩着木梯,提起裙摆,在一群小丫头们胆战心惊的注目下,爬上去一颗颗摘下来,就地分了。   石榴不多,入口酸涩,就算是亲手种的,也不能昧着良心说好吃。顾西瑗吐出石榴籽,涩得直咂嘴,决定还是不要送给殷明垠和祁璎了。   午后,阳光铺洒东宫正殿,跳动在垒成小山的奏折上,朱笔勾画批注,年轻储君的字迹隽秀飞扬。   顾西瑗和祁璎等在殿外,一个带了食盒,一个提着药箱,准备等殷明垠跟朝臣谈完,便一道用膳。   年轻的太子妃一袭鸢尾蓝的襦裙,宝石水滴耳坠微微摇曳,虽小腹隆起已孕有子嗣,瞧着娇俏灵动,顾盼生辉,还是稚嫩少女的模样。   几位朝臣与太子议完事,相伴从殿中出来,见着殿外等候的二人,纷纷行礼致意。   顾西瑗站得端正,生怕这些人瞧不出她的“身孕”。   她眨眨眼,等他们走远了,手往肚子上一摸,附耳与祁璎道:“姑姑,你得空帮我改大一些。”   时间过得飞快,殷明垠六个多月的身孕,眼瞧着就快七个月了,肚子那是吹气球似的一天一个样,再不似最初玲珑小巧的一团,瞧着身子重了很多。   她的假孕做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人察觉,只是随着殷明垠月份增长,她的假肚子总不能还是一个样。   好在最热最难捱的夏天过去了,等殷明垠足月卸货,她也就解脱了,再也不用在人前装了。   祁璎摸摸她的脑袋,笑道:“瑗瑗有心了,放心吧,姑姑早做好了,待会儿给你拿来换上。”   朝臣出来一拨,又一拨,总算走光了,二人这才进殿,屏退了所有宫人,如常一道用膳。   殷明垠一袭雪青色麒麟纹长袍,清绝矜贵,玉带封腰,见她们来放下卷册,自桌案后款款走出。   祁璎关上殿门,顾西瑗熟练地解开后腰的系带,取出假肚子。   然后小跑上前,快速松开殷明垠的腰带,释放他紧绷的腰腹,抬手安慰般摸了摸他腹侧。殷明垠黑眸狭长,薄唇含笑,手臂轻轻收紧,揽她入怀。   顾西瑗自然地抬臂环上他的脖子,二人蜻蜓点水般亲吻厮磨。   祁璎看得止不住高兴。   瑗瑗和阿属吵架吵得凶,和好得也快,甜甜蜜蜜止不住亲亲抱抱,以往在她这个姑姑面前还会害羞,如今大不相同,恩爱缠绵得像极了新婚小夫妻该有的样子。   况且如今阿属腹中有了骨肉,一家三口的未来瞧着就幸福美满,令人期盼。   用过午膳,祁璎如常给殷明垠把脉,叮嘱些事项,便与二人道别,提着药箱回去了。   顾西瑗把祁璎煎好的安胎药端来,银匙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递到殷明垠唇边。   雪青色的衣襟衬得少年肤色清冷如雪,他长眉轻挑,如扇的睫羽铺着柔光,含笑看着她,不张嘴,也不吭声,意图却十分明显。   “……”顾西瑗脸红红的,瞥了这人一眼,只好端碗自己喝了一口。   刚抬起头,便被殷明垠扣住后颈,衔住了她的唇,尽数将药汁咽去。   她好像看见小狐狸的狐狸尾巴一条一条,藏都不藏了,妖娆惬意地摇摆起来。   末了还舔舔唇,饕足地眯起狭长的黑眸,意犹未尽地舔了她一下。   好像他喝的不是苦死人的安胎药,而是什么蜜浆。 77 77   ◎肚兜◎   一碗药喂完, 顾西瑗脸都熟透了。   殷明垠瞧一眼空荡荡的药碗,颇有点遗憾似的,从果盏里拣出一颗去核的酸梅,薄唇衔起梅子, 很知恩图报地偏头喂给她。   顾西瑗满口药味, 张嘴去衔, 他将唇退开半寸,睫羽撩起, 黑眸里的笑意狡黠慵懒。   顾西瑗跟他较上劲儿,扣住殷明垠的后颈,将他往前一拉, 抬头吻上去辗转、抢夺。   酸酸甜甜的梅子香漫开,酸梅肉被碾碎、磨烂, 化成甜蜜的汁水, 镀上彼此的双唇。   顾西瑗吃掉梅子, 意犹未尽继续吃梅子香味的薄唇, 殷明垠与她贴着额, 被咬得刺痛, 无奈轻笑,又衔了第二颗来,侧头喂给她。   午膳后, 殷明垠继续批奏折, 顾西瑗旁观。   按理来说, 后宫不可干政,她只能在旁边磨墨, 不能看奏折内容, 但殷明垠近来很爱在工作时抱她, 就跟rua自己的猫似的。   初秋的阳光明媚绮丽,不似夏日灼人,从窗棂洒进来,光线变幻莫测,闪闪烁烁,美景拢着美人,美轮美奂移不开眼。   殷明垠提笔批阅奏疏,朱色笔触勾出要点,书以旁注。   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重点处停顿细读,很快以工整字迹回复。   顾西瑗坐在他腿上,看他批奏疏。   小狐狸认真工作的样子,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拉住她的目光挪不开。   殷明垠瞧着实在不像宫中所传的不通文墨,批奏折的样子,对臣下的态度,既不像皇帝殷玄的孤高傲慢,也不似废太子的残暴轻蔑。   若硬要说像谁……   像皇长子殷明意。   顾西瑗曾见过大皇子几面,确是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少年君子。   殷明垠虽在冷宫,自小得他的庇护教导,难怪文武都有所成,一手字迹与剑法都出挑。   比起在贵妃、皇帝膝下金尊玉贵长大的废太子,他瞧着更像那个皇家多年精心培育的储君。   顾西瑗把脑袋枕在殷明垠肩上,盯着他的侧颜看。   忽然起了玩心,凑上去亲了他一下,试图扰乱这个午休时间还在超额工作的人。   不是把她当吉祥物抱吗?   吉祥物,就要干点吉祥物该干的事!   在她期待的注视下,殷明垠果真讶异地偏过头来。   但很快他眼里便露出洞悉一切的无奈,手臂将她揽紧一些,笑着低头蜻蜓点水般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转头继续看奏疏了。   顾西瑗:?   这就打发她了?   好小子,说好的恋爱脑呢?   看来她还是没有奏折好看。   顾西瑗瘪瘪嘴,心头倒并不真的生气,反倒有些放心。   殷明垠当初为抢婚上位,但坐上这个位置后,的确在认真做该做的事。该看的奏折一封不落,该管的朝事一件不少,监国储君勤政,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殷明垠近来月份大了,肚子沉了,整天在外走动多少有些不便。   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将早朝改作来东宫议政,这样更自在放松,不用整天绑着肚子来回跑,也更多了些时间与她黏在一起。   在这儿陪他看奏折看了一段时日,顾西瑗只感慨,管理朝廷和国家真不是一件易事。   光是这从早坐到晚的体能,就是个巨大的挑战;那些错乱繁杂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奏折堆成山,样样都需慎之又慎地决断;文臣掐架能掐到太子跟前来,要死要活要说法的,还不在少数。   顾西瑗撞见过几回,看得头晕,只觉气都气饱了。   当初小狐狸提剑夺下储位,她心中虽有怨气,如今却多了几分庆幸。   她不愿意把大好时光都耗费在这些事上,还不如晒着太阳睡一觉来得舒坦。   殷明垠却时常不让她称心如意。   “瑗儿觉得,如何处置好些?”   比如这会儿,她昏昏欲睡的时候,殷明垠把她摇醒,抱她在腿上将奏折摊到面前,问她对应之策。   顾西瑗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跟小蚂蚁似的,密恐都要犯了。   “你是不是想害我?”她答非所问。   殷明垠老给她看奏折,还问她的意见,一次两次就算了,往后传出去,谁都能往她脑袋上扣一顶“后宫干政”的帽子。   殷明垠笑了,手臂圈着她,低下眼睫,神情难得认真:“你得学会这些。”   顾西瑗烦不胜烦:“我学来干嘛?你自己烦心就算了,别来祸害我。”   话是这样说,这些日子殷明垠软磨硬泡的熏陶,加上一些好奇心,她还真看了学了不少,有些心怀不轨的奏疏一眼就能瞧出来。   “这人我有印象,仗着有几分文才,最爱在朝堂搬弄是非、拉帮结派了,整天写些名不副实的奏折来告黑状,根本就是想借你的手排除异己!”   顾西瑗指着面前这一封奏疏,气不打一处来。   就是这些吃饱了撑的闲人天天窝里斗,占用殷明垠的时间精力,对朝堂江山毫无益处,净知道吃公粮,瞧着就生气!   殷明垠放下笔,揉揉她的脑袋:“瑗儿愈发聪慧了。”   “能不能骂回去呀?”顾西瑗翻了几翻,好几封都是同一个人上奏的,全是损人的折子。   跟这种背后打小报告的人当同事,她都替朝臣们生气。   殷明垠莞尔,握过她的手,提笔沉吟:“你想如何回复?”   顾西瑗杏眼一亮,学着他的字迹,握笔写下简短工整的批注。   殷明垠低眼一看,竟只有两字:已阅。   顾西瑗把这几封告状的奏疏,都回复了同样的“已阅”,满意地搁下笔,一想到告状鬼看见这些气绿掉的脸,她已经开始笑了。   “多冷他几次,我就不信脸皮这么厚,还能天天拿这些窝里斗的烂事来搅和你。”   殷明垠那么忙,怀着身子从早忙到晚,还要受气,本就事务缠身了,哪有那闲工夫天天给搞政斗的当判官。   不就是欺负他年轻好说话,背后又没人撑腰?当初废太子监国时,臣子上奏就跟提着脑袋似的胆战心惊,皇帝上朝那会儿众臣屁都不敢放一个,欺软怕硬,可恶得很!   “以后这种污糟事,你看都不要看,浪费精力。”   顾西瑗吐槽完,见殷明垠低着头,手撑在后腰难耐地揉按,知他久坐腰疼了,赶紧要从他腿上下来。   殷明垠长臂一伸,又将她抱回去,“无碍。”   “瑗儿在,便不难受了。”他有些泛白的脸上露出浅笑,分明温柔昳丽,顾西瑗却瞧着揪心,便依偎紧了些,伸手环住他的腰背,细细替他按揉纾解。   暖阳清浅,大殿垂挂的素纱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中纷飞。   桌案前年轻的太子怀里揽着太子妃,满桌奏疏,朱笔红艳,起落的纱遮挡了重叠的人影。   他含笑低头,被少女揽住脖颈,二人依偎相吻,交缠的指尖寸寸摩挲,十指相扣,再密不可分。   *   入夜,一轮圆月挂梢头,澄亮晕开光华。   顾西瑗泡了个舒舒服服的花瓣澡,顺手从果盏里拣一颗柿子吃。   哼着小调回寝殿,见摇曳的烛光深处,红帐朦胧,殷明垠一袭象牙白的轻薄寝衣,端坐榻上,修长的手指穿针引线,正专注绣着什么。   她啃着柿子,轻手轻脚上前一瞧,脸蓦然红了,殷明垠竟在绣一条肚兜。   大红色泽如怒放蔷薇,金银丝线勾出栩栩如生的戏水鸳鸯。   尺寸大小一瞧就合身,殷明垠也没问过她尺码,想来是凭着对她身体的记忆和熟悉度绣出来的……   【阿薯还欠我一件肚兜没绣呢!】   【我何时答应给你……】   【难道你还敢拒绝我?!】   【我……不会绣那个。】   死去的记忆复苏,顾西瑗抿紧唇,脸颊火烧火辣的。   救命,说好的不会绣呢?现在这是开窍了?   当初将军府的小狐狸还是男扮女装的清纯少年,一提肚兜脸都会羞红,从未见过女子内衣自然不会绣了,如今……如今俨然已是老油条,绣起肚兜来半点不带脸红心跳的。   殷明垠绣完最后一针,娴熟地咬断了线,理了理手里刺绣精美的大红鸳鸯肚兜,抬眸看向她:“试试合不合身,若不合适,我再给你改。”   顾西瑗偏了偏头,没接他递来的肚兜,径直走到殷明垠面前,熟门熟路地坐到他腿上,依偎进他怀里。   指尖往胸口松松系着的浴衣系带上一拉,轻薄透着湿润水汽的浴衣就整件滑落下来,露出少女洁白匀称的肌体,她懒洋洋地抬起手,好整以暇:“穿吧。”   殷明垠瞳孔微动,瓷白的脸庞几乎转瞬红到脖子根,他低下眼睫,不知该往哪儿看,半天踌躇着拎起肚兜,视线飘忽,久久没能下手。   “不许给我装纯。”顾西瑗捧过他的脸来,蹭了下唇瓣,逼迫面红耳赤的人直视她,忍不住笑,便环住殷明垠修长的脖颈,辗转深深吻他。   又不是没见过,娃都给她怀了,还在这害什么羞。   殷明垠眸中浮上缱绻的水色,一吻尽了,他薄唇微抿,手中肚兜打开,牵起绯红的系带,穿过顾西瑗的腰肢,细致系在她的后腰上。   “合身。”顾西瑗眨眨眼,白净的胸脯覆着刺绣美艳的戏水鸳鸯,穿着肚兜一身赤条条的,坐在殷明垠怀里轻轻摇着小腿。   “嗯。”他刚应完声,线条优美的下颌被挑起,顾西瑗贴靠上他的胸膛,勾住他脖子把人拉下来,咬了下唇瓣,“这么娴熟……说,做了多久的功课?”   原来这人抱着她时,脑子里净在记尺寸。   殷明垠白净的耳垂染上赧色,目光落在她胸口的鸳鸯刺绣上,那些他一针一线钩织的图案此刻密不可分熨帖着少女的肌肤,几乎可以想象到柔软的触感。   顾西瑗看他又脸红红的偏开眼去,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搂住腰把人亲倒在榻上。 78 78   ◎竟在东宫与男人私会◎   秋来渐凉, 顾西瑗每年都会制新衣,今年格外不同,制了特别多。   小苹她们一帮小丫头欢天喜地换上了新裙子,帮忙把祁璎的那份叠好送去侧殿, 给爹爹、兄长的裘皮披风备好了, 天凉些再送往将军府。   顾骁今年在外治水修堤, 平洲山水迢迢,处处盘根错节, 他独身在外为朝廷办事,想来比往年读书和练武都更辛苦。顾西瑗特意多制了几件厚冬衣,又封了两包金银锭子, 千里送去平洲。   在外银钱傍身,处处都好打点, 爹爹和兄长五大三粗, 估计想不到这些。娘亲早逝, 家里就她一个女儿, 多年来幼弟的事也都是她在操办。   虽然根据她对顾骁的了解, 这家伙多半会嗤之以鼻, 将她送去的银钱分发给穷苦百姓,再写信来跟她理论一番“如何让金银粪土发挥最大价值”。   那也无所谓,眼见秋冬在即, 哪怕留下一块银锭子来傍身, 臭小子一人在外, 别过得太惨就行。   寝殿里,司衣局新送来太子与太子妃的衣裙和长袍整洁挂了一排, 绣工精良, 华糜贵气。   宫里的制衣技艺果真是大夏最顶级的水准, 这批衣裳比往年她在京中订购的要上乘许多。   顾西瑗缓步欣赏,甚是满意,停在一件面料轻薄的素白寝衣前,指尖理起月光似的袖摆。   料子软得跟水做的一样,薄如蝉翼,触手生温,光线下隐隐折射光华,腰肢处裁剪修身,薄薄一层瞧着就很好撕开的样子……   她都可以想象,殷明垠沐浴完穿上这件袍子躺在玉床上,会有多诱人。   “小姐。”小苹捂嘴笑,“鼻血。”   顾西瑗直起身,抬手一抹鼻下,啥都没有。   她红着脸去揍小苹。   完蛋了。   她现在已经到对着殷明垠的衣裳也能起色心的程度了么?   顾西瑗止不住扬起唇角,将她和殷明垠的衣裳一件件收进柜子放好,转头踏出大殿,催促小厨房做膳去了。   “小姐近来跟变了个人似的,”小苹一路搀着她,忍不住调侃,“话本都不看了,一心扑在太子殿下身上。”   顾西瑗眉一挑,也不否认,大方地一摸假肚子:“你说得对,这人一旦怀了谁的娃,整个人都变成对方的形状了。”   说的就是殷明垠!   小狐狸自从揣了她的崽崽,感觉阴暗爬行的本性都改了,那些小性子、小心机都像刺猬的尖刺敛了起来,浑身散发着母性的圣光。   她在膳房里转悠一圈,跟亲自培养的大厨们交流探讨,将一盏盏鲜做好的酸甜口膳食装入食盒,兴冲冲提着找祁璎一道去正殿了。   今日在殿外等了很久,里面久久没人出来,偶有几句争吵声流出,群臣探讨得如火如荼。   待大臣们陆陆续续从殿中出来,顾西瑗竖起耳朵,听见他们交头接耳,愤愤骂北狄人无耻。   走在众臣队伍最后方的,竟是顾凛之和顾长意,父子二位将军一袭朝服高大笔挺,眉蹙着,低声交谈什么,神情难得的肃穆。   “爹爹,哥哥!”顾西瑗杏眼一亮,上前与他们招呼。   顾凛之步履匆匆,见了她面色稍缓,停了下来,眉眼舒展伸手抚上爱女脸庞:“瑗儿,朝中战事紧迫,爹爹与你兄长需得即刻离京,赶赴边疆。”   “你独自留京,万万好生安养,与太子殿下好好相处,万事当以自己的身子和腹中孩儿为重,知道么?”   顾西瑗愣愣看他说完这句话,急匆匆就要走,连忙拉住顾长意的胳膊:“哥!怎么回事呀,你和爹爹……又要离京了?这才回来多久?”   顾长意轻叹一声,俯身揉揉她的脑袋:“傻妹妹,咱们家是武将,驻扎边关还不是常事?不用担心,不是多大的事,等哥哥凯旋归来,这次给你带北狄人的胭脂水粉,新趣玩意儿!”   他说完笑着摆摆手,一步三回头,跟着顾凛之踏出了大殿。   顾西瑗愣愣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再望不见那二人背影,手指将食盒攥得发白,她抿抿唇,转身匆匆跨进大殿。   “瑗瑗,莫急,到底是何要事,咱们问问阿属就清楚明白了……”祁璎观察她的脸色,出言安抚道。   顾西瑗走进大殿,只见殿中垂挂的白纱翩飞,朦胧的阳光洒满整座大殿,桌案后立着年轻的太子。   殷明垠一袭如雪的蟒袍,俊逸矜贵,抬头看见她,如常露出温柔缱绻的笑意:“瑗儿……”   顾西瑗没空跟他寒暄,食盒一放,开门见山:“怎么回事?”   殷明垠读懂了她的眼神,唇边笑意微僵,顿了顿,正色道:“边关起了战事,南蛮北狄合围我国,事态紧急,朝廷需得二位将军出征。”   “瑗儿……孤实在别无他法。”   南蛮北狄合围?   意思是……爹爹和兄长,一个派往南边对抗蛮族,一个另要北上抗击戎狄?   顾西瑗皱眉,指尖被拢住,裹入微凉的手心。   她抬起头,望进殷明垠深邃的黑眸,手指挣了出来,末了抚上他的手背安慰:“我明白的,国事为重。”   殷明垠定定注视她,低下眼睫,弯唇颌首。   *   金秋时节,东宫处处摆满金黄粉白的团菊,风中花香沁人,瞧着就雍容美艳。   红叶旋落,顾西瑗独坐花园石桌边,倒一盏菊花茶,一杯杯地饮着,只觉满口生香。   细微的脚步比落叶更轻,琉璃瓦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翳。   顾西瑗仰头饮茶,头也未回,淡淡问道:“如何?”   闵温立在房檐琉璃瓦上,一掀衣摆就地坐下,懒懒支起两条长腿。   他手里提溜着两只不知从哪顺来的金黄大闸蟹,随手扔下来一只,自己盘膝掰下蟹腿,咔啦咬开硬壳,拿蟹脚尖戳出一长条红粉的蟹腿肉吃。   “查过了,确有此事。如今南北边境接连出事,动荡不安,朝廷是要派兵镇压,顾家将门自是首选。”   闵温啐掉蟹壳,悠悠看热闹:“你家太子没骗你。”   顾西瑗静了一会儿,瞥一眼石桌上还冒热气的大闸蟹,懒得动手剥,便无视掉它,“你这顺手拿的习惯不好,如今还偷到我的小厨房了。”   闵温理直气壮:“正因是你的私人小厨房,才用不着客气啊。”   “为师这般大才,你就让我去做跑腿打听消息的事儿,犒赏还得我自己去拿,一毛不拔的臭丫头。”   顾西瑗指尖拨弄茶杯:“我这是信任你。”   闵温笑:“你是怕东宫的人办事,终究避不开太子耳目,暴露你越过他背后调查吧?小丫头还是一样的心思多,瞧着你近来喜笑颜开的,为师还以为你转了性子。”   顾西瑗:“太子是太子,我是我。我如今有你这把刀,还缺眼睛和耳朵。”   “要论行走江湖的经验和识人的眼力,无人比得上你,如何呀师父,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能为我所用?”   闵温正在咬蟹壳,抽出一段嫩滑成丝的蟹腿肉,闻言一噎,讶异笑着睨向她:“求人时知道叫师父了?”   顾西瑗扭头看他,好整以暇道:“我这也是心疼师父整天奔来跑去,有专人探听消息,你也省力了不是?”   “不用忧心报酬,我不会亏待为我办事之人,只三点:心要忠,嘴要严,本事要真。”   闵温揭开蟹盖,热气挟着蟹黄香溢出,散入风里:“行。你都叫师父了,为师便揽了这事。还真有个合适的,得空带你去见。”   “本事是真,忠不忠心你自己判断。不忠也无事,若出幺蛾子,为师帮你杀了就是。”   顾西瑗低下眼睫,端起菊花茶,慢慢饮尽一杯。   *   半日前。   长长的宫道上,一群婢女端着一盆盆花团锦簇的团菊,送往各宫。   “锦绣,你是从东宫出来的吧?”总管将眼前这小宫女打量一遍,嘲道,“可惜是个贱蹄子,惹恼了太子殿下,被赶出来,哪哪都不受待见。”   “今次记得警醒些,送完早些离开,别惹主子们不快。”   名唤锦绣的小宫女颇有几分姿色,胸脯尤其饱满,双目泛红,眸中多了泪意,“总管,您冤枉我了。婢和几位姐妹,连太子殿下都很少见到,如何能惹殿下不快。”   “不过说了几句实在话,被太子妃听到,告到太子殿下那里,才一怒将我们全发配了出来……实在是冤枉!”   总管瞧她那泫然欲泣的模样,摆摆手,“当初东宫抢婚之事闹得血雨腥风,谁不知这位太子妃在太子殿下心头的地位,惹了她,殿下岂能饶过你们。”   锦绣被总管打发走,哽咽着端起团菊花盆,一路送至东宫花园,摆入花圃中。   见了熟悉的宫殿,远远瞧见殿外那群叽叽喳喳、衣裙鲜亮的小丫鬟,一个个穿的漂亮极了,又瞧一瞧满手粗茧的自己,锦绣悲上心头,哽咽落泪。   她是东宫多年的丫头了,废太子残暴,她们苟延残喘活过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太子换人,新殿下温润矜贵,从无疾言厉色,眼看好日子快要来了……   竟就这般被那个善妒的女人扫地出门。   本就是她自己脚踏两条船,害得皇子相残,她们不过说了实话,竟被如此报复,全打发出去日日做苦役,一双嫩巧的手都磨出厚茧。   锦绣蹲在墙下,不住抹泪,不敢哭出声。   她从怀里偷偷掏出一面镜子,细细擦去脸上泪痕,生怕被人瞧出。   镜中的容颜年轻明艳,与寻常宫婢的粗陋不同,哭起来尤有几分动人。   锦绣抚上自己的脸,神情有些痴了。   若当初没被赶出去,她有着这样美丽的面容,兴许会被太子殿下瞧上也未可知。   届时翻身做了主子,衣食无忧,又有储君的宠爱,那是怎样的神仙日子……   可惜,太子殿下偏偏喜欢那个三心二意的将门独女,听说如今她怀上了子嗣,还不知被殿下宠成什么样……   明明她长得也不怎么样,这便是人各有命吧。   锦绣正叹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传来,衣裙摩挲过漂亮的团菊瓣蕾,有人来到这片花圃,在石桌边坐了下来。   她捂住嘴,收起镜子,正打算贴墙溜走,便听见谈话声。   竟是太子妃,与一个陌生男人的说话声。   堂堂太子妃,竟在东宫花园与男人私会! 79 79   ◎像突然患上了肌肤饥渴症◎   几声闷雷响过, 淅淅沥沥下了一阵雨。   灰云浮在檐尾,远空雨线连接天地,偶有森白的电弧划过。   东宫大殿雕梁画栋,雄伟傲岸, 垂纱如月光翻飞, 裁碎了光影, 簇拥着殿中一方桌案,奏折堆满案牍, 朱笔色泽如血。   殷明垠坐在桌案后,执笔批阅奏疏,白皙精致的侧脸镀上殿外冷光, 一袭蟒袍俊美威仪,看得地上跪伏的锦绣有些晃神。   阴差阳错, 一次苦活叫她发现了惊天的秘密, 好不容易得了机会, 第一次这般近距离与太子殿下亲近。   宫中对殿下不利的流言诸多, 可她第一眼就觉得, 殿下比废太子好上太多, 不论相貌、脾性,他唯一就输在身世上,缺少一位得宠的母妃与强大的家族助力。   估摸着, 那顾家女也是心动于他的皮囊, 又眼馋废太子的背景, 才这般摇摆不定。   不像她,始终对殿下一心一意, 忠心耿耿。他只要了解她心中所思所想, 定会深深感动, 爱她怜她的。   “殿下!婢所言句句属实,太子妃与那男人师徒相称,言语轻佻,二人屏退下人,孤男寡女花园私会,暧昧极了。”   锦绣神情沉痛:“婢实在不忍殿下蒙在鼓中,殿下天之骄子,怎能受如此欺骗!”   大殿寂静,素纱起伏,唯有雨声淅沥。   殷明垠批着奏折,眼也未抬,似乎对她所言不为所动,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   殿下这是不信?   也是,她连证据都没有,就算亲眼所见,又能如何呢?   锦绣颓然坐下去,正气恼之际,就听太子沉声开了口,嗓音在雨声里沁凉磁性,很是好听:   “既屏退了下人,你是如何发现的?”   锦绣愣了下,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忙道:“婢、婢是来东宫送花的,却无意看到太子妃与男人私会,本不欲多留,只一心惦念着殿下,不忍您受到蒙蔽,才大着胆子多听了一会儿。”   “婢原本正是东宫的人,在寝殿中伺候太子妃的,不知殿下还记不记得。只因替殿下不忿,多言了半句太子妃与废太子的关系,才被太子妃借着您的名义打发出去,一腔忠心却不得回……”   殷明垠颌首:“孤记得。”   锦绣喜出望外地抬起头,一时眼都红了,痴痴望入那双深邃黑眸,几乎要喜极而泣:“殿下……”   殷明垠抬眼,眸色冷清:“正是孤亲自下令,将你们几个嚼舌根的打发出去,免得碍瑗儿的眼。如今看来,是罚得轻了。”   锦绣的笑容僵在嘴角,嘴唇动了动,却是发不出声音了。   不是顾家女告的状?那太子殿下怎会知晓……   锦绣脸色变了,蓦然意识到些什么。   天下的主君各有各的应酬奔忙,除非闹到明面,谁会去管后院的闲言碎语,遑论天家储君。   太子殿下事务繁重,竟是在太子妃身边安插了人,连这种琐碎小事也亲自出手,默默为她打理周全……   三心二意的女人有什么好,值得他这样耗费心力?!   “弘遂。”   殷明垠提起朱笔,落下旁注,一封奏疏阅尽,不再多给一眼。   冷淡的模样令锦绣心碎,太子注目于她的时间还不如一封奏疏来得多。   弘遂推开殿门进来,他腰间挎剑,身材高大,暗沉的光线中眸底沉着冷光:“殿下。”   殷明垠眼也未抬:“提出去办。”   “是。”   锦绣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直到手臂被抓起,她的目光落在男人腰间佩剑上,惊恐失色地明白过来:“殿下!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锦绣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啊!您不去抓那对偷奸的狗男女,难不成要灭我的口吗……!”   她时至此时,才蓦然想通。   太子妃与废太子的往事宫中人尽皆知,她却仍安然无恙,入主东宫,受千般疼爱。   她们只提了一句,就被打发出宫,可见这根刺扎在太子殿下心头之深,拔不出,却也难以忽视,只能带着这根动辄流血的刺自欺欺人。   谁叫醒了他,谁就将承受那滔天怒火。   她愚蠢到将太子妃与第二个男人私会之事捅到太子的跟前来。   而他为了维系这可怜的婚姻,竟主动替那个女人隐瞒,反要将她灭口,世间怎会有如此滑稽荒唐之事!   “殿下,太子殿下!”   锦绣泪水大滴大滴,哭着挣扎嘶叫,被弘遂一路拖了出去。   “你这么爱她,连她在外面一而再再而三找男人都能忍受!可她对你不是如此啊,太子殿下——”   “锦绣一番忠心,你不能这样对我——!”   哭叫声一路远去,雨里漫开一声哀叫,再也无声息传来了。   大殿中重归寂静,雨声潇潇。   殷明垠指尖颤微,慢慢放下笔,眼尾已经通红。   他靠在椅子上,修长的手抚至自己平坦的腹部,六个月的身孕,小腹被腰封束得很紧,坐姿也有些显怀。   蟒袍下摸到满涨的浑圆,孩子被牢牢绑缚,正在他腹中不安地蠕动。   “……”殷明垠脸颊苍白如雪,薄唇缺氧一般翕动,仰头不断深吸气。   他修长的指尖死死攥着腹部,颤巍巍一遍遍摩挲孩子拱动的地方,不让惊涛骇浪般翻滚的情绪冲刷而下,将他剥皮拆骨、彻底吞噬。   *   中秋月圆,金菊富丽璀璨,满膏的大闸蟹摆满一桌。   顾西瑗提来新鲜的冰皮月饼,与祁璎亲手做的肉馅月饼一起摆开,赏月吃蟹,喝菊花酒,别有一番风味。   殷明垠有孕喝不了酒,也吃不了蟹和冰皮月饼,近来胃口又不好,只在祁璎劝慰下尝了一口肉馅月饼,也是咸闷得咽不下。   草草吃了两口菜,他拿过色泽金黄的大闸蟹,低头一只一只给顾西瑗剥蟹。   她也不客气,他剥好一碗蟹肉递给她,她就接来吃了,吃完正好又剥一碗,其间与祁璎赏月饮酒,一桌欢声笑语。   殷明垠最初并不会剥蟹,他自小未见过也未吃过,遑论会剥。还是跟祁璎学的,剥了一只就能娴熟上手了,手指灵巧,挑出白嫩的肉,剥得麻利细致。   顾西瑗将满满一碗蟹黄蟹肉倒在白米饭上拌匀,浇上姜醋汁,一勺一口蟹黄拌饭,蟹肉嫩滑,脂膏鲜美,配上酸酸的姜醋汁,唇舌温香。   太好吃了!   她专注扒饭,就忽然听祁璎低叫一声,抬头去看,竟见殷明垠满手的血。   “阿属!别剥了,不要剥了。”祁璎吓坏了,连声制止他。   殷明垠却像根本听不见,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低着头不断剥蟹。   他的手不知何时被尖利的蟹壳刺破,他却浑然不觉。   于是血越流越多,淹过少年苍白修长的指尖,滴进碗里,将白生生的蟹肉染红……   “阿属!”直到手被抓住,殷明垠才回过神,停下了自残一般的动作。   目光触及自己满手的血,和碗里沾上血的蟹肉蟹黄……   他眸色微动,眼底划过一丝战栗的无措,怔怔抬头看向顾西瑗,眼角微红:“瑗儿……我不是故意……”   顾西瑗接过祁璎拿来的药酒,起身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仔细消毒止血。   药酒浸过被刺伤的肌肤,殷明垠眉心微动,顾西瑗立时放轻了动作:“疼么?”   他乖乖摇头:“不疼。”   “不要剥了。”   “好,对不起……”   “不要道歉。”   “……嗯。”   *   入夜。   昏黄的月色淌进寝殿,朦朦胧胧的辉光里,菊花香味顺窗飘来,烛光盈盈,满殿温香。   顾西瑗掀开红帐,被一双手揽进去,柔软的薄唇贴上她,缱绻拥吻。   叮咛……   她睁开眼,看见殷明垠修长瓷白的脖颈上,戴了一只小巧铃铛……   宫中御猫戴的那种。   殷明垠辗转亲吻她的唇,脖子上的铃铛随他的动作发出轻巧的叮咛声。   他长睫铺满柔光,身上穿着那件如月辉交织的寝衣,墨发顺着腰背垂下,腰肢显得纤细单薄,小腹凸起,摸着浑圆柔软。   叮……   叮叮。   铃铛摇曳,红帐外火烛的光连成一片焰海。   顾西瑗抱着殷明垠的腰,抵在他的胸膛,仰头啄吻他的唇,殷明垠今日格外激烈,吻得很是用力,几乎快将她的唇瓣磨破,手在她的裙子里,也没轻没重,格外急躁。   “明垠……”她皱皱眉,不满地咬一下他的喉结。   铃铛叮叮轻响,坏脾气的猫儿不理她,指尖擒着她的腿,弯腰将她压到榻上,俯身缠上来深深相吻。   密密的刺痛从唇上传来,绵延至颈间、胸口。   这哪里是亲吻,是地鼠打桩,小猫咬人,小狗标记领地。   顾西瑗无奈,抬手抚摸他鼓鼓沉沉的小腹,不敢像往常一样抬腿甩他下去,索性让他这一回,躺平了任殷明垠折腾。   情香缭绕,铃音在暧昧地叮咛。   殷明垠伏跪在玉榻上,穿着那身她亲手给他选的薄软寝衣,月光般的衣摆铺开在榻上,好似浑身都在发光。   他是夜半盛放的清绝昙华,薄唇叼起一缕黑发,长睫撩起,薄雾冥冥的眸底涣散迷离。   他一路吻下去,指尖贪婪层层掀起裙摆,托起她的大腿,满眼爱欲漫成海潮,伏跪亲吻的动作献祭一般卑微又疯狂……   顾西瑗指尖深深抵进掌心,一直看着他,忍不住颤抖,从脸颊到耳根一片云蒸霞蔚。   今日的殷明垠格外不一样,但她说不上到底哪里不一样。   好像更乖了一些,分明占有欲更盛,又像在怕她,整个人矛盾极了,非要形容的话,有点“小心翼翼阴暗爬行”的感觉。   她也未多想,指尖挑起少年的下颌。   看云霞般的裙摆从殷明垠白皙的颊边滑落,看他耷拉着湿漉漉的睫毛,舔着唇,瓷白的脖子上铃铛叮叮响,被她勾一勾手指就乖乖爬过来,团起腰腹,将自己贴入她的怀里。   黏得紧紧的,轻咬她的耳垂,一遍遍湿软地念她的小名,嗓音发颤,像突然患上了肌肤饥渴症。 80 80   ◎暗室◎   红叶翩飞, 铺满汉白玉宫道。   宫人手握笤帚,正仔细洒扫,将艳丽的秋叶扫至路旁,拢作一处, 焰火般耀眼。   高大的宫墙耸立, 飞檐入云, 阳光落在琉璃色瓷瓦上,熠熠炫光。大皇子生前所居的安宁殿雕梁画栋, 恢宏雄伟,全然不输东宫的规格。   可想这位皇长子生前纵然受太子和缪氏打压,仍以德立信, 朝内朝外笼尽人心,深受信重与爱戴。他与皇后母子不受皇帝待见多年, 殷玄年老醒悟之际, 仍想将江山交到他的手上, 可见其真才实学。   也难怪他能顶住各方压力, 庇护了殷明垠这么多年。   顾西瑗抬头望向静默的大殿, 斯人已逝, 徒留这座萧索宫宇。   然皇长子殷明意的事迹遍传大夏山河,他的死也成了所有活着之人心头之痛,以及永远的遗憾。   “太久没回来过了。”即便弘遂这般没心没肺傻乐的性子, 此时也忍不住叹息, “走吧, 我带你进去。”   自殷明垠继储位以来,朝廷外忧内患, 诸事繁重。   如今大夏受外敌南北夹击, 平洲水患随朝廷拨银修堤、赈灾济民, 灾情有所缓和,仍不能放松。   殷明垠忙得昼夜不分,好不容易腾出手来调查当年景妃旧事,却被亲爹一通打击心悸呕血,腹痛落红险些流产。如今肚子里怀着孩儿,月份渐大,前不久才终于得空重查大皇子之死,将昔日被废太子和缪氏掩盖的真相公之于众。   殷明意当初被废太子设局邀入东宫,饮下鸩酒之前,早已心有预感,提前布排。   不仅将弘遂一干门客留给了殷明垠,也将安宁殿中所有的物品尽数留给了他。   遗物太多,需得细细整理,殷明垠抽不出身,她便替他来办。   顾西瑗在弘遂引路下,进入安宁殿,宫人已在整理归置,将大皇子的遗物一件件登记造册,届时供太子阅览。   顾西瑗大致看了一圈,多是文人字画、藏书之类。   安宁殿恢宏,殿中陈设却十分简朴,身为皇子居所,价值连城的金玉器件极少,处处可见古画卷籍,书香雅致之气。   院中一汪碧玉池水,锦鲤翩游于荷叶下,平地上立着兵器架,挂满刀枪剑戟,兵刃皆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可见其主人常年勤习。   顾西瑗一通参观下来,不由感慨,皇长子清正廉洁、文武双全,不负京中盛名。   殷明垠如今的诸多习惯里,都能看见他留下的影子,这是自小的熏陶和浸染,才得如此啊。   “陛下当年严令,六殿下不得离开冷宫,大殿下却时常违禁,不仅亲自去冷宫里探望,偶尔还会让殿下扮作宫人,悄悄将他接来安宁殿。”   弘遂站在兵器架前,怀念地抚了一下兵刃,好似又看见当年院中练剑比试的兄弟二人。   六殿下那时候,瘦削单薄,一掰就能折断的小细胳膊握着剑,一招一式吃力地接下大殿下的剑势。   他生得阴柔,肤白胜雪,薄唇紧抿,穿着简陋但干净,漂亮得非常吸睛。可惜对除了大殿下之外的人皆是满眼警惕戒备,像外面捡回来的喂不熟的猫。   但他也会笑的,偶尔赢过剑招时,会欢喜得双眼发亮。   大殿下为他讲学时,兄弟二人并肩坐在廊下,六殿下聪慧又专注,一点就透,每每大殿下抚着他的头夸他,他也会弯弯眼睫笑一笑,漂亮的眉眼弯月似的,学得更认真了。   弘遂遥想当年光景,也学会了叹气。   若大殿下还在,如今该是怎样一番兄友弟恭的景象。   可转念一想,若大殿下还在,太子不敢对六殿下动手,六殿下也就不会叛逃出宫,更不会有后来的提剑逼宫,废太子和缪氏倒台……   如此一来,太子仍是大殿下头上悬着的刀剑,终有一日会落下来。   大殿下太过善良心软,论阴毒诡计怎会是废太子的对手。   他看重兄弟情谊,否则也不会这般关照冷宫里一个同父异母的小皇弟。可他的善良最终成为捅向自己的刀,成了废太子杀死他的软肋。   而六殿下不同,他的成长经历注定更适合杀伐争斗,能在这血雨刀光中挣出一条路来。   大殿下活着一日,废太子不会放过他,而六殿下注定会报杀兄之仇,一步一步仿佛命运的安排,注定走到今日。   弘遂只感到绝望,这就像一个永远循环的环,总觉得无论如何改变,如今定局都是天命注定的。   昔年并肩相伴的兄弟二人注定天人永隔。   顾西瑗转完安宁殿,寻了一处坐下,喝一盏茶,等候宫人清点完遗物,将账册交到她的手中来。   翻开大致浏览一遍,大皇子的遗物皆名列于此,带回去给殷明垠过目就可以了。   “且慢。”顾西瑗正打算起身离开,弘遂突然压低声叫住她。   顾西瑗盯了他一会儿,见他欲言又止的,便坐正了些,清声道:“今日各位都辛苦了,赏。”   宫人们领了赏赐,一步三回头,抹着泪离开安宁殿。   他们中大部分都是昔日伺候大皇子的旧人,殷明意突然暴毙,安宁殿被废太子下令疏散,下人们发配各宫,如今闻得新太子为皇长子昭雪、归整遗物,便纷纷自发回来帮忙。   顾西瑗等宫人尽数散了,偌大安宁殿静下来,唯留她和弘遂二人,这才开口问道:“怎么了,你想说什么?”   弘遂难得如此谨慎,四下又看了看,压低声:“其实……还有一部分遗物。”   顾西瑗愣了:“在哪里?”   “在暗室里。”   暗室?   各京中大员府中尚且机关重重,遑论深宫皇庭,有些暗室、密道、机括什么的,也没什么可惊奇。   只是大皇子风清气正,原来也有需要藏在暗室里的秘密?   “大殿下当年将六殿下托付于我们,曾私下对我提过一次,在恰当的时机,将暗室之事告知六殿下,或他身边亲近可信之人。”   弘遂顿了一下,怀疑地盯住她:“你可信么?”   顾西瑗:“可不可信你都告诉我了,现在问有屁用。”   “对哦。”   “……”   她托住下巴,指尖在桌上敲了一敲,“怎么,你觉得我会害殷明垠?”   弘遂梗着脖子:“当然不会了!”   顾西瑗:撒谎还要脸红的,这年头不多见了。   弘遂大抵也知道自己说谎的技术很烂,又找补道:“你是太子妃,你和殿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要是出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看似在说实话,神情却像在劝她,或者说恐吓:“到时候你会变成寡妇,可惨了。”   顾西瑗指尖拨弄手腕上价值连城的玉镯:“是啊,我会变成一个全天下最有钱的寡妇,膝下还养着大夏唯一的小皇孙,父兄镇守江山,朝内朝外无人胆敢惹我。”   “只要不作妖,这辈子能被供成菩萨,搞不好还能养几个年轻小鲜肉来玩……”   最好也是芪月族的,比殷明垠香,比殷明垠听话,还要比他会叫,最重要的没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心思和比针尖还敏感的脾气……   糟了,越想越心动,恨不得明天就当寡妇。   弘遂脸都发白了,看她笑得前俯后仰,整个人磕巴起来:“你……”   他咽了下唾沫,估计吞回了一句脏话,也不知是想骂她“不守妇德”,还是“不知廉耻”,末了只委委屈屈道一句:“你怎么这样!”   太惨了,他家殿下太惨了!   这个女人简直……简直无法形容!   还以为成婚后又有了孩子,会对他家殿下好一些,可这个女人,她根本就没有心嘛!   亏得他还给殿下出主意,说女人有了孩子后就会收心乖顺,可瞧瞧,这人是怎么怀着孩子说出这种话的!   太要不得了!   顾西瑗看他气成那样,玩心大起,欺负殷明垠的人,就跟欺负他一样有趣。   她托住腮,挑起眉:“咱们认识也挺久了,你是不是对我特别不满呀?”   弘遂:“……”敢怒不敢言。   顾西瑗眯起眼:“你觉得,刚刚你说我要做寡妇的事,若告诉你家殿下,让他来评理,咱俩谁会受到处罚?”   弘遂差点给她跪下,一下就老实了:“姑奶奶,我错了!我什么都告诉你,放过我!”   顾西瑗冷哼一声,翘起二郎腿,被假肚子硌到,想起她还在假孕,这才放下腿:“说吧,暗室在哪?”   弘遂屁颠屁颠带她过去,这一路毕恭毕敬,点头哈腰的谄媚极了。   顾西瑗长驱直入大皇子的书房,抬头打量了个遍。   入目皆是高大的书架,藏书丰富,瞧着就是堪称可怕的阅读量。   她一路行过书架,四处摸摸按按,没找到机关之类的,就见弘遂挠着头转了几圈,像在努力回忆,将一侧书架上摆的玉如意扭了一下,又去别处扭了几下。   “咔啦”一声,顾西瑗转过身,看见身后高大的书架流畅地向两侧敞开了,露出中部一块狭小的区域。   地上摆了一张香台,香台上摆着一尊美人像,除此以外,还有一些调香的工具,以及一大堆调香材料。   “这……”弘遂傻眼了,上前绕过香台,推了推那扇紧闭的门,纹丝不动,“大殿下没提过这茬啊?”   顾西瑗皱眉,看来书架只是第一道机关,这扇门后的才是真正潜藏秘密的暗室。   到底什么样的重大机密,会让大皇子这样清正忠直之人,费尽心力设下如此繁复的机关,在他身故之后也要掩盖?   顾西瑗隐隐有种预感,这扇门后藏着惊天的秘密,还是关于殷明垠的。   她的目光落在香台上。   这是第二道关卡。 81 81   ◎香◎   弘遂站在暗室门前, 四处摸了个遍,铁桶一般无处下手。   大殿下当时只告诉了他开书房暗门的方法,却从未提过,里头还有第二道关卡啊。   “要进去, 得调香。”   顾西瑗一掀裙摆, 大方在香台前坐下, 扫过那一堆调香材料,问道:“你家大殿下, 平时都爱什么香?”   身为京城世家贵女,调香是必修课之一,她虽然会调, 却算不上精通,只希望大皇子设定的通关谜底, 不要太复杂才好。   弘遂满脸无辜:“殿下从来不用香的啊。”   顾西瑗:?   意思是没有任务指引, 全凭自己摸索?   “安宁殿常用的香是哪一种?”   “殿下不喜铺张, 很少焚香, 听说早年皇后娘娘来时, 殿中才会焚上香料, 一般也只用普通的果木、花木香,闻着香甜舒心就是了。”   顾西瑗从那堆材料中挑出几种,开始制香。   大皇子既然将调香作为通关方式, 说明桌上给的这堆材料里, 必然能调出对应的香。   她试着调出一种果木香, 清淡的香气甘甜怡人。   二人等了一阵,顾西瑗盯住桌上这尊奇怪的美人相, 无事发生。   “会不会不是这一种?”弘遂蹲下来, 伸手扒拉那些材料。   顾西瑗拍开他的爪子:“只能一样样试了。这些材料不够用, 但不能直接跟宫里要,容易横生枝节……你出宫一趟,按照这些再多买些来,记得避着人,别让人瞧出你的身份,尤其宫里人。”   “走之前,先回东宫找几个信得过的侍卫,三两个足矣,多了反倒惹人注目。让他们把这安宁殿给我守好了,调香期间,任何人不得进来。”   弘遂逐一记下了,走之前,脚步一顿,突然回过头来,咧嘴露出一排白牙:“我现在信了。”   顾西瑗边调香边睨他一眼。   弘遂越发笑得灿烂,像个发现父母不会离婚的傻孩子:“你不会害殿下。”   顾西瑗:“……”   “这可说不好。”她慢条斯理,“等我挖出他所有的秘密,再害他不迟。”   弘遂摆摆手,笑盈盈地走了:“你就嘴硬吧。”   *   暮色渐沉,红云铺排了漫天,澄亮的蛋黄顺着安宁殿的红墙蠕动滑落,枝影摇曳间,四方宫灯燃亮,拉下长长的影子。   弘遂走进来,盘膝坐下,脑袋凑到香台边,像条狗子嗅了嗅:“还是不成?要不先歇歇,殿下来接你了。”   顾西瑗从满桌香料中抬起头,满脸生无可恋,灵魂都要出窍了。   谁敢信,她在这儿调了一整天的香,腰都要坐塌了,鼻子都要熏掉了,什么味道的香料都尝试过,暗室的门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在弘遂搀扶下揉着腰、步履蹒跚走出安宁殿,顾西瑗确定,她现在这副样子应该像一个真正的孕妇了。   入夜,整座安宁殿都暗沉下来,八方宫灯莹莹散出辉光,头顶星河蔓延,远远的,院中立着一道人影。   殷明垠一袭玄衣,伫立院落中,闻声回过头,昳丽俊美的眉眼镀上月色,迈步迎上前来。   “瑗儿,怎么忙了这么久?”   弘遂退到一旁,顾西瑗的手被牵起,少年眉眼似月,黑眸沉着柔光,他不动声色瞥了一眼空寂的安宁殿,牵住她的冰凉手指收紧:“这殿中,可还有什么?”   顾西瑗看见他身后带了几个侍卫,见她出来,几个人不动声色进了安宁殿,竟四处搜寻起来。   她只觉得稀奇,莫不是殷明垠已经知道暗室的事了?   那直接问她不就好了,干嘛自己去搜?   她看向弘遂,正见他也一脸懵地瞧着那几个侍卫,满头雾水的样子。   若不是弘遂透露的,那殷明垠这是在搜什么?   顾西瑗打量他的脸色,殷明垠还是那副缱绻黏人的样子,指腹亲密摩挲着她的手指,瞧不出有什么情绪。   难不成因为她今日忙了一天,没回去用膳,也半点消息没给他递,所以生气了?   她琢磨着,故作轻快调侃:“这殿里还能藏什么,总不能藏着男人?”   殷明垠定定看着她,脸上一丝笑意都没有。   顾西瑗的假笑僵了下,没意思地散了。   玩笑都开不起,真没趣。   “行了行了,”她踮脚搂住他的脖子,脑袋往殷明垠颈窝里蹭蹭,疲累地叹气,“今天累死我了,空了跟你细说。”   殷明垠短暂静默,抬手拥住她,紧紧相拥,末了吻了吻她的额发,手臂施力试图如往常一般将少女打横抱起,但他顿了顿,竟没能抱起来。   顾西瑗“噗嗤”一笑,抬手揉揉他的腰,搂紧他如今穿着腰封也显出些粗圆的腰腹,悄悄摸了摸下腹那团浑圆,跟他咬耳朵:“别勉强,卸了货再抱。”   回东宫一路她都笑盈盈的,而殷明垠很明显一路都丧着脸,抿着唇,似乎因抱不动她了而有些生闷气。   顾西瑗只顾着笑,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殷明垠垂睫看着她,紧抿的唇线便松缓了些,黑沉的眸中重新落进月色。   晚间月光清莹,寝宫熄了灯烛,顾西瑗满额的汗,紧搂着怀中柔软的身躯,殷明垠如蛇一般缠着她,情香如潮一阵高过一阵,馥郁得几乎将人灌醉。   “香……?”   她沉溺在缠绵入骨的香味中,突然灵光乍现,想到一个匪夷所思的思路。   大皇子和殷明垠关系最是亲近,如缪氏所说,当年祁瑾死后,也正是皇后与大皇子跪求皇帝,才留下他一命。   倘若大皇子知晓殷明垠芪月人的身份,知晓情香之事,那他所设下的开启暗室的“香”,会不会正是殷明垠身上这股味道?   如此一来,能够开启暗室之人,必然是知晓殷明垠芪月人身份、且闻到过这股情香的人。   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护暗室中的机密。   旁人就是想破脑袋,祭出世上最昂贵珍稀的香,也绝猜不到通关的秘钥,不是世上任何一种香料,而是芪月人动情之时肌肤所散发的味道。   低吟浅唱的哼唧声如涟漪漫开,刺痛从颈间传来,殷明垠眉眼汗湿,薄唇微启,正一寸寸沿着肌肤吮咬,种下深深浅浅的小草莓,为她的不专心而表达不满。   顾西瑗兴奋起来,抱住他光裸的腰肢,埋在香汗淋漓的深邃锁骨间,深深吸了一口,记住这股荡迭灵魂的香味。   明日,她一定要调出跟殷明垠身上一模一样的香!   *   三日后。   弘遂托着腮,愁眉苦脸靠在香台边,看顾西瑗这些天调了一种又一种。   起初他还很兴奋,每次调好了都积极地凑上去闻,后来发现每一次都没成,便渐渐像打了霜的茄子,没精打采地趴那儿,长吁短叹的。   “就是这股味道呀……”顾西瑗眼下透着熬夜的乌青,合手轻轻一扇,清莹生暖的温香盘旋徘徊。   按照配方调香,和根据气味创造,大概就是新手和大师的差距。   而很显然,她是个菜鸟新手,花了三天的时间在这儿打坐,翻阅了不少大皇子书房里的古籍,绞尽脑汁,经过了无数次失败,才勉强复刻出跟殷明垠身上味道相似的香。   会不会是太淡了?   顾西瑗抿唇,试着加重了一味材料,重新调制。   这一次香味更盛,溢出香炉,在书房中盘旋。   弘遂昏昏欲睡,被馥郁的香味唤醒,舒坦地嗅了嗅,忽然睁大眼,盯住某处兴奋起来:“变了变了……这玩意儿变色了!”   顾西瑗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香台上那一尊美人像如蜡烛融化一般,镀金的外壳逐渐变白,玉瓷一般美丽生辉。   美人像面孔上紧阖的双眼在盘绕的香味中,居然慢慢睁开了,露出朱砂制作的红色瞳孔,美艳又妖冶。   但并未持续多久,融化的蜡像重新暗沉下来,恢复了赤金的颜色,精致的面孔上双眼合拢,任凭顾西瑗如何焚香,也丝毫不变了。   弘遂捂住脸,发出一声哀叫,长吁短叹起来:“差一点,就差一点!”   顾西瑗皱紧眉,眼眸微动。   美人像变了,说明她的思路是对的。   开启暗室的密钥不是任何一种香料,而是芪月人身上的情香。   但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调出的这股香,味道虽近似殷明垠情动之时散发的体香,却差距甚大。   殷明垠身上的香味如活物一般,时浓时淡,随他情绪的起伏、身体的刺激时时刻刻都在变化,香味中满含爱欲与情感,活色生香,浓昳无匹。   而她调出来的香料,只有类似的气味,没有任何情感承载,是“死”的。   顾西瑗咬住嘴唇,烦恼了会儿,突然捶了下自己的脑门,只觉福至心灵,在弘遂惊恐的注目下睁大眼,露出了亢奋的笑容。   有办法了。   她简直是天才!   “瑗儿?”   殿门被推开,素纱起伏,殷明垠抬眼看去,刚放下奏疏,被顾西瑗牵住手,就往殿外拉:“跟我走!”   二人一路长驱直入安宁殿,殿外把守的侍卫都是东宫自己人,纷纷向太子、太子妃致礼,刚入书房,弘遂已经等候在香台边。   “你出去。”顾西瑗无情地赶他。   弘遂眼泪汪汪:“我都守几天了,这么激动人心的开门时刻,我也想看。”   殷明垠清冷的目光扫过来,他卖惨撒娇的表情顿时一收,眼泪咽回去,瞧着可怜极了。   顾西瑗想了想,上前拍拍可怜大狗的脑袋,一脸认真:“正是关键时刻,才需要你啊。乖啊,去外边守着,任何人都不许靠近这里。等门开了,我再叫你。”   弘遂一愣,感动地吸了下鼻子,也认真起来:“是!”   殷明垠看他屁颠屁颠摇着尾巴出去了,长眉微皱,愈发不快,瞥向顾西瑗:“怎么,这几日你们……”   “那傻孩子不是我的菜。”顾西瑗打断他满口的酸话,抱住殷明垠的腰,将他揉进怀里,吻了吻微凉的薄唇,“你还记不记得,几日前我跟你说过的暗室之事?”   殷明垠点头。   他自然记得,皇兄竟然在殿中留下了暗室,专程叮嘱弘遂告知于他,想来是极为重要之事。   可这暗室不是打不开么?   这几日他忙着抽不开身,瑗儿守在这想了几日办法,也难以勘破。   顾西瑗贴着他的额,嘬嘬很好亲的唇瓣:“明垠,现在我要打开这道门。”   殷明垠点头,被她搂住腰,半扶半抱到香台前的空地上躺下,蟒袍下摆铺开,他看着她熟练地解开他的腰封,长睫微动,懵懵地抬起眼:“瑗儿?”   顾西瑗杏眼半阖,眸底盛着旖旎的光彩,倾身吻上他:“你就是钥匙。” 82 82   ◎人蜡◎   第一个吻落在唇上时, 殷明垠的眉眼还是无辜的,迟钝未意识到她口中的“钥匙”是什么意思。   他被放在香台前冰凉的地上,白色蟒袍散开,腰封已经松松垂落下去。   松垮解开的太子服制不似平日威仪, 隐约露出细窄的手腕、瓷白的胸膛, 性感蛊惑, 像一场浪漫又庄严的祭典,而他是那个最隐秘美艳的祭品。   接踵而至的吻碾过少年花瓣一般薄软的唇, 亲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含吮轻颤的喉结。   顾西瑗沿着瓷白的脖颈吻下去,留下暧昧的红痕, 揽住殷明垠的后腰,将他揉在怀里拥吻爱抚, 指尖如小蛇顺着蟒袍的缝隙钻了下去。   “瑗儿, 别在皇兄的书房乱来……”   他的喘息如兰, 推拒得欲拒还迎, 偏偏身子敏感得一碰就软, 被她抱在怀里吻着揉着, 肌肤泛粉,泪痣转红,很快颤巍巍开出香味。   闻过了自己手调的假香, 再闻到殷明垠身上天然情动的体香, 顾西瑗不由感慨, 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当真是天壤之别。   “我说了, 你是‘钥匙’。”   她啮咬他微微起伏的锁骨, 攀紧了腰腹, 仰头与他呼吸相缠,加深唇舌间紧密纠缠的吻。   指尖钻入矜贵的太子蟒袍,触及温热无暇的肌体,揉捻摩挲,一寸寸攻城略地,拔苗助长般催促一朵花的盛开。   逼他情动,逼他失态,逼他潮湿了眉眼,在她怀里难耐地辗转。   她几乎要看见殷明垠脆弱的尾椎处被她摸出了狐狸尾巴,一条一条,细弱呻吟,被打回原形,妖异又无力地起伏翻卷。   偏偏还在与她索吻,衣不蔽体地嗔吟,勾起绵长的腰肢,将怀了骨肉的小腹挺送至她的面前,谄媚讨好地祈求爱抚。   嘴上说不想在皇兄的书房乱来,实际上比谁都会勾人。   这个妖孽。   顾西瑗亲吻他,抚摸他,压制他,突破他。   指尖牵起蛛丝,听见少年颤抖的呻吟,殷明垠疼痛地仰起头,柔美的长发流入腰下,眉心蹙得紧紧的,糜红的眼尾含满水色,泪痣妖冶剔透如朱砂。   他扶住六个月的小腹,身子沉重,几乎钉死在地上。   唇中难耐的轻吟绵长如丝,随着她得寸进尺,昳丽的眉眼愈发紧蹙,他胸膛起伏,浑身馥郁的情香像潮水漫上来,百花盛开一般壮丽恢宏,带着赴死一般的决绝。   风吹灯烛扑朔,书房化成了盘丝洞,缠绵的呻吟如潮浪相缠。   香台上美人像从第一缕情香开始融化,如今已成蜡白的颜色,紧阖的双眼慢慢上抬……   “还不够,再香一点……”   顾西瑗缠住殷明垠柔软的腰身,将他囚在身下,深深吻他,像碾碎一块琉璃。   指尖勾起华贵的衣袍抵入,探寻世外的迷境,她一点点增加筹码,不够便再添一些……直到潋滟的水色镀满三指,蜘蛛丝快要在她手中化开。   “瑗儿……呜……”殷明垠颤微的求饶碎开,又被她拼凑,松开再拢合。   指尖徒然在冰冷的地面抓扯,最后无助地攥住她的裙摆,将漂亮的鲛纱拧出褶皱,像被蛛网绑缚的猎物,无助挣扎,又忍不住痴缠相拥。   “宝贝,不够。”顾西瑗低下头,吻去他声声破碎的喘息,嘴上心疼,手上半分不肯放过。   “再香一点。”   她的声音在天地颠倒的泥潭里声声震荡。   而他淹在柔软的泥泞深处,口舌皆被覆没,任由自己被吸吮、榨干,几乎快要枯萎。   情香达到前所未有的鼎盛,门窗紧闭的书房馥郁缱绻,香风环绕,簇拥着浑身湿透的少年。   殷明垠干哑的呻吟含了哽咽,瘫软在顾西瑗怀中,阖上了眼睫,潮湿的长睫下他的瞳孔几乎涣散开,泪痣殷红如血,点缀在瓷白肌肤,辰星一般闪耀。   他掀动有些肿胀的唇,轻轻吸气,被顾西瑗捧起汗湿的脸颊,一遍遍亲吻精疲力竭的眉眼。   香台上美人像彻底睁开了眼,露出一双妖冶绝美的朱砂红瞳。   书房开始震颤,书架上灰烬跌落,顾西瑗将殷明垠圈在怀里,拉起半遮半掩的衣裳裹住他的身子,眼睁睁看着簌簌飞灰下,暗室紧闭的门发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轻响。   她将殷明垠身上的蟒袍拢好,紧紧抱着他又安抚了一会儿,摸到他腹中胎动有些剧烈,她这般凶狠地欺负他,连肚子里的孩儿都看不下去了。   饶是方才不理解,见到此情此景,殷明垠也反应过来了,耷着湿漉漉的睫毛依偎在她肩头,虚弱地望向那扇门:“开了……”   “辛苦了宝贝。”顾西瑗亲亲他的睫毛,搂着绵软的腰身,紧紧相依偎。   直到殷明垠轻轻吻着她的肩,软声催促,她才松开他站起身,绕过香台走上前,伸手一推——   暗室的门毫无阻隔地敞开,像迎回了它多年等候的主人,露出内里宽敞的空间。   *   顾西瑗将暗室里的遗物和美人像一起带回了东宫。   祁璎接到消息,从侧殿赶来,刚进殿,远远看见那尊美人像,整个人一愣。   随着走近,她脸色愈渐发白,几乎不敢置信地盯住那东西。   “瑗瑗,这是哪里来的?”   顾西瑗坐在榻边,红帐垂下来,注视安睡之人的容颜。   初秋还有些闷燥,她手中团扇轻摇,像在哄孩子睡觉,偶尔低下头,啄吻殷明垠紧阖的眼睫。   他今日精疲力竭,回来一沾着床就睡熟过去了。   顾西瑗顺着高挺鼻梁,流连于殷明垠呼吸清浅的唇隙,俯身揽过他柔软的腰腹,小心安抚,随后轻手轻脚抽身离开,将榻前半遮半挂的红帐整个放下来。   她走到桌前,放轻了声,将这几日安宁殿之事,尽数告知了祁璎。   “这是……人蜡。”祁璎直直看着那尊美人像,镀金的外壳已凝成蜡白色,睁开的红色眼孔里色如朱砂。   顾西瑗一听这名字,后背就麻了一下,“人蜡……?”   “从前在芪月村,我们也只是听说过这东西,没想到世间真的有……”祁璎抿紧唇,眸色微动,显出些恐惧。   “人蜡,就是芪月人的血肉制成的香烛。”   顾西瑗蓦然捂住了嘴。   “你看眼睛里那两颗宝石,那是朱砂痣凝成的血晶。”祁璎脸色煞白,“传说在一个芪月人动情怀香之际杀死他,尸体会永久保留下香味,可制顶级香烛。”   “因情动而生的红痣,会从尸体皮肤上掉落,真正变成朱砂血晶。”   祁璎盯着那尊美人像,眸中含恨泛起泪,“要制成这样一尊蜡像,这样一双宝石眼,不知需要多少朱砂痣,杀死多少同族……”   顾西瑗按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差点吐出来。   救命,她跟这种东西共处一室待了好几天!   祁璎碰都不想碰那蜡像,只忧心道:“这东西价值连城,可抵数十城池,怎会在已故皇子的暗室里?”   顾西瑗已经叫进了弘遂,趁傻孩子什么都不知道,让他把蜡像赶紧搬了出去,放进东宫储贵重物品的仓库里。   太晦气了,一眼都不想再看见。   “大皇子将这尊人蜡设置成了开启暗室的机关,只有芪月人动情生出的香气才能开启。”顾西瑗道。   祁璎点头:“不错,人蜡不同于寻常的香烛,需要芪月人的体香激活,再以火舌燃烧,便可长久焚香。古时一些权贵设宴,会当众侵犯饲养的芪月人,逼迫其生香引燃人蜡,种种所为骇人听闻……”   顾西瑗:救命,她好像干出了差不多的事。虽然那场面确实相当香艳就是了。   两人沉默一阵,略略尴尬。   夜风随月光灌进大殿,榻前红纱隐隐拂起,露出殷明垠沉睡的侧颜。   祁璎大抵也想到了这一层,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所以说,这位大皇子其实很早就清楚阿属芪月人的身份?他身故之后却留下暗室和人蜡,是想告诉阿属什么?”   顾西瑗摇摇头:“大皇子不一定清楚殷明垠芪月人的身份,但设置人蜡机关的人一定清楚。”   祁璎微诧:“你的意思是,设置暗室的人,不是大皇子?”   顾西瑗:“我起初只觉得奇怪。大皇子殷明意,总所周知,是个风清气正的仁义之君,他崇尚简朴,从不焚香,殿中的暗室机关却偏要采用调香的方式,这与他本人的性格、处事都相当矛盾……”   “我本来只是怀疑,直到进了暗室,看见了这个。”   顾西瑗从遗物中找出一张手帕,递到祁璎面前。   “这瞧着……就是普通的手帕。”祁璎小心接过,细细打量。   洁白的手帕保存完好,边角绣了一只振翅飞翔的鸟雀,针脚细密,绣得相当精美。   祁璎盯着这似曾相识的绣工,手指忽然颤抖起来,“这是……这是兄长的绣工!我不会看错,从小是他亲手为我缝补衣裳,偶有破洞,他总会绣上花鸟填补,这是他……”   是他的遗物。   大皇子所居安宁殿的暗室里,竟有祁瑾的遗物!   顾西瑗看她蓦然激动落泪,心中猜测更定了几分,拿过手帕,对着灯烛的光,将它举起。   “姑姑,你看。”   祁璎掩唇止不住泪流,忍住悸动凑上前去,就见莹莹灯烛的光辉洒在薄薄的手帕上,穿过那只漂亮的刺绣鸟儿。   金线缝在图案中,微微闪光,组合成一个发着光的字……   “鸢”。   白日里,托着一豆烛火步入暗室,这一张看似普通、却比任何遗物都安放珍重的手帕吸引了她的注意。   回东宫的路上,无意中对光举起,发现刺绣上金线缝的字,她才惊诧窥得其中机密。   顾西瑗:“大皇子的生母,已故先皇后,其闺名唤作……”   “文鸢。” 83 83   ◎我真的有你么?◎   鸟儿, 鸢……   文鸢。   祁璎像被雷霆劈中,手中捧着绢帕,整个人都僵直了。   兄长亲手绣的手帕上,竟绘着皇后名讳的图腾, 藏着金线钩织的闺名……   顾西瑗:“若我猜的不错, 母妃信中所说的今生挚爱, 只怕另有其人。”   “若他们二人相爱相知,皇后知祁瑾芪月人的身份, 将人蜡和信物通过大皇子留给殷明垠,想来是要在合适的时机,将真正的身世告知于他……”   殷明垠居然不是皇帝的儿子。   也不知算不算报应, 殷玄的两任太子竟都不是亲儿子,他从文家手中得来的江山皇位, 竟以这种方式还了回去。   祁璎情绪崩塌, 泪如泉涌, 顾西瑗抱着她劝着, 忍不住酸涨了眼眶, 紧抿住嘴唇。   不知为何, 她其实挺高兴的,如释重负一般。   缪氏疯狂的话语尤在耳畔,祁瑾最后命丧爱人之手、生产时活活幽闭至死的下场令人战栗胆寒。   但顾西瑗此刻无比高兴, 殷明垠的生父不是殷玄那般冷血之徒, 祁瑾没有看走眼, 他的爱人从没有放弃过他,她直到最后, 都与自己的长子一起, 拼尽全力庇护着他们父子。   顾西瑗送祁璎回去了, 她神思恍惚,止不住流泪,需要一段时日调理。   关于身世的真相,顾西瑗决定先不告诉殷明垠,怕他有孕受不住刺激,伤到自己和腹中孩子。   送完祁璎回到寝殿,顾西瑗伸指小心撩开薄红纱帐,看见帐中少年沉静的睡颜。   他的呼吸很轻,碎发落在颊边,眼尾余红未消。   那颗泪痣还未消去颜色,红得微微闪耀,还真像嵌在肌肤上的朱砂、宝石。   顾西瑗颤手,小心地抚上他眼尾的痣。   漂亮的红痣衬得少年愈发柔媚脆弱,她悄悄凑近,吻了吻朱砂痣,感觉它有点烫。   目光下移,落在殷明垠长翘如扇的睫羽,偷偷印上纤薄的唇瓣,只觉心软得一塌糊涂。   祁瑾,文鸢,还有殷明意……   原来小可怜不是小可怜,这世上有好多好多人爱他,珍惜他。   虽然他们都不在人世了,这份爱并未随时光消逝。   如今还有祁璎,有她。   有他腹中快要诞下的骨肉,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昔日冷宫煎熬的少年。   顾西瑗从榻边悄悄俯身过去,小心将殷明垠圈进怀里,一点点亲吻他紧阖的眉眼,珍爱抚摸他柔软薄弱的腰腹。   “阿属……”   他的睫毛微动,慢慢睁开眼,看见她的一瞬,黑眸蓄满柔软的云霞,抬手将少女拉入怀中,紧密相拥。   顾西瑗后知后觉,埋在如云的墨发中,贴了贴他的脖颈:“你早醒了?”   殷明垠搂着她也不说话,只手臂收得紧紧的,黏人不肯放开。   顾西瑗捧起他的脸,看见镀红的眼尾残着不明显的水痕,便将它们吻去,叹道:“偷听了多少?”   殷明垠掀起长睫,定定看她,薄唇微动,嗓音沙哑:“我记得她。”   “谁?”   “母亲。”他顿了顿,改口道,“母后……她曾经来冷宫看过我……很多次。”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谁,却天然地亲近她。   文鸢会带来香甜的栗子糕,抚着他的头,抱着他颤声唤他“阿属”。   他不记得殷明垠这个名字,但记得“阿属”,他不是没人要的孩子,有人给过他名字,说他叫“阿属”。   “娘亲……?”年幼的他满手冻疮,怯怯试着唤了一声,黑眸里翕动着颤巍巍的希冀。   女人破涕为笑,不敢应声,只紧紧将他拥在怀里,用药膏为他擦手,泪水大滴大滴落入他乌黑的发间。   【阿属乖,再等一等,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可后来,她再也没来过了。   殷明垠此时回忆,皇后薨逝的那个冬天,漫天飞雪,皇宫一片缟素。   大团的纸钱飘进冷宫的门口,他藏在墙后,如常等待女人来找他,嫣红的唇哈出热气,一双黑眸清亮又懵懂。   遥遥却见满宫哀乐奏响,宫人抬棺远去,哀哭声此起彼伏。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兄,少年身姿笔挺,着一袭素衣,头戴白孝,木然跟在棺木边,遥遥看见他,倏然红了眼。   殷明意离开哀哭的人群,走上前来,抱起他幼小的身子,暖热的泪浸湿了殷明垠瘦弱的肩头。   “你是谁?”殷明垠小手搭在修长的少年肩头,扇了扇睫毛,伸手去接他的泪,很暖和。   殷明意低下眼睫,泪珠顺着脸颊滑下,他抬手轻轻刮了下小孩冻红的鼻尖:“叫哥哥。”   “哥哥。”殷明垠想也未想,奶声奶气地喊了。   殷明意莞尔,放他下来,从怀里偷偷拿出一张白孝,趁着无人戴在他的头上。   他弯下腰,带着他一道跪在落满白雪的宫道上,遥遥向远去的棺木磕头。   雪地很冷,殷明垠皱皱眉挣扎了一下,抬起头来,雪花落在他又长又翘的睫毛梢上,他悄悄吹了吹。   殷明意发现了,无奈按下他的小脑袋,轻声道:“再坚持一会儿。”   那时候,他并不懂得棺木是什么意思,也对死亡毫无感觉。   后来听说是皇后逝世,那对他而言,也只是个遥不可及的词汇。   只是会给他带栗子糕的女人从那个冬日消失了。   他不记得多少次在冷宫门口等她,孩子的时间总是无穷无尽,好像从来不会失望。   有一次,他等啊等,等来了皇兄,殷明意抱他起来,给他裹上厚实的袄子,抚摸被冻得通红的脸蛋:“哥哥说过多少次了,外面冷。”   殷明垠抱住他脖子,软声有些委屈:“我在等她。我怕她久了没来,找不着路了……”   皇兄本不该知道他在等谁,毕竟那是他的小秘密,谁都不知晓。   但殷明意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他怔怔凝视幼弟委屈失望的小脸,须臾间突然泪如雨下。   那之后,殷明垠再也不敢提等人的事了,怕皇兄伤心。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记不清女人的样貌,终于有一日,冷宫门口等来了一个女人,却是贵妃缪氏。   她衣裙华丽,唇脂糜艳,见了欢天喜地喊着娘亲奔来的小孩,却从袖中拿出一根鞭子,抽得他尖叫翻滚,浑身溅血。   【小贱蹄子,你哪来的娘亲?】   那之后,殷明垠彻底死了心,也认了命。   他没有娘亲,曾经对他好的那个女人,或许只是他在冷宫寒风里偶然的错觉。   时隔多年,忆起旧事,殷明垠低下眼睫,漆黑的眸底细微挣扎,只沉痛阖上了眼。   幸好,当年他唤过她一声娘亲。   红纱半挂,微微摇曳,透进灯烛辉光。   榻上一双人静默相拥,顾西瑗搂着殷明垠的腰,靠在他肩上,轻轻抚摸他的背,只怕他伤心太过。   “明垠……阿属……”她声声轻唤,像在哄孩子入梦,“你还有我和姑姑呢。”   殷明垠不为所动,只缓缓托起她的下颌,贴额呼吸相融,唇畔一线之隔,他哑声重复:“我有你么?”   “真的有么?”   顾西瑗攀上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彼此贴近的一瞬,殷明垠手臂蓦然收紧,将她揉在怀里痴缠深吻,不管不顾,用力得像要拖她一起下地狱。   顾西瑗尝到咸湿的泪水,颤巍巍睁开眼,看见少年紧蹙的眉,他哭着吻她,一丝声响也未发出。   “瑗儿……”那一晚,二人相缠相拥一刻也未分开,殷明垠哭湿了颊边的长发,被她细细梳理到耳后,潮湿的嗓音贴在她的耳畔,又轻又哑,“若你不要我,我会死的。”   他本就一无所有,没什么好再失去。   可偏偏生出欲念,卑劣地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顾一切地追逐渴求,如今强行拥有了,却没有一刻不在害怕失去。   “呸呸,”顾西瑗指尖穿过少年柔顺的墨发,捏了捏修长的后颈,亲亲他抿紧的唇,“都要做爹爹的人了,成天胡言乱语。”   “人没有离开谁就活不了的,你记住了。”   殷明垠定定看着她,睫毛梢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良久竟轻轻笑了,他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没有我,也可以过得很好。可我不行……”   “瑗儿,我不行。”   水没了鱼儿,也可以自在一方。   可鱼儿离开水,只有死路一条。   顾西瑗看他泪失禁一般,话说得又轻又哑,偏偏叫她心口钝痛,像被谁扎了一刀。   她叹了一声,把少年揉在怀里,不由嘟囔,方才真不该让他听到那些话。本来就心思敏感,如今怀着身子骤然得知身世,很容易就会被情绪压垮。   “你干嘛总要预设我会抛下你?”她轻轻啮咬泛红的耳垂,有点自我怀疑,她看起来有这么渣?   殷明垠不吭声,睫毛湿淋淋地垂着,由着她亲吻,他瞧着比平常脆弱许多,埋着头往她怀里蹭紧了点。   顾西瑗望了一眼红纱外逐渐明亮的肚白,知道这一夜是睡不成了,索性去将遗物捧来,一样样给殷明垠看。   有拨浪鼓,有小棉袄,刺绣精巧,估计是出自祁瑾之手。   文皇后将它们藏在大皇子宫殿的暗室深处,都收整得格外妥帖,时隔十数年,依然崭新漂亮。   “你瞧,这是爹爹当年亲手给你做的。”顾西瑗握着拨浪鼓,哄孩子般在殷明垠面前摇摇。   少年耷着睫毛,慵懒半敛着眼皮,没精打采偎在她怀里,像一只不为所动的猫看她表演。   顾西瑗抿抿唇,灵光乍现,又将拨浪鼓贴到他的小腹上,嘟嘟嘟地摇了摇:“你小时候没用上,咱们孩子正好能用呀!”   她揽起殷明垠柔软的腰,让他靠在瓷枕上,垫得舒坦,自己俯下身,贴到他肚子上,噗噜噜地摇着拨浪鼓:“喜不喜欢?娘亲听听,喜不喜欢……”   隔着轻薄的寝衣,殷明垠的腹部传来明显的拱动,肚子里的小娃娃挥动小手小脚,欢欣好奇地回应娘亲的逗弄。   “喜欢呀?喜欢的话,等你出生娘亲都给你玩好不好?”   顾西瑗亲了亲殷明垠腹部被小手小脚鼓出包的地方,笑着抬头看他。   殷明垠撑着后腰,正低头安静注视她,他的双眸似融化的月光,睫毛梢上泪迹未干,睫羽遮掩了深邃眸色,情深缱绻似一池秋水,清晰只映出她一人的模样。   她愣了下,下意识想到,一个人得要多喜欢另一个人,才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来。   她心虚挪开眼,只觉那样炽烈深重的情感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承不住。   良久弯了弯唇角,抚上殷明垠的小腹抚摸腹中活跃的孩子,她揽住他的腰,贴靠到少年心跳清晰的胸膛,手背被微凉的手指覆上,十指相缠,他拥紧了她,一同抚摸腹中血脉相连的骨肉。   “那你要乖,不要闹爹爹,要平平安安地降生,快快乐乐地长大……”   顾西瑗看着寂寥的拨浪鼓,崭新的小棉袄,快二十年不见天日的信物手帕……恍惚间润湿了眼眶。   祁瑾和文鸢付出性命也没能守住的阖家团圆……   此刻她拥在怀中,触手可及,何其珍贵。 84 84   ◎年少不知人夫好◎   秋末, 边关大胜的消息传来。   顾家父子一南一北,大败蛮狄,镇边关,护山河, 传为佳话。   东宫。   夜夜玉铃叮咛, 红帐缠香, 一双人影勾缠交融。   祁璎日常为殷明垠把脉时,顾西瑗守在榻边, 摇着拨浪鼓观看。   寝榻上红纱垂挂,余香未散,年轻的太子躺在玉榻上, 墨发顺着冷白如玉的肌骨垂散。   他只着寝衣,袖口露出一段细窄瓷白的手腕, 乖乖伸手给祁璎把脉。   侧躺的姿势慵懒, 小腹从被褥下鼓起一团浑圆, 近来愈发大了些, 每日束腹变得艰难, 就算束紧了再穿上玉带, 仍显出腰身几分粗圆,已陆续有些朝臣瞧出端倪,打趣太子殿下胖了。   顾西瑗眯眼瞧他, 美人有孕大了肚子不显臃肿, 慵懒笨拙的样子倒更勾人了。   最近气喘吁吁还夜夜试图压倒她, 像只带壳的笨拙蜗牛,她才不让他, 谁弱谁有理?她偏要压着他欺负, 不仅欺负他, 还要欺负肚子里的崽,要看他败阵落跑,却逃无可逃,只能哼哼唧唧护崽求饶。   “胎相很好,预计还有一月多生产。”   祁璎把完脉,满意收回手,意味深长瞧了这小夫妻一眼:“阿属是初产,怕要吃些苦头,平日偶尔逾矩,反倒有些好处。”   顾西瑗听懂了,脸蓦地羞红,这倒是歪打正着。   一瞧殷明垠,他躺在榻上,眸光微动,装听不懂,偏偏泛红的耳根出卖得明显。   “放心吧,姑姑。”她看似不经意地拨动手里的拨浪鼓,发出咚咚的轻响,缓慢而余韵悠长。   殷明垠身子微震,抬眸触及少女抛来的媚眼,倏然红透了脸,托住小腹蜷身缩得紧了些。   等祁璎走了,顾西瑗放下拨浪鼓,迫不及待地缠了上去,殷明垠早有预料般蜷身躲避,奈何肚子沉重,仍被她捉住锁进怀里去。   “听到没有?你姑姑说了,偶尔逾矩是对你好。”顾西瑗咬上花瓣般柔嫩的薄唇,压低了声,理直气壮地耍流氓,揉捻着他的腰肢,指尖寸寸描摹肌体轮廓。   殷明垠气息乱了,像孱弱的猎物被擒获,撩起睫毛,被她摸得轻轻喘息:“偶尔……?”   是谁睡熟了都要摸他,摸得他情动难眠,自己倒睡得又香又甜。痴缠翻滚之时,也没轻没重,全无顾忌,似忘了他肚子里还有孩子。   这下可好,今后更要拿着鸡毛当令箭,堂而皇之欺负他了。   顾西瑗揉着殷明垠的后腰,将怀了她的崽还一脸清纯的少年锁在怀里,忍不住亲吻他羞红的脸颊,漂亮翕动的眼睫。   羸弱的孕肚抵在她的腹部,隔了一层寝衣,柔软极了,微微起伏时,就像孩子的呼吸。   她每每欺负他,总会忘记殷明垠怀崽的事实,直到剧烈的动静引发腹中孩子的不满,他吃痛捂住小腹,嗔怨又含情地推她,欲拒还迎的样子却像羽毛在心上挠痒痒。   顾西瑗只捞住腰,吻到他骨酥体软,挺着小腹在她身下辗转,再没有力气逃跑嗔怨。   “时间过得真快,还有一个多月就要生了。”她躺进玉床里,攀上他的腰腹,将父子二人一道搂在怀里。   好神奇,她马上就能无痛当妈了!   再也不用装假孕了!   殷明垠眸色慵懒,困意泛上来,低头埋在她颈窝里,耳根微烫,感受她揉抚着他被日日长大的孩子逐渐撑起的孕肚,绕着敏感的肌肤划圈,寸寸摩挲、探究,不忘咬着他的耳垂说荤话:“我会好好关照你的。”   殷明垠白净的耳廓红得滴血,被得寸进尺摸到敏感处,舒展蜷紧的腰腹,抬眼羞赧看她。   少年薄唇轻抿,眸底媚色无边,勾得顾西瑗心尖微动,缠上去压住他缱绻深吻,掠尽唇隙呼吸。   *   顾西瑗在东宫移栽了一片枫林,瑰艳灼绝,漫天红叶铺落,地上一片灼灼如焰。其间设软榻、小几,挂以秋千,宫人都守在林子外,隐蔽性极好。   春日时,这片曾是殷明垠为她种的桃花林,设了他亲手编的秋千架,后来夏日花谢,他便换了一批当季的花树,为她置上遮阳的罗伞和消暑冰鉴,成一方避暑圣地。   如今秋叶将尽,正是绚烂之际,朝中战事掺杂,他身子重了不便操劳,便由她亲自来打理,换上这一片如火如荼的红枫,枫树下秋千摇摆,小榻可供休憩,好似回到了往年在将军府中的闲暇时光。   宫人都候在林子外,偌大一片枫林仿佛世外桃源,隔绝了一切凡尘琐碎,唯太子与太子妃独处。在这里,殷明垠可以解开束缚安养,她也能卸下假孕的伪装,得片刻自由喘息。   顾西瑗特意安排了小苹和弘遂带人守在林子外,不允任何人擅入,这才放心让殷明垠进去安养。   “放心吧小姐,我懂的。”小苹神秘兮兮跟她眨眼睛。   弘遂脑袋凑过来:“我也懂。”   顾西瑗:不是,你们懂什么了?   一个两个这看大sai迷的眼神是怎么回事,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啊喂!   “别解释了小姐,”小苹把小厨房新鲜制好的酥点食盒递给她,一脸姨母笑,“你见了太子殿下啊,就跟猫儿见了鱼似的,我们又不瞎。”   她都替他们守过多少次门了!   这两人成天黏黏糊糊,走到哪兴致起了,就要躲起来缠绵悱恻,她每次离得老远,偶然听到过一丝太子殿下压抑的声音传来,羞得简直不能直视。   也不知她家小姐柔柔弱弱的,如此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女子,如何令太子殿下那般芝兰玉树的君子变得如阁中小倌似的缠绵悱恻、春意横生……   而且,小姐还怀着孩子呢,好像从来没顾及过,不愧是她们将军府的女儿,简直是女中豪杰,如狼似虎一般强悍!   “不错,殿下平日又凶又冷的,行事雷厉风行狠极了,偏在你面前跟没骨头似的,比宫里那些娘娘还会扮柔弱。”   弘遂不停地点头,好像小苹是他的嘴替,这两个常年守门的好像积怨已久,当着她的面就讨论起来。   顾西瑗老脸微红,清了下嗓子,“单身狗懂个屁!”   她一扭头,在两只单身狗愤怒的注视下,优哉游哉地提着食盒去赴约了。   进入枫林,漫天红枫叶打着旋儿,飘飞下落,汇入满地青红交织的叶片中。已是最深的秋了,万物色彩绚烂,抵达了顶峰,在冬日降临前尽情展露最后的美。   清风吹起满地枫叶,赤红色的叶海如潮水一般掀起粼粼波光,一路簇拥着顾西瑗的裙摆,将她牵引向前。   如火的枫树飘下红叶,树下悬挂着一只秋千架,秋千上坐着一道身影。   殷明垠阖着眼,偏头靠在秋千绳结上,似在等她的途中睡熟了。少年太子一头墨发未绾,顺着肩背垂落,随流云般的袖摆洒入秋千下。   他今日穿一身月白绸衣,不似寻常一身太子蟒袍庄严威仪,通透柔软的面料衬着美人颜色,柔美得雌雄莫辨,似不曾入世的谪仙。   殷明垠身边放着一方柔滑如云的腰带,一团素白的绢布。   月白色的绸袍轻薄,流云长袖散在风中,他宽松的衣袍显出腰身,小腹凸起,轮廓饱满,浑圆而沉坠,像怀了半璧满月,再不似初有孕时玲珑小巧。   这般坐在秋千上,墨发与衣袂皆随风而起,少年之美不染尘俗,像那高山之月,清冷不可攀折。   可他偏偏大了肚子,为人怀胎孕子,便似那皎皎明月落入人间,为红尘烟火所染。   即便只是阖眼睡着,一身为人夫婿的温柔缱绻、甘之如饴,似秋日枝头那熟透的朱果,添了成熟圆满的韵味。   顾西瑗遥遥看着,为此般动人的画面惊艳。   小狐狸很美,从她第一眼在冷宫大雨里见到他,到多年后云京街头的重逢,她便不可否认地觉得,他一直都很美。   若说芪月人是天神造物,那殷明垠定是那个最完美的作品,也正因此惹得天妒,落下那般惨淡的身世与童年。   起初顾西瑗最馋他的腹肌,修长匀称的身材少年气十足,薄薄一层肌肉漂亮性感又带着野性之美。   后来她觉得,殷明垠怀孕后也很美,那是两种截然不同、又天然糅合的美。   是带点小心机的示弱,是挺着小腹依偎在她怀里索吻时的娇媚,是带着她的手一起感受腹中胎动时的情深缱绻……   硬要说的话,大抵便是少年与人夫的区别。   年少不知人夫好,只念少年意气风发……   现在的顾西瑗:香香老婆,多来点!   她在小几上放下食盒,轻手轻脚踏着满地红枫,走到秋千前。   绳结上簪着木芙蓉,这次是她亲手扎的,殷明垠的头贴靠在木芙蓉边,好似簪着那朵花。   漫天红叶飞旋,她驻足俯身,屏住呼吸,细细地瞧,明白了何为“人比花娇”。   殷明垠没注意到她的靠近,他近来尤其嗜睡,呼吸很浅,墨发自颊边微微拂动,竟是等她等得睡着了。   顾西瑗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伸出手臂,小心环上少年脆弱的腰腹,将他从秋千上抱了起来。   自从跟随闵温学功夫以来,她臂力渐长,起初抱他还有些吃力,如今抱起她的一大一小,虽仍有些费力,却只觉温香满怀、甘之如饴,暖暖的像喝了一壶蜂蜜水,幸福满足得什么都不需要了。   闵温曾经打趣她,学功夫到底是要防人,还是抱人。   顾西瑗不假思索道,若殷明垠听话,便是用来抱人,若不听话,也自有防人之效。   犹记闵温听完这话,挑起眉梢,高深莫测睨了她一眼:“小丫头这么聪明,怎么偏偏看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顾西瑗看他像个真正的江湖高人啧啧一叹,身影融在风里。   流纱水袖从怀里散落下去,殷明垠沉静的眉眼映着糜丽秋叶,枕在她的肩上,长发与她的衣袖相缠。   他有孕体温偏高,身上软得像一朵云,而她将他团在怀里,才堆出人的形状。   顾西瑗抱着温香软玉似的人,将他小心安放到枫树下的软榻。   美色当前,她忍不住凑近,殷明垠睫羽翕动,缓缓睁开了眼,眸底映满了她,还有满天红叶,掀唇便吻上来。 85 85   ◎不如孤也一起?◎   顾西瑗心头微动, 双唇贴上柔软的触碰,他的第一吻蜻蜓点水般试探,而后更紧密无间地覆上来,辗转、含吮、厮磨。   殷明垠刚睡醒, 眼睛都还没神, 几乎就凭着本能来吻她。   他吻得糊涂又心动, 长睫颤微,顾西瑗听到自己胸腔里愈演愈烈的心跳, 禁不住伸手搂紧殷明垠的腰背,与他相拥相吻,痴缠倒在软榻上。   糟糕。   好像被小苹和弘遂说中了。   与殷明垠成婚以来, 尤其近来,她懂得了很多曾经只存在于词句层面的意义。   比如:干柴烈火。   她不知他们二人谁是干柴, 谁又是烈火, 总之一触碰就会熊熊燃烧起来, 根本控制不住, 不把对方吞噬殆尽完全停不下来。   “瑗儿……”殷明垠吻她时会呢喃她的小名, 很轻, 像幼猫的奶叫,在心上挠得痒痒麻麻。   偏偏他一声接一声,不知疲惫, 磁性的嗓音贴在她耳边, 喑哑低沉, 诱人不可方物。   顾西瑗偶尔会应声,会环上少年的脖子, 一遍遍摩挲他唇瓣的轮廓, 抵额望进迷离深邃如漩涡的黑眸, 兴致起时,一声声地应他。   每应一声,殷明垠的呼吸加重一分,薄唇与她追逐、纠缠,碰撞出星火。   一叶红枫飘落在他发间,衬着美人姿容,盛世无双。   顾西瑗摘下枫叶,手指被他拢住,殷明垠低下头,就着那红枫吻她的指尖。   顾西瑗顺势摩挲他的唇形,揉按漂亮轻薄的唇珠,顺着唇隙进入,抚弄他的齿关。   殷明垠眯起眼,慵懒地微微偏头,墨发顺肩淌下,任她训狗一般把玩他的唇齿,抬起他的下颌,最后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下来深深相吻。   顾西瑗揽紧他柔软的腰腹,抱她的一大一小在软榻上躺好,将柔软的抱枕一个个垫到少年太子的腰后,让他靠得舒坦。   她回身打开食盒,端出盘盏,衔起青梅,回头就见殷明垠侧躺在软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风吹红叶翩跹,树下软榻沾上几片青红枫叶,榻上少年一袭月白绸袍柔若流云,宽大轻薄的袖摆铺开,衣衫交叠顺着软榻流下来,与黑缎般矜贵流丽的墨发相融。   殷明垠姿态慵懒,托着凸起的小腹躺在那,沉静瞧着她,像一幅旖旎的西方油画。   清风掀起墨发,丝缕拂落在月白衣袍上,他略略翻过身,扶住肚子挺起腰,足尖划过衣摆,修长的双腿如鱼尾在流散的衣袍下收拢,深邃黑眸若有似无拉扯着她,勾引得娴熟又自然。   顾西瑗嘴里梅子掉了,咽了口唾沫,看见那人不动声色地笑了下。   瞧瞧,他哪里像个一国储君,分明比妖妃还要妖妃!   她张牙舞爪地扑腾上去,决定好好收服这个妖孽。   殷明垠早有预料地略一侧身,给她腾出一块位置,两人缠抱在一起,软绵绵的小榻上有些拥挤,正好肌肤相亲。   顾西瑗吸猫似的,揉着殷明垠的腰腹埋在他脖颈间,狠狠吸了一阵,感受到情香由淡而深,抽丝剥茧,随着他的心跳声,一丝一缕从肌肤下分泌而出,香气回旋,馥郁袭人。   “你怎么这么香……”她快要香糊涂了,衔住殷明垠微凉的耳垂,舌尖□□,直到它暖热发烫。   她的指尖向上,顺着殷明垠的腰肢拨开流云般的绸袍,层层衣袂顺指缝滑落,露出少年冰肌玉骨的腰身,柔韧绵长如蛇,小腹因怀孕而臃肿鼓起,肚皮柔滑没有一丝瑕疵。   浅淡到几乎无痕的妊娠纹布在他浑圆的腹部,和有些肿胀的大腿,若非亲密接触,根本看不出来。   她想起每晚藏在红帐里偷偷摸摸往肚子和腿上擦脂膏的家伙,不由失笑。   这天生丽质的美人也需得悉心打理,殷明垠的小心机真是处处可见,前不久肚子还没这么沉时,她偶尔还会撞见他晨起练剑,保持身材,避免因怀孕长太胖。   但他的确把自己的孕态打造得完美,腰腹丰腴而不显臃肿,姿态笨拙但更见性感,与原来修长挺拔的少年感截然不同,又异曲同工,总之时时刻刻要惹得她山火爆发,眼珠子一刻也离不了他。   甚至越来越会利用身材勾她,看似不经意地摆出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姿势,她不由怀疑这人偷偷看过她珍藏的话本子,不然这些狐媚子的动作从哪学来的?   顾西瑗吻上殷明垠温热的腹部,情不自禁揉抚他的腰肢,小腹肌肤薄弱,快要七个月的孩子将他的肚子撑开,圆鼓鼓的像一颗瓜,瞧着摇摇欲坠,昔日的腹肌再无痕迹了。   顾西瑗这辈子主打一个不婚不育,一向觉得孕晚期的妇人挺着那么大的肚子,瞧着可怕又可怜,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变成那样的。   可如今被迫嫁了人,看着对方怀了她的孩子大了肚子,不免也有些忧心,殷明垠的产期还有一月多,肚子已经很大了,快要瓜熟蒂落。   孩子挤压着他的胃部和脏器,平常吃不下也睡不好,身上处处都有些水肿,腰疼已是最寻常的毛病,听祁璎说尾椎处的疼痛更是难捱,她没事就抱着他给他揉腰,缓解些疼痛。   “快生了吧,太熬人了……”她亲亲他变得尖尖的孕脐,看见浮香缭绕的肚皮泛出嫩粉色,抬头见殷明垠脸颊微红,眸底颜色转深,他漂亮的喉结微动,指尖揪紧了衣袍。   顾西瑗坏心思地捧着他的肚子又吻了吻,少年双颊赧红,腰肢快要塌陷下去,被她笑盈盈地揽在怀里,啜吻着气息破碎的唇,自己惹的火自己扑,细细帮他纾解了。   无人的红枫林几乎与世隔绝,顾西瑗撑住软榻,将柔弱无骨的人揉在怀中,感受他的身体僵硬颤抖,贴在她耳畔的喘息和哼唱深深浅浅,拨动心弦。   顾西瑗亲吻殷明垠香汗淋漓的脖颈,摩挲他敏感的肌体,鼓励他无需压抑顾忌,难受就叫出来,大声一点,再大声一点……   情香如潮,层层起伏的香浪簇拥着殷明垠的肌体,他埋在她的颈窝,羞赧又肆意的轻哼一声声漫出,不算放荡。   撞击在顾西瑗心口,令她几乎不能自持,揉着他拥吻辗转,咬碎每一丝喑哑的颤音,直到软榻上一片狼藉,怀里衣不蔽体的美人化了骨头,软成了流云,今日她想象中心平静气的下午茶时光也没有成功,就被迫终止,并且完全不过瘾。   她迫不及待,现在就想他卸货把孩子生下来,她好缠着他滚上三天三夜,要肌肤相亲,紧密相贴,将彼此的鲜血与骨髓都纠葛交融,再也没有任何顾忌。   “快了。”殷明垠显然读懂了她的想法,指尖摩挲圆软的小腹,敛起睫羽笑着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他衣衫凌乱躺在榻上,依偎在她怀中,气息未平胸膛微微起伏,分明是孕子待产的人夫模样,眉眼间偏偏昳丽阴柔,尽显青涩纯情的少年感,让她有种拐了谁家黄花闺女的罪恶感,还搞大了人家的肚子,简直坏进了骨子里。   顾西瑗:这个人渣我当定了!   红叶飘飞,情香中透着糜烂的气味,两人依偎着又缠绵亲了一阵,顾西瑗捞起殷明垠绵软无骨的腰肢,抱起他来,满怀衣袂垂散,如云如纱,二人去枫林中的小湖泊洗了个澡。   *   初冬第一场小雪飘下来,皇城一片缟素。   天寒地冻,南北战事陷入胶着,尤其顾长意所在的北边战场,大雪封山,对大夏将士很是不利。好在朝廷兵粮供给及时,边关将士不畏严寒,势守山河不受北狄侵扰。   顾西瑗晨起见了白茫茫一片,兴致勃勃要带小丫头们打雪仗。   奈何人人瞧一眼她隆得高高的假肚子,摇摇头都离得远远的,小苹把她搀去坐着,给她周身塞满枕头,又端来一杯热茶,苦口婆心,要她“生产前”消停些。   “……”顾西瑗有苦说不出,一张脸憋成苦瓜,索性如常溜去无人的花园,百无聊赖地堆雪人玩。   第一场雪,还不算大,地上也未扎起雪被。   她堆了几下,歪歪扭扭的,索性推倒了。   后脑勺蓦然挨了一下,她捂住脑袋扭回头,看见铺了一层薄雪的宫殿琉璃瓦上,闵温如常像个鬼影青天白日地冒出来,大咧咧坐下。   “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雪,很快又搓出一个雪团扔过来,被顾西瑗偏头躲开。   她蹲下身,也掬起一捧雪,快速地揉出一大团,远远向高空掷去:“你是不是太无聊了,专程跑来嘲笑我!”   闵温搓了一颗雪球扔出去,与顾西瑗掷来的撞在一起,在空中碎开,洒下雪渍。   “是挺无聊的,所以来找你打发时间喽。”他挑眉,偏偏头躲过紧追而来的雪球,“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人,打算何时去见?为师看你近来被迷得五迷三道,怕是什么都抛诸脑后了。”   “那就过两日吧,等天气好些,我去金华楼设宴,请人家吃顿饭,也展示一下诚意。”顾西瑗搓搓雪球,乐此不疲。   闵温打了两个来回就腻了,懒洋洋坐在那,起初还躲两下,后来躲都懒得躲了,任由那些大大小小的雪球砸在他身上,绽开满身蓬松的小雪花。   “幼稚。”他哼了声,拍拍手臂上的雪,舒坦地支起手臂撑在头上,懒散地准备打瞌睡。   “那怎么了,嘴上说我不值得同情,还不是在陪我玩,你们男人都这么口是心非?”   跟某人一样全身上下嘴最硬,都快化在她怀里了还在哼唧硬撑。   顾西瑗手里搓了一颗大的,酝酿着准备搞偷袭,身后传来突兀的脚步声,一回头,正见殷明垠一袭玄衣鹤氅,威仪矜贵,不知何时靠近,三两步已至她的身前。   “在玩什么?”   没给她开口的余地,他径直上前,将少女扯入怀中,扣紧的指骨硌得她有些疼。   清冷的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雪球,殷明垠抬眸瞥向琉璃金瓦之上,薄唇分明含着笑意,冷戾黑眸偏比漫天飞雪冻人:   “不如孤也一起?” 86 86   ◎他是谁◎   空濛的小雪飘落下来, 琉璃宫瓦上盖了薄薄一层。   除此再无旁人。   顾西瑗松了一口气,赶紧把雪球扔了,搓热了手,亲昵拥住殷明垠的腰:“你怎么来了?今日这么早下朝?”   殷明垠盯了某处良久, 低头看向她, 挑起眉, “看来,孤来得不是时候?”   顾西瑗嘬嘬他凉沁沁的唇, 一本正经:“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殷明垠眉一皱,破天荒地推开了她, 好像被她亲一口是多大的屈辱一样。   顾西瑗瞧他脸色不好,估摸今日上朝被臣子气着了, 那也不该跑来她这儿发火。   她懒得再哄, 扭头便往外走, 好不容易有人陪她打个雪仗, 轻松的时光都给他搅和了, 烦人。   殷明垠见她一言不发, 无视了他要走,很有理的样子,火气蓦然上涌, 脸都青了, 一把抓住少女的手腕, 将她拽入怀中牢牢锁住,逼她直视自己。   “怎么, 你做得, 孤说不得?”殷明垠捏起她的下颌, 狠狠碾上唇瓣,触及少女眼底的嫌弃,他身上一震,整个人突然有些发抖,哑然说不出话了。   顾西瑗觉得他今日跟有大病一样,本来不想理他,这人还不放她走了,非要在这缠着她发疯。   殷明垠被她瞪住,慢慢松开了手,缓了一阵,沉声问:“是谁?”   是谁比他好,比他如她的意。   能让她冒着酷寒风霜,与他打雪仗,玩得这般偷摸又开心。   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藏起来私会,就在这东宫,在他眼皮底下,一次次挑战他的耐性和底线。   殷明垠忆起往事,喉中酸涩:“往年与你打雪仗的人,是我。”   他也会堆雪人,也会打雪仗,能比任何人都打得好。   为什么不找他,为什么要去找别人,明明他什么都听她的,明明只需要她一句话。   顾西瑗瞧了一眼殷明垠玄衣腰带下束着也显出粗圆的腰腹,没好气:“你打什么雪仗,你打一个我看看?”   他转身就弯腰去掬雪,被顾西瑗一把拽回来,拍掉手上沾的雪,搂过他用力吻上薄唇:“祖宗,我求你了,消停会儿吧。”   殷明垠眼尾倏然泛红,难得这么强硬地挣扎,不给她抱,顾西瑗都惊了,不由怀疑自己魅力锐减,还有一个吻都哄不好他的时候?   “他是谁。”殷明垠站定,重复一遍。   他这样子很像一个要糖吃的小孩,顾西瑗瞅着是半点不怕,甚至还笑出了声。   殷明垠咬牙切齿:“顾西瑗。”   顾西瑗看他这架势,恐怕她不给个交代,誓不罢休。   “侍卫。”她不假思索,“宫里的侍卫,也算熟人,就多说了几句。”   总不能说,是那个刺杀过他的江湖高手榜排行第一的杀手,如今她不仅拜了师学功夫,作为交换,还时不时送他宫里的酒水,承诺给他养老来着。   她这话一说,闵温明天就得被全国通缉,以殷明垠睚眦必报的疯劲,怕是今后都得亡命天涯了,她往后跟谁学功夫去。   另一方面,她也怕这两人对上,以闵温在宫里来去自如的身手,若真不管不顾起来,伤到殷明垠和腹中孩子,她得发大疯。   “侍卫……”殷明垠若有所思,忽而笑了,漫天小雪落在他矜贵的鹤氅上,俊美漂亮极了。   顾西瑗手腕一紧,被他死死攥住,拽到身前。   殷明垠低下头,与她唇畔一线之隔,压低的嗓音冰寒:“要不要孤叫弘遂来问问,宫中何时有了这般飞檐走壁、身手不凡的侍卫?”   她咽了口唾沫,心虚偏开眼,下颌蓦然被抬起,殷明垠覆吻上来,又亲又咬,紧蹙的眉间偏偏流露自嘲:“孤又不会做什么,你何必如此撒谎护他?”   顾西瑗:是护他,也是护你。   大着肚子都要生了的人能不能消停消停,岁月静好一点不行吗?闵温的事或许有一日她会告诉他,但绝不是现在。   见她沉默,殷明垠咬得越发用力。   顾西瑗吃痛,火气一下蹿上来,手臂捞起他的腰,一把将人抱起,疾步至不远处的石桌,将殷明垠放到桌上就压了上去。   “哇哦……”此时的某处,吃瓜看直播的闵温欣慰鼓掌。   不愧是他的关门小徒弟!   “顾西瑗……!”殷明垠肩上柔软的鹤氅铺开在石桌,他怀着孩子小腹沉重,平日也只能侧睡,如今整个人被她放平压在身下,孕肚沉沉压住细瘦的腰肢,五脏几乎被挤到一处,腰椎、耻骨、尾椎一连片的疼痛泛起,他脸色泛白,不适地挣扎起来。   她不顾及他的身子也罢,这可是在室外,光天化日,稍不留神就会被人发现,他与她的关系如此龙凤颠倒、悖逆人伦纲常,长久以来辛苦的隐瞒就此告终。   顾西瑗不理他的挣动,将殷明垠抵在石桌上,他肚子重反抗不了她,连挣扎都十分微弱。只是平躺压制的动作有些粗暴,对待产的孕夫确实不太友好,她只能速战速决。   “你还咬不咬我?”顾西瑗锢紧少年的腰腹,埋头吻住他翕动的薄唇。   她以绝对的掌控力将人囚在怀中,看他满头墨发流散在石桌上,挺着小腹挣扎,指尖顺着少年瓷白的脸颊划下,挑起他弧度优美的下颌:“小作精,还不服气?”   手指便顺着敏感的腰肢搓揉上去,擒住腰窝,看殷明垠呼吸骤乱,气恼地伸手推她:“顾西瑗,孤在跟你说正事……”   “我也在跟太子殿下您办正事呢。”她厚脸皮地擒住他的手腕压在石桌上,埋头继续吻花瓣般柔嫩的唇,完全无视殷明垠的推搡和愤怒,反正她知道他拒绝不了她,总不会打她巴掌。   虽然他气得很像想扇她的样子,但也只是睁着一双泛红的眼反抗,掀唇咬她,也咬得轻轻的,许是也知道方才把她咬疼了,这次酥酥麻麻的轻咬便流露出一些温顺与妥协。   顾西瑗撕开他的领口,埋进殷明垠深邃漂亮的锁骨,瓷白的肌肤沾上薄雪,冷得他轻轻颤了一下。   她轻轻啄吻他精巧的喉结,双臂锢紧了骤然战栗的躯体,柔声威胁:“再没事找事的话,小心我就在这办你。”   她习惯了跟他耍流氓,什么荤话都说得出口。   但殷明垠眸色微动,忽然停下了挣扎。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往周遭扫去一眼,就这么躺在她身下,忽然放松了身子,摆出束手就擒的姿势。少年眉眼昳丽,姿容卓绝,小扇般的长睫撩起,红唇轻咬,泪痣媚意无边。   顾西瑗一愣,差点被勾得灵魂出窍。   她在殷明垠沉静的黑眸里看出几分渴求。   不是吧不是吧,虽然他一个孕晚期的孕夫身子敏感,稍稍动手动脚就会擦枪走火,但这冰天雪地的,真的要玩石桌play吗?   但美色当前,不吃白不吃,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顾西瑗咽了口唾沫,认真地犹豫起来,脸都羞红了,直到见殷明垠脸色有些泛白,眉微皱,不舒服地扶住了肚子,才蓦然回神,抽身起来。   如今这个妖孽不仅能勾引她的身体,连魂儿都能轻易勾去了。   她居然真的大冷天对他起了歹心,想在这冰天雪地的花园里滚上一圈,想必冰冷的小雪沾上殷明垠如玉的肌体,搂在怀里定是又软又烫,连冬风也为他化成暖香。   殷明垠看着少女落荒而逃。   他撑住石桌,颇为费力地坐起身,捂住小腹缓了一会儿,冰冷的一眼瞥向远处的宫殿,只见那里阴影微动,观望的人影彻底消失了。   “……”殷明垠在石桌上倚坐许久,指尖摩挲,安抚腹中不适。   许久才艰难地撑着石桌站起身,他脸色泛白,扶了扶酸疼的腰,整理好仪容,理顺了肩上披着的鹤氅,又变回那个清冷矜贵的东宫太子,迈步离开。   *   晚膳间,祁璎提到城郊的温泉,道是山里有一处天然的,离她住的村子不远。   入冬越来越冷,山里雪扎起来了,她这两日回去一趟照顾地里栽的菜,便问顾西瑗要不要一起,顺便泡一泡温泉。   顾西瑗银筷夹起一颗香煎小土豆,干辣椒裹着一口一个,外皮酥脆,豆泥软糯。   她偷偷瞄一眼沉默吃饭的殷明垠。   这人还在气她,几天都爱搭不理的,冷脸给她夹菜的样子,特别那个啥。   祁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搁下银筷,与殷明垠道:“阿属有孕,其实泡一泡温泉对日后生产甚有益处,只是这温泉地处荒僻,又在宫外,阿属太子之身,怕是不便……”   顾西瑗自然而然地接话道:“我记得皇家有专门的温泉山庄,安全也很隐蔽。”   祁璎立马扭头对她笑道:“那就辛苦瑗瑗带阿属去吧,他如今身子重了,处处还需你多照料。”   顾西瑗咬虾球的嘴一顿,祁璎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跟殷明垠冷战几天,祁璎肯定瞧出来了,只怕绞尽脑汁,才想出这个主意。   顾西瑗:姑姑真的是操碎了心。   她咽掉虾球,就见殷明垠沉默着往她碗里夹了一只更大颗的来,一边思忖,一边自然地端碗去接。   祁璎瞧着这两人,谁都不理谁,偏偏一个夹菜,一个接,吵架时还保留着平常的习惯,瞧着莫名喜感。   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偏偏谁都不低头。   “我没意见。”顾西瑗默默吃掉虾球,银筷悬停了片刻,挑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夹到殷明垠碗里。   他漂亮的睫羽微抬,扫了她一眼,仍不吭声,良久夹起排骨吃了:“随便。” 87 87   ◎怎么包办婚姻还要吃爱情的苦◎   皇室的温泉山庄位于城外麒麟山, 距云京小半日的车程。   太子出行,自不能松懈,一路弘遂带领御前侍卫随行护送。殷明垠有孕待产,为保万无一失, 顾西瑗还带上了闵温送她的银哨, 如遇危险吹响哨子, 便能召来这位神出鬼没的江湖大佬。   路上雪花纷飞,星星点点从车窗外飘旋进来, 顾西瑗把窗关严实,挡住寒风。   一回头,见殷明垠靠在车厢壁上, 裹了一身雪白的狐皮,愈发像个化了形的妖孽。   少年肌肤冷白, 眉眼深邃昳丽, 墨发红唇在这萧索的冬日, 美出几分惊心动魄。   素白镶金纹的冬袍简洁, 偏偏被他穿出几分低调的奢华, 披风缀着毛绒绒的白狐皮, 此时披在他腿上,盖在腰腹间,毛绒绒地簇拥着年轻的太子。   顾西瑗瞧了一会儿, 只觉赏心悦目。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 殷明垠略略侧过头, 侧颜鼻梁高挺,薄唇殷红, 懒懒掀起薄红的眼皮, 瞥了她一眼, 而后偏开头去。   顾西瑗:“……”   都一起出来约会了,还整这死出,这人真是好没意思。   看在颜值的份上,她决定不跟他计较。   长了一张好脸就是好,吵架时多看两眼都消气了。   顾西瑗抱着手臂,也把脸扭到另一边,聚精会神想事情。   想些什么好呢?以前她没事发呆就爱想对抗太子的策略,想顾家的未来,她自己的未来。   现在……   现在好像什么都解决了,日子过得还算舒坦,没什么可想的。   顾西瑗想来想去,于是想到殷明垠腹中的孩子。   也不知是男孩女孩,长得会像他,还是像她多一些。皇子公主的大名届时宫里会挑选一些吉祥的送来,她只需要想小名就行了。   叫个什么小名呢?   顾西瑗认真地想,想得脑瓜疼,她是起名废,总觉得太简单也不好,太复杂也不好。但这次是亲生孩子,总不能再拿包子馒头之类的敷衍。   要不到时候让崽崽抓阄,抓到啥就取个啥。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时候那个石破天惊的小名,会让殷明垠、爹爹还有姑姑他们露出怎样震撼的表情……   她最后决定摆烂,把这费脑子的事交给殷明垠去头疼。   反正他当爹又当妈,起大名的时候顺便把小名一起想了就是。   解决了一桩心事,顾西瑗舒服了,抬眼瞄过去,正对上殷明垠清冷的目光。   这人不知何时转过头来,靠着车厢壁,望着她在发呆。   狐皮雪白又毛绒绒,簇拥在他的下颌边,衬得那张脸又白又精致,薄唇殷红,瞧着就很好亲。   她心头微动,歹念刚起,还没付诸行动,就见他又别开脸去了。   顾西瑗:“……”不理就不理,谁先理谁是小狗!   行至麒麟山半山腰,风雪更盛,雪花如雨如雾,从窗外簌簌飘落。   山道崎岖,马车有些颠簸,顾西瑗见殷明垠阖着眼,唇抿成一线,眉心微皱,不太舒服地蜷着,几乎团在那狐皮里。   她清了下嗓子,大方地伸出手,“要不要我抱?”   马车里一片寂静,根本没人理她。   殷明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侧脸镀着车窗外的冷光,把她当空气。   顾西瑗:这下不仅当了小狗,还成了小丑。   她气了一会儿,被颠得有些坐不住,忍不住扭头去看,殷明垠还是那副死样,团成一颗狐狸球,估计再不舒服也不会开口求她。   他这次还挺有骨气的,势要将冷战进行到底的样子。冷脸夹菜,答应跟她出来又挂脸,言行不一,也不知在犟什么。   顾西瑗回忆了一下,她最近没干什么招惹他,甚至都没吵架,就是跟闵温打了个雪仗,没带他一起玩,谁能想这人能气成这样。   【他是谁?】   她想起殷明垠执拗的那个问题,她至今也没回答他。   不是,这真的很难解释啊!说了是侍卫,他又不信,还能怎样。   不就打个雪仗吗,小气劲儿,等殷明垠卸货,估摸着雪还没落尽,到时候她带他去山里打个痛快,堆上三天三夜的雪人。   正琢磨着,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着整座马车剧烈震颤起来。   顾西瑗睁大眼,脑子里一时掠过电视新闻里看过的各种自然灾害,想也未想就扑了过去,将殷明垠一把捞进怀里——   噼里啪啦的轰鸣声挟着敲击砸在车顶,马车剧烈震动了几下,差点整个掀翻,好在震荡只有一瞬,马嘶声传来,马车很快在山道上停了下来。   “殿下!太子妃,你们没事吧?!”弘遂翻身下马,匆匆上前撩开车帘,脸都吓白了。   方才上空山壁崩落下一大块雪团,还打下了一些枝杈乱石,刚好击中马车,好在没有大块的石头,蓬松的雪团不至于掀翻马车,不幸中的万幸。   马车里一双人影紧拥,出乎弘遂意料的,身怀六甲的太子妃正护鸡仔似的,将他家身强力壮的太子殿下搂在怀里。   不仅搂着他的腰,还托着他的头,将修长的少年整个护得严严实实。狐皮披风在震颤中落了下去,殷明垠脸色泛白,方才喘出一口气,怔怔抬头看向少女。   顾西瑗一脸惶急,也顾不上弘遂在面前,焦急将殷明垠浑身打量了一遍,抱着他去摸他的腹部:“伤着没有?你疼不疼?”   殷明垠怔怔望着她,腰腹被小心地抚摸,听了这话如梦方醒,恍然脸颊更苍白了:“你是在问我,还是‘它’……”   “你俩不是一体的嘛!”顾西瑗焦急道,对他这种时候还在纠结这种问题的行为感到非常无语。   “……”   弘遂见马车里两人无事,还有精力争吵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舒了一口气,放下车帘,上马重新出发。   短暂的惊险后,马车复又行驶起来,车轮碾过地面杂乱的枯枝败叶,以及一些碎石,大团的雪被,在山道上留下长长的车辙痕迹。   车厢内一片静默。   殷明垠垂着薄羽似的眼睫,唇轻抿,偏开头一言不发。   顾西瑗也不管他乐不乐意,抱着人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再三跟他确认有没有撞到伤到,肚子有没有不舒服,虽然殷明垠全程冷着脸,一个字也不回答她。   他几次挣扎想推开她,顾西瑗固执没同意,她方才胆都要吓破了,要是山壁上掉下来的不是雪块而是石头,殷明垠和腹中孩子怕是已经无了。   她现在还胆战心惊,特别后怕,也不管他情不情愿,将人强硬地抱在怀里,拉起雪白的狐皮披风裹紧殷明垠单薄的身子,手臂牢牢锢住他的腰腹,将人紧贴在自己怀里,减轻马车颠簸带来的震动。   马车外大雪飘摇,车内氛围奇妙,紧密相拥的二人却偏偏一语不发,气氛暧昧又略显尴尬。   顾西瑗心头还在砰砰跳,虽然殷明垠冷淡的态度让她很生气,但她现在更多后怕。   不由收拢手臂,明知这人现在抗拒她,仍然忍不住紧紧抱他,埋在少年柔顺乌黑的发中,抵着他温暖的脖颈,才慢慢平复下情绪。   马车被雪块砸中的一瞬,她以为遇到山崩,彻底完蛋,那一刻脑子里一片空白,想着念着的居然只有眼前的人。   她要护住他,若是实在避不开,至少要与他一起……   顾西瑗吐出一口气,心想她如今真是像个快要当母亲的人了,真是母性大爆发,她最是自私惜命,居然有一天还有什么东西能超过她自己的命。   不过殷明垠如今身怀六甲,最是羸弱,根本无法躲开,锄强扶弱也是她的良好品德之一,这种时候下意识选择保护他也很正常。   她真是一个善良又勇敢的人呢!   顾西瑗在心里把自己夸了一遍,觉得好受多了,指尖也没再抖那么厉害。   “……”殷明垠一脸怪异地瞥了她一眼,对上她的目光,又冷漠地别开头。   他近来就像会读心术似的,看她一眼就能读懂她在想什么,这会儿大抵瞧出她在心头猛猛自夸,表情便流露出些嫌弃。   顾西瑗盯住他,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翻上来了,压着火气道:“你方才明明也在护我,谁看不起谁啊。”   她绝没有看错,当时马车将翻未翻,殷明垠苍白的脸上淡漠的面具皲裂,他其实比她先伸出手,只是身子沉重不比她灵活,便慢了她一拍,被她抢先扑过去护进怀里。   那时他拼命挣扎,将她往自己怀里扯,只可惜如今的力气大不如她,颤抖的手臂一紧,如蛇一般缠上她的腰背,抵死相拥。   顾西瑗自恋地猜一下,那可能也有穷途末路要死在一起的意思。   后来马车停下了,她惊魂未定差点喜极而泣,殷明垠当时怔怔看了她好久好久,他脸上既没有幸存下来的欢喜,也没有后怕或惊恐的情绪……   只是一直看着她,好像在这样的绝境下,看着她便是他最后要做的事情。   明明当时他的表情是很感动的,她都差点以为他们要和好了。   殷明垠默了片刻,只冷淡道:“你看错了。”   顾西瑗:“……”她很想反驳,但觉得无话可说。   电视剧里的夫妻情侣历经艰险后,通常是拥吻一场,大彻大悟,从此开启幸福的道路。   而这人生死之余还在跟她闹脾气,甚至都不肯承认在乎她。   那个总是满口“我爱你”的小狐狸好像消失了,如今的殷明垠像一个怀着孩子的空壳,除了针尖对麦芒地跟她作跟她闹,就是冷暴力使性子,而且怎么都哄不好。   顾西瑗抿紧了唇,在殷明垠又一次在她怀里挣扎时,厌烦地松开了手。   他的动作一僵,怔怔抬起眼,就见刚才还死皮赖脸要抱他的人一屁股挪到了车厢的另一边,背过身瞧着很是自闭。   一道目光落在背后,顾西瑗一点都不想理他,咬住嘴唇不让满眼沉沉的水汽掉下来。   为什么包办婚姻还要吃爱情的苦啊? 88 88   ◎温泉山庄◎   车队抵达温泉山庄, 漫天绵绵如絮的小雪飘下来,远处雾凇林晶莹剔透,山庄周围栽种的竹节沐了雪,白皑皑一片尤其漂亮。   “殿下, 太子妃, 到了。”弘遂翻身下马, 走至马车前,刚撩起车帘, 就见顾西瑗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也不要他扶,跳下马车大步流星往里去。   他愣愣瞧着少女远去的背影, 箭步如飞哪里像个快要生产的孕妇,本来想叫住她, 抬头见他家太子殿下慢吞吞出来, 便也伸手去搀扶, 殷明垠扶住他的手臂, 慢慢走下马车。   “殿下, 你们这是……”弘遂欲言又止。   方才危急之际, 不是还抱得难分难舍,看得他都感动了一下,这才多久怎么又闹起来了。   殷明垠脸色泛白, 抬眸扫了一眼那个不管不顾离开的身影, 薄唇抿紧, 手撑了一下后腰:“……无事。”   弘遂看他步伐缓慢,行动吃力, 跟顾西瑗形成鲜明的对比,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只怕如宫中近来所传, 太子殿下遗传了皇帝陛下的羸弱体质,年纪轻轻也开始缠绵病榻,如今缩短了早朝时间,勤政殿也不常去了,臣子们有事都是去东宫面禀。   “殿下,您保重身子啊……”弘遂眼眶红了,他真的不想换主子啊。   殷明垠走下马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在歇息,与他交代了几句,这才缓步往山庄里去。   *   顾西瑗气冲冲直奔山庄里的寝房。   早先得知太子与太子妃亲临,温泉山庄一切打点妥当,寝房里银炭燃着,备着吃食糕点,温暖如春。   她蹬掉小靴钻进寝榻,拿被子卷住脑袋,恨不得噼噼啪啪扇自己巴掌。   真是阴沟里翻船,她怎么能被殷明垠拿捏!   太好笑了,当初非要娶她的是他,现在冷暴力的还是他。   要不是看在孩子的面上,她现在就和离回家去,谁要在这受他这鸟气!   她气坏了,裹着被子滚来滚去,把殷明垠从头到脚祖宗十八代全骂一遍,骂完了,良心稍许不安,又在心里默默对素未谋面的先皇后文鸢和景妃祁瑾道歉。   殷明垠混蛋,但是跟他的父母无关,祁家和文家都很好,她下意识还觉得他是殷家的人,才连带着骂骂咧咧。   她于是专注只骂殷明垠一个人。   越骂越委屈,骂得眼泪一颗颗掉下来,打湿了枕头,骂到快睡熟了,嘴里还在恨恨地念他的名字。   一觉醒来,竟已是午后。   阳光从铺满白雪的山庄窗棂外照进来,院子里栽着梅树,怒放的红沾着白雪,格外好看。   顾西瑗从被子里抬起脑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觉得心情好了一些。   床头坐了个人。   冬日的暖阳难得,洒在床边,如金纱笼着他,只见长长的墨发绾了一支玉钗,黑缎一般光滑柔亮,顺着挺拔的背脊垂下来,蜿蜒扫落在榻上。   顾西瑗盯住他发间微微闪光的桃花玉钗,刚平复的情绪又涨上来。   她不想面对,索性躺回去,继续装睡。   殷明垠像背后长了眼睛,淡淡开口:“什么是‘二百五’?”   “……”   “猪脑子?”   “……”   “杠精?”   “小白脸?”   “渣男?”   “……”她的心声什么时候可以外露了?   殷明垠语调轻松,偏偏她听出几分恶劣,这人用平淡的语气,将她在梦里骂他的话复述了一遍,简直像是骂回来似的。   “你够了!”她装不下去了,蓦然弹起,怒不可遏,“又不是鹦鹉,不要学舌!”   殷明垠点头,这句他听懂了,“你在骂我。”   做梦都在骂。   顾西瑗梗着脖子,“骂你就骂你了,犯法吗?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难不成要把我抓起来?”   殷明垠出人意料地没怼回来,而是选择了沉默。   顾西瑗: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她在把自己气成河豚之前准备速速离开战场,天知道她都躲来睡觉了,一觉起来还能看见殷明垠坐在床头。   这山庄这么大,他不去逛逛,不去泡温泉,既然这么见不得她,干嘛蹲她床头来?有病!   顾西瑗伸手去捞床前的小靴,殷明垠坐在榻边纹丝不动,根本不打算让开,她努力忍住想踹他的冲动:“麻烦您让一下,我要穿鞋。”   他还真站起身,就在顾西瑗伸手去拿小靴的时候,先一步俯身拎起了她的靴子,然后在顾西瑗瞠目结舌的注目下,扶着腰单膝慢慢伏跪下去,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脚踝……   “你有病吗?”她心提到了嗓子眼,惊慌失措地收回脚来,目瞪口呆看他一个快生产的人大着肚子跪下去给她穿鞋。   “你你……你起来!”   好家伙,这要让祁璎知道了,还不知得心疼成啥样。   她又不是渣女,没有虐待人的爱好啊!   素白的冬袍镶着云纹金边,流光溢彩地铺开在地。   殷明垠墨发绾钗,慢慢抬起眼睫看向她,他脸色不大好,透着苍白,唇上血色也褪去了,整个人像一块碎玉。   “殷明垠,你给我起来。”   顾西瑗眼前一黑,咬牙切齿。   装什么可怜!   刚才在马车上可不是这副娇滴滴的柔弱样子!   “……”他手里提着她的小靴,不为所动,只低下头去,低敛的睫羽纤长漂亮。   顾西瑗心口直跳,就怕弘遂或者别的谁突然进来,看见太子在给她“下跪”,这太吓人了,她还想多活几年。   她无可奈何,沉痛地伸出脚去,被殷明垠托起脚踝,细致地穿上了小靴。   她穿好鞋下榻,慌慌张张就往外跑,生怕被人瞧见。   脚步一顿,终是良心不安地回头,看见半跪在地的人扶着腰,艰难地撑着床榻起身。   她踌躇了一下,想去扶,又不想去扶,还没纠结完,殷明垠已经像个顽强的残疾人自己站起来,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顾西瑗嘴唇微动,又重新抿住。   看见他伸过手来,以指为梳,慢慢理顺了她头上翘起的发丝。   “该用膳了。”嗓音很轻,不似在马车里那么冷淡疏离。   顾西瑗低着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就见他说完这句话,也没像往常一样来牵她,自顾自慢慢往外走去,隔了几步,又停下来,似在等她。   顾西瑗灰头土脸地跟在殷明垠身后去了山庄里的膳堂。   往桌上一瞧,满桌山珍野味,都是她爱吃的,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点的菜。   饭桌上,殷明垠如常给她夹菜,但也没别的话。   顾西瑗端碗扒饭,板栗烧的野山鸡特别香,加了辣子,软糯的板栗合着鸡肉、酱汁浇在饭上,香惨了。   她边吃边瞄殷明垠,他不吃辣,偏偏大半桌都是辣菜,这些美味他碰也不碰,只夹一些清淡的野菜,还有蒸鱼吃。   也没吃几口,就搁下筷子不吃了。   她猜孩子顶着他的胃,如今是什么都吃不进去,祁璎时常会给他做好吞咽的流食,饶是如此,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一圈。   殷明垠不吃了,便看着她吃。   顾西瑗被他盯得碗里的鸡肉都不香了,偶尔抬头瞄他一眼,蓦然撞进那双深邃的黑眸,心口就突突一跳。   她还没说什么,这人眼睫微垂,旋即挪开了目光。   顾西瑗:“……”   她不看他,他盯她,她一看他,他就装模作样移开眼。   多少次了,有意思吗!   小学鸡!   她好想撂筷子走人,不陪这个小学鸡作妖,又舍不得这满桌美味。   又香又辣,都是她爱吃的!   而且据说这温泉山庄的蔬菜都是庄里自己种的,长年雪水浇灌种出来的菜又鲜又水灵,还有很多山上的野味,像什么野山鸡、野麂子、孔雀、野猪什么的,桌上就摆了几种,煎炸蒸煮色香味俱全,都是满山跑的,一身活脱的筋肉瞧着就香,蕨菜莼菜尤其鲜嫩味美,怎么做都好吃!   对不起天,对不起地,不能对不起美食!   她决定先不跟小学鸡计较,握着筷子整桌扫荡,腮帮塞满美味,眉毛都要鲜掉。殷明垠一看她,她就睁圆眼盯回去,倒是盯得他不自在起来。   吃完饭,顾西瑗筷子一撂,舒坦打了个嗝,好快乐,这一趟是来对了。   她吃累了歇了会儿,回房睡午觉。   目睹某人睡了吃,吃完又睡的殷明垠:“……”   顾西瑗吃饱喝足,这一趟睡得格外香,殷明垠也没来扰她,醒了咂咂嘴,在帐子里翻了几翻,满血复活。   她从帐子里探出头,看见不远处的梨木桌边,殷明垠一身素色冬袍端坐,竟然在批奏折。   好家伙,休假也要加班,他真是劳模。   不过看在安安静静的,没扰她的份上,先不嘴他了。   顾西瑗轻手轻脚,准备趁殷明垠忙着,悄悄溜出门去玩,她还没逛过这山庄呢。   刚迈出一步,就听清冷的嗓音传来:“去哪。”   她顿了下,讪讪收回脚,怀疑这人浑身都长满了眼睛,随时随地全方位监视她。   “爬山。”她轻抬下巴,用一种骄傲的语气道,“太子殿下您要一起吗?”   笑话,他现在上台阶都困难,怎么可能爬得了山。   她也就随口一提,顺便阴阳他一下。   殷明垠放下手中奏折,缓缓站起身,在顾西瑗怪异的注目下,向她伸出手,也不说话。   顾西瑗:?   她满脑子问号,顺着殷明垠的目光,看见衣桁上挂着的狐皮披风,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真要去?”僵持了一会儿,她咬住下唇,环视一圈房里也没别的人了,只好颇不情愿地上前,取下狐皮披风,披到少年太子的肩上,敷衍地拍了拍。   这人当了太子后愈发娇生惯养了。   殷明垠低下眼睫,修长指尖抚平狐皮上的毛毛,深邃的黑眸凝注她,抬眉莞尔,比窗外那雪中红梅更糜丽:“太子妃既要去,孤陪你便是。”   顾西瑗瞧出他笑容后的一丝狡黠,和几乎毫不掩盖的戏谑。   这人吃定了她不敢带他去爬山!   万一出岔子,光是祁璎那关她就过不了!   顾西瑗:我&#¥%……   她咬牙切齿:“我不去了。”   殷明垠眯起眼,狐皮簇拥着白净的脸庞,愈发像个心机妖孽。   他微微扬唇,冰冷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划下来,激起一片酥麻:“那去做点别的?” 89 89   ◎变成这副样子的本会是她◎   顾西瑗承认殷明垠说这话时, 她想歪了。   脑子里冒出了点带颜色的东西。   毕竟他长成那样,今日穿得也漂亮,勾人犯罪的表情,手上暧昧的动作, 还有刻意压低的嗓音, 是个女人都很难不想歪。   她只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误!   她当时就愣了下, 老脸通黄,瞄了眼不远处的床帐, 磕磕巴巴:“做、做什么?”   殷明垠似乎捕捉到她尾音里那一丝期待,撩起长睫,缓步靠近了些, 低下头来,鼻尖几乎贴上她……   顾西瑗盯着一线之隔的薄唇, 没忍住咽了口唾沫, 就听殷明垠轻笑一声, 绕过她往外走去。   她在原地愣了两秒, 盯住狐狸精的背影, 睁圆了眼, 怒不可遏地意识到被他耍了!   她气急败坏地追上去,脸红红的,在骂他小学鸡与不想理小学鸡之间反复横跳, 最后决定忍气吞声当个看管熊孩子的家长, 一路盯住这人别出乱子。   她现在是监护人, 真的不想被祁璎念叨了!   然后她跟在殷明垠身后,逛起偌大的温泉山庄来。   原来他所谓“做点别的”, 是指遛弯!   顾西瑗悄悄对着那背影吐舌。   其实她本来就打算出来遛弯来着, 说爬山是想敷衍住小狐狸, 顺理成章一个人溜出去玩。如今看来好像被他鸡贼地反降了一军,不仅没溜成,还不得不当上太子殿下的陪玩。   顾西瑗一通的火,脚下不经意踢起一颗小石子,骨碌碌滚上前去,正好撞在殷明垠的长靴上。   他脚步一顿,侧头看来。   今日天色晴好,少年高挺的鼻梁镀了一层暖阳与雪光糅合的微光,墨发挽着桃花玉钗,随风丝缕洒至腰下,发尾拂起,狐裘披风清冷矜贵。   不像刻板印象上的一国储君,像丝竹乐坊里琴棋书画皆为所长的翩跹贵公子,又似山里装成人形却还没学会藏起尾巴的妖孽。   顾西瑗愣愣瞧着,被暖阳雪景下的美人蛊住。   这么一看,小狐狸着实清瘦高挑,竹节似的,身材也很匀称,尤其那一双长腿,可以当模特的比例。   她犯起嘀咕,这样修长的家伙平日团在她怀里,是怎么又软又乖只有那一点点大的。   顾西瑗顺理成章想到了北极兔,毛绒绒小小巧巧,一站起来原是大长腿。   殷明垠就像个北极兔,没事就爱团成一团,软绵绵的装可爱,其实脾气可坏,会记仇还会咬人,咬着可疼了。   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纤瘦高挑的少年不知何时已走回面前。   顾西瑗回神,这才发现看他看得入神,居然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   “看……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啊?”她语气不善,赶紧倒打一耙。   脸却愈渐发烫,有种被扒光晾晒到光天化日下的羞耻感。   殷明垠嫌她嫌成这样了,她居然还能看他看入迷,真的是色迷心窍到离谱的程度了!   暖阳照着染雪的竹枝,空中有细小的雪花落下来,沾在白狐裘上。   少年身后伫立着红梅树,梅枝遒劲,愈发衬得他优雅笔挺、姿容清隽,狐裘披风拂起,雪白的皮毛泛出冷光。   殷明垠睫羽微动,似乎敏锐捕捉到什么,清冷面容上忽然多了些薄薄的笑意,伸手牵起她,回身继续往前:“嗯,没见过这么美的。”   顾西瑗被他牵着,二人并肩而行,愣愣抬头去瞧,琢磨他又在戏弄他,却正对上殷明垠清润认真的黑眸。   她心口突突一跳,感觉到牵住她的冰冷手指收紧了些,恍然间脸颊更烫了,胸腔里锣鼓喧天,久久不息。   *   这处皇家山庄位于麒麟山顶,面积辽阔,景致尤其好。   山庄内可以品茶赏雪,山庄外还有一片开垦出来的菜田,以及皇室会在此开设庄园的主要原因——天然温泉。   殷明垠孕晚期行动不便,二人便只在山庄内以及周边逛了逛,赏雪品茶,参观了冰天雪地里的菜园子,又到附近雾凇林里转了转,还遇到了讨食的长尾松鼠,半点不怕人,顺着顾西瑗的手臂跑来跳去,又蹿上殷明垠的肩头,在毛绒绒的狐裘上踩来踩去。   逛完回来已是黄昏,夕阳照着白皑皑的雪地,格外漂亮,便就着这红日雪景用了晚膳。   晚膳后,顾西瑗回房拾掇拾掇,准备带殷明垠去泡温泉。   祁璎可是给她下达了任务,这趟主要目的就是带殷明垠泡温泉的。   虽然她严重怀疑祁璎真正的目的是想撮合他俩和好,如果她知道马车上闹别扭的事,估计又要一番叹气。   这处天然温泉距山庄有一定距离,顾西瑗如常让弘遂带人将周围圈起来,不允任何人进入打扰,才带殷明垠进去。   沿着雾凇林走了一段路,雪地踩着松软,夜风冷沁,随着越往前走,温度略有升高。   夕阳早已落尽,山林都暗了下来,漫天星辰细碎闪耀在头顶,铺满雪的山峦在远处起伏,雾凇林像白皑皑的针叶连缀。   拨云见月一般,前方雪路尽处,出现一湾冒着热气的湖泊。   果真是天然的温泉!   地热涌动,热雾蒸腾在波光流溢的水面上,连这附近的植被都尤其茂盛,开着一些叫不上名的小野花,还有蝴蝶盘旋在花朵中央,纷飞起落,美轮美奂如入世外秘境。   顾西瑗解下殷明垠肩上的白狐皮披风,团在温泉边的空地上,抬眸望进少年湿润低敛的黑眸,继续熟稔地解下他的腰带,便背过身去,等他自己脱剩下的。   殷明垠望了一眼少女的背影,低下眼睫,便自己一层层褪下冬袍和里衣,修长玉白的手指捻住小腹上层层缠裹的素绢,颇为费力地一圈圈解下来。   顾西瑗听见他轻重不匀的呼吸,不明显,但格外揪心。   殷明垠如今月份大了,都快生了,为隐瞒世人东宫太子男身孕子的绝密,还在每日白娟束腹。   这是个很残忍的过程,残忍到她从来不敢直面。   已经成型、长开的孩子被生生绑缚住,动弹不得约束在他腹中,一绑就是大半日,对殷明垠本人而言,也是极为痛苦煎熬的过程。   但他向来是个狠人,这事从怀上孩子开始,一日不落,他下手又狠又重,眼睛都不眨一下,将隆起的孕肚几乎勒平。   直到近来肚子愈见大了,不好绑了,身子愈发沉重,缠裹和解开都需要花上比往日成倍的时间。   一层层白娟解开,顾西瑗听到低哑的喘息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轻吸了一口气定神,回身看去。   果真见殷明垠褪尽了衣物,雪白的胴体不着寸缕,修长手指扶在腹侧,站在温泉边,抬头看她。   空中飞着薄雪,他的肌肤冷白如玉,墨发顺着腰肢垂落,小腹浑圆凸起,沉沉下坠,几乎站不直腰。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气息未平,脸颊泛着白,眉宇间的疼痛还没来得及藏匿,稍不留神在她面前暴露。   顾西瑗被那一丝痛楚揪住了心,胸腔里涨满说不出的滋味。   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直观地目睹他身体的变化,只觉得惊讶骇人。   殷明垠如今的样子,与过往任何时候都不尽相同。   比起伟大的孕育生命的母体,他看着更像一个日渐衰颓的病人,一个时时刻刻在被汲取营养与生命力的血包,仿佛全身能量都输送进了腹中,才孕育出如此骇然的轮廓。   他的肚子又大了一些,小腹肌肤被成熟的孩子拉伸、撑开,像薄到透明的饺子皮,腹部布满了瘀痕,全是绢布勒出的痕迹,看着都疼。   不明显的妊娠纹布在腹底,以及大腿,处处可见水肿,难以想象是昔日那个清隽秀逸的漂亮少年。   顾西瑗呼吸发紧,莫名的愧疚感缠上心头,让她分不清这份心痛到底源自何处。   若殷明垠不是芪月人,若他没有特殊的体质,不能怀孕……   变成这副样子的本会是她。   大夏这般封建王朝,身为太子妃,不可能不为皇室诞育后嗣,就如这婚约,从来无关她的意愿。   殷明垠不生,她就必须生。   世上没有男人会没事找事想去体验这份滋味,谁不想吃吃喝喝等上十个月,就能轻松得到一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虽然他嘴上说着,要拿这个孩子套牢她,虽然她也明白,这话不假。   可殷明垠实实在在地为她怀了孩子,吃尽苦头,5个月前他胎相不稳避着她,这期间还承受了些什么,她不得而知,也从没试图去了解,还是听祈璎念叨才知道。   孕吐吐得昏天黑地,恶心头晕下不了榻,腰疼如影随行没一日安生,连躺着都不舒服。   但殷明垠从来没在她面前表露出来,或者试图卖惨,他只是时常很欠扁地拿孩子威胁她,想讨一份垂爱,或大着肚子向她示弱,颇有心机地勾引她。   身为接受过现代教育的女性,生育的苦难和牺牲,顾西瑗是清楚的,不然也不会恐婚恐育,何况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古代。   祈璎说殷明垠舍不得她疼,舍不得她受罪,所以就算接受不了他自己男子之身怀孕生子,仍然选择了自己孕育骨肉。   起先她是不当回事的,小狐狸这么心机,他明明就是想套牢她,跟别的男人用钱和礼物讨女人欢心没太大的区别。   但如今见了殷明垠孕晚期的样子,她忽然觉得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世上真的有一个恋爱脑的男孩子,悖逆世俗人伦,为她大了肚子怀孕生子。   他什么都不要,孤注一掷讨她一颗真心,一份爱,为此不惜拿命来换。   足够愚蠢,也足够……令人动容。 90 90   ◎蝴蝶泉◎   顾西瑗走上前, 在殷明垠沉静的注视下,缓缓搂住他的腰,将羸弱孕子的少年抱在怀中,好似就能减轻心中的疼痛和愧疚。   他到底是替她疼, 罪也替她受。   顾西瑗心里难过, 堵得慌, 眼睛酸胀想哭,明明她从没有这么软弱。   “瑗儿。”殷明垠敏锐地察觉她情绪的变化, 低头回抱住她,下颌贴了贴少女毛绒绒的发顶。   感觉到她在抚摸他怀了孩子的小腹,动作又轻又柔, 指尖小心翼翼摩挲他身体上的瘀痕,愧疚的情绪如苦涩的潮水向他漫过来。   他握过她的手, 捏了捏绷紧的指骨, 轻哑道:“不疼。”   顾西瑗鼻子一酸, 忍不住在殷明垠的锁骨上啃了一口, 在心里骂他骗子。   他又不是钢筋铁骨, 血肉之躯, 怎可能不疼。   顾西瑗的情绪短暂失控,看见小雪花飘落在殷明垠冷白的胸膛,才想起怀里的人不着寸缕。   她赶紧半扶半抱将他搀进温泉池, 确认殷明垠站稳了, 正准备松开手, 被他先一步攥住手腕。   泉边植被茂密,开着小野花, 石块还覆着薄薄的雪被, 在地热下冰消雪化, 汇成浅浅的小溪水,汇入热雾缭绕的温泉池。   “你慢些。”顾西瑗见他抓着她的手,想来泉边山石湿滑,便叮嘱道,反手握紧了他。   殷明垠指尖游鱼似的一钻,与她五指交缠,缠绵入骨地紧扣。   这是他惯常的牵法,但顾西瑗一愣,也许是温泉周围太热,她的心口突然剧烈地鼓噪起来,指尖颤了颤,被他纠缠时竟然含羞草般蜷缩,她满脸羞红,耳边填满自己的心跳声。   只是牵手而已。   大抵因最近都在闹脾气,这次牵手便稍显不同。   顾西瑗压下心口的悸动,悄悄缩紧了小指,被殷明垠敏锐地捉了回去,缠绵裹住。   他淌进温泉中,也不往里去,就这么靠在石岸边,牵着她的手,泡得十分敷衍。   顾西瑗打量着冷白漂亮的少年,见他大半的肩背都露在冰天雪地里,伸手掬起暖热的温泉水,浇到他背上:“你下去些,别冻着。”   他也不听,只缓缓侧过脸,撩起羽扇似的漂亮睫毛,仰头看她,冷白的背脊淌下湿漉漉的墨发,如云似雾流散在温泉下。   殷明垠依然停留在岸边,手把她牵得紧紧的,像个一刻也不肯分离的黏人的孩子,就依偎在她脚下,瞧着慵懒自在,指尖偶尔摩挲她的指骨玩。   周围是冰天雪地,热雾飘绕在温泉中,朦胧簇拥着少年的肌体。   顾西瑗忽然有种错觉,她好像在隐秘的深山里饲养了一条人鱼。   这条鱼不爱游玩,也不向往别的,就爱用蹼爪牵着她的手玩,仰头纯真又虔诚地凝视她,好像她是他孤单寥落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才怪。   如果说殷明垠是美人鱼,那也是恶劣危险的食人鱼,诱惑完后会将人抓下海底深渊的那种。   她刚冒出点岁月静好的念头,殷明垠眸色微暗,缠着她的手指擒住手腕,一使力直接将她拽下了水。   “我靠……!”   顾西瑗惊叫一声,扑腾下水,腰被一双手臂揽住,殷明垠在她呛水前将人稳稳捞在胸口,好整以暇地抱进怀里,阖上眼。   顾西瑗:我&#%……他大爷的,果然是早有预谋!   她咬住这人白净的耳垂泄愤,听见耳畔低低的笑声,他抚着她的头似在为恶作剧致歉,顾西瑗的头发没被温泉水打湿,倒被他摸湿了。   藕粉色的裙摆散开,如花瓣漂浮在温泉水中,殷明垠将她抵在山石边,托起少女的下颌,指尖摩挲着碎发,似在抚摸最珍爱的藏品,他低头吻上她。   湿润的唇瓣很好亲,明明无色无味,她却感到甜美。   感到肾上腺素飙升,像体内的火山突然爆发,热度顺着肌肤的每一寸攀升,炸开美丽喧嚣的烟花。   她缠上去,搂住少年修长的脖颈,就在这片冰天雪地的无人之境,与他相拥相吻。   大雪掩盖了所有的秘密,温泉水中热雾飘摇,也激发出暗流深处无可避讳的情感。   顾西瑗感到那地热,也涌动在她的血管里,不由想解开身上湿润碍事的衣裙,却因忙着与他纠缠而迟迟没能褪去。   殷明垠轻笑,鼻尖厮磨着她,冷白的指尖滑下水珠,他捻住少女肩头的衣料,比她还熟稔地褪了下来。   顾西瑗解去了所有桎梏,不管不顾地缠上去,被殷明垠搂住腰托起,几乎骑坐到他腿上。暖热的温泉水中肌肤紧密相贴,她唇中喘息,指尖穿过墨黑润湿的长发,捧起他的头,二人抵死相吻。   熟悉的甜香一丝一缕,顺着热雾溢出,像刹那间春日降临,冰天雪地里百花盛开。   顾西瑗身处馥郁香气的中心,睁开眼,看见四周星星点点的蝴蝶全飞了过来,环绕在她和殷明垠的周围,越来越多,纷飞起落。   她被此情此景震撼,不禁伸出手去,一只蝴蝶落在她的指尖,翕动着美丽的翅翼,停顿片刻,又轻灵飞起,汇入温泉上空的蝴蝶群。   “你就像花仙子似的。”她抱住殷明垠的脖子,笑着吻他,薄唇很甜很香,是她特别特别喜欢的味道。   殷明垠没有否认,敛起湿润的睫毛,收拢手臂,馥郁的情香时时刻刻在向她告白:“那你爱不爱我?”   顾西瑗定定看着他,嘴唇被食人鱼轻轻啮咬,温泉的地热已化成香雾,周围小雪飘飞,蝴蝶在缠绵的情香中翩翩起舞。   缭绕的水汽中,少年的眉眼如此美好,他搂着她,一边亲吻一边呓语,执着于那个从来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顾西瑗杏眼清莹温软,更紧地拥住他,热情地亲吻回应。   她在心底悄悄地回答,也只敢在那里回答。   好像有些答案一旦交出去,就会被命运审判,受人拿捏,她会从此脱掉安全的蜗牛壳,喜怒都为人掌控。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给出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如果殷明垠够聪明,他会懂得在她划定的安全范围内行事。   可惜,永远追逐着爱的小狐狸并不满足,他一遍遍地试探,一遍遍与她讨要,一遍遍地央求,又一遍遍地失望。   这场博弈也许会持续到地老天荒。   泡完温泉,二人上岸穿戴齐整,准备回山庄。   顾西瑗先穿好衣裙,拿来溪石上摆放的素绢和腰带,眉一皱,又放了回去。   她在岸边俯身,将殷明垠小心地搀抱上来,像从深海里捞起一尾人鱼。   现在轮到她带食人鱼回家。   “这样应该瞧不出来了。”   给少年擦干身体,穿好里衣和外袍,她将狐皮披风盖到他肩上,拉到身前拢紧,将显出臃肿的身体遮盖。   这件披风宽大,狐皮蓬松,这样系到身前,裹住殷明垠全身,整个人都毛绒绒的,瞧不出腹部的特别。   顾西瑗满意极了,被殷明垠揽进怀里,便抱住他的腰,脸颊埋在毛绒绒的狐皮上蹭了蹭。   二人成功在弘遂一干侍卫眼皮底下混进山庄,顾西瑗又拿山庄里的侍人练手,果然没有任何人察觉殷明垠的异样。   毕竟太子殿下往那一站,冷艳又矜贵,谁敢一直盯着他仔细瞧。   她心中欢喜,拉着他回房,扒光衣裳抱着缠着滚进床帐深处。   刚泡了温泉殷明垠身上又酥又软,余香还未褪尽,他懒洋洋倒在那里,抬手将她抱到身上,两人懒散又甜蜜地吻了一会儿,在温泉里太累,便合衣睡了。   翌日驱车回京,顾西瑗大着胆子,也没让殷明垠束腹,就这样裹着狐裘,带他坐上马车。   弘遂看着他们家身怀六甲的太子妃健步如飞登上马车,不仅不要他搀,还回身来搀他家太子殿下。   而殷明垠一袭雪衣狐裘矜贵,伸手牵住她,略显吃力地踏上马车,顾西瑗一使力,将人拉上来,手臂环上他的腰,竟把人抱进了车厢去。   弘遂看得目瞪口呆,车帘放下的一瞬间,他清晰目睹太子妃抱着他家殿下撸猫似的揉了一把,当着他的面就往唇上飞快亲了口,一刻也等不得。   老天,非礼勿视!   这两人吵吵合合的,果然温泉之行加深了感情,昨晚一回来二人间气氛都不一样了,腻歪得不行。   风雪潇簌,一队侍卫护送下,马车踏上返程。   顾西瑗自抱殷明垠进马车,就没再松开手。山道上颠簸厉害时,她将少年揉在怀里,吻着他安慰,手伸进狐裘披风,轻轻揉抚他的小腹,安抚腹中孩子。   殷明垠打开披风,将她拢进去,二人紧密相拥。   顾西瑗瞧着少年沉静的眉眼,忍不住亲亲他,殷明垠垂睫莞尔,将她抱到腿上,裹在他的狐裘里,一路缱绻相吻,难分难舍。   没有束腹他瞧着舒坦很多,总是苍白的脸色缓和许多,还枕在她肩上睡了一觉。   顾西瑗抱着睡熟的人,温暖的狐裘簇拥着他与她,她吻上殷明垠的额发,看马车外簌簌飞雪,只觉得这一处山庄特别好,温泉也特别好。   待明年孩子生下来,她还要带他们父子二人一起回来,看皑皑白雪和雾凇林。   看蝴蝶翩翩,围绕着温泉起舞;看殷明垠化成人鱼,将她拖下瀚海深渊,在那冰天雪地里相拥相吻……   直到地老天荒,直至时间尽头。 91 91   ◎骤雪◎   入冬渐深, 雪愈发大了。   金銮殿上群臣熙攘,交头接耳,沸议连天。   大殿红毯上,跪着一个身穿盔甲的士兵, 他脸上冻疮显著, 刀口狰狞, 不断落泪磕头:   “少将军为朝廷鞠躬尽瘁,求太子殿下派兵相救!至少……至少让他魂归故土, 莫要这般屈辱,客死他乡敌手!”   晏兴一身朝服,跨出队列, 恳切道:“万万不可。太子殿下,如今深冬骤雪, 南北战役停滞, 且不说顾家少将军一向骁勇善战, 战场上从不畏敌避战, 他如今无故失踪, 并无证据能够表明, 是为敌所掳。”   “这完全可能是北狄人诱我方深入的奸计!在查清顾小将军失踪原因之前,老臣以为,该当按兵不动。”   闻言, 其他朝臣也纷纷附议。   “是啊, 我朝战事吃紧, 为敌南北合围,如何再分派兵力, 前往北方搜寻一位失踪的将领呢?”   “难不成要顾大将军放下南方战场, 千里救子?”   “北狄人与南蛮合谋围攻我朝, 若这又是一出早有预谋的奸计,蛮族定会趁顾大将军北上,侵吞我大夏南部疆土!”   “是啊,也有可能顾家少将军只是有事耽误,过些时日就会返回!届时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金銮殿下声潮如沸,重重玉阶铺着赤红锦毯,盘龙宝座上端坐着年轻的太子,玄色裘袍威仪。   殷明垠长眉紧蹙,修长手指扣紧龙椅扶手,又松开,良久挑了朝中一位心思缜密的臣子,远赴北疆,秘密探清顾家少将军失踪原委。   “太子殿下。”   散朝后,晏兴留在大殿上,看向缓步走下玉阶的太子。   “晏老还有何事?”   殷明垠一袭玄衣裘袍,貂绒披风垂及地面,拖过汉白玉长阶。   少年储君姿容俊美,优雅矜贵,只是近来似乎病体不适,时时扶腰站立,面色似殿外飞雪苍白。   晏兴听出他话里不冷不热,低叹一声,愁眉道:“顾家乃太子妃母族,老臣知殿下宠爱太子妃,不免忧心。可此乃国家大事,万望殿下慎重决断,莫为儿女私情所误。”   殷明垠眼睫低垂,手扶在腰侧,缓缓乏力地揉按,稍缓才道:“晏老放心,孤自有分寸。”   晏兴颌首,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苦口婆心:“殿下也要顾及自己,身体为重啊。”   晏兴离开后,空落下来的金銮殿上,唯年轻的太子一人伫立。   弘遂看他按着腰,几乎佝偻下身,往日挺拔的身躯如芦苇被压垮,赶忙上前搀住他,“殿下,可要请太医看看?”   他看起来不像是腰疼这么简单。   且日日如此,不见好转,长久下去,怕是危重。   殷明垠蹙眉阖眼,长睫微动,脸颊如雪一般全无血色,良久缓过一阵,轻吐出一口气,才慢慢直起腰身:“不必。”   “今日朝中之事,勿要多话。”他意有所指地瞥来一眼。   弘遂一愣,欲言又止,点头应了。   他是和太子妃走得近,混得好,时常吃吃喝喝还得赏赐。   可宫中无不透风的墙,将领失踪这般大事,真能瞒得住么?   *   顾西瑗裹着一袭粉白的兔毛披风,刚从京中驱车回来。   她怀里兜着一包热乎乎的烤白薯,粉扑扑的小脸上一双杏眼熠熠清亮,脚步轻快,一路往勤政殿去。   殷明垠今日下朝后还要去勤政殿议事,她便提上金华楼打包的食盒,还买了新鲜出炉的烤白薯带去跟他分享,正好就在那里用午膳了,免得他身子重来回跑。   “小姐,慢些!路滑!”小苹拎着新采购的包袱们,跟在后面,一路大惊小怪。   顾西瑗心情格外好,今日久违地逛了街又吃吃买买,与以往不同的是,她打包了很多给殷明垠带回来。   别看小狐狸那副聪明高贵的样子,其实连京中有些什么好吃好玩的,他都一问三不知,没见过也没玩过。   谁让他一个冷宫里孤零零长大的小可怜,在被她带进将军府之前,都没出过宫,后来一路忙着搞事,当上太子后更忙了,还没现在的小孩子见识广,总觉得造孽。   她计划了很多,等殷明垠生完,还是亲自跟她出去吃吃玩玩比较实在。   宫里有带娃的嬷嬷,娘家也有亲戚乐意帮忙,他们应该不会太忙,殷明垠小时候没看过尝过,没经历过的,她都一一给他补上。   顾西瑗甚至做了个计划笔记,从温泉山庄回来就一直在补充,吃的喝的玩的分门别类,每次拿出来一看,就高兴。   人活着就得有个盼头不是。   只是她以前的计划里只有自己,如今多了他一个,往后还会加上一个跳脱活泼的小皇子或小公主,想想都开心。   绵绵小雪如柳絮飘飞,红墙碧瓦的宫阙一座座耸立在飞雪中,宫道上宫人来来去去,见了她纷纷行礼致意。   “太子妃。”   “见过太子妃。”   宫婢们面上恭敬,待走远了,一个个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小苹没忍住训斥了其中一个,也没起到多大效用。   顾西瑗脚步一顿,桃花云纹的玉靴踩在铺了雪的宫道上,她回过头,抿唇望了一眼,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今日在宫外就是如此了,许多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她差点都要以为她让殷明垠怀孕的事情大白于天下。   “这些刁奴,小姐不必理会。”小苹安慰道,“若不痛快,咱们告诉太子殿下,让殿下给小姐做主。”   顾西瑗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一丝异样:“哪那么大的脾气,走吧。”   经过太后的长乐宫,远远的,渺渺雪景里出现一主一仆。   八公主殷玥一袭天青色冬裙,带着一位提灯的婢女,刚拜见完太后,踏出长乐宫,迎面与她们狭路相逢。   “小姐,是你的死对头八公主。”小苹提醒道。   顾西瑗脚下一旋,转头就躲。   “站住。”却听清亮的少女音传来,娇憨里透着争强好胜的傲气,从小到大,一听到她就头大。   殷玥快走几步,拦下她来,抄起手:“好啊,顾西瑗,见了我就躲,我是吃人的不是?”   顾西瑗无奈地看向她:“你不吃人,但晦气。”   殷玥:“你!”   她脸气红了,皑皑白雪里像一颗柿子,末了抬袖拢在小腹处,轻哼一声:“罢了,我不与你计较。怀孩子有什么了不起,我如今也有了,没输给你。”   顾西瑗看她衣裙下腹部鼓起,月份还小,便道:“那记得少找茬,多给孩子积德。”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是要当娘亲的人了,知晓这怀孕当真不易。”殷玥皱眉轻抚胸口,似乎闷得紧,与她唠了一堆孕期的难受不适,俨然找到了同类。   顾西瑗:跟你皇弟聊去,怀孕这件事上我跟你可没有共同语言。   大概见她兴致缺缺,殷玥自顾自聊了一会儿,顿了顿,磕磕巴巴道,“先前……是我不懂事,我跟你道歉。”   顾西瑗像见了太阳从西边升起,不由疑惑:“殷明垠逼你了?”   “才不是!”殷玥气急败坏。   “哦,那是你那位朝廷新贵的夫君?”   “就不能是我自己嘛!”殷玥拍拍胸脯,似乎要被她气死,“我就是觉得,怀孕真的很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上次不该跟你吵架,笑话你,还推你……”   她自己怀上了才发现,顾西瑗脾气太好了,要是她,本来就不舒服还有人来找茬,她肯定要巴掌伺候。   但顾西瑗没有,她甚至没跟太子皇弟告状,还为她求了一门亲事,她一个孤女才有了夫君和孩子,过上如今的安生日子。   殷玥心上一直念着,总觉得欠了她,好不容易遇着,话说尽了,这才舒坦。   “帮你,对东宫也有益处。”顾西瑗点头,“你若能因此懂事,我也算为民除害,世上从此少一个恶人。”   殷玥被她气得两眼一黑,七窍生烟,末了竟无可奈何地笑出来:“看你这副嘴欠的样子,我也就放心了。谁都有难的时候,你现在孩子为重,别太往心里去,看开些。”   顾西瑗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怪异之处:“我有何难处?”   殷玥:“别嘴硬了,我不是在嘲笑你。顾家为朝廷鞠躬尽瘁,这种事谁都不希望发生,但既然已经发生了,也只能尽量看开一些,对吧?”   顾西瑗脸色骤变,装也不装了,蓦然抓住她的手:“顾家?顾家怎么了,什么意思?”   殷玥脸都吓白了:“你……你不知?北疆出事了,顾家少将军失踪,现在朝廷乱成一锅粥,已经派了新的将领前去接替,就怕北狄人趁机突袭……”   顾西瑗瞳孔紧缩,整个人恍然褪去了颜色,摇晃了一下,被殷玥和小苹同时扶住。   北疆……?   顾长意……失踪了?怎么可能!   他功夫很好,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全跟着他学的,他虽年轻,从小就随爹爹从军,每日练武,对战场比对家门还熟悉!   他跨马持枪,连连取胜,打得北狄人不敢冒头,如今大雪封山也镇守边关,寸步不让。   他走的时候,摸着她的头,说要给她带北狄人的胭脂、零嘴和小玩意儿,他从来没骗过她,虽然嬉皮笑脸却一直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从小到大比任何人都疼她……   他怎么可能失踪!   “太、太子殿下为何不告诉你?”殷玥脸色微变,目光落在她的腹部,一下明白过来,“顾西瑗,你冷静啊,我、我不该乱说的,我以为你知道!我是想安慰你……”   “太子殿下没告诉你,也是怕你着急,伤着胎气!你、你可别说,是我说漏嘴的呀……”   殷玥还在急着嘀咕,小苹已经急哭了。   她死抿住嘴,眼泪大颗大颗跌落,偏偏紧紧扶着她,颤声压住哽咽:“小姐,你千万……千万别急,殿下不说,也是顾着小姐的身体……”   “不是。”顾西瑗觉得眼前发黑,缓了一阵,喃喃打断殷玥口中的话。   她脸颊苍白,却前所未有的冷静。   手指抚上假肚子,只觉可笑至极。   没有胎,哪来的胎气。   根本就没有怀孕,何来的顾念身体?   殷明垠瞒着她,显然在打着她不能知道的主意。 92 92   ◎争执◎   顾西瑗大步跨进勤政殿。   “太子妃, 殿下正在议事……”   一路都有人阻拦,弘遂守在殿外,见了她双眼一亮,如常上来招呼。   衣领蓦然一紧, 少女将他拽到身前, 一双杏眼冷沁:“你也知道?”   弘遂愣了愣, 旋即明白过来,脑子里嗡了一声:“我……”   很好, 合着只有她不知道。   合着都在瞒她。   “以后再也别来我这讨食,你好好和你的主子狼狈为奸吧。”她松开手,继续往殿内去。   弘遂眼红红的, 都要急哭了,职责在身不得不硬着头皮来拦她:“可殿、殿下正在议事, 说任何人不得……”   顾西瑗怒喝:“滚!”   弘遂腿一软, 被吼得头皮发麻, 看她一脚踹开了勤政殿的门, 不像个孕妇, 像个血气方刚的斗士。   闻得巨响, 大殿中议政的群臣一顿,纷纷回头来看。   就见端庄娴雅的太子妃独自一人,提着一只食盒, 怀里抱着一包烤白薯, 缓步走进来。   目光如冰, 穿透人群,精准戳在年轻的太子身上。   气氛不对。   人精们迅速察觉空气里令人胆寒的火药味, 纷纷扯了借口速速逃离战场。   殷明垠抬眸怔怔看来, 正欲上前, 就见顾西瑗“砰”一声将食盒扔在桌上,抬步慢慢走到他的面前。   “你何时派兵去救他?”   顾西瑗走到少年储君面前,开门见山,尾音微颤,怀有一丝希冀。   殷明垠微怔,薄唇动了动,喉咙干哑,说不出一字。   顾西瑗杏眼通红,缓缓上前,攥住他的袖袍,死死攥住:“你会救他的,是不是?”   为何瞒她也好,什么政治手段、帝王心思也罢,她都不想管也不想猜了,她只要哥哥回来,她只要他一个答案。   “瑗儿……”殷明垠艰涩地开口,握过她僵硬冰冷的手,紧紧裹进掌心暖着,“朝廷兵力不足,没有更多人手了,孤并非有意瞒你。”   “孤已派人接手北疆军队,也派了官员前往调查,只是天寒地冻,如今兵粮供给尚难以维持,朝廷痛失大将,还需警惕北狄进攻……”   顾西瑗打断他:“你的意思是,要放弃他吗?”   殷明垠一顿,唇微动,被她打断。   “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要我体谅朝廷,体谅你么?”   顾西瑗眸色颤动,杏眼里泪水决堤,泪珠接连滚出,几乎崩溃:“可你不是太子吗?你不是说爱我吗?你救救他呀,我求你救救我哥哥——”   殷明垠心口钝痛,像被匕尖捅穿,眼睁睁看她哭着跪下去央求,他仓皇将崩溃的少女搂入怀中,想抱她起来,竟是体力不支,只能拥着她缓缓跪倒在一处。   顾西瑗哽咽着摇头,眼泪大滴大滴落进他墨发之中,她挣扎着捶打,被他双臂死死搂在心口。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殷明垠,那是我哥哥!在你家人的事上,我是怎么做的?可你呢!你欺我瞒我,是不是要等到兄长的尸身回京,你才肯告诉我!”   殷明垠颤手抚上她泪水纵横的脸,每一个字都浸满痛楚:“战事吃紧,深冬大雪,朝廷实在无计可施,孤总不能真让你父亲北上救急,北狄人与南蛮沆瀣一气,若真如此,才是正中下怀……!”   顾西瑗挥开他的手,泪珠滚滚而落:“笑话,天大的笑话!偌大一个朝廷,竟无可用之人至此!”   “我顾家父兄南北镇守山河,幼弟披肝沥胆兴修水利,可谓为朝廷鞠躬尽瘁!而今出了事,却要被你们放弃!这是何道理!”   “狼心狗肺之徒,我怎么今日才看清你——”   殷明垠脸色煞白,蓦然蹙眉,按紧了腰腹。   他呼吸发紧,像被人擒住要害,良久才松缓下来,颤手紧紧将她搂入怀里,低头去吻她,一瞬被咬破了唇瓣,血珠淋漓。   “瑗儿,你最了解顾家长兄,他武艺高强,岂会平白被人掳去?”   “何况你仔细想想,若是北狄人真抓了他,既未勒索要挟朝廷,也不以尸身震慑军队,他们行事必有所图,这恰恰说明你兄长安好,并未受人掣肘!”   顾西瑗满脸的泪,哽咽摇头:“可若你猜错了呢?若他真的落入敌手,受人折磨,性命堪忧,该怎么办?”   “你不管他,朝廷不管他的话,哥哥就算还活着也回不来了!”   殷明垠指腹细细擦去她的泪水,一寸寸吻过少女湿润颤抖的眼睫,将她揉在怀里,不断安抚:“不会不管,孤与你发誓,定会寻他回来。只是还需时日,待前线探听清楚,我们再行商议对策,好不好?”   顾西瑗靠在他的胸膛,像受惊的兔子仍然在抖。   她鼻子发酸,满脑子是童年时光里,那个陪她抓蛐蛐斗蟋蟀、雷霆骤雨都守在床头、从来把她放在第一位的兄长。   娘亲早逝,爹爹军中忙碌,顾长意这个哥哥从小当爹又当妈,把她和顾骁带大,每一寸光阴里都有他。   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会失去他,失去最重要的亲人。   世上待她真心、可以全然信任的人屈指可数,她好不容易才拥有这么好的家人,爹爹年老还在为朝廷战场搏杀,幼弟千里之外冒着风雨拼死相护百姓,若再失去哥哥,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顾西瑗哭得晕厥过去,忘了怎么回的东宫,只依稀记得殷明垠一直抱着她,哄着她,亲吻她,他一遍遍说着“孤在呢,不怕”,可她没有办法不怕。   只要一想到顾长意此时此刻落在北狄手中,不知受着何等折辱,她就胆战心惊,止不住泪流。   顾西瑗睁开眼,阳光落在红色的纱幔上,泛起粼粼波光。   窗棂外在飘着大雪,雪被覆了厚厚一层,百花凋尽,一切静得令人窒息。   她躺在床上,木然地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泪水斜斜流入发间。   她到底还是没能护住家人。   明明拼尽了全力,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骨肉血亲天各一方,生死别离。   “小姐,天意难违,不是所有事咱们都能预料的。少将军的本事咱们将军府的人都清楚,这其中肯定别有内情,小姐别太伤心了。”   混沌着清醒,顾西瑗倒在床榻上,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干枯的病人。小苹守在床头,温言细语与她说了好久的话,苦口婆心地劝。   “小姐如今身怀有孕,月余就要生了,可莫要气坏了身子,大将军和少将军在外,小姐和孩子平安他们才能放心啊。”   顾西瑗两眼木然,睫毛微动。   小苹抹着泪,就听床榻上突然失了所有精气神的少女轻声道:“放心吧,我没有给他怀孩子。”   幸好没有。   她原本就不信,世上怨偶那么多,所谓爱情多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凭什么他殷明垠就是例外。   残酷的现实最能叫人清醒,她只庆幸现在看清还不算晚。   小苹呜咽出来:“小姐,你生气归生气,可不要说胡话啊。太子殿下最疼小姐,小苹是看在眼里的,当初在将军府,殿下便对小姐百般顺从,成婚后更是捧在心尖上,疼到骨子里,此事瞒着小姐,也是怕你气坏了身子啊……”   顾西瑗只疲累地阖上眼。   有时候,真话说出来反而没人信。   *   晚间暮色四合,夕阳的颜色褪尽,寒鸦在窗外啼叫。   顾西瑗躺了一天,午膳晚膳都吃不进,也睡不着,只颓然睁着眼,与窗外的寒鸦相对。   寝殿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躺在瓷枕上,眼睫微动,翻了个身不想面对。   灯火阑珊,影子落在榻上,殷明垠进殿,褪了肩上玄色貂裘,小心来到榻前揭开红帐,帐中的人睡着,蜷成一团背对着他。   他难得踌躇,慢慢在榻边倾下身,小心翼翼向她伸出手去,想将哭湿了枕头的女孩抱到怀里安慰……   指尖触上她的一刻,顾西瑗背脊蓦然僵硬,回身生硬地挡开了他的手。   殷明垠触及她满眼的抗拒,针尖入喉,心口微窒,宛如钝刀剜开豁口。   他脸上苍白,薄唇紧抿,恐慌和懊悔迫使他伸出手,强硬擒住少女纤细的手腕,不容她反抗将人抱进怀里,深深吻上去。   他从没有这么害怕,迫不及待要她的证明,证明她还爱他,证明这件事没有动摇他与她感情的根基。   顾西瑗从被他触碰就开始掉泪,殷明垠却似发了疯,非要将她扯入怀里,她起初呜咽落泪,而后开始尖叫挣扎,踢他咬他。   “瑗儿,孤给你带了喜欢的宵夜,你看一看好不好?你看一看……”少年储君急迫又酸哑的话语里透出央求,唇瓣落下血滴,一遍又一遍。   “不用在这假惺惺!我不吃,你滚!”顾西瑗挣扎不开,眼底凶光一现,手上的劲儿蓦然加剧。   “唔……”殷明垠险些被她打到肚子,猝然松开手,护住腹部退避开,抬眸不敢置信地看去,倏然红了眼。   顾西瑗看见他眼底里浮上不明显的水光,一时乏力,心累到吵都不想吵了。   她回身栽倒在榻上,缩进床帐深处的角落,像蜗牛钻进壳子里,任由铺天卷地的泪意将自己掩埋。   她再也不会心疼他,心疼男人倒大霉。   短暂的冲突之后,殿中恢复了寂静。   殷明垠在榻前站了许久,他扶住床柱,几乎站不直腰,胸膛微微起伏,吃痛紧阖上眼。   修长手指骨节分明,从酸涨的后腰一路揉向紧绷的腹部,按住蟒袍下小腹被勒紧的一团血肉,感到孩子正在他腹中不安蠕动,似乎被爹爹娘亲方才的争吵吓到。   少年储君脸色煞白,咬唇蹙紧了眉,良久缓过一阵疼,才得低低喘出一口气。   他眼尾镀红,泪痣如泣,良久深深看了床帐里的人一眼,终是不敢再触碰她,转身撑住腰一步步挪去屏风后沐浴。 93 93   ◎阵痛◎   他的动作迟缓笨拙, 水肿的双腿几乎合不上。   受惊的孩子在腹中作动,从满涨的腹腔使劲往下钻,挤压、碾磨着少年狭窄的盆骨,迫使他难堪地分开双腿, 近来连日常行走都变得困难。   顾西瑗听到轻微的水花声, 龙凤屏风上投落了一道人影, 那人褪了衣物和素绢,托住沉坠的孕肚缓慢浸入浴桶中。   “别怕, 娘亲不是在凶你……”轻轻的哄慰声,似午夜的呢喃。   殷明垠背靠桶壁,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坠涨的下腹揉抚, 热水熨帖着肌体,缓和了疼痛, 暖热的水雾中他眉心轻蹙, 呼吸不稳, 脸颊仍透出苍白。   “是爹爹……犯了错, 爹爹惹娘亲伤心了……”   腹中疼痛未散, 反而愈加紧迫。   殷明垠脸颊如雪, 呼吸被腹中阵阵发紧的疼痛扰乱,不由孱弱仰起脖颈,挺起腰肢, 泛白的指尖捂紧了小腹。   肚子里胎儿迫降的感觉格外清晰, 像一块硬石逐步滑入深渊, 像砂砾磋磨着蚌壳中的嫩肉,一寸寸撑开他的骨缝, 往下钻。   近来时常如此, 今日尤其明显。   浴桶中热气缭绕, 少年挺着孕肚兀自忍痛,咬唇没吭出一声。   绵密的阵痛似一张密密交织的大网,将他兜在其中,反复磋磨、折辱。钝刀割肉一般,从腹部、腰肢、背脊,乃至被挤压位移的五脏六腑、浑身每一根骨头……   包围他,侵袭他,冲击他。   殷明垠缺氧一般低喘,指骨扣紧了桶壁,感到下腹骤然硬坠如石。   “呃……”他仰起修长如玉的脖颈,颈间经络尽显,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感到腹中寸寸发紧,剧痛几乎一瞬间夺走他的心神……   若非背靠桶壁,几乎要脱力沉入水下。   少年的肌体冷白匀称,浸在热水之中,可见他的上腹已经平滑下去,随着孕晚期胎儿入盆,孕肚垂坠下去,腹底呈现浑圆的形状,像秋日枝头亟待成熟的果实。   他早已经看不见自己的腿,只能凭着剧痛摸索到疼痛最烈的地方,不断无助地揉抚,硬生生忍过这阵疼。   近来阵痛频繁,他如常一人捱过,今日也不会例外。   果不其然,疼痛并未持续太久,便如风暴散去,来得突兀,去得也快。   殷明垠紧拧的眉松动,靠在桶壁如蒙大赦,他恹恹喘息,睫毛润湿了,缓过这阵疼,已出了一身的汗。   他慢慢揉着自己臃肿的腰腹,在浴桶中歇了一会儿,才艰难地扶着桶壁站起身,擦拭干净回榻。   玉白的指尖撩开红帐,露出少年苍白憔悴的容颜,殷明垠迟疑片刻,慢慢托住肚子、撑住床沿,缓慢笨拙地上榻,没发出一丝声响。   寝榻深处,顾西瑗还是那个姿势,缩成一团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   殷明垠颇为吃力地捂着小腹侧身躺下,隔着一段距离,犹如天堑,怔望着她的背影。   指尖一颤,他蓦然蹙紧了眉,像骤然受到重击。   又来了。   阵痛又起,腹部寸寸发紧,仿佛揣了一块石头。血肉拉扯,下坠感显著,孩子又在往下钻了,生生撑开他的骨头,耻骨疼得快要断开。   指尖攥紧腹部的衣料,殷明垠调整呼吸,咬唇忍痛没吭一声,不断揉按着腰腹,一夜辗转反侧,直到后半夜才在磨人的疼痛中慢慢睡熟。   *   微蒙的天光照进寝殿,透过朦胧的红色纱幔。   顾西瑗醒来时,看见殷明垠躺在榻上,向着她的方向,蜷身睡着。   少年一身素白寝衣,墨发流散,锦被掩在他的腰腹,被孕肚撑起浑圆的轮廓。   他眼下透着乌青,睫羽纤长投落碎影,脸色苍白如雪,呼吸很浅,眉心几乎皱出褶痕,孕晚期处处透着羸弱憔悴。   顾西瑗看见他在睡梦中捂着小腹不适地翻身,却因肚子太沉未能翻过来。   她轻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终是伸手小心托起他的身子,帮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轻轻牵起锦被,在他胸腹间盖好,细致掖紧被角。   做完这些,又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手掌向下,轻轻安抚腹部。   她的目光流连过少年苍白憔悴的脸庞,习惯性地低下头,想亲吻他的睫毛,末了心下一惊,如梦方醒,讪讪跨过他,轻手轻脚穿鞋下床。   天还未亮。   朦胧的鱼肚白刚泛起颜色,天空蓝紫过渡,如一湾秋水,撒满碎星,小雪静悄悄地飘向皇城。   顾西瑗褪下太子妃寝袍,换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扎起长马尾,戴上面罩。   铜镜前,少女身材纤细而不显羸弱,穿了几个月的假肚子被她扔进衣柜里,好像终于透出一口气,重新活成自己。   窗支开一条窄缝,透进几片小巧的雪花,而后静悄悄地合拢,重新关严。   白雪绵绵如絮,天光渐起,宫铃在寒风中摇摆轻响。   一道影子跃过琉璃碧瓦,穿过重重宫阙,像一尾黑色的游鱼行于暗夜间,很快无声无息闯出层层宫禁。   京城驿站。   天还未亮,已有敲门声传来。   “来嘞来嘞,客官稍候。”小二解了门栓,打着哈欠来开门。   还未看清,眼前已扔来一锭银子。   他赶紧接过捧在手里,定睛一看,竟是个黑衣黑面的少女。   她通身漆黑,捂得严严实实,面具覆盖容颜,长马尾扫落腰下,气质凛冽,瞧着像江湖人士。   少女递了银子,拿了一卷地图,也不等找零,径直去马厩牵了一匹高大雄壮的黑马,翻身而上,马鞭一扬,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这小娘子真得劲儿……”小二春心微动,捧着那银子望了许久,直到肩上有人拍了几拍,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   高大的男人抄着手,好心劝道:“别看了,那位不是你攀得上的。再看,小心眼珠让人挖出来。”   小二不爽,目光落在他手中牵的马匹上,惊讶道:“诶,你怎么……”   男人一指那策马远去的少女,又指一指他手里的银子,眨眨眼:“一起的,她付过了。”   *   京城城郊。   顾西瑗手握缰绳,高坐马背上,展开手中地图,一瞧前方岔路,正准备策马而上……   空中影子投落,一道人影如幽魅穿过上空,足尖在她的马背上轻轻一点,轻巧落在前方道上。   马嘶顿起,黑马蹄足高扬,停了下来。   顾西瑗一勒缰绳,稳住马匹,抬眸去看,讶异道:“你怎么在这?”   前方鬼影一样神出鬼没的男人可不正是闵温。   他腰上挂着酒葫芦,腰后别着鎏金板斧,抄着胳膊,好整以暇瞧着她,似乎早有预料:“顾家少将军出事,朝廷坐视不理,以你的性子,定不会坐以待毙。”   “看来我猜中了?”   顾西瑗看他拎起葫芦饮了一口酒,眉微皱:“你来拦我?”   “为何要拦?”   闵温微微偏头:“只是你一人之力,能做什么呢?”   顾西瑗抬起头,望了望天空。天色还未大亮,小雪斜飞,天地正在逐渐苏醒。   “我一直在想,我为何要学功夫。”   她看向闵温,面具眼孔后,一双杏眼澄亮:“师父,我的功夫幼时是兄长教导,如今是你。你觉得,我救不回他来?”   “你不成。”闵温顿了顿,补充道,“你一个人,不成。”   “这不是还有为师么?”   顾西瑗一愣,握缰绳的手一紧,只觉喉咙酸涨起来。   “喏,”闵温笑着看向她身后,打了个响指,那匹白马蹄足轻快地奔上来,“为师准备好了,随时可以上路。”   顾西瑗定定看他许久,破涕为笑:“谢谢师父。”   闵温抓过缰绳,翻身上马,把酒葫芦挂回腰间,难得神色认真:“一般小喽啰,你正好拿来练手。若遇着棘手的,有为师在,不用担心。”   “你我师徒合力,即便你兄长真被北狄人抓去,为师也有八成把握,不惊动一兵一卒,将他捞出来。”   顾西瑗双眼通红,抬手与他鞠礼:“若真如此,师父大恩大德,瑗儿定以命相报!”   闵温一扬马鞭,白马如一阵风奔上山道,懒洋洋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必,你请我喝遍天下名酒便是了。”   *   霞光四起,透入窗棂,洒在朦胧起伏的纱幔上。   殷明垠在榻上睁开眼,动了动绵软无力的身子,只觉腹中余痛未消,指尖隔着寝衣触及硬涨的腹底,仍是寸寸发紧。   他脸颊如雪,恹恹低喘,捱过腹中一阵疼,费力地捂着肚子侧过头,只见空荡荡的寝榻,没有顾西瑗的影子。   “瑗儿……?”殷明垠心中微动,恍然怔愣住。   “瑗儿!”   他面上蓦然褪去血色,惊慌失措地起身,却因动作太大,猛然牵动腹中钝痛,低吟一声,捂住肚子软倒在榻上,疼得几乎起不了身。   良久,殷明垠抬起头,煞白的脸上薄唇紧咬,他抓住床柱,气喘吁吁地逼着自己撑起身,敛袖托住沉坠的腹底,赤脚就下了榻,身影摇曳,步步艰涩。   寝殿里空空荡荡,铺了一层微光,衣桁上挂了一件寝裙,是她昨晚入睡时所穿。   殷明垠目光触及案桌上一封书信,脸色微变,几乎踉跄扑上前,颤手打开信纸。   一封信阅完,他眼尾通红,脸色惨白,几乎不敢置信,指尖死死捂住阵痛的腹部,佝偻的腰身几乎断折:“嗯呃……”   她去北疆了。   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且不论北疆冰天雪地,如今更是战场,各方势力混乱,若遇危险,只怕尸骨无存……!   “来人……”殷明垠脸颊如雪,匍匐撑住桌案,良久缓过腹中这一阵疼,也无力更衣,抓起狐皮披风裹到身上,系紧在身前,遮掩住隆起的孕肚。   “殿下?”弘遂闻声赶来,见了他的状态吓了一跳,赶紧忙前忙后帮他穿上鞋,惶急道,“我这就去请太医!”   殷明垠长眉紧蹙,恹恹喘匀了气,扶腰站直了身,苍白着脸催促他道:“不必……”   “去备车,孤要出宫。” 94 94   ◎我怎么信你◎   山道上飞雪缥缈, 一双黑白骏马飞驰,鬃毛沾上雪瓣,周围覆满白霜的林木影影绰绰,飞速向后倒退。   顾西瑗和闵温一路冒雪向北, 紧锣密鼓地赶路。   “你就这么出宫了?”闵温闲不住嘴, 一路与她唠嗑, “你家太子只怕要发疯。”   “不会。”顾西瑗目视前方,“事不关己, 他一向冷静。何况我留了信,也写明了归期。”   此番往返北疆,约莫一月足矣, 正好能在殷明垠生产前赶回来。   想来他就算生气,也不至于发太大的火。   途中风雪骤深, 二人下马至雪坡暂避。   闵温捡来一把枯枝, 就地生火。火光照亮了顾西瑗脸上的面具, 纹路在亮光下跳动, 她背靠山石, 抱胸望着北方发呆。   “北狄无良将兵马, 若非与南蛮勾连,南北撕扯我朝,定然不敢挑衅。”闵温捡枯枝时顺手猎了只路过的灰兔, 此时扒了皮, 用树枝串起, 架上火堆,烤得滋滋流油。   “他们以为能趁乱分一杯羹, 却没想到顾家一门皆是虎将, 遇上你兄长这般人物。”   手里塞来一只兔腿。   顾西瑗低眼看去, 兔肉烤得紧实,外皮焦黄,撒着星星点点的调味料。   闵温居然随身携带调料,果真是江湖人士,经验着实丰富。   “快趁热吃,尝尝为师的手艺。”闵温娴熟地撕下另一只兔腿来,催促她道,眉一拧,忍不住抬手想摘她脸上的面具,竟被顾西瑗一侧头躲开。   “你戴个面具做什么?真把自己当杀手了?”   顾西瑗捂紧脸上面具,把兔腿塞回给他:“我不吃,你吃吧。”   按照“剧本”,她现在是东宫月余就要生产的太子妃。如今这副样子在外,若被人认出来,假孕之事岂非不攻自破,会惹来大麻烦。   闵温瞧出她那点顾虑,也不逼她,接过兔腿三两口吃了。   边吃边嘀咕:“你这么兢兢业业的,有何好处?等日后时候到了,该当瓜熟蒂落,从哪儿变出个孩子来?”   “凭你家太子的心思,不可能瞧不出枕边人的身孕为假。身为储君,连这种事都能睁只眼闭只眼,只能说明一点……”   “你俩是同谋。”   顾西瑗眼睫微动,一声不吭。   闵温心中有数,轻轻挑眉,也不多话了。吃完烤兔子,稍歇片刻,二人牵马准备继续赶路。   顾西瑗刚翻身上马,拉紧缰绳,忽然听得地面震颤起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金甲皇家侍卫骑着高头大马,沿着山道绝尘而来,迅速合围而上将二人包抄。   为首的人竟是弘遂。   他坐在马背上,雪风扬起侍卫长袍,取下脸上的金甲面具,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太子妃,这是要去何处?”   顾西瑗看他一脸受人逼迫的怂样,扫了一眼周围包抄的侍卫,众目睽睽的只觉不安,不好直言,面具眼孔后一双杏眼瞪他:“你认错人了。”   “不会啊。”弘遂一脸无辜,“虽然你在生气,可能不想认我,但我可不会认错。”   这话说的,好像他是她儿子似的,出来寻找年老失足的老母亲。   顾西瑗耐着性子,从牙缝里挤出声,希望他的脑子能转过弯:“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太子殿下若知道你随便将路边的女人认作太子妃,到时候受罪的可是你自己,别怪我没提醒你。”   弘遂还要反驳,突然目光一凝,落在少女平坦纤细的腹部,脸色骤变。   难不成真的认错了?   不可能啊,这声音,明明就是太子妃没错!   可她不是有孕么?这是怎么回事?   突然生了?还能马上骑马赶路?   虽然以太子妃孕期那强悍的行事并非不可能……   弘遂脑瓜子嗡嗡。   顾西瑗看他傻愣住,估计终于瞧出点不对劲,一勒缰绳,转身要走:“都给我让开,你们骚扰良民,小心我告到官府!”   她不能是太子妃。   一旦她是太子妃,假孕的事就瞒不住了。   将来孩子出生,名不正言不顺,殷明垠盛怒之下,倒霉的还是弘遂这个办事不力的。   他如果够聪明,就不该再拦她。   “可……”弘遂脸色发白,觉得自己摊上了大事,说得艰难,“可殿下马上就到了。”   “你是与不是,他自有决断。”   顾西瑗手上缰绳一紧,黑马蹄足高扬,嘶声顿起,溅起飞雪。   她停下来,不敢置信地回头,弘遂已经吓呆了,想来没那个心思撒谎。   殷明垠这时候出宫……?   他是不是疯了!   山道上雪越下越大,扎了厚厚一层,两方静默对峙,金甲的皇家侍卫高坐马背,将中间二人双骑合围。   很快,铺满厚雪的地面传来不明显的震动,一辆马车在雪路尽头,在顾西瑗眼睁睁的注视下,从风雪中出现,停在了山道上。   车幔随霜风拂起,一只苍白到枯槁的手腕伸出,长袖垂坠,指骨揭起了帘幔,却迟迟未能下车。   弘遂看向顾西瑗,见她面具冰冷,骑马伫立风雪之中,当真纹丝不动,眼一红赶紧翻身下马,上前搀扶马车中人。   “殿下,慢些……”力道压在手臂上,那人几乎浑身的力气都撑在他身上,裹着厚重的狐裘,一步步似乎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透来颤抖。   素色长披风缀着洁白蓬松的狐皮,披在年轻的太子身上,格外清冷柔美,像冰天雪地里一只化了形的白狐。   殷明垠被弘遂扶下马车,披风下摆拂至皑皑雪地,良久站定,松开了手,慢慢撑起腰,抬起苍白的脸,看向山道上身骑黑马的少女。   弘遂的目光落在顾西瑗纤细的腰腹,又看向他家太子殿下藏在狐裘披风里、仍透出迟缓臃肿的身形,联想前不久京中关于太子殿下身世的流言……   一时倒抽一口凉气,差点原地厥过去。   救命,这口猝不及防的瓜能把他噎死!   殷明垠的目光在混沌与清醒间切换,他脸色如雪,撑住腰,缓慢艰难地迈动步子,也不让弘遂再扶,一步一步,迟缓不稳地向她走去,每一步在雪地留下深深的脚印。   “……”顾西瑗动了动唇,喉中酸涩,狠下心别开脸,不去看他。   又开始演了。   动不动就装柔弱,扮可怜,拿孩子要挟她,如今竟还当众演起来,不就是在赌她会服软。   但既然他自己都不怕秘密暴露,她又有什么必要忧心。   殷明垠走到马前,短短一段路好似漫长无边。   他轻轻喘息,苍白着脸抬起头,缓了良久才压紧声线,尽量平稳地说出话来:“这就是……”   “你拼尽全力隐瞒的人?”   本来打算看热闹的闵温眉梢一跳,发现这位冒风雪赶来抓人的太子殿下,第一句话竟是冲他发难。   他还未解释,顾西瑗眉一皱,已经冷声开口:“你不要把人想得这么龌龊。”   “这位是我师父,闵温,你也见过的。此番他随我去北疆救人,不需一月就会回来。”   这话说完,无人接话,气氛一时凝固。   山道上霜风卷地,拂起洁白的狐皮边绒,殷明垠姿容胜雪,长睫微垂,良久疲软扶住腰,抬起手……   噌!   一时八方刀剑出鞘,所有金甲侍卫应太子的指令拔剑,宝剑锋锐,对准了中部骑坐白马的男人。   顾西瑗脸色一变,惊诧看去:“殷明垠!你……你要干什么?”   闵温何等身手,螳臂当车,他简直是在找死!   殷明垠掀起睫毛,看她脸色骤变,反应如此之大,竟是轻轻笑了:“一个索命为生的杀手,不知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不惜认贼为师。”   他眼中阴戾掠过,冷声下令:“把太子妃带回去。其余人,就地格杀。”   “你敢!”顾西瑗脸色惊变,蓦然拔出腰间细剑,挡开了周遭刺向闵温的刀剑,策马挡在他身前,“殷明垠,我没有动用朝廷的资源,我也尊重你的决定!我自己去救兄长,难道这也不可以吗?”   殷明垠:“你宁愿让一个心怀叵测的贼人陪伴在侧,也不肯告诉孤,你说没有私情,却一而再再而三东宫私会,是把孤当三岁小儿吗?”   顾西瑗气得胸脯起伏:“我是嫁给你,不是卖给你!顾家出事,我走投无路,我不是没有求过你!”   “可你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除了让我等,你还能做什么?时间就是兄长的命!我只能依靠自己,师父全看在往日情谊,才愿意陪我走这一趟!你现在在做什么!”   殷明垠冷笑:“情意?好啊,你与他是情意……那孤呢?孤是棒打鸳鸯的恶人?”   “顾西瑗,为什么一个曾对你刀剑相向的杀手,你都能包容宽纵,却对孤这般残忍?孤答应过你,定会救你的兄长回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   顾西瑗眼中有泪,颤声:“因为他没有带兵逼我成婚,也不曾改头换面利用我藏进我家。”   殷明垠胸中一窒,本就苍白的脸庞缓缓褪去一层血色,怔怔望着她,好似一场美梦突然清醒,发现原来遍地狼藉。   “兄长出事,旁人瞒我也就罢了,殷明垠……你也瞒我。”顾西瑗忍不住哽咽,“看着我蒙在鼓里,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被你操控、摆布……”   “你是开心了,可我呢?你想过我的感受没有?我不是你的玩具和宠物,我是个活人,你让我怎么信你?”   殷明垠薄唇颤微,只觉喉中酸楚,心中满涨的怒火与不甘皆因她一句话烟消云散。他恍然才发现,原来一直以来他自以为是的感情,苍白脆弱得不如一张薄纸。   原来一路走来,往事桩桩件件,她铭刻在心底,不是珍藏,而是记恨。   他以为时间可以捂热一颗心,可原来她的心上镌刻的是他的罪状。   【作者有话说】   轻轻提示一下,男主是病娇,女主是轻度疯批,两个都不是正常人(顶锅盖逃走) 95 95   ◎和离◎   弘遂见他神色不对, 赶紧上前搀扶住。   只觉人瞧着苍白憔悴得快要碎开了,目光落在他掩在狐裘披风下的腰腹,胆战心惊道:“殿下,要不……”   殷明垠蹙眉捱过一阵疼, 冰天雪地的山道上, 他的额角几乎渗出薄汗, 伸手乏力地推开弘遂,扶腰缓缓上前一步:   “瑗儿, 我求你……再等一等,再给我一些时间……”   喑哑的话语里透出央求,是前所未有的服软:“我能帮你, 你不需要去依靠别人,打探情报的人已经前往北疆, 只要再等一等……”   顾西瑗的回答于他无异于酷刑:“我等不了。”   殷明垠眼尾通红, 指尖拢在狐裘下, 攥住腹部, 近乎绝望:“你一定要……现在么, 你可知我……”   “兄长命在旦夕, 我别无他法。”顾西瑗抿紧唇,不忍看他,“你……你有整座皇宫的人伺候, 只要乖乖回去, 别舞刀弄枪地跑出来喊打喊杀, 谁能奈你何。”   “你早些放我走,我也能早些回来。”   殷明垠的脸色已近惨白, 他眉心紧蹙, 几乎站不稳, 漫天飞雪落在墨发与狐裘上,少年如风雪中一张撕碎的纸片,就要支离破碎。   “殿下,别争了……”弘遂用力搀住他,忍不住哽咽,“你从来都争不过她……”   大抵是上辈子欠的冤孽,从将军府到东宫,从来被拿捏得死死的。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寒风中冻得关节泛红,死死攥住拢在身前的披风一角,掐出深重的褶痕。   殷明垠恹恹低喘,寒风里连呼吸都痛,他苍白着脸抬起头,在弘遂看来执拗得不可思议。   当初大殿下从冷宫里带回来的小殿下,腼腆漂亮,分明是个清心寡欲的性子。   他眼里云淡风轻,对自小的苛待没有怨恨,对权色亦从无觊觎追逐。直到离宫遇到顾家大小姐,就像一只流离失所的飞蛾,遇到光辉明亮的火烛。   他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被烫得体无完肤,快要烧成灰烬也不甘松手。   冬风卷起狐裘,殷明垠薄唇浅白,比雪更寡淡,他脸上再无血色,注视着顾西瑗一字一句:“孤说了……”   “不准去。”   顾西瑗火从心头起,只觉一番话他不仅未听进去,还愈发执念深陷:“殷明垠,人命关天,你纠结于这情情爱爱吃飞醋,不觉得荒唐吗?”   “顾西瑗。”   从未听过的沁冷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他把她的名字念得清晰刻骨,每一个字都似珍爱打磨,这般绝望地念诵出来,却显得决绝。   顾西瑗怔住,望进那双曾经最亲昵柔情的黑眸,无数个日夜他们拥在一起,他眼底毫无保留,映着她的样子,情深入骨。   殷明垠苍白着脸,脆弱却坚定,一字一句与她道:“今日你若与旁人走了……”   “我们就和离。”   既然往日种种,皆是斑驳怨怼,那些他珍藏在心上回味不尽的美好,在她那里只是一辈子洗刷不尽的罪行,那不如从未开始。   他以为自己从骨子里榨出来、心心念念捧过去的是爱,原来于她只是不堪与枷锁。   顾西瑗愣住了。   她听说过语言的威力如刀刃,直到真的被一句话穿透心腔,看见自己胸前血淋淋洞开的豁口,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言语有时候真的能杀人。   和离……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殷明垠,说和离?   那个费尽心机逼着她成婚、不管不顾为她怀孕生子的殷明垠,那个日日为她绾发梳妆、会羞红着脸为她绣肚兜、夜夜相拥相吻为她缱绻燃尽一身情香的殷明垠……   要与她和离?   顾西瑗觉得荒诞,她回不过神,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脑中嗡鸣,听见自己说:   “好啊,那真是太好了。你终于想明白了,我等这一天好久了。”   一番话似双刃剑,也捅在自己身上,胸前的豁口更深地洞开,翻涌的血肉几乎快要从光秃秃的骨架上掉下来。   她麻木地说完,生硬牵动嘴角,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感到面具里一阵难堪的湿润流下来,狼狈爬了满脸。   不幸的万幸是,今日她戴了面具,不至于太过丢脸。   山道上风霜漫漫,殷明垠抿紧了唇,唇中喘出暖白的气息,满是痛色的眸光穿透风雪,几近悲哀地望着她。   他身上发软,被弘遂搀着,偏偏倔强地兀自站立,不肯显露半分软弱。   顾西瑗几乎要在那样的目光下崩溃,面具成了最后的体面。   她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昨日她还高高兴兴地逛街、买礼物、做计划,心心念念去找他。   然后晴天霹雳一般,从旁人嘴里听说远在边疆的亲人出事,被最信任的人欺瞒,跪下求他也只能不了了之,亲自去北疆救人,却也要被他半路阻拦。   她不明白殷明垠为什么要这么自私,非要将她锁在身边,架在火上,玩什么“我和你哥同时掉水里你救谁”的把戏。   他们于她都如半边天,任何一边塌了都会痛彻心扉,为什么非要做选择,为什么非要逼她。   孕期激素影响情绪也好,单纯吃醋也罢,都不是他不仅不帮忙,还要阻拦她的理由。   他是怀有身孕,可宫中有着最好的药物和宫人照料,祁璎待他比亲儿子还细致妥帖,弘遂和小苹最是忠心,他身边有许许多多的人,但顾长意不一样。   爹爹和顾骁都远在千里之外,顾家没有其他人了,只有她一个人。   顾长意若真落入北狄手里,她每耽误一秒,都是在损耗他的生命!   顾西瑗翻身下马,踩在雪地上,缓缓上前几步,嘴唇嗫动,发现自己可耻地后悔了,竟控制不住地想要去挽回。   殷明垠平日是最好哄的,她抱一抱他就会消气,亲一亲他更会千依百顺。   可在闵温和兄长这两件事上,他不知为何犟成这样,上一次她在温泉山庄好不容易哄好他,如今两件事撞在一起,他竟连和离的话都说得出来。   她不信他说的是真心话。   若是真心话,怎么会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她现在求一求他,兴许……兴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徒儿。”叹息声传来,顾西瑗如梦方醒,停住了脚步。   闵温提拎着酒葫芦,刚饮下一口,本来不想掺和这小夫妻的事,未料越听越离谱,实在不吐不快:“你没做错什么,不用求他。”   “就算是谁家的奴仆、下人,签了卖身契的,家中出事,也没有拘着人的道理。”   “居然还想动手,强行抓人,”他冷哼一声,瞥去一眼,“这种人,你是该防着他。”   顾西瑗一愣,蓦然抬头盯住他:“你闭嘴……!”   “怎么了,为师是给你打抱不平,哪句话说错了?”闵温不满道,他可从来不偏不倚,说的都是大实话。   今日要不是他在这儿,这小倒霉蛋说不定被她家太子殿下囫囵抓回去关押起来,也未可知啊。   顾西瑗头皮发麻,死咬住唇,蓦然抬头看去,寄希望于殷明垠没听懂他那句话,却正好撞进那双深邃润湿的黑眸。   殷明垠怔了许久,似乎在拆分字句,细细梳理,近乎不敢置信望着她,竟是苍白着脸轻轻笑了,顾西瑗听见他比薄雪更轻的声音:   “你拜他为师,学江湖功夫……”   “是为了防我?”   顾西瑗眼前一黑,差点岔气。   不出她所料,小狐狸反应极快,一下就抓住了重点。   没能糊弄过去,她只能生硬道:“不是,明垠,不是他说的那样!我学功夫是为了,为了……”   为了自保。   皇权之下,更该有自保能力,不是么?   “你已是太子妃,是我的妻子。”殷明垠笑得凄凉,“我爱你更胜过性命,世上还有谁,能对你产生威胁。瑗儿……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是逼迫者,是一厢情愿的赌徒,是悬在她头上的刀,偏偏不是爱人。   顾西瑗眼前发黑,觉得事情发展成了一个七零八落的毛线团,越扯越乱,越想厘清,越是混乱不堪。   她有无数的话想说,却全然不知从何说起:“殷明垠,我回来再与你仔细解释,好不好?”   她是很想现在冲上去吻到他妥协,但大庭广众的,时间也不等人,现在分秒必争。   “不必了。”   绒雪斜斜地飞,洒在洁白的狐裘上,素白的披风下摆扬起。   随着少年太子抬手示意,周遭合围的金甲皇家侍卫迅速收起剑,纵马散开,露出中间那条铺满雪的山道。   弘遂脸色微变:“殿下……!你……”   殷明垠长睫镀雪,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让她走。”   风向变了,霜风卷着碎雪,滚过林木与山道。   良久,顾西瑗翻上马背,深深望了一眼冰天雪地中伫立的人,手中缰绳一紧,纵马奔上山道,消失在缥缈飞雪之中。   闵温叹了一声,策马紧随而去。   天地茫茫,远去的人影如鱼入水,很快不见踪影。   弘遂站在原地,不甘抿紧了唇,红着眼去看沉默的少年。   北疆何等凶险战场,殿下当真放心太子妃跟着那个江湖榜上的杀手离开?   他不管不顾追到这里,冒着风雪阻挠央求,就甘愿这么放弃?连他看着都不甘心!   雪越下越大,霜风卷过山林,墨发丝缕飞扬。   殷明垠伫足雪地,目送那道人影远去,狐皮蓬松柔美,簇拥着他苍白的脸庞。他怔怔望了很久,直到风雪里再也没有那个人,黑眸从僵硬到涣散,身形轻曳,向后倒去,像一株蒲公英骤然在大风中粉碎……   被弘遂惊慌失措地接住,手臂猝然触碰到披风下的隆起,他神色骤变。   “殿下?”   “殿下——” 96 96   ◎要跟他一模一样◎   祁璎发现她的菜园子被人动过了。   入冬以来, 天寒地冻的,京郊她住的小山村下了几场雪,地里的菜苗告急。   想着月余阿属该要生了,届时正好新年, 她这个姑姑定是要帮衬着带孩子的, 只怕要忙得抽不开身。   祁璎便趁着这段还算空闲的日子, 回了几趟村子,捯饬捯饬冬苗。虽没住村子里, 自家种的菜最是鲜嫩,雪水灌溉养大,到时候摘了带回宫里, 给阿属的孩子熬粥喝。   她披着蓑衣,拄着木杖, 冒着风雪走过长长的山路, 刚回到村子里, 走进自家院子, 竟见门虚掩着。   再一看她心心念念的菜地, 架起了油纸雨棚, 挡住了厚实风雪,空地上摆了两只木桶,已经接了小半桶的雪水。   绿乎乎的秧苗们喝饱了雪水, 正在地里舒坦地卧着。   莫不是遭了贼?   祁璎捏紧了木杖, 赶紧推门进屋, 环视一圈,瞠目结舌。   这还是她那间小破屋?   整间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桌上胡乱堆放的医书被摆得整整齐齐, 角落歪倒的背篓摆正了, 土豆山薯这些存货都装进了小竹篮,摆在方便拿取的柜子上。   她冲上去打开衣柜,连衣裳都全被人洗了一遍,整整齐齐地摆满,里面还多出几件陌生的来。   祁璎平常在村子里都是女扮男装,衣柜里男装比女装还多,因此柜子里多出的这几件男装让她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   她什么时候买了新的?完全没有印象了。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在院子里的菜地和水井边溜达完,只觉感慨。   这瞧着不像遭了贼,倒像是瑗瑗讲过的那个故事,叫什么……   “田螺姑娘”。   对,是田螺姑娘。   只是这大冷天的,哪来的田螺姑娘,帮她打理菜园和茅屋,瞧着连屋顶那几个破洞都修好了。   祁璎挠了挠头,寻思不会是村里哪家姑娘又对她起了念头,默默做了这番好事?这种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可惜她是女的,注定只能辜负芳心。   去左邻右舍问了一圈,村民们见了她,个个神色怪异。   隔壁刘婶多年咳疾,全靠祁郎中治好,这时候赶紧表忠心,忧心忡忡凑来她耳边嘀咕,说是有个男人住进了她的屋子,自称是她夫郎,还感谢村民们照顾她。   两个男人结为夫婿,闻所未闻,村里一时炸了锅,多少觊觎着祁郎中的姑娘心碎。   祁璎火气直冒,心想这是谁在恶作剧,败坏她的名声。   她提着木杖,跟刘婶道完谢,匆匆忙忙往院子里赶,准备教训这个扯着谎话鸠占鹊巢的流浪汉……   末了脚步一顿,祁璎突然愣住。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她快要忘记,在十多年前,离开芪月族来到这里之前……   她的确有过夫郎。   不仅有夫郎,还有女儿,有一个遮风挡雨很是像样的家。   可惜她执念太深,弄丢了他们。   祁璎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摆设,捂住唇,突然被久远的回忆吞没。   轻轻的脚步声唤回祁璎的神志。   她背脊微僵,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站在原地不敢回头。只闻得那脚步声顿停,风里传来那人骤乱的呼吸……   “阿璎。”很轻的唤声,比十数年来她梦里的更生动清晰。   祁璎抓着木杖,披着蓑衣,几乎不敢相信,怔怔红着眼回过身。   看见几步之外,小院竹门边站着一个男子,他一袭青衫,只以桃木簪绾发,白净温润的容颜与她的记忆重合。   从年幼青梅竹马,到少年新婚大喜,她心上牵挂的从来是同一人。   只是比起当年决裂时的悲怆,他眼里更多了千帆过尽的沉着,绵长不尽的思念几乎伴着泪潸然而下。   祁璎捂住唇,怔望着他满脸的泪,两人一句话都未说,只是隔着十数年的时光,默然流泪。   良久,她擦掉泪,缓缓上前两步,踌躇着向他伸出手,对方颤了下,紧紧握住了她,指尖紧密相缠。   “先吃饭吧。”她听见他软声说,不似最后一面时的决绝,“我做了你爱吃的芦笋鸡。”   祁璎抽搭了下鼻子,轻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点点头,牵人进屋,拢上了门。   *   “其实当年你离开后不久,我便后悔了。”   茅屋外白雪飘飞,茅屋内一星灯烛如豆,十数年重逢于此的夫妻二人对坐,衷肠倾述。   说到往事,陆缃眸底含泪,映着灯烛微微泛光:“那时候,妙妙身子不好,总爱发烧。我忙着照顾她,等得空寻出来……已经不知你的去向。”   “等妙妙再大一些,我便时不时出来寻你,却也不敢离开太久,所以一直也没有结果……”   “如今,妙妙已长大成人,做了游医,不仅能照顾自己,还能周游天下、治病救人。我这才放心离开芪月村,来到京城寻你。”   “我问了很多人,终于有进城的村民识得你的名字,我跟随而来,一见这屋子,就知处处是你的痕迹……便擅自留了下来。”   陆缃眸色微动,盈盈可怜:“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祁璎沉浸在回忆中,跟随陆缃的叙述,似乎也一路见证了父女二人这些年的经历,他一个人当爹又当妈带大孩子,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找到这里。   “对不起。”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一句,祁璎伸出手,紧紧握住他,“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妙妙。”   陆缃摇摇头,望着二人相握的手,不由垂泪:“不,是我的错。当年是我太自私,没有与你站在一起,我是你的夫君,本该是世上最包容庇护你的人,我却任由你一个人离开,去承担我们二人的罪孽……”   “我明知祁瑾兄长对你的意义,也清楚他的牺牲是为了成全我们,阿璎,我很愧疚。”   祁璎眼眶酸涨,也落下泪来,摩挲着他的手背:“都过去了。我也有错,无论如何也不该独自离开,丢下你一个人照顾孩子这么多年。我不是个合格的娘亲……”   二人泪眼相对,多年的心结化解,陆缃温声道:“那你呢?这些年,你过得如何?可有找到兄长?”   祁璎将往事一一与他述清,陆缃得知祁瑾十多年前就已逝世,惊讶之余不免叹息,连声宽慰她。   祁璎擦去泪水,想到什么,莞尔与他道:“兄长虽然不在了,我却寻到了他的孩子,正是当今太子殿下。宫中很快,也会有好事将近。”   “我还得回宫忙碌一阵,你若无旁的事,可先在此住下,等年后得空,我引你与阿属相见。”   陆缃颌首:“我此番千里而来,只为寻你,你不赶我就好。你只管放心去忙,这边交予我打理便是。”   *   山中大雪绵密,遥遥只见霜风席卷天地,视野之内不见一寸绿意。   茫茫天地间黑白双骑冒雪赶路,直到暮色降下,深山厚雪难行,二人才不得不寻了一处山洞暂避,生火过夜。   闵温披着覆满雪的蓑衣,从摧枯拉朽的风雪中归来,将手里捡来的野草根丢去喂马,又顺手将两颗白薯扔火堆里烤着。   扭头一看,顾西瑗缩在山洞角落,抱着双膝,看着跳跃的篝火发呆,灵魂出窍似的。   从白日离开那雪坡,就一直是这副样子。   他与她说话也不理,人是在往北疆走,魂儿可说不好。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闵温喂完了马,也缩到火堆边烤火,捏着树杈子,时不时翻动一下火堆里的白薯。   “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别谈深入北狄救你兄长了,随便一个山匪都够喝一壶。”   顾西瑗只望着火堆里的烤白薯发呆。   唇紧抿着,突然就流了满脸泪。   闵温拣出一颗烤白薯,吹了吹气,递过去,就见摇曳的火光照耀下,少女缩成一团,居然在默默流泪。   “我也没说什么啊……”他叹了一声,有点心虚,便自顾自剥起烤白薯的皮,烫得直吸气,剥好了再递过去,小心翼翼道,“别哭了?回头你家太子知道了,还以为我怎么你了呢。”   “不会了……”顾西瑗本是憋着哭,他这话一说,眉一皱鼻子一酸,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竟是呜咽出声,“再也不会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闵温惹不起这位小祖宗,被她哭得是吃也吃不下。   “不就是一个男人嘛,离就离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头为师给你找个更好的!”   泪珠顺着湿润的睫毛掉落,顾西瑗抽了抽鼻子,侧头看向他,哽咽着道:“真的?”   “真的,包在我身上了。”闵温拍拍胸脯,多大点事。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顾西瑗想了想,“那得要……年轻,长相好的。”她宁愿吃嫩草,也不想被老牛吃。   “必须的。”   “要漂亮温柔,最好也是芪月族的。”   “什么族?”   “要穿女装很漂亮,手工活很娴熟,贴身衣物得亲自绣。”   闵温:你是找夫君还是请婢女呢?   “要文武双全,但不仗势欺人;要知书达理,字写得漂亮,在外能扛事,在内会撒娇。”   “要恋爱脑,情绪价值给满。”   “要对我一心一意,不花天酒地,不沾黄赌毒。”   “要像花仙子一样香香的,会引蝴蝶,要每日给我梳发上妆,每顿给我夹菜,会跪下去给我穿鞋,听不得别人说我一个字不好,爱到跳崖也护着我,心甘情愿给我暖床生孩子……”   顾西瑗哭得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掉,模糊的视野里火堆中的烤白薯滚了灰烬,只觉痛断肝肠:“要跟殷明垠一模一样。”   “……”闵温无语地看着她嗷嗷哭,忍不住嘴欠,“我上哪儿再给你找个这么窝囊的太子去?”   “都怪你!”顾西瑗大哭起来,“你赔我!”   闵温:“……”   这傻孩子病得真不轻。 97 97   ◎冷夜◎   祁璎与陆缃依依惜别, 便出村回东宫。   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来找她,又或者说,这些年一直在找她。   陆缃回来了, 她在世间又多了一个锚点。有陆缃, 有阿属, 有瑗瑗,等日后她在外游历行医的女儿回来, 阿属的孩子出生,这个家会越来越大,这人间才像个人间。   祁璎回到东宫, 已是日落西山。   橘红色的夕阳余晖映照雕梁画栋的宫殿,黄昏下的白雪渲染得五光十色, 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尤其壮美。   祁璎踏进侧殿, 放下陆缃给的一堆土特产, 有种回到家的亲切感。   她生来不喜权贵之地, 又因祁瑾之事对皇家十分抵触, 可阿属和瑗瑗在这里,这段时日以来,这冷冰冰的宫殿于她也有了温度, 成了她在外牵挂的归处。   祁璎喜静, 不适应宫人伺候, 自从住进侧殿,殷明垠便撤下了侧殿的仆从, 留给她一片清静自在的环境。   此时夕阳西下, 辉光万丈, 大殿沐浴在飞雪之下,殿中灯烛未亮,清静无人。   祁璎迈进寝殿,摸黑点灯。   柔和的辉光一盏接一盏,黄昏白雪下盈盈闪耀,照亮了昏暗的殿宇。   地上卧着一个人。   祁璎挪动脚尖,发现踩到了血。   她先是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来,下一刻认出那人,脸色转瞬变得煞白,几乎不敢相信:“阿……阿属?”   那竟是殷明垠!   深冬骤雪,他卧在冰冷的地面,雪衣墨发,狐裘裹身,披风下摆沾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蜿蜒的殷红从少年身下漫开,顺着他的腿滴落,将如雪的冬袍染红,洁白的狐裘也晕染上血色。他倒在那里,像雪地里一朵碾落成泥的红梅,美丽又凄艳。   “阿属,你怎么了阿属……!”祁璎几乎要疯了,她仓皇扑上去,踌躇不敢碰他,只得小心翼翼托起少年蜷缩的身子,试着将他翻过来。   映着殿中扑朔的灯火光华,殷明垠脸颊如雪,褪去了所有颜色,长睫湿淋淋地垂着,睫毛梢挂着未干涸的泪珠,墨黑如绸的长发缠在他的耳际、颈间,被潮湿的汗浸湿。   深寂如渊的黑眸照不进一寸光亮,他的瞳孔几乎涣散,像个漂亮碎裂的琉璃娃娃,就这么自暴自弃地倒在那里,偶尔在疼痛中震颤,泛白的唇翕张,连呻吟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祁璎看见,他长袖中苍白的指尖攥着狐裘下凸起的小腹,褶痕深重,几乎陷入衣料。他蜷身紧捂着肚子,薄弱的身子裹在狐裘中,倒在地上被疼痛逼出震颤,身下血流不止。   祁璎颤手去摸他的腹部,只觉硬坠如石,孕晚期胎儿已经入盆了,能摸到清晰有力的宫缩。   她神色骤变,赶紧褪了殷明垠的狐裘、解开他的冬袍,只见殷红的血珠顺着少年瓷白的腿璧不断滑落,其中混杂着另一种清澈透明的液体……   是羊水。   祁璎蓦然捂住嘴,几乎不敢相信,巨大的冲击令她腿软跌坐下去,几乎崩溃。   七个月……   他才刚满七个月的身孕啊?   “傻孩子,你这是疼了多久?姑姑不该今日出门,姑姑该一直守着你的……!”祁璎心如刀割,眼泪簌簌掉落,哽咽摇头,不愿接受安养得好好的孩子突然出事早产。   “瑗瑗呢?瑗瑗在哪里,你怎么会一个人躺在这里……!”   殷明垠长睫微动,听到某个名字时,漆黑的眸中短暂凝起一丝微光,却脆弱似萤烛,很快散了干净。   “姑……姑……”薄唇嗫喏,他在腹中磨人的阵痛中颤抖,抬起惨白的脸,通红的眼尾一滴泪浸过泪痣,滑入松散的鬓发,语不成调,“她不要我了……”   他想了所有的办法,挽留,威逼,央求……   都没有用,她还是扔下他走了。   祁璎看见他喃喃的低语,像个无助的孩子着了魔一般与她重复,说得肝肠寸断,泪珠一颗接一颗滚入发中,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清冷矜贵的少年储君。   “怎么会呢,瑗瑗心中有你的,姑姑看得出来,她怎么会不要你呢?”祁璎又惊又急,不敢相信,可联想今日在京中所听的传言,只觉一颗心逐渐滑入深渊。   难道顾家当真出事了?瑗瑗情急之下,莫非二人又发生了争执?   世上还有谁能让阿属方寸大乱,变成现在这样,这更坐实了她的猜测。   “没事,阿属别怕,姑姑在呢,姑姑陪着你。”祁璎托起殷明垠的腰,忍着泪将薄如纸片的少年抱上床榻,“你羊水破了,怕是要早产。不用担心,姑姑给你接生,咱们先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再说别的。”   她执起少年苍白细窄的手腕,细细为他把脉,问询道:“你可知瑗瑗去了何处?姑姑给她写一封信,她知道你提前发作,定会赶回来陪你的!”   殷明垠眼尾绯红,珍珠似的泪滴不断滑入鬓发,浅白的唇颤动,只泪流满面地摇头。   她去了北疆,那么冷那么远,是他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地方。   即便有书信,又如何穿过冰天雪地的大山,送到她手上。便是真的送到了,他也不敢去赌她会放下一切为他回来……   他是个惨败的赌徒,输得无比彻底,也无比可笑。   既然看清了自己的分量,又何必再自轻自贱?   “姑姑……我错了……”祁璎去膳房烧了热水,忙碌着翻出药箱,备好剪子,做好接生的准备,回到床头,握紧他的手,只见泪流满面的少年兀自呢喃,“我该听你的……跟你回芪月山……”   “我不该抢夺储位,不该强人所难……我想要她爱我,可到头来……”   到头来,只留下恨与遗憾。   连曾经朝夕相伴的美好都磋磨殆尽。   他以为他是她的庇护,是她的港湾,可原来只是卑劣的窃取者与威逼者,是一厢情愿的强盗,是她千方百计防着的人。   祁璎听得心神碎裂,压住喉中哽咽,颤手用巾帕擦拭他额上冷汗:“别说了,傻孩子,你现在不要想这些,听姑姑的话,先好好把孩子生下来……”   “只要你想,姑姑就带你走,咱们回芪月山,这外面的世界太纷乱,咱们清清静静过完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修长的指骨陷入锦被,将那绸面攥出深重褶痕。   殷明垠额上遍布冷汗,眉心紧蹙,昳丽凄清的眉眼在跳动的辉光下如碎瓷一般,在剧痛中沉沦。   他不记得疼痛是何时开始,只知没有一刻不痛,最初还有松缓的时刻,如今越来越逼近,越来越密集。宫缩碾磨着腹腔,揉捻着五脏,将孩子往外推挤,如影随行的阵痛如一张大网笼罩,没有一刻放过他。   殷明垠脸色孱弱如雪,溺水一般喘息,指尖徒劳抓扯,末了死死攥住腹部。锦被下那一处高高耸立,随少年的痛呼和辗转起伏,更多的血腥气盘绕,床榻很快被浸湿。   祁璎小心揭起被褥察看,才开了三指。   少年惨痛的呻吟如小兽垂死的哀鸣,血腥气扩散,她泪流满面,捂嘴不断呜咽。   夜越来越深,孤月悬空,东宫侧殿灯火幽微,门窗紧闭。   祁璎坐立难安,时不时在殿门口张望,拢紧了所有门窗,只怕有人前来,发觉储君产子的惊天秘闻。   他们三人辛辛苦苦瞒了这么久,阿属腹痛发作,也是百般忍耐藏入她殿中,如今绝不能功亏一篑。   只是他发作得太突兀,比原本的产期提前了足足一月,如今什么准备都没有,瑗瑗又正好不在,她孤身一人守着他,现在是寸步难行。   到了后半夜,殷明垠力气渐消,呻吟渐弱,祁璎小心察看,开了四指,这阵痛太慢也太磨人。   少年眉眼湿漉,眼睫无力地低垂,修长如玉的脖颈缠着墨黑发丝,他疼出浑身的冷汗,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嘴唇咬破了,渗出血斑。   祁璎看他逐渐平静下来,昏沉欲睡,想来缓过一阵疼痛,守在床头细细擦干汗渍。   刚要松一口气,就见殷明垠睫毛一颤,整个人身躯一震,突兀睁开眼,他胸膛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唇中溢出一丝绵长深重的痛呼。   激痛又起,几乎毫无间隔,刚在阵痛间隙中快要睡熟的少年转眼被刺激清醒。   他冷汗淋漓,满目痛楚,呻吟声哀凄无力,听得祁璎心碎。   “阿属,阿属不怕,姑姑在呢,姑姑在……”她只能徒然地握紧少年的手,压住几欲崩溃的悲泣,看他十几岁的年纪,明明贵为一国储君,却只能这样藏起来,独自一人挣扎产子。   “姑姑……”殷明垠在长久的折磨下几乎心神崩塌,他眼中空濛,唇中气音破碎,不断被剧痛逼出干哑的痛吟,“疼……”   “姑姑……我好疼……”   祁璎崩溃了,她安置好分娩的少年,奔出寝殿,试图寻找药材。   阿属是初产,更是早产急产,他宫口开得太慢,疼痛又激烈,这样下去很快就会力竭,必须要汤药辅助。   祁璎不敢走远,在膳房中四处翻找,什么药材都没有,她几乎将整座侧殿翻了一遍,全无可用之物。   本想着年末才足月,她和瑗瑗都还没来得及准备,如今阿属是见不了人的,瑗瑗又不在,她无法也不能调动太医署,只能一人支撑。   祁璎走投无路,只好硬着头皮去正殿问询。   弘遂腰间别剑,在正殿门口巡逻,今日如常值夜,他却难以言说的焦躁,大抵是发生了白日的事,发现太子殿下疑似怀孕的境况,实在太过震惊。   他今日带殿下回宫,他状况很差,一回宫就遣开了他们所有人,独自进了侧殿,至今不见人影。   若大殿下还在,这时候定不会放着他不管。   祁璎认出那是阿属贴身的心腹,踌躇着还未上前,弘遂已经奔上来,惶惶问道:“殿下如何了?他是不是出事了?” 98 98   ◎还她自由◎   祁璎一愣, 试探道:“你知道他……?”   “我知道!”弘遂眼都红了,急切道,“我知道殿下不想我知道,但我……但我反正就是知道了!京中的传言是真的, 殿下是男妃生下的孩子, 那他也可以……”   他说得艰难:“可以怀孕, 是不是?”   “怀孕的根本不是太子妃,顾西瑗装了这么久的假孕, 目的就是掩盖真正有孕之人。”   祁璎深吸一口气,定定看他:“阿属……太子殿下,状况不太好, 他受了刺激,可能要早产。”   “事关重大, 需得严防死守, 我需要帮手。”   弘遂点点头, 神色凝重:“我来帮忙, 您有什么需要, 尽管吩咐就是。”   二人一通合计, 祁璎先回侧殿守着人,弘遂火急火燎奔去寝宫,拉起殿门前睡熟的小苹:“什么时候了, 还睡, 你家小姐都跑路了!快来帮忙!”   小苹揉着眼睛, 被他拉着跑,想到今日天不亮, 她睡得迷糊中, 好像听到小姐说, 她有事离开一阵,若太子殿下那边出了什么事,务必要她全力帮衬。   “殿下出了何事?”想到这,小苹睡意全无,睁大了眼。   弘遂顿了下,支吾道:“殿下没同意前,我不敢乱说。总之,你帮忙守住侧殿的门,别让任何人进去打扰。”   “其他的,等你家小姐回来,你自己问吧,都是她干的好事!”   弘遂愤愤说完,想起祁璎的吩咐,忙道:“殿中有没有可用的药材?”   “为何不问太医署要?”   “这事得保密,不能外传。”   小苹想了想:“上回小姐给殿下补气炖鸡用了雪参,还剩下一些,能用么?”   “能!”   二人做贼似的从膳宫轻手轻脚偷出参来,避着人偷偷送去侧殿。祁璎很快熬出一碗药汤,虽只是些参须,补充体力应是够了。   弘遂目送祁璎将参汤送进殿中,遥遥望了一眼,只绝殿中血腥气浓郁,床上那人腹部高耸,形销骨立犹如枯萎,吓得他当场红了眼,不敢靠近。   “祁姑姑,您一定要救救他,”他哽咽与祁璎道,“殿下……是个好人,也是个傻子。世上哪有男人傻成这样,要为女人去生孩子,这是阴阳倒置,是悖逆伦理啊……”   祁璎安慰了他一阵,弘遂擦干泪,去殿外守门去了。   祁璎端药进殿,小心搀起床上的少年,喂他喝完参汤,搀扶着重新躺好。   殷明垠面颊如雪,喝下参汤状况也未好转,他孱弱的眉间布着褶痕,胸膛起伏,气息不平,唇间破碎的呻吟虚弱得藕断丝连,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捂着小腹,在宫缩中辗转煎熬……   祁璎坐在床头,忍住哽咽,不断擦拭他额上冷汗。   无论男人女人,生产素有过鬼门关之称,能做的都做了,现在谁也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硬捱。   一整夜,祁璎守在床头,断续入睡又惊醒。   闻得耳边哀声不绝,床榻上的人在阵痛间隙短暂入睡,又在惊痛中骤醒,反反复复,像一根紧绷的弦被拉扯到极限,静夜里破碎的痛吟起伏,如海潮拍岸,时轻时重,时紧时松。   祁璎闭上眼,深埋进自己的手心,泪眼婆娑,不敢看也不敢听。   只不断在心中祝祷,祈求上苍庇佑,阿属能平安度过这一关,快些生下孩子,少受一些折磨。   也祈求瑗瑗早些回来,阿属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她若在,他会好受很多。   *   风霜漫漫,碎雪挟在风中,穿过荒渺的山林,薄弱的金色阳光铺上雪路。   顾西瑗手握缰绳,迎面的雪沾上斗笠,覆盖在她的蓑衣上,快变成个雪人。   金色的阳光在雪路尽头闪耀,天亮不久,她和闵温刚上路,一路往北,风雪无阻。   天边通透的鱼肚白渐消,霞光漫天,白雪在粉橘色的天空中簌簌飘下,几缕朝霞浮在空中,殷红如血。   她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佝偻下腰去,伏在马背上,连声喘起气来。   “怎么了?”闵温一勒缰绳,回头看来,只见少女面色发白,揪着心口,很是难受的样子。   顾西瑗缓了一阵,恹恹喘气,惊魂未定。   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心脏疼,像被一只手掐住,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她两眼一黑,差点滚下马背。   等疼痛过去,她脸色泛白,重新握紧缰绳:“……无事。”   应是无事吧。   玫瑰色的朝霞美轮美奂,随着日头渐长,霞光散去,金色阳光照着深山厚雪,也落在东宫的窗棂,洒进大殿,映照在血迹斑驳的床榻。   殷明垠唇上咬得血迹斑斑,乏力地抬起脖颈。墨发枕在他身下,如流云铺开,少年肤如冷玉,面色枯槁,颓然扶着肚子,在绵延无尽的产痛中挣扎、沉沦。   祁璎揭开被角,泣不成声。   六指了。   一夜过去,时至午时,才堪堪六指。   “瑗儿……”轻哑的唤声已乱了思绪,殷明垠长睫沾染薄汗,干枯的唇瓣呢喃,一次次被腹中剧痛打断,又一声声绝望地拼凑。   “瑗儿……”   山脚客栈。   风雪停了,山清水秀,一间小小客栈独立山川之间,摆了几张小桌,此时唯一男一女在此歇脚,不远处的湖边拴着黑白马匹,正惬意吃草。   小二端来一壶茶水,两碗素面,闵温提起茶壶,斟满两杯,一杯放至顾西瑗面前,一杯自己轻抿一口,只觉茶香清醇。   “这雪水泡的茶就是不一样,还加了山上采摘的团绒草,味道果真名不虚传。”   顾西瑗望着清碧的茶水发呆,茶中泡了一瓣白色小花,清香馥郁。   她愣了愣,突然抬起头,看向闵温:“你刚才叫我了?”   “没有吧。”闵温诡异地盯住她,神色古怪,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别神叨叨的,你师父我不经吓。”   顾西瑗怅然若失,端起茶杯,只见指尖抖动,竟连一杯茶也拿不稳。   “据为师观察,只有老年人才会出现这种情况。”闵温用怜悯的目光看向她。   顾西瑗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似乎凳子上有钉子,坐立难安,一脸心浮气躁。   她抬头望了望天,大朵的流云浮在雪山边,天气晴好,风里飘下小雪瓣,尤其清静。   但不知为何,她今日心中慌乱,神思不宁。   希望只是错觉。   风向转瞬而变,乌云蔽日,阳光敛入云后,午后一场雨夹杂雪花,砸下几颗冰雹。   时至黄昏,天色暗沉下来,大雨未歇,噼噼啪啪的冰粒敲打窗棂,风大雨急,飞檐下宫铃摇摆,催命一般撞响。   “八指了,快了。”祁璎放下锦被,抚着殷明垠汗湿的额发,不断宽慰他,“好孩子,再坚持坚持。”   殷明垠满额的冷汗,眉心深深拧紧,玉白的颈间经络拉扯,粘连着如绸的黑发。   他修长的指尖泛白,修剪圆润的指甲在抓扯中开裂,渗出血丝,仍乏力揪紧了床褥。   一日一夜,终于快要开全指数。   祁璎趁现在赶紧去熬了一碗软糯的米粥,待殷明垠阵痛的间隙,扶起他来,一勺勺喂过去,多少吃了一些补充体力。   深夜里雨渐渐停了。   一轮弯月晕出昏黄的光,跃上枝梢,风仍旧很大,瓦檐下成排的宫灯火光扑朔,有几盏被大风吹落,夜色里燃起火光,很快将灯笼纸烧成灰烬。   火光跳跃,篝火上架了只野鸡,涂满酱料,用树枝穿着,枝桠转动间,烤得外皮金黄流油。   顾西瑗抬起手,臂上袖箭飞射而出,将一条小臂长的蛇钉死在树上。   她怀里抱着柴禾,弯腰去捡那条送上门来的蛇,触碰到那冰冷蛇鳞的一瞬,她身形晃动,胸腔中心跳骤动,蓦然跪倒下去。   她一瞬脸色发白,揪住心口,大口喘气。   又来了,那种心悸的感觉……   “阿属!”   月色昏黄,大风撞击着殿宇,错乱的宫铃声与枯枝败叶的沙涩作响连成一片,几乎将殷明垠撕碎。   祁璎急迫的唤声贯穿寝殿,她抬手抚按少年羸弱隆起的腹部,一遍遍央道:“阿属,用力,姑姑求你了,快用力……!”   他的瞳孔涣散开,碎发落在颊边,嘴唇干瘪惨白,深夜大风下像一根被摧折的芦苇,已经坚持了太久,终于承不住显出颓势……   “徒儿?”   闵温见势不对,丢下枝杈,从篝火边赶来,搀扶住少女摇摇欲坠的身体。   顾西瑗缓了一阵,心悸久久未散,直疼出一额冷汗。   “师父……”她抬起苍白的脸,揪着心口,神思恍惚,“出事了……”   “是殷明垠,他出事了。”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她试图忽略,却终避无可避。   顾西瑗怔怔望向远山,穿过风雪,边关的轮廓几乎就要显露在天边。此时离开,岂非前功尽弃?   她眼中泪珠滚滚而落,跪倒在地几乎崩溃。   顾长意……   顾长意怎么办?她若不去救他,他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可殷明垠……她也不能放着他不管,哪怕只是猜测,她总要亲眼看到他平安才能放心。   现在细想,那日他来拦她,模样已很奇怪。她当时心中急迫,又与他有气,并未过多注意他的状况,现在回想,处处都是破绽。   顾西瑗痛苦地摇头,指尖颤抖,死死攥着心口,矛盾得快被撕成两半。   闵温叹了一声,抬手抚上她的头:“北疆我替你去,回京吧。”   顾西瑗嘴唇颤动,呆望着他,一时泪水滚滚而下,哽咽出声:“师父……”   “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时间紧迫。”闵温难得神色认真,“为师知道你放不下他,别给自己留遗憾。我先去北疆打探你兄长的下落,有消息了给你寄信。”   顾西瑗一抹泪,也不再多话,匆匆抓起蓑衣披上,戴上斗笠,飞身跨上黑马,一人一骑奔入深重的夜色。   东宫侧殿。   夜已深重,祁璎无助的呼喊夹带哭腔,几近无力。浓重的血腥气席卷开,殷明垠苦痛的呻吟几乎断绝。   十指开全后,更深重的痛苦如排山倒海的浪潮覆压而来,将孱弱分娩的少年压垮。硬实的胎身挤压在他的下腹,已经露出一点带胎发的头皮,但自此纹丝不动,再分寸难移。   祁璎眼睁睁看着他进的气不如出的多,一日一夜活生生被折磨得形容枯槁,连呻吟声也变得微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小舟,在精疲力竭快要靠岸的时刻颓然沉没下去……   殷明垠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斑驳染血的唇微动,被折磨到干哑出血的喉咙发出气若游丝的央求:“姑姑……纸笔……”   “我还有话……”   他等不到她了。   纵然多么不甘,不甘他与她的最后一面竟是那般收场。   可若宿命如此,他收手认命,还她自由。   【作者有话说】   明早加更,在码了在码了(昏天黑地版) 99 99   ◎遗书◎   顾西瑗纵马在风雪中奔了一夜。   无尽山峦在视野的尽头起伏, 鹅毛大雪纷飞,霜风几乎要切开肌肤。她的斗笠覆满霜色,蓑衣镀白,没有一刻喘息, 飞驰踏过群山, 如一柄利剑, 直指云京皇城。   直到稀薄的光亮冲破黑暗,从天边扩散而来, 连绵群山的峰棱镀上一层白边,红日从深渊之下徐徐跃出,万丈光辉洒向天地, 大雪染上金红的晨曦。   黑马扬蹄嘶鸣,经彻夜无休无止的高强度赶路, 马蹄都快磨出尾气, 蓦然倒地抽搐吐沫, 当场断气。   顾西瑗一路心急如焚, 猝不及防被甩下马背, 重重跌滚在地, 沿着山道一路滚落,满身雪渍,与碎石磕碰, 最后撞上一块山石才被迫停下。   斗笠磕碰坏了, 她的左脸被碎石划开一条小口, 血丝渗了出来,额上多了一块青紫的肿胀。   霞光漫天, 身披蓑衣的少女满身雪渍、草屑, 吃痛蹙眉, 咬牙想爬起来,手掌刚一触碰地面,蓦然疼得抽气。   顾西瑗看了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掌心,皮全蹭烂了,每一条指纹都渗着血,剧痛从肋处传来,只怕还摔断了骨头。   “……”她咬牙撑着雪地爬起来,扔了碍事的斗笠和蓑衣,回头看一眼累死的马,一瘸一拐沿着雪路往前走。   霜风席卷,好在天快亮了,寒冷中添了一丝暖意,不至于将人冻死。   顾西瑗哈出热气,每一步都有剧痛从肋下传来。冰天雪地里,她额头渗出汗渍,死咬住唇,杏眼里压紧了锋芒,像一把宁折不屈的利刃,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靠双腿赶路太慢,她便专挑有坡度的地方,施展轻功,飞身而下,大大加快赶路速度的同时,每一分震动都带来骨头挪移的剧痛,人还没走出多远,浑身已被汗水湿透。   这般硬生生翻过两座山,视野尽头,终于现出一条蜿蜒的官道。   天刚亮,通往皇城的官道上已人来人往,车马走卒通行,货摊小贩摆在路旁,好生热闹。   倒地声传来,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呀……”倚在马车边的妇人牵着小童,正吃豆花,小姑娘指着那边,忧心忡忡与娘亲道:“阿娘,那个姐姐怎么了?”   只见道路尽头,一个满身狼藉的少女栽倒在雪地上,她浑身的雪渍、冰碴,像在雪被里打过滚。手臂,脸颊……身上可见的肌肤皆冻得通红,布着不少的伤痕。   发丝垂在她的颊边,遮盖了容颜,像个一路讨饭回来的小乞丐,险些冻毙于风雪。   “好可怜……”妇人赶忙前去察看,也有些心善的路人正上前施救,刚扶起那姑娘,一口热汤喂过去,人便醒转了。   只见她杏眼睁开,看了一眼周遭,很快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只面具扣上脸,身形微动驭风而起,竟牵出连片虚影,转眼消失在空中,无视了城门口巡查的官兵,如鱼入水进了皇城。   众人一时讶异,悉数散了,有人羡慕道:“江湖人士就是如此,来无影去无踪的。”   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竟会是江湖人士,还有这么出神入化的轻功。   东宫侧殿。   突兀的响动落在琉璃瓦檐上,弘遂眼下乌青,昏沉中蓦然睁眼,拔剑望向上方:“何人擅闯东宫!我看你是不要……”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房顶上滚落,砸在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小苹揉着眼睛跑来,认出那人,双眼通红,颤声不敢置信:“小……小姐?小姐——”   她推开持剑相向的弘遂,奔上前将少女搀起:“小姐你没事吧?怎么变成这样了!”   弘遂傻眼了,将眼前这脏兮兮又满身狼狈的小乞丐从头打量到脚,不可思议睁大了眼,还真是他家太子妃。只是她一向在人前端着,衣裙整洁,端庄优雅……虽是假象,也是个擅于伪装表皮的人。   怎么弄成这样了?   顾西瑗被小苹扶起来,抬手摘了面具,脸上的血迹,额上的伤痕,又看得二人抽一口凉气。   她不知经历了什么,满身的伤,来不及喘匀气,抓住小苹的手:“殷明垠呢?殷明垠在哪里,他是不是出事了?”   弘遂气不打一处来:“你还好意思问!那日你宁可与殿下和离,也要弃他而去,现在跑来装什么假慈悲!”   小苹踹了他一脚:“不许你骂小姐!”   弘遂边躲边犟嘴:“我又没说错!殿下变成这样,都怪她!”   顾西瑗神色恍然,抓住弘遂的领子将人拖到跟前:“真的出事了……?他在哪里?!”   弘遂被她粗犷的动作吓一跳,以为要被打,很怂地咽了口唾沫:“就、就在殿中,祁家姑姑也在……”   顾西瑗松手扔开他,捂住肋下,三步并作两步往殿中奔去。   弘遂长舒了一气,像一袋垃圾被丢掉,却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与小苹干瞪眼。   “她还是这么恐怖。”他忍不住吐槽。   可怜他家殿下都被弄怀孕了,这个女人太可怕!   “不许说小姐坏话!”   *   顾西瑗奔进侧殿,祁璎住的寝房近在眼前。   指尖触上殿门,她却突然停下脚步,后知后觉有种深重的恐惧,像毒蛇爬上背脊,缠上了脖颈。   明明一路回来摔断骨头也没有停过,在这距离他最近的地方,却反而不敢上前了。   顾西瑗意识到自己在害怕。   她现在非常害怕。   她不知道殷明垠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她,又到底有多严重。   她害怕看见他的样子,害怕他责怪她,让她滚,害怕他一纸和离书扔在她脸上,害怕迟来的道歉不能让他的怒火消解。   她的脑子变成了毛线团,纷乱的情绪和猜测全涌了上来,撕扯得七零八落,呆立在门口,软弱到久久不敢敲门。   直到殿门自己开了,祁璎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后,见了她一怔,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顾西瑗看见她满手的血,心跳陡然加速,喉咙发干发紧,满腔的话想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去哪里了?”   印象里,祁璎从未如此疾言厉色。   她拢上门,压低声,说得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忍不住颤抖:“你可知阿属早产了?从我在殿中发现他,到现在已经疼了两日,孩子仍然生不下来。”   “瑗瑗,姑姑从没说过你什么。我只当你们俩都是孩子,年纪还小,初次为人父母,什么都不懂也是正常的。”   “可阿属做错了什么呢?他的性格或许比旁人极端,也不如别的男子会说好听的话,那是因为他自小吃了太多苦头,从没有被父母抱在怀里疼爱过。”   “他不懂得怎么去爱人,只能学着用自己的方式疼你宠你,他舍不得你疼,才会选择自己生。他才刚得知身世不久,连自己是男子所生都难以接受,却愿意为了你怀孕生子……”   “他这两日被折磨到没了人样,仍然没有怪过你一句,我问他后不后悔,他只说后悔逼你成婚,却不后悔为你生育……”   祁璎泣不成声:“他说……他越疼,越庆幸怀孕的是他,而不是你。他可以接受自己变成这副样子,却受不了承受这苦楚的人变成你……”   “瑗瑗,姑姑第一次遇见你们,便是他为你跳崖、以身护你,一条命几次三番地折腾,从无半句怨言。”   “姑姑知道你孝顺,是最贴心的孩子,可阿属和他腹中的孩子难道就不是你的家人吗?这样一个满眼满心都是你的人,疼你爱你处处护你的人,世上若真没了他,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一番话说得顾西瑗无地自容,她胸脯起伏,眼泪簌簌跌落,哭得几乎要站不住。   “姑姑……”   嘶哑枯槁的轻唤从寝房中传出,祁璎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回身拢上了门,没有让她进去。   顾西瑗站在殿门口,认出那声音,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却只能眼睁睁看殿门在她眼前合上,透过门缝看见祁璎于床头俯身,与那人短暂说话,而后重新折返回来。   “这是阿属给你的。”祁璎话里平静无波,将一封书信递来,“他的状况很不好,已经喝过几次参汤了,孩子生不下来,再补下去也于事无补。”   “这是他趁清醒时写给你的。你走吧,若孩子生下来了,我会抱给你,若没生下来……你便节哀吧。”   顾西瑗眼前发黑,腿软扶住墙,良久才提起一口气,泪流满面颤手接过那封遗书。   “还有这个。”祁璎忍着泪,又递来一封,“和离书,他已经签好了。若他死了,东宫发丧前,你已与他无关。”   “你可以选择签了和离书,回顾家重新嫁人生子,过上新生活。也可以选择留在宫中,作为太子的遗孀尽享荣华,金尊玉贵地过完一生。”   “他给了你做选择的权力,无论哪一条路,你自己选择便是。”   顾西瑗把遗书捧在心口,却无论如何不肯接收那份和离书,她哭得随时会晕厥过去,不断哽咽摇头:“不……我哪条路都不选,我不要和离,我要见他……”   “我要听他亲口说……”   “瑗瑗。”祁璎眼中不断有泪珠滑落,也是强忍着泪意,凄然哽咽,“他很痛,没有力气再与你纠缠。我问过了,是他亲口说不想见你……”   “好歹夫妻一场,你放过他吧。”   【作者有话说】   叮叮!随机加更掉落~晚上老时间还有一更嗷 100 100   ◎她完了(第二更)◎   “我要见他。”   顾西瑗满脸的泪, 沉默良久,抬手擦干了泪,不为所动地直视祁璎:“殷明垠是我的夫君,生的是我的孩子, 就算要和离, 也该当面分说清楚。当日没人能阻止我去北疆救兄长, 今日也没人能阻拦我留下来看护夫君孩子。”   “哪怕这个人是你,姑姑。”   祁璎一怔, 被她话里的笃定与尖锐惊住,眼看顾西瑗上前一步,逼近了她, 杏眼中凝聚冷光:“让开。”   “你……你怎能悖逆阿属的遗愿……!”   “他强娶我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 不是么?”顾西瑗眸色寒凉, 失了耐性, “姑姑, 此事与你无关, 我不想跟你动手。”   祁璎后背一寒, 几乎下意识避让,等回过神来,顾西瑗已经推门入殿。   她盯住少女的背影, 身上一软, 扶住门蓦然喘出一口气, 只觉方才神使鬼差,竟被她镇住了。   她以往只觉小丫头鬼灵精怪, 刀子嘴豆腐心, 口是心非得颇为可爱, 今日才觉出她身上有股子江湖匪气。   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这一点上,倒是跟阿属很像。   祁璎叹了一声。   或许这就叫冤孽。   顾西瑗踏进寝房,迎面而来是浓重的血腥气,好像突然走进了什么尸山血海的杀人现场。   她走得不稳,一瘸一拐,但毅然决然,直到看清了床上那人,足尖一顿,生生滞在原地。   美人无论什么样子都是美的。   在她见过的人里,至少殷明垠是这样。   无论是当年雷霆大雨中独自行走在冷宫的男孩,还是京城街头众目睽睽下泪眼盈盈望向她的美人……   他从来没有丑过,无论落入何种境地,就像泥泞里盛开的花朵,干净纯洁,矜贵优雅。   所以她几乎难以相信,那张血淋淋的床上躺着的人是他。   殷明垠躺在侧殿寝宫这一张女子睡的小床上,躺在血泊里。他阖着眼,汗湿的睫羽黏腻,嘴唇干瘪惨白,满额满身的汗,像从水里捞出来。   锦被被拧出纵横扩展的褶印,沾满斑斑血迹,大半个床榻都是血,旧的干涸了,又覆上新的一层,以至于她怀疑他全身的血已经流干。   他既不像勤政殿里,那个身着太子蟒袍与群臣议政的储君,举手投足皆是优雅威仪;也不似琼花遍野的城郊山上,那个裙袍飞扬墨发绾钗为她编发的翩跹美人……   他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像个枯瘦的病人重疾缠身,像在开得最美的时候被折断根茎的花朵,像个深陷泥潭步步沉沦的赌徒一败涂地,像一块被人掰断摔碎、践踏成千万片的琉璃,重新拼凑也伤痕遍体。   他柔如黑缎的长发铺开在腰下,沾上了血迹,白色寝衣被汗水湿透,紧黏着肌肤,小腹将锦被撑起,像一座羸弱的小山将他镇压,随着少年孱弱的呼吸,那一处也跟随起落。   他在剧痛中攥紧床褥,指尖陷入褶皱,甲床抓出血丝,已经干涸,断口在挣动中继续开裂,又渗出更多。   他面颊如雪,漂亮的脖颈仰成天鹅垂死的弧度,喉结滚动,冷汗滑落,重重挺起腰,又脱力倒落。像车轮下的亡魂,一遍遍被碾压、拆开,直至碎成七零八落。   呻吟声细若蚊蝇,几不可闻,唯有浓郁的血腥气昭告着她,床上的人这几日受着怎样的磨难,诞育一个孩子到底有多苦多疼。   “殷……明垠……?”顾西瑗挪动脚步,喃喃轻唤,话刚出口,泪珠已经跌落。   祁璎没有骗她。   他的状况何止是不好,她觉得他快要死了,被肚子里那个生不下来的孩子活活磋磨至死。   殷明垠睫羽微动,疲惫地睁开眼,望过来,似乎这才发现她进了殿中,杵在床边呆呆看着自己。   少年涣散的瞳孔颤动,几乎条件反射想躲,偏开头去,胸膛起伏,不愿被她看见自己这副孱弱可怖的样子。   可他如此难堪,无所遁形,注定暴露在她面前,注定最后的不堪都被揭起。   “明垠……”顾西瑗止不住哽咽,正要上前,只听得他嘶哑得不像她熟悉的声音:“别过来……”   别看他。   记住他好看时候的样子就好,记住昔往的回忆就好,若能放下怨恨……   殷明垠眼睫颤抖,泪珠顺着眼尾淌入墨发,他颓然地阖上眼。   遗书已留,和离书已签,他可耻地意识到,自己竟还怀有奢念。   顾西瑗的脚步因他的话语停顿,就见少年偏开头不愿看她,嘶哑的声音传来:“我要说的,都在信里,你自己……”   顾西瑗压着哽咽:“我不看!有什么话,你自己跟我说!”   天已大亮,朦胧的光线照入寝房,目之所及触目惊心。   殷明垠汗湿的墨发散开在肩上,一眼也未回头看她,他像将死之人陷在产床上,指骨颓然护住孱弱隆起的肚子,往日清冽的声音干哑得好似碎开了,说得一句一停歇:“你不用……担心,孩子……我一定会生下来。”   他支撑不了太久了。   届时姑姑会依照他的遗愿,剖开他的身体取出孩子,交到她手上。   “顾西瑗。”   “我死之后,你若改嫁……不要苛待孩子。是我一意孤行,孩子无辜受累……它比我幸运,生下来有人疼爱照拂……”   顾西瑗通红着眼,看殷明垠捧着臃肿的腹部,几度喘息,血床上艰难抬头望向她,憔悴得没有人色的脸庞竟露出一丝苍白的笑,比秋风扫尽落叶更萧条:   “它有……你这样厉害的娘亲,想来不会变得……像我一样……”像他一样幽居冷宫,一个人跌撞长大,受尽世间冷眼折辱。   他的孩子终究不会像他,它会是他生命的延续,代替他陪她白首到老。   “我曾以为……你厌恶我,排斥我,是因为我骗了你,因为我借了顾家的兵,却用来逼你成婚……”殷明垠视野模糊,几乎看不清她的样子,他怔望着那人的轮廓,泪珠不断下落。   “你说……你喜欢的是东宫太子,无论坐在上面的人是谁……”   他凄然笑了,“可我后来才想明白,你想要的不是换上一个忠心于你的太子,不是一把悬在头上不受控的刀……而是权力。”   “瑗儿,你要的是权力本身。”   他千错万错,错在抢了她几乎已到手的权力。   她也从不爱殷明荆,她不爱任何人,她爱的是无可撼动的安全感,是至高无上的君王大权。   顾西瑗怔了怔,或许她自己都没有想透的东西,被殷明垠就这么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   “那么……我把权力还给你……”少年气若游丝,胸膛起伏,“我在朝中的布排,那些可堪大用的臣子……日前已悉数告知于你……他们各司其职,你总体调动便是……”   顾西瑗身影微晃,仿佛被当头一棒,打得头晕眼花。   遥遥想起铺满金色阳光的东宫正殿,案桌前他抱她在腿上,一边批奏折,一边教她处理政务,不仅让她看奏折,也让她学着回复,毫无避讳与她谈论政事。   她以为他是要害她,要给她戴一顶后宫干政的帽子,日后好借此发难,揪她小辫子。   可原来不是……   原来那时候,殷明垠已经在为生产做准备,已经在交代后事,在为她打点安排。   殷明垠扣住肚子,冷汗涔涔,一句话拆成三段,唇中气音几乎要碎开:“你若……不愿,便签下和离书,回顾家……姑姑会照顾孩子,它不会成为你的拖累……”   “但你要……赶快……”他蹙紧了眉,腰腹辗转,乏力地仰起脖颈,“等我……死了,就没有选择了……”   他一旦崩逝,她将即刻成为太子遗孀,携带襁褓幼子,届时再提出和离,只怕要受尽全国的冷眼,遑论还有三年孝期。   他不愿在身故之后,还要锁她在身边三年之久,不愿闭了眼还要听见她的哭声,听见怨怪,怨怪他死了都不肯放过她。   他已经逼过她一次,做错过一次,将彼此逼入这般惨淡的境地,他不愿意再有第二次,更不愿留她孤儿寡母受人欺凌,不忍看见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他短暂的一生里捧在心尖上的爱人……   顾西瑗泪珠滚落,唇中喘息,说不出话来,她无法描述此刻的感受。   只觉耳中嗡鸣,口中咸苦,胸中气血翻涌,表面上却格外平静,是注定的死局下束手无策的恐惧和愤怒,是眼看着天塌下来却无能为力的破罐破摔,是被上苍逼着接受一个不愿接受的现实的深重抵抗……   如果非要形容,所谓的凌迟酷刑大抵也不过如此。   殷明垠为她把所有的后路都铺好了。   她甚至难以想象,一个人是如何在这样深重痛苦的折磨下,还能去想这么多的。   她好像在一瞬间看尽了两辈子的事,奇异的走马灯,在殷明垠垂死的时刻发生在她的身上。   她知道自己疯了,完蛋了,千辛万苦爬出来的感情深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沉地陷入下去,再难脱出生天……   或许第一眼在云京车水马龙的街道上与殷明垠相视,就注定了她与他今日收场。 101 101   ◎藏在内心的小孩◎   作为一个曾经受制于人的恋爱脑, 加讨好型人格,顾西瑗这辈子最讨厌不稳定,尤其厌恶被人牵动,受人摆布。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改造自己, 拔除一切妄念, 打造了一身无坚不摧的铠甲, 圈地为营,唯有血脉相连的家人在此安全范围。   她讨厌一切不安全的东西, 讨厌心潮不受控制地澎湃,讨厌目光被一个人牵引锁定,讨厌情绪脱离自己的掌控, 更厌恶心跳与脉搏都为另一个人鼓动……   那让她想起自己最不堪的样子,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变得铁石心肠, 她绝不要变回去。   人心多么嬗变, 情爱本就是豪赌。   上苍给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她发誓再也不碰感情, 不是因为多酷多高傲, 只是太明白自己的软弱, 她做不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更做不到真的把心束之高阁。   这场人间游戏代价太大,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她玩不起。   可她偏偏遇到了殷明垠。   一只从冷宫里逃出来的小狐狸。   明明伤痕遍体, 明明聪明又狡诈, 明明极端又病态,偏偏无所保留地摊开自己, 剖开血肉, 一遍遍与她述说爱。   她从来没把他所谓的爱当一回事。   十几岁的小孩, 从来没被人爱过,他怎么可能学会爱别人。   直到今日她站在这里,看见他为她怀孕分娩,几乎流尽全身的血,被产痛折磨到形销骨立,还在为她筹谋风雨。   那原本是多么漂亮耀眼的少年,初为储君,坐拥江山,却藏在这里为她挣扎产子,几乎活生生被磋磨至死。   恋爱脑是真的会要命,她胆战心惊,几乎已经看见他的下场。   殷明垠用性命血淋淋地向她证明了爱,用鲜血践行了信仰,他和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以至于她被他破防,被他拉下深渊,打回原形,再也无力回天。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他就要死了。   杀死了自己就为了向别人证明什么,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人。   顾西瑗动了动唇,故作轻松,甚至想嘲他两句,提醒他下辈子别这样了。   可她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塞了一块滚烫的烙铁,舌头都烫烂了,偏偏眼泪冰凉,像脸上破了一朵云,风吹雨打。塌了的天就压在她的脊椎上,地面凹陷,根本站不稳。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回来?”她努力抬起眉梢,撑起漏雨的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殷明垠阖上眼,泪珠滑过眼尾的痣,一番话消耗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他的眉心乏力地抽搐,拢住腹部的指尖不断收紧,像案板上一条死鱼任由宰割。   他丢盔弃甲,准备投降了。   可顾西瑗不允许。   她走上前,来到床头,靠近了他,缓缓伸手,托起少年惨白的脸庞,望进他被痛苦撕碎的眼底。   一时间所有的往事在眼前掠过,她再也承不住泪,心神崩塌,眼泪一滴滴落入他的颈间,抵住少年冷汗涔涔的额心,咬唇泣不成声。   “殷明垠……”   “你可知,我差点被你掰弯。”   时间回到最初的京城,人流往来的大街上少女捡到了女子装扮的少年。   她有爹爹,有哥哥,有弟弟,却没有娘亲和姐姐。   她把捡回来的大美人当成娘亲,当成姐姐,一次次危局,一次次信任加深,从戒备保持距离,到与他牵手打闹,相依而眠。   阿薯会劈柴,也会绣工,会挽最漂亮的发髻,也会蹲下来给她洗脸。他话不多,总埋头做事,会一语不发出门为她买烤白薯,也会坐在窗边盖着绵毯穿针引线为她绣荷包……   何时开始,她的一身行头都成了他亲手做的,尺寸合身,刺绣精致。   白雪纷飞的新年她送上桃花玉钗,赠他福袋,真心期望他年年岁岁安康幸福,也悄悄向神明许愿,希望她的美人姐姐永远陪在她的身边,做她最亲密的朋友,最贴心的亲人。   红枫树下的将军府小院朝夕相伴,她坐在他亲手扎的秋千上,衣裙飞扬,高高荡起,直见墙外飞花青云,人间四时。   无论东宫如何作妖,太子的屠刀何时落下,她一回家,家里有他。   以往难受了自己消化,现在她有了一个怀抱,没事就钻进去打滚撒娇,累了枕在他腿上一抬头,看见美人昳丽沉静的眉眼,沉默的包容,温顺的安抚,什么坏心情都没了。   他生得好看,格外对她的胃口,看着就开心,忍不住想要肢体接触。   顾西瑗说不上自己对阿薯是什么心态,她并不全然信任他,却暗自觊觎他,野心勃勃想要占据他,想要将他永远拴在身边,不容许任何男人染指,哪怕那个人是她的亲哥也不行。   她瞧出顾长意对他的好感,面上打趣,背地里将人藏紧,偶尔那二人接触,她就故作天真地插进去打断,戳破每一颗粉红泡泡。   她就是这么自私,这么不可理喻,这么自己都不理解地护食。   那日大雨打落残花,皇帝太子兵戈相见,她差点死在宫中再也回不来,第一次亲手杀人,浑身的血在雨里跌撞,两辈子都不曾这么狼狈。   一抬头,却在雨中看见他来接她。她的铜墙铁壁就在那一刻坍塌,哭着喊他的名字,奔上前扎进他怀里,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向信任之人倾述。   阿薯抱起她,丢下伞,与她湿作一处,带她回家。   她在他怀里缓了很久,才慢慢找回心神,抱着他的脖子泪流满面,好像回到了安全屋,风疾雨大,却再淋不到她。   她越来越依赖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取向。   她绝不是同性恋,两辈子都不是,在遇到阿薯之前,她只有小苹这一个好姐妹,她欣赏女性之美,但从没有过控制不住的动手动脚,黏糊糊渴望肌肤接触。   后来顾西瑗想,若殷明垠真的是女孩子,她估计也会喜欢上他。   那是身体自然而然做出的选择,就像日升月落,四季轮转,藏不住,也抵抗不了。   两颗行星在漫长的流浪中碰撞,产生火花,无关于他们各自原本是什么样。   后来他男子之身暴露,她虽生气,心底却藏了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她不是初次恋爱的小女生了,她最清楚玩感情游戏的下场,也深知天下的男人都一个样,他殷明垠凭什么是个例外?就算是,也没必要拿身家性命去赌一颗虚无缥缈的真心。   可凤凰花下,他求她跟他走的时候,顾西瑗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在血管里鼓噪。   她根本控制不住这具身体,它就像向阳的花朵,拼命向殷明垠展开枝叶、开出花蕾,话语滚过舌尖,一声声皆是应答……   可她将体内欣欣向荣的叫嚣强行镇压,替换成冷冰冰的嘲讽,还拿了殷明荆当盾牌,丢过去打发他。   她没有想到殷明垠会带兵回来,弑兄夺位,血流成河,一刻也等不及,近乎疯癫地当众逼迫她。   身体里欣欣向荣的花蕾在一瞬间枯萎,她冷眼嘲笑内心那个失望的小孩,对她说:看啊,他果然如此,我早就说过了。   顾西瑗的内心藏着一个恋爱脑的傻孩子。   她把自己打造得铜墙铁壁般坚固,只为了好好地保护她,也为了锁住她,不再重蹈覆辙。   殷明垠强娶她的那一晚,她差点把刀尖插进他的心脏。   她听见心里那个孩子呜呜哭了一晚,嗫喏着怪她伤害心上人,哭累了,细细思忖回忆,又开始傻傻甜甜地笑。   她堵住耳朵,捂住眼睛,感到无地自容。   她杀不死内心的自己,也永远逃不开她。   她感到愤怒和脱离掌控的恐惧,并将矛头指向殷明垠。   他是那个罪魁祸首,他害得她苦苦维持的防御就要崩坏,害得她快要背叛自己,回到那一条千难万险的不归路上。   她把他当玩具,玩弄他,欺负他,防备他,无聊了逗一逗,烦了就一脚踢开。   这才是对待男人最“安全”的方式,这才是女人最“正确”的活法。   她以为这样就能守住心,就能刀枪不入。   可殷明垠就像毒药,浑身都是诱惑,她沾染得越多,越欲罢不能。   朝夕相缠,情香蛊人,狐狸精媚眼如丝,长尾摇曳,而她的根基松动,骨血被渗透,防御悄无声息化解,却夜夜笙歌全然不知大祸临头……   现在她发现了,可惜为时已晚。   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那一点点喜欢的种子,生根发芽,不知何时交织成密密麻麻的网,穿过食道,从她口中生长出来,开出一朵鲜血浇灌的花。   她衔着花蕾,颤巍巍想要亲吻他,尖刺却扎得彼此都鲜血淋漓。   “你觉得,我是为了孩子回来的?”   纱幔裁碎阳光,顾西瑗垂下眼睫,泪珠顺着湿漉漉的下睫毛滑落,一滴滴落在殷明垠苍白的脸上。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孱弱的样子,好像连眼皮都有千斤重,好像随便谁进来这里,一只手就能把他掐死。   殷明垠静静地注视她,长睫被汗渍粘连,在雪白的脸颊投下影子,他在逐渐失去知觉,困乏得睁眼也很勉力,好像这般注视着她,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顾西瑗意识到什么,嘴唇颤抖,突然笑得前俯后仰,冷冷嘲道:“殷明垠,我是个自私的人。我连你都不爱,又怎么会爱你的孩子呢?”   “你以为牺牲很伟大是不是?等你死了,我不会改嫁,我会作为太子遗孀,靠着你的余荫吃香喝辣。”   “我会在东宫养上许多年轻貌美的男子,让他们穿上你的衣裳,打扮成你的样子,爬上我们新婚的寝榻,日日伺候我,跟我说以往你对我说过的话,与我做我们之间做过的事。”   “我会带他们去泡温泉,教他们批奏折,纵容他们插手大夏的国事,我会把你的朝堂搅成一通浑水,让你天上地下都不得安宁!”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腹部,眉间的冷漠令人心惊:“至于这个孩子……”   “等我生下别人的孩子,你觉得它还有容身之地么?”   【作者有话说】   叮叮!随机加更掉落,晚上还有一更(快亲我)~ 102 102   ◎我不想爱你(第二更)◎   殷明灰暗的眸底凝起一丝挣动的光, 眉心轻蹙,不敢置信看了她很久,颤声:“你不会……”   “我会!我一定会!”   顾西瑗扑上来揪住他的衣襟,杏眼睁得大大的, 拼命让他看清自己的决心:“你听说过有了后妈就会有后爹么?同样的, 有了后爹也会有后妈。殷明垠, 我会变成一个天底下最坏最坏的后妈,我会恨这个孩子。”   “我只要一见到它, 一想到它取代了你活下来,我就会恨不得亲手掐死它……!”   殷明垠瞳孔颤动,泪滴滑出眼尾, 干瘪的唇翕动,却只颓然地阖上眼。   顾西瑗不允许他睡, 她攥紧他的衣襟, 凑得很近很近, 颤声:“所以你听好了, 我不要孩子, 我要你……我要你, 听懂了吗?”   “生不下来就算了,我马上就找太医拿掉它。别跟我说什么保密不保密,我什么都不管!比起你的命, 那都是什么狗屁东西!大不了用完他们, 再过河拆桥, 要保住你的秘密,杀光整个太医署就是了!”   殷明垠怔怔看着她疯狂的样子, 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好像他跨过了某种无形的障碍, 才终于见到她最真实的样子。   距离很近,顾西瑗湿热的泪滴落在他的脸上。   他这才看清,她脸上有伤口,伤口渗出血,额上有青紫的肿块,发髻凌乱,狼狈得像一只流浪回家的小猫,灰扑扑的满身炸毛。   这哪里还是那个活泼骄傲、他捧在手心一丝委屈也舍不得她受的姑娘?   殷明垠惨白的唇微动,指尖慢慢触上女孩的脸颊,被滚滚而落的泪浸湿。   她抓着他的手,几乎哽咽痛哭,双肩颤抖,一点形象都不顾了。   “我爱你……”酸楚的呢喃又湿又软,她委屈得语不成调,潮湿的脸颊蹭着他的掌心,泪珠一滴滴掉,“我不想爱你,是你逼我的,你一直都在逼我……你听完就给我忘掉,我再也不会说第二次……”   殷明垠眼尾通红,无声的泪滑入鬓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耳中所闻。   许是他疼得糊涂了,才有了幻觉,看到她不顾一切为他回来,看到她哭着发疯,看到她跟他一边告白一边犟嘴……   他颤手反握住她,哪怕是梦,是他死前的回光返照,也足够了,他要的不多,这样就够了,没有遗憾了。   殷明垠唇间嗫喏,还未吐出一字,眉心骤紧,他颈间经络紧绷,额上青筋鼓起,转眼被剧痛夺去心神:“嗯呃……”   “明垠,明垠!”顾西瑗慌了,她大哭着扭过头,拼命呼喊,“姑姑,姑姑!救命,你救救他!姑姑——”   祁璎正等在殿门外,无声抹泪,想着把阿属最后的时间留给他心爱的人。   他不愿让瑗瑗进去,无非是怕她看到他垂死的样子。可祁璎觉得,她应该看到,应该知道,更应该记住,他究竟为她做到了何种地步。   此刻听见顾西瑗撕心裂肺的哭喊,祁璎心头一颤,仓皇推门而入,上前看了殷明垠的状况,赶紧去取来一片雪参,含入他的唇中。   “明垠,明垠?”顾西瑗满脸的泪,几乎屏住呼吸,死死抓着殷明垠的手。   眼睁睁看他捱过一阵绵长的激痛,惨白的唇含着参片,良久才平复气息,乏力抬起湿淋淋的睫毛,精疲力竭地望向她。   祁璎小心揭开被角察看,泪又落下来,掩唇没哭出声。   顾西瑗看她的神情就知殷明垠的状况有多差,她蓦然起身,毅然决然:“我去请太医。”   “不行!”祁璎扑上来拉住他,“瑗瑗,你这样不仅会害了阿属,还会害了孩子!”   “那也比眼睁睁看着他死要好!”   祁璎语重心长:“世人不能接受男子生育,何况阿属是太子!他和孩子的身世若受到质疑,大夏江山将无人可继,朝廷正在打仗,届时全国动乱,后果不堪设想啊!”   “京中早先便有流言,可惜苦无证据,你这是将把柄送到政敌手里!”   顾西瑗小腿发软,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祁璎看了床上虚弱的少年一眼,将顾西瑗拉到一边,放轻了声:“瑗瑗,姑姑就知道你心里有他,如今阿属需要的不是太医,是药材。”   顾西瑗忙问:“什么药材?”   “补气吊命的药材,品阶越高效果越好。”   “阿属是早产,孩子下来的慢,他疼了太久体力不济,这样下去,只怕会被活活拖死。他的身体太虚弱,我不敢用催产药,若能有顶级的药材吊命,比如年限极高的珍品人参,或许能帮他撑过这关,父子两全?”   顾西瑗想起缪氏死前所说,当年景妃生殷明垠之前,皇帝曾为他开国库取药材。   大夏地大物博,国库中珍宝万千,遑论一支珍品人参,说不定还有其他回天良药。   她将想法与祁璎一说,祁璎摇头:“我们如何能开国库?这般大事,需太子玺印,可阿属无法出面下旨,瑗瑗你也不能露于人前,届时孩子生下来了,你才是名义上的生母啊。”   顾西瑗只觉心乱如麻。   她急着要救殷明垠的命,无暇顾及太多,可祁璎的顾虑也有道理。总不能届时把人救下来了,却秘密暴露,横生枝节,岂非将他和孩子再次推入深渊?   她不仅要救殷明垠,还要救他辛苦怀到现在的孩子,她不要舍弃任何一个,她要他们父子双全。   “太医署不能去,国库也不能开,还有哪里能有珍品药材,人家还得愿意给……”   顾西瑗眸光微动,突然福至心灵:“还真有……就在京中!”   祁璎还未细问,少女已回身紧紧抓住她的袖子,急切道:“姑姑,我要出去一趟,给殷明垠求药。天黑之前,我一定赶回来,在此期间,你务必……”   祁璎用力点头:“放心吧,我定会照顾好阿属,等你回来。可是瑗瑗,你要去哪里?有把握么?”   “有把握。”顾西瑗杏眼清亮,好似穷途末路之际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就算手上没有药材,也一定会尽全力帮忙。姑姑,没有别的路可走,我只能赌这一把了。”   祁璎叮嘱:“好,你自己也要当心,别被人认出来……”   顾西瑗与祁璎交代完,回到床前,小心执起殷明垠苍白瘦削的手腕,紧紧贴在自己颊边,泪珠一颗颗顺着鼻梁滑下来。   只是看见他如今的样子,就忍不住落泪。   冰冷的指尖幅度很小,抚弄猫儿一样,轻轻缓缓地摩挲她,明明一语未发,留恋之情溢于言表。   殷明垠苍白的唇中含着参片,静静看着她,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他像一朵午夜开尽了的昙花,墨发雪肤美得破碎,却也枯萎一般憔悴,等待着零落成泥。   “殷明垠……”顾西瑗努力压住声线,尽量平稳地开口,“我写了一本册子,上面列了好多好多的计划,都是未来我想与你一起做的事。”   “我从没在未来的规划里加上过别人,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她拿出和离书,当着他的面,轻轻撕成两半。   殷明垠眼睫一颤,定定看她,眸底慢慢浮上一层水色,潋滟波动。   顾西瑗撕掉了和离书,深吸一口气,只觉整个人都松快起来,满是泪的脸上露出笑容:“我还没过够呢,我仔细想过了,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像你这样的了,所以……我不打算放弃。”   “你也不要放弃,好不好?”   少年眼睫微颤,承不住的水色淹过他漂亮的长睫,汇成一滴,斜斜滑入墨发。   顾西瑗与他十指相扣,缠绵不尽。   她俯身靠近,与他耳语,末了眨眨眼,调皮地蹭了下他的鼻尖,“……这样行么?你相信我么?”   殷明垠宁静地凝注她,目光缱绻如水,好像注视着一场奇迹,她本就是他的奇迹。   他很轻很轻地点头。   “天黑之前,我一定回来。”她低下头,轻轻吻在他的唇角,泪珠落在少年苍白的脸颊,她泪流满面吻着他央求,“你等一等我,再困也不可以睡着,好不好?”   紧握着她的指尖缱绻摩挲,顾西瑗听见耳边沙哑拼凑的一声“好”,脆弱又坚毅。   她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血床上的人,他的目光与她相接,平静而无畏,如废墟里开出的花。   殷明垠是世上最坚强的小狐狸。   他一路从冷宫走来,死局里反败为胜,从来不乏勇气和毅力。   他答应了她,他就一定会做到。   顾西瑗转身跨出寝房,感受一道目光送她远去,直到被冰冷的殿门隔绝。   “出来了?殿下如何?”弘遂和小苹一见她出来,立刻急着围了上来。   顾西瑗脚下一软,捂住肋下几乎当头栽过去,被弘遂七手八脚地架起来:“你、你怎么了?”   “没事,骨头断了而已……”顾西瑗捂住小苹就要尖叫的嘴,将面具扣到脸上,哥俩好地架住弘遂的肩,“弘侍卫,你的轻功如何?”   “还行吧……怎么了?”   “背我出宫,走屋顶,不要被人发现。”   “我为什么要……”   “想救你家殿下就闭上嘴,听我的,赶快。”   弘遂知事情轻重,赶紧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牛蹲下去,顾西瑗在小苹搀扶下咬牙匍匐到他的背上,被他托住腿弯背了起来。   “守好殿门。”顾西瑗最后向小苹交代一句,一拍弘遂的肩,就差喊一声“驾”,二人轻巧蹿上东宫碧色的琉璃瓦,很快沿着重重宫阙,消失在天际。 103 103   ◎遗物◎   云京城。   文氏府邸。   作为显赫的前朝皇族, 文氏一族的祖宅却十分简朴低调,掩于闹市,从当年踏破门槛之处,沦为无人问津之地。   世态炎凉, 便是如此。   院外侍人正洒扫长街, 将落雪扫至角落。庭院内, 三五女眷冬裙鲜艳,正倚栏唠京中时兴, 手中鱼食抛洒入水,池塘里的锦鲤游曳而来,争抢吞食。   宅院中垂帘挂得低, 遮掩刺眼的雪光。   书房中两个小童各司其职,一个于书架整理古籍, 一个于窗边研墨, 案桌前伫立着一位老人, 正提笔书写。   文襄已过古稀之年, 花发斑白, 瞧着却精神矍铄, 年迈仍有气宇轩昂之姿,可见当年纵横朝堂的丰韵。他肩披大氅,提笔于宣纸挥洒, 一手好字墨迹飞扬, 笔锋锐利。   门开了, 带进几片清凉的小雪,侍人奉茶入室, 将一盏清茗置于案桌。   文襄屏退了两个小童, 缓缓搁笔, 从墙上取下悬挂的宝剑,拔剑出鞘,不慌不忙架在了侍人的脖颈上。   “何人擅闯我文府,胆子不小?”   顾西瑗眨眨眼,没想到进屋还不到一分钟,就被这位传说中的文氏家主识破。   原本还想观察一下,既然被识破,她也就不装了,恭敬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襄王殿下安好,奴乃东宫之人,太子妃生产遇阻,特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求您相助。”   “哦?”文襄眯起眼,并未放下剑,“殷氏请人相助的方式,就是扮成下人混入府中?”   顾西瑗一噎,本是想套近乎,襄王一句“殷氏”直接把她推出数十丈,一时间跌入冰点。   作为开疆拓土的真皇族,当年文家兄弟一刀一剑建立大夏,文兴为帝,襄王辅佐,以云京为帝都,开创盛世山河。   可惜文兴膝下子嗣单薄,唯文鸢一女,帝位最终落入驸马殷玄手中,时过境迁,随着夫妻离心,殷玄重组政权、大力提拔殷氏后辈,而文家逐步淡出朝堂,文皇后薨逝之后,更是被彻底驱逐,幽居京中,再无人问津。   襄王憎恶殷氏,完全情有可原。   顾西瑗环视书房,叹了一声,瞧这位襄王殿下的样子,就是位不追名逐利的君子,与大皇子和殷明垠都有相似之处。   众所周知,君子最是受气。   他明明手中有剑,师出有名,为大夏山河稳固,却从未试图夺回殷玄手中的政权,怎么不算老实人呢?   文家全是老实人,而殷家全是疯子,也难怪被人踩着欺负。   “文氏早已不管朝事,与殷氏儿孙更无瓜葛,就算你们的太子殿下亲自来,也讨不了好。”文襄收起剑,“你走吧。”   顾西瑗从怀中拿出一块令牌,递过去:“襄王殿下,可识得这个?”   文襄本不想再理,冷淡扫了一眼,肃冷的神色却骤变,一把接过来拢在手心里,红了眼:“这……这是族长令牌?这该在鸢儿手中,殷玄竖子的后辈如何会有?!”   “你们竟连她的遗物都不放过……!”   顾西瑗松了一口气,果然文皇后留在暗室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有用处的。   这文家的族长令牌,是她留给殷明垠的遗物之一,想来若有一日他打开暗室拿到遗物,希望他能认祖归宗。   顾西瑗起初想着,等殷明垠生下孩子,再细细与他商议文家的事,没想到事发突然,她走投无路不得不拿着文皇后的遗物来文家求助。   “襄王殿下,时间紧迫,希望您认真听好我说的每一句话。”   顾西瑗上前一步,望入老人通红的眼中:“当今太子殿下,乃文皇后之子,是文家最后的皇室遗脉。太子妃腹中之子,乃文氏儿孙,今日文家若不愿出手相助,任由皇孙凋敝、母子俱损,便是失了夺回江山的最后机会。”   “您是聪明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来之前,与殷明垠耳语商量,得了他的首肯,才敢拿着他身世的机密来赌一把,赌他和腹中孩子最后的生机。   文家建立大夏,皇位却落入外姓人手中,皇后郁郁而亡,昔日的皇族受尽世人冷眼。年迈之人最看重儿孙后嗣,看重家族的未来,她不信文襄会不为所动。   文襄怔然许久,捧着手中令牌,良久撑住案桌,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当今太子……   那个被殷玄扔进冷宫十数年不管不顾的六皇子?   据宫中秘闻,那是殷玄的男妃所生,当年鸢儿力排众议救下他,明意这些年时时关照……   竟有如此缘由?   那竟是……文家的孩子?   文襄捏紧令牌,红着眼看向顾西瑗:“空口无凭,本王凭何信你?”   顾西瑗赶紧道:“危局之后,太子殿下会亲自前来酬谢,届时您可与他细谈。若实在不放心,您大可滴血验亲,看看他是不是流着与文氏一样的血。”   文襄沉默许久,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忽然打趣道:“你是何人,能做太子的主?”   顾西瑗一噎:“奴……是东宫的暗卫。这些都是殿下的原话,太子妃生产危急,小皇孙性命垂危,还请襄王殿下尽快决断。”   文襄又悠悠看了她一眼,也不说破:“你需要什么?”   “药材。”顾西瑗深吸一口气,捏紧手,“吊命救人的珍品药材,年限越高越好,如今孩子生不下来,唯有……”   她话音未落,就见文襄唤侍人进来,吩咐道:“开地窖取参,快马去请城西安先生,越快越好。”   顾西瑗愣愣看他交代完,目光又落回她的脸上,嘴唇嗫动:“襄王殿下,您这是……”   襄王瞧着像准备好了似的,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莫不是早就知道了殷明垠的身份?   “鸢儿当年,也曾来找本王,说过与你方才相同的话。”文襄看她困惑,幽幽解释道,“明明身处高位,却不能找太医,也不能动用宫中资源,只能秘密接生一个孩子……”   顾西瑗这回彻底噎住了。   这是在点她呢。   这位老大人真的是……跟殷明垠像极了。   殷明垠的狐狸气质竟是出自文家,这简直狡诈得一脉相承。   好在文襄很快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庭院里雪在静静地下,垂帘的缝隙微微闪耀,他叹了一声:“本王当年不明白,今日才算想透。”   “她发动文家举族之力,为某人寻到了世间顶级的参药,还接来了一位神秘的医者。那灵参长在深山雪潭,有千年功效,这位医者更是天生小手,最擅救治难产妇人,多少人因他免于一尸两命……”   “可惜鸢儿的运气没有你好,她所做的一切筹备,都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那年寒冬,她病体不支,将灵参和医者都留给了文家。她一遍遍嘱咐本王,若有一日,有人上门求参,定全力相助。”   说到这,文襄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沉默的少女:“还不说实话?若你口中所言为真,你我也算亲戚,本王既愿相助,自会替你们保守秘密。”   顾西瑗觉得这位襄王殿下大概长了一双透视眼,透过她真假掺半的话语,和文皇后当年只字片语的信息量,一眼看清了真相。   她默了一会儿,后退半步,郑重向襄王行礼,重新介绍一番自己。   襄王搀起她,连连颌首:“顾家一门皆是虎将,没想到唯一的女儿也有这般本事,殿下他没有娶错人啊。”   顾西瑗:“您客气了,既嫁他为妻,这是我分内之事。今日走投无路,得襄王相助,他日定当投桃报李。”   “您放心,我今日虽是铤而走险,却并无半句虚言。待风头过去,殷明垠有意认祖归宗,也算全了他母亲心愿。”   襄王听她说完,面上却并未流露喜色。   他握着文鸢的令牌,阖眼低叹一声,摇了摇头:“殿下是否认祖归宗,并非最重要的。只要大夏国力强健,当政之人是何姓氏,又有何分别呢?”   “当年之人,唯今只剩本王一个。兄长壮志满酬,建立大夏,却因日夜劳顿英年早逝。鸢儿心善温良,却受结发之人嫌弃,眼睁睁看他妃妾满堂,难得一心人,却也痛失所爱,郁郁而终……”   襄王喃喃:“若他们能回来,文家遍是回祖居之地务农,又有何不好呢?”   顾西瑗怔怔看了他许久,肃然起敬。   她忽然理解了文襄,也理解了当年的开国皇帝文兴,以及后来的帝女文鸢。   他们都是良善赤诚之人,打下江山并非为家族权势,他们一心为百姓,为天下,根本无心与人争权夺利,这与殷玄天壤之别。   良善之人倍受打压排挤,处心积虑之辈却高坐尊位,尽享荣华。   这世界从来都不公平。   谈话间,侍人已取来了装千年灵参的匣子,不多时,一辆马车停至文府门前,襄王请来的安先生到了。这位正是当年文鸢为祁瑾寻来的医者,多年来一直在替文家做事,这二者也成了她留给殷明垠珍贵的遗物。   “善心是好事,也要有爪牙。”二人并肩往出走,顾西瑗与襄王莞尔,“您以后见了殷明垠就明白了,这一点上,我们观点一致。”   襄王送她到门口,弘遂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见这阵仗整个人喜出望外:“这么快?”   “是啊,接下来靠你了。”顾西瑗抱着装灵参的匣子,拍一拍他的肩,“此事严密,需避人耳目,你先送安先生去东宫,再回来接我。”   “走屋顶啊,别把人摔着。”   弘遂:“……”   他真的是牛马的命!   【作者有话说】   叮叮!悄咪咪的加更掉落!   晚上还有一更,存稿一滴都没有了,18点没来得及的话就是21点更哈。   后面还有二胎和番外,所以不会太快完结,希望宝贝们多多留言给我动力哦~ 104 104   ◎生了(第二更)◎   “先生何许人士呀?”   马车自文府门口行驶起来, 车轮碾过雪地压出褶痕。   顾西瑗上了马车,打算先探探这位妇科圣手的口风,免得他到了东宫被太子生产的事吓到。没成想车帘揭起,里边是位白胡子老先生, 穿一身青色冬袍, 胖嘟嘟的见了她笑得格外和蔼。   “大小姐, 老夫并非汉人,穷乡僻壤的山里出来, 不足挂齿。”   顾西瑗坐进马车,与名唤安平的老先生交谈起来。   “不是汉人?”顾西瑗杏眼滴溜一转,萌生某种猜测。   根据近日来的种种事, 她对殷明垠生母文皇后的印象发生了转变。   以往只觉是位温雅娴静的国母,被皇帝嫌弃的糟糠之妻, 如今却愈发觉得是个性格细腻、办事极为谨慎的人。   光是将留给小儿子的遗物藏在大皇子的暗室里, 还设置出那般复杂的调香机关, 就可见一斑。   她当年为祁瑾寻来灵参和医者, 定是经再三考察, 确保万无一失的。虽被缪氏坑害, 相爱之人阴阳两隔,却将这二者留给了殷明垠,时隔十数年, 仍能救他于水火。   安平既是文鸢千挑万选出来的, 他必定是最合适的那个人。   顾西瑗决定再赌一把, 试着问:“先生可听说过‘芪月族’?”   安平的神情微动,温声问:“十多年前, 也有人问过老夫同样的问题。大小姐可与她有旧?”   顾西瑗沉吟, 不出意外的话……   “那位估计是我婆婆。”   “这便是了, ”安平轻舒了一口气,顾西瑗感觉不仅她在检验安平,对方也在检验她,如今自己像顺利过了安检,被安平划进了自己人的范畴,“不瞒大小姐,老夫正是芪月人。”   “芪月人在世间活得艰难,这些年全靠文家庇护,老夫才能等到您来,这一回总算能报答恩情。”   顾西瑗诧异:“恩情?”   安平颌首,一路与她讲述良多,原是当年安家的小女儿被贼人抓获,绑到人牙市上想卖给权贵为宠,恰遇出宫的文鸢,被她救下,还以文家的名义,为她在京中寻了一户好人家,从此再无担惊受怕。   安家父女在京中扎根立足,阴差阳错间,与恩人交换了秘密。安平答应文鸢,待她芪月族的爱人临产,他将秘密入宫为其接生,确保万无一失。   “他们都是那样好的人,怎会落得如此的下场……”说到往事,安平忍不住抹泪,“这桩恩情,时至今日也未能偿还,老夫心中有愧……”   “殿下逝世前,嘱咐老夫,若有朝一日,有宫里人寻到文家来求助,请务必尽全力。”安平叹道,“老夫年纪大了,多怕等不到这一天。如今大小姐来了,老夫心中慰藉,殿下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   文家的马车行至僻静的街巷,顾西瑗搀安平下车,匍匐到弘遂背上,二人悄无声息消失在街角。马车继续行驶,车中的人却已各有去向。   顾西瑗下了马车,穿进繁杂的酒楼,换了一身行头,自后门出,直奔约好的接头地点,等待弘遂回来。   等弘遂送完安平,回来接上她,二人沿重重宫阙悄无声息回到东宫,天还未暗,漫天火烧云,黄昏如血一般绝艳。   顾西瑗直奔侧殿,膳房里灵参已经下锅,安平摇着蒲扇,正守着煎药。她跨进寝房,见祁璎守在房中,也来不及多说什么,急匆匆直奔床头:“明垠?”   夕阳的光铺在床榻上,却没什么温度,满床的血,乍一看仍然触目惊心。   少年睡在枕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没有,他唇色浅白,长睫垂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单薄的腰肢下小腹仍然隆着,堪堪顶起锦被,寝衣的袖口露出苍白细瘦的手腕,枯木一般瘦弱。   顾西瑗直喘气,只觉胸中心跳骤停,她颤声不敢呼吸:“殷……明垠……?”   少年宛如画像一般死寂,闻声纹丝不动的睫毛颤了下,虚弱睁开眼,黑眸里燃着一簇微弱的光,照向她。   顾西瑗胸中大石落下,热泪转瞬涌出,跌撞奔上前,又轻又紧地搂住他的身子,温热的泪珠滴滴落入她颈间。   “我回来了,你看,太阳还没落山,我没骗你……”   她哽咽着直哭,听见怀里少年轻微地动了一下,嘶哑的嗓音风一吹就能碎开:“脏……”   他不要她抱,竟在说自己脏。   顾西瑗泪如泉涌,更紧地抱住他,吻他冷汗涔涔的眉眼,吻他的唇:“不脏,你才不脏……明垠是我的宝贝,一点都不脏。”   祁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掩唇抹泪,心下却分外欣慰,转身拢上寝房的门,将时光留给二人,自己去膳房帮安平煎药了。   夕阳金辉笼着床头,顾西瑗握着殷明垠的手,亲着他的指尖,生动形象地将文府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他。   “你娘亲为你留了救命的参,我们甚至都没花时间去找,安平先生也是她千挑万选的大夫,还是芪月族人,你什么顾虑都不需要有……”   殷明垠长睫在脸颊投下影子,静静听她汇报,目光柔而清亮,如月光一般照着她。   “这些原本……该是爹爹用的……”   顾西瑗愣了下,听见他轻而黯淡的呢喃。   她一时不知如何宽慰,只小心圈他在怀里,吻去睫毛上湿漉漉的泪滴:“爹爹被奸人所害,纵然愤慨,可当年没能用上的东西,如今能挽救你和腹中孩子的性命,爹爹娘亲泉下有知,都会欣慰的。”   殷明垠偎在她怀里,阖着眼,眼睫颤动,不断有泪滑下。   顾西瑗只抱着他埋在绸亮如缎的墨发中,轻轻安抚背脊,一遍遍温声地哄,一遍遍吻他。   这般一直软言细语地说着话,不多时,寝房的门开了,祁璎跟随着安平进来,小老头一脸严肃,手里沉稳端着一碗清亮澄黄的汤汁,来到床头,递给顾西瑗。   一棵深山雪潭里千年的参,熬出来就这么一小碗,却是救命良药。   顾西瑗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捧在手里,搅匀了舀起一勺,细细吹开滚烫的热气,递到殷明垠唇边,喂他一滴不漏地喝下去。   一碗参汤喝至碗底,殷明垠眉轻蹙,低声咳喘起来,指尖按紧了腹部。   顾西瑗扶他躺平,俯身吻了吻殷明垠薄薄的眼皮,看安平忙前忙后,为他把了脉,摸了胎位,又揭起被褥仔细察看。   不愧是千年的灵参,参汤喝下去没过多久,殷明垠惨淡枯败的脸色便有了好转。   他额上逐渐渗出热汗,脸颊爬上一丝微红,眼神也明显清亮了一些,眸底那一簇明灭闪动的微光更盛,胸膛的起伏也更有力了一些。   顾西瑗俯在床头,双臂圈紧了他,听见起伏的喘息声,却不似先前风中残烛般乏力。   她吻着殷明垠白净的耳垂,亲吻他的鬓发,看他在她怀里辗转忍痛,循着安平的指示吸气、用力。   黄昏逐渐熄灭下来,火烧云散开了,变成黑紫的云块,夜间飘下小雪,窗外夜色里一片皑皑白霜,东宫静下来,门窗紧闭的寝房里细弱的呻吟声起起落落。   顾西瑗“嘶”了一声,咬唇没吭出来。   殷明垠疼痛最盛的时候,她看得心疼,便让他咬她,结果这人还真咬了,咬在她肩上,这会儿还没松牙。   虽没松牙,咬得也不算太重,她甚至有点高兴,高兴一碗参汤下去简直如起死回生似的,殷明垠现在还有力气咬她了。   月上梢头,小雪斜飞,殿外小苹和弘遂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生生地熬,殿内几个人都热出汗来,悬着心偏偏手脚冰凉。   顾西瑗紧闭上眼,埋在殷明垠汗湿的发中,耳边充斥着他又沙哑了的轻吟,深浅起伏,安平和祁璎都守在旁边,时时察看,宽慰打气。   顾西瑗咬唇,忍不住悄悄流泪,她知道自己再也忘不了这个夜晚,再也忘不了此时所见、所听、所闻。   她这辈子都欠他,无论如何都再还不清,可她不觉负累,只觉幸福甜蜜,胸口满涨的安全感,她愿意永远欠他永远偿还,只要上苍还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殷明垠满额的汗汇成水滴,指尖抓入被褥褶皱,被顾西瑗心疼地拢过手指,紧紧裹在掌中。   他深深蹙眉,泪痣如泣,颈间沾连着墨黑的发丝,腰腹如弯弓高高撑起,而后重重下落。   安平揭开被角一看,长舒一口气,笑道“头出来了”。   他伸出手,祁璎和顾西瑗探头去看,果真是好小的一双手!   跟小孩儿似的,不愧是妇科圣手,难怪能救下那么多条性命,使那么多难产垂危的妇人脱离险境。   安平将他神奇的小手伸进去,熟练地一阵鼓捣,便从那锦被下抱出一个皱巴巴的婴儿,祁璎掩唇泪洒当场,忙前忙后递去剪子,端来备好的热水。   安平剪了脐带,笑道:“是个小公主,恭喜殿下,太子妃,父女均安,老夫也不算砸了招牌。”   祁璎将呜呜啼哭的小女婴抱去清洗,裹上襁褓。   顾西瑗一颗心重重落下,疲惫感转眼就浮了上来,抵着殷明垠汗湿的额,忍不住吻一吻他微微翕动的唇。   他湿漉漉的睫毛撩起,眸底精疲力竭,轻轻地回吻她,轻哑道:“不去看看?”   顾西瑗摇摇头,紧紧搂着他:“我想抱抱你。”   殷明垠低下眼,眷恋蹭了蹭她的脸颊,疲惫看着那二人喜笑颜开地忙碌。   顾西瑗吻着他的眉眼,沿着高挺的鼻梁吻下来,忽然就见少年眉心一紧,沉静的黑眸骤然被痛楚淹没。 105 105   ◎这是她与他一起缔造的奇迹◎   顾西瑗神色一变, 立时慌了,连声唤他:“明垠?你怎么了?”   “姑姑,安先生!他这是……”   殷明垠眉心紧蹙,并未因她的亲吻而缓解, 他额上有汗, 疼痛辗转。   顾西瑗见他捂着肚子, 赶紧颤手去摸,只觉刚生下女儿的腹部小了一些, 仍鼓鼓圆圆地隆着,摸着不似她想象中柔软。   安平见状,赶紧揭起被角察看, 没瞧出什么不对劲,过来往殷明垠腹部摸按一阵, 惊讶道:“这……这还有一个呢。”   祁璎捂住唇, 喜出望外:“是……是双生胎?!”   三人都震惊住了, 顾西瑗直接傻眼, 不敢相信低头看向殷明垠, 见他还迷糊着, 摸摸他的腹部,用力往他唇上亲了一口:“好啊,瞒着我偷偷怀了两个!”   殷明垠早期孕态不算明显, 都五个月了肚子瞧着还玲珑小巧的, 一点都不像怀了双生胎的样子, 所以她们谁也没往那边想过。   现在回想,怪不得他孕晚期这两个月肚子跟吹气球似的长, 原是怀了两个!   殷明垠冷汗涔涔躺在枕头上, 往她怀里缩了缩, 苍白的脸颊黏着发丝,透出一丝晨曦似的微红,他看着她摸他的肚子,红着脸小声说:“没有偷偷……”   他自己也很惊讶。   顾西瑗被这人可爱得要化掉了,也顾不上当着祁璎和安平的面,饿虎扑食似的狠狠亲他几口。   殷明垠埋在她怀中,前所未有的脆弱温顺,他搂着她的肩,咬唇循着阵痛发力,疲累松懈时偎依着她轻轻喘气。   顾西瑗把他兜在心口,不断抚摸爱人绷紧的背脊,余痛中一遍遍亲吻鼓励他,感受到她与他五感相连,殷明垠疼的时候她也跟着在疼,他阵痛间隙里她也跟着松一口气。   这是他们两个人一起缔造坚守的奇迹。   有了头一个的经验,第二个孩子降生的很快也很顺利。   安平的小手探进被子里,熟门熟路抱出了第二个软乎乎的婴儿,祁璎立时探头来瞧,又惊又喜:“是个小皇子,阿属这……这怀的是龙凤胎啊!”   安平连连点头,剪了脐带给二人报喜:“龙凤呈祥,喜气临门,殿下与太子妃好福气啊,这一胎便是儿女双全了!”   床榻上年轻的一对父母却还懵着,殷明垠精疲力竭的脸庞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抬头亲了亲顾西瑗的脸颊。   而她还后知后觉,被殷明垠亲了才反应过来,轻吸一口凉气,有种本来抽卡坠机却突然金光一闪出了双黄的爽感。   这简直像开盲盒!还出了限定款!   “啊啊啊……”她忍不住尖叫,眼眶热乎乎的,抱住他连连地吻,“我的宝贝太能干了……!”   殷明垠抬手圈住她的脖子,与她抵死相吻,腰腹被顾西瑗搂得紧紧的,她吻着他不忘贪心地摸摸软下去的小腹,软语嘟哝:“还有没有?我摸摸还有没有……”   他不由失笑,由着她摸,两日不眠不休的挣扎终于产下孩子,疲累感如潮水泛上来,就这么偎依着她睡过去。   “明垠?”顾西瑗吻着他蹭着他,只见少年紧垂的睫毛,忽然就没了动静,她心中一慌,连声唤他,“明垠!殷明垠——”   祁璎见状,赶紧过来察看,安抚顾西瑗道:“阿属这是太累脱力了,让他睡会儿吧。”   顾西瑗两眼通红,被祁璎哄着摸了摸脑袋,这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守在床头,握着殷明垠的手,时不时亲吻他的手背、指尖,凝视着少年疲惫的睡颜,忍不住颤巍巍抱住他,小心翼翼地抚摸、亲吻,藏在怀里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眷恋舍不得松手。   祁璎那边在温水里擦洗干净了小男婴,接连洗了两个,还感到些不真实,高兴得连连落泪。   不多时,一对呜呜啼哭的双生婴儿便裹在了一粉一蓝两只云纹襁褓里,刚出生粉糯糯的嫩极了。   安平分别为小公主和小皇子察看身体,两个孩子早产降生,又是双生子,又小又软跟猫儿似的,好在十分健康,哭声也响,日后多多补足营养,弥补过早降生的亏空便是了。   顾西瑗守在殷明垠身边,见祁璎笑盈盈地抱孩子来给她看,不由紧张咽了口唾沫,起身跟祁璎走到一边,小心拨开襁褓看去——   又白又嫩,跟水豆腐似的,就是皱巴巴的,五官还没长开,跟殷明垠的颜值比差远了。   两个小东西呜呜地哭,似乎也瞧出颜控娘亲的那一丝小嫌弃,祁璎轻声逗着婴儿,与她笑道:“多可爱啊,你抱抱?”   顾西瑗:这可爱吗?   她把手在身上擦了擦,忽然有点紧张,看着两个小娃娃,也不知先抱谁。   她要做个公平的娘亲,一碗水端平,绝不委屈了任何一边。   祁璎看着她颇为费力地将两个襁褓都接了过去,一手一个兜了满怀。   顾西瑗低下头闻了闻,刚出生的崽崽们香香的,她亲了下粉色襁褓里的小女儿,又亲了下蓝色襁褓里的小儿子,主打一个端水。   明明丑丑的,明明她一点都不喜欢小孩。   可一想到是殷明垠生的,还是这般辛苦疼了两日两夜才生下来的,她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觉得特别特别珍贵,还有点想哭。   老天奶,殷明垠给了她一对龙凤双生子!   她到现在还迷糊,不敢相信。   就在不久前,她还心如死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面临跟他和离或变成寡妇独自带娃的选择,一想到殷明垠可能会和腹中孩子一尸两命,离她而去,头一次绝望到不能呼吸,头一次崩溃到活不下去……   她特别感谢自己在此期间争分夺秒做出的每一个正确决定,特别感谢辛苦守门的小苹、来回搬人的弘遂、连夜死守殿中的祁璎、医术卓绝妙手回春的安平……   还有二话不说襄助的文家,尤其是殷明垠的生母文鸢,她当年的筹备不仅挽救了殷明垠和两个孩子的性命,也拯救了她。   否则,若真失去他们三人,她实在不知今后该如何活下去,如何过完余生。   “姑姑,芪月族的孩子会有丑的么?”顾西瑗亲着软乎乎的小脸蛋,亲了这个亲那个,根本忙不过来,根本压不住嘴角。   祁璎瞧出她的心思,笑道:“孩子刚生下来还没长开呢,日后会越来越漂亮的。爹爹娘亲都好看,孩子定会更好看的。”   顾西瑗心头喜滋滋,跟打翻蜜罐似的,简直被钓成翘嘴,忍不住期待。   是啊,他们爹爹那么漂亮呢。   两人逗了会儿孩子,安平过来,与顾西瑗叮嘱一些注意事项,便提了药箱准备出宫。   “先生且慢,”顾西瑗赶紧叫住人,将两个小襁褓抱给祁璎,上前颇不好意思道,“先生可能也帮我看看?”   安平和祁璎同时一愣,下意识看向她的腹部。   “不是不是,”顾西瑗脸一下就红了,指了指自己的左肋下,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肋骨断了。”   这话一出,祁璎脸色骤变,连忙将襁褓放下,匆匆搀她坐下,解开衣裳检查:“这孩子,怎么不早些说,这可不是小事!”   顾西瑗吐吐舌头,虽被祁璎埋怨,却只感到亲切。   在孩子顺利生下来之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这样松快的氛围,只觉劫后余生,此刻有人关心念叨,幸福极了。   安平不便亲自动手,便由祁璎代劳,二人有商有量地给她接骨。   “瑗瑗,可能有些疼,你要忍着些。”祁璎检查了一番她肋下,皱眉道。   顾西瑗深吸一口气,坐在椅子上,用力闭上眼。   空气中还残着些血腥气,祁璎开始动手接骨。   殷明垠险些为她活活疼死。   这点疼比起分娩之痛,算得了什么呢?   她咬住唇,骨头衔接的剧痛从肋下清晰传来,额上很快渗出汗,指甲死死掐进手心,硬撑着不吭出一声。   祁璎看得心疼,下手极为麻利,等接好骨头,顾西瑗疼出一身的汗,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被祁璎紧紧搀住。   “太子妃勇毅,不愧为将门虎女,老夫佩服。”安平感慨。   “安先生……”顾西瑗靠在祁璎怀里,满额虚汗,恹恹问,“殷明垠为何会早产?他孕期一直安养得很好,前几日与我吵了一架,是不是因此才……”   “若按殿下自己所述,数日前便已有腹痛征兆,争吵可能起到助推的作用,却并非真正的诱因。”安平沉吟道,“早产的原因可能多种多样,长期的过度约束腹部,幼年频繁受伤导致的身体底子的亏空,都可能埋下祸患。”   “加之殿下所怀乃双生胎,更易早产,种种原因交杂,如此便不奇怪了。”   顾西瑗怔怔听完,心情更复杂了。   殷明垠早产险些丧命,不仅与孕期长久束腹有关,竟还与他幼时冷宫长大、时常挨打受累的经历有关。那些伤痛和毒打到底给他的身体留下了影响,平日潜藏着看不出来,一遇到事爆发起来简直要命。   看来她还得想想法子,日后好好给他补一补身体才行。   二人送安平出宫,合计着孩子生下来了,也该是时候对外昭告东宫诞下双生子的事。   顾西瑗和祁璎一番商议,只对外道,太子妃早产急产,未来得及请太医过目,已顺利于东宫产下双生子,而太子殿下情深日夜守在床头,因而这几日也不能面见朝臣。   小苹以抓贼为由遣开东宫宫人,顾西瑗叫进弘遂来,几人连夜将殷明垠和两个孩子从侧殿转移回寝宫,安置好了。   接下来她和他都不能对外露面,正好休养几日,再演上一阵,就能恢复如常了。 106 106   ◎可你还得坐月子呢◎   殷明垠一觉醒来, 已是翌日午时。   殿外的雪停了,冬日的暖阳格外难得,透窗洒进殿中。   他撩起绒绒软软的长睫,感到暖意照在身上, 密网般无边无际的疼痛消失了, 身上还有些疲累, 却已比先前舒坦太多。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从鬼门关回来了。   被顾西瑗强行拽回来的。   殷明垠睁开眼,黑眸落进朦胧的尘光, 只见床头红纱飘拂下来,裁碎了斑斑光影,竟已回到了熟悉的寝宫。   环视周遭, 枕褥干净,他身上也换了一件干净舒适的寝衣, 目之所及不见一缕血光, 好似那暗无天日的两日两夜只是他的一场深重噩梦。   殷明垠侧过脸, 看见顾西瑗沉静的睡颜。   阳光穿透寝帐, 镀上少女的轮廓, 顾西瑗脸颊上小小的绒毛泛着金色, 鼻尖跳跃着清透的光晕。   她睡得眯眼,睫毛上翻,毛绒绒的头发向两边散开, 蜷身依偎在他身边, 保持着一点距离, 没有如往日那般钻到他怀里睡。   殷明垠慢慢侧过身,觉得身上乏力却轻松了很多。他轻轻翕动眼睫, 盖着被褥侧身卧躺, 许久没这样宁静惬意、心无旁骛地看她。   看她睫毛卷翘, 睡得咂嘴,目光落在脸颊和额头的伤处,心中微动,轻轻慢慢俯过去,吻了吻她的伤口。   肌肤触碰的一刻,更多的渴望如绵绵纠缠的藤蔓攀上来。   殷明垠伸开手,将睡熟的人搂过来抱着,才感到空落的心腔被漫涨的暖意填满。   顾西瑗一到他怀里,就熟门熟路地抬起手臂,环上他的脖子,嘴唇蹭在少年白皙漂亮的脖颈边,腿也熟练地缠了上来。   殷明垠将她揉在心口,抱了满怀,下颌贴着少女柔软的头发,嗅着清新的柑橘发油的甜香,胸口酸甜绵软,好像如此才能使肌肤呼吸,才能令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安稳。   顾西瑗好似在幸福的天鹅绒里醒来。   她好久没睡得这么舒坦了,好像被包裹在阳光里,温暖又香甜,充满熟悉的小狐狸的味道,幸福得不想睁眼。直到那拥着她的双臂越来越紧,勒得她刚接好的肋骨生疼,她才忍不住哼哼:“疼……”   殷明垠薄唇抬起,闻言松了松手臂,就见顾西瑗扇扇睫毛睁开眼,痴痴看了他一会儿,杏眼清清亮亮,眼底惺忪的睡意里蓄满了眷恋。   她小心翼翼,嘟唇轻轻吻了他一下,好像在试探一场梦境。   但美梦并未破碎,眼前人墨发雪肤,泪痣深邃,不似垂死之时惨白憔悴,虽还未复原,气色已然好了很多。   她怔怔看着,眼眶酸涨,伸手触摸他的容颜,从远山般的清幽长眉,到笔挺如峰棱的鼻梁,最后触上轻薄浅白的唇,珍爱地摩挲……   直到殷明垠低头吻上她,顾西瑗瞳孔微动,眼前白花花一片覆满阳光,是少年漂亮白皙的脖颈。她这才回过神,颤巍巍吸了一口气,连手带脚地扒拉上去,搂住他深深回吻。   二人睁眼一句话都没有,先搂在一起缠绵吻了个天旋地转。   静谧的吻绵长,不带任何欲念,只是忍不住地想感受对方、糅合对方,确认自己拥有对方。   亲吻的间隙里,顾西瑗颤巍巍地问:“你还和离么?”   殷明垠长睫撩起,几乎扫过她的眼皮,挺翘的鼻尖与她厮磨,没有回答,只是辗转加深此刻的吻。   “你现在是生过孩子的人了。”顾西瑗环上他单薄的背脊,指尖穿入墨黑如缎的长发,托住蝴蝶骨,小小声地威胁,“没有人要你了。”   殷明垠玉色的指尖捏住她尖俏的下巴,抬起少女桃粉的脸颊,对她阴暗爬行的威胁视若无睹,只是轻柔又缠绵地一遍遍吻她,好像在重新刻上痕迹。   顾西瑗眼睫抖动,只觉得这人怎么这么会亲,亲得这么欲又这么理所当然似的,也亲得好舒服。   昨晚祁璎本来不赞同她和殷明垠睡在一起,一个断了骨一个刚生完,都需要好好休养。但她坚持不想分开,夜里也好看顾着他,祁璎只好同意了,支支吾吾地叮嘱……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只是睡觉,不能动手动脚。   顾西瑗老脸一红,心头嗤之以鼻,殷明垠刚生完,她又不是禽兽,片刻都等不得。   祁璎只拿高深莫测的目光瞥她一眼,笑着叹息。   这刚吵完架、险些生离死别,又对彼此失而复得的小夫妻,过来人都懂。   果不其然,她倒是老实睡着,殷明垠一醒来就亲她扒拉她,她要跟姑姑告状!是他先动嘴的!   “你说和离是认真的么?”她还是耿耿于怀,边亲他边追问。她必须要知道答案!   殷明垠钓鱼钓够了,钓得这人急了不给他亲了,低头撞了下她的鼻尖,望进这双委委屈屈湿漉漉的杏眼:“你觉得呢?”   顾西瑗抿住嘴,眸底湿润的一圈水光泛上来,追着他的唇:“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殷明垠抬起她粉粉的桃腮,一双桃花眼眼尾镀红,泪痣柔媚,彼此的双唇一线之隔,“我说了和离,你依然走了。”   顾西瑗急了,被捏住脸颊,也亲不到他,心想完蛋了,殷明垠这是秋后算账:“我后悔死了!这不是回来了么?”   殷明垠显然不买账,垂下好看的眼帘,好整以暇地躺在枕头上看着她,像个训话的班主任。   “明垠……”顾西瑗拱进他怀里,像条蛄蛹的毛虫,奋力抬起他的手臂,想环他的腰,这人不配合,坏心思地收紧手臂,偏偏不让她碰。   他浅白的薄唇微抿,低下长翘的眼睫,慵懒瞧着灰头土脸的小毛虫,她十分沮丧,但没有放弃,扒拉着他一脸恳求。   狐狸精懒洋洋地拂了一会儿狐尾,才慢吞吞伸开双臂,顾西瑗一下钻进他怀里紧搂住腰,抱得牢牢的,脸颊蹭着他的胸膛:“我跟你分开后,一路都好难过,难过得路都不会走了。”   “我早就想回来找你了,可我也不能不管哥哥呀,而且……你当着那么多人,要杀师父,还要跟我和离,我也要面子的……”   下巴尖被捏起,殷明垠摄人心魄的美貌陡然压近,顾西瑗两眼迷糊,沉迷美色不可自拔,撅起嘴亲过去,感到嘴唇被轻轻咬了下。   他皱眉:“不许撒娇。”她今日说话怪怪的,好像在夹嗓子,吐字黏糊,指定想糊弄他。   顾西瑗:“……”   殷明垠这个铁直男!   她真的八辈子没撒过娇了,还不是为了讨他欢心!夹子音都搬出来了!他应该感到荣幸,而不是吐槽!   顾西瑗心头骂骂咧咧,面上楚楚可怜,卷起薄薄的白色寝裙,给他看左肋处固定的绑带。   “我回来的时候,马都跑死了,我摔在山道上,摔断了骨头,滚了好久差点掉下山崖去……”顾西瑗放下衣裙,杏眼盈盈含泪,与他卖惨,“好惨好惨的。”   这绿茶调调熏得自己都快吐了,她就不信殷明垠还扛得住。   殷明垠却是一愣,长睫微颤,抬手重新卷起她的衣裙,指尖小心触摸肋下固定骨头的绑带,再抬头时,顾西瑗看见他眼睛红了。   “其实已经不太疼了……”被更紧地拥在怀里,顾西瑗摩挲着殷明垠的头发,故作轻松,心想刚才是不是卖惨太过了,她只想求和好,不想真让他难过的。   柔软的吻落在颈侧,她听到少年轻哑的呢喃,清晰向她传递来歉疚懊悔之意:“对不起。”   她的良心痛了一下,忍不住亲亲他的耳垂:“该道歉的是我。明垠,兄长是我的家人,你和孩子更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如何,我不该在你怀着孩子最脆弱的时候离开,我是你的妻子,我该好好守着你的。”   “你能原谅我么?不要生我的气,不要和离……我想清楚了,离不开你的人是我……我其实好爱好爱你……”   她忍不住哽咽,明明说好了再也不会说第二次,可此刻万籁俱寂,抱着健康平安劫后余生的他,只觉得万般庆幸。   上苍虚晃一枪,把她最珍贵的人还给了她,多述说一遍爱意又有何妨呢?   殷明垠抬头深深吻她,一星泪滴顺着睫羽滑下,轻哑的应答碎开在彼此唇间:“好,不和离……我再也不会放你走。”   万念俱灰的何止是她。   说出和离那一刻,被击碎的还有他自己的心。阵痛如此激烈,可比不上心口撕裂的痛,比不上眼睁睁看她远去战场的绝望。   他从未说出口,那时候到底有多绝望,绝望到他破罐破摔,任由自己腹痛流血,全然不顾腹中孩子的安危,自暴自弃打算就这样带着孩子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他不是个合格的爹爹,若不是姑姑及时回来施救,他或许会任由自己死去,任由两个孩子溺毙在腹中,放手这江山百姓不管,也再也等不到她回来……   时光好像慢了下来,二人拥吻在裁碎光影的轻纱幔帐下,周身铺满洒进寝帐的金色暖光,什么也未说,什么也未做,只是静静地相拥相吻,十指交缠,将彼此糅入骨血,从此再无分别。   顾西瑗埋在殷明垠微烫的颈间,声音放得很轻很缓,细细与他说清了拜师的来龙去脉。   殷明垠长睫微垂,与她耳鬓厮磨,听到闵温替她去北疆寻顾长意的事,缱绻摩挲她的手指一顿。   他默了许久,直到她说完也始终沉默,又被顾西瑗搂着脖子吻了一阵,才沉声冷哼道:“孤也可以……”   “瑗儿,等北疆的探子传回消息,孤亲自陪你去。”   顾西瑗:?   可宝贝你还得坐月子呢。 107 107   ◎你不亲自喂?◎   二人赖了几日的床, 难得什么都不管,不顾,不听不问,只缠绵相拥而眠, 伴着窗牗外静谧的落雪耳语软哝。   顾西瑗从春凳柔软的棉毯上抱来一对孩子, 送进轻纱幔帐中, 放到殷明垠怀里。   寝宫明灯辉映,鎏金瓷炉里燃着金丝炭, 温暖如春。   玉榻上殷明垠一袭寝衣宽松,慵懒侧卧着,露出白皙的胸膛, 墨黑如绸的长发顺着腰肢流散。   一粉一蓝两个小襁褓放在他身前,少年太子修长玉白的指尖逗弄, 两个小婴儿吚吚呜呜, 清亮的黑眸瞧着眼前的大美人, 肉乎乎的小手伸出, 触摸他的脸庞。   “从小就会见人下菜碟。”顾西瑗不满道。   两个小崽崽见了殷明垠好亲热, 见了她只会哭。   殷明垠低头吻了吻他怀在腹中七个月的两个孩子, 黑眸温软,顾西瑗瞧着这画面简直有圣光溢出,母性爆棚了。   如此看来, 男人和女人区别也不是很大, 一旦亲身怀过生过, 骨子里天然就会流露母性。   她爬上玉榻,试图加入他们。   殷明垠瞥她一眼, 怀里圈着一对孩子阖上眼, 慵懒地闭目养神。   顾西瑗熟练地把娃挤开, 自己钻进他怀里,鸠占鹊巢。   殷明垠闭着眼,任由她折腾,腰被搂得紧紧的,胸口一颗毛绒绒的脑袋蹭来蹭去,浅白的唇边不由勾起弧度,双臂收紧了些,低头吻吻她的额发。   顾西瑗的脸颊在他的胸膛蹭着,鼻尖熟练地蹭开衣襟,触上平坦白皙的胸脯,只觉比往日柔软。   她在那拱了好久,像埋在云里,偷偷种下草莓,直到被殷明垠制止,抬头看见他涨红的脸。   “咱宝宝这几日吃什么?”顾西瑗一脸无辜,在他唇上啵一口。   殷明垠看她一反常态的关心,不由讶异这当娘的终于想起来这个问题了,抬手轻刮她鼻尖:“东宫有奶娘。”   顾西瑗一脸遗憾,嘟嘴:“你不亲自喂?”   殷明垠脸一下就红了,才反应过来她在这等着他:“……”   “我是认真的,”顾西瑗的脸皮比转拐的城墙还厚,见他害羞更是得寸进尺,锁住腰拉下他的脖子,亲亲热热地蹭蹭鼻尖,抵上额,“说不定有呢?”   殷明垠捉住她在他胸脯划圈的手指,瓷白的脸颊涨得绯红,衔住她唇瓣轻咬:“没有。”   她是越来越过分了,以往就很是嚣张,现在更肆无忌惮,什么荤话都对他说得出口。   “我不信。”顾西瑗不打算放过他,玩心大起,跃跃欲试,手指扒拉下殷明垠肩上丝滑的寝衣,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冷白的胸膛。   她锁住他的腰,埋在少年柔软如云的胸脯,舌尖轻触,感到他身体敏感的战栗,轻哑的嘤咛勾得她喉中发紧。   “瑗儿……”他羞赧的轻语透来几乎压不住的闷哼,微微挣动。   顾西瑗抬腿压住他,不允他挣动,抬头吻了吻唇瓣,小小声地提醒:“别挤着孩子。”   殷明垠看了一眼她身后玉榻上的两个小襁褓,孩子们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正好奇瞧着青天白日拥在寝帐里打情骂俏的父母。   怀里的人果真不动了,像猫被捏住后颈皮,天然的母性使他变得好拿捏,任由她为所欲为。   顾西瑗洋洋得意,偷感十足地继续为非作歹。   直到一丝香醇的甜意染上舌尖,清淡无痕,顾西瑗杏眼圆睁,抬头望入殷明垠沉静如潭的黑眸。   他轻咬薄唇,两颊酡红,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羞窘得一声不吭。   不多,但真的有诶。   顾西瑗又发现了新大陆,亢奋得想尖叫,芪月族是什么神奇的种族!她真的爱死殷明垠了!   “宝贝我好爱你。”被人扒拉上来抱得牢牢的,殷明垠满脸绯红,羞得想推开她却推不动,顾西瑗手脚并用抱着他,像一条蛇在他身上打结,猫儿似的在他颈间咬咬蹭蹭,嘟哝情话。   他只好放弃,无奈地看少女兴奋得一遍遍吻他,脸颊滚烫,头一次被她黏糊到有点喘不过气了。   到了饭点,小厨房制好膳食,祁璎和小苹亲自来送饭,弘遂带人守在殿外,这些日任何人都靠近不了这座寝宫。   按照剧本,顾西瑗现在是东宫怀胎七月突然早产、来不及叫太医就在太子殿下深情守护下独自坚强产下双生胎的强悍太子妃。   消息已经放出去了,外边这会儿已然炸锅,朝廷上下官员、各路皇亲国戚都来恭贺,无一例外以“太子妃尚在殿下陪伴下安养”为由拦截,她和殷明垠躲在寝宫吃点好的补一补倒是乐得自在。   梨木矮桌摆上玉榻,一盏盏膳食放上来,顾西瑗揭起瓷盖,端起雪蛤羹舀起一勺,仔细吹开热气,递到殷明垠唇边。   祁璎和小苹一人抱一个襁褓笑着哄孩子,看纱幔玉榻上年轻的小夫妻用膳,殷明垠神色颇不自然,瓷白的脸颊微红,大抵当着外人的面喂饭有些害羞。   顾西瑗倒是理直气壮,一心扑在膳食上,动作细致小心,筷子都不让他碰,舀羹、夹菜,一样样尝过温度再喂他。   “这做娘亲了就是不一样。”祁璎看得感慨,笑着哄小郡主,“是不是呀皎皎?爹爹娘亲感情真好呀,惹人羡慕呢。”   小郡主和小皇孙的大名未定,小名顾西瑗已经起好了,小郡主唤作“皎皎”,小皇孙唤作“杳杳”。   这些日陪着殷明垠安养,她百无聊赖之际,钻在他怀里捧着诗集、词典翻了又翻,最后才起出这两个来。双生胎好是好,就是名字都得起俩,对起名废来说真的太难了。   顾西瑗苦着脸抬头亲亲他下颌,问殷明垠的意见,他的意见就是没意见,她翻书时他也全程看着,但一个屁都不放只知道亲她的头发,瞧着也是个隐藏的起名废,于是两个起名废拿着诗集就这么一锤定音。   小苹抱着蓝色的小襁褓,闻言也止不住笑:“可不是嘛,小姐原来只知道吃,这还学会疼人了。”   小苹如今也知道了殷明垠的秘密,弘遂的嘴还算严,她是自己猜出来的。   也不奇怪,当日的境况,顾西瑗戴了几个月的偌大一个假肚子突然就平了,她在外奔波忙碌,找药材、请医者,而殷明垠藏在殿中、挣扎在生死线上,任何人都会瞧出不对劲,加上先前京中被人刻意散布的男妃传闻……   很容易就会猜到。   小苹对此既震惊,又不算太震惊。   毕竟那可是她家小姐诶!云京世家贵女中表面最端庄其实最离经叛道的她家小姐诶!   让东宫太子为她怀孕什么的,听着很离谱,可离谱中好像又透出些和谐!   顾西瑗狠狠抱了抱她的唯粉。   殷明垠闻言,耳根更红了,薄扇似的睫羽微动,顾西瑗见他害羞,就吹胡子瞪眼地看向那二人:“快走快走,不知道自己多亮么?待会儿我还有别的节目你要看么?”   小苹脸一红,论厚颜无耻还是她家小姐最牛,她吐吐舌头,又与祁璎说笑逗乐了一阵,将小郡主和小皇孙抱回竖起围栏铺上厚绒毯的春凳,一道离开了。   殷明垠撩起长睫,瞧向这护食的人,唇边笑意不止。   “什么节目?”   顾西瑗看他一眼,手心托着,将炖得软烂的虾肉喂他嘴里,飞快地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你说呢?”   近距离收到一个吻外加一记媚眼的殷明垠装听不懂:“……”   顾西瑗瞧着他低头不说话,瓷白的脸颊更红了,只觉胸中奇异的心潮漫涨,忍不到一顿膳吃完,搁下玉筷缠上去将他吻倒在榻上。   *   顾骁回京的消息传来时,顾西瑗有些喜出望外。   自从顾家父子三人接连离京,整个家都快散了,双生子降生,都没机会向家人报喜,她脑袋上时时挂着灰云,唉声叹气的。   顾骁回京的消息,就像一石入水,打碎了死气沉沉的格局,带来了新鲜的气息。   但没成想的是,这人一回来不去顾家,驱车直奔东宫来探望,顾西瑗顿觉大祸临头。   这消息太突兀,顾骁都到东宫门口了,她根本来不及做准备,也总不能不放他进来。   她手忙脚乱,与小苹吩咐,让她慢些领人来,一边拨乱头发,给自己画了个憔悴的病容妆,唇上涂上面粉,试图像个刚生产完的样子。   殷明垠卧在榻上,红纱半拢半遮,他正在逗孩子,身上薄薄的寝衣拢着细瘦的腰肢,黑缎似的长发铺散一身。   顾西瑗上榻将他扒拉起来,仔细打量一圈,觉得气色还行,只周身透出些慵懒,手往他腰腹一摸,刚生完小腹还未平坦下去,不打眼,但总是个破绽。   她急得不行,殷明垠这样子,如何与顾骁打照面呢?总不能她这个“刚生完”的去接待?   “你同意他回来,怎么不与我说一声,我好提前准备呀。”她忍不住叹气,被殷明垠抱到腿上,吻了吻绷紧的唇角,啼笑皆非地尝到面粉味:“孤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确实是惊喜,但也有点惊吓,主要是臭小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眼又毒辣,稍有破绽很难逃过他的眼睛。   顾西瑗深吸一口气,抱着殷明垠单薄的腰身抚摸着,他这七个月吃了太多苦头,刚生下孩子依然瘦得心疼。   平时装一装也就罢了,这会儿可出去吹不得风,走不得路,都说月子坐不好以后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呢。   “别担心,我去对付他。”顾西瑗啵啵很好亲的唇瓣,殷明垠指尖蘸了点面粉,贴心地给她补妆,“你行么?”   “我指定行。”为了老婆,她必须行!   等顾西瑗在小苹搀扶下,穿得严严实实裹着披风,一脸病容地迎向顾骁,漫天小雪里,少年走近观察了她一阵,忽然轻挑起眉:“生完了?”   顾西瑗掩唇轻咳:“是啊,你不就是为此回京的么?”这是关心人的态度?礼物呢?安慰呢?   顾骁瞧一眼明灯辉耀的殿内:“谁生的?”   顾西瑗:?   顾西瑗:!!! 108 108   ◎孔雀开屏◎   顾西瑗让弘遂带人退下去了, 空荡荡的寝宫庭院,她抬起眼,幽幽盯住顾骁:“你何时知道的?”   少年歪头:“我猜对了?”   顾西瑗:“……”她真的有一万句脏话送给这个浑小子!   “听闻妇人怀胎不易,以你这娇生惯养的性子, 给我的信里居然没有一次抱怨, 显然不合常理。”顾骁有条不紊地道来, “加之前些日京中关于殿下身世的流言,我这么猜也不奇怪吧?”   顾西瑗啐掉嘴上的面粉, 又惹得顾骁一阵轻笑:“不过我真挺意外的,姐你本事不小啊……”   “居然能让太子殿下怀孕,当真天赋异禀。”   顾西瑗抬腿就给了他一脚:“你最好给我闭紧嘴。”   “知道了, ”顾骁望了一眼寝宫内,“殿下还好吧?听闻是双生子, 想必不容易。”   顾西瑗怪异地看了他一眼, 忍不住又给了他一脚:“好得很!不愧是殷明垠的狗腿子, 看来你这趟是回来看他的。”   顾骁挨了两脚, 连连抱怨, 离她远了些:“许久不见, 你怎么力气这么大了。”   身为从小挨揍的亲弟,他发誓她姐半年前还不是这样。   “哥的事……”一提起这话题,姐弟俩的氛围凝了一下, 蓦然沉重起来。   “爹爹先前写信给我, 瞧着还不知此事, ”顾骁叹,“不知也好, 爹爹统率千军, 免得战场分神。”   “你……”他顿了下, “你也别太伤心了,眼下顾全自身为重,我相信哥的实力,战场上尚且无人能败他,遑论被人掳去。”   “他一定会回来的。”   顾西瑗默了一阵,点点头。   两人又唠了会儿,顾西瑗本想让他进去坐坐,顾骁摇摇头,道是修堤之事紧迫,此番千里而归,也是代远在战场的父兄回来看望她,如今见她一家安好便放心了,乘车连夜回平洲去。   顾西瑗站在漫天飞雪中,目送马车远去,直到再不见踪影。低头只见摆满的平洲特产,后知后觉眼眶湿热,叫来小苹和弘遂三人一起把特产都搬回了殿中。   推开寝宫殿门,带进飘旋的小雪花,她刚解下披风,随即被一双手臂揽进一个暖热的怀抱,严寒隔绝。   后背熨帖上温暖的胸膛,顾西瑗回过头,望进殷明垠沉静的黑眸,他下了床,靠近过来揽她入怀,用身体暖着她刚从风雪中回来有些冰冷的肌肤,一寸寸熨帖暖热。   “你受不得凉……”她推了他一下,被殷明垠更用力地搂在怀中,低头吻了吻她覆了小雪花的额发。   顾西瑗叹了一声,情绪有些低落,抬手紧紧搂住他的背,被殷明垠打横抱起,抱回了寝帐去。   *   三月桃花初开,风霜过后更为绚烂,整座东宫簇拥在蓬勃粉嫩的云雾中。   桃花林花香馥郁,粉白落英下摆了软榻、小几,漆红色的食盒放在小几上,地上铺了一张宽大的锦绣方毯,两个粉嫩嫩的小娃娃在上面爬来爬去,互相咬衣角玩。   顾西瑗靠在贵妃榻上,入神地看着话本,手里敷衍地摇着一个拨浪鼓,绒毯上皎皎和杳杳滚成一团、咬得衣角湿漉漉,她也没注意。   落英缤纷,粉白的桃花瓣随风吹起,漫天洋洋洒洒,又到了一年最舒适的季节,风和云都染成粉白色,悠然自在。   不多时,宫人抬着轿撵停在不远处。   迎着初春花雨纷飞的风,殷明垠一袭雪色长袍,早朝毕了下轿走来,玉带封腰,黑缎似的长发束作马尾顺腰线落下,花雨中纷飞拂起。   顾西瑗放下话本子,抬眼看去,只觉这画面美轮美奂,粉白的桃花云中少年似乘风而来,俊美挺括,羽袖翻飞。   他的姿容昳丽柔媚,身形单薄,腰身尤其纤细,肩部却并不狭窄,宽肩窄腰长腿的比例正正好,多一分显壮,少一分细狗。   殷明垠就正好踩在那阴柔与少年力量感的边界,踩在她的心巴上。   顾西瑗手里话本子丢开,好整以暇地卧在榻上朝他伸出手,嘟起嘴……   殷明垠的目光掠过她,疾走两步,上前将毯子上打闹的崽崽分开,领口沾满了口水,他娴熟地拿起巾帕擦干了。   被无视的顾西瑗:“……”   她要不要也表演一个流口水?   繁忙的年节刚过,殷明垠月子坐完了,重新开始上朝,皎皎和杳杳也小几个月了,跟一对小熊猫似的,整天抱着打滚。   近来俩崽崽长乳牙,啃来啃去,见了啥都咬,姐姐皎皎没事爱咬弟弟玩,他俩整天待一起,不咬他咬谁。而杳杳呢,性子要静一些,被咬疼了呜呜哭出来,殷明垠在的时候会抱着哄,然后试图跟皎皎讲道理不能咬弟弟……   几个月的小屁孩能懂啥呢?   顾西瑗一巴掌往她屁股上拍去,咬弟弟就得挨揍!   皎皎哭得满脸滚珠,被殷明垠抱起来拍着背哄,那边杳杳也哭,他手忙脚乱心疼完这个心疼那个,顾西瑗只啧啧叹气,以前没觉得殷明垠这么心慈手软啊,果真虎毒不食子。   不过太心软可教不出好玩意,按她的教育理念,该揍就得揍,一顿胖揍不见效,那就两顿。   以至于现在的情况是,俩崽崽在她面前格外老实,姐弟俩亲得不行,皎皎也不咬了,杳杳也不哭了,她看着话本子遛孩子,岁月静好,云淡风轻。   在殷明垠面前就不同了,完全是另一种画风,哭呀闹呀,争风吃醋抢着要抱,要喂饭,稍不顺意就掉小珍珠。   顾西瑗瞧着这位操碎心的老父亲只能长叹一声。   自己惯的,受着呗。   殷明垠擦干净了崽崽们的领子,把两个小东西分开,放到绒毯的两头,两个崽崽还不会爬,只能原地蛄蛹,倒是省心了。   他忙完起身,回头一瞧,顾西瑗卧在软榻上悠然看话本子,不时还笑出声,对他这边的兵荒马乱全然无视。   话本子被抽走,影子投落,阳光如轻纱在桃花枝的间隙闪耀,一片花瓣落下来,殷明垠自榻前倾身,手臂撑住软榻,覆吻上她的唇。   钓鱼成功的顾西瑗一笑,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年轻的太子扯上榻来。   二人在铺满桃花落雨的软榻上缠绵拥吻,顾西瑗唇间衔起花瓣,将桃花熨帖上少年太子薄软的唇,指尖挑松玉带,顺着轻薄的衣料钻进去,摸到小腹泾渭分明的肌肉。   料峭的春寒已褪,春风携带花香,指下薄薄的腹肌触手生暖,随少年略带急促的呼吸起伏,已不似有孕时柔软。   顾西瑗扯下了玉带,殷明垠如雪的袍衫敞开,从修长的脖颈到平坦胸脯,再到劲瘦紧致的腰腹,一片雪瓷般的冷白色肌肤相当炫目。   她拥住他的腰,像抱着一条白腻冰凉的蛇,指尖沿着起伏的腹肌寸寸攀爬,隐秘的摩挲激起少年的轻颤。   殷明垠擒住她的手腕,更深地吻上来,辗转痴缠,不忘轻哑呢喃:“喜欢……?”   顾西瑗摸着他漂亮的腹肌诚实点头。   喜欢,太喜欢了!   尤其喜欢他自律,生完没多久就开始恢复锻炼,每日晨起练剑,雷打不动,生生练回了原来的身材,劲瘦流畅的腰线性感又少年气十足,轻薄匀称的腹肌尤其好摸。   这哪像个生过孩子的!   殷明垠浅淡地低笑,埋头更深地吻上来,故意贴紧了她,舒展开身体,让漂亮的轮廓尽显,在顾西瑗眼里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她合理地怀疑,殷明垠早发觉她对他的腹肌爱不释手,所以才迫不及待地恢复身材,又整天有事没事不穿衣裳往她跟前凑。   勾引!   这是明晃晃的勾引!   但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是殷明垠呢,狡猾的小狐狸耍起心机来也格外惹人爱。   什么“喜欢吗”,这么水灵灵地开屏,换作别的男人她会觉得油腻,但他做起来只觉得勾人得不行,这大概就是男狐狸精跟普男的区别。   顾西瑗搂着人,像个皇帝满足地眯起眼,都不介意他压在她身上了,手臂勾住狐狸精柔韧的腰,将美人在怀里捞得紧紧的,仰头亲吻他柔软如花蕾的薄唇。   殷明垠泪痣糜丽,衔起一颗樱桃,低头喂给她,顾西瑗张嘴接去,懒洋洋地嚼完,娴熟地将樱桃核吐在他手心里。   不多时,弘遂过来桃花林,见了这场面简直没眼看,脸红红的,目光不知该往哪放。特别是知道他家太子殿下给太子妃生了孩子后,愈发不能直视这二人了。   顾西瑗就看不得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指尖捞住殷明垠细窄的腰,故意将人往怀里扯紧了些,流里流气地啜啜他绯红如桃瓣的唇。   小狐狸一脸的揣着明白装糊涂,偎依着她配合秀恩爱,就差摇起狐狸尾巴,哪里像个正儿八经的东宫太子,比妖妃还妖妃。   二人一通操作,成功把弘遂的脸秀得通红。   他手足无措地踌躇了一会儿,似乎根本不想靠近这妖里妖气的地界,叹了一声,捂住眼走过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来:“喏,你的信。”   顾西瑗还想逗他,扣一顶“大胆居然不直视太子殿下还不说敬称”的帽子,就见弘遂一脸无奈地提醒她道:   “北疆来的。” 109 109   ◎北地来信◎   这是闵温寄来的第三封信了。   第一封是年前初到北疆时与她报平安的信, 第二封是描述当地民情、打听顾长意现状的信。   闵温在信中说,他遇到了当地打工的杀手同事,对方还请他吃了羊肉和烤馍,如今住在边关客栈里, 还接了几个单子, 混迹各路龙蛇团伙之中, 趁乱打探顾长意的行踪,道是有消息了会再寄信。   如今这是第三封了。   顾西瑗接过信, 有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在殷明垠的安抚下拆开信, 展开信笺。   开头是一句问安,还画了个胡子拉碴的笑脸。闵温废话格外多, 长篇大论描述着他的边关生活, 喝酒吃肉, 接单越货, 还打劫了几个乔扮货商的北狄人……   顾西瑗看得捉急, 一目十行, 快速往下找,只见啰啰嗦嗦的日常之后,总算讲到重点, 关于顾长意的。   比起前面的冗长, 这一段显得格外短小, 但内容炸裂。   “找到……了?”顾西瑗瞳孔微动,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喃喃不敢相信, 红着眼抬头看向殷明垠, “明垠,师父说……他找到我哥了!”   殷明垠揉着她毛绒绒的脑袋,低头自额前一吻:“兄长在何处?”   “北狄皇宫……”顾西瑗捏着信笺,“师父说他找到了一些线索,顺藤摸瓜,潜入北狄皇室,结果真在那里见到了我哥……”   她继续往下看,却突然沉默了,方才泛出泪意的眼僵住,表情一时难评。   殷明垠打量她的神色,轻声问:“怎么了?”   顾西瑗眉心微皱,然后越皱越紧,良久把信给他看。   殷明垠一目十行地扫过,没放过前面那些日常分享,目光落在那颗笑脸上,眉心拧了下。   “在这儿,你看这儿。”顾西瑗看他重点搞错了,伸手指住最末的一段,让他看。   殷明垠精读了那段,神情也是一怔,二人对视一眼,顾西瑗蓦然起身,气得原地踱了几步。   “你哥哥……”殷明垠又看了一遍信,欲言又止,“是自愿去北狄的?”   *   这算不算战场叛逃?算不算叛国?   顾西瑗一个脑袋两个大,急得头发都快要揪掉。   闵温在信中说,他在北狄皇宫中顺利见到了顾长意,本打算当场带走他,没想到他竟不肯答应。闵温说,顾长意并未被囚禁,手脚都齐全,身上也无可见的伤痕,他似乎在北狄被奉为座上宾,过得很不错的样子,也没有人跟随监视。   他让闵温转达,让他们莫要忧心,他处理好私事,就会返回大夏。   顾西瑗一脚踹翻一个抱枕,在心里把亲哥骂了千万遍。   私事?   这是国事!   他一个挂帅少将,能与敌国皇族有什么私事!   还让殷明垠这个太子看到了信,救命……她现在每天拼命吹枕头风,努力给他解释,一天烦殷明垠八百遍,就指着他别较真,千万要相信顾家对大夏朝廷的忠心。   殷明垠听得耳朵生茧子,哄好了睡在床榻里边的皎皎和杳杳,回身揽她到怀里,吻上唇,堵住喋喋不休的唠叨。   “明垠……”顾西瑗眼红红的,像小兔子眼睛,抱着他脖子可怜巴巴,“你说他为什么呀……他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居然干出这么离谱的事!若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不用朝廷动手,顾家就不会放过他!”   殷明垠知道她又在拐弯抹角地与他解释,低眼看去,衔吻上她的唇瓣:“兄长为人孤自然知晓,此事定有蹊跷,也许匆匆一面,不便多说罢了。”   “如此一来,你也能放心了。”   何止顾西瑗,连他也跟着松一口气。   这事当初闹得二人险些和离,他也是心有余悸,如今的结果算是最好,至少人没事,她不必再日夜忧心了。   顾西瑗泪糊糊的,搂着他的腰,埋在少年瓷白的颈间亲亲蹭蹭:“我的宝贝怎么这么善解人意呀……”   “明垠好,顾长意坏!”   突然被发好人卡的殷明垠轻轻一笑,指尖托起少女尖俏的下巴,莞尔垂睫覆吻上去,缠绵甜蜜。   少年肤白胜雪,再无憔悴之色,墨黑如缎的长发扫落在轻薄寝衣上,他袖如流云,卧在玉榻上姿容柔媚,身姿修长,尾椎处总觉得该有一条蓬蓬松松的大尾巴在飘摇:   “那你是不是可以专心一些了?”   顾西瑗勾着他的腰,腿缠着他的腿,无辜眨眨眼,嘴唇被轻咬一口,才发觉这人的不满已非一朝一夕。她杏眼微动,顺着殷明垠劲瘦柔韧的腰肢攀上去,与他缠绵相吻,翻滚玉榻,直将彼此揉入骨血,交融不分。   月光皎洁,拢着窗牗,穿过云雾般的红纱,洒在玉榻之上,拉下清莹的影子,起伏的轻纱幔帐中,拥吻的人影融为一体。   顾西瑗骑坐在殷明垠的腰上,紧贴着少年柔韧单薄的身躯,拥吻得宁静甜蜜,看他眉眼镀上冷汗,洁白的肌体月下生辉,听他喘得如兰吐息,一声声低哑念诵她的乳名……   一双孩子睡在寝帐深处,年轻的父母稍显克制,动静不大。   映着那皎皎月光,眉眼相抵、十指交缠,不似往日如火如荼,宁静缱绻的温存如丝如玉,相思入骨,情香不尽。   翌日,顾西瑗早早醒来,一条腿还压在身边人的腰上。   金色晨光照在脸颊上,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低头一看,殷明垠枕在她怀里正熟睡。   少年墨发雪肤,衣襟诱人得松散开,脸颊瞧着粉粉的,眼尾的余红尽消了,泪痣还氤氲艳色,像余温缱绻的夕阳点缀。   他偎依着她,像个温顺的小媳妇,通身的草莓印子,精疲力竭睡得很熟。   顾西瑗心都要化了,小心翼翼搂住他,从眉心一路吻下去,久久烙在唇角。   小狐狸身上余香未散,被她吻到喉结,腰身舒展,便抬臂缠上来,指尖摩挲少女柔软的后颈,阖眼轻笑,睡意朦胧任由她吻他。   二人又拥吻缠绵了一阵,殷明垠该要上朝了,才恋恋不舍起来梳洗。顾西瑗穿好衣裙,回身揽腰一使力,将修长的少年抱了起来,往屏风后走去。   殷明垠的身材修长匀称,虽生得阴柔单薄,姿容雌雄莫辨,却完全是成年男子的体重。   被顾西瑗这般抱起来,雪白轻薄的寝衣如流云垂下来,随走动微拂,衣摆下一双裸足玉瓷似的,冷白生辉。   对于这般雌雄颠倒的示爱,殷明垠从最初的羞赧到如今的适应良好,一被抱起来就乖乖搂住她,脸颊靠在她肩上,阖眼睡意朦胧,俨然一个乖巧娇糯的小媳妇。   太子妃抱着太子,像小蚂蚁抱饭团,愈发衬得她人小力大。   宫人已将热水备好,顾西瑗抱着少年行至龙凤屏风后,小心翼翼将人放了下去,让他沐浴,洗尽一身痕迹。   梳洗完毕,顾西瑗坐在妆台前给自己上妆,透过铜镜,看见正为她绾发的少年,殷明垠一袭蟒袍穿戴齐整,手腕如蝴蝶翻动,灵活为她绾好了发髻,又自妆台上拿起眉笔,倾下身细细为她描眉。   很近的距离,二人偶尔相视,又略不自在地挪开眼。   顾西瑗脸颊微烫,听见胸腔里愈演愈烈的跳动,抬眼偷偷看一眼殷明垠,他也差不多的状态,面上装得沉静,紊乱翕动的长睫,微抿的薄唇,瓷白脸颊上那一丝红霞,都暴露了羞赧。   顾西瑗:原来做炮友的时候她猛猛出击,满口肉荤。现在娃都生了,还是俩,老夫老妻的倒是害起羞来,怪得很!   她低下眼,美色虽动人,也不好一直盯着看。   目光落在殷明垠裁剪贴合的领口,矜贵的蟒袍竖领下露出一段细腻白皙的脖颈,冷白肌肤上的小草莓格外清晰。   “不行,你这太明显了。”顾西瑗脸红红的,伸手摸了摸他脖子上那片暧昧的红痕。   这瞧着,好像殷明垠是那种颠鸾倒凤的不良昏君,而她是那种祸国殃民的妖妃。   朝臣见了,还不得产生误会!   这还了得!   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   事实上他们俩根本就是调换过来的!殷明垠才是那个缠死人不偿命的妖姬!   顾西瑗从妆奁中拿出一盒珍珠香粉,用粉饼蘸了一些,细致给殷明垠的脖子上妆。这盒粉色号太白了,她一直闲置着,给殷明垠用倒是相得益彰。   暧昧的小草莓被遮得七七八八,顾西瑗满意收回手,殷明垠也给她画好了眉。   她往铜镜里一瞧,完美的发髻,完美的眉型,殷明垠化妆的手艺一如既往的优秀,若有一日不当太子了,去当个古代版妆娘也很不错。   小苹轻轻叩门,适时端着托盘进来,上面两碗黑亮的药汁微微波荡。   顾西瑗自妆台前起身,端起一碗直接饮下,又端起另一碗,向殷明垠走去,递到他手里。   “……”少年沉默,显然对此很抗拒。   一夜春宵后喝一碗避子汤,对顾西瑗婚后已是家常便饭,优生优育最省心,对大家都好。   与寻常夫妻不同的是,她一个人喝显然没什么用,殷明垠也得喝。虽然他并不赞同她的生育观,殷明垠主打一个佛系随缘,怀了就生,不愿靠外力干涉。   顾西瑗只好半哄半逼地央着他喝。   开玩笑,她倒是不担心自己,可万一殷明垠再怀上了怎么办?他生皎皎和杳杳差点去了半条命,天塌下来她也绝不会再让他生了。 110 110   ◎无字碑◎   殷明垠瞥一眼黑黢黢的避子汤, 很是嫌弃:“孤不喝。”哪有男人喝这种汤的。   顾西瑗感觉自己像个追着孙儿喂饭的祖母:“你不喝,再怀上怎么办?”你娃都生了还有啥可别扭的?   “那就生。”   “不行!”   “为何?你不是说爱孤?”   “所以才不能生呀!你瞧瞧这次命都快折腾没了。”   “这次是意外。必要的疼痛,孤愿意承受。”   顾西瑗跟恋爱脑掰扯不清楚,牵住袖摆将殷明垠拉到妆台前坐下, 她端碗喝下一口避子汤, 扶住他的肩, 低头吻住他的唇强硬哺喂进去。   殷明垠睫羽翕动,从她吻上他就出乎意料地没有挣扎, 很乖地仰着头,配合她喝完了。   “宝贝真乖。”顾西瑗就差掏出一颗糖奖励他,她在绯色薄唇上吻了一吻, 被殷明垠揽腰抱到腿上,箍紧腰肢, 意犹未尽地辗转加深。   做炮友的时候, 她懒得考虑太多, 他爱咋咋。如今, 她只想小狐狸长长久久地陪伴她, 那日目睹他躺在血床上的心惊肉跳, 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晚膳时,祁璎提出打算回芪月族一趟,跟殷明垠商议, 能否让她带走祁瑾的尸骨。   顾西瑗吃着嫩滑的玉兰片, 看那姑侄二人商议, 又夹起一颗珍珠似的虎皮鹌鹑蛋,外皮油里炸过, 入口酥糯。   “爹爹在这深宫困了一生, 若有机会, 定然愿意回归故土的。”她忍不住发表看法。   若缪氏所言不假,祁瑾与这皇室岂是囚兽与笼,根本是深仇大恨。   他为妹妹替嫁,男扮女装锁入这深宫,与皇后文鸢的禁忌之爱成了困顿中唯一的告慰,才在与祁璎的家书中倾述所爱,为殷明垠取名“阿属”。   文鸢寻来千年灵参与芪月人安平,想必知晓男子生产不易,特为祁瑾做了万全的准备。   若非缪氏和殷玄的加害,他们一家如今该是何等幸福。   祁璎道:“是啊,总不能让你爹爹的尸骨一生埋在那无名碑下。”   殷玄将祁瑾的尸骨葬入皇陵,却不予他墓碑,空荡荡的无名之墓,何尝不是对祁瑾的怨恨与羞辱。   按规矩,皇妃终身不可离宫,即便是受到厌弃的男妃,也生是皇家人,死是皇家鬼。至少明面上,“景妃”不可离宫,更不可移坟,殷明垠敢提出此事,朝廷那些迂腐的文臣就敢上吊。   三人一通合计,决定趁夜取出尸骨,直接带离皇城。从此“景妃”留于皇陵无名碑中,而祁瑾终得脱离苦海,叶落归根。   祁璎没有轻功,殷明垠身为太子不便监守自盗,于是当晚,顾西瑗熟练地带上了老搭档弘遂,他这个大内侍卫统领比任何人都清楚宫中兵力布排,最适合干这种游走型地下工作。   二人避开值夜的侍卫,趁夜摸进皇陵,一个把风一个掘墓,很快挖开了无名碑。   夜风凄凄,皇陵中树影婆娑,沙涩作响,苍冷的月光下鬼哭狼嚎一般,顾西瑗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目光在周围扫视,确保没有人靠近。   锄头掘土的轻响持续,忽然就停了下来,顾西瑗听见弘遂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她赶紧回身,就见弘遂脸色发白,也不掘土了,指着脚下挖开的陵墓,磕巴道:“空……”   “空的!”   *   皇陵里葬着景妃的无名碑,竟是一座空坟。   东宫大殿,几人相对沉默。   “怎会是空坟?”祁璎脑中一片空白,不愿接受千辛万苦寻到陵墓却不见祁瑾尸身的事实,“那他的尸骨在哪里?”   “难不成,根本就不曾葬入皇陵,这座无名碑只是个幌子?兄、兄长他……他……”   祁璎一想到祁瑾至死不知所踪,揪着心口泪流满面,殷明垠轻声安慰着她。   顾西瑗眉心微皱,难得心乱如麻,忍不住咬手指。   祁瑾之死的真相,她不敢告知任何人,祁璎和殷明垠若得知他被殷玄关在产阁活活痛死,指不定会崩溃成什么样,万一殷明垠提剑去砍老皇帝,那就麻烦了。   如今细想,以皇帝对祁瑾的痛恨,置之死地的残忍,他真的愿意听从文皇后之言,将他的尸骨葬入皇陵,永远留下这个他深恶痛绝的耻辱么?   若殷玄只是表面答应,实则建了一座无名无姓的空墓搪塞,那祁瑾的尸体真正所在……   顾西瑗头皮发麻,不敢细想。   事关重大,她决定背着殷明垠先去探探皇帝的口风。   她顾西瑗不一定能问出来,但“珠珠”一定能。   “父皇近来可好?瑗儿来看您了。”   顾西瑗藕粉色的裙摆翩跹飘摇,提过小苹递来的鎏金檀香木食盒,像只轻快的小雀儿飞进紫宸殿。   皇帝还是老样子,顽疾缠身,整日浑浑噩噩,上回跟殷明垠吵过之后,愈发有些神思不清,说话也颠三倒四。   顾西瑗看他这样子颇不是滋味,除开把她当成殷明珠这一点,皇帝这些年对她、对顾家当真算是不错。   如今朝臣都看在眼里,殷明垠的储位愈发稳固,虽是太子实权早已压过帝王。另一方面,殷玄藏着掖着的那些话,就算如今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殷明垠身世的秘密就越安全。   “珠珠,来,吃枣泥酥。爹爹知道你喜欢,都给你留着呢。”   顾西瑗张开嘴,看殷玄满脸慈爱地将她带来的枣泥酥喂给她,话中字句皆是珠珠,似乎已不再认得她了。   “父皇,珠珠前些日去了皇陵,看望母后。”她索性以殷明珠自称,柔声试探,“珠珠看见了一座没有名字的陵墓,父皇可知那是何人呀?”   殷玄笑着,没什么反应,喂她吃了枣泥酥,又翻出一把小刀,给她削水果。   顾西瑗的目光落在他娴熟的动作上,顺口夸赞道:“父皇果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哪有帝王还会亲自削果子呢,珠珠太幸福了。”   殷玄笑着叹息:“傻孩子,爹爹伺候你娘伺候惯了。爹是入赘的,若不勤快些,等皇家的人见了,要责骂的。”   削下来的果皮连成长长的一串。   殷玄用小刀将果子切成小块,用银签戳起果子一口一口喂她,温柔问道:“珠珠是不是饿了呀?爹爹这就让膳房准备,你乖一些,去书房叫明意哥哥,那孩子最是认真,可别把眼睛看坏了,等你娘从宫里回来,咱们就开饭。”   顾西瑗看着殷玄小心翼翼一口口喂她吃果子,他做活熟练,话语也格外接地气,不像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殷玄此一生,从开国文氏的驸马到登上帝位,他曾摒弃糟糠之妻、打压温雅长子,追求男扮女装的祁瑾之爱,后又自暴自弃骄纵贵妃幼子,没成想年迈神思恍惚之际,最不能忘怀的竟是当初做驸马的岁月。   顾西瑗只觉唏嘘,原来殷玄这般冷血之人也有这样温柔卑微的一面。   曾经他也只是某人的夫婿,某人的爹爹而已,昔往妻儿环绕,唯今老迈病体,独剩一人。   果子喂完了,殷玄槁木般的手捏着小刀,微微哆嗦着,想抚摸她的脸,他柔声:“珠珠,井水里泡着葡萄,爹爹忘记捞起来了,你可不可以帮爹爹去……”   “瑗儿!”   惊惶的喊声一瞬截断殷玄口中的话。   顾西瑗腰上一紧,被往后捞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她惊讶抬头一看,正望入殷明垠深邃冰冷的眸底。   他大步奔入殿中,目睹殷玄手中刀刃的一刻整个人褪去血色,仓皇拉她护到怀里,冰冷的一双眼此刻死死盯着殷玄,好像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你要做什么?!”   顾西瑗知他误会了,还未来得及解释,这名义上的父子二人已经对峙起来。   “你……”殷玄呆呆看着他的脸,好似隔着时空遥望另一人,他的手不断颤抖,小刀掉下去砸在地上发出清脆响声,“你是……你是……啊啊……啊啊啊啊——”   殷明垠长眉轻蹙,薄唇紧抿,双臂铜墙铁壁般将顾西瑗护在怀里,慢慢往后退开。   窸窸窣窣的人影贯入殿中,持刀侍卫将皇帝死死按在了冰冷的地上。殷玄泪流满面,口中发出哀叫,手无助地抓扯着,被人粗暴地反制到背后。   “珠珠……珠珠……”   顾西瑗不忍去看,动了动唇,又觉得她凭什么替殷明垠宽恕,凭什么替他谅解。她闭上眼,搂住他的腰,埋到他颈窝中,殷明垠打横将她抱起,转身离开了紫宸殿。   “他已经疯了。”一路沉默,微凉的吻落在额上,殷明垠嗓音轻哑,熨帖在她耳边,“你问不出来的。”   顾西瑗何尝不知。   她搂住少年太子修长的脖颈,往他温暖的怀里缩紧了些,感到蜻蜓点水般的吻流连眉眼,脑子里好像熬了一锅粥,混混沌沌分辨不清。   “这是孤的事,孤会处理,你不必太过忧虑。”殷明垠将她揉在心口,话里净是疼惜。   顾西瑗吻了吻他瓷白的脖颈,环紧了腰:“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不能问殷玄,还能问谁呢?   祁瑾自入宫以来,与他联系最深的唯有三人。一个是名义上的夫君,皇帝殷玄;一个是真正的爱人,皇后文鸢;一个是千方百计针对他的仇敌,贵妃缪氏。   缪氏对这个假想敌可谓了解最深,可惜她已经投湖自尽,无处问询了。殷玄发了疯,连人都再辨识不清,而皇后文鸢……   文鸢?   宫中能对皇陵中的尸骨下手的高位者不多,假如不是殷玄,文鸢有没有可能对祁瑾的尸身出手呢?若是她转移了尸骨,又能是为了什么,转移到了何处呢?   ……祁瑾真的有尸骨存在么?   顾西瑗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她一直以来都太相信缪氏的话了,确认祁瑾是死透了的。   如今空墓无人,有没有一种可能,祁瑾生下殷明垠后并没有死呢?以文鸢的能力,救回他再秘密藏起来,也并非没有可能啊。   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文府。   她当机立断,捧起殷明垠的脸,认真道:   “阿属,你该去见见襄王了。” 111 111   ◎祖祠◎   顾西瑗坐在文府光线明亮的雕花窗牗边, 面前摆着瓷盏,一勺勺挖桃花酪吃。   周围都是高大的书架,不远处书房案桌前,殷明垠和襄王聊了有一会儿了。自从上回打过照面, 襄王待她就像本族的小辈, 跟殷明垠聊之前, 先吩咐下人端来好吃好喝的,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顾西瑗舀一勺颤巍巍的桃花酪入口, 清甜嫩滑,面上铺着薄薄的粉色桃花,口感有点像甜豆花。   她一边吃, 一边瞧那二人聊天。   殷明垠一身便装长袍,世家公子装扮, 身姿笔挺, 谈吐有度。   平日二人的距离太近, 这般从旁观察, 顾西瑗才霍然发现, 小狐狸俨然已有个太子的样子, 矜贵又威仪,气势全然不落襄王,不像当初她捡回来的爹不疼娘不爱可怜兮兮, 如今瞧着是个又贵又不好惹的样子。   襄王与他说话间, 频频颌首, 一脸慈爱,瞧着相当满意的样子。   她莫名有点骄傲。   奇怪。   分明是文家的长辈, 怎么有一种她带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的错觉。   二人聊了很久, 从殷明垠幼时在冷宫的经历, 与殷明意多年兄弟情深,到暗室里发现文皇后留的遗物,文襄听得一时沉默,一时叹息,眼都红了,时时拍着殷明垠的肩宽慰。   顾西瑗吃完了桃花酪,在窗边磨蹭了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便起身向殷明垠走去。   一袭如雪长袍的年轻太子见了她来,柔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抬手揽她过来,与襄王重新介绍。并非以太子妃的身份,而是以文家后辈妻室的身份正式介绍,他认祖归宗之后,她也算是文家人了。   “熟人,老熟人了。”顾西瑗摸摸他的手指,悄悄缠了下,大方地配合他秀恩爱,看得襄王笑着直摇头。   殷明垠正式介绍了她,也正式向襄王介绍了他故去的生父——宫中名义上的“景妃”。聊到最后,二人提出空坟之事,襄王默了一阵,也未多言,径直带他们二人去了文家祖祠。   祠堂中牌位重重,皆是文氏一族的先祖,成排的烛火扑朔,照亮了殷明垠身前这一尊不显眼的牌位。   那是文鸢的灵位。   亡故的皇后葬入皇陵,无人问津的文家祠堂里却还摆着一尊她的灵位,供再也不能踏入皇陵的文氏后人祭奠。   “这是明意为他母亲设的灵位。”襄王叹道,“当年鸢儿重疾缠身,曾留下遗言,生死不愿再与殷玄相见。若她葬入皇陵,终有一日,是要与那人合葬的。”   “明意最是孝顺,他不愿母亲亡魂不宁,冒天下之大不韪,悄悄将鸢儿的骨灰从宫中偷出,存放于此。”   文襄长吁短叹:“文家都是纯挚血性之人,江山皇位从鸢儿手中遗落外姓,多年来族中怨声不断。自殷玄登上帝位,族中便已将她除名,明意为了让她的灵位重回祖祠,逐一与族老叩首恳求,才得在此设一块牌位……”   顾西瑗杏眼微动,越听越震惊。   好家伙,祁瑾的陵墓是空的,居然连皇后的陵墓都是空的!   殷明垠长眉轻蹙:“那我爹爹呢?母亲可有提过他的下落?”   襄王摇头:“在你们回文家之前,本王尚且不知她有过这么一位痴心的爱人,更不知其去向了。”   殷明垠怅然若失:“兄长定然知晓这一切,可惜他已不在人世……”   顾西瑗看着这二人陷入沉默,抬眸看向被烛光照亮的牌位,目光落在“文鸢”二字上,心中微动,忽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阿属,母后这般爱你爹爹,种种深思熟虑,她纵然故去,也定会料理好一切,不可能放任他的尸骨流离失所的。”顾西瑗牵住殷明垠的手,望进少年深邃的黑眸,“你说,他会不会其实一直伴在她的身边?”   殷明垠一怔,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二人征得襄王的同意后,取出了文氏祠堂中秘密供奉的文皇后的骨灰盒。   这只骨灰盒比寻常的要大一些,皇后之身另设灵位已是大不敬之罪,遑论偷出骨骸,为了不引人注目,殷明意当初选用的是寻常百姓所用的规格。   殷明垠在顾西瑗和襄王的注视下,小心地打开了盒盖。   盒中存放着比寻常多出一倍的骨灰,骨灰上方还放着两缕头发,红色的丝绳将他们相缠,结发同心,死生不离。   顾西瑗蓦然捂住了唇,眼眶酸涨,泪珠转瞬就涌了出来,酸楚的情绪涨满整个胸腔。   再一看殷明垠,他眼尾通红,怔望着那缕头发,眸底有水色积蓄,默默合上盒盖,小心珍重地将骨灰盒放回了原处。   ……   祁瑾竟真的在文府。   他与文鸢合葬,入了文家的祖祠。   二人与襄王道别,驱车离开了文府。   一路上,帘幔拂动,车内一片静默。顾西瑗坐在殷明垠腿上,抬手搂住他的背脊,轻轻抚摸腰下柔如黑缎的长马尾,靠在他颈边相依相偎。   安抚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捧起少年的脸庞,看见殷明垠微红的双眼,睫毛润湿。   她吻了吻他湿漉漉的长睫,吻向眼尾的泪痣,柔声说:“他们永生厮守,超浪漫的,不是么?”   “我死后也要跟你埋在一起。”顾西瑗说完就脸红了,虽然是想宽慰他,可她怎么说得出这么恋爱脑的话呢,救命。   殷明垠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嗓音轻哑,被她逗笑了:“我们自然如此。”   他与她明媒正娶,是天地见证的夫妻,生时眷恋相依,死后亦不离不弃。   他们不必如父母那般辛苦,可以爱得大方肆意,这便是最大的幸运。   二人回到东宫,将真相告知了祁璎。   祁璎静静坐了许久,也不知想到了何处,无声无息地流泪,擦着泪珠,满脸润湿又欣慰地笑。   “让姑姑静一静吧,这事对她的冲击太大了。”顾西瑗小声与殷明垠说,殷明垠颌首,牵起她,二人安静离开了侧殿。   “你娘亲真的很了不起。”桃花雨徐徐飘飞,落在顾西瑗鹅黄色的襦裙上,她忍不住感慨。   与文鸢对祁瑾无怨无悔的爱与付出相比,她为殷明垠做的实在太少太少。   比起冲破千难万险厮守的长辈,她和他是何其的幸运。   “我也会对你很好很好的。”桃花树下,顾西瑗踮起脚,蜻蜓点水般吻上殷明垠的唇,被他托住后颈,更深地吻上来,缠绵辗转。   *   皎皎和杳杳满半岁之际,殷明垠以外巡为名,带着顾西瑗离开了云京皇城,驱车北上。   自从数月前太子与太子妃携手拜访文府,尽管便装出行,非常低调,仍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随后,沉寂十数年的文家重返朝堂,襄王年迈不问世事,只挑选了一些年轻出众的子辈,入朝为官,担任要职,为太子唯命是从,朝堂气象革新,自此开辟出一番全新的面貌。   正是夏日,浩浩汤汤的一队皇家车队行于山道。天气酷热,马车上置了冰鉴,团扇轻摇,仍是燥热得慌。   顾西瑗和殷明垠坐一车,祁璎和陆缃坐另一车,最终目的地虽是北疆,途中正好路过芪月族隐匿山中的村落,四人便决定重返故地一趟。   祁璎和陆缃指路,弘遂乘高头大马,率领侍卫队开路,一队人马长驱直入深山,很快抵达了与世隔绝的隐秘山村。   几个小童正在山坡上玩蹴鞠,轻快的笑声回荡山野。   小小的蹴鞠沿着山道滚下去,停在戴着鎏金马饰的修长马蹄边,头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穿一身鲜亮的红色衣裙,跑上前抱起蹴鞠,抬起脸,正看见骏马上高大的男子。   弘遂下了马,朝远处看一眼,俯身与小姑娘道:“此处可是芪月村?”   小女孩盯着他身上亮闪闪的银色盔甲,身后骏马披挂的绸布和鞍饰,眼睛亮亮的,点点头。   身后几个小童也跟着她追下了山坡,见了这群人先是一怔,很快警惕起来:“你、你们是何人?”   “我娘说了,这里可不是什么芪月村,你们快走快走!”   弘遂眉梢一挑,满意地转身,到那架纱幔华糜的马车前回话:“公子,到了。”   修长玉白的指骨揭起车帘,珠玉窸窣,殷明垠一袭玄色长袍,矜贵又不失低调,他掀摆走下马车,回身接过顾西瑗,揽腰将她轻松抱了下来。   绣鞋踩上泥土柔软的山路,顾西瑗站定,回身正见祁璎搀着陆缃下车,陆缃不好意思让她抱,只指尖牵住她袖摆,二人相视一眼,眸中净是柔情蜜意。   二人走上前来,顾西瑗看看姑姑和姑父,又看看身边的殷明垠,一个比一个养眼,不由感慨,她好像一不小心成了这一家子俊男靓女里的颜值谷底。   她于是挪开一步,与弘遂站得近些,才感到点平衡。   “都、都说了这里不是芪月村!”几个小童见他们不仅没走,还下了马车,似乎要进村的样子,急急忙忙喊了一句,扭头正要回去叫人,就听有熟悉的声音唤出他的名字。   “二虎?”陆缃牵着祁璎上前一步,柔声与几个孩子道,“快去请村长,就说阿瑾的孩子……太子殿下回来了。” 112 112   ◎篝火晚宴◎   一群衣着清凉的村民抄着锄头、扛着钉耙风风火火刚冲出村口, 就见一个小老头被二虎拉着急急忙忙奔出人群。   “老刘,你瞧,是陆叔和璎姑,他们还带来了宫里的太子!”二虎如是说。   刘村长本来半信半疑, 以为这几个顽皮崽子又戏弄他, 定睛一瞧真是数月前离村的陆缃和失踪快二十年的祁璎, 又听得二虎传的话,颤巍巍走到殷明垠面前, 瞧着他的脸不敢相信:“你……你当真是阿瑾的孩子?”   当年皇族铁蹄包围芪月村,若不交出已然订婚的祁璎,只怕整个芪月族危矣。   最后是祁瑾牺牲自己, 男扮女装替嫁入宫,庇护了妹妹和村子, 给了整个族群转移的机会。   刘村长捧着殷明垠的手涕泪横流。   这少年与祁瑾生得何其相像, 只消一眼, 便知他们血脉相连, 一脉相承。   凶神恶煞的村民们发觉弄错了, 锄头钉耙一丢, 眉开眼笑地把他们迎进村里,还热情地帮忙去牵马,弄得弘遂都不好意思起来。   芪月村的新址位于山脉深处, 当年祁瑾引走了皇族军队, 整个村子由南而上迁移, 在这靠近北方的山里找到了合适的聚居地,至今已过了快二十年了。   一路都有村民围观他们, 顾西瑗瞧着芪月族奇特的民族服饰, 男女老少都穿着清凉的布裙或长短袍衫, 上面绘着各式刺绣图案,装饰着精巧的银饰和铃铛,人人都大方地展露肌肤和身材,和大夏捂得严严实实的服饰风格迥然不同。   而且颜值都不错,村民里就没有一个长得丑或奇形怪状的,哪怕是拄着木杖的垂暮老者和还未长开的小童,都是骨相端正,单拎出去同龄人里很能打的相貌。   顾西瑗不由感叹,这里简直像个大型影视基地,颜狗的天堂!   微凉的指尖触上脑袋,将她看直了的眼转移回来,顾西瑗眨眨眼,对上殷明垠沉默的视线。   喔喔,一群好看的人里突然看见一张更好看的脸,赏心悦目!   “……”殷明垠轻轻挑眉,这才满意松开她,若无其事地扭回头。   顾西瑗却挪不开眼了。   小狐狸的颜值是真的能打,这种环境下他仍然是鹤立鸡群的顶尖美貌,天然的清冷破碎感有种摄心夺魄的美,不看脸和身材,光凭气质也能吊打大部分人。   只见年轻的太子走在她身侧,少年纤瘦高挑,穿一袭中原的玄色长袍,尤显腰细腿长,世家贵公子的打扮,矜贵而不怒自威。长期处理一国政事改变了小狐狸原来的气质,这种差别就像自由孤僻的小野猫变成了端方贵气的大型缅因。   一路都有芪月族少女钦慕地打量他,顾西瑗杏眼一扫,忽然靠近半步,亲昵地贴到殷明垠身边,抬手钻入他手心,被殷明垠自然地裹住手指,二人指尖缠绵,十指相扣。   周围火热的目光顿时少了许多,心碎的少女们失望离去。   殷明垠低眼看向这藏不住得意的人,顾西瑗抬头抛给他一个做作的媚眼,砸得他眼花缭乱。   几人在村中安置下来,顾西瑗和殷明垠住一间,祁璎和陆缃住一间,弘遂和侍卫们也安置下来,长途奔波,稍事休息。   刘村长与他们聊了许久,说到祁瑾的后事,老头儿垂泪哭红了眼,为他至死未能归乡而遗憾,又为他寻得灵魂安息之处而欣慰。   其间,热情的村民们送来了一大堆礼物,有土特产、竹编小灯笼、烤鱼、烤山果、烤玉米什么的,还有最炸裂的烤蝎子和烤蚱蜢。   顾西瑗一脸铁青地看着陆缃和祁璎有说有笑地吃了一串烤蝎子,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她背过身去干呕了一阵,拍顺了心口,选了那条烤得焦黄的烤鱼。这鱼就是山中湖泊里土生土长的,肉质特别鲜嫩,没有骨刺,外皮烤得焦黄,可惜辣子不够,没啥味道。   顾西瑗从袖袋里掏出自制调料,撒在烤鱼上,这才对味儿。自从上回看见闵温自带调料包,她出门前做了充足的准备,这会子正好派上用场。   一颗脑袋凑身前,咬了一口她的烤鱼。   顾西瑗抬起眼,看见殷明垠理所应当的脸。她有点想护食,又觉得不应该,便嘟囔道:“你、你不是不能吃辣?那边还有好多不辣的。”   殷明垠看了一眼不远处互相喂食的祁璎和陆缃,清幽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凑过来又咬了一口。   “辣不辣?”顾西瑗看他脸都辣红了,举着烤鱼喂也不是,不喂也不是,于是帮他吹掉一些烤鱼上的辣子。   殷明垠吃下鱼肉,白皙的脸颊透出些微红,意犹未尽地凑上来,逆着光,这次轻轻吻了吻她的唇。   晚间村里举办了欢迎会,熊熊的篝火冲天而起,村民载歌载舞。   晚宴开始前,刘村长叫人送来了几套芪月族的民族服饰。   顾西瑗换上了一身红色的芪月族布裙,颈间悬着同心锁,腕戴金银镯,腰系流苏银铃,一动起来周身叮咛响动,石榴花一般俏皮灵透。   等她换好衣裙,一身轻灵地踏出房门,与祁璎和陆缃会合,才发现她穿的这身好像与别人都不太一样。   祁璎穿着一身浅绯色布裙,虽也是红色系,颜色却低调很多,陆缃也是淡淡的天青色的布袍,二人三十出头的年纪,俊男靓女站在一起格外般配。   而顾西瑗这身布裙颜色特别艳丽,式样华糜,是非常耀眼的大红色,繁复的刺绣图案,配以金银饰,流光溢彩的,往人群里一站就是最靓的崽。   芪月族的民族服饰是真的清凉性感,腰肢是整个外露的,胸前衣襟也开得很低。   比如祁璎那一身,姣好的腰线曼妙婀娜,大胸细腰,轻薄的布裙下长腿挂着银环,要多性感有多性感。   陆缃那身天青色男子布袍也露了一截腰背,手臂佩戴银饰,显出男人独有的性感与力量感,长长的袍衫下摆垂落,瞧着像一位内敛沉稳的祭司。   顾西瑗这个现代人,束手束脚站在成熟貌美的姑姑姑父中间,俨然一个没长醒的小丫头片子,居然倒不适应起来。   她好久没穿这么少的布料了,上次还是上辈子,谁说的古人保守,芪月族的民风相当开放呀。   她努力站直,挺起胸脯,虽然很平但气势不能输人。   一扭头撞见祁璎波澜壮阔的身材,她鼻子热乎乎的差点喷出鼻血。   这就是当年把殷玄迷得神魂颠倒、发了大疯派军队满山搜人、最后祁瑾替嫁才平息事态的芪月族大美女么,不愧是姑姑!   “诶呀,我家小瑗瑗真是太可爱了!”祁璎见她出来,爱不释手地过来抱住她蹭蹭,胸前波涛差点把顾西瑗的脸挤变形。   “就是这发型要换一换更好,是吧阿缃?”她沉吟,然后看向陆缃,陆缃颌首,夫妻二人开始上手帮她整理发型,一个绾髻,一个簪发饰。   “要说绾发还得是阿属的手最巧,”祁璎笑,“可惜他也忙着。”   顾·不敢动·老实巴交·被姑姑姑父打扮的乖娃娃·西瑗:“忙啥?”   “秘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行吧。   忍不住东张西望又被姑姑掰正脑袋的顾西瑗:殷明垠也有秘密了,总不能是刘村长偷偷给他塞钱了吧?   她现在看着殷明垠,才知什么叫“全村的希望”。有他这位血脉相连的东宫太子做靠山,芪月族总算熬出头了。   三人收拾打扮好了,一道前去村中心空地的篝火晚宴。   许多村民也正在往那边赶,篝火边已站满了人,空地上摆着膳食,几头烤全羊架在火上烤得香飘四野。   正是七夕,漫天星光,像钻石打碎在蓝紫色的天幕上,篝火在空地上燃烧,投下长长的影子,年轻的情侣开始围绕着篝火起舞,互诉衷肠,交换定情之物。   晚风拂起华糜大红的裙摆,顾西瑗发髻上的珠饰闪耀,一身金银饰窸窣响动,叮叮咛咛像一阵乐器演奏。   耳边传来缠绵的山歌,大山里的星空尤其清澈,可见满天闪耀的碎星,夜风里飘散开迸射的火星,巨大的篝火像一簇火红的树,照亮起舞的男男女女。   顾西瑗看着此情此景,只觉得心格外平静,平静得好像也化成了头顶那一条星河,随着晚风蜿蜒流淌。   手被祁璎牵起,顾西瑗在祁璎和陆缃的陪行下往篝火深处走去。   只见掠动的影子、散发的璀璨火星下,捧花的村中小童欢呼,身着民族服饰的少年在弘遂、刘村长和一群芪月族人众星捧月下,正迎面向她走来。   顾西瑗愣了下,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殷明垠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与她相配的大红色民族布袍,颈间、手腕佩戴金银饰,流苏下露出一段纤细瓷白的腰身,泼墨般的长发披散在晚风里,丝丝缕缕扫至少年腰下。   他发间垂下银饰,晚风里窸窣轻响,墨发红唇,清冷昳丽,整个人美得雌雄莫辨。   星河流漩,火树银花,少年一袭大红民族婚服,金银交辉,华糜耀眼。   这般踏着星月向她走来,恍似天上下凡的神祇,折身与她赴这一场夜宴。   【作者有话说】   第二次结婚也是心机小狐狸的策划。 113 113   ◎洞房花烛◎   顾西瑗眼都直了。   太好看了……   老婆太好看了。   好看到她有点分不清, 到底是殷明垠本身就漂亮,还是她的滤镜太厚。   怎么说呢。   同样的服饰穿在别人身上是一种好看,穿在心上人身上又是另一种好看。   虽然她真的不想用“心上人”这种恋爱脑的词来形容殷明垠,但她不得不承认泥潭深陷, 是真的被这只狐狸迷得神魂颠倒。   篝火明亮喧天, 所有的芪月族人都靠拢了过来, 篝火边摆着民族特色的酒食,切好的烤全羊摆了一盘又一盘。   人群中心, 祁璎和陆缃分别把绘有龙凤的糯米粑递给顾西瑗和殷明垠,这是芪月族婚礼的习俗之一。   顾西瑗看着糯米粑上彩绘的龙凤,看着周围的起哄和祁璎、陆缃眼里的欣慰, 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居然是一场婚礼!   这就是祁璎说的秘密吧, 刚才一见面, 她的目光被殷明垠吸得死死的, 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俩身上穿的竟是芪月族的民族喜服。   四周静下来, 刘村长稳住声线, 念了一段淳朴的祝词, 话间提到祁瑾和芪月族,念得声泪俱下,周围也响起些啜泣声。   顾西瑗抿着嘴唇, 眼眶红红的, 喉咙里止不住发酸, 心跳一声声撞击胸腔。夜色里,殷明垠也是如此, 他静静地凝视她, 绯红的眼尾衬着大红色的喜服布袍, 墨发间银饰微扬。   刘村长说完祝词,一对新人捧着龙凤糯米粑,互相喂对方吃下,又饮了合卺酒。   周围爆出欢呼声,村中的小童抛洒花瓣,顾西瑗却慢慢平静下来,头顶星河映照,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绝在外,她眼前唯有一人。   “上一次,我知你不喜。”喧嚣的呼声中,殷明垠的侧颜映照着篝火的辉光,执起她的手,话语比晚风更柔,“所以今日……”   “我喜欢。”顾西瑗脱口而出。   上一次也好,这一次也好,她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心中的喜悦骗不了任何人。   被皇命婚约逼到穷途末路、不得不独自搏命,身穿嫁裙威逼废太子,那一日她站在东宫的玉阶上,看见小狐狸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喜服提着剑来娶她。   心中的欢喜令她难堪,难堪加剧了被强迫的恼怒,最终化成愤恨。   在很长一段时间,愤恨将喜欢压进黑暗的泥土深处,仍然挣扎着疯狂滋长。   直到他为她怀孕生子,危在旦夕,真的用性命践行了誓言。恨与怨土崩瓦解,烟消云散,她才真正面对自己,看清泥泞底下的爱,早已生长得那么茂密那么深,那么缱绻动人。   “那时,我太害怕了。”殷明垠低敛下长睫,眸底难得显出软弱,“瑗儿,你是我抢来的……我怕你一旦离开,会不愿意再嫁给我。”   她原是不属于他的。   这世上的美好,原是都不属于他的。   降生十数载,他尝过人间各式各样的苦难,唯独亲眼看着她嫁给旁人,这份痛苦令他发疯,每一日都似凌迟,连呼吸都掺着痛。   他被疯狂的占有欲和心中的卑微不甘所推动,犯下了错,辜负了二人之间那一场本该美好幸福的婚礼。   顾西瑗:“那你可知,在你出生之前,殷玄就已决定将太子之位给你?”   “明垠,娶我的人原本就该是你。”   若非缪氏疯狂的妒忌与坑害,与她定下婚约的人本该是他。   “还好那日你来了。”顾西瑗眨眨眼,“不然,我还得八抬大轿来芪月村娶你。”   若那日上位的是她,上位之后呢?顾西瑗想,她早晚得面对自己真实的内心,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派人去接他。   倒是殊途同归了。   周遭热闹喧天,殷明垠融化的眸光皎皎如月,火树银花在他身后绽放,少年含泪的笑靥如稚童一般纯澈,泪滴落在二人紧牵的手背上,被她轻轻地摩挲着安慰。   芪月族的婚礼习俗众多,到了跨火盆的环节,族人都起哄起来,催促着新郎抱新娘跨过火盆,以驱除晦气,吉祥喜乐。   殷明垠柔亮的目光看向少女,还未上前,就见顾西瑗杏眼一眨,主动走上前来,伸手搂过少年纤瘦的腰肢,众目睽睽下将他抱了起来。   祁璎:?   陆缃:!   刘村长:喔喔喔!!!   周围短暂静默,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呼喝声,不少芪月族男孩子发出了羡慕的感叹,小孩子们兴奋得打转,新奇瞧着这个力大无穷的新娘姐姐,和那个比女子还漂亮的新郎哥哥。   弘遂一脸骄傲:见怪不怪了家人们。   叶片形状的银饰由细链穿起,垂入发间,窸窣轻响。   少年绸缎般的墨发散入晚风,红色的婚服下摆散开,被矮小他一头的少女稳稳抱起,一步一步跨过火盆。   顾西瑗抬起头,望进殷明垠微红的眼,他眸中盛满星光,所有的思绪皆化为柔情。   他眼睫微颤,抖落了水光,抵额蹭过她的鼻尖。顾西瑗顺势吻上他的唇,就在这片星光下,辗转深吻,呼吸交融,听见晚风吹动少年发饰的轻响,听见远处篝火噼啪爆出火花。   跨完火盆,就到了入洞房,一群芪月人热热闹闹的簇拥下,顾西瑗把殷明垠抱回了她们在村中居住的小屋。   这间木屋已经装饰一新,处处挂满漂亮通透的纱,屋里摆着花烛,桌上放着秤杆和鸳鸯喜帕,还有许多族人送来的贺礼,有手编作物,竹篮里竟还有一对毛绒绒的小兔子。   顾西瑗抱殷明垠进屋,脚尖勾上门,隔绝了喧闹声。   少年眼尾镀红,瓷白的手臂挂着银饰,环上她的脖子,一进屋二人就迫不及待相吻起来。   顾西瑗紧搂着他裸露的腰肢,又细又窄,柔韧光滑,指尖摩挲过细腻瓷白的肌肤,忍不住掐了下他的腰窝,感到殷明垠的身体颤了下,如蛇游曳,更紧地缠住她。   两人亲得东倒西歪,撞翻了桌上一盏竹编的圆形灯笼。   殷明垠呵气如兰,抵着她喘得又轻又媚,顾西瑗的指尖捞起墨黑如云的长发,托住少年的头,仰头与他相拥相吻,手臂环上纤薄的腰身,二人从门口亲到桌边,撞到衣柜,脚边一对棉花似的小白兔差点被踩到,受惊满屋蹿。   顾西瑗最后将殷明垠抱到大红色的寝榻上,欺身过去,与他抵死相缠。   轻薄的民族婚服很容易就能撕开,银饰叮叮咛咛,像甜蜜的告诫。   婚服半敞,少年的肩颈瓷白如玉,合卺酒饮下,面颊已有艳色,他修长的指骨扯动领口,眼尾泪痣如朱砂糜丽,像一道夜半的佳肴,连皮带骨都诱人不可方物。   顾西瑗揉着殷明垠的长发,指尖托起他的下颌,采撷柔如花瓣的薄唇,掠尽呼吸。少年软在她的身下,腰肢压着桂圆,红色的婚服缱绻铺开,银饰璀璨,像一朵堪堪摘下的凤凰花。   熟悉的情香盘绕而起,整间小木屋香气馥郁,花烛扑朔。   二人一夜痴缠,桂圆红枣滚落榻下,角落里小兔子在互相嘬嘬,夜尽天明,情香未散。   朦胧的天光里,一枕凌乱,殷明垠睁开朦胧的眼,抬起身,揽紧了身边睡得四仰八叉的人,毫不介意她的腿压在他的腰上,阖眼顺着她的脖颈往下亲吻。   顾西瑗被亲醒,手边还捏着殷明垠头上戴的银饰,昨晚战况激烈,喜服上的金银饰被他俩压坏、扯掉了不少。她瞧一眼自己颈间啃啮的小美人,手臂搂上他的腰肢,只觉得如水蛇似的又软又薄,摸着细腻柔韧,小腹还有薄薄的腹肌,手感超棒。   她抵额吻了吻他睡意朦胧的眼,薄红的眼皮很好亲:“咱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殷明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木屋中花烛快要燃尽,桌上摆着喜秤喜帕,一碗冷掉的合欢汤圆,都动也未动,昨夜二人从进屋就亲到天明,把那些都忘光了。   顾西瑗瞧出殷明垠眼底那一丝遗憾,搂着他亲了亲,出门找了一趟祁璎,回来时顺手拿过喜秤和喜帕,回到床头,扶殷明垠坐起身。   “现在也来得及。”她笑着,认真郑重地托起四四方方的大红鸳鸯喜帕,盖到他头上,只露出少年线条清晰的下颌,流丽如玉的墨发顺着肩颈披散下来,扯开的婚服领口银饰闪着光。   他坐正了些,静静等待。   顾西瑗理好了他头上的喜帕,拿起一旁的喜秤,忽然有些紧张,屏住呼吸,轻轻慢慢地将喜秤伸过去,挑起大红的盖头。   喜帕揭落,露出少年容颜,他眸含星光,柔媚百转,眼尾未消的残红中泪痣瑰艳,莞尔轻笑。   揭了盖头,祁璎正好敲门进来,送来一碗新做的合欢汤圆,冒着缭绕的热气。   祁璎离开前,瞧了一眼乱七八糟的屋内,惊讶这年轻人就是不一样,比她和陆缃这老夫老妻的战况激烈多了。   顾西瑗端起碗,喂殷明垠吃合欢汤圆,自己也吃,二人吃一口相视一眼,她忍不住亲亲他的唇,还残着甜香:“该喂你吃饺子的。”   “饺子?”他不明所以。   “生饺子,自然是‘生’啦。”她一本正经地调戏。   殷明垠秀丽瓷白的脸庞就浮上红晕,敛下睫羽,被她抱到怀里缠绵吻了一阵,两颊绯红,愈发羞赧了。 114 114   ◎禺城◎   一行人在芪月村住了约莫三个月。   顾西瑗觉得自己变成了真正的芪月人, 每天穿着鲜艳清凉的衣裙,满山遛弯,爬树摘果,编织手工, 篝火跳舞。   白日里青空碧云, 连绵山峦无尽, 她爬上野梨树,一只只摘下又大又甜的山梨, 往树下扔去,被墨发雪肤的少年稳稳接住,兜了满怀, 带回去烤了或炖成甜汤,与姑姑她们分享。   入夜篝火冲天, 映红大半夜穹, 她拉着殷明垠加入人群, 围绕着篝火跳民族舞, 她跳女步他跳男步, 偶尔也会轮换。   殷明垠跳的女步分外惊艳, 少年腰身纤细,墨发如缎,头上银饰窸窣, 镀着篝火焰光, 一袭紫色民族布袍翻飞, 每每起舞,总会引来一大群的芪月人围观嗟叹。   “当年阿瑾的舞姿便是如此, ”祁璎不止一次感慨, “阿属实在像他。”   顾西瑗回想当年京中盛传, 景妃国色天香之姿,一舞倾城,乐技天成,连爹爹也夸赞过。可惜她出生时景妃已亡故,未能得见,如今见了殷明垠的舞姿,大抵也能想象出那一番景象。   山中岁月如梭,偶有文家的信鹰衔信送来,太子离京,襄王和晏兴如今携手打理朝堂,需殷明垠过目的要事,几日会折成书信送来批阅。   芪月族完全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芪月人耕种织布,狩猎摘果,男女界限并不分明,女子也能下田耕作,男子也能学习织造。   顾西瑗跟祁璎出去狩猎一趟回来,看见殷明垠一袭紫衣坐在木桩上,身边围了一群村民,有男有女,正在教他编织芪月族的特色绳结,编入洁白的珍珠、颜色绮丽的矿石做配饰。   陆缃在旁边静静看着,偶尔指点他一两句,村民们和乐融融,你一言我一语,都格外耐心,他们对这位来自中原皇室、千里归乡的尊贵少年格外亲切,并非出于对他太子身份的谄媚,而更多是对族中后辈天然的疼爱,以及对祁瑾遗子的怜惜。   顾西瑗:殷明垠这样子瞧着好像公主哦,众星捧月的芪月族小公主,全村的希望!   一瞧就格外“贤惠”的小公主抬起眼,从人群里向她走来,将手里刚编好的璎珞仔细系在她的腰上。   顾西瑗:够了够了,戴不下了。   她全身从里到外都是他亲手编的作物,头上丝绦,腕上玉镯,兜里荷包,满满当当。   天气晴好的白日,她会和殷明垠溜出村,找一片无人的小山坡晒太阳。   山坡上开满黄澄澄的向阳花,大片大片鲜艳夺目,跟打翻了颜料似的。暖暖的光照在身上,她与他耳鬓厮磨,二人都不再是太子与太子妃,身穿民族服饰与任何一对普通的芪月族小情侣一样享受独处时光。   风带来花香,殷明垠会给她唱他新学的山歌。   少年的歌声磁性悠扬,山谷中回旋,芪月族的情歌缱绻情长,顾西瑗听得困倦起来,靠到他肩上舒坦地闭上眼,感受风拂过四野,少年的发丝扫落在她的身上。   歌声停了,殷明垠抱她躺到花丛,温存柔软的吻落在她的眉心,然后是眼皮、鼻尖,最后印上唇瓣。   顾西瑗眼还未抬,手已经摸上去,勾住殷明垠细腻如雪的腰肢,将他拉下来,压进黄灿灿的花丛里。   她不再像从前一样粗暴地摔他,却会调情一般稍稍施力,看他乱了额发,蓦然被她压住微微喘气,瓷白的脸颊很快爬上微红,凝视她的黑眸却足够沉静,缱绻情深。   顾西瑗捞起少年的腰肢,埋下身深深吻他,指尖拂过民族布袍上的流苏和银饰,沿着脊骨攀爬。   她衔住花蕾般的唇,指尖深陷入腰窝,看见殷明垠眼尾的泪痣由黑转红,凝成一颗朱砂,情香一丝一缕,抽丝剥茧,从他的肌肤溢出,每一缕香气都是盛放的爱意。   他唇中藕断丝连的轻吟在她的亲吻下碎开,手腕被擒住压进花丛,腰肢又薄又软,垂下流苏与银饰。   山风吹开馥郁的情香,四周灿烂的向阳花在阳光下起舞,整片花海就像被一颗火种点燃,花香四起,绮丽迷幻,蝴蝶从四面八方飞来,围绕着花海飞舞、起落。   他们在花海里肆意拥吻,在盘绕的蝴蝶下诉说情话,顾西瑗伏到殷明垠的胸膛,凝望少年湿漉漉的眉眼,他几乎裸身躺在花丛,湿润的薄汗黏腻了额前碎发,被她轻轻梳理开,印上一个怜惜的吻。   二人缠绵过后,会去山溪里洗澡,殷明垠免不了又在那挨一顿欺负。   清凉的涧水飞泻,光滑的溪石在太阳下发光,少年长发湿漉,一身银饰璀璨交辉,紫衣下摆流入溪水中,这般坐在溪石上,像山中的精灵,水中的鲛人。   顾西瑗与他相拥亲吻,揉着腰,将他拉下水,二人辗转在浅水滩涂,山涧流下的清溪漂着花瓣,沾上少年如云流散的墨发,美轮美奂不似人间。   累了相拥躺在溪边,衣裳很薄,太阳很快就会晒干。殷明垠阖眼休憩,身上软得松了骨头,很快沉入梦境。顾西瑗把他抱到树下清凉的阴翳里,吻了吻安睡的眉眼,起身去山上翻翻找找,寻来一种叫“甘枝”的草叶。   这是这片山里独有的草,芪月人拿它和另一种普通草叶混合,吃下有避孕的作用。   顾西瑗将两种叶子捣烂成汁,喂殷明垠喝下,她自己拾掇拾掇把碎叶子嚼了,这才安心舒坦地躺到他身边,搂着人一起入梦。   这般自在舒坦的日子过了三个月,一行人恋恋不舍地重新启程,离开芪月族前往北疆。   临别时,几乎全村都来了,浩浩荡荡的村民们一路送到村口,光是村民赠送的礼物就装了一车,刘村长拉着殷明垠的手,涕泪直流,道是芪月村始终是他与妻儿的家,房屋会为他们留着,随时都能回来。   殷明垠换回了中原汉族的长袍,玉冠束发,翩跹流入腰下,当众与村民承诺,从今往后,芪月人再也不是黑市上明码标价的物品,朝廷会予流落在外的芪月人庇护,严厉打击捕猎与贩卖人口。   车轮碾过山路,弘遂骑上高头大马,与追在后面的小童们挥手道别,马车驶出很远,顾西瑗揭起车帘,还能看见村民们在村口挥手。   “像做了一场梦。”她放下帘幔,怅然若失。   那场梦里,她和他都只是最普通的芪月族人。   他们在铺满花朵和纱幔的小屋里成婚生子,在开满向阳花的山坡上唱情歌,在星空下的篝火边牵手跳舞,无忧无虑,无欲无求,耕种织造、儿女绕膝地度过一生。   殷明垠把她揽到怀里,抱在膝上,吻了吻眉眼:“我们还能回来。”   “真的?”顾西瑗靠到他肩上。   “嗯。等战事完毕,朝廷沉疴肃清,孩子们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你我便携手归来,在此白头偕老。”   顾西瑗好像看见一对白头发的老爷爷老奶奶在篝火边跳舞,在向阳花开遍的山坡上唱歌,不由啼笑皆非,摸了摸他的下颌:“你跟我画饼呢,那得多少年后了。”   “只要你想,孤随时陪你回来。”   顾西瑗满意地拿脑袋蹭蹭他的下巴,抬手环住殷明垠的脖子,轻叹一声:“罢了,知道你忙。有机会再说吧。”   一行人继续向北,气候渐寒,半月路途后,抵达了边关禺城。   这座边塞之城乃大夏最后一道防线,石铸的城门高大威严,百姓往来,正值打仗时期,边关将领逐一盘查、严守城门。   进了城,入目全然是北方的建筑风格,城中炊烟袅袅,可见贩夫走卒,处处皆是美食。   弘遂一拉缰绳,兴奋地驱马至车窗前,与顾西瑗说道路边惊鸿一瞥的羊肉泡馍。   不知何时起,她俩成了心领神会的吃货搭子,一路都在寻找好吃的。殷明垠对大部分饮食兴致不高,只偶尔陪顾西瑗尝一口,也不太喜欢的样子,便只剩他俩叨咕了。   “这算啥,等落脚了,我带你见识见识别的。”顾西瑗一瞧这傻孩子的兴奋劲,就知他是第一次到北方,看啥都稀奇。   她放下车帘,隔绝冷风,回身理了理殷明垠身上盖着的玄色裘绒,依偎着他,抵额探了探温度。   他近来受了风寒,恹恹的不爱动弹,连飞醋都不吃了,今晨在车上发了一阵低烧,好在没烧太厉害,用冷帕敷了一会儿就降了温,状态却还是不好。   好在入了城,待会儿去城里药铺取些药,吃了应是就不难受了。   “明垠……”她软声哄他,将裹着裘绒暖融融的少年抱在怀里,抚摸他柔如黑缎的长发,吻了吻鬓角,“没事,我在呢,咱们进城了……”   她现在根本见不得他难受,他受寒没精打采,或是发着烧睡不安稳的时候,她比他更难受。身上像有蚂蚁在爬、有火在烤,坐立难安,还有些焦虑害怕,紧紧抱着他也无法好转。   殷明垠偎依在她怀中,本能地抬手环上她的腰背,碎发落在额边,脸颊还有发烧的余红。顾西瑗轻轻揉抚着他的背,吻了吻微烫的眉眼,将人紧紧抱在怀中。   马车抵达城中云水客栈,一行人下马安置。   顾西瑗轻声唤醒殷明垠,给他裹上披风,少年恹恹的靠在她怀里,眼皮微红。顾西瑗直接抱他下马车,让弘遂赶快去附近药铺拿风寒药。   她一路将殷明垠抱进客房,褪了披风和外袍,小心放到床上躺着,盖好被子。祁璎和陆缃办好客栈的入住手续,也紧跟过来。 115 115   ◎你有了◎   客栈小二送来一壶热水, 顾西瑗斟了一杯,细致吹得温热,搀起殷明垠喂他喝下。   少年靠在她怀里,身上绵软无骨一般, 长睫投下细密的清影, 脸庞泛着白, 像一块易碎的琉璃。   顾西瑗看得心疼,抱他躺回枕上, 盖好被褥,轻抚着额边柔顺的墨发,低头吻他。   祁璎神色凝重, 赶紧上前来,托起手腕给他把脉, 神色微诧, 与陆缃对视一眼, 陆缃也上前执起殷明垠的手, 指腹按上他的脉搏。   二人再次对视, 验出了同一个结果, 眼底皆是讶异。   “瑗瑗……”祁璎神色复杂,与顾西瑗道,“阿属他……有孕了。”   顾西瑗蓦然回头, 瞳孔地震, 几乎不敢相信:“什么……?”   “这不可能!我每一次都看着他喝的避子汤, 在芪月族的时候也一顿不落,就算在野外, 也吃了甘枝……”   她说得太直白, 祁璎和陆缃听得红了脸, 便自己也害羞起来:“姑姑,姑父,你们肯定弄错了。殷明垠不可能怀孕,反正不可能是我干的……”   祁璎&陆缃:???   顾·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西瑗:“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嗨呀,那个什么甘枝,是不是假药啊?一点效果都没有!”   她气得脖子根都红了,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她真的尽职尽责,把他守得牢牢的,根本不可能有意外发生!   祁璎:“甘枝应该是没问题的,我们以前也常吃,从没出过差错。”   陆缃听得耳朵一红,默默在床边坐下,执起殷明垠的手继续把脉:“……快要四个月了。”   他话不多,却语出惊人,这一开口立刻炸得那二人外焦里嫩。   顾西瑗一口气上不来,差点原地高血压。祁璎也是一脸惊讶,和陆缃对视一眼,二人皆眼神复杂地看向顾西瑗。   祁璎&陆缃:禽兽啊……   顾西瑗:我不是我没有!   三个多月的话……她算算日子,应该是刚到芪月族的时候。   莫不是……   成婚那晚?!   她头皮一麻,想起那日二人相依缱绻,还挑了盖头,吃了合欢汤圆,补了圆满的婚礼,高兴得一直亲亲抱抱……   唯独忘了一件事。   不是吧,就忘了那一次,殷明垠就中标了……顾西瑗快把脑袋搓成鸡窝。   老天奶,他才生完一年啊,这都快四个月的身孕了,也就是说……   生完皎皎和杳杳半年多,就又怀上了,任何人见了,都得觉得她是禽兽吧!   “不行,不能要。”她咬牙切齿。   祁璎笑着给她摸摸毛:“瑗瑗,这没什么的。”   顾西瑗瞥一眼默默脸红的陆缃,梗着脖子,感觉快要脑溢血:“那不是重点。姑姑,你忘了他上次差点命都没了?”   这话一出,三人都沉默了。饶是陆缃当时不在场,后来也从祁璎口中听说过那次凶险。   顾西瑗回到床头,小心托起殷明垠的身子,将他的上半身抱到怀里,手指小心翼翼抚上他平坦的小腹,轻薄柔软,哪里像四个月的身孕。   好家伙,他是能藏的,上回双生胎也是前期根本不显怀,也不知是不是太瘦的缘故。   祁璎科普道:“每个人体质不同,有的人到生产都不怎么明显,原因很多的。”   说话间,弘遂提着一扎风寒药急哄哄地奔进客房,见了如此沉重的氛围,心一悬,眼一红:“殿、殿下怎么了?”   莫不是没救了?一个伤寒要了命了?!   顾西瑗一脸死样:“他怀上了。”   “你的风寒药没用了,去买堕胎药吧。”   弘遂倒抽一口凉气:???   “你这个禽兽!”   “我不是我没有!”   “殿下上次命都要没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狠心!”   “都说我不是故意的了!”   祁璎和陆缃赶紧把这快掐起来的二人分开,顾西瑗和弘遂脑袋一扭,谁也不理谁。   “瑗瑗说的也没错……”祁璎打圆场,“无论如何,这伤寒药是用不得了。”   陆缃:“四个月……还来得及,尽早处理为好。”   弘遂眼圈一红,急得跳脚:“不行!你们把殿下当成什么?又不是圈里的母猪,想下崽就下崽,想不下就不下?”   顾西瑗:“这是你说的啊。等殷明垠醒了,我就告诉他,你说他是猪!”   弘遂:“你……!”   他脑袋一扭,像个被后妈欺负的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去拉殷明垠的袖子:“殿下!你快醒醒,这个害人不浅的恶毒女人要明目张胆打掉皇孙……!”   顾西瑗:哦豁。   对吼,殷明垠是太子,他怀的可是皇孙,电视剧里那些歹毒的妃子平时争风吃醋也就罢了,敢对皇嗣下手还被人告发的往往都死得很惨!   弘遂:“怕了吧?”   顾西瑗卷起袖子:“我现在就把你灭口!再一碗药给他拿了!”   弘遂死死挡在床头,被顾西瑗掐住脖子使劲摇晃,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硬生生把殷明垠吵醒了。   “瑗儿……”   顾西瑗动作一顿,望进一双疲惫的黑眸,弘遂像见了救星,哭哭啼啼的告状:“殿下!你可算醒了!”   殷明垠长睫微动,眉心不适地轻轻皱起,看了她二人一眼,不高兴道:“你别摸他。”   弘遂:咔啦。   顾西瑗蓦然松开手,看心碎的狗子蹲角落哭去了。   “明垠,你好受一点没有?”顾西瑗俯下身,托起殷明垠的身子,踌躇着抚了抚他墨黑的发,“你知不知道你自己……”   她把手轻轻慢慢地放到他的小腹上。   殷明垠睫羽微掀,黑琉璃般的眸子掩在眼睫下,不动声色地微微偏开,心虚避开了她的视线。   顾西瑗:?   顾西瑗:!!!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知道的?你居然瞒着我!还瞒这么久!”   也是,都快四个月了,再后知后觉也应该觉察到了。   这个狐狸崽子!   殷明垠把她的手拨开,自己覆上去,护住小腹:“我怕你……不要它。”   顾西瑗望进他无辜的眼里,一腔火气又舍不得朝他发:“当然不能要了,命重要还是娃重要?”   殷明垠:“都重要。”   他握过她的手,摩挲过指骨,十指相缠:“我们的孩子……都重要。”   顾西瑗要被他气到心梗。   她拨开殷明垠的手,坐到床尾自闭,与角落划圈圈的弘遂形成一道抑郁的风景线。   祁璎又上前打圆场:“阿属,你的身子……”   “姑姑,上次只是意外。”殷明垠轻而坚定地打断她,“这次不会了。”   他长睫颤动,黑眸湿漉漉,看向背向而坐的顾西瑗:“这一次,我有瑗儿,不会再那样了。”   于是一屋人的目光都看向顾西瑗。   追光灯照过来,此刻压力给到顾西瑗。   她坐在那,一个脑袋两个大,低着头沉默得像个拖家带口背负房贷车贷的中年大汉,老气横秋地按熄了烟头,丧着脸转回身:“明垠,安平先生说了,你幼时身上的伤蛰伏体内,虚弱时极易爆发,孕期束腹也对你很不好。”   “咱们上次有你母后留的千年灵参,有妇科圣手安平先生,这次呢?何况如今身处边关,甚至不在宫里,条件还不如上一次好。”   殷明垠轻声:“孤不在乎吃苦。”   “我在乎。”顾西瑗眼眶红红的,“你别说了,我去药铺拿药,一碗药喝下去什么事都没了,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你的性命。”   她起身往外走去,还没跨出门,就见弘遂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赶紧一伸手抓住他:“去哪?”   他看她一眼,声音闷闷的:“给殿下拿药。我觉得你说得对。”   顾西瑗拍拍狗子的肩:“乖崽,去吧。”   感受到背后一道宁静的目光,她叹了一声,转身回到床头,把殷明垠抱入怀里,紧紧相拥,吻了吻他的眉眼。   少年眼尾泛红,泪痣似一颗碎星,抬起眼睫看她,恹恹的没什么精神。顾西瑗看他把手放在小腹,便伸手拢过他,更紧地将人搂在怀里,安抚着背脊,亲吻他的额发。   直到感觉到一点湿润落在手背,她抬起他的脸,看见脸颊上的泪痕。   “上次真的是意外……”殷明垠哑声呢喃,睫毛湿湿软软地垂下来,“瑗儿,我想要它。”   这是成婚那晚得来的孩子,它在芪月村的祝福与美满中诞生,是幸运与爱意的凝结,有着最美好的意义,不该如垃圾那般被父母丢弃。   “那日,是我们真正成婚的日子,是我今生最快乐的一天。瑗儿……孩子在这个时候到来,是上苍给你我的礼物和纪念,它并非是我的灾难……”   顾西瑗吻着殷明垠湿漉漉的睫毛,听见他酸哑的呢喃。湿润的泪落在她肩上,浸透了衣料,令人心尖发颤。   祁璎听不下去了,起身提议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带阿属回芪月村养胎,这个孩子生下来再回京。”   “一来,村子里都是自己人,不用担心阿属的秘密暴露,孕期不必束腹;二来,芪月村有巫医,到时候也方便接生。”   “只是此番折返回去,又要耗费半月多的路程,舟车劳顿,孕初期最要小心,阿属的身子能不能吃得消?” 116 116   ◎城主府◎   殷明垠略一思忖, 摇头道:“不成……离京时日太长,何况如今边疆之事尚未厘清。”   顾西瑗:“兄长之事我能自行处理,京中有文家和晏家看顾,要事飞鹰传信, 无需忧心。你的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明垠, 若你真的想要这个孩子,我觉得姑姑说的可行。”   “咱们就回芪月村, 生完再回京,那里会有最好的照顾,你也能无所顾忌地安胎。”   殷明垠凝视她良久, 轻哑道:“你同意了?”   顾西瑗轻叹一声,将他抱到怀里, 小心摸了摸平坦柔软的小腹:“你说得对, 这孩子在成婚当晚到来, 是上苍对我们的祝福和纪念。”   “明垠, 只要你愿意, 我便陪你一起。何况, 我还真敢打了太子腹中的小皇孙不成?”   殷明垠轻轻一笑,紧拥住她,耳鬓厮磨:“好, 那我们便要它。”   祁璎也欢喜起来, 提议道:“既然决定了, 为阿属的身子着想,咱们先在这昱城歇息几日, 待瑗瑗找到兄长, 阿属的伤寒也好转了, 正好一路启程回京。”   几人商定,祁璎和陆缃去城里购置了一些孕期用品,又去药铺抓了些安胎药。   殷明垠伤寒在身,腹中有孕不能用药,祁璎便往安胎药里配了一味轻度的驱寒药材,如此饮下去,总算气色渐好。   唯一不爽的就是白跑了两趟、回来发现那小夫妻和和美美决定要留下孩子的弘遂:“……”   他就是大冤种!   祁璎煎好安胎药送来客房,顾西瑗端着细细吹凉,搀起殷明垠喂他喝下,拉过被褥盖好在他的腰腹间。   少年就睡在她怀里,脆弱又依赖,接近四个月的身孕,肚子还未显怀,已有了孕初期的种种反应。现在想来,他这一路的嗜睡、没食欲,早有预兆。   顾西瑗疼惜抱着人,相依相偎柔声与他耳语,很自觉地为他按揉腰背。   祁璎瞧着那对少年夫妻的身影,轻轻拢上门,把缱绻安宁的独处时光留给他们二人。   午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凉风灌进客房,顾西瑗起身去关窗,从窗口望出去,灰云堆积在客栈上空,天边是淡黄色的,边城大漠的景致与东宫的红墙碧瓦全然不同,厚重而粗犷。   她关紧门窗,回到床边坐下,伴着雨声,静静凝注殷明垠安睡的容颜,俯身吻了吻他有些泛白的唇。   *   顾西瑗在床边守了一阵,唤进弘遂,交代了几句,便撑伞离开了云水客栈。   她在城中绕了一圈,昱城这座边关小城不大,却很是热闹。城中摊贩往来,茶汤摊、羊肉馆处处可见,市集上摆满丝绸布匹、珠宝首饰,各国商贩汇聚,各种语言都在此交流。   “姑娘是中原来的吧,可有瞧上的?”头上缠着巾帕的外国小伙用流利的汉话招呼她道。   顾西瑗在摊位前蹲下,察看一番,两指拎起一件轻薄的金丝软甲:“这个我要了。”   “好嘞,姑娘好眼力,这软甲轻薄透气,穿在身上,可谓刀剑不入!”   顾西瑗交了银子,看老板将软甲包起来。   这种金丝软甲在东宫要多少有多少,在这北疆便显得稀有了,正好殷明垠有了身孕,贴身穿一件在衣裳里,轻薄安全又不打眼,她也放心一些。   “这市集一贯这么热闹?”她打量周遭一派欣欣向荣的光景,半点都没有战争地带的样子。   “若非前些日打仗,还要热闹些嘞!”外邦老板的口音已经带上北方腔调,说得顺溜娴熟,“多亏夏国那位战无不胜的顾将军,连连打下胜仗!这北狄人抱头鼠窜,不敢再来惹事,咱这生意才能平平安安地做嘞!”   顾西瑗接过老板包好的金丝软甲,又在城里转了转,仍然没寻着闵温的踪迹,便买了些吃食,提着回了客栈。   昱城就这么大,早晚能遇上,也不急于一时。   一路上,听了不少人的议论,昱城中的百姓、商贩不仅有夏国人,更有番邦各国的人民,在此繁衍生息。谈起不久前的战争,都还心有余悸,如今战乱止息,日子才慢慢变回从前的样子。   顾长意在这北疆俨然如战神一般威名赫赫,昱城百姓张口闭口都是他,以至于他失踪了这么久,威名仍在,边境一派祥和,再无战火狼烟。   早知道顾长意的余威这么猛,朝廷当初急着派来新的将领接手,倒是多此一举了。   晚膳时,几人吃了羊肉汤锅、羊肉泡馍和烤串,弘遂尤其喜欢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大串,泡馍也喜欢,几人将一锅汤都要喝干了。   顾西瑗给殷明垠打一碗羊肉汤端进客房,他刚闻见那膻味儿就干呕起来,她赶紧放下碗给他顺背,最后还是喝的稀粥。   她早知怀孕初期最是不容易,没想到这么不容易,殷明垠脸色就没好看过,睡不稳也吃不下,只能喝粥,羊膻味儿根本闻不得,那些好吃好喝的更是一样都没法碰。   顾西瑗喂殷明垠喝完稀粥,祁璎敲门进来,眉微微皱着,道是城主府又来人了。   从两日前他们踏进昱城,城主府便派人来客栈,邀太子太子妃前去一聚,道是府中客房备好了,早已恭候多日,只待尽一尽地主之谊。   那两日殷明垠状态正是不好,着了风寒,又怀有身孕,卧床休憩着,冷风吹不得,挪去城主府只怕更出乱子。顾西瑗便让人以“太子妃赶路不适”为由,拒了这位热情的北疆城主。   没想到,这两日隔半日就来请一次,这是第三趟了。   祁璎:“总不好一直拒着,可如何是好……”   顾西瑗才不管那些:“他要请就请咯,反正我们去不了。”   这一趟北疆之行很是低调,他们本来也没想去麻烦城主,来此寻人一趟而已,所以才会直接入住客栈。这位昱城城主如此执着,不过是看太子到了他的地界上,想献一献殷勤,至少表明态度,免得显得不恭。   但这么一而再再而三,推脱不得,倒有逼迫之意了,瞧着不像憋了什么好屁。   殷明垠静静听了一会儿她们二人的谈话,慢慢掀开被褥,扶着小腹坐起身:“无妨,孤去一趟便是了。”   顾西瑗看他起身,急忙上前搀扶,只觉这人脚下虚浮,伤寒是好了,脸色还是透出些苍白。   “无事的。”殷明垠看她一脸忧虑,抬手轻轻刮了下她鼻尖,“孤还能躲一辈子不成?”   “那我陪你去。”顾西瑗拿起披风,披到他肩上,拢得严实。虽还未入冬,深秋的北疆气候寒冷,跟云京的冬季没太大区别。   二人驱车去了昱城城主府。   这座府邸宽大,与北地的建筑风格一致,内里开阔质朴,城主黎广携家眷早早等候在门前,见太子携太子妃走下马车,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抬手就要去搀殷明垠:“太子殿下携太子妃亲至,黎府实在蓬荜生辉啊!”   顾西瑗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开他的手,将殷明垠护到旁侧,复又将眼前的胖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笑道:“黎大人两日请了三趟,如此苦心孤诣,殿下自然要来了。”   “这昱城风沙磨人,听闻前不久战事惨烈,百姓多面黄肌瘦,倒是黎大人珠圆玉润,一瞧便是有福的面相。”   黎广抬袖鞠躬:“哪里哪里,多亏太子殿下千里谋算、顾少将军英武庇护,才有如今这太平昱城。顾家对昱城恩重如山,殿下与太子妃对我等,宛如再生父母哪!”   他说着,一扬衣摆,身后家眷、仆役就跟约好了似的,当街下跪谢恩,引来频频注目。   殷明垠示意起身,黎广却两眼含泪,仍伏跪在地,连连叩拜,涕泪直下。   顾西瑗一使眼色,弘遂带着几个侍卫上前,将一群人直接拽了起来,黎广顿了顿,抬袖擦泪,这才点头哈腰将一行人请入黎府。   入府一番参观交谈,又打听了些关于北疆战事与顾少将军失踪原委,黎广备了一桌珍馐佳肴,非要留二人吃晚饭。   顾西瑗见桌上那羊肉汤熏得殷明垠脸都青了,一扶额原地晕倒,被几人七手八脚抬上马车,这才回了客栈。   “那老登瞧着就不是什么好人。”   一回客房,顾西瑗往床上一倒,翻了个身,与殷明垠道:“他早有准备,等在府外,全家下跪,你以为这是尊敬咱呢?这是下马威!”   “他早先做过调查了,不仅知道我是顾长意的亲妹妹,还猜到咱们这趟来的目的,可关于顾长意的下落,他是只字不提啊,倒是一个劲儿地问东问西打探消息。”   “昱城刚打了仗,百姓的日子刚好过一点,你瞧瞧他这城主,肥的都要流油了。你瞧见他今日穿的那一身衣裳没?粗布的,可明显拘谨不合身,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人特意换了粗陋的衣裳在你我面前装。”   “还有他那城主府,空旷干净的不正常,府中物件过于清贫了,像是才打理过,就是专门给咱们看的。”   “若是心里没鬼,干嘛要搞这些呢?”   顾西瑗气呼呼的,这才发现殷明垠不知何时来到她面前,坐下来捏了捏她的腮帮:“瑗儿心明眼亮。”   她得了夸奖,杏眼亮晶晶:“我厉不厉害?”   她把脸递过去,殷明垠笑着轻轻吻了一下:“厉害。孤与你所想一致,如何处置才好?”   顾西瑗眯起眼,嘿嘿一笑,嘟嘴很响地香了他一口:“等着瞧。” 117 117   ◎破城◎   正说着, 客栈外突然传来些嘈杂的叫喊声。   顾西瑗推开窗一看,只见满街奔走的百姓,像蚁群被驱赶奔跑,沿街的店老板也不管摊子了, 神色惊惶地丢下店面和食客逃窜。雨天路面湿滑, 一对货商打扮的异国老夫妇跑得太急, 滑倒在路边,被后面的人追上来一刀一个就地毙命。   鲜血从尸体下漫出, 杀人者抬起头,正对上顾西瑗的目光,他扬了扬大砍刀, 露出一张狰狞布着刀疤的脸庞——   是北狄人!   顾西瑗心下大惊,正要关上窗, 就见眼前衣袂掠过, 一道玄色身影从她身边越窗而下, 银色弧光破空, 剑芒如月光斩下——   那北狄人胸口溅血, 痛叫一声, 挥刀朝他砍去!   殷明垠手腕挽出剑花,剑芒斩去,血线赫然拉开咽喉, 一颗飞血的头颅滚落, 就砸在那对死不瞑目的老夫妇身边, 滚了一脸泥巴。   殷明垠一袭玄衣,提剑立于雨中。   边城的天幕昏黄, 云雾翻涌, 街上全是砍杀的北狄人和奔逃的百姓, 他刚将那个刀疤北狄人抹脖,迎面又是几个高大凶悍的操着砍刀扑来!   “明垠……!”顾西瑗看得胆战心惊,正欲飞身下去,被祁璎和弘遂一同拽了回来。   “你们待着别动。”弘遂把她推给祁璎,翻窗跃了下去,临空一脚重重扫过几颗头颅,稳稳落在殷明垠身前,拔剑加入混战。   祁璎紧紧抓着她的手,难得如此惊惶:“瑗瑗!北狄破城了,这可如何是好……”   顾西瑗眉紧皱,目光在街道上的一片血腥混战中流连。   短短片刻,城中满地百姓的尸体,若非殷明垠和弘遂带着随行侍卫抵挡,只怕还会死伤更多。   北狄破城?   怎会如此突然?   顾长意大败北狄,他消失的数月来,两方各自休养生息,再无战争发生,百姓和乐安居,各国贸易往来……   这样的祥和光景竟转眼消失无踪。   顾西瑗还是第一次直面战争的残酷与血腥,她吸了一口气,压住擂擂鼓噪的心跳,余光突然扫见对面的城楼上,一个北狄人偷偷摸摸爬上房顶,拉开弯弓搭上箭矢,冰冷的箭尖对准了街道上的玄衣少年……   “你找死!”她心口突突一跳,蓦然卷起袖摆抬起手臂,指尖触上机括,臂上一道银光飞射而出,精准扎入那北狄弓箭手的右眼!   云京黑市上的改装袖箭威力巨大,直接从眼孔轰穿了颅腔,那弓箭手当场毙命,从城楼上摔了下去。   顾西瑗舒了口气,目光在周围城郭间快速扫过,确认没有其他隐患后,她的目光重归街道,臂上袖箭如流星飞射而出,惨叫声连连响起,闯城的北狄士兵接连倒下,形势迅速得到逆转。   袖箭轰爆了一颗颗脑袋,专从眼孔薄弱处攻入,射穿颅腔,血花溅开。   顾西瑗站在客栈窗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临窗瞄准,无情地按动机括,看得旁边的祁璎和陆缃崇拜又背脊发寒。   自家娇宠的小姑娘突然变成了冷血无情的杀手,姑姑姑父二人这才想起这是顾家将门的独女,其父兄一南一北镇守山河,小小女儿也天然带有血性。   袖箭射空了,远处还有更多的北狄兵如潮水涌来。   “姑姑,你们躲好了,关好门窗,别让北狄人闯进来!我去帮忙!”顾西瑗留下一句话,翻窗跃了下去,如一尾游鱼入水。   “瑗瑗……!”祁璎匆忙奔至窗前,看着少女衣裙翩跹,藕粉色的身影掠动如鬼魅,落到一个壮硕的北狄男人肩上,双足卡住对方脖子,猛然一使力,咔啦一声粗暴地当场扭断。   祁璎:好像担心错了人?   顾西瑗裙摆不染丝血,悠悠然落地,嫌弃地一脚将断气的尸体踹开,看了一眼殷明垠和弘遂那边。   他们退至街边的摊位前,身后躲藏着许多百姓,冲上来的北狄人来一个死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卫持剑严防死守,瞧着问题不大。   这些北狄人是从城门方向来的,若当真是昱城城门破了,根本杀之不尽,后患无穷。当务之急,是先夺回城门的控制权,才好关门打狗。   她往身上摸了摸,没有称手的武器,便就地捡了两把北狄砍刀。   这砍刀又粗又沉,巨大无比,一把便有半个她那么高。   娇小的中原少女,这般拖着两把半人长的大砍刀走来,莫名有种滑稽。   迎面的北狄人见了一愣,纷纷哄笑起来,还有几个开起黄腔:“这小娘们带劲儿,舞刀弄枪的,像咱们北狄的婆娘!”   “对老子的口味,不如抢回去做媳妇儿!”   殷明垠闻言回头一看,瞳孔缩动:“瑗儿……!”   他话音未落,只见少女纤细的手腕提起一把大砍刀,顾西瑗杏眼一眯,提起大刀临空抡了一转,直直掷向那一群北狄人——   砍刀飞旋而来,霍霍生风,几乎擦出火星子,直接砸翻了成排的北狄兵,前排开黄腔的倒霉蛋首当其冲被腰斩,惨叫声连连。   顾西瑗迈步向前,裙摆飘扬,凌风飞身而起,踩住一张张油腻的脸轻盈落入人群,足尖落地,抬腿横扫,本就七零八落的北狄兵再次惨叫着下饺子似的砸一地。   她的速度极快,身影如电光掠影,砍刀尚在人群中翻转,少女的身影已至。   她一把抓住刀柄,双臂抡动,直接在人群里挥砍,末了双刀一扔,轻巧飞掠而出,没有沾上一丝血迹。   一群北狄兵在瞬息之间化成刀下亡魂,远处气势汹汹冲过来的也被镇住了,神情一变,夹着尾巴扭头就跑。   顾西瑗于是又故技重施,抡了两把刀上去,先后敲晕了两批逃跑的北狄兵。   “我的天……”弘遂看得目瞪口呆,头皮一麻,才知太子妃说要灭他的口并非胡诌,看这架势只要她想,真的可以掐死他的。   先前原是在跟他小打小闹,根本没用劲儿的!呜呜好感动!   他以后再也不敢说太子妃是禽兽了!   “瑗儿!”殷明垠认出她所用招式,与青竹客栈那日闵温使的鎏金双斧异曲同工,他短暂惊诧,匆忙上前将少女拉进怀里,仔细检查一番,确认她身上无伤才放下心来。   “你是女孩子……”他忍不住疼惜,去察看她的手,只怕那么重的刀伤了她的手。   顾西瑗杏眼清亮,搂住他的腰,也不管大庭广众的,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唇。   所有人都在惊讶,只有他从来只在乎她的安危。别人都在看她的刀多么厉害,而他想的是刀那么重她的手会不会疼。   “你还有着身子呢。”她附耳小声说,指尖小心翼翼抚摸他的小腹,担忧道,“有没有不舒服?”   殷明垠摇头。   她这才舒一口气,牵着少年走到百姓聚集的摊位处,找了一片干净的地方,搀他坐下。   “我没事。”殷明垠摩挲她的指骨。   顾西瑗摇摇头,伸手抚摸他有些泛白的脸庞,十分疼惜:“你现在身子为重,有我们守着呢,放心吧。”   这群北狄人惹到她了。   真的惹到她了!   先是害她家人分离,再是导致她亲哥失踪,害得殷明垠上一次与她争吵痛产,这一次怀着身孕在这边关风吹日晒还要打匪寇护百姓。   顾西瑗接过殷明垠递来的银色佩剑,又拥着他抵额吻了吻浅色薄唇,抚摸他薄弱的腰身:“在这等我。”   “小心些。”他的指尖与她相缠,慢慢松开手,目送她提剑跨出街边摊位。   弘遂见她过来,立刻蹭了上来,吹了一通彩虹屁。   顾西瑗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拔剑出鞘:“不如咱们比一比,谁拿的人头多?”   “比就比。”弘遂挺起胸脯,“老大,一起上?”   顾西瑗:关于太子的小弟突然叫我老大这件事.jpg   二人正要冲上去,就见原先逃跑的北狄兵突然又掉头回来,且一个个面色惊惶,慌不择路。   她皱皱眉,正纳闷,就见一道虚影从奔逃的北狄兵后方飞掠而来,像老鹰在追击羊群。   那人周身携带冰冷压迫的剑意,姿态从容,金色的斧芒在人群里穿梭,砍瓜切菜似的,一整片北狄兵当场惨叫暴毙。   偶有一两个逃脱的,被他随手抡出的板斧轻易收割,鎏金双斧在空中划过弧线,回到男人手里,重新别回后腰。   顾西瑗杏眼一亮,兴奋地挥手:“师父——”   闵温御风而来,衣袍都未乱一寸,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足尖款款落地……   踩到一只果贩奔逃时遗落的香蕉皮,原地摔了个脸着地。   顾西瑗:哦莫。   弘遂:……   “乖徒儿,”闵温被顾西瑗搀起来,灰头土脸地笑,脸颊簌簌落下尘土,“许久不见,可有想为师呀?”   顾西瑗没空跟他唠嗑,赶紧问这城中状况。   闵温正是从城门处来,据他所说,一个时辰前,昱城城门不动声色放了一批北狄人进来,城中别处也并未如顾西猜的那样厮杀混战,北狄兵直奔此处,砍杀混战,目的其实相当清晰。   “是冲着我们?”顾西瑗不敢置信。   哪有如此巧合,她们刚入城不到两日,数月未曾爆发战争的昱城就被北狄攻破了。   如此看来,破城是假的,这一批北狄人直奔此处,目的明确。   “准确的说……是冲着太子。”闵温环视周围,“你家太子呢?”   “在那呢……”顾西瑗回身指向后方的摊位,口中话语突然顿住。   只见挨挨挤挤的避难百姓挤在那一间街边店面中,里面哪里还有殷明垠的影子。 118 118   ◎顶级皮相◎   “明垠?”   顾西瑗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焦急抓着殷明垠所处位置的百姓问询,那缩成一团的男孩仰起脸木然看她,眼里一点神采都没有,脸颊还沾着不知谁的血。   顾西瑗颓然松手, 与弘遂、闵温三人分头行动, 在周围迅速搜寻起来。   半个时辰后, 几人在原处汇聚。   “没有……”弘遂焦急揉了把头发,“殿下他能去哪呢?也不说一声。”   闵温抄着手看向顾西瑗, 只见少女手中银色宝剑滑落,如一段月光跌在地上,她杵在原地, 像个走失的孩子,手足无措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云水客栈外的长街一片狼藉, 满地鲜血和尸体, 有昱城百姓的, 更多北狄兵。   顾西瑗和闵温先后出手后, 再也没有北狄兵敢靠近这里。   “师父, ”几人疏散了百姓, 伤者留在原处治疗,顾西瑗走到闵温身边,杏眼灰暗, “你说此次北狄突袭, 是有人刻意在针对殷明垠?那他此番失踪, 难道是被人掳去?”   可他身处聚居的百姓之中,本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趁机对他下手?   闵温看了她一眼, 只觉每每在这位太子殿下的事上, 他那狡诈歹毒的优秀小徒弟就变得优柔寡断,还愚笨起来:“百姓就一定安全?”   “谁规定不能把伏兵埋在百姓里?柔弱无害的群体是埋伏者的最佳伪装。”   顾西瑗怔怔听着,杏眼倏然泛红:“是我……让他在那里休息,是我……害了他……”   闵温看她眼里接连滑落的泪,叹了一声,拍拍肩宽慰:“放心吧,你家太子心狠手辣的,没那么容易束手就擒。”   顾西瑗哽咽:“不一样,他现在……”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他怎么了?”闵温好奇问。   “他又怀上了。”顾西瑗顺口道。   闵温:?   闵温:??!!!   一阵沉默,闵温看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古怪,并且敏锐捕捉到那个“又”,一时之前的种种怪异之处全都有了解释。   顾西瑗醒过神来:“你不知道?”   闵温的表情一言难尽:“我应该知道?”   顾西瑗:“……”   完球。   她现在身边人都知晓了殷明垠的秘密,除了闵温。因为她也把他划在自己人的范畴里,一下忘了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顾西瑗无语地看着闵温退后三尺,一脸忌惮,好像她是某种拥有特异功能的诡异人群:“有特异功能的不是我啦!这事说来话长,总之殷明垠现在状况很不好,我得赶快找到他!”   “的确,”闵温托着下巴思索,“如今皇帝疯痴卧病,一旦太子出事,全国必定大乱。北狄定是打着这个主意,但很显然,此事不仅是北狄介入,还有内鬼……”   “内鬼开城门,北狄兵入城刺杀太子,两方都能得利。”顾西瑗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只觉头皮发麻,“可这城中谁会干这种缺德事?北狄破城,烧杀掳掠,对谁都没有好处。”   “自然是得利者了。”闵温道,“而且有一点很奇怪,北狄人虽鲁莽,却并非傻子,他们大可以乔扮成普通人,混进城中,伺机刺杀太子,却偏偏选择如此大张旗鼓,就像生怕别人不知道杀太子的是北狄势力。”   “转移视线?”顾西瑗只觉一片迷雾中隐隐窥出些许轮廓,“背后之人有意将视线往北狄身上引,借此撇清自己?如此一来,就算太子是在昱城出的事,但黑锅都是北狄人背,与昱城本身无关。”   顾西瑗瞳孔微动,咬牙切齿:“城主府……黎广?”   有本事打开城门,偷偷放入一批敌国兵,必是高位者。   何况出事之前,他们刚从城主府回来,她早瞧出这黎广不是好东西,却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包天,下手如此之快!   闵温蹙眉:“这位黎城主,可是个笑面虎。表面上憨态可掬,背地里欺压百姓,收敛财帛,可谓无恶不作。我来这里数月了,听闻当初你兄长还与他发生过争执。”   顾西瑗最了解亲哥,顾长意是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老好人,更是心思简单的武将,连他都看不下去,可见这黎城主平日是何等嚣张跋扈。   “黎广盘踞昱城十数载,根深叶茂,并非没有百姓向朝廷状告,可惜都被镇压了。州官利益相连,也睁只眼闭只眼,若非太子亲至,黎广这才慌了,怕你们来者不善,才想着先下手为强吧。”   顾西瑗觉得他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也能解释为何他们刚到昱城两日,城主府连连派人来请,原是想摸清他们的来意。   他这么畏惧太子到来,想来手中恶事不少,才会慌成这样,急着自保不惜联合敌国对储君下手。   很显然,今日那一场会面后,她和殷明垠确定城主府有问题的同时,黎广也确定了他们不可留,一刻也等不得杀人灭口。   闵温:“你准备怎么办?”   顾西瑗捡起殷明垠给她的宝剑珍重收好,又去捡了一把又粗又沉的北狄砍刀,擦掉血迹:“敢对我的人动手,他算是踢到铁板了。”   “北狄破城,打劫一下城主府也很寻常,对吧?”   *   昱城城主府。   黎广这一顿晚饭吃得并不安心。   满桌的琳琅珍馐,他端着碗却食不知味,宽大的脸盘子上写满忧虑,看得旁边夹菜的几位莺燕也都难受起来。   “老爷,快吃吧,菜都要凉了,想什么呢?”二房小妾娇媚道,夹来一只酸辣流汁的羊蹄膀。   “是啊,自从那太子太子妃入城,老爷瞧着都愁得瘦了。”三房小妾臂挽紫纱,晧腕夹来一只爆炒大虾。   “只是还未登基的储君而已,又是涉世未深的年轻人,老爷这又是送礼又是拜谢的,不是全家都去下跪了么?没道理抓着咱不放。”五房打来一碗燕窝,舀一勺喂给胖男人。   “你们懂什么。”黎广长叹一声,搁下银筷。   事情进展的很是顺利,放进城的北狄兵虽然没能杀了太子,还好他留了个心眼,往百姓里安插了人手,顺利迷晕扛走了人。   只是那办事的燕老三,财迷心窍,居然跟他讨价还价,索要三倍的价钱买太子的命,这会儿还僵持着!   【老黎啊,亏得你掌控昱城多年,连朝廷钦派的大将都能搞掉,怎么就不识货呢?】   【这可是绝顶上品的芪月人啊!就这品相,你知道值多少钱吗?若能发卖出去,让那些色迷心窍的贵族竞价拍卖,几座城池都不在话下!】   黎广:【什么芪月人,我管不着,既然人到手了,你赶快把他处理掉!夜长梦多,万一出了岔子,你我都玩完!】   燕老三:【说你急,你还真急。胆儿这么小还贪那么多,你要实在害怕,我不拿去拍卖就是了,拿他做一尊人蜡总行吧?这么好的品相,我是毕生仅见,不能拍卖已是相当可惜了,你总不能让我忙碌一阵、一点收成都没有吧?】   【什么人蜡,我是花了大价钱让你取太子的性命!你倒好,贪得无厌!速速杀了他,往后什么银子赚不到!】   【这可不成,老黎啊,要么你给我三倍的补偿,我马上解决人,要么把你芝麻粒大的胆儿揣回去,等我把他制成人蜡,到时候银子分你两成,如何?】   据燕老三所说,这位太子殿下除了储君身份,皮囊也是价值连城,黎广自然拿不出三倍的补偿价,只能回来坐立不安地等着。   食不知味地吃到一半,就见一名小厮匆匆忙忙从院外跑来,张惶道:“老、老爷!有人闯,有人闯进来了!”   “这么快?”黎广喜出望外,想是燕老三这么快将太子制成了人蜡,来给他报喜,下一秒脑子一抽恢复清明,才觉察不对:“闯进来?何人敢闯……”   他话音未落,就见院外传来几声哀叫,一群小厮天女散花似的散了满院。   一名少女穿着北狄服饰,脸上蒙面,手提砍刀,正一脚踹飞一个小厮,拖着长刀缓缓走来。   她身后只跟了一个北狄打扮的男人,也蒙着面,抄着手,全程未出手,像个看护鸡崽的老母鸡悠悠走在后面,看着少女一个打一群。   “这是怎么回事?拦下他们!”黎广大叫道,身边妾室们如莺燕围绕过来,随着满天飞的小厮们在院里垒成小山,一个个发出花容失色的尖叫。   顾西瑗踹飞最后一个小厮,走进屋内,手里砍刀重重砸在桌上:“太子在哪里?”   黎广脸色惊变,若说方才他是惊讶,现在已变成惊恐。   这事做得极为隐蔽,就算中原来的人反应过来,那也该是几日之后,没想到竟会这么快找上门来。   “你是何人?”他稳住心绪,说话滴水不漏,“太子早已驱车离开,府中诸人都可见证。阁下便是有事找那位太子殿下,也该去云水客栈。”   顾西瑗走上前,捏了下手腕,重重一拳打在黎广脸上,只见他口鼻溅血,唾液横飞的嘴里飞出一颗断牙,落进桌上的大盘羊肉里。   “太子在哪里?!”   一屋的妾室们尖叫起来,从男人身边呼啦一下全散开了,往屋外跑去,被倚在门边的闵温抬手拦下。   黎广肥胖的身躯撞翻了椅子,像一座山倒在墙边,缩成一团,那一拳打断了他的牙,整个腮帮眼看着肿胀起来,捂住脸直哆嗦:“我……我真的不知……”   顾西瑗拳头紧握,指骨捏得泛白,接连两拳砸在胖男人的脸上,打得他鼻血飞溅,鼻梁断了,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当场把人踹吐了,吐出一地刚吃进去的燕窝鱼翅。   闵温嫌弃地掩住唇,手掌作势扇了扇风。   “你是……你是……太子妃……?”黎广满脸飙血,后知后觉醒过神来,边喘粗气边惊恐万分地盯着那双白日里还清亮无害的杏眼。   怎么会呢,那分明是个娇俏的小姑娘,依偎在太子身边端庄秀雅,虽然说话有些阴阳怪气,但跟眼前这根本判若两人。   “放你的狗屁。”顾西瑗攥住衣襟,将痉挛呕吐的男人拽起来,抓住头发,将他的头颅重重砸向墙壁,连砸了几下,直砸出满头的血,屋里的哭叫声越发大了。   “女、女侠……饶命……”黎广哆嗦着手,一边流血一边吐,倒在地上哀哀求饶。   “折磨人的手段,我虽没做过,却见过不少。”顾西瑗揪住头发拉起他的头颅,凑近了些,杏眼淡漠癫狂得令人心惊,嘴角裂出诡异的笑意,看得黎广头皮发麻。   “说,他在哪里?” 119 119   ◎荒漠地窖◎   黎广的表情分外惊恐, 嘴唇哆嗦,身上的痛苦和惊惧几乎要压倒抄家灭族的恐惧。   他只犹豫了片刻,对方已失了耐性,手中匕首旋了一圈如电光斩下, 一截溅血的小指飞了出去, 落进桌上吃剩的燕窝里。   “啊啊啊……”黎广发出凄厉的惨叫, 抓着自己鲜血横流的手,不断抽搐痉挛:“你……你竟敢伤害朝廷命官……!”   顾西瑗哂笑:“你还记得自己是朝廷命官?”   她拉开一把椅子, 坐了下来,似乎揍累了,本想一气呵成解决, 没成想这还是块硬骨头,揍到现在都不松口。   正如闵温所说, 这黎广扎根昱城多年, 只怕不是贪了银钱这么简单, 从他孤注一掷与北狄联手也要铲除太子就可看出, 这是在搏命呢, 一旦承认, 岂不是抄家灭族的罪?   “太子妃……对朝廷命官动用私刑……”黎广虚虚喘气,满头满口的血,门牙断了一颗, 说话漏风, “就不怕本官告到京中, 请陛下圣裁……!”   顾西瑗一脚踩在他脸上,冷笑:“有何证据?北狄破城, 烧杀一座城主府, 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难道你这个城主与他们关系亲厚, 所以会对你网开一面?”   屋内的女眷听闻“烧杀一座城主府”,纷纷哀哭起来,连声求饶。   “求我没用,你们该求他。”顾西瑗冷淡道,“该死的只有黎城主一个,我从不迁怒旁人,太子无事,你们便无事。”   黎广的妾室们闻得希望,呼啦一群扑上来哀哭央求。   “老爷!你就说了吧,何苦与朝廷作对哪!”   “老爷是最疼我们的,你忍心看我们被烧成灰烬么?奴家腹中还怀着你的孩儿呢!老爷啊——”   黎广满身满额的血,牙断了,又断了指,他哆嗦着手,指着眼前一群哀哭的女人,痛心疾首:“你们懂什么!我还不是为了你们!我还没死呢,你们就要如此逼我!”   顾西瑗望一眼院外熄灭的火烧云,天越来越黑了:“时间不多。既然黎城主不愿意救你们的性命,那便我来救吧。”   她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翘着腿,一身北狄服饰缀着虎纹边绒,瞧着粗野豪放得像个匪头:“谁能说出黎城主的一个秘密,我便放谁离开。离开的人,有半柱香的功夫收拾金银细软,只要是城主府的物件,想拿多少都可以,反正一把火烧了也是烧了。”   “注意哦,秘密不可重复,越到后面能说的秘密越少,幸存的概率越低,能挑选的财帛也就越少了。”   “现在,抢答开始。”   一群小妾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老爷这些年,一直在向陆知州送礼,得他的庇护,所以就算犯过杀人案,也没人敢拿我们城主府怎么样。”   顾西瑗点头:“算一个,签字画押,你就可以走了。”   闵温那边已从城主府的书房拿了纸笔来,说话的小妾把证词写在宣纸上,按了手印,欢欢喜喜去屋里搜罗金银去了。   她首当其冲的便从柜子里拿出一支藏起来的珍品玉如意,抱在怀里又去拿别的。   一群小妾眼睁睁看着她满怀金玉奔出房门,羡慕又急躁,七嘴八舌纷纷抢答起来。   “老爷爱慕女色,最爱抢夺城中稍有姿色的女子,我就是这么被他抢来的!他还打死了我爹爹,威胁我不许反抗。”   顾西瑗皱眉,她记得方才这女子还亲切地喂黎广吃羊蹄:“这你也不记恨?”   女子满目含泪:“有什么办法,爹爹已经死了,若再失去城主府的庇佑,我可如何立足?”   顾西瑗:“……”所以日日侍奉仇人?这很难评。   “你走吧。”她摆摆手。   女子欣喜起身,立刻翻箱倒柜搬出了黎广藏起来的金银玉器,直到怀里再也装不下。   “还有我,我知道她们都不知道的秘密!老爷先前与顾将军有过争执,便将他的行踪透露给了北狄,那之后,顾将军便消失在了昱城,我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顾西瑗神色微凛,冰冷的目光瞥向黎广。   好家伙,顾长意的失踪居然也跟这狗贼有关,等她找到殷明垠,再慢慢算总账。   “很好,你去吧。”   越来越多的小妾争相将黎广的秘密吐了个干净,桌上的证词越堆越高,整个城主府也几乎被搬空,之前是藏起金银伪装的清贫,现在是真的一贫如洗了。   黎广看得痛心疾首,紧阖上眼,也不知是为金银痛心,还是在为人心不齿。   十三个小妾卷挟着金银财帛,离开了十二个,最后还剩下一个,跪坐在黎广身边,顾西瑗注意到,这姑娘不爱说话,一直只是默默流泪。   “你没有话说?”   见顾西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眉目清秀的女子颤了颤,掩唇啜泣道:“老爷有个多年的好友,是昱城的地痞,在家排行老三,人称燕老三。”   “他杀人放火、走私贩货,能赚钱的生意都做,头脑也灵活,手下有很多办事的人。若说有人能帮老爷绑走太子殿下,那定然是他。”   闵温沉吟:“燕老三?是有这号人……”   顾西瑗看他一眼:“这人你认识?”   “昱城龙蛇混杂,接单时见过这人,是个无恶不作的小头目。”闵温懒懒道,“我去灭了他?”   顾西瑗低下眼睫,一脚踹向黎广:“太子在燕老三那里?问你话,别装死。”   黎广刚缓一阵,半死不活靠在墙边,被她踹得又吐出一口血,那姑娘哭着竟扑上来护他,眼泪直流。   顾西瑗注意到,她还用腰带包扎了黎广手上断指的伤,一时心情复杂:“你可以离开了。”   那女子却未动,跪在原地砰砰磕了两个头,泪流满面央求:“我是老爷从北狄人手中救下来的,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可他只是想给每个孤苦飘零的女子一个家啊!”   顾西瑗:“……”好熟悉的台词。   “求太子妃,看在我提供线索的份上,饶恕老爷,给他留一条性命吧!我愿意代他受死,也算偿还了这一世的恩情!”   一直死鱼一样不为所动的黎广突然开始发抖,而后痛哭起来,哆嗦去抓女子的衣袖:“小七啊……”   十三个啊,危急关头见真情,这家中真心待他的,竟只此一个啊!   顾西瑗看得颇为感动,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看来是真爱,那我更不能放你走了。”   “黎城主不愿受死,你既愿意替死,也不是不行。你们惹了我的人,按我的规矩,得先划烂了脸,再掏出脏腑,一寸寸片下血肉,凌迟而死。”   小七把头磕得砰砰响:“谢太子妃成全!”   黎广肝肠俱碎,颤手握住她:“不,小七啊!你已是受我牵连,怎可如此啊!不可啊……”   他恨恨骂道:“你这个女人真的是太子妃?太子怎会娶了一个如此歹毒可怖的女人!你比那北狄人还要粗野狂放,比燕老三还无所不为!”   “你……你这般欺凌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顾西瑗一脚把他踹开,抓起小七的手腕将人拽过来,另一手拿起桌上的砍刀。   女子阖上了眼,全无反抗,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   黎广目眦欲裂,眼看屠刀将落,凄声哭喊着扑上来,不断磕头:“好好好,我说,我都说!饶了小七吧,这不关她的事!”   “太子殿下确在燕老三处,你要找人就快去,他说要制什么……什么人蜡,地点就在城郊地窖!你要去晚了,人可就没命了!”   顾西瑗丢下砍刀,转身与闵温飞奔出屋,瞬息没了踪影。   身后黎广和小七相拥哭成一团。二人搀扶着站起,黎广一瘸一拐也不收拾行李了,牵着小七要奔命。   正在此时,一队官兵蜂拥而入黎府,将二人团团包围,当场拿下,为首的将领眉眼肃冷,手中拿着那叠厚厚的证词道:“奉太子妃指令,昱城城主黎广联合敌国加害储君,贪赃枉法、多次涉入命案,证据确凿,即刻押解回京候审。”   “黎城主,你认是不认?”   黎广叹了一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他辉煌了半辈子的城主府,末了脱下手上一条檀香木珠串,套到哽咽的小七手上,一步三回头跌跌撞撞地被带走了。   *   昱城,城郊废屋。   那是位于城外大漠边缘的地带,风沙摧毁了村庄,只留下一片废墟。   经灰雁商会改造的荒村地窖,成为了商会头领燕老三的秘密基地。如今隶属于北狄人的地界,没有任何夏国人胆敢接近,是一片隐秘安全的灰色地带。   风吹过黄沙,地面生长着稀稀拉拉的植被,寥落的废屋深处有一块虚掩开的隔板,隔板下原本是旧时村民用来囤积粮菜的地窖。   掀开隔板往下,入目别有洞天。   只见偌大一片绿茸茸的草地铺满地窖,绿色如虫豸一般爬满四壁,草地上开着蓝色的小花,生机勃勃,如童话奇境,与地面寸草不生的黄沙大漠形成鲜明的差异。   草地中央摆着一口白色废棺,此刻染了凝固血迹的棺盖揭开,空棺中躺着一个少年。   少年墨发雪肤,长睫投下清影,红唇如丹砂,薄红的眼尾点缀一颗泪痣,苍白的脸庞为他雌雄莫辨的柔美更添一丝脆弱易碎。   他穿着中原汉族的玄色长袍,俊美矜贵,发冠已被摘下,一头如云似水的墨发柔亮如缎,顺着空棺散开。   废棺边摆着一个类似工作台的长桌,桌上密密麻麻摆满工具。   光是刀具就有十数种,多是解剖尸体所用,还有一卷陈旧的图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绘制着人形蜡像的制作流程。   这是曾经的芪月人专属屠宰场,从这里诞生的极品香蜡通过黑市远销各国。   如今,沉寂多年后,它再一次被启动了。 120 120   ◎幻情丹◎   棺木上残留着凝结的血渍, 血渍周围开满丛丛簇簇的蓝色花朵,以棺木为中心,越往里花开得越多。它们像血吸虫依附于此,干渴地汲取芪月人的血肉, 时隔多年, 等待着新一轮投喂。   燕老三一瘸一拐地抱着制香材料从隔板上进入地窖。   他方过知命之年, 干瘦枯槁,花发鬓白。眉眼却生得很是和蔼, 是那种天然让人怜悯的老者形象,实则却是边关昱城数十年搅弄风云、最无恶不作无所不为的灰雁商会领头人。   “许多年没做过人蜡了,这岁数了叫我遇上这极品……”   燕老三来到工作台前, 将怀里的一堆制香中草药、蜂蜡等物堆在桌上,转身去看棺木上沉睡的太子。   年轻的夏朝太子生得一副天然的好皮囊, 纵然他手里过过那么多芪月人, 也从未见过如此顶级的骨相。   他适合做富贵人户用铁锁拴在暗室的禁脔, 而非一尊无名无姓血肉凝固的人蜡。   燕老三不由惋惜, 实感暴殄天物。   若这漂亮的少年不是太子便好了, 若非他千里迢迢跑来边关, 一意孤行要查顾将军失踪的因由,挡了他灰雁商会和黎城主的道,也不至于沦落为一尊香蜡。   燕老三一边叹息, 一边飞快地做起准备。   将人迷晕拖走已有两个时辰, 药劲怕是快过了, 他最好在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清醒之前完事,虽然事到如今被记住脸也无所谓, 他总不能下地狱跟阎王去告状。   奈何黎广那个胆小的催得紧, 搞得他也很烦, 夜长梦多不如速战速决。   灰雁商会是近二十年搬来边关的,起初他们活跃在夏朝云都,狩猎天南海北离乡外出的芪月人,品相好的黑市拍卖,品相次一些的则制成人蜡。   若非那次朝廷突然发难,几乎抓了半个黑市的非法交易,他们也不会改头换面,逃到边关来谋生。   燕老三至今还记得,那个叫什么襄王的,带着兵,将他们的盘踞地扫荡得干干净净,抓的抓杀的杀,库房里没来得及转移的人蜡,都被当场摧毁。   他的腿就在那时候被打折,从只言片语中得知,这场大扫荡是中宫皇后提出,也由她的母家执行。那襄王还当着他的面带走了一尊人蜡,也不知作何用途。   燕老三眯起眼,想到往事,仍恨得牙痒。   他手里握着解剖刀具,看向棺木中的美人太子,也觉得那张美丽的脸可恨起来。   来到边关后,兴许是出于报复的心态,亦或在此立足需要更多金银钱财,灰雁商会抓捕了更多的芪月人,在这地窖里展开大屠杀,几乎将这个奇异的种群灭绝,也收敛了足够的财帛,从此转向更多的行当。   今日机缘巧合,燕老三重拾旧业,还刚好是夏朝太子——兴许正是那可恨的皇后的儿子,岂不痛快?   燕老三这么一想,心里的惋惜感淡了些,更多报复的畅快。   他放下刀,上手剥开太子身上的外袍,准备“验货”。   寻常状况下,制人蜡都是直接喂幻情丹,实在是这具身体太过完美,令颇有些艺术情怀的他分外迷醉,渴望制出一尊世上最完美无缺的人蜡。   冬袍脱落下去,堆叠在少年太子的腰下,露出里面两层轻薄的里衣。   他太瘦了,套着冬衣也显得腰身纤细,如今只着素白如雪的里衣,静静躺在棺木上,薄衫裁剪出细瘦的腰肢,小腹不合时宜地微微隆起,近四个月的身孕腹部明显。   燕老三瞪大了眼。   这个芪月族血脉的夏朝太子,居然是带崽的。这谁能想到呢?   他起初感到狂喜,有种走了大运的喜不自胜。   这般顶级皮相的芪月人,百年也难抓到一个,若再生个容貌差不多的小的,养大了好生发卖,又是一笔横财。   可他很快感到踌躇,犹豫,头痛欲裂。   若月份再大些,他都可以试着取出这个孩子,但眼瞧着还太小了,至少还得数月胎儿才能发育完整。难不成要将这太子留到数月之后?黎广绝不会同意,指定会跟他发疯。   燕老三纠结起来,在草地上来来回回地走。   求稳,还是求财?   他痛心疾首,最后决定还是求稳。   首先,这太子似是有功夫在身的,几个月时间,很难不出岔子,万一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打草惊蛇引来朝廷追击,祸及商会,实在得不偿失。   燕老三叹了一声,只觉这波亏大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红匣子,取出了一颗珍珠大小的金色药丸,也就是所谓的“幻情丹”。   这是一种烈性催情.药,制作工序繁复,可令食用者欲.火焚身。   不同于普通的催情.药,它有致幻效果,能让人看见挚爱之人的幻象,从而催生最炽烈噬骨的情欲。   制作人蜡,喂食幻情丹是第一步。   芪月人非常特殊,动情生香,通身的痣转为深红,美若朱砂。   此时杀之,朱砂痣凝结成晶,从尸体掉落,便成制造人蜡的血晶。   芪月人钟情,认定一人往往忠贞不渝,普通的催情.药虽能强制发情,却不足以夺取他们的神志,难以催出情香,更无法转化朱砂痣。   而幻情丹不同,致幻效果会使挚爱之人的影像真实地出现,彻底使芪月人崩溃动情,激发出最炽烈的情香和朱砂痣,这是制造人蜡的必要步骤。   燕老三走上前,捏起少年太子的下颌,将那颗金色的幻情丹塞进了他口中,眼睁睁看他咽下去。   幻情丹入体,沉睡中的少年并无反应,静静睡着,姿容昳丽美好,药效发作还需时间。   燕老三又遗憾地叹了一声,背着手离开地窖,换个地方等待。   *   殷明垠行过无边的大雾,看见绵延不尽的深宫红墙,一男一女牵着一个小孩,有说有笑从远处走来。   女子身着宫廷长裙,发髻挽钗,华贵端庄,眸中含笑;男子则一袭天青色的芪月族民族服饰,发间银饰窸窣,姿容盛世,耀若皓月。   他们牵着一个小孩,小孩与男子生得十分相像,也穿着芪月族的服饰,乌发柔顺佩戴银色发饰,秀丽软糯的眉眼却显得冷情。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小孩牵着父母的手,脸上活泼的笑靥令他感到陌生。   那大抵是他见过最美好的画面,或许在潜在的意识深处,这就是当年那个幽居冷宫的孩子最渴慕的东西。   殷明垠走过父母的幻影,不曾回头,一直向前。   直到曦光亮起,藕粉色衣裙的少女牵着一对双生幼子,站在那片璀璨的光里,笑着向他招手。   她唇中嗫动,唤他明垠,也唤他阿属。   殷明垠眉心微动,低头见自己手里也牵着一个孩子,他抬眸看去,清冷的唇角自然扬起一些笑意。   是了。   昨日之日已不可追,眼前方是他穷尽一生追逐渴慕,且终于安然拥有的。   殷明垠牵着身边的孩子,踏过涌动的暗雾,向她们走去,却只见骤然之间雾气四起,模糊了光与暗的边界。   无论他再如何努力靠近,那片曦光快速退去,再也无法触及。   “明垠,你不来吗?”顾西瑗等得不耐烦,问了一句。   他动了动唇,喉中发干,像被人掐住脖子,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她失望地转身,牵着一对孩子消失在光里。   “瑗儿……!”   他唇中发出碎音,仓皇追出几步,手里一空,孩子也消失了。   所有的光被大雾隔绝,黑暗猛地压下来,如漆黑的帘幕落下,封锁了一切。   ……   殷明垠喘着气惊醒,入目是一片布着裂纹的天花板,裂缝里开着一朵蓝色的小花。   他胸膛起伏,怔望着头顶那朵小花,梦里的惊惧不安还未散去,习惯性抬手抚上小腹,却只觉腕上沉重,锁链拖拽出声响。   侧头看去,少年白皙细窄的手腕上钳着一把重锁,锁链延伸到下方。   殷明垠惊异挣动起来,只见双手双腿皆被锁链锁住,他的外袍散在身下,竟置身于一座白色棺木上,周围全是绿绒绒的草地,开满蓝色的小花,四壁无窗,整个空间不似在地面,像是一处地下空间。   他记得……   在百姓聚集处等待时,有个瘸腿的老人问他讨要伤药,他正要起身去寻,忽然一股奇异的气味袭来,他身上一软,不受控制地朝地上栽去,便没了意识。   眼前这是,怎么回事?!   殷明垠深觉此处诡异,剧烈挣动起来,手腕、脚踝上的锁链被拉扯,发出哗啦声响,但棺木纹丝不动,他被缚在废棺上,胸膛剧烈起伏,逐渐失去力气,摆脱不得。   瑗儿……   他想到她离开前嘱咐他在原地等她,如今他失约又失踪,她定然担心极了。   殷明垠闭了闭眼,蹙紧眉,胸膛隐隐起伏,只想迅速脱身回去。   手脚都被锁住,他只能扭动脖子,去观察四周的环境。目睹不远处那一张放着整齐刀具、香料药材的工作台,只觉诡异万分。   阴冷的风中透来花香,掺杂着腥气,这腥气似土腥味,却不似山野中的泥土气息清新,带着令人作呕的不适感,像是血腥味。   殷明垠的目光落在高耸的四壁,墙壁非常老旧,爬满了绿草,有的地方甚至开出花朵。不明显的血迹残留在墙上,呈现极深的颜色,似乎已经凝固很多年了。   阴气在这座空间打转,偏偏满地的绿草和蓝花开得生机勃勃,怎么看怎么古怪诡异。   殷明垠几乎确认他落入了一个组织手中,他们精密策划,用那个和蔼无助的老者做诱饵,将他迷晕绑到此处精心准备的地点,行某种不轨之事。只怕北狄破城,也不过是借机抓捕他这个太子的幌子。   他注意到远处阶梯顶部的一块隔板,大抵会通往外界,只要能摆脱这些锁链……   突然之间,正试图拉扯锁链的少年身形一僵。   殷明垠躺在废棺上,手脚扣着铁链,睫羽颤动,不适地蹙紧眉。他喉结滑动,唇中重重喘出一口气,脸颊看得见爬上糜烂的红色,衣衫不整地辗转身子,感到一股诡异的燥热像破壳的种子从下腹升起,迅速燃向他的四肢百骸。   幻情丹的药效发作了。 121 121   ◎你是我的珍宝◎   燕老三长吁短叹地下了碗面吃完, 才回到地窖。   一掀开隔板,便闻到奇异的香气,裹挟在馥郁的花香里,如潮浪一般从地窖下漫出来。   地窖里的花海就像活了过来, 散发出香气, 蓝色的花朵颤抖, 像一场渴慕已久的狂欢。   白色棺木上的太子已经苏醒,他身边开满蓝色的小花, 手脚拉动锁链,外露的肌肤泛出粉色,睁着眼却似身陷梦境, 挣动的幅度也越来越小,只难耐地撕扯锁链, 喘出暧昧的气音。   燕老三走下阶梯, 来到废棺边, 痴迷地打量。   少年却似根本看不见他, 空洞的目光从老者身上扫过, 他急促地喘息, 手指痛苦地抓扯,拽得锁链窸窣作响。   被强制启动的情香正一丝一缕从肌肤剥离,散露在空气中, 婉约馥郁。   殷明垠眼尾薄红, 泪痣已变成殷红色, 他瓷白的肌肤被情欲染红,脖颈与锁骨上的痣如晶石一般美丽绯红, 灼热的香气回旋, 激得周围百花盛开。   他漆黑的眼眸里空洞涣散, 循着本能粗粝地喘息,眼前影影幢幢,组合成一个人的样子——   三月飞花,东宫桃色无疆,少女臂挽鲛纱,坐在秋千上高高荡起。   银铃般的笑声突然止息,她向他靠近过来,用鲛纱缠上他的脖子,葱玉般的指尖点在他唇上,暧昧地揉捻……   “瑗儿……”   “……嗯……瑗儿……”   殷明垠干哑的喘息声变了调,他无法控制自己,眼尾溢出泪液,骨髓里有火在焚烧,直将他烧成灰烬,双腿难耐地摩挲,拖拽着锁链,一声声渴慕地唤她。   这场迷梦如此真实,眼前的人影笑着,逗弄他,耳语情话,却偏偏不肯靠得更近,不肯施予亲吻和爱抚,而他疯狂地渴求,因无法得到而卑微地呜咽。   香气达到鼎盛,朱砂痣深红糜丽,棺木上的少年每一片肌肤都诱红如云霞,他无力再挣扎,只能痛苦地挺动胸膛和腰肢,像蒸炉里一只熟透的蟹。   燕老三旁观一阵,见幻情丹的药效达到顶峰,便从工作台上拿起准备好的刀具,准备取朱砂。   他冷眼目视这香艳的场景,地窖里所有的花都开了,这种花名唤“雪兰”,是沙漠里的植被,这片花海吸收了大屠杀留下的鲜血碎肉,长年鲜活如春。   芪月人的情香令它们舒展,芪月人的血肉更令它们疯狂。   “瞧瞧,尊贵如夏朝皇族又如何,下了药还不是跟牲畜一个样。”燕老三嘲道。   他提起刀,尖锐的刀尖触上太子的胸膛,寻找下刀点。   说实话,燕老三直到现在仍然犹豫。这一刀下去,他解决的不仅是一个夏朝太子和小皇孙,更是两个品相上乘、价值连城的芪月人,所得到的却只有一尊人蜡。   无论是绑了太子去要挟皇室,还是将人药成傻子拿去拍卖,都比黎广那点塞牙缝的灭口费高得多,何况还有个小皇孙捏在手里,养大了故技重施,下辈子都不愁了。   燕老三从不做亏本买卖,只觉亏得心口痛。   他正犹豫着,就听上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隔板被人踹开,一把鎏金斧头风驰电掣横空飞来,像一道金色的霹雳,当场斩下他拿刀的手臂!   “啊……”燕老三看着自己大臂上的断口,事发突然,还在愣神,随即发出惨叫,“啊啊啊啊……!”   血淋淋的断臂落在地上,手指里还握着刀,他惊慌失措地看着一男一女翻下地窖,周围只此一个出口,无路可逃。   “明垠!”顾西瑗一眼望见废棺上的少年,不敢置信他手脚缠着锁链竟被绑在棺木上,惊怒瞪向燕老三,“你完了……敢碰他,我发誓你完了——”   她抓过闵温腰后别着的另一把斧头,身影如电,提斧横空斩向地窖里的老者——   燕老三无处可躲,死马当活马医,忍痛用仅剩的手臂抓起一把匕首,拖起殷明垠的身子将刀尖抵在他身上:“别、别过来!你们敢过来,我就杀了他!”   “你们不怕这一尸两命,我便也不怕拉他陪葬!”   顾西瑗的脚步一顿,提斧的手也僵在空中。   她的目光落在殷明垠身上,瞳孔微动,只觉心口被人狠狠一扎。   空气中的香味是她最熟悉的,这味道只会出现在她与他之间,是他们的秘密和符号,多少个深寂的夜,纱幔裁开月光,少年与她拥吻辗转,情香如潮浪起伏。   此刻他满面潮红,外袍散乱,被人扯在身前挡刀,手脚被锁链绑住,眼尾、颈部和锁骨上的痣都变成了瑰艳的红,紊乱的情香无止尽地外溢……   像一朵未至花期却被人强硬掰开的花苞,如此粗暴残忍,要榨干每一缕馨香。   顾西瑗几乎要疯了,她爆发出凶厉的尖叫,吓得旁边的闵温腿脚一软。   燕老三脸都青了,哆嗦着嘴皮,看那个穿着北狄虎皮裙、分明娇小却如厉鬼般凶悍可怖的少女提着斧头逼近:“我我叫你不准过来!”   顾西瑗置若罔闻,杏眼圆睁,冰冷的嗓音癫狂:“我要一块一块宰碎了你……”   燕老三浑身发抖,断臂不断流血,恐惧逼得他头皮发麻。   “我是活不了了,你们的太子也别想活——”   他怒吼道,手中尖刀紧抵着殷明垠的腰,蓦然狠狠捅了进去。   “这是你们夏国朝廷的福报!哈哈哈!”   闵温身影如电,在燕老三的狂笑声中飞身上前,一脚将他踹出数丈,重重撞在地窖布满血迹的墙壁上。   匕首落在草地里,顾西瑗扔了斧子,上前托住殷明垠的身子,颤手抚上他的腰部。他身上外袍散乱,顾西瑗小心剥开里衣的外层,触摸到柔韧的金丝软甲,好好穿在他身上,护住腰腹,抵挡了方才致命的一刀。   顾西瑗重重舒了一口气,万般庆幸那日她买了这件软甲,穿到他身上。   她眼眶湿热,紧紧将殷明垠抱在怀里,失而复得一般紧拥着他,嗅着他的味道,狂跳的心无法平复。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只怕松开手,又会失去他。   “怎、怎么……”燕老三也才发觉不对,只见那把刀上半点血迹都没有,只怕那太子皮都没破,他刚要叫嚣,闵温又一脚踹上来,帮他物理闭嘴。   闵温接连几脚踹得燕老三哀叫连连,不敢吭气了,这才转身回来。   顾西瑗已经用斧子斩开锁链,殷明垠被她抱在怀里,手腕钳出了深重的红痕。他的衣袍凌乱,墨发如云铺散在棺木上,眼尾的痣绯红如丹砂,分明睁着眼,却似深陷梦境。   “明垠?”顾西瑗哽咽着不断抚摸他的脸,唤他,他却充耳不闻,唇中呢喃她的名字,像落水之人孱弱的呼救。   “瑗儿……呼……瑗儿……?”   直到她埋头吻他,殷明垠睫羽颤动,瞳孔才有所聚焦,怔然望着她,好似幻影与真实结合,他颤巍巍抬手缠上她的脖子,热切地回吻她,眼尾的泪液不断泌出,浑身烫得吓人:“热……瑗儿……我好热……”   顾西瑗没听清,附耳过去,感到滚烫的吻和暖热的气息,殷明垠吻着她的耳垂,薄唇衔住她,长睫撩起时,眸底像流淌着渴望的漩涡。   她心中微动,脸红起来,觉得小狐狸这样子好诱人,竟被他热情得有些不知所措。   根据祁璎说过的制人蜡的方法,结合殷明垠的状况看,燕老三定是给他喂了催情.药,他有孕之身,正是孱弱,怎么受得住药力摧残,当务之急先解毒才行。   情毒怎么解……?   顾西瑗瞄了一眼闵温,他显然也看到了殷明垠的状况,轻咳一声,移开眼:“这老贼如何处理?”   “师父,这个人会做人蜡,想必不是初犯。”顾西瑗被殷明垠缠得紧紧的,蹭了蹭他的额头安抚,对闵温道,“你审一审他,定会吐出更多。”   “行。”闵温转身把半死不活的燕老三提出去了。   随着那二人离开,空荡的地窖里只剩顾西瑗和殷明垠。   情香还未散,满地的蓝色花朵摇曳,白色棺木边落下断锁,顾西瑗将殷明垠抱到草地上平放下来,刚松开手,脸颊潮红的少年迫不及待地缠上来,将她压倒在开满蓝花的草地上。   “瑗儿……”他紊乱地低喘,攀住她的腰,难受得撕扯自己的衣裳,压住她吻她。   顾西瑗伸手褪了他的衣裳,极为耐心地安抚他,抬手抚摸着少年潮红的脸庞,指尖珍爱地摩挲过他的眉眼。   殷明垠满头青丝垂在腰下,散落到她身上,他身上的情香更浓,动作也不太温柔,被她抚摸亲吻时整个身子的肌肤都在发红,埋在她颈间啜吻、啮咬。   “瑗儿。”他好像只记得这两个字,不断地念诵,反复,情深刻骨。   “瑗儿是谁?”顾西瑗亲吻他的眉眼,轻声问他。   殷明垠在她锁骨上种下草莓,唇瓣擦弄过泛红的肌肤,睫羽扫得痒痒的,药物作用下反应有些迟钝:“是我的……妻子……是我最爱的人……”   “以前……我只想报仇……不知怎么活……现在,我不想死……我舍不得她……”   坦诚的剖白混着哽咽,殷明垠不安的情绪透过彼此紧拥的躯体传来:“她让我等,我食言了……她若生我的气怎么办……”   “不会。”顾西瑗小心吻他薄红的眼皮,话里颤抖。   “明垠是她的珍宝,她永远都不会了。” 122 122   ◎审问◎   蓝色的雪兰开满地窖, 香风撞击四壁,少年紧绷的背脊滑下汗珠,如云墨发顺着尾椎流散开,盖到少女身上。   顾西瑗的指尖陷入殷明垠起伏的蝴蝶骨, 她的额发打湿了, 阖眼轻轻慢慢吻过他的肩骨, 手指穿过绸缎般的发丝,抚摸爱人起伏的脊背。   她温顺得收敛了所有的攻击性, 任由一朵花在她怀里盛放。   香风回旋,花海摇曳,直到殷明垠精疲力竭软身下来, 疲惫匍匐进她怀里,二人抵额相吻, 不着寸缕的肌肤熨帖, 耳鬓厮磨。   她托起少年潮红褪去的脸庞, 轻轻慢慢地吻他。   “瑗儿……”殷明垠长睫润湿, 眸色逐渐清明, 黑琉璃一般剔透的眸底只映照她一人的样子。   “真的是你……”   她从来野性难驯, 只有梦里肯如此顺从于他。   顾西瑗笑着吻了下他的眼皮,慵懒道:“清醒了?”   殷明垠脸颊微红,零碎的片段涌入记忆, 他埋进她的肩窝, 双臂缠着她的腰, 阖上眼。   “还难不难受?”顾西瑗吻吻他的额头,指尖托起脸庞, 描画眉眼的轮廓。   殷明垠低下眼睫, 埋头吻她, 满头青丝顺着双肩散开,盖在两人的肌肤上。   顾西瑗抬起手,锁住他的脖子,深深回吻他。   酥酥痒痒的抚摸,停留在少年微隆的小腹,她用掌心护在那里,指尖游走。   殷明垠眉眼微动,身子绷紧了,被她抬腿缠上,更紧地揉在怀里。   顾西瑗啜吻着薄软如花瓣的唇,看他眉眼糜红,难耐挣扎,像坍塌的火山融化下来,流进她的怀里,没了骨也没了形状。   “我再也不会放走你。”她钳住怀里的人,亲吻微红的耳廓,只觉满涨的心腔激荡,好似也要像芪月人一样盛开,让他听见她的心跳,嗅到她几乎要涌漫而出的情香。   难耐的低喘拆碎成千万片,殷明垠揪紧了铺开的虎皮裙,将虎纹攥得毛躁。他的脸颊残留情毒的余红,眉心蹙紧又松开,腰已经塌陷下去,在她的亲吻下全线崩溃,喘出支离破碎的颤音。   情香卷过花海,雪兰摇曳,舒卷的花瓣颤抖,盛开的花苞承不住露水,顺着脆弱的茎叶滴下。   殷明垠脸上最后一丝糜红消散,体力透支软软倒在顾西瑗身上,像溺水之人恹恹喘息,身上过烫的体温慢慢平复下来,香味也逐渐变弱。   顾西瑗抱着他很久很久,拉过衣袍盖到爱人不着寸缕的背脊上,她拨开润湿的额发,亲吻他疲惫的眉眼,细细流连过睫羽,盖着衣袍彼此紧拥。   “这里……曾埋葬过无数的同胞……”殷明垠轻哑道,“我能感觉到他们……”   顾西瑗抬眼看去,香风回旋,蓝色的雪兰盛开在绿地上,整个花海波澜迭起。   她吻了吻他:“那我们带他们回家。”   *   闵温抄着胳膊,背靠废屋墙壁,睁开眼,正见不远处通往地窖的隔板被掀开,顾西瑗搀着殷明垠走了上来。   “审完了。”闵温瞥向墙边不省人事的老者,“是灰雁商会。”   顾西瑗扫了一眼,见人还好手好脚,只是晕过去了,地上流了一滩大抵是尿了:“师父,你就这么审的?”   闵温:“不然?”   顾西瑗:“也太心慈手软了些,不符合你的人设。”   闵温挠了挠头,自动忽略听不懂的词:“要说心狠手辣,我确实比不上你。”   开玩笑,他只是个佛系杀手,杀人讲究一个快,手起刀落。   哪像他家的小徒弟,她可是变态啊!   顾西瑗道:“除了灰雁商会呢?黎广与北狄关系匪浅,除了今日开城门放敌兵,还曾联手向北狄出卖我兄长的行踪,燕老三是否参与其中?灰雁商会在这之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这地窖,关押过多少芪月人?灰雁商会是否长期从事人蜡制造贩卖?其他的人蜡在何处?”   “等等等。”闵温头都大了,他哪里想过这些,“我再去问问……”   “算了。”顾西瑗扎起袖子,“我亲自审。”   闵温看她安置好了殷明垠,又走过来与他仔细叮嘱,大抵是将人交到他手里了,如果再出岔子,他坚信这臭丫头会疯到欺师灭祖。   顾西瑗走上前,抓住燕老三的领子,直接粗暴地将人往废屋里拖去。装睡偷听一阵的老头寒毛一竖,立时哀哭踢踹起来,连连求饶。   闵温看着顾西瑗像个铁面煞神无动于衷,将燕老三拖进了废屋深处的暗室,关上了门,里边很快传来杀猪般的惨叫,伴随着筋断骨裂的闷响。   他咽了口唾沫,想起当初青竹客栈断崖上那个被拆骨分尸的东宫太监,小丫头狠起来是真的狠,连他都后背发凉。   闵温默默在心头给燕老三点蜡,一转头,对上殷明垠沉静的注视。   “……”两个相看两厌的男人同时扭开脸,尴尬得要死。   “上次,是孤唐突了。”沉默一阵,殷明垠率先开口,“今日之事,多谢相助。”   闵温讪讪:“太子殿下客气了。”他可没忘记这位太子殿下上回在雪坡上阴鸷狠辣的样子,张口就要杀他。   不过……他想起什么,往少年太子的腹部瞄去一眼,没瞧出什么异常。   他不爱跟女人计较,这怀孕的男人……算男人还是女人?   殷明垠瞧出他心头所想,眯起眼:“听闻你教了瑗儿不少功夫。”   闵温大方承认:“没错。小丫头很有天赋,学得很快。起初可能是为了防一些别与用心的人,但后来也算乐在其中。”   殷明垠看起来不甚在意:“哦?看来你很会教,如何教的?”   闵温洋洋得意:“那当然是……”   他顿了下,品出股子酸味儿来,上次的经验告诉他少惹这种身处高位又小肚鸡肠的人,便没趣道:“……没有肢体接触。”   殷明垠垂下睫羽,嗓音温柔:“没问这个。孤对瑗儿有信心,她对长辈也没有一些小众的癖好。”   闵温:?   这是拐着弯儿骂他年纪大少肖想??   “殿下既疑心,何不直接问她?”闵温在心头冷笑,瞧他也没有那个胆子,否则何必在此偷偷摸摸跟他打听。   殷明垠面不改色:“没有必要,孤信任瑗儿,只是想多关心她。”   闵温:对对对,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瑗儿既拜你为师,孤也该有所表示。”殷明垠抬起眼,莞尔的样子格外友善。   闵温狐疑地盯住他,就见年轻的太子轻飘飘地开口:“孤为你挑了一些美人,年龄相仿,风姿绰约,也算对你多次相助的答谢。你可喜欢?”   闵温心里想:就知道在这儿等着他。   这人未免也太多疑了,果然一张床上睡不出两种人,臭丫头已经是八百个心眼子了,这位太子殿下有八千个。   闵温表面上:“那敢情好。”这哪是送人,这是塞人,顺便敲打他,离他的太子妃远点。   “下次来东宫领人吧,记得走正门,总是翻窗,只怕被宫中侍卫误伤。”殷明垠对他的识趣很是满意。   闵温:“您那些侍卫可伤不着我。”   殷明垠:“孤偶尔也会练箭,可说不好。”   边擦手边走过来的顾西瑗:“你们在聊什么?”见鬼了,这俩人还能聊起来,瞧着气氛也不是太好。   “太子殿下要送我一批美人。”闵温抢先告状,斟酌了下,没有用“塞”。   顾西瑗讶然,看向殷明垠。   少年顿了顿,指尖攥了下,正欲开口解释,她已经上前俯身,握住他的手:“送的好呀,明垠做什么都是对的。”   闵温:“……”   殷明垠也有些意外,他眸色温软,薄唇扬起浅笑,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再说了,”顾西瑗站起身,对闵温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浪了半辈子,有个人管管挺好的。”   “一群美人太多了,挑一个好生过日子就够了。你瞧瞧黎广,人多有什么用处,还得知心才好。我亲自给你选,定是品性上佳的良家姑娘,有合眼缘的,让明垠给你们赐婚。”   闵温咋舌:你们两口子说的是一回事么?一个要塞美人扰乱他,一个要送老婆管住他,有没有一点边界感。   “那就按瑗儿说的办。”殷明垠瞥了他一眼,对上顾西瑗的目光,莞尔微笑,拉着她的手相依偎,温顺得像只猫儿。   闵温:“……”听闻蜀地有变脸戏法,他今日算是见识了。   说话间,前来接人的官兵已经赶到。   顾西瑗搀着殷明垠登上马车,带人返回地窖,连着泥土挖走了地窖里的雪兰。惨死于此的芪月人尸骨无存,这些靠他们血肉滋养而生的雪兰花,成了最后的留恋,将替他们回归故土。   闵温走之前往废屋暗室里觑了一眼,只见满屋的血肉,看得他头皮发麻。燕老三还真成了块块,五官都瞧不出来了。   “你是说,此事是城主府与灰雁商会、北狄三方联手?”   回城马车里,殷明垠靠在顾西瑗肩上,看她穿着那身北狄虎皮裙,用一个豪迈的姿势将他抱在怀里,手边还放着一把大砍刀,防止这一路再生变故。   “对,并且这不是第一次了。”顾西瑗岔开腿坐着,是那种顾家父兄见了要责备她的不雅姿势,她抱着殷明垠的腰,手掌轻轻熨帖在他柔软微隆的小腹,像极了山大王抱着自己的娇妻。   “顾长意失踪,就是他们联手干的好事。根据燕老三所说,北狄皇室分为主战和主和两派,如今内斗严重,与城主府和灰雁商会联手的是北狄主战派的头领三皇子,此次进城的正是他派的人。”   顾西瑗顿了顿,望进殷明垠黢黑水润的眸子,笑了笑大方吻了下他的唇:“不急,你先好好安养,咱们从长计议。” 123 123   ◎边城雪夜◎   回到昱城, 马车直接驶进了城主府。   黎广数罪并发,只待回京审定,人头落地。他的小妾们搬空了城主府,小七也回了乡, 偌大的城主府空置下来, 成了无主之地。   在朝廷派遣的新任城主到来之前, 刚爆发混乱的昱城还需稳固人心,顾西瑗便带殷明垠住了进去。一来太子镇守于此, 可定边关民心,二来比起城中客栈更安全舒适,也更适宜殷明垠安胎静养。   昱城如今的守城将领林霄, 正是顾长意失踪后朝廷派来接手的,为人忠正, 殷明垠一手提拔起来。顾西瑗和闵温去地窖救人时, 也是他押解了黎广, 处理了城中尸身和少数逃窜的北狄兵, 安抚百姓, 恢复秩序。   此刻人跪在府院中迎候太子归来, 磕头谢罪,深深自苛晚来,险些造成不可挽回的过失。   顾西瑗扶着殷明垠下马车, 年轻的太子一袭玄衣, 在太子妃陪同下缓步上前, 搀起守城的将领,叮嘱了些事项。林霄手中握剑, 拍着胸脯起誓, 太子太子妃在昱城一日, 他必将这城主府看护得固若金汤。   林霄与太子说完一番话,打了鸡血似的带兵离开,根据顾西瑗从燕老三那审出的地址,直捣灰雁商会盘踞地,势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顾西瑗直接抱殷明垠回房,褪下外袍,将他抱到床上,小心放平躺下。   “阿属!”祁璎和陆缃紧跟进来,祁璎扑在床头,眼中含泪直哽咽,“吓死姑姑了!你要是出了事,可如何是好啊!”   陆缃宽慰了她一阵,祁璎抹了抹泪这才冷静些,执起殷明垠的手腕,细细摸脉,脉象虽不稳有受惊的缘故,总体还算顺滑。几人总算放下心来,祁璎转头递来一碗安胎药,顾西瑗扶殷明垠起来,喂他喝了。   殷明垠需要休息,几人说了一阵话,祁璎和陆缃便离开了。   顾西瑗托起殷明垠的腰,抱他去沐浴,她现在除了学功夫练出一身力气,抱老婆也抱出经验来,公主抱身高体重都胜于她的少年轻轻松松,所以说一回生二回熟呢。   热气缭绕,殷明垠浸在浴桶中,褪去了里衣和金丝软甲,顾西瑗仔细检查一番,庆幸他身上并无可见的伤口,被人掳去下了药,所幸没有受到虐待。   她摸到他的腰侧,肌肤破了皮,好在没有出血,那一片都有些淤青。   燕老三那一刀捅得极其凶狠,是冲着要他的命去的,若非金丝软甲抵挡,这一刀从侧腰捅入,不仅直取殷明垠的性命,更是贯穿腹腔,直刺腹中还未发育完全的孩子,当场一尸两命。   心思之歹毒,根据他自己的交代,这是要报复文氏。   顾西瑗如今想起来,仍恨得咬牙切齿,便是将那老贼大卸八块了,也不解她心头之恨。   沐浴好了,她为殷明垠擦干身子,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抱回床上。   沐浴后的少年一身湿润的水汽,身子绵软无骨一般,情毒褪去后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粉红,撩起睫毛凝视她,摩挲她的指尖不愿放手。   顾西瑗吻了吻他,回身也去洗了个澡来,刚爬上床,就被殷明垠拉进怀里。   此时无声胜有声,顾西瑗搂着他吻了吻眉眼,手指安抚着他的背,把人哄睡着。   殷明垠的呼吸变得平滑细长,她埋下头,吻了吻他腰上淤青的地方,吻了吻肚子,抱他在怀,一同睡去。   *   住进城主府后,边城的时光好似变慢了,变得似水流长,不似刚入城时惊心动魄。   一转眼,已至深冬,鹅毛大雪飘飞下来,整座昱城变得白雪皑皑,雪景衬着大漠长烟,有种神圣的美感。   返回芪月族的计划因一连串的意外搁置,随着殷明垠月份渐大,小腹日渐隆起,一眼显怀。每日需卧榻安胎,孕体也难以承受驱车跋涉,加之昱城如今城主缺失,几人一番商量,决定留在这城主府生产,最为稳妥。   新年也在边城度过,几人关起门来,热热闹闹打雪仗,系福袋,围坐一桌,吃热乎乎的羊肉汤锅,弘遂还自己串了肉串来烤。   殷明垠月份大了,孕吐反应好了许多,也跟他们一起吃了羊肉汤,虽然没吃太多,他不喜欢羊膻味儿,配合着顾西瑗熬的粥,才吃几口,一家人喜乐融融过完了年。   殷明垠自上次从地窖回来,几个月再未踏出城主府,静养安胎。随着肚子大了,时常由顾西瑗陪着,在院中踱步。   边城的冬天尤其冷,大雪纷纷渺渺,覆盖天上人间。城主府的寝房外可见白茫茫一片,顾西瑗在那里栽了一株梅树,以便殷明垠休息时能望见红梅落雪的景致。   院落里堆了几个奇形怪状的雪人,顾西瑗跟弘遂打完雪仗,一转头,看见廊下静立的少年。   殷明垠一袭冬袍,墨发由玉钗挽着,垂在腰下。白色腰带松松挂在他的腹顶,冬衣下小腹隆起,他洁净如雪的长袖垂落,指尖托住腹部,静静望着她在雪地里玩耍。   “明垠!”顾西瑗高喊一声,快步奔过去,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到他身上,“外面冷,快进去。”   殷明垠却充耳不闻,揽过她拉入怀里,顾西瑗抬手搂住他的腰,看殷明垠拉过披风将她拢住,二人相拥在飘雪的廊下。   “难得来一次边关,孤未能陪你四处转转。”殷明垠的下颌蹭过少女毛绒绒的头顶,磁性的嗓音透着些许遗憾。   “这有什么的。”顾西瑗环上他的脖子,抬头吻他,薄唇微凉,亲着格外舒服,“我只怕边关苦寒,你怀着孩子受罪。”   “你在,怎会是受罪。”殷明垠蜻蜓点水般吻她,修长的指骨拂去顾西瑗发间雪花。   少年太子睫羽纤长,肤白胜雪,唇色殷红,漂亮极了。玉钗长袍的居家打扮立在飞雪下,人夫感十足,看得顾西瑗时时刻刻都在心动。   “如今,你的身子最重要。”顾西瑗将手放到他的肚子上,轻柔摸了摸,格外小心,“若有不适,要早些告诉我。”   年后,殷明垠的身孕迈进七个月,到了上次突发早产的时期。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守着他,一天要问八百遍,让祁璎把脉八百次,仍不放心,弄得闵温和弘遂都吐槽她。   “姑姑说,这次养得好,约莫会足月才生。”殷明垠看出她的紧张过度,含笑将少女揽在怀里,牵起她的手,指尖相缠,一道贴放在他腹部,感受到不明显的胎动。   殷明垠带着她的手轻抚腹部,肚子里的小皇孙翻了个身,软绵绵的小脚丫踢了踢爹爹娘亲的手。   “都是瑗儿的功劳。”殷明垠抵额蹭了下她,嗓音温软含着笑意。   话是这样讲,顾西瑗还是很谨慎,与他在廊下抱了一会儿,便搀他进屋了。   殷明垠被她揽着腰抱到暖炕上。寝房里很是温暖,少年宽大的袖袍敛着肚子,坐在炕上,看她蹲下给他脱鞋。   他虽说身子重了,还没到不能自理的时候。事实上,之前怀双生子的时候,直到产前他不仅能自理,还能照顾她。   但这一次从他有孕以来,便什么都没做过了。不仅是穿脱鞋、更衣,连洗脸、梳发、沐浴、吃饭都是顾西瑗亲力亲为,有一段时日,她连路都不让他走,干什么都要抱他去,脚不沾地。   还是祁璎委婉地提议,多走动对生产有益,顾西瑗才不情不愿地答应。   晚间,窗外大雪纷扬,二人相拥在暖炕上,身上盖着厚实的被褥,被褥上还盖了一层裘皮绒毯。   殷明垠柔如黑缎的长发映着灯光,绚丽地铺开,他依偎在顾西瑗的胸口,慵懒侧身蜷着。她的手臂绕过他的腰,环住身子,手掌熨帖在他的腹部,轻轻抚摸凸起的轮廓。   殷明垠摩挲着她的手背,静静地听她讲故事。   睡前故事的习惯,大抵从来到昱城开始,天寒地冻,城主府也不比东宫玩乐多,某日顾西瑗心血来潮,二人早早洗漱上床,开始讲睡前故事。   她不仅给他讲,也给他腹中快要降生的孩子讲。故事的类型很广,从现代童话,到全球电影,新闻上的奇趣事件……   殷明垠对她口中那个光怪陆离的奇异世界很陌生,也很好奇,据顾西瑗所说,那是她梦中的乌托邦。   殷明垠问她什么是“乌托邦”,她便道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就像芪月族那样。   有时候,他会吻着她的脖子,落寞于自己的出身。童年里冷宫的四壁,饥寒相伴,他连大夏云都的很多物什都不曾见识过,遑论她口中的乌托邦。   他没办法像那些见多识广的世家公子一样,与心爱之人相谈甚欢,有时候连接话都做不到,为此感到些懊恼。   顾西瑗察觉他的情绪,手臂一捞,将殷明垠抱紧一些,心动又克制地吻他的睫毛。   这世上会自省的人太少,男人更少。   虽然近来时常有孕期激素在作怪,但小狐狸绝不是一个自信爆棚的人,相反,他时常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自卑。尽管在顾西瑗看来,他已经足够的好,比世上任何人任何事物都好。   没有人是完美的,虽然他在她眼里就是完美的。   “可是你会生宝宝呀。”   那些油嘴滑舌的浪子有什么好,哪里比得上她的宝贝勤恳又踏实。   他用性命给了她一对双生子,没歇多久,如今又怀上了,从无半句怨言,也就偶尔吃吃飞醋,可爱得她随时随地都想亲亲抱抱他。   “可是我爱你。”无论是什么令他不安,她永远都只有这一个答案。   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她的错,小本本上列的计划表,那些她想要和他一起去吃去玩的项目,搁置至今。   他们一路马不停蹄,从将军府到东宫,殷明垠登上太子之位以来,连轴转就没停过,期间还怀孕生下双生子,出了月子紧接着处理朝事,科举大选,白日忙政事晚上带孩子。   好不容易皎皎和杳杳满半岁了,他们离宫返乡,前往边关,期间他又意外怀上一个,吃苦受罪安养至今……   顾西瑗发誓这一胎生完,解决掉这些接踵而至的破事,她就好好和他享受二人世界,尊贵的小皇子童年里本该经历、见识的,她通通要带他去体验一遍。   殷明垠孕期情绪低落,容易胡思乱想,一点小事就容易刺伤他,又不爱吭声,自己闷着消化。他怀皎皎和杳杳的时候,她没有放太多注意力在他身上,注意到了也只觉得他事多烦人,懒得管,如今面对同样的景况,顾西瑗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耐心。   这种时候,她会深深地吻他,悄悄咬耳朵,一遍遍恬不知耻地说出“我爱你”,不断地给予证明。   吻到殷明垠脸颊泛出粉色,因缺氧而微微喘息又忍不住追逐她,吻到他轻轻笑出来,扔掉那些纷乱的情绪,因她直白的话语而脸红,眸中偏偏流转着水色,被耳畔一遍遍的告白惹红眼眶。   顾西瑗会吻干他湿淋淋的睫毛,心想都是做爹爹的人了,怎么还能像孩子一样掉起小珍珠,怎么还能哭得这么漂亮。   “你会想念那里么?”他埋在她的颈窝里,睫羽半敛,感觉到困意如潮水漫上来,快要将他淹没。   他几乎凭本能察觉到她对乌托邦的熟悉,仿佛那里才是她长大的地方,将军府与云京城他都可以去了解与接触,唯独这处乌托邦,它无影无踪,她牵挂着它,而他无从寻觅。   殷明垠感到深深的不安,一旦失去她,他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可他只怕死去也抵达不了她去的地方,连仅剩的死亡也失去了约束力。   “偶尔会想起来,但不怀念。”顾西瑗诚实地回答,“我在那里遇到过一些糟糕的人……也不仅是那里。”   准确的说,那样的人分布在人群里,处处皆是。   “以至于我遇到你的时候,觉得你才是不正常的那个。”顾西瑗有些感慨。   她必须承认,她被他改变了,像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被另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捧出一切暖着爱着,重新焕发出新芽。   被无所保留地爱过之后,她才真正把自己治好。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乌托邦。”顾西瑗说得羞耻又偷偷动心,她快要被殷明垠弄得心率失常了,每天都在疯狂心动。   都说男人婚后大变样,偏偏她与他渐入佳境,越爱越深,怎么都爱得不够。两个恋爱脑凑一起,必定是1+1>2的效果。   窗外飞雪,暖炕依偎,殷明垠偶尔会听故事到睡熟过去,更偶尔一点,他会清醒又暗搓搓地干点别的……比如变着法子勾引她。   顾西瑗不懂他是怎么睁着这双琉璃般的无辜黑眸,又纯又欲地悄悄搞事,试图引起她的兴趣。   这大概就是狐狸精的天赋。   听说怀孕的人敏感,欲望也比寻常要足,她之前并没有太深的体会,毕竟上一次殷明垠怀孕的时候,她在户外都想办他,半点不跟他客气,一言不合就要吃干抹净。   关于主子们随地乱办事这点,被抓壮丁看门的小苹和弘遂都怨气十足。   但这回不太一样,远在边关,天寒地冻,她经历过他上次生产的光景,分外小心谨慎,就像捧着一尊碎过又拼好的瓷器,真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她半点贼心不敢起,根本不敢碰他。   直到殷明垠用暗搓搓的方式隐晦表达出不满,她才后知后觉琢磨出来,老婆这是暗示她不够主动了。   比如这会儿,殷明垠看似在听故事,手指却在拨弄她的衣襟,有贼心没贼胆地悄悄摸摸,顾西瑗选择掐住腰窝将搞事的小妖孽按翻下去,不敢压他肚子,指尖拨开流云似的寝衣下摆,看殷明垠绯红着脸,在她身下笨拙地辗转低喘。   还有时候,她会无动于衷,假装并未察觉。   任由小狐狸隐晦流转的眼波一遍遍从她身上撩过,两人展开无声的较量,就看谁先忍不住。殷明垠是特别能忍能蛰伏的那个,传说中的钓系,非必要只勾引不出手,这种时候也时常被她逼得浑身发烫,愤愤的一口咬在她脖子上,又娇又嗔怨。   顾西瑗喜欢借着揉抚他的肚子,手指却溜去别的地方,拨开衣物,得寸进尺。   这是最有效的方式,暗搓搓的妖孽就像蛇被擒住七寸,猫被拎住后颈皮,殷明垠脸颊潮红,呼吸变得断续艰难,委顿在她怀里软了全身的骨头,这时候她就能捞起腰,将他放倒下去为所欲为了。   边城寒夜,大雪蔽月,城主府内灯火辉耀,窗边暖炕上铺满雪影,孕子待产的少年辗转在如雪铺开的寝袍上。   墨发凌乱铺散开,重重叠叠的袖袍与衣摆缠绕,他光裸的肩颈镀上雪光,锁骨起伏,腰身薄弱偏偏腹部浑圆,丹砂般的薄唇溢出滚烫的呻吟。   顾西瑗压紧了他,两人相吻相缠,交融无隙,一夜春宵看尽飞雪月华。   直至夜尽天明,晨光糅合了雪色,洒进寝屋,殷明垠还睡熟在顾西瑗怀里,抱着她的腰黏得难舍难分,二人像打结的蛇缠在一片凌乱的衣袍里,忽闻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顾西瑗抱着殷明垠吻了吻他微红的眉眼,朱砂痣还未冷却,她抚了抚他柔软的腰背和孕肚,剥下缠在身上的手臂,放进被子里仔细盖好,起身披上外袍,去开门。   门外雪花飘了进来,弘遂递来一封信,神色怪异,道是来自北狄皇室,他心中不安,一收到就赶紧送来了。   顾西瑗脸色微变,皱眉当场拆了信,展开一看,信中的汉字歪歪扭扭,竟赫然昭彰地写着……   要与夏朝太子会面和谈。 124 124   ◎比试◎   更重要的是, 信上赫然写着,除了两方和谈,还有战俘顾将军的归属问题。   “战俘”二字刺痛了顾西瑗的眼睛。   她一把揉烂了信纸,指尖发白, 终是没能撕下去。   “瑗儿?”   暖意从背后紧贴的胸膛传来, 轻薄如云的袖袍揽过她的身子, 殷明垠拿过揉皱的信纸,展开详阅。   “蛮夷之辈, 痴心妄想。”顾西瑗骂了一句,回身拢上门,搂住殷明垠的腰搓得暖热, 抱他上榻,“等你生完, 我和师父一起杀入北狄皇城, 把哥哥救回来就是。”   殷明垠放下信, 坐在榻上敛眸想了会儿, 覆上她抚摸他腹部的手:“我们来北疆, 不就是等这一日?”   顾长意失踪后, 边境停战,像达成了某种奇异的默契。   北狄确实再未进攻,但其中是何因由, 谁也说不清, 这脆弱如薄纸的和平也许某日就会突然撕碎。   昱城盘龙卧虎, 错综复杂,虽抓了灰雁商会和城主黎广, 难保还有其他势力与北狄勾连不清。   只有白纸黑字签署的停战协议, 才能一劳永逸庇护边境百姓免于战火。   “若你杀入北狄皇城, 或能救出兄长,可也会因此激怒北狄,再度爆发战争。”殷明垠摩挲着她的手指,“何况,他们也未必能等到开春。若提前对你兄长下手怎么办?”   屠杀俘获的将领示威,并非耸人听闻,北狄人胆大跳脱,信中既称顾长意为“战俘”,显然有威胁的意思。   顾西瑗摇头:“我不可能让你去冒险。”   “除了孤,还有谁能代表大夏前去和谈?”   “可是……”   修长玉指抚上乌发,顾西瑗欲言又止,望进殷明垠深邃的黑眸:“瑗儿,孤承诺过会救你兄长回来。能不动兵戈,自然最好。”   “我们可以选一处中立地带,确保安全进行和谈。”   顾西瑗沉默,眉心紧了又紧,被殷明垠抱到怀里,亲吻额发:“别怕,孤说过,会做你的靠山。孤一定全须全尾将他带回你面前。”   顾西瑗眼一酸,紧搂住他的腰,深埋在殷明垠怀里,疼惜抚摸他凸起的小腹:“可你都快要生了……我不放心。”   殷明垠蹭了下她的头顶:“所以要尽快。”   *   和谈地点最终确定在昱城城外的无风沙丘。   那是大漠里一处相对平静的中立地带,不属于任何一方的势力,植被稀疏,唯有漫漫黄沙席卷。   整装出发那日,城门大开,气势磅礴的士兵拱卫着马车,林霄留守城中,弘遂骑马带兵走在队伍最前方,太子所乘的车辇两侧跟随着一黑一白双骑,闵温和顾西瑗一袭侍卫衣装,护卫在马车左右。   苍白的指尖撩起车帘,露出殷明垠的脸。   顾西瑗与他临窗相视,她穿着侍卫男装,马尾束起,手握缰绳高坐黑马背上,像个俏丽的小公子。   到了无风沙丘,黄沙大漠一望无垠,平地上临时搭了高台。   顾西瑗翻身下马,撩起车帘,将殷明垠扶出马车。   少年太子一袭竹月色藤萝纹长袍缀着边绒,玄色貂裘披风垂在地面,玉冠矜贵,秀丽得像江南的一缕烟雨吹进孤烟大漠。   顾西瑗的目光落在他平坦的腹部,眉心挣扎了一下,不动声色伸手托住他的腰。二人交换了眼神,殷明垠揉了下她的指尖安抚。   迎着风沙,远处一队人马正在靠近,正是前来和谈的北狄皇室代表。   为首的是北狄主和派的小皇子焉须月,他一袭珠光宝气的裘袍,竟骑在一匹灰色沙狼背上。   微卷的棕褐色头发垂着珠宝发饰,焉须月瞧着年纪尚小,稚气的眉眼还未长开似的,五官很是俊逸,尤其一双混血眼瞳岫玉似的,骑着沙狼走在一群北狄兵中间,威风凛凛。   顾西瑗眯起眼,心想这小萝卜头就是代表北狄来和谈的?还骑狼,跟中二少年似的。   和谈开始,双方上前,殷明垠和焉须月登上高台,各自落座。   两边都是年轻俊美的皇子,殷明垠是清绝惊艳的古典秀美,焉须月则偏向瑰奇的混血异域风,二人登台对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选美总决赛。   两方的随行护卫留候在台下两侧,虎视眈眈盯着对方,长年作战的双方乍一见面,气氛难免有些紧张。   “你……”焉须月一理衣摆大喇喇坐下,盯着对面姿容秀逸的夏朝太子打量一阵。   他自诩美貌,被北狄皇室奉为明珠,还是头一回被别人惊艳到,那双混血眸子微微一亮。   “你是芪月人?”   他嗓音清浅,像那种还未变声的小男孩,声量也大,大大方方当众说出这个秘密,仿佛口中所言很是寻常。   殷明垠闻得此话,眉心微蹙,还未辨清对方意图,就见焉须月往椅子上一瘫,大方道:“本王也是芪月人,这算不算你们汉人说的,‘老乡见老乡’?”   殷明垠:“……”这接地气的小孩是来玩的?   目光落在少年脸颊秀丽的小痣上,芪月人天然的血脉感应告诉他,眼前的北狄小皇子确与他同根同源。   “既是芪月人,为何与灰雁商会联手迫害同胞?成批屠杀芪月人,长年制造人蜡贩售,吃人血馒头,便是你对待老乡的方式?”殷明垠直言发问,言辞锋锐。   焉须月沉吟了下,无奈地摊开手:“北狄皇室的确有人在抓捕芪月人,制造人蜡赚得盆满钵满,但那不是我,本王可干不出这种缺德事。”   殷明垠:“不是你,那是何人所为?”   焉须月叹:“是我二哥啦,我跟他不对付,都是皇子嘛,要抢皇位的,你懂的咯。可惜父帝更偏心我,二哥气得要死,要是可以,他恨不得把我也做成人蜡咯。”   焉须月坐正了些,从发现殷明垠也是芪月人开始,他的态度便亲近了些,坐没坐相的,还翘起腿,俨然把这当成了自己人会谈,完全没在拘束的。   “本王喜爱和平,最是讨厌那些勾心斗角、明争暗斗。北狄人久居风霜之地,比起战争掠夺,发展自身更为要紧。”   “在本王看来,与夏朝修缮关系、建立长期可靠的同盟阵营,发展边关互市、交流贸易,比争夺那一点蝇头小利要划算多了。”   殷明垠微诧,对于这位蛮族小皇子的眼界和远见颇为意外,目光里便多了一丝敬佩。   “孤也正有此意。北狄是聪慧勤劳的民族,不该沦为南蛮之人的手中剑,牺牲自身利益,却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顾西瑗站在高台下,遥遥看着殷明垠与那位北狄皇子谈判,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双方的神情,似乎聊得还不错。   她这才放下心,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指松开了些。   殷明垠与焉须月确实谈得不错,谈话间,殷明垠提及顾长意的下落。   看似玩世不恭的小皇子听得这个名字,微微一顿,收起了嬉皮笑脸:“顾将军的确在我手中。停战的条件之一,便是他。”   “反正握手谈和后,这北疆再无战争,你们也用不上他了。与其狡兔死走狗烹,不如自由自在,不是么?”   殷明垠听得这话,面色顿时不悦:“顾将军乃我大夏功臣,断无身居敌国的道理。殿下与灰雁商会联手抓捕我朝将帅,岂是君子所为?”   焉须月不为所动:“随你怎么说吧。反正,顾长意是回不去了,他自己也愿意的,我可没逼他留下。”   殷明垠冷声:“这是国事,也是底线,与顾将军个人意愿无关。北狄若不愿放人,孤瞧着这和谈也不必了。”   焉须月惊诧于他的执拗和寸步不让,烦恼地挠了挠脑袋,忍不住发问:“你与他什么关系?不就一个小将军,至于这么小气么?”   殷明垠:“我朝不会放弃任何一位子民,遑论顾将军功勋卓著,更是我妻子的兄长。”   焉须月嘟囔:“怪不得……”   他眯起眼,思索一阵,心血来潮扬起笑意:“这样吧,你我比试一场。若你胜了,我便将顾小将军双手奉上,若你败了,人便从此归我。只是个小赌注,不影响咱们继续和谈。”   “怎么样?”   殷明垠迟疑了。   焉须月瞧出他有所顾虑,轻蔑地挑起眉梢:“都说夏朝皇子自小娇贵,哪像我们北狄,人人都能提剑砍杀、保家卫国。”   “你既是太子,远隔千里,却能如此娴熟地成日使唤顾小将军,总不会比他差太多吧?”   殷明垠蹙紧眉,动了动唇,指尖逐渐攥紧了衣袍,未能一口应答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焉须月才不管他答不答应,他蓦然站起,岫玉般的眼瞳睁大,兴奋地抬手劈来,“看招——”   和谈的长桌当场被掌风斩断,裂成两半轰然落地。   殷明垠神色微凝,飞身退避,肩上玄色的貂绒披风扬起,被他解了下来,抬手接住焉须月迎面一掌。   “哈!你这不是能打么?”焉须月逼得他还了手,愈发兴奋了,眯起眼,抬腿重重往他脚下扫去,“再来!”   殷明垠吃力避开这一击,护住腰腹,飞身自高台而下,竹月色的衣摆翩跹扬起,衣袂拂卷稳稳落于大漠黄沙之上。   焉须月只见识过顾长意在战马上真刀真枪的比划,哪里见过中原的轻功,顿时为这优雅如仙子下凡的武技所惊,兴奋紧追而去,与那连连退让的太子厮打过招。   他力气极大,又是掌击又是扫腿,速度极快,又反应灵活,竟是压着殷明垠打,使对方全无还手之力。   两方的人在短暂惊诧后,都纷纷叫起好来,为双方的储君过招而兴奋喊叫。特别是北狄兵,喊得粗犷豪横,以至于本来面面相觑的夏朝士兵也不甘受辱,纷纷为自家太子殿下助威呐喊。   “明垠……!”顾西瑗脸色惊变,从看见焉须月突然一掌斩开谈判的方桌、追着殷明垠厮打起来,便整个人都炸了毛。   她正欲拔剑上前,被闵温抬手拦下:“既是公平比试,你现在出手,岂非认定太子会输,认定我朝不敌北狄?”   “可是……!”   这的确不是一场简单的比试,这代表着和谈双方战力的较量。   败战的一方,必定丢尽颜面。 125 125   ◎付出代价◎   他们说话的功夫, 那边打得如火如荼的二位储君已经又追出一段距离。   黄沙翻飞,遮蔽了视野,殷明垠全程防守,不断退后, 而焉须月越战越勇, 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时间。   “有意思!除了母妃, 我还未见过其他芪月人,都说是美丽废物, 没想到还能出你这一号人物!”   焉须月抱着挫挫夏朝锐气、给北狄长脸、也顺便给顾长意出气的心态,全无留手,他发现这姿容清绝的美人太子其实功夫不差, 但不知为何,一直在躲避, 根本不出招。   “你能躲到几时?”他何等骄傲, 只觉被人瞧不起, 掌风挟着凛冽的气劲, 全往对方身上招呼。   殷明垠肩上挨了一击, 身躯震颤, 脸颊当场泛出苍白,脚下不稳惊险避过下一招,焉须月旋身收掌, 紧接着长腿高扬、横空扫向他一直护着的要害——   殷明垠抬手抵挡, 重重一记扫腿打在他的手背上, 力道之大,连带他的双手往后推去, 蓦然撞击在他的腰腹。   “呃……!”殷明闷哼一声, 脸色霎时苍白如雪, 他被那一记扫腿甩出数米,竹月色的袍衫扬起,像折断羽翼的飞鸟下落,已无法稳住身形。   “这就不行了?你比顾长意差远了!”焉须月没打算放过他,趁热打铁飞身上前,掌中挟风,击向殷明垠全无防备的身体。   忽然眼前虚影一晃,一道人影如鬼魅穿入二人之间。   “找死!”焉须月还未看清,只窥见一双通红的杏眼,紧接着重重一巴掌挟着气劲打在他的脸上,竟将他甩出数丈,狼狈滚落在沙地上:“呜啊!”   顾西瑗一巴掌扇飞了北狄的小皇子,回身险之又险地托住殷明垠下落的腰身,将他稳稳接了下来,平放到黄沙地面上。   “明垠,你没事吧?”她神色张惶,俯身打量他的状况。   殷明垠靠在她胸口,脸色如雪,胸膛恹恹起伏。   他颤巍巍抬起睫毛,看见她,正欲摇头以示无碍,呼吸骤然加重,他痛苦地仰起头,无法暴露人前的脆弱此刻在爱人怀中显露,痛苦的呻吟压成极轻的一丝,他用力按住了小腹。   顾西瑗的心碎了,她眼中泪珠跌出,颤手抚上他已经临产却被束住的肚子,殷明垠绢布约束下的小腹绷得又紧又硬,成熟的孩子挤在他体内,被激烈的打斗惊动。他的呼吸艰涩,捂着肚子软在她怀里,很快疼出冷汗。   顾西瑗无法呼吸,看见他承受痛苦的样子心口硬生生碎成一片片,她再也顾不上其他,众目睽睽解下他的腰带和白娟,松开了肚子上的约束。   弘遂眼见不妙,抱起殷明垠遗落的披风奔过来,将厚实的貂绒披风盖到他身上,将人裹了起来,遮盖住他腹部的隆起。   原本连连喝彩的北狄兵眼见战局被扰,他们的小皇子挨了打,一个个怒目相视,那头沙狼也发出愠怒的低啸。闵温手里把玩着鎏金板斧,身后一群夏朝士兵同样愤怒,双方对峙,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焉须月在沙地上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丝。   他俊美的脸肿了,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那一巴掌抽得他头晕耳鸣,委屈捂住脸:“你……你怎么能打脸呢!”   方才他确实有些上头,追着那太子只想得胜,却也没料到对方这么脆弱啊,他都没下狠手,就踢了他一下,怎么跟纸片似的就倒下了。   顾西瑗抱着殷明垠,吻了吻他呼吸不稳的唇,隔着厚实的貂绒披风抚摸过他的腰腹,将人交给了弘遂。   她站起身,一边走上前,一边抬手解开了发带,一头乌墨长发散落下来。   “……女的?”焉须月看着士兵打扮的中原少女,有些诧异,“你也……”   顾西瑗扔了腰间佩剑,捏了下拳头,活动颈骨道:“我乃夏朝太子妃,太子身体不适,今日这场我跟你打。”   焉须月咋舌,不仅是女的,还是太子妃?   中原人和谈都要带上老婆的?好恩爱,好羡慕哦。   他想起什么,睁大了眼:“你就是那个……顾长意成天念叨的妹妹?”   顾西瑗:“不错。新账旧账,今日一并清算。”   焉须月还想说什么,眼前少女的身影动了,紧接着一个精致的小拳头已抵近他的鼻梁,焉须月一惊,诧异于她的速度,匆忙偏头躲避,只见那快如电光的一拳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我还没准备好呢!”他松了一口气,埋怨道。   “你方才等他准备好了么?”对方声音冰凉。   顾西瑗一击未中,暴躁地踹了一脚他的膝弯,焉须月吃痛惨叫,双腿一麻重重跪倒下去,顾西瑗反手一拳生生砸在他脸上,当场将人揍出数米远,溅出鼻血。   “呜呜哇!都、都说不要打脸了!”   “打的就是你的脸!”顾西瑗根本不听,追着他揍,焉须月匆忙反击,但没什么作用。   眼前的中原少女穿一身士兵装束,分明生得娇小秀气,下手却异常老辣阴狠,他连挨几下,每一下都够狠,痛得他要哭出来的那种狠。   焉须月很快被打得鼻青脸肿,气势完全落于下风,还产生了畏惧情绪,一时被揍得吱哇乱叫。   加油叫好的北狄兵:“……”叫不动了。   怎么说呢,被一个女人打成那样,有点丢人。   欢呼雀跃的中原士兵:“打他,打得好!太子妃千岁!大夏万万岁!”   太长脸了!太子殿下虽身体不适落了下风,但太子妃都如此厉害,可见若殿下全盛出击,哪还有那帮北狄人叫嚣的机会!   “连我都打不过,你还没资格跟太子对战。”   顾西瑗五指一紧,咔啦一声当场卸了焉须月的腕骨,骄傲的北狄小皇子发出凄惨的哭喊,顾西瑗拉起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结结实实撂倒在沙地上,腾起烟尘。   还好是在沙漠,若是坚硬的平地,这会儿只怕全身骨折了。   二人打得黄沙翻飞,焉须月吃了一嘴沙子,卷卷头上都是砂砾,宝石发饰都变得黯淡了,被顾西瑗甩开胳膊,坐在沙地上也不动弹了,呜呜哭起来。   “方才欺负人的时候,不是很厉害么?”顾西瑗嘲道。   焉须月哭唧唧:“我哪有欺负人……明明是你在欺负我。”   顾西瑗怒火中烧:“那我就打到你认错为止!”   她揪住领子,将矮小的少年提了起来,焉须月吱哇乱叫,怕得直哆嗦,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我认输了认输了!你不要再打我了,好疼呜呜呜!”   顾西瑗只记得殷明垠毫无还手之力时,被他穷追猛打一记扫腿打到肚子的景象,怒气令她双眼发红:“伤我夫君孩子,辱我兄长,若你不是北狄皇子,若今日不是和谈而是战场,我定扒皮拆骨将你挫骨扬灰!”   “你想认输就认输?我偏要你跪地求饶——”   她拖着领子将焉须月重重甩翻在沙地上,五指成爪,蓦然掐住了他细弱的脖子,指腹已经抵入骨缝,只要再使力一些就能扭断对方的颈骨。   焉须月吓哭了,拼命挣扎求饶,无奈脖子越掐越紧,他逐渐缺氧,眼皮上翻,再叫不出来。   “瑗儿——”   正在顾西瑗如入魔障之际,一声清朗熟悉的喊声遥遥传来。   她怔了一怔,认出这声音,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只见一道人影纵马从大漠中来,翻身而下,匆忙奔上前,抓住了她掐着焉须月的手臂。   顾长意神色焦急,眼中有泪,仓皇道:“瑗儿!手下留情!”   顾西瑗怔怔看了他许久,眼圈霎时通红,也漫出水光。   她眼珠微动,视线从顾长意挪向焉须月,似乎在思忖二者的关系,她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掐得更紧了:“他伤到了明垠,必须付出代价。”   顾长意苦苦央求:“他已经付出代价了,瑗儿,哥哥求你……”   “哪怕看在边境和谈的份上,北狄皇室并非都是讲理的人,你若杀了他,战乱再起,受苦的始终是百姓啊!”   顾西瑗犹豫了:“……那至少,我要挖他一只眼睛赎罪。”   顾长意眼看她向焉须月岫玉般的绿眼珠扣去,急得火烧头发:“他……他他是女孩子!”   “妹妹!她不懂事,却没有坏心肠,你给她一次机会吧!”   顾西瑗指尖已经触上卷翘的睫毛,惊诧的目光落在小卷毛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脑袋上:“女的……?”   她的手一松,焉须月大喘着气一屁股跌坐在沙地上,泪水如滚珠落下来,哭着伸手去拽顾长意的下摆:“你竟敢私自跑出来!本王允许了吗?快些回去!”   顾长意气极:“你闭嘴!闯了大祸还敢犟!”   焉须月泪珠哗啦啦地掉:“你敢这么跟本王说话!你还敢擅自揭露本王的秘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顾长意!你这个……你这个战俘!”   顾长意根本不理她,感激地对顾西瑗道:“妹妹,谢谢你饶她一命……”   顾西瑗却挣了开,抬眸看他,眸中蓄满的泪顺着脸颊滑落:“你是怎么回事?”   顾长意支支吾吾:“说来话长……但我的确是自愿留在北狄皇宫的……”   焉须月适时插话:“你看吧,我没有撒谎!”   兄妹俩谁都没搭理她,顾西瑗打量起顾长意身上这件露出胳膊和背的丝绸宫装,眼神怪异了几分:“你卖屁股了?” 126 126   ◎混战◎   顾长意脸一红, 居然没有反驳。   倒是焉须月不满道:“你说什么呢?不是说汉人最重忠孝礼仪?男欢女爱的事,能叫卖屁股么?”   顾长意:“你闭嘴!”   焉须月:“我就说,我就说,呸呸呸!”   顾西瑗默了会儿, 转身回到殷明垠身边, 从弘遂手里把人抱了过来。   殷明垠靠在她怀里, 脸色缓和了一些,仍然不太好看。顾西瑗把手探进貂绒披风里, 摸到他的腹部仍然发紧发硬,随着殷明垠微弱的呼吸,肚子里已经有宫缩了。   “太子殿下怎么了?”顾长意跟了过来, 担忧地问。   焉须月鼻青脸肿的脑袋探过来,看了一阵, 突然惊恐道:“他……他不会怀孕了吧?”   顾长意惊诧地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顾西瑗和殷明垠, 如雷轰顶, 焉须月不屑道:“这你都不知道?芪月人男女皆可受孕, 本王虽没见过男人生孩子, 可听母妃说过。”   顾长意:“我不需要知道。”   焉须月:“也是,反正你也生不了,没用的男人。”   顾长意:“你……!”   顾西瑗将殷明垠紧紧搂在怀里, 掌心熨帖在他的腹部很久, 发现他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 心道不妙。   “瑗儿……”殷明垠眉心皱出褶痕,忍住疼痛, 催促她道, “和谈……”   “你都这样了, 还和什么谈!”顾西瑗眼一红,心疼得想立马砍了焉须月。   顾长意扭头斥责焉须月道:“你闯的祸,还不快去道歉!”   焉须月咽了口唾沫,目光落在顾西瑗身上,硬着头皮靠过去,被对方一记生人勿近的眼神吓得一凛:“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他怀孕了,我只是想跟中原的太子过过招,分个高下,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除母妃之外的芪月人……”   顾西瑗不搭理她,焉须月又灰头土脸地去跟她怀里的殷明垠道歉。   殷明垠抬起睫毛,虚弱看向顾西瑗,抚了抚她的手臂。她紧抿着唇,不情愿也只好托住腰慢慢搀扶他起身。   双方本就谈得差不多了,殷明垠的状态不适合再登上高台,便就地做个收尾。   焉须月提出诉求,希望中原能够协助她,铲除主战派的北狄二皇子焉兰郁,待她登上北狄帝位,双方便可正式结盟,维持更长久的和平交流,边境将再无战乱,两国百姓安居。   殷明垠的条件是,她必须放顾长意回归夏朝,焉须月满脸的不情愿,顾长意却云淡风轻一口答应下来,当场气得她炸毛。   二人一番争执,焉须月哭得哇哇叫,在顾西瑗沉默的注视下,她也只能战战兢兢答应下来。   双方达成一致后,正式签署停战协议。   焉须月一边签字一边掉泪,签完就哇哇哭着跑远了,顾长意看了她一眼,没有去追。   殷明垠站在黄沙地上,玄色貂绒披风拢在身前,遮住了腹部不明显的轮廓。顾西瑗托住他的腰,稳稳扶着人,看他脸颊苍白,脚下虚浮,签字时手有些发抖,一顿一歇。   签完协议,殷明垠几乎脱力软倒在她身上,他眉心紧蹙,额上渗出薄汗,勉强支撑到现在,卸了力后,按着肚子疼得在她怀里微微发抖:“瑗儿…孤可能……快要生了……”   他在与焉须月的打斗中惊动胎气,羸弱的孕体接连受击,特别是被打到肚子那一下,腹中钝痛骤起,一寸寸发紧,宫缩推动孩子迫降的感觉无比熟悉,他几乎站不住了。   顾西瑗紧抱着他,支撑着他的身体,不让外人看出他的状态。   就算在北狄芪月人的身份不算什么,她焉须月可以不在意,毕竟她是女子,但殷明垠不行。夏朝太子能够生育的秘密绝不能外泄,方才她已经让顾长意去敲打焉须月了,怕疼怕苦的小卷毛不敢不从,连声应了。   殷明垠已经发作,眼看是来不及回昱城了,顾西瑗去找了一趟闵温,这里他的轻功最好最快,可以在最短的时间赶回昱城,带祁璎姑姑过来接生。   闵温看了殷明垠一眼,也有些惊诧,知晓其中轻重,抓紧时间回城摇人去了。   顾西瑗抱殷明垠进了马车,将他放在厚实的毡毯上,拉过貂裘披风盖住身子。   殷明垠眼尾泛红,呼吸又轻又紧,紧紧抓着她的手,顾西瑗俯身将他抱到怀里,不断吻着他冷汗涔涔的额头,小心安抚他阵痛的腹部,二人相拥在马车内,一起捱过产前漫长的等待。   宫缩一阵一阵,紧促而猛力,殷明垠眉心松开又拧紧,唇间喘出紊乱痛苦的呼吸,疼一阵缓和一阵。顾西瑗紧紧抱着他,不断吻他,眼眶通红,抚着爱人怀着孩子的腰腹,将他揉在怀里,恨不能融为一体。   “明垠,阿属……我对不住你,我一直都没有保护好你……”她哽咽落泪,与他耳鬓厮磨,疼得心尖发颤。他为她两次生产都经受磋磨,这辈子偿还不清,她只怕赔上下辈子也不够。   殷明垠痛苦地摇头,指尖颤微摩挲她的手背,顾西瑗钻入他手中,二人掌心紧扣。顾西瑗眼底落下水光,低头吻过他的眉眼,吻过高挺的鼻梁,最后深深印在薄软如花瓣的唇上。   “我爱你……”她的告白声声入耳,殷明垠泛红的眼尾滑下泪珠,慢慢没入鬓角,颤手抚上她的脸,仰起修长的脖颈与她辗转拥吻。   过了一阵,马车里二人依偎,忽然听见密集的马蹄声从外传来,刀剑交戈,随即是激烈的打斗声。   顾西瑗抬起头,听到焉须月的声音,她正用北狄语发出高亢愤怒的喊叫,就算顾西瑗听不懂,也大概能猜到那是一连串的脏话。   她低下头,望见殷明垠沉静的睡颜,他缓过一阵宫缩,刚在她怀里短暂地睡熟,昳丽清绝的容颜泛着苍白,手指捻着袖袍,安放在孱弱隆起的小腹上。   她小心将他放平,掖了掖貂绒披风裹紧他的身子,低头吻了吻浅白的唇瓣,转身钻出马车。   周围黄沙四起,他们带来的中原士兵与焉须月的北狄护卫正与另一派北狄势力展开混战,无风沙丘周围被北狄兵包抄,人群里有个高坐马背的男人,服饰打扮与焉须月相似,骑在华丽镶嵌珠宝的马鞍上,脚踏马镫,棕褐色的长卷发垂在腰下。   顾西瑗心中一凛,直觉告诉她,那正是北狄储位争夺战的另一位选手——焉须月同父异母的兄长、他们共同的讨伐对象、主战派的中心人物……   北狄二皇子,焉兰郁。   虽然打扮得差不多,但比起瑰奇混血的芪月人焉须月,这位高大的二皇子长了一张纯正的戎狄脸孔,长眉冷目,一瞧就是野心勃勃的主。   “愚蠢的三妹啊,你真以为为兄对你的所作所为毫无所觉?今日,我正好将计就计将你们一网打尽,从此中原北狄皆是本王的天下,北狄人的铁蹄将自北疆而下,直取夏朝云都,一统天下!”   焉兰郁用雄浑的北狄话宣告,一群作战的北狄士兵顿时发出振奋的嘶喊,三方交战,焉须月手中的北狄兵与中原士兵合力抗衡,无风沙丘风烟骤起。   “你做梦!”焉须月一脸怒容,高声喊道,正欲冲上前,吃痛踉跄了下。   她此刻一身的伤,倒霉透顶撞上这灾星,真是中原人说的,出门没看黄历。   手腕被托起,咔啦一声,熟练接好了她的腕骨。焉须月一愣,绿色的混血眼眸抬起,望入顾长意眼中。   顾长意松手站起身,立在飞沙席卷的沙丘上,提起一杆银枪,红缨雪刃,折射出他肃冷的眉眼。   他穿了一身北狄风格的丝绸长袍,露出壮实匀称的肩背线条,在焉须月眼里blingbling发着光,如此提枪站在黄沙地上,虽未着戎装,少年将军的气势凛冽摄人。   焉须月想尖叫,但忍住了。   “三妹,这不是你那个小宠物么?”焉兰郁看着顾长意提枪站在焉须月身前,轻蔑地笑道,“一位威震边境的护国将领,竟甘做敌国公主的裙下囚宠,这就是中原人所谓的气节?”   焉须月尖叫出来了:“放你的狗屎屁!满嘴喷粪的猪猡!”   顾长意脚下一趔趄,被焉须月娴熟的中原脏话惊到。   她用中原话骂的,焉兰郁显然听不懂,但脸上已有了怒容。   她还竖了中指,这个动作是跟顾长意学的,顾长意是跟顾西瑗学的,他们都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感觉做起来很爽。   焉兰郁也看不懂这个动作,但他直觉受了奇耻大辱,勃然大怒,下令道:“给我杀了这个中原女人生下的混血贱货!”   他话音未落,顾长意银枪一亮,飞身而上,踩着北狄兵的肩直入敌群,一枪将焉兰郁打下马来,高声道:“做你擅长的!”   焉须月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什么?”   顾长意:“骂他!”   焉须月:“还用你说!”   她开始向焉兰郁疯狂输出,北狄话和中原话无缝切换,词汇丰富,全无重复。   焉兰郁被顾长意打下马,抽出镶嵌宝石的北狄弯刀,二人激烈厮打起来,焉须月的嘲讽和辱骂令他头皮发麻,她甚至在当众叫嚷他小时候尿裤子的事,以及被心仪的女子抛弃的事,什么犄角旮旯的糗事都翻出来了,就连他自己手下的北狄兵都忍不住竖起耳朵在听八卦。   焉兰郁怒火攻心,便失了些分寸,连挨顾长意几招,暴怒高喊:“你们都是蠢货吗!夏朝太子就在那马车里,取了他的人头便是一统天下的战功!届时再杀这群散兵岂非碾死蝼蚁般简单!”   这话一出,所有作战的北狄士兵纷纷看向沙丘中部那一辆被中原士兵重重护卫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宝宝们国庆快乐呀!爱你们啵啵啵啵 127 127   ◎生死之境◎   顾西瑗一脚踹翻一个北狄兵, 弯刀过颈干脆利落地割喉,一回头正看见大半个沙丘的北狄兵像发狂了一般冲过来,丧尸围城般扑向殷明垠所在的马车。   护卫在马车四周的中原士兵寡不敌众,伤亡惨重, 弘遂被弯刀砍伤, 浴血死死护卫在马车前, 也越来越吃力。   顾长意回头看见这般场景,心道不好, 正欲回撤,焉兰郁却死死缠着他,不予他抽身之机。   焦急之际, 一把弯刀飞掷而来,绕马车一圈, 当场将那一群北狄兵割喉。   鲜血井喷, 成排的北狄兵惨叫倒地, 又有更多踩着尸体冲上来。   “太子妃!”弘遂高喊, “顶、顶不住了!”   殷明垠在刀剑厮杀声中惊醒, 他纠缠在凌乱的衣袍中, 临产的腹部高耸,修长玉颈遍布冷汗,孱弱挺起腰腹, 指尖痛苦地拧紧了衣袍。   他此刻阵痛激烈, 宫缩不断将孩子往下推挤, 硕大的胎头已经撑开他的盆骨,进入产道, 连双腿都合不上, 遑论逃跑。   他在惊惧中颤巍巍仰起头, 倒悬的视野里,看见车窗外涌动的人头,一张张狰狞的脸孔正拼命往里钻,雪亮的刀尖刺穿帘幔,向他捅来,又被马车外的人惊险制止。   殷明垠胸膛起伏,挺着肚子动弹不能,惨白的指尖攥紧了衣袍,试图护住腹中孩子。他眉眼皆是冷汗,精巧的喉结滑动,颈间扯出经络,在惊惧的刺激下溢出激痛的呻吟。   温热的潮湿感骤然突破,殷明垠眉眼汗湿,咬唇轻哼,感觉自己失禁一般,有液体顺着双腿流下来,衣袍下摆很快被浸湿。   “瑗儿……!”   破水后更激烈的剧痛碾磨他狭窄的盆骨,殷明垠的瞳孔涣散又收紧,像缺氧的鱼恹恹喘息,无助地向车外张望。   他不知车外发生了什么,却知状况前所未有的危急,顾西瑗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巨大恐惧像黑洞吞噬了他。   马车周围的中原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只剩弘遂一个还在硬撑。双方的尸体堆积在马车边,更多的北狄兵踩踏着尸体爬上来,推挤着马车,刀剑从车顶、车窗所有的缝隙刺入车内,距离毡毯上阵痛分娩的太子一寸之隔。   车帘被猛地拉起,刺眼的光落进来,一道金边滚在殷明垠冷汗涔涔的苍白脸颊,将他鸦羽般的长睫染成金色。   一个面目狰狞的北狄兵趁乱钻了进来,拉起车帘,贪婪的目光落在车内的人身上,一时愣住了。   只见宽敞的马车内铺着厚实华丽的毡毯,姿容昳丽的美丽少年衣袍凌乱,小腹浑圆地凸起,躺在毡毯上正痛苦无力地分娩,身下濡湿一片。   即便是痛苦的表情,也能看出他生得太过漂亮,又怀孕大着肚子,极具女子的特征,以至于这个北狄兵一时辨不清他的身份,只觉得眼前一幕太过震撼,举着刀愣在原处。   刺眼的光使殷明垠缓了几秒才看清眼前景象,他在看清对方的一瞬瞳孔收缩,唇中急喘,身上盖着的披风早已凌乱地落下去,露出他孕子待产的腹部,就在这极其痛苦的分娩过程中被对方发现了秘密。   他无处可逃,胸膛惊惶地起伏,无力地护住肚子,挣动着双腿往里缩动,沾湿的衣袍下摆拖过毡毯,残留下羊水的痕迹。只可惜,在这刀剑环伺的马车内不过徒劳。   那名北狄兵受到短暂的冲击后,很快辨认出他的身份,何况就算不是太子,这马车里的人也万万不可放过。   他眼里凶相毕露,举起弯刀砍了过去——   “啊啊啊……!”惨叫声惊起,血溅上毡毯,殷明垠双颊惨白,蜷身护着肚子。   他紧阖的眼颤巍巍抬起,只见那个北狄兵腰部断裂,露出内脏骨头,被马车外飞掠而过的刀影当场腰斩,剩下的上半截身子双手抓扯,像案板上斩断的鱼头滑下了马车去。   殷明垠胸膛起伏,如释重负瘫软在地上,阵痛又起,仿佛一双大手在他腹中揉捻,势要将成熟的孩子推出体外。   “唔呃——”他漂亮的脖颈紧绷,喉结起落,身下濡湿更多,逐渐混着血迹,将毡毯染红。他蜷紧了身,死死捧住肚子,像穷途末路的小兽生生捱着碾肉拆骨的剧痛,喉中发出碎裂的痛吟,一次次用力。   其间不断有中原士兵和焉须月手下的北狄兵赶来帮忙,马车外尸骨如山,顾西瑗被一大群人缠着,分身乏术,不时掷出弯刀清理马车周围的敌兵。   这般状况下僵持许久,生生未能让焉兰郁的北狄兵突破防线,有些北狄兵急于抓人立功,怒吼着开始撞击马车,试图将它掀翻,迫使里面躲藏的人出来。   “太子殿下……!”弘遂自顾不暇,眼睁睁看马车被掀得倾斜起来,就要翻倒过去。   车厢壁和车顶上还插着不少北狄弯刀,刀刃向里,整个车厢扎得像刺猬一样。马车一旦翻倒,里面的殷明垠撞上车厢壁,立刻会被刀刃贯穿,断无生路!   “太子妃——”他的声音嘶哑,下意识向着顾西瑗嘶喊,“救救殿下!马车要翻了——”   殷明垠卧在被血浸透的毡毯上,他脸颊如雪,唇瓣干瘪,已经在产痛中奄奄一息。   殷红的血染透了他竹月色的衣袍,侧卧的姿态,可见他的上腹干瘪下去,腹底却更显著地凸起,孩子已经露头了,他的体力耗尽,正在阵痛的间隔积蓄力气。   马车就在这时剧烈震颤起来,整个车厢都开始震动倾斜!   殷明垠虚软无力的身子就这样随着马车的倾斜,无法控制地滑向车壁。   车壁上扎着密密麻麻的刀尖,尖端正对着他的眼睛、肚子和双腿,一旦滑过去,他会被全身戳穿,扎在那车壁上,变成一个血人,肚子里尚未诞下的孩子也会当场死亡。   北狄兵的咆哮从车外传来,马车几乎倾斜过半,殷明垠精疲力竭地看着越来越逼近的刀尖,惨白的指尖按紧了肚子。生死关头,他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但他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抽空了力气才生出孩子的头,如今只差一点点……   少年太子满额冷汗,墨黑如缎的长发紧贴着他如雪的肌肤,他看着不断迫近的刀尖,看清了自己的宿命,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方滑落。   他伸出手,手臂重重撑住车壁,阻止自己往前滑去,徒劳地争取一点时间。   袖袍被刀尖划开,殷明垠死死咬住唇,另一手颤抖着伸下去,摸到孩子的头,帮助它更快地出来。他是活不了了,他只愿在这最后的时间里,用性命换取他和她血脉骨肉的平安……   突然之间,周围爆出惨叫,大片的血泼溅上车窗,帘幔殷红一片。   倾斜的车顶上传来轻响,像有人落足于此。她一脚重重踏在马车倾斜的那一端,像一双无形的手,在马车翻倒的最后一刻将它扶正。   殷明垠已经紧闭上眼,身子在被刀尖戳穿的前一刻停住,紧接着重重跌回马车中部。   他抬起冷汗涔涔的脸,望向车顶,黢黑水润的双眸凝出微光,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想触碰他的天,他的一切。   虽然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是她,她救了他,她就在车顶上,离他和孩子咫尺之距。   “不……明垠——”顾西瑗听得弘遂的喊声,回头正见马车在北狄兵推挤下翻倒。她的双眼变得通红,爆发出凄厉的嘶喊,手执双刀在敌群中回旋,纵身跃起,身后血雾飞溅,无数被割喉的尸体倒塌。   飞掷而来的两把弯刀围绕着马车抡过,鲜血溅起,又是一排北狄兵倒下,但马车已经不受控地整个侧翻过去——   顾西瑗不敢喘息,掷出飞刀的同时已经施展轻功飞身而去,落在车顶上。她一脚重重踩在车顶一端,靠自身的重量强行扭转了马车的倒向,车轮回落着地,重重腾起沙尘。   “明垠!”她不敢松懈,从车顶上拔出新的弯刀,一边警戒周围,一边蹲下身,隔着车顶,颤声喊,“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了!”   她胆战心惊地等了会儿,听到一丝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回应。   “瑗儿……”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一瞬定了她的心。   顾西瑗捂住嘴,泪珠滚落,喜极而泣。她抹掉泪,站起身,手持两把新月似的北狄弯刀立在车顶上,一人便是一座堡垒,死守战线,死守他。   她以马车为阵地,掷出飞刀,残影如月碾过敌群,所过之处鲜血横飞。   如果说先前闵温的教导缺乏实战,如今经过两场恶战,她已经融会贯通很多,一手双刀使得流畅,就像有丝线牵引,飞出去的刀斩过敌群,在空中回旋一圈,稳稳回到她手中。   局势转眼逆转,再也没有人能靠近殷明垠所在的马车。   眼见一排排北狄兵割麦子似的倒下,弘遂舒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血迹,稳稳站在马车前,站在顾西瑗的庇护范围下。   “还得是你!”他毫不吝啬地夸道。太牛了,太子妃的安全感,竟比他家太子殿下还要足。   顾西瑗抽空看了他一眼:“你也不错。回京我问问小苹,若她愿意,你俩便可有情人终成眷属。”   弘遂蓦地抬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你怎么知道……!”   “我们都不瞎。”说起来,这两人还是给她和殷明垠守门守出来的感情,露骨得很,没人挑破罢了。   “少废话,不愿意就算了,我还舍不得呢。”   弘遂红着脸小鸡啄米:“愿意愿意!”   眼见没人再敢靠近马车,焉兰郁在与顾长意的打斗中怒吼道:“你们在怕什么,都给本王上!今日拿下夏朝太子人头的,本王许他金银爵位、公主为妻!”   此话一出,士气不足的北狄士兵眼都红了,一个个提刀往前冲,数倍于先前的浩浩荡荡一大群冲向马车,连刚打了鸡血的弘遂都怯了。   顾西瑗眉紧皱,敌方人数太多,光凭她一个根本应对不了!   再一看顾长意那边跟焉兰郁打得如火如荼,这位北狄二皇子高大威猛,武力不亚于顾长意这个少将军,又颇为懂得挑动人心,也难怪这些年北疆战场胶着。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了点抱歉!一般18点没更就是21点更哈 128 128   ◎因为他动了太子◎   顾西瑗正犹疑, 忽然一道金光从远处破空而来,斩入冲锋的北狄兵群,溅起三尺飞血!   鎏金板斧耀如烈阳,一路劈开血肉骨骼, 惨叫声连片, 头颅滚落, 无头尸体接连倒下,被后方张惶的北狄兵踩进黄沙。   “师父!”顾西瑗双眼一亮,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闵温全力使出双斧的样子,他身形如电,只见残影, 所到之处无往不胜,像个bug一样。   她加入战局, 只见空中金色双斧和银色弯刀切割、扫荡, 随着一大群冲锋的北狄兵砍瓜切菜似的杀尽, 侥幸无事的也屁滚尿流地逃了。   闵温落在车顶上, 娴熟地收回双斧, 别到腰后, 对上顾西瑗的目光,知道她要问什么:“祁家姑姑在路上了,我闻到血腥味, 先行一步, 你们果真出事了。”   顾西瑗与他说了一通当前的状况, 便自车顶飞身而下,一柄柄拔出车厢上扎的刀剑, 扔了一地, 而后匆匆揭开车帘, 钻进了马车。   入目是溅血的毡毯,车厢壁破了无数口子,漏进一缕缕光线,殷明垠蜷在毡毯中央,也是一身浴血,尤其他的下摆被浸湿,布满斑斑血迹。   他的袖袍被割开,衣衫凌乱,如雪的脖颈滑下冷汗,锁骨微微起伏着,见了她顿时双眼通红,不顾生产中的身子挣扎着向她靠近:“瑗儿……!”   顾西瑗被眼前的一幕冲击,上一次还是目睹他纠缠在东宫血床上的时候。   她几乎喘不上气,眼里蓦然跌出泪珠,扑上前拥住他虚软的身子:“明垠!”   “你受苦了……”她哽咽得语不成调,泪珠簌簌而落,颤手抚上他凸起的小腹,心快碎成两半。   二人在破败的马车里拥吻,几乎要将彼此揉入体内,殷明垠眼尾绯红,泪珠碎落,紧抓着她的手,看她小心地抚摸他的肚子,询问孩子的状况。   “快了……”他哑声哽咽,与她十指相扣,护在腹部,“就快生下来了……”   顾西瑗杏眼满含着泪,深深吻他:“别怕,姑姑会为你接生,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你要当心……”殷明垠苍白如雪的脸颊滑下泪珠,颤手抚摸她的脸,“瑗儿,我等你。”   顾西瑗搂住他,二人抵死相吻,她抽身钻出马车。   “师父,殷明垠就交给你了。”她留下这一句话,在地上挑了两把锋锐的弯刀,闵温唤她一声,随手丢来什么,顾西瑗抬手接住,竟是那一对鎏金板斧。   “为师对付杂兵,就地取材足够了,你拿去用吧。”闵温一掌轰向地面,气劲震开黄沙,地上所有的弯刀被气浪卷挟而起,像上岸的鱼群跃起,闵温自车顶抬手一揽,将一堆兵器捞到脚下。   顾西瑗也不客套,手握鎏金双斧,转身看向黄沙腾飞的远处,闵温的弯刀如月光飞掷而去,为她开了道,露出视野尽头打斗的顾长意和焉兰郁。   “太子身边竟有如此绝顶高手……”焉兰郁不敢置信,还是两个,看来今日他是讨不到好了。如此一想,他将目光看向顾长意身后的焉须月。   杀不了夏朝太子,至少今日得取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贱人性命,否则他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个女人也敢肖想帝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顾长意察觉他的意图,银枪一挥攻势更猛,迫使焉兰郁认真应对,“你我在这北疆斗了这么久,今日也该做个了断!”   焉兰郁以弯刀抵挡枪刃,笑得阴冷:“顾将军,你的招数本王早已经摸透了,就凭你,还取不了……”   “那再加上我呢?”娇俏的少女音传来,莫名透着沁冷,像甜甜的酥酪里裹着寒刃。   二人动作同时一顿,焉兰郁抬眼看去,正见一个身穿戎装的中原少女提着两把鎏金斧头,不疾不徐往这边走来。   她一头漆墨般的长发散在风里,一看就很乖的娃娃脸上杏眼清润,偏偏笑容诡谲,提着斧头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得对,擒贼先擒王。”顾西瑗向焉兰郁举起鎏金板斧,眼底的寒芒亢奋又癫狂。   “现在轮到你了。”   *   焉须月恨这一身伤,不仅帮不上忙,还变成了需要别人保护的弱者。   她眼看着顾长意和焉兰郁打得有来有回,周围一片混乱,顾长意跟焉兰郁打的同时还要护她,所以始终没能占据上风,而她的嘴遁除了在刚开始激怒焉兰郁之外,此后便被他无视了。   她焦急得不行,直到见顾西瑗提着斧子加入战局,兄妹二人联手压着焉兰郁打,局势瞬间逆转!   “妹妹!”顾长意惊喜又意外,“你的功夫何时如此长进了?!”   方才看她掷飞刀保护太子所在的马车,就已经震撼了他,没想到她近身战的功夫更好,完全不输他这将军之身。   而且这瞧着不像顾家的功夫,更似江湖诡道,杀人于无形。   其实闵温使的双斧极其阳刚,没有半分花招子,挥砍间斩碎一切,光明正大收割性命。可到了顾西瑗这里,刀风莫名变得阴狠肃杀,独具一格。她甚至加上了拳脚,抡斧头的同时不介意一脚踹碎对方的膝盖骨。   焉兰郁就不幸中了这招,他只听过女人吵起架来浑不讲理,还是第一次领教,这女人打起架来更不讲理。   眼前的中原少女就像跟他有血海深仇,连眼睛都充血发红,拳脚与双斧皆往他身上招呼,竟叫他犯怵,动作也越发滞缓。   “哥,你让开!”   以至于到后来,顾长意已经插不进这场单方面的虐杀。   顾西瑗双臂抡动斧头,杀红了眼,几次差点误伤他,索性不耐烦地直接将他劝退,自己提斧追击,血腥疯狂得不像一个云都娇贵长大的小女儿。   她像猎食的虎豹锁定焉兰郁,势要将他扒皮拆骨,却不肯直取性命,猫捉老鼠一般凶残玩弄,甚至避开了要害,一刀刀片开肌肤,打断骨头,将其虐杀。   被亲妹妹嫌弃而停下来的顾少将军:“……”他连打雷都怕的小妹妹变得好可怕哦呜呜!   焉须月凑到顾长意身边:“我现在有点同情我二哥了,你妹太凶残,我看着都害怕。他们何时结下的梁子?”   战场交战,一般没有这么激烈的情绪,而顾西瑗显然将对方视为了死敌,俨然是在报私仇,她想弄死对方的心思就写在脸上,连焉兰郁这种狠人都被这恐怖的杀意镇住。   顾长意想了想,咽了口唾沫:“大概是刚才……”   “因为他动了太子。”   *   闵温信手掷出飞刀,百无聊赖地清扫战场,北狄兵死伤惨重,弘遂发现完全用不着他出手,便主动去捡武器,递给车顶上的大佬使用。   闵温偶尔瞄一眼远处,只听得惨叫连连,血雾腾飞,小疯子今天也杀疯了。   单打独斗不比两军作战,心气很重要。   他当初看中顾西瑗,就是发现她身上有一股疯劲儿,她自保意识很强,只要被人碰到底线,反弹发疯,不折手段,小小女子能爆出惊人的能量。   如今她对另一个人的保护欲,似乎远超过了当初的自保意识,发疯的量级也不同以往。   上次殷氏太子被灰雁商会掳去,她已经疯过一次,肢解了燕老三仍不解气,今日这北狄二皇子算是踩到了暴雷,只怕小疯子把所有的怒火全算在了他头上。   焉兰郁的确很惨。   他浑身多处骨折粉碎,皮肉被斧刃削下,如受凌迟。他在筋断骨折的剧痛中后知后觉意识到,顾长意唤对方为妹妹,这少女竟是夏朝太子妃!   就因他方才下令进攻太子所在的马车,竟招来了对方如此残暴的报复。   都姓顾,顾小将军的招式正气凛然,这夏朝太子妃却一身江湖匪气,又毒又狠,她在有节奏地拆碎他的骨头,脸上露出天真的笑意,笑意底下就像蠕动着蛆虫,细看令人头皮发麻。   “本、本王认输了!认输……啊啊啊!”   顾西瑗不满他的懦弱,轻哼一声,决定给他一点教训,手起刀落,随着焉兰郁凄厉的惨叫,他的手腕飞出去了,断口切得非常干脆利落。   “师父,你这斧子真不错!”顾西瑗惊奇,便与闵温招手,对方站在马车顶上,无奈且敷衍地回了她一下。   “往哪跑?”顾西瑗抬脚踹在焉兰郁腰上,将他踹倒在黄沙地里,断手血流如注,挣动着只想逃命。   她显然还没有发泄够,上前踩住焉兰郁的小腿,脚尖碾动,硬生生给他踩断了。   顾长意和焉须月堵住耳朵,实在不忍听焉兰郁的惨叫。   “本、本本王与你无冤无仇!你们夏朝不是从不虐待战俘么?本王已经投降了,投降了!”焉兰郁哭了,他手被砍了,脚也断了,浑身打颤,匍匐在黄沙地上,苦苦哀求。   “你哥在我们那做战俘时,本王可从未虐待过他!你、你们的太子殿下,本王也未曾真正伤到他啊……!”   顾西瑗眉一皱,揪住领子将焉兰郁拽起:“未曾伤到他?”   “你何止是伤到他,又何止伤他一次!若非你与灰雁商会和黎广联手,套取我方情报,抓捕我哥,害得我们发生争执,险些断情和离,致他痛产差点一尸三命!”   “此番入城,黎广算计他,灰雁商会掳走他,你那个蠢货妹妹惊他胎气,致他腹痛发作却只能在这大漠荒烟委顿马车生产!如此也险些命丧刀下!你竟还敢跟我说未曾伤他?!”   焉兰郁满眼惊恐的泪,听得糊里糊涂,还越听越不对劲,怎么什么陈年旧事都算在他的头上,他们两口子为顾长意的事吵架要怪他,连焉须月干的事也能怪他?!   被突然骂到头上的焉须月一凛,躲到顾长意身后,惊悚道:“她、她她不会待会儿也这么对我吧?”   预言家闵温:佛系清理战场,还有没有不要命的小朋友过来送人头?   “瑗儿!”远远的,祁璎焦急的喊声从一辆急驶的马车上传来。   顾西瑗回头看一眼,拽着焉兰郁审问一番,虽不甘心,也只得干脆利落一刀结果了他,对方竟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顾西瑗削下了头颅,提着扔在幸存的北狄兵面前,鲜血染红黄沙地,一时所有的人再无反抗,束手就擒。   她路过焉须月,冰冷嗜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吓得她哭唧唧直往顾长意背后缩,拼命道歉。   “下不为例。”顾西瑗于是扫了亲哥一眼,在顾长意感激涕零的注视下,重新回到殷明垠所在的马车去了。 129 129   ◎归家◎   “明垠?”   顾西瑗钻进马车, 只见一片斑斑血迹中,殷明垠下摆凌乱,长发也沐了血,蜷身卧在毡毯上, 怀里抱着玄色的貂绒披风, 没有一丝动静, 似是睡熟了。   她屏住呼吸,轻缓地靠近, 看见他睫羽翕动,敏锐地睁开了眼。   见来人是她,殷明垠倦怠的黑眸透出微光, 他低下头,破碎袖摆下的手臂松开了些, 露出怀里那个裹在貂绒披风里的嫩嫩软软的婴孩。   小婴孩又小又软, 身上脏脏的沾着羊水和血迹, 还连着脐带, 小声地呜咽着。   殷明垠眼尾通红, 紧紧把他千辛万苦诞下的孩子护在怀里, 直到她来,才松开怀抱,给她看他们二人的血脉结晶。   顾西瑗惊呆了, 殷明垠竟然独自生下了孩子, 在这么狭小的马车里, 这么恶劣的战场上。   “是女孩。”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指尖拨动柔软的貂绒, 不让一丝寒风吹到刚出生的孩子。   顾西瑗把他们父女二人抱过来, 紧紧抱在怀里, 泣不成声。   祁璎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便见到这般温馨团聚的画面。她拿出在火中消过毒的剪子,顾西瑗从旁协助,剪断了脐带。   陆缃也来了,他从马车里拿出清水和柴禾,就地生火,烧了一盆热水,端到殷明垠所在的马车上,几个人忙前忙后给婴儿清洗,然后裹进祁璎带来的襁褓里。   天寒地冻,吹不得冷风的除了刚出生的孩子,还有刚生产完的产夫。   顾西瑗去找了一趟焉须月,她和顾长意就守在马车外,听说孩子生下来了,欣喜又愧疚,寻思能帮点什么忙。   所以顾西瑗一来,小卷毛又怂又积极地吩咐下属,去最近的北狄人聚居地抱来一些保暖的被褥、毛毯什么的。   顾西瑗回到马车,用厚实的被褥裹住殷明垠产后虚弱的身子,用毯子将他的头也罩了起来,只留了一丝喘气的缝,确保风吹不到他,她这才抱起人,和婴儿一起转移到祁璎他们带来的干净马车上。   北狄二皇子焉兰郁突袭不成、命丧无风沙丘,可以想见,北狄三公主焉须月不日将继任女帝,双方和平结盟的蓝图在这场风波后变成了现实。   收拾战场后,一群人整装准备返回昱城。   顾长意翻身上马,自然地跟随在马车后,身后传来委屈的一声轻唤,他回过头,看见卷毛小公主岫玉般的混血眼睛包满了泪,她的身边依偎着沙狼,骄傲地站直身,但眼泪一颗颗控制不住地掉。   “我就知道,不该放你出来。”她满脸的悔恨。   早知道,她就该给他套上手链脚链,把人拴在她的床边,至少这样,她永远都不会失去他。   顾长意指尖一拉缰绳,骑着骏马回身,走到哭泣的北狄小公主面前:“你真以为这么长的时间,我没有离开,是因为你关住了我?”   焉须月说到做到,他在,北狄不再攻打边关。   纵然有维系和平的缘由,可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吗?他不是圣人,也不曾细想,直到分别这一刻,某些感情好像再也避无可避了。   焉须月怔了怔,她似乎得到了一个晦暗不明的告白,所以说她讨厌中原人九曲回肠的隐晦,连喜欢都不大大方方地说。   “你还会回来么?”她绝望地问道。   夏朝云都有多远,北狄的小公主没有概念,总之是个她从没有见过的世界,除了黄沙大漠,什么都有的地方,是边境血战的小将军和他的家人终于能够团聚的地方,是她无论如何也够不着的地方。   顾长意垂下眼,没有回答。   焉须月好像抓到了一点渺茫的希冀:“那我等你回来,做我的君后。”   少年将军纵马远去了,牵着狼的北狄小公主在大漠里站了很久,她用力挥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一人一骑。   *   顾西瑗一行人在昱城城主府住了又两个多月,才重新踏上返回京城云都的道路。   在此期间,顾长意和林霄二位将军,根据顾西瑗从燕老三、焉兰郁口中获知的全部情报,成批抓捕了昱城中的北狄眼线,重塑了一片天朗气清。   黎广在京城定罪处斩后不久,朝廷派来了新任城主,正好在他们离开昱城之前,做了交接。   离开前,祁璎和陆缃在城里采购了足够的物资,足以这一路舟车劳顿,照顾好产夫和婴儿。   而顾西瑗从结束那场沙漠恶战,就再也不曾离开殷明垠和孩子身边,她守着他们,像母鸟守护自己的小窝,所以一切准备工作都由祁璎、弘遂他们来做,所有人心照不宣,让那历尽艰险的一家三口依偎团聚。   马车驶出昱城,越往南,入目绿意越盛,春日的气候舒适,暖阳照着,连特意带的厚绒毯都用不上了。   来时的随行护卫除了弘遂全军覆没,命丧沙漠之中,他们离开时林霄本要派一支侍卫队随行保护。但因带着产夫孩子,太子和孩子的秘密不能外泄,外人在他们反而不自在,顾西瑗便婉拒了,返程路途只有他们几个知晓内情的人,瞧着就像一家子出行旅游。   一路上顾长意和闵温骑马开道,连一只飞鸟都靠近不了马车,稳稳的安全感。   车上帘幔掀动,风很轻很柔,拂起殷明垠墨黑如缎的发丝。顾西瑗揽着他的腰,将他抱在怀里,看他逗弄襁褓里的女儿。   中途歇脚时,姑姑和顾长意他们都会进马车来逗孩子,虽然顾西瑗不太乐意,殷明垠的月子虽已坐好了,她还是怕他们带进来的凉风会惊着他产后格外虚弱的身体。   “一段时日未见,小丫头学会疼人了。”顾长意不止一次地打趣。   他时常感慨连连,当初妹妹捡回来的美人侍女,阴差阳错不仅成了当朝太子殿下、履行婚约娶了瑗儿做太子妃,竟然还为她诞下了孩子,还是两胎,两三年里生了三个。   男子生育已经够匪夷所思了,就算能生,试问天下男儿,又有几个肯吃这份苦头。顾长意扪心自问,他是做不到的,便愈发感慨,对自己这个了不起的妹夫越来越满意。   殷明垠并不介意他们进来看孩子,他依偎在顾西瑗怀里,苍白如雪的脸颊含着浅浅的笑意,温柔似车窗外春日的花,执着顾西瑗的手,静静感受这份合家欢聚的喜乐。   偶尔他们会在路旁野餐,顾长意和闵温都是狩猎的好手,野兔、野鸽、麂子,有一回还抓到野猪和豹子。祁璎和陆缃大展厨艺,看得弘遂端碗蹲守,口水直流。   顾西瑗把熬煮得软烂的肉蔬米粥,一勺勺吹得温凉,喂给殷明垠喝,焉须月送来的北狄羊奶喂给孩子。出门在外,不比在东宫有奶娘,羊奶虽营养但口感不好,数量也不多,因此偶尔也会喂刚出生的小婴儿喝米汤。   顾西瑗曾撞见殷明垠偷偷喂奶,可惜芪月族的男子虽然也能生,却没有多少奶水,小女儿嘬了一口就没了,委屈得呜呜直哭,殷明垠只好拉上衣裳,歉意地抱着孩子哄。   所以后来,顾西瑗跟祁璎学会了熬菜羹,中途休息时上山摘一些可食用的菜叶,捣烂成菜浆,沙漠战场上出生的小女儿不挑食,吃得很乖很香。   初夏时节,一行人结束千里跋涉,总算回到了云京皇城。 130 130   ◎窃贼◎   回京没多久, 太子携太子妃北巡途中诞下小皇女的消息像大年夜的烟花在皇城炸锅。   殷明垠一觉醒来,各方送来的贺喜礼物已经堆满东宫。寝殿放下了透明的纱幔,初夏的阳光穿过闪耀的细纱洒在床头。榻前还垂挂着大红的帐幔,恍如隔世, 他与她成婚不到三年, 犹记新婚夜二人闹得天翻地覆, 如今却似换了一处人间。   顾西瑗抱着襁褓,守在床头, 见他醒来,便唤来身后的皎皎和杳杳。   他们离京一年多,头胎的双生子一岁半了, 长高了,也长开了些, 几乎生得一模一样。两个孩子都继承了爹爹的泪痣, 一个在左眼下, 一个在右眼下, 宫人们多以此来辨识二位小殿下。   “爹爹……”   “爹爹。”   此时, 两个孩子在顾西瑗示意下上前, 此起彼伏地唤爹爹,唤完又唤娘亲。   “这一年多亏小苹她们带孩子,各位嬷嬷也用心, 皎皎和杳杳刚会走路, 如今也会喊爹爹娘亲了。”顾西瑗掖紧殷明垠的被角, 柔声道。   殷明垠撑着床榻坐起身,长发垂在寝衣上, 将两个孩子抱到怀里亲近, 父子三人三颗泪痣, 墨发雪肤,漂亮得一瞧就是亲生。   “该赏。”   “我已经赏下去了。”顾西瑗让小苹把孩子们牵回去,依偎到榻上去,将襁褓抱给他,看看小女儿。   从北疆回京,小女儿满月才上的路,如今也有几个月大了,不似刚生下来时皱巴巴。两人依偎着逗孩子,逗着逗着对上眼,便静悄悄地搂着吻了一阵。   小婴孩黑亮的杏眼水润润的,看着爹爹娘亲当着她的面咬嘴巴,眨着长睫咿咿呀呀。   “瑗儿。”顾西瑗靠在殷明垠胸口,摩挲着他修长漂亮的手指,看他低下如羽的长睫,亲吻她的眼皮,“孩子们的名字还未定,孤想让他们改‘文’姓。”   顾西瑗微诧,又觉得合理。   “那你岂非要承认身世?如此一来,母后和爹爹的名声恐遭世人非议。”   “皇家秘事,自不能公之于众。”   “史册之上,孤并无生母,”殷明垠轻声,“既是太子,自该尊皇后为母,孩子们随皇后之姓,虽有争议,但这天下原本就姓‘文’,也不算出格。如此,孤也算将皇位归还给文家,母亲泉下有知,想来宽慰。”   “那你呢?”顾西瑗问。他本该也姓文,或者随祁瑾姓祁,与这殷氏毫无瓜葛。   “孤会是殷氏最后一位帝王。”殷氏驸马夺位,本就是抢来的江山,仅历时两朝,奉还原主,   乃民心所向。   “无论做什么,我支持你。”顾西瑗点头,亲了亲他的脖子,殷明垠低头,托住后颈深深吻她。   *   顾长意回京后短暂休憩,还来东宫住了几日,跟皎皎和杳杳这对侄儿侄女玩成一片,以至于他走的时候,两个孩子一个拉着舅舅的手、一个抱住腿,哭唧唧地舍不得。   “帮我带给爹爹。”顾西瑗把两个委屈巴巴的小崽抱回来,从袖中拿出一封书信递给顾长意,一指不远处的马车,“还有那些,都带过去。”   顾长意一瞧,好家伙,满满一车的土特产、棉被用品什么的:“哪用得上这么多。”   “那是你和爹爹的事。”   顾长意笑:“你就不怕我半路给人打劫了?”   顾西瑗也笑:“谁敢打劫你这个大将军?”   顾长意摆摆手走了,顾西瑗送他出宫,看他整兵一路向南而去。   北疆安定了,北狄与他们停战议和的消息还未大面积传开,趁南蛮不备,顾长意带兵一路南下,加入南部战场,出其不意能杀对方个措手不及。   想必用不上多久,大夏全面得胜,战局结束,父兄二人就能凯旋而归。   不日,殷明垠请襄王来了一趟东宫,二人在花园促膝长谈。   粉紫藤萝顺着墙头垂挂下来,阳光下粉色、蓝色、紫色交相辉映,宛如一条流光溢彩的瀑布铺满了红墙。   顾西瑗带着皎皎杳杳在看蜗牛,小蜗牛背着壳,爬过石桌,留下长长的痕迹,她给孩子们唱了一首儿歌。   “您能讲一讲母后的往事么?孤从未真正了解过她。”殷明垠斟了一杯茶,递给襄王。   襄王恭敬接过来,叹道:“殿下客气了,老臣定然知无不言。”   “殿下的母亲文鸢……她曾经也是个千娇百宠的小公主,在父皇母后呵护下长大。”文襄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两位小皇孙身上,好似想起当年那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云都才女。   “她是文氏最尊贵的女儿,兄长膝下无子,江山重担只得落到她的身上。那孩子天性良善,也不知殷玄与她承诺了什么,竟听进那甜言蜜语,将帝位拱手予他。”   “她信任自己的结发夫君,而文家信任她,我信任她,哪怕深知殷玄的能力有限,文氏也愿意举族之力扶助他治理江山,相信他会庇护文家,庇护大夏。”   “可惜时过境迁,人心终归是变了,又或者他从来便是如此,只是我们太过天真。”   文襄的神情有些黯淡:“他大肆选妃,每晚都歇在不同的宫宇。你的母亲……以泪洗面,她从不让家人担忧半分,以至于我们很久之后,才发现那少年夫妻早已只剩一张面皮。”   “我时常为她感到痛心。鸢儿是个好妻子,她为殷玄诞下两个孩子,相夫教子,却遇人不淑,明珠年幼早夭,明意英武早慧,也命丧废太子之手。她自己更从皇室的掌上明珠,变成遭人嫌弃的糟糠之妻。”   “她后来告诉我,她曾想过自尽,却被人救下。”襄王饮了一口清茶,袅袅的热气朦胧了他的眼睛,“那是殷玄出动军队搜山带回来的一个绝世美人,刚入宫就封了妃,赐号为‘景’。”   “那本该是夺去她丈夫心神的仇敌,可她们成为了闺中密友,这个年轻的宠妃拯救了鸢儿,那段时日,她重拾琴棋书画,好像变回了曾经的样子。”   文襄叹息:“我一直很感激你的父亲。哪怕这些年来,我并不知道他是男子,是鸢儿无法公开的爱人。”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惜造化弄人……”   殷明垠静静听完,眼尾通红,他缓了好一阵,才从父母的旧忆中挣脱,平复心绪,与襄王说了皇孙改姓的想法。   襄王只此一问:“那你父皇……我是说殷玄,他定然不会同意。”殷玄是留恋权欲美色的俗世之人,当年做驸马已是委屈极尽,到手的皇位,怎肯拱手相让。   “他会同意。”殷明垠格外平静。   “如何见得?”   “权欲之人,也只会为权欲让步。”殷明垠道,“他老了病了也疯了,皇位于他已无益处,他不会为无用之物堵上自己的晚年。”   “就算他不肯,孤也有别的手段。”   襄王微微一凛,看眼前俊美优雅的少年储君,端着茶杯,说出颇为冷酷的话。   他终于在这一刻明白殷明垠和文鸢的区别,大概是年幼吃了太多的苦,他没有成长为一个只有爱与良善的人,他聪慧而懂得人心,有手段与谋略,这就是他能从殷氏子孙手里夺回文家江山的原因。   上天终究是眷顾文氏的。   *   太子与皇帝谈判那日,宫城内下了很大的雨。   顾西瑗撑开一把红伞,送殷明垠到紫宸殿,屏退了所有的侍卫、宫人,目送他进入皇帝的寝宫,自己等候在外。   “父皇,还认得孤么?”   这一次相见,殷明垠确认殷玄更疯了。   少年太子步入殿中,清瘦挺拔,玄衣矜贵,寻了一处干净的,掀袍落座,看向那个坐在床前地上满脸污垢的男人。   “陛下时常大吼大叫,吃饭也不会用筷子了,起初宫人们还照顾起居,可自从有人被咬伤,便无人再敢入殿……”紫宸殿的宦者与太子解释道。   殷明垠并未苛责,屏退了宦者,静静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慢慢起身,踱步至灰头土脸的男人面前,半蹲下身,玄色衣摆铺开在汉白玉地板。   “那这张脸呢,也不记得了么?”   殷玄扭动头颅,盯着他许久,眸中露出些惊艳,便鼓掌笑起来:“美人……嘻……美人……”   “你果然记得他。毕竟是你下令搜山,亲自抓回来的……”殷明垠轻声道,“你毁了他的一生,的确该好好记着。”   “那……母后呢?为你诞下一儿一女、奉送皇位的文氏公主,你可还记得?明意皇兄,他英武仁善,胸怀天下,即便被你薄待,仍敬你爱你,视你为仁父,从无一丝忤逆之心。”   “你也忘了他,连他是怎么死的,也都忘光了吧。”   “你只记得帝位和美人,你也只渴望权位女色。那么今日,孤不妨告诉你……”殷明垠捏起殷玄的脸,在他惊恐的注视下,附耳轻语,“祁瑾,你的景妃……他不仅是男人,更是母后的男人。”   “你最瞧不上的文氏公主,曾为你诞下儿女的糟糠之妻,你恨不得扫地出门的正宫皇后……她早就不爱你了,在十多年前,你大肆宠幸妃妾之时,她也并未忍受活寡,遇到了知心之人,拥有了刻骨的爱恋。”   “他们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在这重重封锁的宫墙之中,自由热烈,相爱相守,生下了我……”   “如今,你欠母后的、欠爹爹的、欠皇兄的,都该偿还了。殷氏子孙已经凋尽,他们互相残杀,你能选的唯有皇兄,可你偏偏选了殷明荆。”   殷明垠死死扣住殷玄颤抖的后颈,嗓音蛊惑:“父皇,你以为缪氏便爱你么?你已经老了,她想要儿子,不惜牺牲自己的弟弟,借种生子,给你缪氏的储君,这何尝不是你的报应呢?”   “孤的孩子们不会再沾染这个肮脏的姓氏,殷氏的血脉延续到此,文家会重回朝堂,你的存在尽数抹杀,史书上会记载,窃贼偷取之物如何尽数归还,你终究以这种方式流芳百世了,父皇……”   “这就是你一直想得到的么?”   顾西瑗等在紫宸殿外,看见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雷鸣声中,殿中传来一声男人哀凄的哭叫,她睫毛颤了一颤,手指扣进掌心。面前的宦者恭敬地站着,就像什么也未听清,微颌下头。   不多时,殷明垠独自走出大殿。   顾西瑗奔上前,紧紧拥住他的身子,二人在雷光里相拥。宦者进殿察看,滂沱大雨中高声呼喊:   “陛下,驾崩——” 131 131   ◎没有哪国帝后是她俩这样了◎   临近年关, 宫中处处都忙碌起来。   自两年前新帝登基,朝内朝外呈现一番新气象,年轻的新皇初登大位,颁发新政, 革除旧习, 科举大试选贤举能, 两年下来,提携一批朝气蓬勃的年轻文臣武将。   时至岁末, 南方战场传来好消息,南蛮经两年顽抗,终于支撑不住, 战败投降,吐出所有侵占的土地, 投降议和。   大军凯旋返京, 百姓夹道欢迎, 这是时隔多年, 将士们过的第一个团圆年。   雕梁画栋的宫宇沐浴在鹅毛大雪下, 飞檐悬挂的宫铃积了一层薄雪, 红色宫墙边盛开着一簇簇腊梅花。   墙下蹲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他穿着一身天蓝缀兔绒的锦袄,头发乌黑如缎, 左眼下的泪痣漂亮明媚。不多时, 一个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举着伞跑过来, 她穿着粉色袄裙,右眼下有一颗同样的泪痣, 蹲下身也加入堆雪人的行列。   “长公主, 大殿下!”衣饰明艳的掌事宫女四处呼喊, 总算在墙下找到这对双生小殿下,腰一叉,“可算找着你俩了。快起来,准备回府了,若弄脏了手,殿下责怪下来,我可不会帮你俩求情。”   皎皎笑着仰起小脸:“母后才没空管我们呢!她自己都忙不过来。”   杳杳苦着脸,一副忧郁的小大人模样:“小苹姑姑,母后还没好呀?我们等得太无聊了。都是家里人,为何还要化妆呀。”   皎皎用刚堆了雪人的手指揪了下弟弟的鼻尖,看他冷得一哆嗦:“你懂什么,这是淑女的礼仪。等我长大了,也要跟母后学化妆的技巧。”   杳杳被她拉起来,苦巴着脸:“女人真麻烦。”   皎皎:“男子也需精致打理呢,除非你能像父皇那样,天生……呃,天生……”   小苹牵着两个小殿下往殿中去,听两个娃一路奶声奶气地讨论,笑道:“天生丽质。”   “对,天生丽质,不打扮也足够漂亮,那就不麻烦。”皎皎道。   “而且我听母后说,父皇的上妆技艺其实更胜一筹呢!他还会绾发,会穿上衣裙,给母后跳舞,上次我想偷看来着,结果被丢给弘遂叔叔扛出去了,他嘴可紧,力气也大,问啥都不说,只说我们长大就懂了。”   杳杳惊讶:“我俩一直一起,我怎么不记得?”   “你睡着啦,错过了好多好多事!”   两个手拉手的双生小殿下像胖嘟嘟的团雀飞进瑶华宫正殿,奶呼呼地扯开嗓子喊母后。   殿中四壁涂椒,香味雅韵,穹顶绘彩,水晶帘垂挂,宫人正将新年贺礼一趟趟搬出殿去。   一个身穿繁复宫裙的年轻女子正焦头烂额地走来走去:“我那个东珠耳珰呢?完了完了……”   东珠乃珍贵之物,唯帝后可佩戴,她上次才弄丢了一颗,殷明垠悄悄给她补上了,若再丢,传出去免不了遭人议论,说她这皇后当得不称职。   顾西瑗是从不在乎别人口舌的,但她不想殷明垠被人议论,他登基两年,后宫唯她一人,连名义上的妃妾都没有一个,这种做法在封建王朝凤毛麟角,若非皇室凋敝无人,他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的。   一整个瑶华宫都忙忙碌碌,帮忙寻找皇后殿下的东珠耳珰,一些宫人甚至爬上房顶翻找。   众所周知,他们的皇后殿下将门出身,时常飞檐走壁,溜出宫去游玩,万一掉在屋顶了呢。   说到他们家的皇后殿下,实乃奇人也,她不似寻常妇人微顿宫闱,相夫教子,她曾经公然表明自己绝不带娃,连借口都懒得找,不带就是不带,宁愿一个人翻上屋顶喝酒看话本,花园荡秋千跟姑娘们笑成一片,一言不合出宫逛街。   得闲的时候,她还教他们这些下人功夫,他们宫中有一整套避开宫中防守的最优路线图,据说是皇后殿下逼着陛下身边的弘遂统领画出来的,把人骗来关小黑屋里,不画完不让走。   而陛下……陛下一向睁只眼闭只眼,脾气好的跟他在朝堂上不似一个人。   去岁七夕,陛下早早下朝,来瑶华宫找皇后殿下过节,可殿下已经溜出去玩了三日了,他们甚至说不清她具体的位置,一个个诚惶诚恐跪了一地,只怕触怒天子,人头不保。   没想到陛下什么也未说,一脸“啊她又出去玩了呀”的自然,好像中宫皇后无缘无故失踪三日是个很正常的事。   然后他换了一身便装,提了一盏灯,也款款出宫去了。   听说这帝后二人在宫外过了七夕,混在云京灯市街上的男男女女中,挑灯看花。陛下还遭了咸猪手,被一个流氓当成了女子骚扰,老虎屁股岂是能随便摸的?那只油手喜闻乐见地被皇后殿下当场捏折。   类似的八卦数不胜数,瑶华宫的宫人们一半都是当初东宫的旧人,陛下登基后,跟着皇后娘娘搬过来的。他们的日常就是一边带娃一边聊八卦、磕狗粮,毕竟那不按套路出牌的帝后二人真的很好磕,有很多细节可以扒开了品,世上大抵不会有哪一国的帝后是他俩这样恩爱又自由潇洒的了。   陛下后宫空悬,皇后殿下又自由不羁,少不了有些眼红嫉恨的。   某一回,有个爱慕陛下已久的臣女将皇后殿下擅自出宫的事告到陛下跟前,结果陛下已读乱回,说她诬告,他的皇后分明就在瑶华宫中带娃。   气得那臣女要闯宫证明,陛下顺势将人拿下,叫她的老父亲把人带回去了,还派了太医慰问那姑娘精神状态,那家人臊得再也没将人放出门,没过多久就找了户人家给嫁了。   明眼人都瞧出皇后殿下在陛下心中分量,每次试探都没讨到好,渐渐的也没人再敢找事。   新帝刚登基那年民间还时不时有些谣传,说陛下是皇后殿下的第二个,当年她的第一选择并不是他,而是前任太子殷明荆,陛下提剑嗜兄夺位之后,才抱得美人归。   也有另一种说法,道是陛下当年流落宫外,曾在将军府做苦役,对太子的未婚妻起了觊觎之心,夺下江山储位只为名正言顺拥有她,自不会为一些口舌之争苛责她一丝一毫。   东宫的宫仆们拧成一股绳,对这些真真假假的谣传嗤之以鼻,毕竟她们才是一线吃瓜群众,整天吃最新鲜的狗粮,磕最离经叛道的CP,守着不能外传的真相,美滋滋地过日子。   陛下的态度摆在那儿,膝下两位公主一位皇子放在那儿,放眼天下也无人敢惹她们瑶华宫。尽管如此,皇后殿下为陛下的面子着想,时常也要装一装,她们便也尽心尽力,帮她立住端庄贤惠的外部人设。   此时,并不知道自己的人设早就塌了、大家都在睁只眼闭只眼配合演戏的顾西瑗四处翻找耳珰,为一颗东珠焦头烂额。   皎皎和杳杳拉着小手进殿来,唤了几声母后都没理他们,便也好奇去瞧她在忙什么。   杳杳稚嫩的桃花眼忽闪,忽然松开姐姐的手,噔噔噔跑上前,伸出小手扒拉顾西瑗层叠繁复的宫廷长裙:“母后,母后……”   他一急就有些磕巴,顾西瑗这才低头瞧见自家儿子,活脱脱一个小殷明垠,但是属于傻白甜版本,他狐狸爹的心机是半分没继承到,小脑瓜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   “宝贝,娘亲忙着呢,你先找姐姐玩啊乖!”   她还没说完,就见杳杳睁大着桃花眼,小手从她的紫色裙纱上摘下什么,递到她面前,奶呼呼道:“母后,东珠……”   这不正是她翻箱倒柜也找不到的东珠耳珰嘛!   居然挂在裙子上了。   顾西瑗长舒一口气,抱住小东西猛亲了揉了一把,杳杳被她亲得咯咯笑。顾西瑗解决了心头大患,心情大好,偷偷从妆奁上摸出两颗西域糖果,塞他手里。   杳杳喜出望外,亲了娘亲两口,欢欢喜喜地跑回去,跟姐姐一人一颗熟练地剥开吃了。   目睹这件事的小苹:“小姐,你又偷偷给小殿下吃糖,陛下知道了可不得了。”   顾西瑗瞄了她一眼,被抓包但并不心虚:“不让他知道不就完了。”   殷明垠当了皇帝后,跟当太子那会儿没啥两样,他监国已久,工作内容熟门熟路,瞧着是升职了,每天干的活儿和当太子时一样。   对她倒是比从前还听话黏人,样样都顺着她,还很听劝地改了疑心病,如果说以前是刚到家欠缺安全感、成天疑神疑鬼的小野猫,如今是被她养得肥肥润润的慵懒家猫了,乖得要命。   只要她招一招手,他上朝再累也屁颠屁颠跑来瑶华宫,宫人都以为殷明垠劳累一天来宠幸她这个皇后,谁知他其实是风雨不歇送外卖,把自己打包送上她的床。   做夫妻也有几年了,小狐狸现在一进殿乖乖洗澡更衣,还要熏香,把自己弄得香香软软的,爬上床赤身裸体卷进被褥,像一根春卷好整以暇地瘫着,等她来拆礼物。   但唯有在孩子的事上,他格外较真。   顾西瑗也能够理解,毕竟是人家辛辛苦苦怀、辛辛苦苦生的,所以她一般也懒得跟他争。比如在吃糖这件事上,前些日子西域进贡了一批妆粉、糖果什么的,孩子们吃了一颗,喜欢得不行,缠着殷明垠想要。   结果他死活不给,转手把妆粉、眉黛和糖果都给了她。她这么大的人了吃什么糖,还长胖,又见两个孩子馋得可怜,整天巴巴望着她,又不敢开口。   没错,皎皎和杳杳敢跟殷明垠要,却不敢跟她要。   这大概就是生的“爹”和养的“娘”的区别。   她俩跟殷明垠很亲,毕竟曾为一体,不像寻常皇室疏离的父子关系,殷明垠平时也格外疼他们,小的时候会亲自带他们睡,除了在长牙期不许吃糖这种事上,他是个铁面严父。   顾西瑗也想跟娃拉近关系,索性靠殷明垠给她的糖,果真赢得了孩子们的心。   于是某次殷明垠给她画眉的时候,杳杳这个小傻白甜噔噔噔跑进来,抱住她的腿撒娇要糖,当面给她暴露得一干二净。 132 终章   ◎我会更勇敢(正文完结)◎   殷明垠俊俏的小白脸黑成锅底, 生了好一场气。   搞得她原定要出门跟闵温钓鱼的,只好取消行程,抱着她炸毛的陛下又亲又哄,推推搡搡给他按翻到床上, 骑住腰缠绵一阵。   殷明垠的早朝被迫取消, 玄色滚金边的帝王衮服变得皱不拉几, 腰软得快要从她的怀里流下来。他一边颤,一边喘, 还一边生气,眼尾镀红泪痣也红了,瓷白的肌体情香缭绕, 还偏开脸使气,哼哼唧唧的躲她的吻, 不给她亲。   顾西瑗哄了可久才给他哄好, 并且保证再也不偷偷拿糖果给孩子们, 顾西瑗斩钉截铁地答应, 风风火火地把人给睡了, 扭头跟皎皎和杳杳开小会, 还想吃糖就要学会保守秘密。母子三人一拍即合,顶风作案,至少目前为止, 再也没犯到殷明垠手上。   顾西瑗也想过了, 若再被发现, 大不了她再睡他一顿,一顿不够就两顿, 她还治不了一只娇滴滴的小狐狸了。   顾西瑗戴上东珠耳珰, 系上披风, 带上新年礼物,牵起两个孩子,风风火火奔出瑶华宫,驱车直奔将军府。   “母后,不等父皇一起么?”车上,两个崽兴致勃勃地围观街景。她俩还太小,平常很少出宫。   “他忙着朝事呢,让咱先去。”顾西瑗揭起车帘,沿路与孩子们介绍好吃好玩的,一看就从小混迹于此的,说起来如数珍宝。   正是除夕,京城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街巷,人流攒动,分外热闹。   顾西瑗看见灯火通明的金华楼,想起她无数次轻纱遮面,来此寻缪寅打探东宫的消息。那时候,她和顾家都身陷泥淖,从没有想过成婚后的事。   “这家酒楼的菜很好吃,有空娘亲带你们来。”顾西瑗抱住两个小崽,只叹时光如梭,不经意间她走过了好长好长的路,失去了一些,也得到更多。   马车往前行驶,熟悉的街景铺开。   顾西瑗看见了灯笼悬挂的街市,看见贩卖面具和纸伞的摊位,当年她和阿属牵着手逛街,比亲姐妹还亲,也不过几年前而已。   月清阁美人婀娜,阁楼上传来乐声,还和往常一样门庭若市。   顾西瑗不由想起当年月清阁门前,被鸨母拉拽的受伤美人,秋水般的泪眼穿过人群望来,她只觉心脏一紧,忍不住怜惜。   后来虽知道那是小狐狸编织的心机把戏,她仍然会为当年那惊鸿一幕动容。   月清阁旁,正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白薯摊。   绿树如云,树冠垂下新春的红色绸纱,枝叶间系着福袋,挂着风铃,一张张倾注青年男女爱慕的字条垂在风里,随绸纱飞拂。   白薯摊前围了很多人,一个戴黑兔面具的男子立在树下,手里托着一包刚买的烤白薯,顾西瑗颤声:“停车。”   男子回头,看见了马车,穿越人群拔步走来,长身玉立,素雅的白色常服竖领、袖口缀着秀逸梅花纹。   明明隔着面具,顾西瑗却直觉他在微笑。   修长手指摘下黑兔面具,露出殷明垠清绝昳丽的容颜,他将烤白薯从车窗递进去,顾西瑗脸红红的,嗔道:“这就是你忙碌的‘朝事’?”   “许久没给你带了,可还喜欢?”他神情认真。   站在飞雪里说着这般话语的年轻帝王,比京城任何一位世家公子都要惊艳贵气。   顾西瑗捧着烤白薯,心中微动,心想小狐狸越发会撩人了。   突然在大街上撞见自家父皇,皎皎和杳杳都激动极了,殷明垠自然地上了马车,一家人携手前往将军府。   府门前已停了几辆马车,今岁顾大将军和少将军凯旋归乡,天南海北的亲朋故友都到了,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瓜果食匣、各州特产,府中仆役正帮忙搬运入府。   进府各处张灯结彩,成排大红灯笼挂满屋檐,房顶、廊桥、石板路落雪扫了又积上一层。   顾西瑗和殷明垠牵着两个孩子走进正厅,屋内格外热闹,亲朋汇聚一堂,顾长意和闵温在划拳喝雪花酒,祁璎和陆缃牵着一个年轻姑娘,三人正说着话,顾骁也回京了,他晒黑了一圈,瞧着成熟许多。   人群簇拥下,大将军顾凛之笑得满脸皱纹,抱着怀里的小女童逗弄着,比起战场搏杀的铁面煞神,他抱着小孙女,乐得笑不停。   “爹爹。”顾西瑗颤声喊了一声,牵着两个孩子,在殷明垠陪伴下走上前。   顾凛之的身形一僵,抱着襁褓回过身,蓦然红了眼。顾西瑗看见他花发鬓白,为这家国血洒战场、愁白了头。   “爹爹!”她再也止不住泪,哭着拉住父亲的手,父女二人阔别多年再相聚,哽咽垂泪。   顾凛之感慨不已,颤手抚着爱女的泪珠,喃喃:“爹爹走的时候,瑗儿才刚成婚,如今重聚,我闺女也已做娘亲了。好孩子,这些年你在宫中,过得可欢心?”   顾西瑗泪流满面,父女二人倾述一番衷肠。   人人道她如今凤仪万千,膝下一位皇子两位公主,享无限尊荣。   也只有爹爹会关心她过得欢心与否。   殷明垠将小女儿抱了过去,他今日先到将军府,将二姑娘留在外公家,自己才上街买烤白薯。   “外公。”   顾凛之与闺女说完,低头见两个软糯糯的小豆丁,龙凤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尽管他已听顾长意说过了,亲眼一见,仍然惊艳不已。   顾大将军笑声连连,抱了一个孙女,又抱一个孙儿,一家人乐乐呵呵地闲话家常。   顾长意和顾骁也过来了,顾长意变化不大,倒是顾骁黑了一个度,修堤真不是个容易事,他虽是外派出京的官员,平常也与修堤的官民同吃同睡,打成一片,磨砺了性子,人瞧着都沉稳了许多。   沉稳许多的顾骁一张口还是那个欠欠的味儿:“都说妇人生育见老,你生三个了,怎么倒是愈发珠圆玉润?”   顾西瑗咬牙切齿:“你说呢?”   废话,又不是她生的。这人哪壶不开提哪壶,在她爹面前玩心跳呢?   说起来,现在全家就她爹不知道殷明垠能生。   也不知他骤然得知孙儿孙女都是他皇帝女婿亲自生的,会不会三观崩塌,老年人经不起折腾,于是全家一致决定瞒着他。   父兄三人挨个抱孩子,举高高,皎皎和杳杳咯咯地笑,几人欢乐融融。   顾西瑗来到殷明垠身边,迎面正见祁璎和陆缃过来招呼,他们身边伴着一个年轻秀丽的姑娘,正是那位在外纵游山水的游医女儿。这两年书信往来,正逢年节恰在京城附近,便赶来团聚过年。   “姑父这是?”顾西瑗一瞧祁璎搂着陆缃的腰,陆缃微微躬身,站不太直,便直觉不对劲。毕竟殷明垠给她生过两胎了,她太熟悉这般姿态。   祁璎与她点点头,大方承认了,倒是陆缃脸颊微红,有些羞赧。   殷明垠跟陆缃交流孕夫心得,顾西瑗把祁璎叫到一边,问了一个她好奇很久的问题,这双方都是芪月人,该是谁怀谁生?   祁璎也说不出个道理,只道大抵谁爱得深一些,情动之深,便更易受孕吧。   顾西瑗只知姑姑姑父年轻时争吵分别多年,今日才知陆缃爱她这般深,多年前为她诞下大女儿,如今重逢相守,又怀上了。   芪月族男子有孕在外不便,祁璎打算带陆缃回芪月村,过完除夕守完岁,一家三口便启程离开了。   平洲修堤之事告终,实乃造福后世的实事,顾骁此番回京述职,殷明垠有意赏他高官厚禄,顾骁看了看花发鬓白的老父亲,和忧心忡忡的哥,只道顾家将门还需有人撑起,他重拾枪杆,这一次仍毅然决然选择了武将之路。   一整个年节,雪都未停过。   殷明垠选了一些适龄女子,顾西瑗准备抓闵温去相亲,这人一点都不配合,天上地下到处窜,她没抓着师父,在廊下撞见独自饮酒的亲哥。   她轻提裙摆,踏过落雪的庭院,上前与顾长意并肩坐在廊下,就像小时候那样,喝自家酿的雪花杏子酒,有一茬没一茬地闲聊。   顾西瑗看着顾长意微红的脸,抢了他的酒盏,默了默:“哥,你考虑得如何?”   北狄的结盟邀请年前已抵京,殷明垠尚未回复,因为他们加上了一条特别的请求,那就是以联姻巩固两国和平交好。   众所周知,北狄如今女帝登基,若要联姻,需得送去男子。她和殷明垠就生了一个男孩儿,还是个几岁的幼齿小孩,自不可能送去和亲,便只能在朝中物色堪当相配的适龄男子。   顾西瑗:“她要的是你。”   每个人心头都门儿清,尽管她舍不得亲哥“远嫁”,但就上次见面来看,她觉得她哥也并非无意。   顾长意脸都喝红了,想抢回酒杯,顾西瑗不让:“你到底怎么想的?逃避没有用,总不能一直拖着。”   顾长意睫毛镀上雪色:“若我不去,你们准备怎么办?”   顾西瑗:“给她选一个别的男子。”   “不行!”   “……”   顾西瑗瞧出他的态度了,叹了一声。   顾长意夺回酒杯,气呼呼地抓过玉壶倒满一杯,仰头饮尽,脸更红了,眼神也朦胧起来:“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爹。”   顾西瑗一愣,才知他根本没纠结嫁不嫁,他一来就跳到纠结后续与家人分离的事了。   而顾骁显然一眼看穿了他,爹爹年迈了,若顾长意离京和亲,顾家再无武将留守京城,他才会跟殷明垠说顾家将门需要人撑起。   “我也舍不得你,哥。”顾西瑗拍拍他的肩,“可我和爹爹,还有弟弟,都更希望你过得幸福,无愧于心。”   “妹妹,我是不是错了?”顾长意双眼通红,喃喃看向她。也许他不该去边关,不该遇上北狄的小公主,不该为了边关和平、将计就计随她去北狄皇宫。   他不该与敌国公主这般牵扯,父亲年迈,他这个做长子的却要远行,如此忤逆不孝。   顾西瑗摇头:“感情是没有道理的。”   很多时候,肆意滋长的爱会逼着人低头,做出一些从未想过的事,走上一条从未预设的路。可这正是人生的奇妙之处,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降临什么,什么样的人会突然闯进生命里,又会带来怎样的奇迹。   那一日,顾西瑗和哥哥聊了一整夜,兄妹俩抱头痛哭。   翌日殷明垠踏着晨曦来接人的时候,只看见廊下两个鼻歪眼斜的酒鬼,喝得七荤八素,顾西瑗妆都哭花了,见了他就往他身上蹭。   他把人抱起来,抱上马车,任由小酒鬼赖他身上亲得他浑身酒气,将人带回他的君王大殿扔池子里搓洗干净。顾西瑗像往常一样耍酒疯,抓着衮服下摆将年轻的帝王拽进池子里,与她共沉沦。   前往北狄的和亲队伍出发那一日,正是元宵节。   灯火通明的京城大街,车队绵延不尽,装盛金银珠玉、丝绸布匹、种子茶叶的马车有一长排,顾长意一身大红喜服,提红缨枪高坐白马,带队出行。   女帝娶亲、将军远嫁的奇闻自古也仅此一例,宽阔的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欢送的百姓,若是寻常男子,怕会遭到耻笑,可这位是平定北疆的顾家少将军,百姓便只有敬慕与不舍。   一些胆敢当众嘲笑的男子不仅没人应和,还会被扔一头臭鸡蛋,后来就再也无人敢非议。   顾西瑗原本考虑顾长意的面子,贴心准备了一座轿撵,谁成想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神采奕奕穿着婚服直接翻身上马,还带上了他心爱的长枪,跟率军出征似的。   顾凛之自从知道儿子要“嫁人”,还是远嫁,长吁短叹就没停过。顾西瑗带上殷明垠一起劝,她可能劝不动,但他爹肯定会听殷明垠的。   他们劝了好半天,说清了顾长意去北狄不是强迫,而是两情相悦;他过去也不是做女帝的男宠,而是正宫君后,北狄皇室相当重视,不仅指名道姓要人,还举国筹措了丰厚“彩礼”,顾大将军才慢慢从儿要嫁人的崩溃中缓过来。   他本来做足了心理准备,要目送儿子十里红妆出城的,却见顾长意太过高调,还隔着人群跟他挥手,要多醒目有多醒目,要多丢人有多丢人。顾大将军在街坊四邻的目光下老脸都臊红了,挥挥袖回府,大儿子是管不了了,他回家跟小儿子下棋去。   长风掀起大红灯笼,飞檐入云。   顾西瑗和殷明垠立在皇宫中最高的一座城楼上,从这里俯瞰,京城一览无余,灯火辉耀的街道纵横延展,远去的和亲队伍火一般华艳。   【无论身在何处,我永远是大夏的子民,朝廷任何时候有需要,刀山火海我亦归来。】   顾长意的承诺言犹在耳,顾西瑗湿热了眼眶,忍不住笑起来。   殷明垠不解,怕她是太伤心,拢过她的手指,揉在掌心里。   顾西瑗反握住他,杏眼润湿而清亮:“我哥真的很勇敢,对吧?”   勇敢不该只是战场上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更是对爱的热烈无畏。   顾长意的爱大大方方,就像他不愿屈居于轿撵之中,做个娇羞的新嫁郎,他提枪跨马,热烈于天地之间,明明白白奔赴未来,比跌倒过一次就不愿再爬起来的她,要勇敢太多太多。   “阿属也很勇敢。”她对殷明垠说,“我以后,会像你们一样勇敢,比你们更勇敢。”   长发掀起殷明垠墨黑的长发,桃花玉钗镀上了星光,元宵夜的烟火盛开时,漫天星焰,照亮他的容颜和泪痣,恍似又回到那年将军府。   顾西瑗牵起他的手,十指紧扣,二人在飞焰流星下相吻。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一想到有他相伴相守,一切都值得期待。   (正文完,番外翻页见作话)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的构思已有几年了,它不算太短,也不算庞大,我来阿晋的初心是想找个最合适的地方放它,能够圆满写到今日完结,回想有苦有甜,非常感谢每一位收藏订阅一路支持的宝贝。   千言万语,我想表达的是一个受过伤的回避型女孩被打破硬壳,重新获得爱、相信爱、守护爱的故事,希望每一个受过伤的灵魂都能遇到一只为爱而生的小狐狸,被赤诚执着、坚定唯一地选择。   即便没有,也要像瑗瑗一样珍爱自己,捍卫自己,提起斧子为自己披荆斩棘!   正文完结了,接下来是番外!   以下是已定的番外,欢迎补充点梗:   1.女尊if线 假如女主篡位成功的后续故事   2.父母番外 文鸢×祁瑾   3.兄嫂番外 敌国公主×边城将军   番外随榜更新,一般18点更,21点没更就别等了宝贝们。   下一本开《魔君》或《布偶猫》(《饲魔》我也很想写呜呜求收藏),具体开文时间未定,最早应该也是明年了,会在文案和专栏告知。   下面放放新文预收,求收藏!   预收1《女A标记反派魔君后(穿书)》   双穿书|古代ABO|女A男O|沙雕小甜文   星际女Alpha瑰衣穿成了狗血仙侠文里的反派女配。   身为魔君座下第一大妖,爱上男主叛族后,被大魔王亲手做成了一条狐皮围脖。   瑰衣默默把尾巴卷上主子瓷白的脖颈暖着:别扒皮,命给你。   身为合格的大反派,魔君封千溯顶着一张忧郁小白脸,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人之力干废整个修仙界。   踹男主,抢女主,嚣张得一匹。   瑰·狐假虎威·大佬的毛绒挂件·衣:嗷呜~   黄澄澄的小九尾摇着张扬的毛绒尾巴,昂首阔步跟在大魔王身边,从此过上小反派的滋润生活。   大佬过于给力,她只需要吃吃喝喝,给尾巴做spa,收集魔界美男手办,偶尔为虎作伥表忠心。   后来,战场两军对峙,桀骜不驯的魔君敛眉傲立,玉骨般的漂亮手指在专注给小九尾梳毛。   仙门正派:呸,玩物丧志!   魔界同僚:我磕的CP又发糖了!   瑰衣: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后来一日,大魔王软倒在她怀里,满面酡红,冷汗涔涔的长发下露出后颈脆弱红肿的腺体。   瑰衣:???   大佬竟是Omega!   魔君不按套路出牌,远离恋爱线,除了撸狐狸就是搞事业,连女主都不抢了。   姗姗来迟的系统:剧情彻底偏离,他把这个世界干废,你也得完蛋。   为扭转崩坏的剧情,瑰衣在封千溯血洗仙门的关键时刻标记了他。   为避免变成狐皮围脖,还连夜死遁跑路了。   发疯的魔君屠尽仙门、翻遍人间,吊打男女主,彻底发癫。   清明落雨,瑰衣战战兢兢看那人倒在自己的假坟前,还未脚底抹油,一把被揪住尾巴抓回了魔殿。   系统:【警告!警告!反反派人设严……严重偏偏离,剧情崩……】   封千溯一掌拍碎了系统面板,在瑰衣哆嗦的目光里,抓起她的手,贴放到自己微隆的小腹。   他嗓音低沉危险,眼神偏偏软得水色潋滟,曼妙的信息素香味蔓延:   “予我礼物,又弃我不顾。你喜欢哪一种惩罚?”   佛系咸鱼Alpha九尾狐×冷艳事业批Omega魔君   ★食用指南★   1.双穿书,古代abo,有生崽   2.女主一切行为从求生欲出发,可盐可甜偶尔白切黑   3.男主一款日天日地的魔头Omega,性格强势但带球追妻,非典型gb   预收2《失忆后娶了前夫[女A男O]》   兽化abo|破镜重圆|未婚先孕|沙雕甜文   栖佑佑是个贫穷的Alpha赏金猎人,兽型雪豹,每天游走在帝国各地,寻找丢失的记忆。   在那段失去的记忆里,她似乎攒了一笔不菲的老婆本,如今却神秘失踪了。   栖佑佑:这还了得!   一日,她交完任务,不小心误入帝国小王子的招亲现场。   听说这位长期霸榜帝国最诱人Omega的布偶猫小王子、全帝国Alpha的梦中情人,前不久被人诱拐,找回来时已有了身孕,身价顿时一落千丈,人人唾骂。   皇帝焦头烂额,只好举办招亲大会,希望寻到一位愿意接纳孤儿寡夫的赘婿。   高耸入云的琉璃塔上,白色窗台攀爬着蔷薇花。   手捧红色绣球的少年银发如雪,辰星耳坠泛光,肤白唇红,病弱忧郁。   栖佑佑朝美人吹了声口哨,看见少年死水一样的漂亮鸳鸯眸忽然亮起来。   人山人海,绣球精准砸在她的脸上。   栖佑佑一生不羁爱自由,正想拒绝,就看见那一串天文数字的陪嫁。   真是好多个零啊!   婚后喜当妈的栖佑佑:真香!   老婆香香!崽崽香香!   小王子不仅貌美温柔,待她一心一意,连说话都轻声细语,还允她自由来去,彻夜不归也从不深究。   可为什么,小王子生下的崽崽,是只长了鸳鸯眼的小雪豹啊?   看来他那个抛夫弃子的前妻也是只雪豹,这真是太巧了。   直到某日,她又一次扛着金袋子深夜归来。   摇篮里小雪豹睡熟了,旁边的人喝得酩酊大醉,见了她通红着眼装也不装了,扑上来又亲又挠哭着撒泼。   雪莘两颊绯红,银色发丝冒出柔软的猫耳朵,用尖牙啮咬她的耳垂,他颤声啜泣:   “我现在不任性,也不胡闹了,什么都纵着你……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栖佑佑:等会?   【没心没肺爱财如命Alpha赏金猎人×病弱心机未婚先孕Omega帝国小王子】   #柔弱前夫拿钱钓我一钓一个准#   ★阅读指南★   1.女强男弱,女A男O,不反攻   2.短篇,剧情简单的撒糖甜饼饼一枚呀   3.男主很娇很作,没有武力值,是只盘靓条顺爱咬人的布偶猫   4.反派是沙雕工具人,可以无视 133 女尊if线番外 1   ◎假如女主篡位成功◎   殷明垠随祁璎回芪月山后, 沉寂了一段时日。   他从未度过如此平静的生活,像水一样,规律而乏味。   芪月村迎回了祁瑾的孩子,如获至宝, 村民们处处照顾年轻貌美的“小公主”, 为他编花梳发, 缝制新衣,但少年内敛话少, 更喜欢一个人在山坡上待着。   夏朝皇庭的婚书在平平无奇的一日到来。   而后是庞大的接亲队伍,如红云飘进大山。   芪月村炸了锅。   上一次婚书抵达,还是殷氏皇帝强娶祁瑾的时候, 短短几十载,夏朝国姓从“文氏”到“殷氏”, 再到如今“顾氏”。   顾氏女帝手握将军府重兵, 太子妃之身斩杀太子, 篡位登基。   这才君临天下没有两日, 竟就急着娶男后。   顾西瑗是有点急。   东宫大婚那日很顺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还碰到顾骁在那日发动兵变,姐弟二人不谋而合,夏朝变了天。   她穿着一袭华丽的女帝衮冕, 臭美了两日, 开始感到无趣。   她想到了小狐狸。   那日凤凰花燃遍山野, 小雨微拂,少年被拒绝时, 红了眼尾。   他定然以为她嫁给了太子, 这会儿不定在哪掉小珍珠呢。   顾西瑗本打算缓缓再去找他。   但近来各路人马给她送来不少美男子, 指着她能看上,一个家族原地腾飞。   不看不知道,这一看,她才意识到小狐狸的颜值有多高。   这些丑男连他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如此普通却如此自信,看得她烦得要命。   “女帝陛下,您是如此貌美,在下定会狠狠疼爱您!”   “女帝陛下,请您为我生下孩子,开枝散叶吧!”   顾西瑗一脚踩在对方脸上:“做你的春秋大梦。”   丑男一批又一批,荼毒顾西瑗的眼睛,她瘫在自己的御座上,挥一挥袖袍,听得一片哀嚎。   她第一次意识到,小狐狸那种极品有多抢手,他就像肉包子,随便往出一扔,就会吸引来一堆财狼野狗。   危机感爆棚的顾西瑗当场写了一封婚书,让人按祁璎留的地址去接人。   刘村长双手捧着婚书,携着一群村民跑来时,殷明垠正在大榆树下教孩子们缝布老虎。   “阿属啊,苦命的孩子……”刘村长胡子一颤,先落下两行泪。   他怎能走上当年祁瑾的老路?   祁璎得知消息,兴奋跑来,撞见这凄风苦雨的一幕:“这是大好事啊,村长!”   刘村长:“阿属他姑啊,你忘了阿瑾当年如何入的宫?这次我绝不妥协……!”   祁璎:“那也要看阿属自己的意思呀!阿属你说呢?”   二人争了半天,一看榆树下哪还有少年的人影,连宫里送来的那套大红婚服都不见了。   木屋中,殷明垠换上华糜大红的广袖喜服,指尖抚过精美的刺绣,顾西瑗在合欢花里藏了一只小狐狸,像在跟他对暗号。   敲门声传来,刘村长苦口婆心:“阿属啊,别怕!只要你不愿意,谁也别想勉强你!”   祁璎:“村长啊,你消停会儿。”   刘村长:“他姑啊,你变了!不就几车彩礼嘛,要坚守底线!”   铜镜中映出少年昳丽的容颜,泪痣柔媚,墨发若玉。   这件喜服是特制的,金银丝织的刺绣精美,糅合了男女婚服的风格,衬得少年腰肢纤细,一看就非一日之功。   她竟早就筹备着来接他。   殷明垠眼尾镀红,无视了门外闹哄哄的说话声,牵起衣摆在铜镜前轻轻旋了一圈,大红的颜色衬得他人比花娇。   “阿属啊……”   刘村长还没说完,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袭红装的美人少年走出来,笑着接过了他手里的婚书,施施然像一片云霞飘去。   他愣了半晌,嘴都合不拢,对祁璎说:“这孩子……”   “还会笑的?”   迎亲队临行前,祁璎抹了抹泪,与殷明垠叮嘱几句。   少年一袭婚服衣摆及地,端庄立在马车边,点头应下,祁璎为他披上盖头,送他坐上马车。   迎亲队赶了几日路,顺利抵达都城,整座云京皇城一片红霞,宛如天宫,女帝大婚的排场拉满。   入了宫门,殷明垠被人从马车里扶下来,听见弘遂欣慰的感叹:“君后殿下,可算回来了。”   殷明垠盖头下的脸微红,感到些不真实。   他幼时在这宫阙中长大,是人人唾弃的存在。   再次回来,却成了这里的主人,被冠以女帝的夫名——夏朝君后。   爹爹当年做了男妃,没想到他会成为男后。   唯一的区别是,爹爹一生小心掩藏,而他大大方方,所有的不堪都被她知晓,却依然选择了他。   殷明垠在弘遂牵引下,踏上绵延无尽的长阶。   风吹起他的婚服衣摆,广袖飞扬,盖头下乌发拂动,男后美艳无双,惹群臣瞩目。   随着一步步登上玉阶,殷明垠的视野里出现了一道朦胧的人影。   女帝居高临下,等在长阶尽头,玄金色的衮服长长地铺开,华贵威严。她伸出手,殷明垠指尖微颤,被对方用力握住,将他牵上玉阶最高处。   女帝与君后执手并肩,接受八方朝臣恭贺。   接下来是繁复的大婚仪程,殷明垠全程跟随顾西瑗的节奏,力图不出错漏,她比他想象的重视这些礼节,所有寓意美好的环节都过了一遍。   因为女帝本人的性格干脆爽快,不喜拖泥带水,大婚的仪程虽然复杂,但进行得很快也很顺利,饶是如此,等忙完宴席,也到了深夜。   顾西瑗饮了点薄酒,算给大婚夜壮胆。   她推开宫门,步入自己的寝宫,一眼望见灯火阑珊的寝帐前,端坐着红衣君后。   殷明垠的盖头还未取,红色喜服映照着花烛的昏黄光华,刺绣泛着金银光彩。   见她进来,他微垂下头,拢在广袖下的玉指缩紧了些。   大婚之夜,比起少年的紧张,喝了酒壮胆的顾西瑗显得镇定自若。   她从桌上拿起喜秤,挑起红色盖头的一角,露出少年红唇。   心中微动,忍不住俯身上去,挑盖头前先香了一口。   嘴唇被抿了下,殷明垠脸颊通红,心跳骤然加速,为她的大胆羞赧又不可思议。   盖头挑三挑,一挑国色天香,二挑称心如意,三挑龙凤呈祥。   顾西瑗挑了三次,在细节上较真,才揭下他的盖头。   殷明垠瓷白的容颜映在花烛光彩下,俏丽如三月春桃,他睫羽轻扇,不敢抬眼,一语未言,已红透了脸。   顾西瑗环上他的腰,搂住人,酒意微醺地吻了上去。   薄唇还如记忆里柔软,唇脂是她亲自挑的,宫中匠人磨碎了花浆所制,果真香甜醉人。   殷明垠的气息乱了,被她吻倒在榻上,广袖婚服与女帝的玄金色衮服缠在一处。   久未相见,思念入骨,她一句话还未与他说过,动嘴倒是勤快,一点不跟他见外的。   “瑗儿。”到底是殷明垠先沉不住气,哑着声唤她,羊羔似的又软又轻,“我想你了……”   她不要他,要回京与太子成婚。   凤凰花开得那么艳丽,他的心口却凿开了洞,冷飕飕一如那日风中微雨。   他痛得差点活不下去。   在芪月山的生活,治愈了他的伤口,却填不满心口的破洞。   直到她的婚书抵达,他像溺水者总算被人捞起,堪堪才得呼吸。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顾西瑗的指尖摩挲他的泪痣,“我厉不厉害?”   殷明垠轻触她的鼻尖,吻上她的唇:“厉害。”   他的姑娘好不得了,单枪匹马拿下江山,千里迢迢来娶他。   二人说了会儿私房话,顾西瑗托住殷明垠的腰,将人捞起,回身端来一碗吉祥如意饺,勺子舀着喂他吃。   殷明垠才吃一口,眉轻蹙,掩唇有些不适:“……生的?”   却见顾西瑗笑意盈盈,杏眼泛着奇异的光,把碗放回去,俯身吻了吻他:“说话算话啊。”   殷明垠这才反应过来,瓷白的脸颊几乎红透了,敛下漂亮的睫毛,不理她了。   羞赧的少年面颊粉糯如春桃,她忍不住多看一眼,拉过他的手,揉在手心里,问他:“你会不会觉得不甘?”   小狐狸是殷氏的儿子,是原本最后一位江山继承者,如今却屈尊降贵,做了她这个女帝的男后。夏朝毕竟不是自古而来的女尊王朝,文化习俗都更传统,他这个男后,少不了会受人轻视。   殷明垠:“我从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我。”   顾西瑗缠着他修长的指骨,像拨弄含羞草:“那好。朕亦承诺,绝不负你。”   “你会再娶么?”他小心翼翼。   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堪称“不负”吧……若他为帝,但求有她一心人便好,可他不知顾西瑗会如何想。   “这个嘛……”顾西瑗眯起眼,环上腰将少年放平下去,匍匐到他胸膛上,“你早些给我开枝散叶,皇嗣充盈,朝中那些臣子少些念叨,自然就不需再娶了。”   她的手指溜进他的婚服里,抚上少年平坦的小腹,绕着肚脐暧昧地划了一圈:“知道么?”   “……你不介意?”殷明垠嗓音酸涩。   没人想要男人所生的孩子,他自己便是个例子。   顾西瑗:“胡说,对我而言,你就是天选老婆。”   因她这一句话,娇滴滴的小男后开始积极备孕,就从这大婚夜开始。 134 女尊if线番外 2   ◎君后这是喜脉啊!◎   话是这样说, 但当殷明垠真怀上了,顾西瑗还是相当震惊。   那种心情就像是,虽然我知道我老婆是妖孽,但当他真的现出真身, 还是会有一米米惊讶。   大婚夜, 顾西瑗借着探寻人体奥秘的初心, 把新婚夫郎摸了个透彻,玩出了十八般花样。   女帝与君后的婚后生活相当和谐, 尤其床笫之事。二人在外恩爱,在内缠绵,君后温柔端庄, 女帝宠爱极尽,对爱人无有不从, 夏朝自开国还是第一次有如此般配恩爱的帝后, 因而朝内朝外一片盛赞。   年轻的君后聪明贤惠, 又生得美艳, 司衣局送去勤政殿予女帝挑选的时兴布匹、流光溢彩的霞纱, 半数送入君后所居的瑶华宫, 她对他疼爱极尽,打扮布偶娃娃似的,制了数十华裳, 每日一身不同的。   在顾西瑗看来, 美人自要穿新衣, 再好的布匹,只有穿在殷明垠身上, 才最能凸显价值。   她有种在玩换装养成游戏的感觉, 小狐狸容颜倾城、身材匀称, 不好好打扮都对不起他的年轻貌美。   除了新衣,膳食局也很忙碌,传统御厨们正扣尽头皮学习女帝母族小厨房的特色菜肴,顾西瑗有意在全国推广,他们第一次尝试制作爆米花差点把膳宫炸了。   新制的菜肴经御厨、宫人们试吃,确认无误后,会最先送往瑶华宫。   这座宫殿格外广大,布着亭台湖泊,处处垂挂着纱幔,美如仙宫,乃后宫最尊贵的地方。   陛下婚后赐给了君后居住,殿中养着各种珍稀花卉、飞禽走兽,路边一棵平平无奇的树上或许就栖息着白孔雀。   君后脾气极好,从不挑下人的错处,送来的菜肴经他的口只会夸赞,从不苛责。所以御厨们通常只在与女帝沟通时痛苦,等菜品送去瑶华宫,他们反而松了一口气,有种终于过审的快乐。   直到有一日,君后试吃新菜品时,居然脸色发青,掩唇干呕。   恰好女帝在侧,当场砸了筷子,整座膳宫的宫人吓得在瑶华宫外跪了一地求饶,太医署集体出动,风风火火赶来瑶华宫为君后诊治。   这一摸脉,可不得了,须发花白的老太医吓得差点厥过去。   “君后殿下这……这这这是喜脉啊!”   哦豁。   顾西瑗后知后觉想起这茬,一时戏精附身,当场站起,展开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   大概意思是说,她苦修帝王术,终于龙脉大成,君后有孕便是天象征兆,龙脉降临,天佑大夏!   这一通胡说八道,加上钦天监星象之说配合,一通宣传后,全国都沸腾起来,道是顾氏女帝原是天命帝女,是上天选中的帝脉,才能使男后怀孕!   这一番宣传后,男子有孕成了夏朝光宗耀祖之事,帝星照耀,龙脉在此,国运通达,还真各方各面都顺遂起来。   顾西瑗给钦天监加鸡腿,让他们再接再厉,另一面有更多人想方设法给她的后宫塞人,希望也沾沾“龙脉”。   顾西瑗可没空搭理这些人,她脸皮厚脾气爆,谁的面子都不给,说急了直接罢朝。扭头钻瑶华宫里,日日守着殷明垠,把人揉在怀里疼成个心肝儿,掌心拢着他微微鼓起的肚皮,欢喜得不行。   龙脉之说传开后,外界不仅接受了男子生育的奇闻,还日渐传为佳话,以家中男子有孕为荣。终生藏于人群的芪月人终于能大大方方做自己,独居深宫的君后更不必说,被女帝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殷明垠有孕之初还有些忧虑,吃喝不下消瘦许多,如今豁然开朗,挺着孕肚端方行于宫中,人人见了只会艳羡。既羡慕君后集帝脉于一身,亦羡慕女帝福泽广远。   顾西瑗这个女帝做得可谓随心所欲,她以前还要装一装端庄,现在完全凭着性子来,怎么舒服怎么着。   她当上女帝后干的第一件事是去芪月山接殷明垠,第二件事便是重整朝堂,铲除了一批蛀虫,提拔了一批能干忠诚的臣子,其中女官居多。科举变革后,女子也能通过科考入朝为官、封侯拜相了。   顾西瑗拉起框架后,所有的人各行其是,替她干活,整个国家运转起来,她这个女帝反而轻松很多,每日批批奏折,了解一下臣子们最近都在扯什么头花,大部分时候都待在殷明垠的瑶华宫,守着夫儿。   偶尔忙碌的时候,她也会整宿眠在勤政殿,顶着熊猫似的黑眼圈,看臣子们跳脚争吵。   她回不去的时候,殷明垠就会亲自来为她送饭,风雨无阻。   洒满金色阳光的雕花窗牗边,女帝搂着自己身怀六甲的君后,二人相依相偎,批阅奏折。顾西瑗遇到棘手的难题,会忍不住跟他讨论,许多复杂的问题就在这交谈中迎刃而解。   顾西瑗其实非常讨厌批奏折,当她发现小狐狸被他逝去的皇长兄从小调教成帝王模板的时候,就像考场上发现了一张学霸的小抄一样惊喜。   于是殷明垠顺理成章开始帮她批奏折,他起初只是提提建议,后来她直接把一整摞奏折丢给他,呼呼大睡人事不省。   他心疼她昼夜颠倒,黑眼圈都熬出来,总是默默牵起外袍,盖在睡熟的少女身上,自己伏案处理掉未完的事务,被迫成为了传说中女帝背后的男人。   一来二回,不少朝臣都知道了君后背地里帮陛下批折子的事。   臣子1:“听说这位殿下是前朝殷氏皇子,我感觉,他批下来的奏折时常比陛下靠谱一些……这是可以说的吗?”   臣子2:“是啊,陛下惜字如金,我每次见回复字数多、建议详尽的,就知是君后批的。”   臣子3:“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事儿解决了,还不用担心被陛下骂,我觉得好!”   于是乎,整个朝廷一起装聋作哑,顾西瑗的摆烂生活持续。   殷明垠对外帮她处理朝事,对内给她暖被窝,手上批着她的奏折,肚子里揣着她的龙种,不负天选老婆之称。   二人恩爱缠绵,从无争吵,堪称模范帝后。   民间自发创作了些诗词歌赋,歌颂二人的爱情故事,就连金华楼里的歌舞也换成了帝后戏曲,美艳的芪月族歌姬以曼妙舞姿重现帝后二人的相知相守……   但好景不长,北疆战场出事。   边关守城将军顾长意乃女帝长兄,他被北狄坑害失踪的消息一传回京,女帝勃然大怒,叫上自己新拜的野生师父闵温,准备挂帅亲征,率军一路打上北疆。   没想到平日温顺柔弱的君后极力反对,大着肚子,挡在女帝的御辇前,群臣劝不动,连弘遂都把他拉不走。   殷明垠:“战场何等凶险,这可能是个陷阱,你不能去!”   顾西瑗听了会儿他的苦苦哀求,揉了揉额心,揭起珠帘,看向那个头一次不乖顺了的人。   “陛下!”殷明垠扶着小腹,颤巍巍在车辇前跪下,一遍遍央求她,末了托住自己的肚子,哽咽落泪, “哪怕看在孩子的份上,求你……”   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顾西瑗一挥袖,集结的军队原地解散。   她心中积郁,没有搭理雨中被弘遂扶起、颤巍巍向她走来的少年,独自回勤政殿住了几日。   君后日日来请,女帝闭门不见,宫中小道消息流传,道是二人感情有了裂隙。   君后仗着盛宠顶撞陛下,加上他临盆将产,身子不便失了圣心,不少世家大族开始张罗,往女帝身边塞了不少貌美新人。   顾西瑗睁眼就是花团锦簇,耳边传来小苹的叹息声,说君后今日也提着食盒侯在雨里,等她的召见。   她烦不胜烦,把奏折砸在一个哭哭啼啼的男子身上,很没有女人风范地抬脚踹人:“都给朕滚——”   那男子投怀送抱不成,被她吓傻了眼,衣襟半开地跑了出去,正好被殷明垠撞见。   顾西瑗气急败坏地踏出勤政殿,远远望见一道凄凉的目光,来自殿外大雨中。   殷明垠站在雨里,不知站了多久,他的发尾洇湿,衣袍下摆也浸湿了,他手里提着食盒,托着肚子,弘遂为他撑着伞。   他看着那衣衫不整的男子跑远,呆呆地抬头看向她,唇动了动,唤不出她的闺名,身子忽然就软了下去,食盒跌在地上溅起水花,伞也落了下去,被弘遂手忙脚乱地扶住。   “明……”顾西瑗傻眼了,眼见他晕在雨里,“明垠——”   她奔下台阶,踩到自己的下摆摔了个狼狈的狗吃屎,匆匆爬起冲上前去,将殷明垠的身子捞在怀里,不断吻他唤他。   他被雨水淋湿,身上凉沁沁的,满眼的绝望,抬了抬手似乎想打她巴掌,终只是攥住自己的腹部,将她亲自为他挑选的霞纱衣衫攥出褶皱。   “你不要我了……”他不停地哭,泪珠汇入雨水,昔日誓言尤在耳畔,他肚子好痛,心却更痛。他怀孕臃肿,不漂亮了,她不要他了。   顾西瑗心都碎了,她懊悔不已,口不择言地与他解释:“误会了,误会了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把人打横抱起,匆匆抱回瑶华宫,弘遂领着太医署的太医赶到,殷明垠擦干了身子躺在锦榻上,腹痛未消,眼看是要早产,一群人手忙脚乱准备接生。   “明垠,不怕,我在呢,不怕啊……”顾西瑗一身雨水,守在床头,太医嫌她挡道,又不敢吱声。   殷明垠纤细的手腕显出清晰的经络,他的腹部高耸,半干的乌发缠绕在瓷枕上,一次次挺腰用力,衣裳很快被冷汗浸透,痛苦的呻吟将顾西瑗的心揪成一团。   顾西瑗:“你们倒是快接生啊,他在疼啊!”   太医:“陛下,君后产子,疼是正常的……”   顾西瑗:“你们在他还疼,那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太医: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顾西瑗卷起袖子,嫌弃地挤开太医,怕自己身上太脏太冷,索性去换了身衣裳,才伸手抱他。   “瑗儿……”殷明垠的声音沙哑苦痛,他的睫毛起落,不断掉泪,“我好疼……瑗儿……”   “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他太疼了,疼得忘了使气,也忘了喊那声生疏的陛下,只哭着呢喃她的闺名。   顾西瑗揉抚着他僵硬的腰身,埋头亲吻小哭包泪糊糊的眼睫,她的心也好疼,怎么这么疼。她怎么会对他冷暴力呢,她怎么舍得的呢,怎么舍得对自己捧在手心那么美好又那么脆弱的宝贝使气的呢?   她当场滑跪,抱着殷明垠疯狂认错,可他只是哭,也许是疼,也许是不肯原谅。   君后情绪起伏过大,猝然早产,堪堪7个月的孩子久久生不下来,挣扎产榻,瑶华宫内血气渐浓。   太医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被顾西瑗下了最后通牒,君后若出事,整座太医署陪葬。   汤药一碗碗下去,参须含入唇中,殷明垠的状况仍然越来越糟,孩子生不下来。   顾西瑗抱着垂死的少年,吻着他惨白的唇和颈项,夺过太医手里的剪刀,她走投无路,不得不杀死自己的孩子,去小保大,挽留爱人的性命。 135 女尊if线番外 3   ◎她就是老婆宝◎   这时候, 弘遂来报,说是文家闻得君后早产,差人送来了两样东西。顾西瑗一看,一样是千年的灵参, 一样是芪月族的医者安平。   不久前, 殷明垠前去整理前朝皇长子殷明意的遗物时, 意外发现了他书房中的暗室,也拿回了文皇后留在暗室里的遗物。殷明垠的身世自此明了, 他竟是前朝皇后与景妃的孩子,大皇子似乎也知晓此事,多年来对他照顾有加。   殷明垠自从得知身世, 有些消沉,时常独自发呆。   顾西瑗怕他孕中多思、患上产前抑郁, 日日伴在他身边, 陪他重返文家, 认祖归宗。顾西瑗记得, 文襄当时提过一句, 文鸢还留了特殊的礼物给他, 如今闻得君后早产,这才匆忙送来。   灵参入药,殷明垠咽不进, 顾西瑗一口口哺喂给他, 抱着人又是哄又是讨饶。   殷明垠眼尾有泪, 躺在产床上,肚子隆得高高的, 恨恨轻咬她的唇。顾西瑗苦着脸, 心想自己的老婆还得自己哄, 自己惹的祸还得自己收拾。   她心有余悸,若她的小君后能平安度过此劫,她一辈子都不敢惹他伤心了。   参汤入体,殷明垠身上有了力气,循着太医的叮嘱使力,顾西瑗帮不上忙,在旁边看得焦头烂额,忍不住俯身去吻他。   殷明垠疼得厉害,还要被她打扰,他冷汗涔涔地偏开脸,躲避她的吻。   顾西瑗的心都碎了,就听他道:“你有没有……碰过别人?”   她松了口气,竖起三根指头,一代女帝对天发誓的样子惹得太医们偷偷笑:“天地良心,没有。”   殷明垠不依不饶:“我都看见了……”   顾西瑗急得舌头打结:“那是别人想勾引我!谁让我有钱又有权呢,你说是不是?可是我坚守住了底线,这足以证明我对你的真心,日月可鉴啊!”   那些丑男哪里比得上她亲亲老婆一根头发丝!   太医们笑出了声。   顾西瑗扭头去看,只见一群一本正经忙碌的医官,等她扭回头,他们又笑成一团。   殷明垠也有点想笑,但他又很疼,表情便呈现一种矛盾的憋屈感。   “你是不是很疼?”顾西瑗把他抱怀里,眉拧成一条。   “嗯……”   “我抱着你会不会好受一点?”她吻了吻他薄红的眼皮。   他没正面回答,只颇有点记仇地说:“不给你抱……我后悔了,我以后再也不要给你生孩子……”   顾西瑗心软得想掉小珍珠,嘬嘬他的唇瓣:“胡说,宝宝学会骗人了,我家宝宝我还不了解?阿属最喜欢我了,喜欢得不得了……”   一群太医听得脸都臊红了,又忍不住伸直耳朵继续听。   民间皆传君后美艳又贤惠,颇会笼络圣心,把陛下抓得牢牢的,今日一瞧,才知这二人原是这般相处的。   殷明垠被她弄得脸颊微红,垂下被薄汗沾湿的睫羽,被女帝抱在怀里,他推了推她,力道很轻,有点欲拒还迎的意思:“就会欺负我……讨厌你……”   顾西瑗被他撩得心尖子痒痒,若不是老婆在生孩子,还有一群讨厌的太医围观,她就要饿虎扑食,忍不了一点。   这种油腻对话换成旁人,她早就一脚踹出十丈远了,可小狐狸哼哼唧唧的,软绵绵地贴在她耳边说话,她感觉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二人腻腻歪歪的,殷明垠就在顾西瑗怀里生下了小公主,太医把孩子抱出来,一群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殷明垠又疼起来。安平在女帝紧张的示意下一摸他的肚子,里头还有一个。   君后生得瘦弱,没想到竟怀了对双胞胎!   等第二个孩子生下来,众人再次咋舌,不仅是双胞胎,还是双生龙凤胎!   天佑大夏,这龙脉名不虚传!   君后诞下龙凤双子的消息一经传出,全国沸腾,加之钦天监的推波助澜,祥瑞龙脉之说席卷全国,处处红绸挂满,为陛下与君后,以及刚出生的小公主和小皇子祈福庆贺。   瑶华宫内,花烛燃着辉光,月光照进半拢半遮的纱幔,寝榻上年轻的女帝拥着刚生产完的君后,二人刚和好,正腻味着调情。   “你还敢不敢纳妾?”修长的指尖攥住女帝的衣襟,将她拉下来,殷明垠含上她的唇,吻得痴缠又用力,有点公报私仇的意思。   顾西瑗哭笑不得:“我冤枉啊。”   狐狸精啊,他是怎么做到又温柔又凶狠又让人无法拒绝的?好甜好香的老婆,还好凶,得劲儿,令她心甘情愿拜在他的石榴裙下。   “赶明儿我就把那些人通通打发回去。”她软语嘟哝,搂着她带刺的玫瑰花又亲又揉,欲罢不能,“这怎么能算‘纳妾’呢,是不是?”   “宝贝这么冤枉我,我会伤心的……”   殷明垠的浅笑在月光下清美极了,花瓣般的薄唇偏偏吐出毒辣的吐槽:“你伤心?”   他好像还从没见过她伤心的样子,除了今日扑在他产床前嚎啕的惨样。   顾西瑗亲吻他的唇隙,贪婪地勾勒漂亮的下颌线,顺着玉颈亲下来,久久吻在他的喉结:“以后不许吓我了,我真的差点被你吓死。”   她就是老婆宝,没了老婆她的天都要塌了,下半辈子都得掉着小珍珠过活,太惨太惨了。   殷明垠拢住她的指尖:“那你不许再不理我。”   顾西瑗嘬嘬他的脸颊,亲得“啵”一声:“我错了宝贝,我再也不敢了。”   君后月子期间,女帝全程陪护,样样亲力亲为。   等人出了月子,双生子半岁多了,顾西瑗挥师北上,兄长失踪,老婆受难,新仇旧恨她要跟北狄一起算。   临行前,她发表了一番慷慨激昂的演讲,士气大振。   大军就此开拔,闵温被压榨劳动力,不久前帮她调教了一批能征善战的女兵,此番一道北上。   顾西瑗玉冠束起马尾,长风中英姿飒飒,在一众侍卫痴迷的目光下踏上自己的战车,刚钻进去,就被一双手臂往前一拉,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顾西瑗定睛一看,傻眼了,这不是她方才在瑶华宫中哄睡了的宝贝老婆么?   “我与你同去。”殷明垠桃花眼昳丽,薄唇含笑,抱着她甜甜蜜蜜地吻了吻。   他换上了一身民间男子的素雅衣袍,墨发由桃木钗绾起,腰佩她赠他的美玉,清绝出尘得像一朵出水莲花。   顾西瑗说话前先搂着他的腰揉了一把,无奈叹息:“心肝儿,你又胡闹。”   殷明垠吻吻她的唇:“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你的身子还需安养,舟车劳顿,我才不放心。”   殷明垠抵着她的额头软语:“陛下独自在外,需人伺候,若我不来……陛下难不成有别的安排?”   他说这话的时候温温柔柔,手却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把。   顾西瑗一个哆嗦,搂着她九曲玲珑心的美人老婆,汗流浃背:“怎么会呢宝贝,朕的心就那么点大,早变成宝贝的形状了,哪容得下别人。”   殷明垠瞧了一眼帘幔外的随行侍卫们,撩起睫毛,似笑非笑:“民间有俗语,家花不如野花香,我已是生过孩子的人,自然比不得旁人。”   顾西瑗:“家花不如野花香,那是他们的家花不够香,我家这朵是世上最美最香的永生花,而且温柔贤惠又善解人意,从不闹小脾气,哪是山野地里的杂花比得上的。”   殷明垠对她这一番话很是满意,他笑着依偎紧了一些,修长微凉的指尖滑过女帝的脸颊,落在她的唇瓣上,轻轻摩挲:“陛下是在点我?”   他有那么好?   殷明垠缠人的时候总会取得压倒性的胜利,顾西瑗根本扛不住,她一见着这双水润黢黑的美眸心就软了,遑论他开始在她怀里厮磨、撒娇和央求。   简直要逼她起了不存在的反应,顾西瑗缴械投降,把绵软娇媚的小狐狸搂到腿上,揉在怀里,什么都答应了,他捧起她的脸,笑着吻她的样子像极了祸国妖妃。   大军一路北上,路遇风雪,便改道经过几座城池,百姓夹道欢迎。   女帝突然入城,官府手忙脚乱,撞破了几位要么贪腐、要么好色的城主,当场撤官换人。其中一个作恶多端、身负数桩命案的官员,被她亲自提到刑场,一剑斩杀。   顾西瑗意识到地方官员的沉疴弊病还太多,索性放慢脚步,趁着此次北上,沿路考察,揪贪官,护百姓,赢得了不少民心。   也有很多人对她这个女人称帝嗤之以鼻,慢待的官员、找死的山匪,都被她斩首示众,通常无需她这个女帝亲自动手,但她并不介意展示自己的武力,将那些高傲的男人打得鼻青脸肿跪地求饶。   殷明垠鲜少出手,他自从嫁给她,便真正做了一位贤夫,再未碰过刀剑,处处端庄得体,也从未试图以男人的身份凌驾在她之上,或者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除了上次那番争执。   他会在女帝提剑立威之后,默默走下马车,掏出自己的贴身手帕,为她擦洗脸上、手上的血迹,无声伴在她身边,从不多言半句。   唯有一回贼人偷袭,向女帝掷来一发飞镖,殷明垠出手挡下,没想到那飞镖带毒,就在他身前炸成一片毒雾。   他回身护住顾西瑗,用袖袍掩住她的口鼻,自己却脸色泛白,中了毒在她怀里无力地瘫软下去。   在场诸人有幸得见女帝震怒的样子,她把中毒的君后交给侍从,施展轻功追了半个城池,亲手擒获那投掷飞镖的贼人,逼对方交出解毒药后,将人剥皮抽筋凌迟处死。   这般走走停停,还未抵达边关之前,女帝的威名已经远扩八方。   顾西瑗一路经验值飞涨,以至于她一入城,就瞧出了城主府的不对劲,并且秘密查出了城主黎广与灰雁商会的密切联系。   她以自身为饵,在灰雁商会的头领燕老三对她出手的一瞬间,一拳将那小老头揍翻在地,将人提回城主府审讯,不仅出兵端了灰雁商会的老巢,还挖出了他们秘密抓捕芪月人制造人蜡的地下密室,更牵出灰雁商会与北狄的暗通款曲。   因为一路见识了太多贪官污吏,她处理起来得心应手,很快将昱城平乱,并正式向北狄发出了和谈邀请。   北狄内部分为两派,以二皇子焉兰郁为首的主战派,和以三皇子焉须月为首的主和派,女帝的和谈书送至北狄皇室,被二皇子焉兰郁当场撕碎,而女扮男装的三皇子焉须月则暗中发出了回应,两方约定在无风沙丘会面。   顾西瑗整装,准备前往大漠,她此番力图铲除一切阻碍,不仅要达成和谈,还要找到顾长意,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带回。   若这两点无法达成,她已做好准备,擒获这位三皇子,威逼北狄停战议和、交出顾长意,否则她不介意血洒大漠,当场处死这位倒霉的储君。 136 女尊if线番外 4   ◎你是奇迹,亦是救赎◎   殷明垠知晓她的打算, 心中有些不安。   已至隆冬,昱城成了一座雪城,房屋街道扎满厚雪。   他坐在城主府的圆形窗牗边,窗外白雪如絮, 一层层飘落下来, 地面沐白, 一树红梅耀眼如火。少年独坐的背影寥落,狐裘拢在肩上, 半边滑至他的臂间,勾缠着漆黑如缎的发丝。   顾西瑗走上前,依偎到他身后, 环过手去,安放到他的腹部。   她的小君后肚子又大了, 他们一路北上, 他就在这期间怀上了孩子, 上次中毒她抱他去医馆诊治, 才发现他的身孕。   “没事的, 我处理好一切, 就回来接你。”她把脸贴在他温暖的颈间,从背后深深搂着他。   殷明垠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抚摸过肚子的轮廓, 他快生产了, 虽很想陪她一起去, 可顾西瑗很执拗,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让他大着肚子跟她去冒险。   “别怕, 到不了开战的地步。”她把忧虑的夫郎抱在怀里, 吻了吻他的鬓发, “等我回来,便陪你安产。”   殷明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安,紧紧搂着妻子的腰,话语湿热:“你要平安,我等你。”   顾西瑗翻身上马,率领侍从出发,她墨黑的马尾和红色披风在边关沙尘中扬起,回头远望,看见城主府门口的雪衣少年。   他眸中含泪,身上拢着一团洁白的狐裘,掩不住腹间臃肿,强作懂事地向她轻轻挥手。   顾西瑗才刚出城,已是归心似箭,缰绳一紧,快马奔向大漠。   双方抵达无风沙丘,一袭战袍的女帝自马背飞身而起,落在高台上,出神入化的轻功差点把骑着沙狼的三皇子焉须月惊掉下巴。   顾西瑗和焉须月对坐,和谈进行得很顺利,双方的想法十分一致。   顾西瑗眯起眼,心想这位三皇子运气不错,如此看来她不必绑人勒索了。   直到谈到顾长意的归属问题,焉须月一拳轰开了长桌,兴奋道:“瞧着你的功夫不错,若能打过我,人就还给你。”   “好啊。”顾西瑗点头同意,长桌就在她面前裂成两半,她岿然不动,抬手一巴掌将焉须月扇出十丈,化作弧线落下高台去,被一群北狄兵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女扮男装的北狄小公主发出尖叫,“怎么打脸呢!”   “女的?”顾西瑗挑眉,“都是女人,我也不算欺负你。你输了,人归我。”   焉须月自然不肯,她找了一通理由,一会儿说自己没准备好,一会儿说方才风沙迷了眼睛,总之不服。   顾西瑗抽筋剥骨似的痛揍了她一顿,绿眼睛的大漠小公主被揍得吱哇乱叫,眼里泪珠打转,就是不肯松口。   “你欺负人呜呜……”   “放不放人?”顾西瑗没耐心了,她还急着赶回去。   焉须月鼻青脸肿,但视死如归,用力闭上眼睛。   顾西瑗曲起双指,作势挖她眼珠,就听远处一阵马蹄声,滚滚黄沙中一人一骑由远而近,顾长意翻身下马,匆匆赶来制止。   顾西瑗把脏脏包似的北狄小公主丢开,拉住手臂把亲哥打包带走,焉须月跟在后面,一路哭哭啼啼。   “这是去哪儿啊?”   刚签完议和书,焉兰郁适时带着他的北狄护卫队跳出来,拦住去路。   他昂起头,很欠扁地说出反派的台词:“别争了,今天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   昱城城主府收到了一封信。   弘遂被顾西瑗特意留在城主府,陪伴在殷明垠身边,以防发生意外。   他接到信,见上面盖着北狄的印鉴,便知事关重大。女帝不在城中,他一个侍卫可不敢擅自处理国事,如今唯有君后做主,弘遂在拆信与交给殷明垠之间反复横跳,最后被瞧出他鬼鬼祟祟的君后发现了信,才不得不交了出去。   “殿下,无论何事,你可不能激动啊。”弘遂忧虑道。   女帝走之前反复强调,要他看顾好君后,君后待产,本不该为这些事操劳,可如今城中无人主事,他也很为难。   殷明垠拆开了信,细细读完。   “信中何事?”弘遂观察他的表情,没瞧出什么来,探头去看信,已被他收了起来。   殷明垠的神色并无异常,他扶住门扉,在原处站了会儿,眉微皱,不适地撑住腰。   他的皮肤本就白皙,这会儿衬着洁净的狐皮和院中飘雪,更显得苍白,眉眼的轮廓深邃,睫毛纤长,有种摄人心魄的易碎之美。   他缓了一会儿,唇中吐出白雾:“你的马在那里?”   弘遂以为君后闲不住,又要他去买些物什回来打发时间,便熟练地去牵了马来,张口问:“殿下这次是要给小殿下织什么色的衣裳?还是给陛下筹备宵夜?”   他话没说完,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家君后殿下——一个快要生产的孕夫翻上了马背,理都不理他一下,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君、君后殿下——”他的天塌了。   弘遂大叫:“拦住他!”   一群府兵飞扑上前,可如何拦得下马,更遑论马上的人是君后,万一惊马将他摔下来,谁都担不起这个后果。   弘遂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殷明垠闯过重重关隘,奔出城主府一路往城门去。   那封信飘落下来,被他奔上去捡起,展信一看,弘遂顿如五雷轰顶。   信上赫然写着,两方谈判失败,当场开战,女帝战败被割下头颅,要他们前去收尸。   ……   风中夹着雪絮,以及细砂,掀起殷明垠墨黑如玉的长发,拍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骑着白马,奔过长街,冲出城门,荒烟飞雪下孤身一骑,如一把尖刀直插大漠腹地,无风沙丘。   【等我回来,便陪你安产。】   湿热的泪顺着少年的眼尾滑落,沾湿了他美丽的泪痣。   殷明垠心痛如绞,寒风灌入他喘息的唇中,泪珠簌簌而落。他抬起冷玉般的长剑,斩开沿路向他冲来的北狄兵,只身奔入战场,入目遍地尸骨。   “瑗儿……”   他下了马,在混乱的战场上寻找,四面八方的北狄兵向他冲来,被他一剑断喉。   “瑗儿——”   可称凄厉的哀呼传来,顾西瑗回过头,惊讶地看见混战中那一抹如雪的身影。   殷明垠提着剑,洁净的白衣溅了血,他步履艰难,挥剑的动作也很勉强,在北狄兵的围攻下仍未放弃寻找她,哽咽的呼声回荡在长风中,绝望无措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她还未出声,面前的焉兰郁忽然冷声一笑,飞身而去,弯刀划过如月的弧光,被殷明垠艰难地迎面接下。   殷明垠心智崩溃,又身怀有孕,早已是强弩之末,怎是焉兰郁的对手。二人过了几招,焉兰郁打落了他的剑,将他踹倒在黄沙地上。   顾西瑗目眦欲裂:“明垠……!”   在女帝的怒喝下,所有中原士兵冲上前去,营救君后,却见焉兰郁抓着殷明垠的头发将他扯起,笑着对她道:“早听闻夏朝女帝武力不俗,还好我留了一道保障。”   “你把自己的软肋留在自以为安全的城中,殊不知愚蠢至极。”   “现在,要么你死,要么他死,自己选吧!”   殷明垠闻得熟悉的声音,不敢置信地睁开眼。   隔着风沙与挥砍的人影,他看清了不远处的中原少女,她鲜亮的红色披风在风中猎猎掀起,身上没有可见的伤口,头也好好地待在脖子上,与那封信里说的截然不同。   他的唇颤动,清亮的泪顺着鼻梁淌落,在焉兰郁拉扯下泣不成声。   焉兰郁见女帝未有动作,弯刀更紧地抵住殷明垠的脖颈,威胁道:“看来你把自己的命看得比夫儿重要得多,既如此,不如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给你的夫君孩子收尸吧!”   一粒石子从斜侧方掷来,打中焉兰郁的眼球,他惨叫一声,手中的弯刀顿停下来。   顾西瑗与闵温配合流畅,电光火石间已至二人面前,死死抓住了那把抵着殷明垠的弯刀。锋利的刀刃割开她的手掌,鲜血涓涓流下,她另一手猛然擒住焉兰郁的喉咙,趁他脱力挣扎,将人从殷明垠身边拖开,一顿拳脚后重重甩翻在沙地上。   焉兰郁的头颅被她按进黄沙,满脸的砂砾,剧烈呛咳起来,张口就骂,顾西瑗踩住他的小腿,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腰侧,转动刀柄,听见耳边凄厉的惨叫。   她抽出刀,重新捅进同一处,来回数次,焉兰郁的挣扎渐弱。   她几乎把人捅成了筛子,直到对方浑身的血窟窿,染红了一大片沙地,再也不动弹了。她将头颅割下,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提着焉兰郁的头丢给焉须月,自己在身上擦了擦手,向卧在沙地上的少年奔去。   “明垠!”顾西瑗将殷明垠扶起,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明垠……”   她的少年君后脸色如雪,恹恹抬起头,含泪的眼久久凝望她,顾西瑗疼惜地抚上他颈间破皮的伤口,恨不得将焉兰郁再杀一遍。   殷明垠抬起手,搂住她的脖子,紧密无间的拥抱依赖万分,他的身子颤抖,湿热的泪滑入她颈间。   “你还活着……”他哭得宁静无声,拥抱的力道很紧,不停抚着她的背和手臂,好似在确认她完整无缺。   “瑗儿……”   几欲泣血的哭声听得顾西瑗心碎。   她紧紧将他揉在怀里,拥着他单薄的身子,吻着他哭湿了的眼睫。   她不再问他为何在此,为何这般大胆,一个人闯入大漠,她从未见过殷明垠这般崩溃的样子,他几乎魂不守舍,失而复得一般抱着她哭得怆然又无比欣慰。   殷明垠哭着哭着,身子微僵,慢慢在她怀里软了下去。   “明垠?”顾西瑗捞住他的身子,看见他按住凸起的小腹,微咬住唇,疼白了脸。   顾西瑗心道不好,赶紧拦腰抱起人来,殷明垠裹着狐裘,软在她怀里,呼吸急促,按住腹部的指尖颤微收紧。她环顾四周,没有遮蔽处,只能将他抱进铺着毡毯的马车,又探身出来,跟焉须月要保暖以及接生的物资。   顾长意把焉须月抓上马,亲自去附近的北狄据点拿物资了,不多时便带了一垒厚实的绒毯、皮毛回来,还带来了一壶水,两个擅长接生的北狄妇人。   马车里垫着毡毯,顾西瑗用棉绒长毯盖住殷明垠的身子保暖,紧紧握住他纤细白皙的手腕,俯身吻他冷汗涔涔的眉眼。   少年疼得睫毛都凝着细小的汗珠,顾西瑗抱着他,轻抚他的鬓发,让他疼得厉害时别咬伤嘴唇,咬她。殷明垠哪里舍得,他攥住爱人的衣袍,五指使力得发白,唇中呜咽,难以忍受之时颤巍巍咬住她的衣领。   弘遂叫上林霄,带着浩浩荡荡的边关军队赶来驰援时,只见焉须月手下的北狄兵清理战场尸体,不仅仗打完了,他家君后连娃都生完了。   弘遂把假信交给顾西瑗,顾西瑗看完,恨得牙痒,当场撕碎了信,恨不得冲上去踹飞焉兰郁的头。   怪不得殷明垠会哭成那样,怕成那样,这是处心积虑断他心念,要他自己送上门来,趁机要他的命啊!   在马车里时,她曾抱着他耳语,很轻很轻地问他,明明身怀六甲,明明都要生产的人了,怀着孩子奔上这战场,可曾考虑过后果。   殷明垠摇着头,脆弱又坚韧:“我若不来,定然懊悔终生……若是假的,我总要来看一眼才安心;若是真的,我要给你报仇……”   顾西瑗一怔,半晌说不出话来。   怀里的人疼得发颤,唇中压不住呻吟,他在最苦痛最脆弱的时候,冷着声说出那句“要为她报仇”,怎么说呢……   除了意外与感动,她还感到一丝不可名状的震撼。   是什么让他不顾性命、不顾肚子里的孩子、不顾一切奔出安全的昱城,冲上这黄沙大漠,就为了确认她是否安好。   若她当真死了,他竟怀着搏命的打算,孤身一人亦要与北狄不死不休,只怕一尸两命葬在黄沙之下,也要为她报仇。   顾西瑗从没想到过,殷明垠对她的感情有这么深。   他告白过很多次,有时候认真,有时候羞赧,嗓音细弱,她听得多了,便没当一回事,总抱着他调戏。   直到今日,她懵懵懂懂好像才第一次看清,他竟这般爱她。   “你这个傻瓜。”顾西瑗不争气地掉下眼泪,忍不住颤声骂他,骂着吻他的唇,“竟干傻事的大傻瓜……”   战场降生的小女儿哭声洪亮,两个北狄妇人把孩子接下来后清洗干净,裹在襁褓里,抱给顾西瑗。   一行人回城,顾西瑗就待在马车里,裹着一层绒毯抱着殷明垠的身子,殷明垠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笑着抬头看她。顾西瑗吻吻他,吻吻女儿,双臂满足地收拢,将父女二人拱卫。   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就在她的臂弯之间。   *   五年后。   正是春日,瑶华宫的湖畔凉亭遮掩在亭亭如盖的雪白梨花下,丛丛簇簇的花朵如玉如雪,春风柔吹,花瓣层层瓣瓣飘飞如雨,落在亭中书案上。   水蓝裙袍的女子端坐案前,手中执朱笔,正娴熟地批阅奏折。广袖与衣摆铺开,如水淌在亭中。   远远的,两高一矮的三个小娃娃在湖泊边玩耍,他们身着锦袍,一会儿蹲着看浅水游曳的鱼米,一会儿追蝴蝶嬉戏打闹。   玩累了,三人齐齐跑进凉亭,来到女帝身边,有的抱腰,有的拉袖摆,有的钻怀里去吊住脖子,一个个奶声奶气地撒娇。   “母君,饿饿。”   女帝正思忖朝事,不理睬他们,三个娃就赖她身上,像三只小猴子,嘀嘀咕咕的。   不多时,一袭素雪长袍的美人君后提着一盏食盒自亭外而来,他背后的湖面在初春暖阳下泛起粼粼波光,金色水波簇拥着修长身形,袖摆飘摇,恍似一幅谪仙降世图。   “爹爹。”三个娃瞄见自家爹爹,亲热地唤了一声,清瞳亮晶晶的。   殷明垠把食盒轻轻放在石凳上,脚步轻盈没发出一丝声响,他走上前,弯腰把三只小猴子一只只抱下来,牵到一边去:“别闹母君,来,给你们带了点心。”   揭开盒盖,三个小脑袋凑过来,发出哀嚎:“又是羊奶酥,杏仁糕。”   “想吃烤白薯。”   “想吃爆米花!”   “想吃辣炒蛙蛙。”   殷明垠一个小脑袋弹了他们一下,哭笑不得:“小小年纪,不许重口。”   他瞄了一眼专注批奏折的女帝,明明是他生的孩子,也不知这口味随了谁。   皎皎和杳杳在自家爹爹的魔掌伸来之前,一溜儿蹿出凉亭去,熟门熟路找小苹姑姑要吃的去了。   最小的柠颜小公主堪堪五岁,反应没哥哥姐姐快,动作也没哥哥姐姐快,她还没扑棱出去,就被殷明垠轻松捏住后领子,提到膝上抱着,喂奶酥。   等顾西瑗回过神,殷明垠抱着睡得咂嘴的小公主,已然哄睡熟了。   “何时来的?”春寒料峭,轻薄的外衣拢上肩头,顾西瑗回过身,牵过殷明垠的手,将他拉到怀里来。   “有一会儿了,看你在忙,便没打扰。”   挺拔清瘦的美人君后依偎进女帝怀里,身子软若无骨,顾西瑗揽着他的腰,在薄软红唇上蜻蜓点水般一触,软语嘟哝:“你来,怎会是打扰?”   殷明垠浅笑氤氲的眉眼如春日的画眉灵秀,抬袖揽住她的脖颈,他看向她身前的奏折:“瑗儿近些年,很是刻苦。”   鲜少嫌麻烦将奏折丢给他,也鲜少在早朝上发脾气了,她好像踌躇满志,准备做一位千古明君。   “还不是你的功劳。”顾西瑗吻了吻他。   殷明垠不明所以,长睫扫过女帝的面颊:“如何见得?”   顾西瑗不说话了,只揽着他的手臂紧了些,寻着少年柔软的唇瓣,挑开唇隙,擒住他微微闪躲的小舌。   一吻尽了,殷明垠气息微乱,桃色镀上双颊,凝望她的黑眸里水色潋滟。顾西瑗心中微动,手臂一紧,将人放倒在石桌上,倾身下去,揉着春芽似的软腰,衣袍倾覆,与他辗转深吻。   少年墨黑如玉的长发顺着桌沿散开,他眉似远山,薄唇如樱,泪痣逐渐透出丹色,被女帝掀开的衣襟露出洁白的胸脯,顾西瑗埋在那里,将炙热的火种埋入他体内。   殷明垠眼尾镀了糜艳的红,睫毛有些润湿,乱了的长发垂散在双肩,被她捞起衣裳,裹住身子,重新抱回膝上,疼着哄着。   “为何?”他嗓音微哑,指尖捏住她衣襟上的流苏,执着再问。   顾西瑗深深看他:“为了你。”   五年前大漠战场上怀着孩子流泪无助的少年,几乎哭断了她的肝肠。   他早已将自己的生死托付于她,顾西瑗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她是女帝,是一国之君,夏朝强盛,她自身强大,她的君后才能安好,才再没有任何人敢欺凌他。   短短三字,殷明垠却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不为江山百姓,不为儿孙后代,不为任何的大道理,他的姑娘这么努力这么勇毅,只为了一个他,只为了他而已。   殷明垠搂住顾西瑗的脖子,深深与她相吻,他眼里清亮的泪滑落,被她揽着一一吻干。   “我爱你,瑗儿……好爱你……”少年微噎的话语吻过耳际,他抵着她的额头,拉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衣物,那里平坦而异常柔软,时隔五年,奇迹的嫩芽再次从她深爱的土壤萌发。   “你又偷偷倒避子汤。”顾西瑗叹,拿鼻尖轻轻拱他。   殷明垠睫毛镀着泪光,笑着在她唇上啄了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因为是她的骨肉,他总是舍不得。   “起风了。”   顾西瑗把自己的君后抱起,飞拂的衣袂与他相缠,她抱他跨出凉亭,往雕梁画栋的宫殿走去。   湖畔的白孔雀尾羽展开,见那帝后二人离开,熟练地扑棱进凉亭,将睡得又香又甜的柠颜啄醒,小公主揉着眼睛,熟门熟路地自己跟上去。   感觉到衣摆被小手牵住,顾西瑗抱着爱人,带着小女儿,一道回宫去了。   他是她的奇迹,亦是她的救赎。   前路漫漫,她会牵着他的手,一起爱到白头。   【作者有话说】   女尊番外完结,下一篇是父母番外。 137 父母番外 1   ◎天下第一美人◎   皇宫红色的高墙下, 一条开满粉色和白色蔷薇的小径,两名司衣局的宫女正捧着新制的华裳从这里经过。   “这位娘娘一入宫,可真是揽尽圣心。”   “可不是,瞧瞧这纱, 多金贵的布料, 成山地往她那送, 陛下可从未这样迷恋一个人。”   “景、景妃娘娘安好!”   二人正议论,好巧不巧就撞见当事人, 赶紧行了一礼,退至路边。   那是个年轻秀丽的女子,瘦弱高挑, 一头秀发如云,钗环珠玉点缀在发髻间。她的五官尤其出色, 眼型细长婉约, 黑眸天然含情, 鼻骨高挺, 薄唇下缀有一颗小痣。   往那一站, 身姿绰约, 裙袍纱带微拂,就跟天上的仙子似的。   人是美极,可惜神色清冷, 郁郁清欢。   宫人只知景妃入宫以来, 宠冠六宫, 却从未有人见她笑过。   两个宫女在那美人经过时,偷瞄一眼, 近看更是惊艳, 美人在骨, 可她连皮肤都这样白皙无暇,也难怪能让陛下迷恋成这样。   祁瑾习惯了宫人的议论,并不在意。   半月前,他还是芪月山一名自由洒脱的少年,采药行医,筹备着妹妹的婚事。可如今,他只身入宫,成了一只金尊玉贵的笼中鸟,连性别都需掩藏。   入宫封妃,赐号为“景”,不知羡煞多少人。可祁瑾只觉苦恼,他不仅要每日乔作女子,还得应付殷玄那个色迷心窍的皇帝,以防他对他动手动脚,发现他男儿身的秘密。   祁瑾走在开满蔷薇花的清幽小径,他再也回不去开满山花、浮满白云的芪月山,只好时常在无人花园里散心。   沿着红墙往上看,花影交错,远处的宫阙高耸入云,有一整片蓝色的天空。   红墙上站着一个女子。   粉色和白色的蔷薇花开得正艳,簇拥着女子的身影,她穿一身红色宫女裙衫,逆着光,脸上满是泪痕,正惊艳地看着他。   一星水光落在祁瑾的睫毛上,他怔了下,下意识向她伸出手:“小心!”   他才十几岁的年纪,嗓音又轻又柔,只需稍稍压一压,便不易被人听出破绽。   文鸢显然没发现眼前的绝色美人是个少年,她不知是第几次爬上这片高墙,在胆怯中踌躇。   祁瑾观察了她一阵,开口:“若想自尽,这片墙不够高,你死不了,还会摔成残废,说不定会被拉去乱葬岗等死。”   文鸢:“……”   他又道:“何事想不开,不如告诉我,我为你做主?”   文鸢垂下眼皮,世上无人救得了她:“你是谁?”   “我是陛下新封的景妃,刚入宫,你一个宫女的生死,我还是能做主的。”   可惜她不是宫女。   文鸢恍然,原来这就是景妃。   跟传闻中一样美的惊人,也难怪陛下为她神魂颠倒,宫中所传竟都是真的。   她不喜欢她。   又或者说,她今日站在这高墙上,跟眼前的美人大有关系。   古语说,少时太过顺遂,中年难免颠沛。   这印证在文氏公主二十多年的生涯中,夫妻离心,幼女夭折,她是宫中的笑话,是文家的罪人,若非世间还有她的明意,她也不会苟且至今。   幼时为她入赘文家的少年郎,一生一世的誓言尤在耳畔,如今的皇帝殷玄后宫充裕,她一次次骗自己,他只是谁都不爱。   直到景妃出现,她才知晓,她的少年郎还有这般痴心的一面。   文鸢也没想自尽,她崩溃的时候会扮成宫女,在这片清幽花园里撒撒气,再回去做那个端方恭谨的一国之后。   祁瑾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就见那个泪糊糊又气冲冲的女子摇摇晃晃地翻墙回去,也不知是不是听进了他的劝说。   没过多久,后宫妃嫔与皇后的请安礼上,祁瑾一袭华服,如鹤立鸡群。   他抬起头,看见上首端坐的尊贵女子——中宫皇后,传闻中的文氏公主,殷玄做了她的驸马,才成了如今的皇帝。   景妃圣眷正隆,妃嫔们虽心中嫉恨,面上却颇为讨好,祁瑾因此听了不少八卦,其中关于这位文氏皇后的,多是关于糟糠之妻的负面言论。   只是她看起来与他想象中的“糟糠之妻”不太一样,而且那张脸很是眼熟。   众妃虚情假意地向皇后请安,祁瑾道:“殿下雍容华贵,可也喜欢粉白色的蔷薇花?”   文鸢:“……”   她今日特意穿得很浮夸,平时从不佩戴的金银饰都整上了,居然还能被认出来。   祁瑾看见那双闪躲的眼睛,终于不得不直面他,她被点破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他的唇角止不住上扬,难得一点恶趣味像恶魔的小尾巴摇了摇。   众妃:什么情况,景妃笑了?那个天天装高冷的景妃居然笑了?   重点是,她们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但她一个人笑了好一会儿,连离开皇后宫中时,唇边都噙着明艳的笑意。   *   文鸢发现,殷玄的新宠似乎缠上了她。   这个小她十岁的年轻美人请安特别勤快,没事就来她的宫中转悠,有时候她才刚起床,婢女就来汇报,说景妃娘娘已经到了。   祁瑾近来心情很好。   他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躲避皇帝的地方,并且有着完美的借口。   起初他还规规矩矩,端着茶盏,坐在雕花椅子上,混熟之后,就开始在宫殿里闲逛,对文鸢的古琴、箜篌动手动脚,在铺开的宣纸上涂鸦。   文鸢精通乐理,各种器乐手到擒来,她还会画画,会调香,凤仪宫中处处摆满了乐器、画具,但她从不碰它们,宫人时常清理,等落了灰,又再清一遍。   “你为何不弹?”   祁瑾抱着箜篌,指尖拨动,发出难听的乐声,听得文鸢忍无可忍。   她接过那把凤首箜篌,时隔数年抱在怀里,指尖放上乐弦,一串空灵悠扬的乐曲从她的指尖流出,回荡在整座寂寥的宫殿。   祁瑾头皮微麻,惊诧不已,他对音律一窍不通,此刻却为文鸢弹拨的乐声所震撼,那声音里饱含的情思如泣如诉,却光明坦荡,全无哀愁之意。   就像她本人一样,娴静的样子,胸中却饱含着压抑的热情,只是被那名为“皇后”的套子套住了。   祁瑾的目光从凤首箜篌,逐渐落到弹奏的女子脸上。   她垂着眼,眸中寂寥,手下却流淌出震慑天地的悠扬乐曲,好似粉碎开宫墙四壁,重返回当初金尊玉贵的小公主嫁人前无拘无束的童年。   祁瑾年轻而精力旺盛,让文鸢想起十几岁时的自己,她似乎对她的一切都感兴趣,脸皮还厚,赶也赶不走,跟外界传闻的清冷美人大相径庭。   她还会装病,自入宫以来,殷玄无数次想要她侍寝,都被她找借口回避。她很聪明,就算如此,也只惹得皇帝更加牵肠挂肚,舍不得苛责她一丝一毫。   只有文鸢知道,这位弱柳扶风的病美人,其实活泼健康得很,不然也没那个精力天天跑来扰她。   “你不喜欢他。”   文鸢捧着热茶,用看透一切的眼神瞥向祁瑾。   他没有否认。   “既不喜欢,”文鸢放下茶盏,“为何要嫁他?”   眉眼清冷的美人默了会儿,说:“我没有选择。”   文鸢凝视那美丽却落寞的侧颜,不再问了。   *   那之后,祁瑾明显地感觉到,皇后殿下对他的态度有所改变。   他每日去请安的时候,她会多备一份早膳,与他一起用餐;她教他画画,教他弹琴与吹箫,他就唱歌给她听,跳舞给她看,涂鸦画着画着,在宣纸上写起她的名字。   他们在晴好的天气一起去御花园散步,将偷折的小花晒成书签贴在书页里,风雨潇潇时临窗对弈,杀得有来有往。   还有一次心血来潮,他们爬上了凤仪宫的屋顶,对月饮酒。   文鸢喝醉了,说了好一通胡话,揉着他的胸笑他好平,祁瑾哈哈大笑,也不驳她,看着平日端庄矜持的皇后殿下醉成烂泥,伏在他的腿上睡熟了。   甚至皇帝逼他侍寝的时候,她还会帮他找借口,跟他打配合。   文鸢不知不觉,重拾起自己的乐器和画笔,那些少年夫妻情意断绝后、她再也不敢碰的昔日珍爱,重又在她的手里焕发生机。   时隔多年,她重新找回了自己。   她会调制出仿制山花盛开的熏香,送给祁瑾,让他带回西湘殿安眠。   祁瑾每日在安心的花香中入睡,好像回到了他的芪月山,晒着月亮,漫山遍野的花都在摇摆。   也是第一次,他的梦里出现了除故乡以外的人影。   女子在月下弹琴,山花的芳香簇拥着她,流淌的乐声环绕着她,祁瑾醒来时,那声音好似仍流连在他的耳畔。   风吹皱湖面,渺渺春色无边,鹭鸟贴着镜面飞起。   整个后宫的人都看见,绿茵无边的山坡亭台上,皇后在弹奏箜篌,而景妃在为她伴舞。   祁瑾穿上了舞姬的水袖裙袍,迎着风,他满头青丝如墨,袖摆肆意挥洒,翩然起舞,腰肢纤如柳芽。   初春暖阳照耀在他身上,起舞的美人在发光。   他启唇清唱,情衷缠绵,绝美的歌声、乐声与舞姿引来越来越多的宫人和官员,人人盛赞,连皇帝都挟着顾家大将军亲至,目睹这活色生香的一幕。   人们的目光追逐着起舞的美人,有宫廷画师当场作画,多少年后人们犹记景妃之美,国色天香,倾城而倾世。   而祁瑾的目光唯一追逐着演奏的女子。   他一直在笑,笑着歌唱,也笑着起舞,对上文鸢目光时,他的笑靥更盛,缠绵的情歌暗暗倾诉衷肠,飘飞的水袖时不时缠上她手里的箜篌,拂过她的衣角,又恋恋不舍地抽回。   那一舞后,景妃之名点燃京城,天下第一美人的肖像、诗曲深受百姓喜爱,他们演奏的乐曲风靡全城。   他们越来越熟悉,越来越亲密无间。   皇帝很满意皇后的宽容大度,满意自己的后宫和睦相处,对文鸢的态度好了许多,常借着探望皇后的名义来凤仪宫看祁瑾。   那日惊鸿一瞥,皇帝才知祁瑾并非不会笑,只是不在他的面前笑。   还是他的皇后亲和力强,能让她露出那般放松而动人的笑容。   只可惜,祁瑾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冷不热,遑论侍寝,入宫这么久了,殷玄连她的手都摸不着。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痴迷,越是愿意宠着她,纵着她,等待她的垂青。若祁瑾像其他那些女人一样讨好他,兴许倒少了一些滋味。   皇帝这般态度,引得后宫许多女人嫉恨丛生,缪氏便是其中一个。   她是女奴出身,好不容易得了一些圣恩,可自从景妃入宫,那点微薄的爱意也消失无踪了。偏偏祁瑾对皇帝不屑一顾,她宁愿跟皇后那个无趣的老女人待在一起,也不愿搭理他。   缪氏怒火中烧,她求不得的所爱,被别人弃若敝履,怎能不恨。   景妃独揽盛宠,缪氏不敢招惹她,怕惹皇帝不快,她便把这气撒到文鸢头上。   众所周知,文氏皇后是出名的软包子,家族离心,不得圣眷,文家的势力早被皇帝不动声色地调离朝堂,连襄王也不问世事了。   她自己也是个浑浑噩噩的样子,养个皇长子,也是养成个斯文样子,谁惹到她,算是踩到棉花了。   某日,缪氏带着婢女,在御花园碰见文鸢,她孤身一人,正在凉亭里将新摘的花朵一瓣瓣分开,打算晒干了制成书签,送给祁瑾。   祁瑾明明不爱看书,却喜欢缠着她制书签,文鸢索性多做一些,一齐送她。想到小美人惊喜的笑容,她心里也高兴。   “皇后殿下真是雅趣,结发夫君都要被妖孽蛊惑走了,您还有闲心赏花,与人家唱歌跳舞,这心胸一般人真学不来。”   缪氏阴阳了几句,文鸢做着自己的书签,轻嗅花瓣,不搭理她。   缪氏一通的火气,持续输出了一会儿,从祁瑾头上,直接输出到文鸢头上。   指摘她身处皇后之位,却不行权御之术,白瞎了正宫皇后的权力,养个儿子也是屁用没有,若她缪氏膝下有儿子,早把圣心抓得死死的了。   她输出的时候,文鸢还是老样子,和和气气地规劝,她这样的态度很容易让对方膨胀,不知所言。   祁瑾过来御花园的时候,正好听见缪氏那一番大言不惭。   缪氏看见她,脸一白,闭口不言了。   日光下,御花园彩蝶翩飞,盛开着丛丛簇簇的美丽花朵,祁瑾站在那,肤白胜雪,鬓发如墨,看得缪氏嫉恨又不得不惊叹,世上怎么有人能长成这样。   “缪彩铃是吧?”祁瑾不疾不徐开口,“皇后殿下面前,岂容你这般放肆,还不跪下道歉。”   缪氏自然不肯,祁瑾身后走出两个宫人,上前一番拉扯将人摁倒在地。   “皇后殿下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缪氏尖叫。   “凭我是妃位,教训你绰绰有余。”祁瑾直接下令,“掌嘴。”   大嘴巴子往缪彩铃脸上招呼,很快把她的脸打得青紫,祁瑾非逼着她向文鸢道了歉,才让人停下。   “你敢这么欺辱我,你给我等着!”缪氏捂着脸哭着跑远了。   “谁怕谁。”祁瑾一拂袖摆,像扔掉什么脏东西。   文鸢走到她身前,看着小美人的臭脸,将她拉过去坐着,给她看做到一半的书签。   “何必跟那种人计较。”   祁瑾愤愤道:“她趁我不在,欺负你。”   文鸢:“我是皇后,谁能欺负了我。你这性子,何时这么暴躁了?”   还拿妃位压人,倒是有些可爱,她以往还不知她有这一面。   祁瑾拨弄着花瓣,还是很气:“她还……挑拨我们。”   他小心翼翼:“你会不会生我的气?”   文鸢拿走快被他揉皱的花瓣,认真地铺平,抹去皱痕:“不会。”   祁瑾:“我没有勾引陛下。”   文鸢:“嗯。”   祁瑾:“我讨厌陛下。”   文鸢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看四周,好在没人,她伸手敲了下小美人的额头:“不准胡说。”   祁瑾委屈地捂住头:“真的。”   文鸢:“为什么?”   祁瑾:“他对你不好,朝三暮四的花心男人,他不配做你的夫君。”   文鸢这次更用力地戳他脑门。   “什么都敢说,你的胆子是愈发大了。”   祁瑾吐吐舌:“在你面前,有什么关系。”   文鸢把花瓣一一展平,这才抬起头,颇有些意外地打量他。   “这是在撒娇?”   她今日真是见识了,阿瑾这胆子忒大了,不仅会惩戒嫔妃,会骂陛下,会啰里啰嗦跟她解释,还会撒娇……   说好的高冷美人呢?   祁瑾脸微红,不吭声了。   文鸢忍不住笑,心中微动,伸手揉了下小美人的脑袋,叮嘱道:“下次不许这样了,也不知谁给你惯的。”   “你。”他趴在桌上,理直气壮。   文鸢摇摇头,把制好的花瓣递给他,祁瑾眼一亮,欢欢喜喜接过来抱了一怀。   *   皇帝终究是心痒难耐,等不得了。   他在七夕那晚来到西湘殿,将祁瑾堵在他的寝房中。   祁瑾刚换好衣裙,准备出门,去凤仪宫找文鸢过节,见皇帝来脸色顿时变了,也只得跟他周旋着,坐下来。   “瑾儿又风寒了?”殷玄打量爱妃的脸色,果然有些苍白。   袖子里常年藏着珍珠粉,熟练地随时补妆的祁瑾轻咳两声,弱柳扶风:“抱歉陛下,今日只怕不能陪您过节了……”   殷玄叹了一声,也不勉强,让人传菜,还上了一壶酒,与他道:“瑾儿既身子不适,便陪朕用膳吧。”   西湘殿的宫人每每见陛下来,都格外高兴,小心伺候着,端来一盏白玉酒壶。   “陛下,我身子不适,怕是不宜饮酒……”祁瑾见状,温声婉拒。   皇帝斟满一杯,递给他:“就一杯,正是不适,才应喝点酒暖身。来,朕亲自喂你……”   祁瑾看他凑过来,头皮一麻,赶紧接过酒杯,在皇帝欲提出喝交杯酒之前,速速将一杯饮下。   ……   凤仪宫中,文鸢看着一桌凉下来的宴席,不由望向殿外如火如荼的夕阳。   她难得亲自烧菜,祁瑾缠着她好久,兴致勃勃说要一起过节,却久久未至。若是平日,她总会先差人告知一声,今日这是怎么了?   文鸢有些不安,久久等不到人,起身往祁瑾所居的西湘殿去。   ……   “美人儿,朕等你等得太久了,从没有哪一个女人这样对朕,你是第一个……”   殷玄将浑身虚软的祁瑾压在寝榻上,大手在他腰肢间迷乱地抚摸。   地上滚落着酒盏,祁瑾脸颊绯红,惊恐地挣扎,偏偏他浑身发软,燥热正从小腹中升起,如热浪卷席他的每一寸肌体。   那一杯酒里竟下了迷情药,堂堂一国之君,竟对他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祁瑾的挣扎无济于事,他的腰带已经松开,皇帝正撕扯他的衣裙。   “陛下!”   正在这时,紧闭的殿门被人推开,文鸢走进来,见此情景脸色发白:“您在做什么!”   殷玄的动作一顿,难以置信地从祁瑾身上抬起头,看向那个不速之客:“……是你?笑话,朕在爱妃宫中,还能做什么。你竟敢如此闯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皇帝的怒喝没有令文鸢退却。   若是以往,她定会战战兢兢,为又一次看清他的真面目而心碎离开。   但很奇怪,此刻她一点都不伤心难过,她只是心惊与愤怒,看见被皇帝压制的祁瑾的样子,她恨不得冲上去打殷玄的巴掌,把他从她身上拖开。   她还真这么做了,除了没打巴掌。   殷玄也喝了酒,他生米煮成熟饭的计划进行到一半,竟被那个最怯懦寡淡的女人打断,一时怒不可遏:“你……你是不是疯了!”   文鸢没搭理他,她扶起祁瑾,发现她被下了药,祁瑾面色绯红,浑身虚软靠在她怀里,难受地闭着眼睛,嘴唇轻哑地呢喃:“殿下……”   文鸢把他的衣裳穿好,将人护在怀里,回身面对暴怒的皇帝:“景妃妹妹年纪小,身子弱,风寒在身,只怕过了病气,请陛下另择吉日吧。”   殷玄指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还以为她大度,竟都是装出来的。他再没有听说过哪个皇后,会这样冲进妃嫔的寝宫,不允皇帝临幸。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138 父母番外 2   ◎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令她感到害怕◎   皇帝气急败坏地走了, 西湘殿中目睹这一幕的宫人全部杖毙,冷雨潇潇的殿宇,只剩下文鸢和祁瑾。   “殿下……”   祁瑾秀气的眉皱着,紧紧抓着文鸢的手, 哑着嗓子不停地喊她:“殿下, 难受……”   文鸢不知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她下意识要去请太医,被祁瑾死死拉住, 他摇摇头:“不要太医……我不能……看太医……”   “为何?”   他不吭声了,软绵绵地靠在她怀里,嘴里嗫喏, 文鸢一听,还是“殿下”。祁瑾似乎把这个称呼当成了救命稻草, 一遍遍地唤她。   “……公主殿下……”   文鸢一愣, 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捧起美人的脸, 问道:“你叫我……什么?”   小美人嘴很甜, 喊她殿下, 一声一声,就像轻快的百灵鸟似的。   文鸢一直以为她喊的是“皇后殿下”,可今日祁瑾醉酒, 喊全了称谓, 她才意识到, 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公主殿下。”祁瑾酒意微醺,凝望她的黑眸里氲着柔光, 他笑得很甜, “你是我的……公主殿下……”   他笑着, 笑意又散了,伸出手,触摸珍宝一般小心抚摸她忽然爬满泪水的脸颊:“我为什么……没有早出生一些,没有早一点遇到你……”   “我的殿下,吃了好多的苦……”   文鸢咬着唇,泪如雨下,她意识到两个人的感情突破了某个界限,她怎会对一个女孩子产生这样的怜惜之情,但她不想打断她的话,她的目光也根本离不开她。   祁瑾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微烫的脸庞,他的呼吸乱了,难受地闭着眼睛,文鸢发现,他嘴唇下那一颗美人痣变红了。   好奇怪,这颗痣原本是红色的吗?   若有似无的香气,酝酿在空气里,与地上打碎的酒香缠绕。   文鸢嗅到这股香味,来自祁瑾身上,他像一朵悄悄盛开的花,在她面前展开脆弱的花瓣,露出美丽神秘的花蕊,馥郁的馨香像一个危险的陷阱。   文鸢下意识想逃,这种不为世俗所容的感情令她感到害怕。   但祁瑾紧紧抓着她的手,不允她逃离自己。   “鸢儿……”他喃喃,央求她,“帮帮我,你帮一帮我……好不好……”   他太难受了,难受得想要死掉。   他孤身一人,远离故乡千里之外,被一个长久觊觎他的男人下了药,镀红了痣,浑身溢出情香。   他只有她,他渴望她。   “阿瑾,你是女孩子,”文鸢试图跟她讲道理,“我也是女孩子,我如何能……”   “我不是。”祁瑾急得胸脯起伏,“我不是……”   “我跟你们不一样……但我,我很特别,我什么都能为你做……我会采药制药,会做所有的家务,会照顾妹妹,会给村民看病……我还能生孩子,虽然我没有生过……”   文鸢傻眼了,看祁瑾一本正经地推销自己,只当她醉得深了,什么胡话都敢说。   但祁瑾拉着她的手,急着摸向了自己的胸口,好似要证明什么:“我没骗你,你摸摸……”   手下的触感,当真是平坦得一点波澜都没有。   文鸢不以为意,她早就知道她是个小平胸。   祁瑾更急了,这次他抓着她的手,摸向了自己的裙下……   文鸢睁大了眼,血气上涌,看他的目光震动,手下的手感不得不逼着她承认,她的美人妹妹居然是男孩子的事实……   祁瑾耷着纤长的睫毛,委屈地小声说:“我不小……”   文鸢满脸通红,抽回手去,他的表情更委屈了,清亮的黑眸里遮着雾气,水濛濛的,感觉快哭了。   文鸢:“……”   那个雨夜,宫人被杀尽的西湘殿,皇后留在了那里。   祁瑾的呻吟像猫儿的嘤咛,他攀在她肩上,指尖陷在她的背脊,发烫的脸颊贴在她颈间,轻轻地厮磨、贴蹭。   情香如潮浪,从他体内溢出,裹挟着她,也将她染得馥郁。   七夕夜大雨如注,二人抵死相拥,文鸢脸颊绯红,专注帮他纾解。直到祁瑾精疲力竭在她怀里软下去,她把软绵绵的少年搂在怀里,听他嘴里喃喃念的“殿下”,踌躇了会儿,偷偷摸摸地吻了下他的额头。   第二日,祁瑾早早来凤仪宫找她了。   文鸢一夜无眠,顶着黑眼圈,正襟危坐,想了一夜今后该如何面对他。但一见到那个衣裙轻盈像一片流云飘进来的身影,她的胸口还是难以控制地打起鼓点。   “鸢儿。”祁瑾欢欢喜喜的进来,甜甜喊她一声,直接跑上前扎进她怀里,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文鸢傻眼了,年轻人的热情时常令她迷茫,但此时她胸中波荡,没有排斥,更多难以抑制的柔情和甜蜜。   她还是推开了他,理了理衣摆,轻咳一声:“坐。”   祁瑾乖乖坐下了,双眼明亮,看她的眼神信任依赖,俨然是在注视自己的伴侣。   文鸢:她只是帮了个忙,但小家伙瞧着是来要名分的。   祁瑾当然高兴了,他喜不自胜,连昨日差点被皇帝□□的恶心都不计较了。   昨日他虽醉酒,脑子却很清醒,他知道文鸢帮了他,接纳了他。   他的公主殿下,他的心上人,他在这座冰冷深宫里唯一的寄托……他终于无所保留地向她展示了自己,再也不用揣着小心与她做姐妹。   “阿瑾。”文鸢开了口。   “嗯。”他期待地答了一声,抢先道,“我喜欢你。”   一夜想了八百个借口,准备劝他冷静的文鸢:“……”   祁瑾:“如果你想劝我,不必了,不管你允不允许,喜欢就是喜欢。我第一次喜欢人,你若觉得冒犯,我在心里偷偷喜欢就是了。”   被他一句话堵死的文鸢:“……”   她默了会儿,看向祁瑾执拗的脸,他性子坦率,认定了就从不内耗。   “我比你大十岁。”   祁瑾:“那又如何。”   文鸢:“我是陛下的妻子,中宫皇后。”   祁瑾:“我还是他的妃子呢。”   文鸢:“……我与他少年夫妻,为他生下了两个孩子,明珠幼年逝世,明意你见过的。”   祁瑾:“所以呢?”   “那是因为我生得晚了,你若先遇见我,哪还有他的事。”   文鸢听得笑了,阿瑾就是这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偏偏还很有理的样子,更离谱的是,她居然觉得他超可爱。   两人谈了半天,好像什么都没谈,文鸢扶额,摆摆手打发他走了,叮嘱他近来好生装病,别再被皇帝逮到。   祁瑾赖了会儿,见她当真不理他了,也不缠人,灰溜溜地回去。   当晚,文鸢在梦里惊醒,殿外雨声淅沥,祁瑾胆大包天,爬上了她的凤榻。   “你……怎么进来的?”她惊讶不已。   祁瑾的神情有些落寞:“想你了,就进来了。”   他解了发髻,取了钗环,一袭如雪的寝衣,墨发垂在她的被褥上。少年眉眼清秀,肤未上妆而雪白,唇未涂脂而朱红,在她眼前显出自己最真实的男儿身。   文鸢见他鬓发间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想来冒雨来见她,多少染了寒气,她抬手抚去他发间湿气,手腕被祁瑾握住。   他一路往上,拢住了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小心吻了吻。   文鸢胸腔鼓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么大的雨,赶他回去,她总有些不忍。   “你是不是打算慢慢疏远我?”祁瑾精准击中她的纠结心思。   文鸢:“……我没有。”   祁瑾:“你有。”   “……”   腰被捏住,文鸢身子一颤,惊慌地推他:“阿瑾!”   祁瑾俯身压住她,唇与她一息之隔:“他有多久没碰你了。”   文鸢恼了,抬手想揍他,被祁瑾捉住手腕,按在枕边:“他每晚歇在不同的女人那里,你为何还要为他守活寡?你这么爱他?”   文鸢胸口起伏:“不关你的事!”   祁瑾挨了轻轻的一记巴掌,文鸢颤着手,别开脸,埋在枕头上,无声流泪。   良久。   一具温暖的身躯慢慢收拢,隔着被褥,将她抱在怀里,少年歉意的低语透着懊恼:“对不起。”   文鸢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祁瑾拨开她额前的头发,看见女子满脸的泪,她习惯无声的哭泣,不愿伤口被人看见。   祁瑾心口钝痛,心上人的眼泪令他心痛如绞,他慢慢地贴近,鼻尖抵上她,睫毛扫过她的睫毛,两人的呼吸慢慢交缠,他小心翼翼地吻上她的唇。   咸湿的泪水味道,蔓延在二人之间,殿外雷光闪过,大雨掩盖了动静。   “我爱你。”祁瑾的声音贴在她的耳边,他吻了吻她的耳垂,感到她敏感得缩了缩身子。   爱?   也曾有人这么对她说过,可岁月多残忍,她再也不敢信了。   “我和他,不一样。”祁瑾托起文鸢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鸢儿,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我永远不会辜负你,我会永远珍视你,保护你,若违此誓,我死无葬身之地。”   文鸢流着泪,捂住了他的唇。   “试一试吧,鸢儿……换个人试一试吧。你不用怕,我什么都不要,名分也好,承诺也罢。”   “你不需要爱我,我只想要你高兴,想要你的每一日都阳光普照,想要你再也不会一个人伤心流泪。你只需要接纳我,让我陪在你的身边就好。”   祁瑾说这话的时候,嗓音很轻,像在哄孩子,他的眼中有泪,疼惜吻了吻她哭红的眼睛,抽身离去了。   文鸢在雨声里久久无眠。   三日后,她去了西湘殿。   暴怒的皇帝杀了殿宇中的宫人泄愤,顺便堵住悠悠之口,免得他喝下迷情酒却只能狼狈离去的丑事传出去。   文鸢带来了一批宫人,都是她手里信得过的旧仆,有些是从文家调来的,他们忠心耿耿,只听命于她,文鸢将他们投入祁瑾的西湘殿,确保他孤立无援的险境再也不会发生。   三日未见,二人都有些恍惚。   祁瑾竟是憔悴了些,他忍了三日不去找她,也未见她来,心下哀伤,瞧着有些消瘦。文鸢默了默,牵起他的手,拉他到花园里坐下,打开食盒,端出自己亲手做的膳食,精致的菜肴摆满一桌。   还有一盏似曾相识的白玉酒壶。   “那日七夕,补给你。”她默默倒酒,斟满两杯,一杯端给他。   祁瑾笑了,三日来他第一次笑,凝望她的眼里含了泪。   文鸢与他碰杯,祁瑾抬起修长的手腕,饮尽酒液,眼尾一颗泪轻轻滑入鬓发。   他很快醉了,一身又烫又软,文鸢把人扶进寝殿,锁上殿门。   午后又下起雨,云雾在宫城上空翻涌,云雨交织,密不可分。   西湘殿中的帐幔鼓满了风,高高扬起,馥郁的情香使整座寝殿好似百花盛开,祁瑾与文鸢裸身纠缠,肌肤相亲,紧密无隙。   “殿下……”   “我的殿下……”   祁瑾轻哑的唤声如暴风雨中的飞燕,他穿过风雨,追逐着她,亲吻她,全然袒露开自己,献祭于她。   文鸢在不可思议的情潮中沉沦,祁瑾雪白的肌体、如墨长发、薄汗与香气,他的一切活色生香一般缠绕着她,偏偏温和无害,他将自己剖开、尽献,雌伏于她,却舍不得碰她一寸。   文鸢埋在少年平坦的胸膛,指尖摩挲他湿润的唇瓣,二人拥吻纠缠,呼吸交融,她往下,亲了亲他唇下的朱砂痣。指尖游走肌体,伴着祁瑾不稳的呻吟,探进他与世间任何男子都不甚相同的秘境。   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欢爱,比焰火更灼人,香潮席卷,热浪翻涌,二人恍如天地初生的形态,坦诚相对,水乳交融,再无分彼此。   ……   “我来自芪月山,虽也算中原人,但跟汉族不太一样。”   檐下的雨声如文鸢弹奏的箜篌曲调,滴滴答答,时而轻盈如云,时而深重如海。二人拥在寝帐中,静静说着私房话。   文鸢指尖缠绕着少年的发丝,脸颊贴在他深邃的锁骨间:“一定是片很美的山峦,才能滋养出你这样的人。”   祁瑾吻了下她的鬓发:“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   文鸢抬起头,深思熟虑后道:“阿瑾,你得尽快离宫。”   再这样待下去,皇帝早晚会再忍不住,到时候,他的处境就危险了。   祁瑾意外地陷入了沉默。   离宫回乡,本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可如今,他竟犹豫起来。   “那你呢?你可愿……”   文鸢摇头:“我走了,明意怎么办?文家怎么办?”   她已然对不住他们,怎能再一走了之,留他们面对皇帝的盛怒。   尤其是明意,她的孩子还这么小,今后叫他如何做人。   “那我陪着你。”祁瑾收紧双臂,将他心爱的公主殿下搂在怀里,“你在何处,我在何处。”   “别任性。”文鸢抚着他的背,“明年开春,我会提议陛下筹办一场盛大的祭神典礼,去邪迎新,届时你混在祭司里,随他们离宫,再也不要回来。”   “只要你平安,我在世上就还有寄托。”祁瑾红了眼,文鸢不允他拒绝,捧起少年的脸庞,温柔地吻他。   深宫里的岁月如旧,却因既定的离别日,每一刻的相守都显得弥足珍贵。   两个月后,祁瑾意外查出了身孕。   他时常装病,但其实鲜少生病,那几日浑身虚软,卧榻不适,还干呕起来,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泛着白,昏昏沉沉睡着。   文鸢实在担心,碍于他男儿身的秘密,不敢请太医,便暗地去文家接一位医者来,隔着朦胧看不清身影的帐幔,为帐中美人把脉。   这一把脉,惊喜又惊吓。   祁瑾睁开眼,指尖搭在自己微鼓的小腹上,黑眸里唯有喜悦:“我没骗你吧,我能生。”   快要吓傻的文鸢哭笑不得摸摸他的脑袋。   还挺骄傲。   “是七夕夜。”祁瑾眸光清亮,低着头,看文鸢贴在他的肚子上听孩子的动静,“你补给我的‘七夕夜’。”   不是七夕,胜似七夕,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那天,他的心上人真正接纳了他,他们饮下合欢酒,肌肤相亲,心心相印,殿外大雨滂沱,他与她如火如荼。   这个孩子就在那一日到来,祁瑾抚摸着小腹,心中柔软而甜蜜。   两人欢喜了一阵,开始忧虑起来。   皇帝连祁瑾的手都没摸过,景妃却怀了孕,这岂非摆明的欺君之罪。   距离开春的祭神节还有不短的时日,祁瑾尚未离宫,却骤然有了身孕,皇帝时时念着他,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关切,日后显怀,根本不可能躲过他的眼睛。   “没事,我来搞定。”祁瑾眸色微动,扬起笑容,文鸢就知,他的脑瓜里又有了坏主意。   比起祁瑾的从容镇定,文鸢显得谨慎许多,他们仔细商定了计划,她花了半个月时间,遍查古籍,制出一份奇异的香料。   然后在皇帝与他们用膳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提起,说宜于两情相悦。还以茶代酒,与皇帝赔罪,说自己太过善妒,愧为国母。   皇帝的目光落在清丽动人的美人身上,大方地原谅了自己擅于反省的皇后,然后旁敲侧击地寻了些借口,跟她要了一些香料去。   不久后,祁瑾提着食盒去了一趟御书阁,精巧的点心摆上桌,殷玄喜出望外,当晚就召他前去侍寝。   那一夜,皇帝果然在寝殿中点上了文鸢调制的香料,还喝了壮阳的参酒,渴望与他相思已久的美人度过最尽兴的一夜。   祁瑾指尖拢起一片如云的红纱,蒙上皇帝的眼睛,与他在殿中嬉戏。   “陛下,妾在这里呢。”   熏香袅袅,殷玄红色的视野里天地逐渐倒悬,美人的娇笑声如云似雾,他伸出手,只抓住一片衣带,眼前影影幢幢,祁瑾的身影好似幻化成了无数片。   熏香的气味袭人,殷玄额上渗出了汗,他逐渐体力不支,眼前出现了幻影,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见无数个祁瑾的影像从四面奔来,与他拥吻在一起。   “陛下~”   “陛下,来啊……”   殷玄沉溺在虚幻的美人乡里,祁瑾在屏风后观望了他半晌,时间差不多了,上前一巴掌将人打晕过去。他使力将皇帝拖上龙床,将他的衣襟和裤头都撕开,又取下自己的腰带和外衫,囫囵丢在榻前,铺在榻上。   最后取出袖中文鸢给他的两只玉瓶,一瓶是石楠汁水,洒在皇帝的身上,以及龙床上。另一瓶是猪血,滴到床上,伪作初血。   等翌日殷玄精疲力竭地睁开眼,入目就是狼藉的龙床,空气里浮着暧昧的气味,祁瑾靠坐在他身边,肌肤上布着红痕,见他醒来,娇羞一笑。   “陛下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云雾般的袖纱拂过男人迷恋的脸庞,他试图去抓住她,可惜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好眼睁睁看着美人下榻去洗浴。   殷玄在龙床上喜滋滋地歇了会儿,目光扫过床上殷红的血迹,他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人儿,格外饕足。   空气中暧昧的气味,体内这种掏空的感觉,可想而知昨晚的他是多么威猛雄壮,也不知有没有吓到他的可人儿。   祁瑾侍寝回去,就以身子虚弱为由,闭门休憩了。   皇帝一连数日侍寝的召请被驳,得知美人不适,还派了太医去为她诊治,可惜也被祁瑾拒之门外。   他为自己的不知分寸而懊恼,那晚虽然快乐,但很显然他惊吓到了柔弱的小美人,她那娇弱的身躯怎承得住他的龙威,需要多歇歇也是能理解的。   殷玄并未多想,体贴地不再去扰祁瑾休息了。   一个月后,景妃有孕的消息在宫中炸开。   皇帝高兴得大宴三日,整个京城都为景妃的身孕而欢庆。   最好的膳食补品流水一般往西湘殿送,众妃都来恭贺,送上礼品,皇后还专程送来凤仪宫中她贴身的医者,伴在景妃妹妹身边,随时为她诊脉安胎,也免了太医粗手粗脚,惹她不快。   殷玄将文鸢的体贴视为对自己的讨好,更为自己和睦融洽的后宫感到无比骄傲,他得到了肖想已久的美人,又得了糟糠之妻的低头服软,心情大好。   他在宫宴上当众夸赞皇后的端方大度,并扬言景妃腹中之子若为男胎,降生之日,便将册为储君。   日子就这样平安顺遂地度过,过了年节,春风初至,祭神节越来越临近。   祁瑾临盆之期也将至。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刀(恶魔低语) 139 父母番外 3   ◎他在里面?◎   这段时间里, 凤仪宫中的典籍堆满书案,文鸢翻遍古籍,细致了解芪月族的一切,以便更好地照顾祁瑾的身孕。   恰逢京城人牙市作乱, 一伙专门抓捕贩卖芪月人的团伙在黑市上活跃, 祁瑾拍碎了茶盏, 恨得牙痒,文鸢亲去了解, 果真骇人听闻。   美貌与生育价值,令芪月人如货品一般被人贩卖,祁瑾还是山中少年时, 软弱无力,如今身处京中, 断无法坐视不理。   文鸢怕他孕中忧思, 助他达成心愿。   她为此专程回了一趟文家, 与久未相见的叔父襄王促膝长谈。   襄王带兵剿灭了那一伙人贩, 文鸢亲自解救了关押的芪月人, 也因此结识了芪月族的医者安平。安平的女儿获救, 父女二人长跪不起,安平承诺,为善心的皇后做一件事。   安平生来一双小手, 方便进出产门, 不知挽救了多少生产罹难的妇人。   还正好是芪月人。   文鸢请他留在京中, 待祁瑾临产,为他秘密接生。   祁瑾男子之身, 自然不能在宫中生产, 文鸢算好了日子, 准备在祭神节接走他,然后找一处隐秘地生下孩子,她再送他父子二人离开。   医书记载,男子盆骨狭窄,不宜受孕,分娩更为不易。   为保万无一失,文鸢还发动文家势力,在深山雪潭边寻到了千年的灵参,做足了万全准备。   *   “我想好名字了。”   祁瑾靠在贵妃榻上,似水流云的衣袂垂下来,他的肚子凸起,在文鸢贴在腹间听胎动的时候,忽然兴致勃勃与她说道。   “‘阿属’。”   他笑靥生辉:“就叫阿属。”   文鸢点了点头,好奇:“名字是好,有何寓意?”   祁瑾敛下睫毛,脸微红,嘟囔:“不告诉你。”   那是他的秘密,是他最珍贵的心意,不能随随便便说出口。   “跟我还有秘密了?你说不说?”文鸢去挠他痒痒,就见少年咯咯笑着来抱她,揽过去温温柔柔地亲了亲。   “日后再与你说。”他熟练地撒娇。   文鸢也只能宠着他,埋进祁瑾微烫的颈间,替他揉一揉腰。他孕晚期,肚子很大了,人还是莽莽撞撞的,她时时担忧,总怕他磕到碰到。   好在皇帝这几个月都老实了,碍于祁瑾的身孕没再动手动脚,他们俩都过得比较安心。   文鸢时不时会带殷明意来西湘殿探望祁瑾,才几岁大的小皇子,与祁瑾腹中的孩子血脉相连,他们却很可能没有机会见面。   她只能趁着这段时日,让他们兄弟二人隔着祁瑾的肚子亲近交流。   “明意,这是弟弟。”祁瑾把小小的殷明意举起来,抱在怀里,让他摸他的肚子,“弟弟叫‘阿属’。”   祁瑾的肚子尖,医者说怀的男胎。   殷明意与文鸢生得像,秀气的眉眼温柔,他穿着锦袍,抬起小手,好奇地摸摸景妃娘娘的肚子,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弟弟回应了,也摸了他一下。   兄弟二人礼貌地有来有回,看得祁瑾和文鸢都笑起来。   天气晴好的时候,文鸢会带着祁瑾在花园散步,在山坡晒太阳,给他弹箜篌,祁瑾肚子大了,不能伴舞,便专注地听。   人少的时候,他们的随从会将周围围起来,二人在绿茵山坡上静静地亲吻。   文家端了京城人贩的事,引起了皇帝的猜疑,他百思不得其解,早已不管朝事的襄王为何突然这么做,是在立威,还是在打他的脸。   他得不到一个答案,便想尽办法向文家施压。   文鸢为此,时常两头奔忙。   祁瑾在西湘殿的窗牗伏案,给自己的妹妹祁璎写信。   【心有所属,此生无憾。】   他把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柔情书于笔下,让妹妹放心,他不仅过得很好,寻到了一生挚爱,还与爱人共育了骨肉,不日生下孩子,就会返回芪月山,与她团聚。   祭神节越来越近了。   安平在文家待命,千年灵参备在盒子里,文鸢已经准备好祁瑾在宫外生产的地点,在祭神节的祭司里安插好人手,备好了接祁瑾离宫的马车。   万事俱备,只待祭神节当日。   “我会来找你。”   藤萝垂在长榻上,二人相依偎,祁瑾揽着文鸢,看她埋在他身上,亲吻他的肚子:“什么时候?”   文鸢抬起头,啄了下他的唇瓣:“等明意成年,我假死离宫,与你重聚。”   祁瑾眼尾微红,看了她许久,抬手紧紧将爱人搂在怀中,万般不舍。   ……   祭神节当日。   天穹苍碧,祭司在高台上跳舞,摇晃着驱邪的铜铃,将香灰水洒向大地。   文鸢已经先行出宫,在约定地点等待。   西湘殿收到了一只食盒,静静放在窗边。   景妃娘娘有孕挑食,皇后殿下仁心,时常会差人送来她亲手制的点心,一模一样的食盒,谁都不会多想。   宫人取回食盒,端出点心,如常摆到妆台上。   祁瑾托着肚子,在殿中走来走去,收拾行李,这座关押他的金丝笼,如今处处都有他与她的回忆。   那书案上,她曾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画,最后他却把她抱到宣纸上嬉闹,两人都沾了一身墨迹;   那木椅上,两人曾叠罗汉似的坐在一起,他把她抱在腿上,文鸢搂着他的腰,低头缠绵地吻他。   还有那座寝宫,那张帐幔纷飞的床,他们在那里裸身相对,他的阿属就诞生在那里,诞生在静谧的雨声中,诞生在如火的痴缠里。   他都舍不得,真想把整座西湘殿打包带走。   “娘娘,皇后殿下又送来了点心。”宫人放下食盒,就出去了。   祁瑾走到妆台前,拿起一块酥软的花糕,咬了一口,继续收拾妆匣。   味道似乎与平常的不太一样,但这是他的鸢儿亲手做的,最后一次吃了,他并未多想,还格外不舍,准备把吃不完的都带走。   不多时,祁瑾脚步微顿,秀丽的眉突兀皱起。   他手里捏着一支琉璃玉钗,是文鸢送他的,正准备收进荷包里带走。一股突兀的惊痛就这么从腹下蹿起,祁瑾撑住台面,颤抖的指尖握不住玉钗了,眼睁睁看着它从他手里滑下去。   南珠落,美玉碎。   宫人闻得寝殿里传来的声响,匆匆奔进去,只见祁瑾倒在妆台边的地上,他的唇边渗出毒血,衣袂如流云纷乱地交叠。   他的胸膛震动,秀眉拧紧,不断呛出血丝,指尖颤巍巍捂住自己凸起的肚子,死死护住孩子,一张口只溢出苦痛的呻吟。   “景妃娘娘!”   “景妃娘娘……!”   “娘娘这……这是要生了呀!”   惊慌失措的宫人抱起祁瑾,景妃产子的消息一出,皇帝差点从宝座上栽下来,也不管什么祭神典礼了,匆匆就往产阁赶。   皇帝对景妃的深情关爱前所未有,他为了让爱妃安产,专门建造了这座产阁,里面干净明亮,温暖如春,产床由一整块温玉所铸,能温养止血,鸿鹄羽绒的锦被铺就其上,里间挂着珍贵的鲛纱珠帘,便是历代皇后也没有这般待遇。   皇帝开了国库,宫人奉着各种珍品药材如流水般送入产阁,整个太医署都赶了过来,忙碌接生,最经验丰富的产婆齐聚,在皇帝眼皮底下,不敢懈怠,纷纷拿出看家本领。   ……   苦痛的呻吟声时断时续,从殿门内传出。   “怎么还没生下来?”殷玄负着手,在产阁外焦躁地走来走去,爱妃产子的痛呼令他心碎。   殿门骤然大开,几个产婆奔出来,满手的血,见了皇帝张惶跪下。   “放肆。”皇帝掩住唇,对于骤然见血感到些不快,“娘娘还在生产,你们跑出来作甚?”   几个产婆语无伦次,像受到了巨大的刺激,其中一个张惶道:“陛下,景妃娘娘她……她她不是女人啊……!”   皇帝一脚将那婆子踹翻,怒不可遏:“你在浑说什么!”   可几个产婆说法一致,很快几个太医也奔了出来,同样的苍白脸色,同样的跪地磕头,也同样惊慌失措的说辞。   殷玄哪里肯信。   那是与他同床共枕的爱妃,她怀了他的孩子,她是男是女,他还能不知道么。   他不顾所有人的劝阻,推开产阁的门,迎着血气,要亲眼去看。   产阁内,鲛纱帘幔泛着美丽的光,里间玉床上躺着他的爱妃,旁边挨挨挤挤着几个吓破胆的婢女。祁瑾一头如云乌发已经湿透,颈间遍是冷汗,挺着高耸的孕肚辗转,发出艰难的痛吟。   殷玄颤着手,提起床尾那一片被血浸湿的锦被,往里看去。   血腥的画面里,他看见了女子不该有的器官,皇帝猝然松手,踉跄退后,腿软撞在墙上。   不可能……   不可能!   他的爱妃,他今生一见钟情的爱人。   她是那么温柔优雅,天姿国色,她的衣裙带着香气,连蝴蝶也流连于她,她在山坡上跳舞,美得像九重天上的仙女。   她怎么可能是男人!   “不……你是谁……爱妃,朕的爱妃呢?”殷玄向着产床上分娩的祁瑾怒喝,“你把朕的爱妃藏到哪里去了——”   祁瑾在深重的剧痛中冷汗涔涔抬起眼,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他心下畅快,好似为他心爱的公主报了仇雪了恨。   皇帝越是崩溃,他越是痛快。   祁瑾眉心一紧,随即被腹中剧痛打断,他的五指陷入锦被,唇间溢出闷哼,重重挺起腰腹。   皇帝跌跌撞撞奔出产阁,像见了鬼一般,与同样战栗的产婆和太医相对。   “男、男妃……产子……这……”不知谁先开的口,恐惧的阴翳很快笼罩住所有人。   “男妃产子,陛下的一世英名岂不……”   殷玄在原地踱步。   若有似无的脆弱呻吟从阁中传来,这一次却听得他头皮发麻。   “不能生……”他喃喃低语,“这种孽障……男人生下来的孽障……这是灾星啊……朕做错了什么,天要亡我大夏!”   太医们变了脸色:“那陛下的意思是……”要杀了那孩子?   殷玄目眦欲裂:“不……朕不杀它……”   “去,把所有的人都叫出来,把你们的药箱、药材,所有的东西都搬出来!”   几个产婆被太监拉走,当场杀了灭口,在场的太医几乎杀了一半,留下的几个若非医术超群,又跪地涕泪横流地哀求,只怕也难逃一死。   所有的宫人离开产阁,同样一刀毙命,消息封锁。药材原路收回国库,皇帝亲手关上产阁的殿门,颤抖着挂了三层锁。   “如此,便好了。”殷玄对自己说。   如此,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他的爱妃,一定还在西湘殿等着他去用膳呢。   ……   祁瑾在漫无边际的痛苦中睁开眼。   四下很静,从未这样静过。   他动了动脸庞,模糊的目光扫过四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先前的嘈杂声不见了,太医、产婆、婢女……他好像隐约听到一些惨叫,然后什么都没了。   “嗯呃……”   漫长而激烈的疼痛几乎碾碎了他的内脏。   宫缩之力不可抗,硬生生把孩子推入他狭窄的产道,撑开他脆弱的耻骨,迫近同样狭小的产门。   祁瑾满额的汗,咬住惨白的唇,汗珠沿着脖颈滚进他的锁骨。他意识到不对劲,捱过腹中一阵疼痛,撑住床榻,托住硬坠如石的肚子,艰难地下了床。   殷红的血洒在地上,像碎了一地丹砂。   鲛纱帘幔微微拂动,垂珠闪耀,泛起美丽而奇异的光彩。   祁瑾扶住墙,一身白色寝衣已被鲜血浸红,他血衣下的腹部凸起,血珠顺着合不拢的双腿滑落,在他身后留下血红的脚印。   产阁里消失的不只是人,还有物品。   那些摆满的药材,太医的药箱,全都不见了,连一块止血的布也没有,一根参须也没有留下。   他走走,停停,撑着墙,捱过腹中一次又一次激烈的阵痛。他抱着肚子,血流如注,几乎站不稳,终于来到产阁门前。   祁瑾伸出手,试着推了一下门。   门被锁死了,纹丝不动。   “来人……”他喉中干涩,不敢相信,又用力推了两下门,嘶声大喊,“开门……开门啊——”   他的嗓子早已在无边的产痛里喊哑,此时发出悲恸的呼声,就如枯朽的老木一般。   殷玄站在门外数丈之外,身边伴着太监和太医。   他们提着药箱,抱着药材,看着不远处产阁的门撞得砰砰响,三把铁锁发出沉重的声响,祁瑾嘶哑的呼喊无人敢应。   祁瑾意识到自己的绝境。   他早已没有力气了,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指尖颤抖,抚摸过浑圆的轮廓。   这是他最珍贵的孩子,是他的一切,他与她的血脉骨肉就要出生了,他怎么能困死在这里。   祁瑾开始撞门。   少年单薄的背脊一次次撞上冰冷的殿门,三把重锁一次次扬起,又一次次落下,像惊心动魄的重锤捶打在产阁内外每一个人的心上。   皇帝咽了口唾沫,头皮发麻,出了一身的汗,直到那动静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祁瑾的身子颤动,他身下血色更浓,终于脱力,靠着门滑倒下去,他捧着肚子,在血泊里痉挛。   “鸢儿……”   细弱的唤声,他从不敢大声念她的名字,怕被旁人辨识。   他此刻也发不出声音了,只能用气音,用口型,徒劳地念诵他的神灵。   阵痛还在持续,宫缩力度不减,更多的血淌出祁瑾的身体,他的睫毛染上血色,微微颤动,泪水漫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他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就像抚摸孩子的脸颊。   阿属……他的阿属。   他可以死,他的阿属不可以。   祁瑾开始推自己的肚子,他的脸惨白如雪,已经毫无人色,甚至再发不出呻吟。可他拼尽全力,狠狠将腹间的一团按下去,试图将孩子推出体外,撕裂的剧痛令他几乎晕厥。   可少年的身体太稚嫩狭窄,又是初产,孩子的头抵在他的产门,便再也通不过了。   ……   景妃猝然发作后,西湘殿文鸢安插的宫人就紧急向她报了信。   文鸢等在京郊一座大宅院中,那是文家故友的私宅,荒僻无人,她收拾出一间寝房,做了万全筹备,安平和灵参都已就位,准备在这里为祁瑾秘密接生。   左右等不到人,却有京中密报抵达。她看着祁瑾发作的字眼,只觉如五雷轰顶,匆匆奔出宅院,跨马直奔回宫。   产阁内终于没有了动静。   殷玄长舒一口气,但仍然警惕,不敢靠近,更不敢开门。他必须确保里面的怪物和小怪物死透了,才能打开这扇门,为此他不惜寸步不离地守着,再熬上两日也不为过。   “你这是在做什么?”   文鸢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她大汗淋漓,急喘着气,似乎长途奔袭而来,目光落在三重铁锁的产阁大门上,不敢置信地看向皇帝:“他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后续写的比想象的多,分成两章发,所以刀在下一章(恶魔低语) 140 父母番外 4   ◎青山与君眠◎   殷玄跟她抱怨了一通, 说他们都被祁瑾骗了,他一个男人,居然瞒天过海在宫里待了这么久,实在处心积虑, 罪无可恕!   文鸢跪下来, 嘴唇颤抖:“哪怕看在皇嗣的份上, 求陛下,打开门吧……”   殷玄:“皇嗣?那是怪物, 是孽障!”   文鸢崩溃哭喊:“那是您的储君啊,陛下!”   她知道这个男人凉薄,但没想到他能心狠至此。   他的所作所为一次次打破她的想象, 以至于如今她麻木得并不感到惊讶。   文鸢放弃了央求,她带来了自己家族的医者和随从, 让他们找来一把铁钳。   面容柔弱的文氏皇后, 说话的声音也很轻, 但很坚定:“开门。”   皇后的人一拥而上, 强制开锁, 皇帝急得跳脚, 指着跪在地上的文鸢唾骂:“你好大的胆子,你是要造反吗?啊?”   文鸢跪在地上,抬头看他:“我需要造反吗?”   天下本就是她的, 是文家的, 是她的垂爱, 才给了他这片江山,让他今日可以站在这里, 指着她辱骂撒泼。   殷玄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的脸变得惨白, 颤手语无伦次:“你……你竟然,你果然……”   这么多年了,她果然是不安分的,果然觊觎着他的皇位江山。   “送人的东西,我从不要回。”文鸢站起身,拂去衣裙上的尘灰,“只是陛下如此对待自己的爱妃幼子,传出去,臣民作何感想?”   “本宫也是为了皇家的体面着想。”   文鸢搬出了皇室,殷玄不再吭声了。   三把重锁在铁钳下断去,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产阁的大门推开,文鸢奔了进去,在她身后,安平携着药箱紧随而上,一群人一拥而入。   “阿瑾!”   光明洒入产阁,迎面血腥气卷挟而来。   祁瑾就在门边,文鸢一进门就看见了他,他孤零零地倒在那里,卧在血泊中,面容宁静,好像只是做了一场梦。   “阿瑾?”文鸢腿发软,她眼前发花,撑住墙没让自己倒下。   她哆嗦着跪下来,伸手去抱他。   祁瑾身上绵软,她拂开他的发丝,看见他苍白的脸,紧闭着双眼,睫毛卷翘纤长,唇边还有血迹,像摔碎的美玉。   “阿瑾……”   她的泪珠簌簌而落,看见祁瑾的头软若无骨,在她的臂弯里滑了下去。   安平把完脉,脸色很难看,良久将祁瑾的手放了回去,不知如何对皇后开口:“殿下……”   “他……他已经……”   门外的殷玄松了一口气。   文鸢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她抱着祁瑾的尸体,背依然挺得笔直,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想起“死”是什么意思。   他死了。   那个被殷玄娶进宫,却总爱缠着她,穿着衣裙很漂亮,弹琴难听画画也很丑,却能一舞倾国的少年。   那个看起来清冷,其实笑起来很甜,很喜欢撒娇,喊她“公主殿下”的少年。   那个明明小她十岁,却一直在试图温暖她、治愈她、保护她的脆弱又坚韧的少年。   那个抚摸着肚子,骄傲地说他能生,高高兴兴取了孩子的名字,却臭屁地卖关子不告诉她因由的少年。   不久前他们依偎在藤萝垂挂的长榻上,他还抱着她撒娇,泪糊糊的,说舍不得跟她分开,拉着她的小指,要她保证去找他。   她哄了他好久,一点点吻干他的泪,与他拉勾起誓,祁瑾瘪到可以挂油壶的嘴才弯起来,抱着她耳鬓厮磨。   他死了啊……   文鸢感到不真实,她觉得身处一场巨大的谎言,她甚至觉得可笑。可不断下落的泪,被潮湿淹没的视线,就像下了一场骤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可身体已经在恸哭。   她动了动唇,没有让自己发出声,身体的哭泣好像与她并无关系。   她低下头,甚至还有余力,擦去落在他脸上的泪珠,好像怕这些泪亵渎了他。   皇后的表现太过冷静,乃至冷血。   殷玄瞥了她一眼,冷笑一声,那所谓的圣母心和姐妹情也不过如此嘛,她与他又有多大区别?   皇帝的冷眼注视下,文鸢努力压住颤抖,挺直背脊,不让自己哭出声,也不让自己被压垮,想抱着祁瑾崩溃发疯,想跳起来抽刀砍死那个将他幽闭至死的凶手。   但她没有,她冷静得不可思议。   她摸到祁瑾的肚子。   他的肚子凸起,孩子还在肚子里。   文鸢动了动唇,发现自己失语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向安平,张了张嘴。   安平会意,将她怀里的祁瑾抱过去,仔细摸按他的腹部,掀起血淋淋的下摆,察看产门的状况。   孩子已经露头了。   祁瑾撕裂严重,浑身的血几乎流尽,他拼尽了全力,想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却在这个过程中死去。   安平伸出他天生的小手,捧住孩子已经露出的头部,帮助它脱离了祁瑾的身体。   剪断脐带,安平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幼小的男婴就在文鸢怀里呜呜哭起来,眼泪大颗大颗的,好像也在为爹爹悲恸。   偌大一座皇宫,何其奢华的产阁,却连一块包孩子的布都没有。   文鸢撕下自己的裙摆,擦去孩子口鼻处的羊水和污渍,将他擦拭干净,安平脱下外衣,文鸢带来的随从、婢女也纷纷解下可用的布料,临时将孩子裹了起来保暖。   殷玄起初并未阻止,因为他不认为她们能从一个死人肚子里接生,没想到文鸢成功了,而那个小怪物居然还活着,还哭得挺大声。   “来人。”他冷淡地下令,“把那个贱人拖下去,扔到乱葬岗,孽障掐死了,一齐扔出去。”   文鸢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祁瑾的容颜,她抱着孩子站起身,站在祁瑾的尸体前,挡住那些试图逼近的太监。   没人敢碰皇后,执行的太监一时两难。   “你要干什么?”殷玄头痛欲裂,他那个最是怯懦无趣的皇后也敢与他作对了。   文鸢发不出声音,她抱着孩子走上前,在皇帝面前跪下去,从未有过的卑微,她磕了三记响头。   小阿属在她怀里直哭。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皇帝试图劝她,“这是个祸害啊,朕岂能容它!”   文鸢泪流满面,又向他磕了三个头。   “皇后啊,朕知道你善心,不忍杀生,可这不是你逼迫朕的理由!”   文鸢额上青紫,渗出了血丝,她紧抱着孩子,用身体暖着他,还欲再磕……   被一道奔来的人影扶住。   “母后!”   殷明意还未满十岁,他听得景妃娘娘生产,母后与父皇争执的事,便撇下了授课先生,匆匆赶来。   “父皇为何要杀刚出生的弟弟,景妃娘娘做错了什么,我母后又做错了什么?”他扶起自己的生母,与皇帝道。   殷玄看着这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慈悲脸就烦,在她们这种人眼里,全世界都是恶人,他也是恶人,只有她们自己是良善之辈。   “你们想跪,就跪着吧。”他一甩手走了。   “母后,儿臣陪您。”殷明意脱下外衣,裹住文鸢单薄的背,但他还太幼小,他的衣裳也太小了,文鸢便拿来裹住孩子。   小阿属刚出生,就失去了爹爹,连一张完整的襁褓都没有,是个苦命的孩子。文鸢把他裹得暖暖的,拢在怀里。   “明意……”过了一阵,文鸢试着开口,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嗯,母后。”殷明意脸颊滑下泪珠。   文鸢把男婴递出来一些,给他看:“弟弟……”   殷明意破涕为笑,接过来暖暖地抱着:“儿臣知道,是阿属弟弟。”   皇后携着皇长子长跪不起,帝后不睦的消息逐渐压不住了,文家派了人来,凤仪宫的宫人们围绕着皇后,带来了保暖的棉毯,还有漂亮的小襁褓,还有奶娘在给小皇子喂奶。   事情越闹越大,皇帝坐不住了,他知道文家的脾气,他们好欺负,但有个度,一旦过了这个度,只怕襄王会找上门来。   他不得不主动去交涉,但文鸢非常坚持,他们最后各退一步,祁瑾葬入皇陵,但不题碑文,他生下的六皇子免于一死,但终生圈禁冷宫,至死不得外出。   *   凤仪宫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再也没有了乐声、画卷、对弈与欢笑……   单调得好像曾经的鲜活与热闹都是一场梦。   是的,祁瑾是她的一场梦。   只有他用性命留给她的孩子,证明着二人曾经相爱的岁月,证明着早已无处实现的约定。   前几年,文鸢时常去冷宫探望阿属。   她可怜的孩子忍饥挨饿,衣不蔽体,她知道她送去的衣物和吃食,等她离开就会被势利的宫人抢走,她只能多送一些,指望能多留一些在他的手上。   她甚至不敢太明显地关照他,一旦被人发现她与他的关系,阿属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你是谁?”   飘雪的冷夜,眉眼纯澈的男孩凝望她,迷茫地问。   他与祁瑾生得多像啊,像到她感到欣慰,好像又重新看见了她深爱的少年,看见了她日思夜想却再也回不去的美梦。   文鸢好想告诉他,告诉他她是娘亲,她好爱好爱他,他的爹爹也好爱好爱他。   可她不能,她永远都不能。   “你没有别的话说了么?这些年,朕每次见到你,都觉得很晦气。”   文鸢从未放弃劝说皇帝收回旨意,把阿属从冷宫接回来。   不求大富大贵,但求平平安安。   但每每不欢而散,她也不敢闹得太厉害,还是那句话,一旦她与阿属的关系惹人起疑,于他无异于灭顶之灾,就连皇陵里的祁瑾,都会被殷玄掘墓凌迟。   文鸢想着,没关系,她可以熬。   熬到殷玄老了、死了,总有一天,她会把她和他的孩子平安地带回来。   但她的状态越来越差。   咳疾持续了数年,枯瘦如冬日的叶,累月卧床不起。后来,连冷宫都去得少了,只能托自己的心腹偷偷去为阿属送衣物和吃食。   飘雪的日子,文鸢披着裘袍,躺在软榻上,闭上眼睛,冰凉的雪花落在额头上,让她想起祁瑾的吻。   阿属一天天长大,她一天天老去,而他永远停留在十几岁的年纪,永远年轻美好,这样真好。   “天冷了,你要记得添衣,没有我提醒你,也别把自己冻坏了。”她对着无人处说道。   她逐渐有些分不清幻象与真实,她开始发了疯一般调香,试图复刻出祁瑾身上的味道。   她太想他了,想到发疯,她怀疑自己其实已经疯了。   从他离开的那一天起,她就疯了。   襄王当年端掉京城的人牙团伙后,得到了一尊蜡像,祁瑾说那叫人蜡,它由芪月人的血肉制成,也唯有芪月人的情香能点燃它。   文鸢与那尊人蜡对坐,彻夜不眠。   她把自己锁在香室里,一遍遍地试验,反反复复地更换材料,终于配出一款香,与祁瑾身上的情香极为相似。   她点燃了香,引燃人蜡,在如百花开放的香室里,嗅着熟悉的味道,泪流满面地睡熟了。梦里她见到了他,祁瑾笑着,牵起她的手,带她奔上山花盛开的芪月山,唤她“公主殿下”。   他说,他等了太久了。   文鸢决定去见他。   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也毫无求生的意志了。这些年,她困于皇后与母亲的身份、文氏公主的责任,苟延残喘至今。   其实在遇见祁瑾之前,她早就不想活了,是他给了她美好与希望,却又残忍地打碎,她偶尔,也会有些埋怨他。   在离开之前,文鸢做了许多筹备。   她是个缜密的人,心思柔软细腻,她列下计划,一样样施行,像蜘蛛牵动丝线,布下天罗地网。   她等不到阿属长大了,但明意可以。殷玄虎毒不食子,那孩子聪明优秀,虽不比缪氏和太子得宠,总归在这皇室有一席之地。   文鸢开始整理遗物,整理的时候,她好像又重新活过那一番岁月,想起与祁瑾的每一寸时光。   想起在蔷薇花开的高墙下遇见他,那一刻的惊艳与怦然心动,她从未对人诉说。她枯朽的生命好像重新被注入活力,他是焰火,点燃了她这根朽木。   从第一面起,祁瑾的一切都滋养着她。   所以当他死了,她的光亮熄灭,重新回到寒风呼啸的冬夜,重新一点点枯萎,比从前更颓败地坍塌。   文鸢在殷明意的书房里辟了一间密室。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一切,与祁瑾的回忆、二人为阿属准备的小衣裳小玩具、所有满含情思的信物……都留在了那里,留给了他。   开启暗室的唯一办法,是那尊人蜡。   这需要用到机关术,但文鸢有着太长太久的无聊岁月,以至于她看过太多的书,涉猎过太多领域,比如调香,比如机关术。   她亲手设置了这个机关。   等阿属长大,有了能让他开出情香的心上人,他就能够开启这间密室,重拾他们对他的爱与寄托。   否则,其他人,就算是明意本人,也进不去这间暗室。若有人想要强行突破,触发机关,这间密室将立刻损毁坍塌。   与此同时,文鸢也在文家留了遗物。   阿属终有一日会长大,他会发现自己与其他男子的不同,当他有了心上人,兴许会像祁瑾一样义无反顾地奔赴于爱,为心爱之人怀胎孕子。   这时候,他会面对和祁瑾一样的生死考验。   当年她晚了一步所致的悲剧,她不愿再发生在阿属身上,所以,她把安平和千年灵参留给他。   文鸢许久未与自己的叔父对话,那是最后一次,她们谈了很久,和乐融融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走过自己长大的地方,与尚在世的亲人一一道别。   回到凤仪宫的时候,她召了殷明意来。   当年产阁外陪她苦苦坚守的幼小孩子,已经成了十几岁的翩翩少年,再过几年,他就到了祁瑾当年的年纪。   “明意,来。”文鸢靠在凤榻上,微笑着唤她的孩子,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   殷明意见了她的状态,心中便已明白了什么。   他在床头跪下,捧着母亲枯瘦的手,无声流泪:“母后……”   文鸢叹息:“明意,母后时常觉得,太对不住你。”   “这些年,我的精力总是放在自己的事上,没能妥帖地照顾好你,没能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殷明意泣不成声:“不是这样的,母后给我的关爱,明意心中明白……”   文鸢颤手抚上他的头,眼中也有泪落下。   “好孩子,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千万记得。”   ……   殷明意离开了凤仪宫。   在他的身后,文鸢坐在藤萝下的长椅上,目送年轻的皇子离开。   风很暖很柔,让她想起蔷薇花盛开的样子。她记得有一日,自己换上宫女的衣裙,爬上高墙,在蓝天与花影下,邂逅了她一生的爱人。   起风了,女子的裙袍与发丝随风而起,她才三十多岁,发间已有许多银丝,它们在暖阳下闪着光,阳光抚平了她眉间的皱痕,好似也磨平了一生的爱恨纠缠。   文鸢闭上眼睛,感受到风的温度,温暖而久违,枯瘦的手腕滑下去,一缕殷红的血液顺着腕口淌落。   万籁俱寂。   她的少年来接她了。   ……   银白的纸钱翻飞,雪下得很突兀,铺满了整座皇城,霜风哀嚎,如泣如诉。   殷明意去见了冷宫里的弟弟,带着他跪伏在地,为母亲送行。   【阿属,他是你的亲弟弟。】   母亲的遗言,令他惊讶而不意外,悲伤却更多欢喜。   这孤单的世上,疏冷的深宫,他有了一位血脉相连的至亲,母亲将弟弟留给他,是托孤,也是将他独自留在人世的抚慰。   殷明意接过母亲的重托,从那一日起,他的脊背将为幼弟撑起一片天地。   皇陵中的无字碑,埋着祁瑾;皇后墓中葬着文鸢,待殷玄百年后,帝后合葬,才算得完美。   【我与他夫妻情义已尽,但求不再相见。】   殷明意记得母亲流着泪说这话的样子,她看他的眼神里满是歉意:【我知道这很难,所以……并不是遗言。只是若有机会,我生前没能离开的地方,死后或能解脱……】   殷明意是个孝顺的孩子。   他深知母亲的一生如何坎坷悲戚,他也深知她至死念念不忘的人是谁。   他是宫中最正直良善的孩子,是殷玄不喜欢但最放心的孩子,是皇帝年老醒悟之际、宁可废太子也要把江山交予他手的最优秀的皇位继承人。   但就是这样的殷明意,调离守卫,夜闯皇陵,盗走了皇后和景妃的尸骨。   城外青山环抱,山坡上枯柴搭得很高,火舌从边沿慢慢侵吞,飘飞的火星朦胧了柴禾上躺着的身影。   文鸢怀里抱着祁瑾的骨灰坛,她的面容安详,发丝在焰火中消融,直到焚为灰烬,与她怀里的人融为一体。   为免旁人起疑,殷明意特意选用民间规格的骨灰盒,他继承了母亲的细腻与谨慎,做事滴水不漏。   他将二人的骨灰装进盒中,放入他们生前的结发,祈愿母亲生前没能等到的人,死后能在三途河畔重逢。   他将骨灰盒带回了文家,磕了满额的血,恳求文家族老,允他在祖祠供奉母亲的灵位。   族老们为文鸢立了牌位,襄王悄悄收下了骨灰,而只有殷明意知道,母亲终于得偿所愿,彻底告别过去,和她心爱之人永远厮守在一起了。   而他,还有弟弟。   兄弟二人看似同父异母,实则比亲兄弟还亲。   随着皇长子在朝中的威望日渐深厚,他得以在缪氏和太子的淫威下庇护住冷宫中的幼弟。   天气晴好的时候,殷明意会偷偷派人从冷宫接走殷明垠,带他回府练剑、读书或下棋。   “这个要收好,别弄丢了。”他将月牙状的兽骨项链,佩戴在弟弟的脖颈上。   这是景妃娘娘留给弟弟的信物,起初保存在母后那里,母后逝世前交给了他,如今他将它物归原主。   殷明垠很喜欢这块月牙兽骨,这是兄长赠他的礼物,他特别用心地保管着,每日都贴身佩戴。   “明垠,上次给你的书背得如何了?今日哥哥要抽查哦。”   “明垠,拿剑。哥哥不在的时候,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   兄弟二人肩并肩,一高一矮,在廊下读书,也在庭院比剑。   殷明意不负母亲之托,教导着幼弟,庇护着幼弟,也托举着幼弟。   很多年后,殷明垠祭出真相,逼死了疯癫半生的皇帝殷玄,登上帝位。   他清算废太子之罪,为长兄昭雪,为皇子皇孙改姓,更将江山归还文氏,携自己的帝后,三步一叩首,从文家祖祠将父母的骨骸请回。   史书上驸马殷氏短短数十载,唯一笔带过,新帝尊文氏公主为上代女帝,其夫祁氏为君后,帝后合葬陵寝,重修牌位,撰写碑文。   他们在皇陵中执手共眠,与青山绿水相伴,宁静无忧,直至天荒地老。   【作者有话说】   父母篇完结。   文鸢和祁瑾是这篇文很重要的组成部分,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后续的一切,所以我在番外完整记录下他们爱情的始与末,美好与遗憾都是两个人相爱的一部分。明意也是我很喜欢的角色,他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也是很好很好的哥哥,他比父母更长久地陪伴教导着弟弟,没有他,小狐狸同样无法度过苦难的童年,一步步成长为现在的自己。   另一方面,这篇也是对全文剧情的一个梳理和补充,正文结局没提到的后续,这里做了延伸。逝者已逝,小狐狸尽了全力,以自己的方式给予父母最大的圆满。   下一篇终于到兄嫂番外啦!磕糖回血,虐死我了,正气少将军×追爱小公主,包甜! 141 兄嫂番外 1   ◎我漂亮吧,你喜不喜欢?◎   穿过风沙, 北疆塔拉沙漠的最深处,有一块温暖如春的绿洲,那里伫立着雄伟的建筑群,正是北狄皇城的所在地。   典雅的城堡隔绝了风沙, 从窗口可见大片湛蓝的天空, 灰鹰展翅飞在空中, 黄沙大漠无边无际。   温暖的会客厅里燃着火炉,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 披挂着厚实的皮裘,几位皇子公主正齐聚一堂,议论战事。   北狄对外征战, 内部也不算和睦,以二皇子和三皇子为首, 分为主战和主和两派, 其他皇子公主们各自站队。   四皇子:“听说了吗?二哥又败了, 被夏朝那小将军打得屁滚尿流的。”   七公主笑:“都说夏朝那位顾大将军去了南方战场, 让他年轻的长子单枪匹马来北疆, 未免太小觑我方, 真是没想到啊。”   这几位都是主和派的,站队三皇子,群嘲二皇子。   所谓的三皇子, 也就是北狄三公主焉须月, 此时翘着腿, 以一个十分不羁的姿势坐在铺着柔软兽皮的宫廷沙发上。   她穿着男装,裘袍缀着华贵的珠饰, 棕褐色的短卷发佩戴珠宝发饰, 簇拥着十分惊艳的混血脸庞。   焉须月的生母是中原芪月人, 嫁给北狄王做了宠妃,因美艳的容貌和柔顺的脾性十分得宠,因此焉须月在皇室的地位也很高。   她野心勃勃,不愿屈居男人之下,为了笼络自身势力,争夺王位,对外时常以皇子之身自居。   “没用的二哥败了,岂不正好。”   她放下翘起的腿,绿色的混血眼瞳十分瑰艳,指尖拨弄着怀里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奶狼,小奶狼皮毛蓬松柔软,却很精神,竖着尖尖的耳朵,享受主人的抚摸。   “若我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这战事,岂不说明我的能力在二哥之上?”   焉须月志在必得:“这次,我要父帝把王位奖赏给我。”   一屋兄弟姐妹吹了一通彩虹屁,焉须月飘飘然跨出去,去找了北狄王自荐。   “一言为定哦,父王,可不许赖账。”   她只是挽着胳膊撒了会儿娇,笑得合不拢嘴的北狄王就应允了她的请求。   焉须月本就是他最心爱的女儿,漂亮又聪慧,有本事又有雄心,处处给他这当爹的长脸,比她那些只知吃喝打杀玩女人的兄弟靠谱多了。   北狄还未有女帝的先例,所以北狄王有意观察焉须月和她的二哥焉兰郁,这两个孩子从小争锋相对,都是他的孩子们中最出类拔萃的,他有意在她们二人中选出一位最优秀的王位继承人。   北狄王年迈,不似年轻时雄心壮志,他如今只希望日日与爱妃相守,北狄百姓平安,吃喝不愁,最好什么破事都不要发生。   对于焉兰郁与南蛮联手,合围夏朝的事,北狄王懒得管,但眼看夏朝只派来一个年轻的少将,就将焉兰郁打得落花流水,他多少心中有些不满。   因此对于焉须月的自荐,北狄王欣然同意,允她放手去做,同时叮嘱她,在外不要暴露女儿身,她这般美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公主道别了絮絮叨叨的爹,换了身帅气的骑装,腰上别着月牙弯刀,骑上她的沙狼,奔向大漠。   几只小奶狼在公主和母狼的身后追了几步,奶唧唧叫了几声,老老实实蹲下,目送她们远去。   等公主回来,小狼们会和她的侍仆一起,来城外接她。   *   焉兰郁还在一边养伤,一边研究夏朝少将军的招式,试图下次扳回一局的时候,他的三妹妹、也是一生的政敌焉须月,已经女扮男装偷偷上了战场。   长风猎猎,大漠无垠,两军对峙的最前方,夏朝少将军顾长意银枪白马,灰色披风飞扬而起。   打了几场下来,他也闭门研究了一番焉兰郁的招式,然后一上战场,发现对面主将换了人,变成了北狄三皇子。   “……你就是新主将?”   他看着对面的矮冬瓜,还骑着狼,嘴角抽了一下,怎么说呢,气势是有,但瞧着花里胡哨,跟过家家似的。   焉须月也在打量他,她岫玉色的绿眼睛微亮,对战马上的年轻将军道:“中原人都长你这样?”   顾长意觉得他收到了一个嘲讽,但其实小公主不是这个意思。   她也见过一些焉兰郁抓回来的中原俘虏,但没见过这么俊气的,跟北狄那些粗手笨脚又易怒的蛮横男人完全不一样。   中原书籍上说“公子如玉”,小公主一见到这位少将军,马上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父帝是她眼里最帅气的男人了,她现在觉得眼前的中原男人比她爹帅气一百倍。   “很好,看招!”她更有兴致了,骑着沙狼,拔出弯刀,就向对方冲去。   二人交战了一个回合,银枪与弯刀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比起横冲直撞的矮冬瓜,顾长意更警惕这位北狄三皇子骑着的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战马在这头巨大的沙狼面前战栗,不那么听使唤。   因此他抬起银枪,决定先解决掉那头狼。   焉须月敏锐地发现了他的意图。   “不许打我的狼!”她回撤躲避,足尖自沙狼背上一踩,飞跃而起,指尖的弯刀灵活抡了一转,当头向顾长意斩来。   顾长意以银枪接她的弯刀,目光对上眼前漂亮的绿眼睛,这小少年唇边竟噙着笑,还对他眨了眨眼睛,愈发像过家家了。   顾长意虽不知自己是被调戏了,但他被对方的态度激怒,战场上如此羞辱敌方将领,可见这位三皇子玩世不恭,根本没有认真作战。   他长枪轮转,扫过焉须月的胸口,她飞身躲避,发丝被削掉了一块,金尊玉贵的小公主难得调戏人,竟被如此对待,她也有些生气。   “你的枪那么长,根本不公平!”她丢了弯刀,捏起拳头,挑衅地抬抬下巴,“你敢不敢赤手空拳跟我打一场?”   顾长意扫了一眼那果子大小的小拳头,矮小的少年气势倒是挺足,他也被挑起了好胜心,将银枪抛给自己的副将,翻身下马,迎面与焉须月实打实地过起招来。   他的确有些轻视对方,因为比起高大壮实的焉兰郁,这位北狄三皇子显得太小巧瘦弱了,跟小孩子似的。   但二人一交上手,顾长意就意识到了他的轻敌。   焉须月的近身战远胜她对武器的使用,她拳脚灵活,招式洒脱不羁,拳拳到肉。顾长意抬起手,稳稳接住对方一拳,那小巧的拳头挟着劲风与沉重的力道,竟震得他的手有些发麻。   “你不赖嘛。”焉须月挑起眉,能接下她一拳的男人不多,难怪能将她那二哥揍成那样。   “彼此彼此。”顾长意只是客套一下,但对方又笑了。   “你叫什么?”二人近身过招,焉须月抵着他的手臂,二人缠斗在一起,她歪了下头,凑得近了些,快触上他的鼻尖,“嗯?”   顾长意莫名脸有些发烫,看小皇子这张过分精致的混血脸庞愈发笑容灿烂,焉须月的目光仿佛有实质,流连过他的五官,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她又长又卷翘的睫毛垂下来,那双漂亮的绿眼睛幽暗了一瞬,像宝石一样。   顾长意推开她,飞身退避,立在沙地上,轻轻喘气,脸颊还有些红。   “不打了,下次见。”焉须月向他吹了一声口哨,脚步带点轻快的蹦跳,扭头理也不理他了,翻上沙狼带军撤离。   留年轻的少将军兀自立在原地,愣了许久。   “将军?”他的副将将银枪捧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去的人影,“这三皇子瞧着花拳绣腿的,竟能将您压制,看来比先前那位二皇子要厉害?”   顾长意:“……”   压制个屁,他哪里是靠着功夫压制他,分明是靠着那张脸和流氓似的行径!   见鬼了,他从军多年,还是第一次在战场上遇到流氓,还是个外国小流氓。   *   焉须月的用兵方式跟她的拳脚一样,简单直接,打完就跑。   但顾长意还真就被她这套吃死,二人战了几次,各有输赢。   有一次,尚未痊愈的焉兰郁听说自己被撬了墙角,一瘸一拐地奔来想夺回主战场,正跟顾长意对峙的焉须月弯刀一扔,先把她搅局的二哥揍了一顿。   焉兰郁这回彻底上不成战场了,裹成木乃伊被北狄兵抬了下去。   焉须月:“敢扰我的好事,找打!”   顾长意:“……”怎么就成好事了?哪有好事,他怎么不知道?   二人交战了一段时间,顾长意是个有板有眼的正经人,焉须月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滑头,他时常被带偏,因被对方玩弄而怒火中烧。   小矮冬瓜总是跟他过家家,他也没好意思跟对方下狠手,跟焉兰郁对战时的狠劲根本发挥不出来。   毕竟焉须月总是对他笑着,边过招边套他的话,问走了名字、年龄、婚育情况,连家里几口人、平常的兴趣爱好都套走了……   顾长意怀疑对方在精心编织一场针对他的阴谋,不然焉须月问那么多那么细干什么?   并不清楚这空有一身武艺的铁直男在想些什么的北狄小公主,其实每场都打得很开心。   她觉得对方也是对她有好感的,她能感觉到每次交手,顾长意都有所保留,没有很粗暴地对待她,或是偷袭什么的。   顾长意是儒雅俊秀的相貌,身材也很修长匀称,长手长腿的,提着银枪的时候整个人气场都变了,威风凛凛,是那种温润正气但能狠能打的少年将军。   在遇到他之前,焉须月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吃这款,简直被迷得死死的。   每天不去战场上见他一面,不跟他打一场,吃饭都不香了。   焉兰郁得知了北狄王对三皇妹的许诺,他危机感一下就上来了,必须做点什么,保住快要被抢走的王位。   他联系了自己在昱城中的布控,灰雁商会将一种叫软筋散的秘药交给城主黎广,黎广几经周转,找人下进了少年将军在军中的饮食里。   这等叛国之罪,就算得了焉兰郁会弄死顾长意的保证,他们也做得非常谨慎,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这种软筋散能让人筋骨酥麻,在短时间内失去功力,经过灰雁商会改制,发作时效延缓,更神不知鬼不觉,对付有功夫在身的人尤其立竿见影,杀人于无形。   唯一的缺点是,副作用严重,因为含有迷情成分,若不能及时得到纾解,容易让人武功全废,彻底变成废人。   这看似的缺点,于焉兰郁却是优点,他本就是要对方死得透透的,虽说抓住活的更能在父帝那里邀功,但眼前情势急迫,他也没得选。   顾长意那日如常在军中用过午膳,随即收到了焉须月的挑战书,北狄的小皇子就算是休战时也喜欢找他单挑,一天不找事都闲得慌,顾长意也习惯了,他甚至会定时询问下属,今日有没有收到小皇子的信。   他二话未说,走出军帐,独自去了约定的地点。   那是沙漠里的一湾湖泊,名唤落星泉,周围长着郁郁葱葱的植被,视野开阔,倒是一处适合格斗的所在。   他并没有见到焉须月,等在那里的人是北狄二皇子焉兰郁。   双方一言不合,直接开打,顾长意敢自行前往,自是全无畏惧,不管是来北狄几个皇子,都不会是他的对手,他对焉须月留手,不代表对焉兰郁也有那么好的脾气。   但他感到身上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燥热,手里逐渐握不住枪杆,视野也晃荡起来,焉兰郁阴郁的笑容分割成无数碎片。   焉兰郁当胸一脚,将逐渐失力的少年将军踹倒在黄沙地上。   “阴险……小人……”顾长意意识到自己中了陷阱。   他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焉须月的战书后来的人是焉兰郁,焉兰郁又是什么时候对他下的手,或许他们根本就是联手设下的陷阱,为了捕获他演了这段时日天真无状的戏。   在他眼里,虽相处得不多,北狄的小皇子应该是个天真热忱的人,和他的二皇兄并不一样。   他是个武痴,总喜欢找人比武,拳脚干脆利落,不使阴招,也没有复杂的谋算。   他活得肆意潇洒,骑着狼高贵又高傲,没打够的时候会一直缠着他,打累了抽身就走,认输也很快,来去都如一阵风。   他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就像这大漠里的绿洲湖泊一样奇异、生机勃勃、璨若明珠。   可这颗明珠还是算计了他,又或许一切都是为了今日取他性命。   顾长意倒在黄沙地里,焉兰郁踹飞了他的银枪,踩住他的半边脸,放肆地辱骂,俨然已是胜者的姿态。   “不明白的话,去地狱里想吧。”焉兰郁拔出月牙状的弯刀,抵住了他的脖颈。   顾长意认命地闭上眼睛,他不恨焉须月,他恨自己太单纯太轻敌。他对不住朝廷,更对不住家人。   但是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焉须月的身影突兀出现在不远处的沙丘上,她看见了这一幕,岫玉色的混血眼睛睁大。   她从沙狼背上蹿起,骂出一声惊怒的北狄脏话,飞身而来将一把黄沙掷向焉兰郁,猝不及防迷了他的眼睛,迫使他惨叫一声退让开去。   “顾长意!你怎么在这,我到处都找不到你!”她扑上来,扶起浑身砂砾的少年将军,发现他浑身虚软发烫,武功也没了,宛如最普通的废人。   她颤着手,触摸到他脸上的脚印。   “焉兰郁,我要杀了你!”她勃然大怒,扑上去压住焉兰郁暴打了一顿。   焉兰郁旧伤未愈,此次敢来,只因他清楚顾长意中了软筋散,他本打算迅速杀人离开,没想到他的疯狗妹妹来得这样快。   “你闹够了没有?”   焉兰郁到底是男子,又生得高大威猛,天然比焉须月有压倒性的优势。   他在短暂挨揍之后,很快做出反应,惊怒地掐住了焉须月的脖子,将她甩翻在沙地上:“中原女人生的小杂种,我忍你很久了。”   “一个女人也配觊觎王位,也就是父帝宠着你,若有一日我做了北狄王,我定把你扒光扔进羊圈,让你尝尝万人□□的滋味……!”   顾长意瞳孔颤抖,指尖捻紧了砂砾,他眼睁睁看着焉须月挨了两记巴掌,她没哼一声,嘴角流出血丝,还有空唾骂,在她所谓的兄长手里挣扎。   他颤着手,向前爬去,抓住了自己的银枪,拼尽全力往焉兰郁头上砸去。   砸中了,但并未将人砸晕,反而让焉兰郁更加暴怒。   “我先收拾了她,再来收拾你。”他卡住焉须月的脖子,像要掐死一只鸡仔,她无法呼吸,挣扎变得微弱,绿色的混血眸子浮出泪,不甘地望向顾长意。   就在这时,狼嚎四起。   起初是一声,幽远绵长,空旷的大漠长风里回荡,随即是更多的回应,越来越密集的狼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出现了一双双幽幽的眼睛,有黄色的,也有绿色的,都发着荧光。   它们分布在不同的沙丘,或是穿过湖泊而来,无数的黑影逼近,为首的那一头壮硕高大,正是焉须月那一头沙狼。   北狄三皇子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又叫沙狼王子,知晓她真实身份的人往往亲切地唤她狼公主。   焉须月是塔拉沙漠独一无二的狼公主,胆敢欺负狼群里最尊贵的小公主的人,会遭到狼群最疯狂的报复。   焉兰郁头皮发麻,松开了手,他知道这个脑子不正常的妹妹成天跟狼混在一起,但没想到她真能驱使这般数量的沙漠狼群。   落星泉这种偏僻地方,是他专门给顾长意选的埋骨地,恰好也是沙狼出没的地带。   他在腿彻底软掉之前,当机立断爬上自己的马背,仓皇逃命。   狼群发出愠怒的咆哮,飞扑而去,紧追赶着马蹄,狼哮声此起彼伏地回荡,吓得焉兰郁尿在了马背上。   “咳咳……”焉须月捂着脖子,呛出了眼泪,她的脖子被掐出了红痕,她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宰了那个敢踩踏她的小将军的贱男人。   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碰了碰她脖子上的伤痕,焉须月吸了一口气,扭过头,看见顾长意爬到了她的身边。   他自己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有空来管她。   “你、你怎么样了?”她这才想起什么,顾不上自己的伤口了,急惶地扶起他来。   顾长意心情复杂地看着她那一脸紧张。   他藏不住话,默了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女的?”   焉须月愣了愣,挠着头承认了,她难得有点害羞,但只有一点点。她还苦恼过该怎么转换身份呢,万一顾长意把她当兄弟了可怎么办,然后她这倒霉二哥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短暂地害羞了下,然后大胆地抬起眼,顶着乱糟糟沾了砂砾的小卷发,扇了扇那双漂亮的绿眼睛:“怎么样,我漂亮吧,你喜不喜欢?”   顾长意:?   他觉得焉须月既然是女子,就不该再跟他开这种没分寸的玩笑了,他方才太愤怒也太难过她为他挨打,所以才没忍住碰了她脖子上的伤,男女授受不亲,现在想想真是不该。   很有分寸感的铁直男顾长意不仅没回答,还撑着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   焉须月看见他眼神有点飘忽,脸也有些红,直接上手摸他的额头,是真的烫,又摸了摸别处,哪哪都烫。   被趁机揩油的顾长意:喂……   “你不会是中了软筋散吧?”焉须月很没有分寸感地抓着他的手腕摇了摇,这平常拿枪的手,此刻跟鸡爪似的,虚浮得估计连她一拳也接不下了。   顾长意没听说过那玩意儿,焉须月就跟他解释起来,说是灰雁商会的秘药之一,她哥手里有不少,一般情况下不轻易使用,都是大人物才招待这个。   顾长意暂且把这话当做夸赞。   “你得马上解毒,不然就真废了。”焉须月凑他面前,观察他的表情,“这软筋散有迷情之效,你怎么还没有兽性大发?”   顾长意:“……”他是君子,谢谢,就是憋死也不可能兽性大发的。   焉须月直接上手扒他的银甲:“别忍了,算你运气好,我不嫌弃你。”   顾长意蓦然抓住她的手腕,哑声道:“别乱动。”他好歹也是个男人,惹急了,可说不好会干出什么。   焉须月默了下,还真乖乖不动了,她扶他站起来,二人都有些狼狈,焉须月带他往落星泉去。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大漠的星空格外清澈,点缀着无数星辰,同样的星辰倒映在落星泉里,好像水底有无数发光的小石子似的。   顾长意阖着眼,卧在泉水边,不由蜷紧身。   他又冷又热,浑身滚烫,软筋散的效力越来越强,冲撞着筋脉,他的意识越来越混沌,继续这样下去,只有筋脉寸断变成废人的下场。   焉须月蹲在泉水边,褪了华丽的裘袍,把颤抖的小将军拢进怀里,在大漠寒风里暖着他。   “你不必……如此……”顾长意声音虚弱,他的筋脉里好似有岩浆在流淌,身上却冷得好像结了一层冰。   看不清的视野里,他的脸颊贴着一片微微起伏的柔软,竟是北狄小公主不着寸缕的胸脯。   她把他裹在自己的裘袍里,用体温在暖他。   “你要抛弃你的国家么?”焉须月问得很突兀。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长意的神情显出痛苦。   他还有国要守,有仗要打,有家要回,他可以死在战场上,却万不能甘心死在阴谋算计里。   “想活,就听我的。”焉须月垂下眼睫,重新解开他的战袍,层层脱落下去,顾长意的呼吸滚烫,这一次没有拒绝。   她丢下裘袍,解开自己内衫的系带,把自己埋进她的小将军怀里,二人像冰与火的触碰,抵死拥吻,滚进了旁边的落星泉。 142 兄嫂番外 2   ◎什么书教她一个女孩子捅男人屁股?◎   顾长意再醒来, 映入眼帘是北狄城堡的穹顶。   好消息是,软筋散的毒解了,他的筋脉如常,功力也恢复了。   坏消息是, 他现在身处敌营, 昨夜落星泉的一切, 还记得一清二楚。   “……”社死当场的顾长意脸红到脖子根,他留了二十多年的处子身就这么没了, 断送在一个女扮男装的敌国小公主手里。   他记得焉须月在洒满星辰的泉水之底亲吻他的样子。   她的卷发在水里散开,肌肤铺满水影,吻得认真又虔诚, 不似平日的玩世不恭。   他们不着寸缕,在水下相拥, 他身上无力, 焉须月主宰了全程。她揽着他的腰, 把他压下水, 也把他抱上岸, 温柔宠溺的姿态, 好像她是他的君主似的,正在赐予他君恩。   顾长意轻轻“嘶”了一声,莫名感到屁股有点疼。   焉须月对他干了什么?   顾长意红着脸, 难堪地闭上眼睛, 不想承认这离奇的遭遇, 他翻了下身,试图抬起手, 然后发现……   动不了。   他惊诧地抬头看去, 只见手腕上戴了镣铐, 牵出一条长长的锁链,将他锁在这张床上。   顾长意:???   他恼了。   虽说昨晚焉须月是为了帮他,但这不是她那么对他之后,又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带回北狄,还将他锁在床上的理由!   到了饭点,寂静的城堡传来些动静,有人推开了门,一蹦一跳地哼着小曲进来,食盒放在桌上发出轻轻的“哒”的一声,焉须月爬上床,伏到顾长意的胸膛上。   “……”   “醒了?”她直接戳破对方的假寐,笑盈盈地在他唇上亲了下。   被迫睁开眼睛的顾长意,眉拧得紧紧的。   “你到底要干什么。”   焉须月的指尖抚上他的脸庞,好脾气道:“不干什么。”   “战事结束了。”   她补充道:“你是我的了。”   顾长意蓦然挣扎起来,拉扯得锁链哗啦作响:“你做梦——”   “嘘嘘,冷静!”焉须月赶紧捉住他的手腕压平,“你的毒虽解了大半,体内还有余毒未清,气急了当心反扑,还得我帮你……”   焉须月是胡诌的,但老实人顾长意信了,怒气当场散了一大半。   他像一条咸鱼倒在那里,心如死灰地不动弹了,任由焉须月伏在他身上动手动脚。   “……解开。”他动了下手臂,锁链发出轻响。   “你答应不离开,我就解。”   他又欲发火,焉须月环住腰,小鸟依人一般偎依在修长的少年身上,不像昨晚她捅人家屁股的嚣张:“好啦好啦,我如实跟你说了吧。”   “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你为敌,你放心,我已经求过父帝了,只要夏朝愿意停战,他答应我们不会再发动任何一场战争,我二哥都要气死了呢。”   焉须月绿色的眼睛熠熠,下巴蹭着顾长意的胸膛,额头蹭了下他的下颌:“如此一来,你反正也没事做了,就留在我这里吧。”   顾长意觉得她根本不是在跟他商量,不然锁着他干嘛。   “你是在羞辱我?”他低哑的嗓音里含着愠怒。   “不,我是喜欢你。”焉须月认真纠正他的误解。   然后她就看见,钢铁直男顾长意,前一秒还气得发青的脸,慢慢涨红,跟喝醉酒似的,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有点害羞,更多窘迫,瞪着她,好像诧异于她的无耻。   良久,顾长意道:“你发誓没有骗我。”   “什么?”   “停战的事。”   “我发誓。若骗你,就让我一辈子都当不成女帝。”焉须月举起三指,认真起了誓。   顾长意打量她许久,回想认识她以来的种种所为,每次都打得那么水,大概她的确没有要跟大夏针锋相对的意思,如今回想更像在试探他的人品,试探他会不会在北狄同意停战后,单方面发起突袭。   “这样可以了吧?”焉须月抱着他的腰,像小熊猫抱着挺拔的树。   顾长意闭上了眼睛。   他还未完全恢复,焉须月瞧着也不打算放他走,他得好好休养,再找机会逃出去。   “你还是不舒服?”焉须月关切地摸摸他的脸颊,“看来还得继续解毒,没办法。”   顾长意:“……”总觉得这臭丫头抱着私心。   焉须月正气凛然:“我从不趁人之危。你要是对我的技术不满意,也可以挑你喜欢的人来,我一点都不介意。不过我得先提醒你,她们都没有我漂亮,也没有我对你这般上心。“   “别人可能是馋你身子,但我是真心喜欢你。”   顾长意:“……”她的哈喇子都要掉下来了,真当他是瞎子不成。   顾长意没有拒绝,也没有提出换人,焉须月有点开心。   她觉得这是他对她一片真心的回应,都说中原男子内敛怕羞,还真是如此。焉须月心里美滋滋的,抱着她的小将军心生欢喜。   她剥开小将军的衣裳,小心而珍惜,亲吻他的胸膛,听见耳边乱了的呼吸。   “……别碰我屁股。”顾长意半羞半恼,忍无可忍地说道。   焉须月抬起头:“那怎么行。不碰屁股,怎么传宗接代!”   顾长意:???她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两人一上一下,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盯着对方,寝房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焉须月心虚了:“我也没经验啦,都是看书上这么说的。”   顾长意:“……什么书?”什么书教她一个女孩子捅男人屁股?   焉须月脸微红:“无意中捡到的。”   其实是母妃房中的旧书,好像是芪月族的古籍,上面记录着生理知识,年幼的焉须月无意中看到,大开眼界,从此牢牢记住了传宗接代的要点,那就是得捅男人的屁股。   这么多年,她也没喜欢过什么人,昨晚事发突然,她也第一次上手啦。   只是顾长意瞧着不太满意,她决定下次翻出来重新看一遍,争取加强技术。   大开眼界的顾长意:“……”   捡得很好,下次别捡了。   “这书不适合你,别看了。”   焉须月:“哦……”   她的小将军不喜欢,那便算了。   二人磨合了一段日子,顾长意的毒解的不能再解了,焉须月的技术也突飞猛进,他们都是新手,但都有虔诚的学习上进的心,没日没夜地滚在一起,研究出了很多玩法,比那本芪月族古籍上记载的大胆多了。   顾长意的底线很明确,不准她碰他屁股,但二人翻滚痴缠之际,焉须月总是情不自禁,那就像刻在她的基因里,她一边道歉,然后下次还敢。   顾长意的底线一降再降,到后来,他可耻地习惯了她的触碰。   北狄王知道他的宝贝女儿不仅停战议和,还俘获了夏朝的小将军,对此颇有些骄傲。   他欣赏强健勇毅的年轻人,只要顾长意对他的女儿真心,他很高兴能有这么一位厉害的女婿。   北狄人耿直淳朴,大多是一根筋,像焉兰郁那样八百个心眼子的倒是少数。   北狄王带头接纳这位中原少将军,下面的皇室成员、臣民也都纷纷示好,将他奉为座上宾,时常送来礼物。   顾长意就这么莫名其妙的,作为焉须月的未婚夫的身份,在北狄过上了平静的、甚至有些蜜里调油的生活。   这个民族没有他想象的可恨,他们勤劳热忱,热爱和平,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焉兰郁的野心才是战争的根结。   焉须月没有骗他,北狄果真再也没有起兵,边关一片和睦,市集重新流通起来,比他日日守在那里时更繁荣昌盛。   不久后,焉须月解开了他的禁锢,但顾长意并未离开。   他决定先帮助北狄的小公主稳固地位,制衡二皇子焉兰郁,他身在此地,能更好地监视和掌控焉兰郁的动向,在第一时间发现他蠢蠢欲动的阴谋,并与焉须月联手制止。   更重要的是,焉须月的脑子一根筋,鬼灵精怪但其实很单纯,完全没有心机城府。他担心她会遭到焉兰郁的暗算,论耍阴谋,她完全不是她那个二哥的对手。   北狄王虽宠爱她,到底年纪越来越大了,焉兰郁为夺权上位,完全可能做出逼宫之举,他坐镇在此,焉兰郁总归会忌惮收敛一些。   等小公主登上帝位,他相信她会履行承诺,从此边疆再无战乱,她会与夏朝建立稳定长久的同盟关系,届时他便可以放心离开了。   “你在这里,我不动兵卒;你走了,那可就说不一定。”焉须月时常这样威胁他。   但顾长意只是笑笑,理也未理。   他与她朝夕相处,已经太了解她。嘴硬心软的小屁孩,嘴上叭叭的厉害,其实就是吓唬他。   妹妹的师父来找过他,想接他走,夏朝东宫诞下双生子的消息,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顾长意知道,瑗儿不会放弃他,她一定会亲自来找他。太子殿下最疼她,他不会放心她一个人远行,他一定也会陪她前来北疆。   上次身中软筋散后,顾长意经过复盘,基本可以断定昱城有焉兰郁的内鬼,具体是谁,他暂时还无法确定。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能与瑗儿他们联手,铲除昱城内的叛徒,一举诛杀焉兰郁。   他已经在北狄耽误太久,焉须月的帝位无忧之后,他也能早些回家,与家人团聚。   焉须月在这件事上不是那么积极,她好像猜到了他的打算,拖拖拉拉的,像个鸵鸟把脑袋埋沙地里,就能假装无事发生。   他们在等待夏朝太子与太子妃到来的岁月里,平静又忐忑地守着剩下的日子。   *   焉须月为她的小将军制了许多华丽的宫廷长袍,她的少年修长挺拔,跟衣架子一样,穿上他们的服饰,露出流线型的身材,紧致宽阔的背脊和肌肉流畅的臂膀,比原来一本正经的战袍,多了一些性感与松弛。   顾长意也穿习惯了这些衣袍,他披下头发,戴上了焉须月为他挑选的宝石发饰,走在北狄人群里,柔和典雅的中原相貌十分瞩目。   他与北狄百姓共沐烈阳,查看他们种植的沙漠蔬果,提出了一些很有用的建议。   他从小长在地广物博的国度,传授了许多先进的理念与技巧,并承诺若有机会,他会为北狄人民带来大夏的茶叶、种子,促进两国的贸易,让人们的生活更幸福便利。   城堡窗棂前,北狄王与他的小公主并肩站在一起,看少年将军与城中百姓和乐融融打成一片,他身强力壮,时常帮老人孩子运送重物,从不吝于举手之劳。   北狄人民深知这是敌国的将领,但他们都很喜欢他。因为顾长意与其他的将领不同,他从未斩杀战俘,也不曾辱骂过他们的国家。他在战场上尊重敌手,私下里也平易近人。   并非没有臣子和主战派的人在北狄王面前怂恿挑唆,要驱赶这把危险的敌国刀剑。   但北狄王虽年迈,却并不昏庸,他的双眼清明,他相信自己的小公主,也相信自己看见的,相信他相中的这位将军女婿,可能会为他们的国家和人民带来的未来的进步与希望。   他站在窗边看了会儿,不由感慨,夸赞焉须月,说她眼光不错,找到了一位很好的未婚夫。   小公主最高兴自己的小将军被夸,但这次她没有回答,甚至没什么反应。   北狄王凑近一看,他的宝贝女儿望着窗外,默默一个人在流泪。   他叹了一声,抚了抚小心肝儿微微卷翘的头发,焉须月转身扎进父王怀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   “他太好了。”   “正因为他太好了,我才难过。父王,若有一日他走了,我可怎么活啊……”   北狄的小公主最是大大咧咧,但那日她哭得很伤心很伤心,她只是那么想一想,就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在战场上一见钟情,对这个男人恋恋不忘,她原本只是想和他玩一玩。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爱他,这么舍不得他。   她以前总喜欢调戏顾长意,亲到他睡到他都会喜不自胜,但到了现在,她忽然怯懦了,他是那么一个充满家国情怀的人,她知道他一定会离开这里,她甚至不敢开口求他,怕得到坚定的拒绝。   她也逐渐舍不得将他套在这个笼子里了,她知道那样他会不开心,他就不再是她深爱的意气风发的少将军了。   焉须月怎么舍得。   她难过得快要抑郁了,比针尖还要敏感。   顾长意帮北狄百姓搬完蔬果,抬起头,看见城堡上一窗之隔的父女二人,他笑着招了招手,北狄王回应了他,但焉须月没理他,还转身离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反省了下自己,好像没惹到她。没心没肺的小丫头这是怎么了?   那天起,焉须月不再回他们的寝宫了。   顾长意在烛光下独坐,看着窗外大漠的天空,从铺满如火的晚霞,到冷却成深邃的蓝色紫色,最后沉淀下来,洒满银色碎星,银色的月牙就像焉须月的弯刀。   小狼趴在他的腿上打哈欠,还有一只在拱他的手。   城堡的仆从送来了晚膳,只有他的一份,焉须月仍未回来。   他默了一阵,不知小公主在耍什么脾气,她不缠他了也挺好的,他吃完了晚膳,去忙别的事。   晚上回来,他推门的时候莫名有些紧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打开门,只看见空荡荡的寝房。   顾长意为自己在那一刻的失落感到意外。   他陪着小孩子玩闹太久,骤然冷清下来,不适应也是正常的吧。   但焉须月似乎下定了决心,她好像换了一处房间住,再也没回来过了。   顾长意忍了几日,他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忍无可忍,决定去逮她。他不想死得不明不白的,哪里惹到她了可以明说。   他找不到人,只好寻到北狄王跟前去,老人家叹了叹,正在跟皇亲国戚们打牌,不太想插手他们年轻人的事,他只说:“月儿说她太喜欢你了,这样不好,所以她打算试试去喜欢别人。”   这是他胡说的,但他瞧着闺女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顾长意:?   顾长意:???!   他从没这么愤怒,蓦然站起,几乎要把拳头捏碎。他想立刻挖地三尺揪出焉须月,然后狠狠揍她一顿出气。   但这显然不可能,他只能狠狠亲她一顿,再把她甩翻到床上去,就像她平时对待他一样。   顾长意气冲冲翻遍了城堡,找遍了绿洲,哪里都没找到焉须月,他甚至在路上偶遇了焉兰郁,得了对方一通嘲讽,焉兰郁说:“活该,我那妹妹最是喜新厌旧,你也差不多到时间了,快收拾收拾滚吧。”   顾长意跟他打了一架,两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恨不得掐死对方,引来了不少百姓围观。   顾长意像疯了一样,焉兰郁这次也鼻青脸肿被人抬走了,有段时间不能兴风作浪。   他追到城门外,从守城的人口中得知,三日前小公主骑着狼,往大漠里去了。   顾长意骑马奔入大漠,四面如烟,日光耀目,哪里有狼公主的痕迹。   他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怔望着无边的大漠,从未这般迷茫无措。   他是自由之身,他随时可以离开,北狄和夏朝他都出入自由,但此刻他被拴住了,被那个不知道在这片沙漠何处的人,无形地套上了枷锁,令他呼吸困难,又恨又惶恐。   顾长意兀自神伤的时候,两头沙狼迈着悠闲的步子,从他的身边经过。   顾长意认出,这是焉须月身边那头沙狼的亲戚,它们跟焉须月很熟,跟他也还算打过照面。   他拦下了狼,向它们问路。   两头沙狼摆摆尾巴,换了个方向,将他引向大漠,顾长意牵动缰绳,紧跟而去。   *   焉须月骑着狼,在大漠里飞奔。   她迎着风,一头卷发高高扬起,伸开双臂,向着天穹呼喊,情绪上来了,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   沙狼跑不动了,小公主近来太疯狂,喜怒无常,它来了个急刹,焉须月毫无防备,被颠了出去,滚在沙丘上。   沙狼像狗一样吐着舌,上前咬住领子,把她拖起来。   焉须月不肯起来,伸直了腿,坐在原地呜呜哭起来,沙狼舔了两下她的脸,就原地趴在了她的身边,习以为常地看她在跑酷之后痛哭。   焉须月自知颓废,但她不愿清醒,与其等顾长意离开后再发疯,不如现在就开始适应。   她决定把自己从无望的爱里拔出来。   很疼很疼,疼得她每天都在哭,可她跟自己较劲,她必须这么做。顾长意是一颗毒瘤,她要把他从心上拔掉。   远处的沙丘上,骑在白马上的少年一袭宫廷长袍,他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骑着马走上前。   “我怎么你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与任何时候都不甚相同。   有一点小心,有一点无奈,更多迷茫,还有些服软的意思。   但焉须月没察觉这些,她听见熟悉的声音,心道不好,马上止住了哭声,坐直了身子,佯装无事。   顾长意也不点破她,他翻身下马,踌躇了下,缓缓走上前,在突然沉默的小公主面前蹲下,焉须月亲自为他挑选的长袍布料华贵,垂在沙地上,微微泛光。   他伸出手,抚掉了小公主头上的砂砾:“对不起。”   焉须月有些意外,含着泪的绿眼睛抬起,注视他:“干嘛……?”   顾长意擦掉她的泪珠:“我不知道哪里惹到你了,我跟你道歉。”   焉须月是个没心没肺的姑娘,他一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了很过分的事,才让她伤心成这样。这几日他太难过了,从没有这么难受,如果道歉能让她消气,能让她回来,他愿意服软。   “……”焉须月咬了下唇,慢慢收拢她短短的一双腿,抱住双膝,把脸埋进那里,“不关你的事,是我的问题。”   她怎么要求他爱她,怎么要求一个归心似箭的人留下。   顾长意看出她的疏远,他心口闷涨,不知所措,良久伸手把缩成一团的小公主抱起来,把她抱上了马,自己也翻身上去。   沙狼跟在身后,他们并未飞奔,就在无边沙海里慢慢行走。   焉须月捏着自己的手指,莫名其妙地紧张,她骑过马,也骑过狼,坐过象车,但还没像这样,跟别人骑在一匹马上,靠在人家怀里。   这人还是顾长意。   他坐在马背上,双腿修长,双臂牵着缰绳,稳稳将她拢在自己的范围内,两人的姿势很亲近,也很暧昧。   “……”焉须月的少女心难得没有爆炸,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想她好不容易拔出来的那一点点根须,被顾长意又给塞了回去。   他平时跟木头一样,却在这种时候来招惹她。   顾长意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焉须月开口。   他低下眼,不动声色地观察怀中人的神色,莫名有些紧张,有些惶惶不安。   焉须月一直对他很主动,从第一面起就缠着他,跟小流氓一样调戏他,他们之间从没有过这样的沉默,她总是叭叭叭有说不完的话。   他不由担心,莫非真如北狄王和焉兰郁说的那样,焉须月对他厌倦了。   “月儿。”   焉须月鸡皮疙瘩一颤,怀疑自己听错了,诡异地盯住顾长意,她的表情好像快吐了。   顾长意同样酸出一身鸡皮疙瘩,他低咳一声,脸微红:“三殿下……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他干脆给她买点小礼物赔罪,就像他平常总爱给妹妹带礼物,瑗儿每次都很高兴。   焉须月想了想,喃喃说:“我想要……一个未婚夫。”   顾长意:“……”所以我是死的对吗?   焉须月泪珠打转:“我想要一个喜欢我,永远不会离开我的未婚夫。”可惜,她喜欢的人永远做不到这样。   所以尽管很难,她决定不再喜欢他了。 143 兄嫂番外 3   ◎学习交流一下训夫之道◎   “没有不喜欢。”   焉须月的眼皮颤了下, 顿了会儿,再没听到别的。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顾长意直视着她, 比他面对大军之时更果敢认真, 他掀动唇瓣, 又说了一遍:“如果你是因为这个哭,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自认为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了, 他很意外,焉须月居然误会他不喜欢她,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 不分昼夜地拥在一起,翻滚痴缠……   她以为他是什么人, 若不喜欢, 这算什么?   焉须月的喜悦就像沙漠里的泉水, 从干枯的砂砾下涌出, 滋养着她快要枯竭的心脏, 她捂住唇, 不肯相信:“我最恨骗人精!中原人最会撒谎,别以为我不知道……”   顾长意拉下她的手,手臂拢紧了小公主的背脊, 他低下头, 深深吻上她的嘴唇。   “我从不撒谎。”   长风卷过黄沙, 沙海漫漫,夕阳的影子下伫立着白马, 白马上年轻的中原少将军拥着混血小公主, 二人在落日的余晖里相拥相吻。   焉须月大颗的泪珠从睫毛下滚落, 她伸出手,紧紧攀住顾长意修长的脖颈。   她再也忍受不了了,喷薄而出的爱意化作深挚的拥抱与亲吻,她用力地吻他,恨不得把自己融进她的少年将军怀里,让他带着她走遍海角天涯,永远都不分离。   “不哭了?”顾长意低下头,衔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嗓音很软,“就为了这种事哭,直接问我不好么?你可知我今日找你,还跟你哥打了一架,他骂了我一顿,说你不要我了,让我滚。”   “放他的狗屁!他才该滚!”焉须月一下就怒了,随即紧张起来,扒拉着他,“他伤着你没有?他还敢骂你,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么?”顾长意循循善诱。   “当然不是!”   顾长意安心了。   焉须月骂骂咧咧了一路,时不时飙出一句北狄脏话,顾长意随口教了她几句中原脏话,让她换着说,不然她好歹是个公主,成天说脏话有损形象,换成中原脏话,反正他们听不懂,也就无所谓了。   焉须月一路抱着顾长意的腰,坐在他怀里,脸颊在他胸膛靠着,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幸福得有点不敢相信。大漠黄昏,她的小将军骑着骏马,找到了她,带她回到城里。   人们都看见喜笑颜开的小公主,坐在她心爱之人的马背上,两个人特别般配亲昵,携手回城堡去了。   *   没过多久,夏朝太子与太子妃莅临北疆,他们还未会面,就挖出了坑害顾少将军的内鬼,铲除了城主黎广和灰雁商会,并在大漠中与焉须月达成和谈,顺势解决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焉兰郁。   顾长意随中原车队离开大漠的那日,焉须月在沙丘上驻足许久。   沙狼依偎在她身边,属下们静静陪伴在她身边,看小公主年纪轻轻经受别离,目送她心爱的人远行。   夏朝王都距离北疆太远了,他们都知道,公主的心上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有任何一只放飞的鹰愿意返回囚笼,焉须月又何尝不清楚。   但她想起那日她的少年将军来沙漠里找她,把她抱在马上,他们在神圣而荒芜的大漠夕阳下相吻。   自那日起,焉须月就想通了,就算得不到他,这些美好的回忆也足够她珍藏一生。   话是这样说。   北狄王说话算话,将王位赐予自己勇毅的小公主,焉须月登上帝位,全城欢庆,大漠里群狼呼鸣,北狄第一任女帝刚登上帝位,就颁布法令,积极促进与夏朝边关的贸易来往。   同时,她在思念里苦熬,在裘皮沙发上滚来滚去,绞尽脑汁过后,突然灵光一现,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那就是联姻。   双方本就有意建立长久稳固的同盟关系,古往今来,联姻都是首选。   她是女帝,尚未婚娶,若要联姻,就需要夏朝送来一位具有一定身份地位的男子,皇子是首选。   但她很清楚,夏朝宫中并无适龄的皇子,太子与太子妃膝下双生子中倒是有个男孩,但才出生多久,显然不合适。放眼朝廷,能配得上她这个女帝的年轻优秀的男子也屈指可数。   焉须月特意强调了,她非常重视这番联姻,前来和亲的男子,是要做她的正夫,北狄正宫君后的。   所以夏朝不可能随便找个人打发她,很大程度上,年轻而战功赫赫的少将军顾长意会是首选。   焉须月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她唯一担心的是,顾长意那个恨不得揍死她的妹妹会不愿意放人,也担心顾长意本人会不愿意,毕竟他很轴,她这番举动也有逼迫之意,万一他生了气,那就不好说了。   但她没得选,她是个赌徒,这一次为心上人赌上了自己的婚姻与后半生。   焉须月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迎来了夏朝的和亲队伍。   那是很长很壮观的车队,像极了中原书籍上说的“十里红妆”,他们带着茶叶、种子、匠人与先进工艺远赴而来,在昱城将士的护送下,抵达城门。   城门开,北狄百姓夹道相迎,都来围观女帝这位万里和亲的中原夫婿。   “陛下,别跑这么快,您现在可是国君了,要注意形象!”   女侍提着鞋,在身后追着,气喘吁吁地叮嘱,焉须月才不管那些,她正在用早膳,听说和亲队到了,刀叉一扔,光着脚提起裙摆就往城堡外跑。   她穿过花树盛开的宫道,穿过喷泉与人群,几头小狼已经长大了许多,奔跑在她的身后,一齐奔向人山人海的城门。   临近城门,已经能透过攒动的人群,看见如红云般浩荡而华丽的和亲车队。   焉须月急喘着气,突然停了下来,她从未这般紧张,深深吸了一口气,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人群里的议论声如潮浪,“这位君后有些眼熟啊”、“多俊啊,咱陛下真是有福”……   不知是谁先喊出一声:“这不是顾将军嘛!”   “看那杆枪,错不了!”   焉须月嘴唇颤抖,连吸了两口气,她漂亮的混血眼睛蒙上一层热雾,提起裙摆,穿越人群奔向车队。   随着靠近,车队前方那个身骑白马的修长少年显露在她的视野里。   顾长意一袭大红色的中原婚服,衣袂飒飒散在风中,白马的脖子上也戴着大红花,少年英姿俊挺,手里提着他的银枪。   他是万里和亲的少年郎,也是最强大的车队护卫者,任何眼馋和亲车队的沙漠匪盗,看见这般气势的少年将军,都不敢靠近。   焉须月的热泪夺眶而出,她赌赢了。   她的心上人回来了,他万里奔赴,回应了她,带着他曾许诺臣民的物资与技艺,回到了她的身边。   “顾长意——”   顾长意听到了那一声尖叫,她一从人群里冲出来,他就认出了她。   焉须月眼泪大颗大颗,尖叫着向他跑来,顾长意从马背上俯身,一伸臂轻松将小女帝捞了上来。   焉须月扎进他怀里,抬手牢牢抱住了他的脖子,她剧烈喘着气,脚也光着,声音里含着颤抖,不断滑下泪滴:“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顾长意刮了下她的鼻尖,凝视这张总在他梦里捣乱的脸,她的头发留长了,卷翘的棕褐色卷发里垂着宝石珠饰,盛装打扮,穿着裙子来迎接他。   他的眉眼温柔,双眸里光彩熠熠:“你不是想要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未婚夫么?我给你送来了。”   焉须月的少女心爆炸,她发出尖叫,差点把顾长意亲到从马背上摔下去。   女帝如此热情,君后又是熟人,北狄百姓们都格外高兴,喜气洋洋地笑着挨挤着,顾长意就这么把焉须月抱在马背上,骑着马领着车队入城。   *   五年后。   塔拉沙漠无边无垠,烈日当空,三道影子奔出绿洲大开的城门,奔入大漠,穿过沙丘,后面还缀着几个小影子。   焉须月和顾长意身着骑装,一路横穿大漠。狼公主仍然骑着她的沙狼,顾长意则骑着骏马,在他们身边,跟着另一头体型小一些的沙狼,一个乌黑卷发的混血男孩睁着绿眼睛,穿着裘袍,趴在皮毛厚实的狼背上,打了个哈欠。   狼公主的孩子天生就会骑狼,此番前往中原,他们带上了自己的孩子,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一趟下来能增长不少见识。   只是比起兴致勃勃准备大展身手的母君,北狄小王子绵软得像只小绵羊,小脑袋一摇一摇,趴在狼背上打瞌睡。   五年过去,北狄政权稳固,他们也诞下了一位可爱的小王子,如今受夏朝皇室邀请,前往中原做客,或者说团聚。   焉须月欣然同意,她早就想出去看看了,地广物博的中原大地,顾长意说过的那些吃的喝的玩的,还有那些美景与宏伟建筑,她都遐想已久了,前些年两人忙着国事、带娃,好不容易松快些,正好出去玩一玩。   她翻箱倒柜收拾行装的时候,顾长意则在帮她打点北狄皇室,让他们信得过的心腹各司其职,守好国家。   他们本想让老北狄王帮忙看顾着些,但老人家现在颐养天年,早就撒手不管了,成天和焉须月的母妃还有皇亲国戚们一起打牌,不想接手他们两口子的事。   顾长意瞧着这群牌瘾极大的老人家,寻思也没人有那闲心搞事,谋夺焉须月的王位,但出于他一贯的谨慎,还是一一打点好了,才放心地带着妻儿回中原。   焉须月准备的两大包行礼,被顾长意至少倒出了一大半。   “宫里都有,妹妹她们什么都为咱们准备好了,不用带。”   焉须月最后只挑了几样带上,其中就有她母妃那本芪月族古籍。   这些年,她与顾长意的妹妹偶尔通信,说到些不适合他们男子听的私密内容。   两人很有共同话题,焉须月成天偷偷摸摸地看信、写信,惹得顾长意好奇,偷看了一次信的内容,就红着脸再也不想管她俩了。   顾西瑗从焉须月嘴里听说了这本芪月族古籍的威名,很是好奇,想要跟焉须月借阅,学习了解,以便更贴心地“照顾”她那位同样是芪月人的夏朝陛下。   焉须月很是大方,这次决定专程给她带过去,两人到时候准备彻夜聊私房话,讲一些信里聊得不够畅快的颜色话题,对着书籍,学习交流一下训夫之道,以及夫妻的小情趣小玩法。   顾长意其实也有话想找殷明垠聊聊。   作为同样被老婆捅屁股的男人,他们也很有共同话题。焉须月这些年一直试图让他怀孕,但他作为一个正常的中原汉族男人,实在没有那个功能。   焉须月只好一边嫌弃他没用,一边自己怀了,生下了小王子。顾长意面上没表露出什么,但感觉家庭地位骤降,因为就连他的儿子以后都是可以给老婆生娃的,只有他像一片永远长不出庄稼的地。   他也是要面子的,感觉到老婆没明说的嫌弃,便萌发了跟能生的男人取取经的想法。   比如他这位两年抱仨的妹夫,用焉须月的话说,男人中的男人。   听说不久前又怀上了,外界都以为这些皇子皇女是他妹生的,连他爹都笑得合不拢嘴,天天带孙儿乐不思蜀。   焉须月又评价道,这才是做好事不留名,娃是他们妹夫生的,累是他们妹夫受的,名声是他们妹妹得的,也不怪人家小夫妻感情好,人家的男人多给力。   两人都抱着学习交流某方面的想法,直奔中原而去,唯有小王子睡得流哈喇子,不知道父母脑子里各自怀的心思。   到了大漠边界,焉须月从狼背上抱下小王子,上了顾长意的马背,他们与自己的沙狼们暂时道别,大狼带着小狼返回沙漠,顾长意牵着缰绳,也带着妻儿进入昱城。   陛下怀孕了来不了,由顾西瑗亲自来接他们,碰头地点在北疆与云都距离中等的一座城。   他们穿过昱城,正式进入夏朝的地界,沿着山道,迎着温暖的春风,一路南下。   顾长意手握缰绳,看前方蓝天如洗、青山层叠起伏,与大漠景致截然不同。   在他的怀里,焉须月抱着小王子坐着,一路发出大惊小怪的惊叹声,处处都新鲜,连小王子都不睡觉了,发出和母亲一样夸张的惊呼声。   一家三口乘着马,欢声笑语一路往前,融入青山绿水与无边春色里。   【作者有话说】   结合了宝子们最近的留言,新增了最后一个平行时空番外,算是个小彩蛋~ 144 平行时空番外   ◎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有你◎   顾西瑗又穿越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穿越了, 所以她很快反应过来。眼前是一间小木屋,殷明垠抱着她躺在床上,寝帐外燃着大红花烛,窗棂上贴着喜字, 像极了当年她随他回芪月村时, 他们成婚的小木屋。   这是穿越回成婚当日了?   就在她困惑的时候, 身边的殷明垠睡意朦胧颤了颤睫羽,拥着她慢慢睁开了眼:“瑗儿……”   他刚睡醒, 如常搂着她贴了贴额,余光扫见周遭明亮的花烛光辉,一时睡意全无:“这是……芪月村?”   “你也穿越了?”顾西瑗更惊讶了。   这次不仅是她穿越了, 连殷明垠都穿越了。   怀里的身躯薄而清瘦,不似昨晚与她拥吻的帝王柔软, 顾西瑗摸上殷明垠平坦的小腹, 发现他的身孕不见了。   殷明垠也发现了这异常, 他脸色微变, 捂住自己空荡荡的寝衣, 有些慌了:“孩子……”   “别怕, 根据我的经验,”顾西瑗亲亲他的脸颊,安抚他道, “咱们这是‘魂穿’了。”   就像她当年从现代社会穿越到尚是婴儿的将军府大小姐身上一样, 他们现在从夏朝帝后魂穿到了芪月村成婚那日的自己身上。   所以未来的帝王殷明垠怀上的第三胎宝宝, 并不在如今的他自己体内。   小狐狸很聪明,她这样一解释, 他明白过来, 便放下了心。   大概是听到屋里的说话声, 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阿属,瑗瑗,你们醒了么?”   顾西瑗:“是姑姑的声音。”   殷明垠起身去开门,祁璎笑盈盈的脸从门外露出来,跟顾西瑗打了个招呼:“新婚的日子,你俩醒得真早。村长他们送了许多肉蔬来,你爹爹准备亲自做早膳呢,起来吃点吧?”   殷明垠怔住了,睫毛颤了下,感觉全身的血液突然回流,他僵硬道:“爹……爹?”   祁璎诧异于他的反应,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很惊讶是不是?嫂嫂也惊讶得很,毕竟你爹爹的厨艺……咳,他也是为你俩成婚而高兴,咱们多少捧捧场吧。”   顾西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她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过来,脸色发白,不敢相信:“嫂嫂是指……”   祁璎觉得他们俩好奇怪,就跟突然失忆了一样,她还是耐心道:“当然是阿属的娘亲,你的婆婆……”   她顿了顿,压低声:“也就是当朝皇后殿下呀。”   顾西瑗与殷明垠对视一眼,两人都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   顾西瑗:“姑姑,我和明垠是何时成的婚?”   祁璎:“昨晚呀。”   顾西瑗急道:“那我和他是第几次成婚?”   祁璎:“当然是第一次呀,傻瑗瑗,是不是还没有睡醒?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顾西瑗与殷明垠再次对视,看见彼此眼中的惊讶。不对,这不是他们原来的经历,他们第一次成婚是在东宫,第二次才是在芪月山,祁璎不可能不知道,也不可能撒谎。   顾西瑗深吸一口气:“那我们……有孩子么?”   祁璎红了脸,敲敲她的脑瓜:“你俩……才成婚呢!你说呢。”   顾西瑗确定了,这里恐怕是另一个时空。   因为在他们原来的时间线里,这时候皎皎和杳杳已经出生了,但在这里,她和殷明垠才刚在芪月村成婚,没有孩子,而且听祁璎的意思,殷明垠的爹爹娘亲都还在,甚至正在给他们做早餐。   他们穿越到了平行时空的自己身上。   二人又追着祁璎问了许多问题,祁璎虽困惑不解,但还是认真回答了,走的时候拢上门,担忧地让她俩再多睡会儿,晚一会儿起来也没事。   从祁璎口中得知,这个时空的他们与原来有很大的不同。   顾西瑗仍然是将军府的大小姐,在与太子的婚约中备受磋磨、寻找出路。而殷明垠的变化很大,他不再是宫中的六皇子,甚至不再是皇子,似乎还被怀在肚子里的时候,就随他爹爹回到了芪月村,在村里生下来的。   他在爹爹、姑姑和姑父的陪伴照顾下成长,几岁的时候,宫中发了丧,他的娘亲——文氏皇后文鸢,假死离宫,来到了芪月村与他们团聚。   殷明垠慢慢长大,祁瑾、祁璎和陆缃教给了他采药、行医、刺绣、狩猎的技巧;文鸢教他读书写字,教他琴棋书画;襄王来看过他,送给他一柄宝剑,留下一位师傅,教他习武。   他们一家时常会在山坡花海里演奏,文鸢弹箜篌,陆缃吹箫,祁瑾和祁璎伴舞,殷明垠就舞剑,惹得全村都来围观,赞不绝口。   殷明垠唯一的遗憾,是听娘亲说,他有一个哥哥,在遥远的京城皇城中,无缘与他相见。   而因为东宫太子和缪氏贵妃的打压,皇帝昏庸,他的哥哥虽文武双全、仁善济世,却在宫中过得很是艰难。   殷明垠决心要救他的哥哥回来。   为此,他刻苦练剑,习得了一身武艺。   在他十几岁的时候,瞒着爹娘和姑姑姑父,离开了芪月村,偷溜进云京城,还借着自己秀气的容颜扮成女子,藏身进顾氏将军府,做了顾家大小姐顾西瑗的贴身婢女。   他本是想借着将军府的势力,偷偷入宫去见兄长,却没能守住自己的心,正值青春年少的小少年在朝夕相处中爱上了他贴身照顾的大小姐,并为她注定要嫁给太子而苦闷忧思。   为了兄长,也为了心上人,殷明垠决心铲除太子。   他经过一些坎坷,最终在青竹客栈刺杀了太子殷明荆,却也因一些意外,与顾家大小姐双双坠下悬崖。   太子死后,贵妃缪氏发了疯,皇帝对她感到厌倦,将人幽闭至凤瑶台,又去寻了新宠。众望所归之下,大皇子殷明意册为储君,入主东宫,京城有了全新的气象。   殷明垠却有了新的担忧。   皇帝将顾家大小姐当成自己逝世的幼女明珠,无论太子是谁,都要她入宫做太子妃,如今他的兄长做了太子,顾西瑗按理便要嫁给他。   殷明垠心生绝望,他不愿放开心上人,也不愿与兄长争抢,难过得寝食难安。   他和顾西瑗坠下悬崖后,都受了伤,被前来寻找他的姑姑和姑父捡到,他们将他二人带回了芪月村。   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后,二人心意相通,顾西瑗喜欢芪月山的生活,也接受了殷明垠的告白,决定效仿他的母亲文鸢,假死留在了芪月山。   大皇子殷明意为人宽仁正直,他多年来思念着母亲和幼弟,对于父皇非要抢顾家女儿的事,也有着自己的见解和态度,他不仅配合弟弟和弟妹取缔了婚约,还好生宽慰了皇帝一番,以免他把火撒到将军府头上。   经过一番筹措,两情相悦的二人在芪月村成了婚。   有了大皇子殷明意这位新太子的庇护,文家和顾家很顺利地前往芪月山参加婚宴,太子、襄王、顾家大将军和顾家二哥、三弟也都来了,殷明垠终于见到了兄长,他们团聚一堂,和和乐乐办完了婚礼。   顾西瑗和殷明垠,便是穿越到了平行时空他们自己的大婚第二日。   二人哪里还睡得着,赶紧穿戴齐整,推门走入院落。   院中盛开着梅树,两道人影伫立在梅树下,正说着什么。其中高挑矍铄的老者正是文襄,另一个陌生女子气质沉静,背影看着纤瘦而优雅。   “阿属和瑗瑗起来了?”襄王见二人过来,慈爱地招呼道。   殷明垠慢慢走上前,他的双眼通红,怔怔望着女子的背影。   他从小到大,无数次想要在梦里看清的人影,冷宫里那个会为他带来杏花糕、抱着他哭泣的人,他从来无缘得见的生母……   此刻就活生生站在他的面前。   她的头发乌黑别着木簪,背脊挺拔一如这遒劲的梅树,她转过身来,殷明垠看清了她的面容,他眼里泪水缓缓滑落。   “娘亲。”   文鸢看见她的孩子泪流满面,明明昨日大婚,他还是欢欣的模样,怎么今日如此冷郁忧愁。   “怎么了,阿属?”文鸢走上前,抬手抚上殷明垠的脸庞,拭去他似乎流不尽的泪。   她的目光温柔,四十岁的年纪,脸上有一些岁月留下的皱纹,整个人却并不显老,温柔儒雅的气质,担得起昔日云京才女之名。   她看了看殷明垠,又看了看同样满眼惆怅的顾西瑗:“阿璎说,你俩昨日没睡好,今日瞧着精神不济,竟真如此?”   “大婚夜嘛,可以理解。”襄王适时打岔,恰逢祁璎和陆缃端着淘洗好的蔬菜经过,也调笑了几句,气氛便松快了起来。   “娘亲,我……”殷明垠抚上文鸢的手背,在她面前低下头,“我很想您。”   文鸢眸色微动,莫名受到触动,她上前拥住了自己的孩子,向顾西瑗慈爱地伸出手,她红着眼走上前来,和殷明垠一起,被文鸢拥在怀里:“傻孩子,是不是做噩梦了?你们爹爹为庆贺你俩成婚,今日可是亲自下厨,待会儿记得装得像一点。”   文鸢悄悄的调笑让顾西瑗差点破涕为笑。   她好奇地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直接叫她愣住,看着那个迎面走来的男子傻眼了。   好伟大的一张脸,好一个plus版殷明垠!   祁瑾系着围裙,半绾的长发垂了一些在肩上,他的五官与殷明垠生得极像,但气质截然不同,他看着清瘦柔弱,肤如凝脂,唇下有一颗芪月族标志性的美人痣。   他正在搅蛋液,这会儿满脸新奇地凑过来,看他儿子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有些幸灾乐祸:“你是不是昨晚表现不好,被媳妇儿骂了?我不是教过你了嘛。”   殷明垠看着自己一个模子刻出来但性格南辕北辙的亲爹,哭笑不得:“爹爹……”   襄王咳了一声,走到了一边去。文鸢则红着脸,轻轻拧了下祁瑾的耳朵,把他拉开:“不许胡说,瑗瑗还在呢。”   祁瑾眉眼弯弯,向着顾西瑗灿烂地一笑:“没事,都是一家人。”   顾西瑗被惊艳到脸红,由衷感慨地说:“爹爹,你太美了。”   祁瑾摸摸她的头,被她哄得很高兴,他一高兴,便决定多炒两道菜。所有人闻此噩耗,脸都青了,跟文鸢使眼色。   文鸢也不想儿子儿媳新婚第一天,就弄到全家中毒,她挽起袖子,进厨房帮祁瑾的忙去了。   顾西瑗把仍然久久难以平静的殷明垠牵到一边,柔声宽慰着,殷明垠把她抱在怀里,埋在她的颈窝,热泪无声淌进她的脖颈。   顾西瑗抱着他,轻轻拍他的背。   厨房里探出祁瑾的脑袋,他看了会儿,回去兴奋地与文鸢耳语:“这瞧着感情挺好的,跟老夫老妻似的。阿属哭成那样,莫不是昨晚不适应?”   “总之不是我的问题,该教的我都教他了。”   文鸢哭笑不得,把这闲不住的人搂过来:“就你不知羞。”   祁瑾抱着文鸢的腰,看着她炒鸡蛋,蹭了蹭她的脸:“有什么的,这多正常。”   “阿属,弟妹。”   顾西瑗正抱着殷明垠哄着,就听见一道清雅的男声,回身去看,年轻的太子殷明意一袭常服正推开竹栅栏走进来,眉眼清隽,与二人招呼。   “大……”顾西瑗合上下巴,“太子殿下好。”   “新婚快乐。”端方修长的皇长子递来礼物,是一对色泽上好的玉佩,夫妻俩各自佩戴,有心心相印之意。   殷明意与文鸢生得相像,一看就是诗书里泡大的,儒雅端和,举手投足皆是优雅。   “阿属这是怎么了?”他发现了弟弟的不对劲。   殷明垠此时愣愣地抬头看着他,他刚在顾西瑗安慰下收敛起来的情绪随着殷明意的到来,如闸水宣泄,再也止不住。   “皇兄!”他泣不成声,上前深深抱住了那个手把手将他带大,教他读书、授他武艺的兄长。   他太久没见到他了,他太想念他了。   他走过很长的路,坐上了帝位,能够保护自己和重要之人,可兄长却再也回不来了。   殷明意吓了一跳,他与未见过几面的弟弟虽亲厚,却也未到过如此亲昵的地步。   殷明意拍着弟弟的背,柔声安慰了他一会儿。   顾西瑗把时光留给兄弟二人,自己找祁璎唠嗑去了。   *   一顿早膳丰富多样,摆满了一桌,一家子围坐下来,谁都没动筷子。   顾西瑗定睛一看,土豆丝金黄,切得均匀,白玉糕晶莹透亮,花卷又大又饱满,呈现花朵的形状,蟹黄包闻着就香,瞧着色香俱全,这手艺不是挺好的。   殷明垠率先动了筷子,他每道菜都夹了来,吃得很香。他从没有机会品尝父母的手艺,每一口都格外珍贵。   他给了默默观望的众人一种错觉,见他吃得香,也都蠢蠢欲动起来,毕竟看起来真的不错。   襄王尝了一口蟹黄包,猛地捂住了嘴。文鸢看见叔父的脸都青了,适时递了递她早先准备好的温水,襄王接过来不动声色地一饮而尽。   祁璎和陆缃早就经验丰富,嘴里一通夸,却只挑文鸢做的菜吃。比如那白玉糕,比如那盘炒蛋。   殷明意见了襄王的前车之鉴,便也学祁璎和陆缃,专注夹白玉糕和炒蛋。   祁璎也是纳了闷,她很怀疑自己是怎么在她哥的荼毒下健康长大的,祁瑾以前的手艺不这样,他刚回到芪月村生下阿属那会儿,照顾着孩子,做菜还是正常的范畴。   但自从文鸢回来,她接手了这一切,谁都没想到这位皇后殿下这么能吃苦,她几乎包揽了家务,什么都不让祁瑾碰,简直给他惯成废人。如果不是当着她和陆缃的面不方便,她们怀疑文鸢会像喂孩子一样每顿抱着祁瑾喂饭。   而且,文鸢嫂嫂特别鼓励她哥,支持他发明创造,以前她哥还会收敛点,现在有人撑腰,逐渐放飞自我,难得下一回厨,总要弄些发明创造,而且无论做成什么样,至少他总能收到文鸢的彩虹屁。   顾西瑗观望半天,夹了一筷子看起来最正常的土豆丝,一入口,差点把她的眉毛酸掉。   这也没看见醋啊。   “前些日,明意送来了些外邦进贡的柠果,我特意加了一些调味。”祁瑾忽闪着漂亮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她,“味道怎么样?”   顾西瑗努力管理好表情,眉梢颤了下,竖起大拇指:“爹爹匠心独运!”   土豆丝加柠檬?这还不只是加了“一些”吧。   祁瑾笑眼弯弯,高高兴兴给祁璎和陆缃也夹了一筷子去:“你俩别老吃炒蛋,尝尝这个。”   被无辜波及的祁璎和陆缃脸都绿了:“……”   顾西瑗:红豆泥私密马赛。   整桌只有文鸢和殷明垠吃得最认真最香,其他人筷子打架地抢完了文鸢做的炒蛋和白玉糕。   吃完饭,殷明意与襄王都有要事在身,便先回京去了。   殷明垠送殷明意到村口,兄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殷明垠目送兄长离开。   用完膳,祁瑾准备去钓鱼,或能为午膳添一道菜。   殷明垠与他一起去了,祁璎和陆缃上山去摘野菌,准备炖一道汤,顾西瑗则留在院里,跟文鸢一起拆菜、炖鸡。   殷明垠跟着祁瑾,父子二人一路翻过山坡,偌大的湖泊显现眼前,钓竿抛向湖面,二人摆上矮凳,在波光粼粼的湖畔坐下来。   风很轻,阳光很柔,眼前的湖水在发光,一切都很宁静。   殷明垠凝视着生父的侧颜。   祁瑾闭着眼睛,晒着太阳,阳光将他纤长的睫毛染成金色,忽然道:“你不是‘阿属’吧。”   殷明垠一怔,喉中酸涩,良久道:“是。我并不是……这里的‘阿属’。”   这个世界的他所拥有的父母与爱,并不属于夏朝的帝王殷明垠。   祁瑾侧过头,静静看了他一会儿,他伸出手,在殷明垠紧张闭眼的时候,轻轻将手放在了他的头上,温柔地揉了一揉:“可我能感觉到,你也是我的孩子。”   殷明垠眼里含泪,酸楚地望着他。   祁瑾柔声:“伤心成这样,不如与我说一说你的事?你叫什么?”   殷明垠默了默:“殷明垠,小名阿属。”   这个世界没有六皇子殷明垠,只有在父母相伴的芪月山长大的阿属。   祁瑾听得这个陌生的皇室名字,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来你所在的地方,我没能离开皇宫。”   那的确是很惊险的一天。   他刚上马车就腹痛发作,若非文鸢安排好了一切,他很难顺利离宫。当时他是初次生产,苦苦挣扎去了半条命,若非文鸢备了千年的灵参为他吊命,又有安平帮他接生,怕是一尸两命。   祁瑾偶尔会想,若当时他提早哪怕是半柱香的功夫发作,只怕从此骨埋深宫,再也无法与她母子二人厮守。   这些年,他一直很珍惜他们的生活。   殷明垠没有提惨痛的往事,他只说父母早逝,他在兄长教导下长大。   祁瑾静静注视着他,有鱼儿上钩,拉扯得鱼竿摇摆,但父子二人谁都未理睬。   祁瑾站起身,靠近了殷明垠,在他面前蹲下身,拥住了眼尾通红的少年。   “你和阿属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吃了很多苦。”   殷明垠闭上眼,有泪滑入生父的发间:“我很想你,爹爹。”从小到大,他猜测过无数次他的样貌,他说话的方式,他怀抱的温度。   ……   “所以,你们在那里过得好么?”文鸢剥着玉米,看金黄的颗粒滚进盆里。   “嗯。”顾西瑗笑着,觉得往事如烟,苦过痛过,但都过去了,“我们有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在阿属肚子里。他特别聪明,也特别能吃苦,不仅把国家治理得很好,也把我们的小家照顾得很好。”   “我们在这个小木屋里,怀上了第二胎孩子,是个女儿,叫柠颜。”顾西瑗看着贴着新婚喜字的窗棂。   文鸢眸色微动,只觉奇异:“我与你们爹爹找村里的巫者算过,大婚夜,阿属的确会怀上一个女儿。”   顾西瑗点点头。   不同的时空因细枝末节的差别,往往指向全然不同的未来。   她和殷明垠所在的地方,他失去了父母和兄长,而在这个世界,他们也不再拥有皎皎和杳杳。   生命的得与失,也许就是这样,月有阴晴圆缺,难以两全。   ……   “我的阿属是世上最好的孩子,是我最疼最爱的孩子……”   风吹拂着山林,湖泊很美很静,祁瑾的声音温柔:“无论在世间何处,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这一点永远不变。”   殷明垠与生父紧拥在一起,祁瑾亲了亲他的泪珠:“只要你记得,我和鸢儿就永远都在。”   那晚入睡前,文鸢与祁瑾来到床前,与二人道别。   “睡吧,一切都会好的。”   文鸢放下帐幔,祁瑾摸了摸殷明垠的脑袋,将一串月牙状的兽骨项链戴在他的脖颈上,这是芪月族巫者对月祝祷过的平安符,得月神庇护,能驱散噩梦,助他安眠:“都是成婚的人了,可不许再哭鼻子。无论发生什么,日子还要继续。”   文鸢和祁瑾牵着手离开了,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美得像一场梦。   顾西瑗与殷明垠拥在一起,月光洒进小木屋,他们在静静流淌的月色里安然入梦。   ……   “爹爹!”   “爹爹快起床,娘亲又抢我的糖葫芦了!”   顾西瑗的声音传来,黏糊糊好像正嚼着什么:“不要乱告状啊,明明是你大早上偷吃糖葫芦,害我不得不帮你吃掉。唔,真甜,真香!”   杳杳馋哭了:“那你也给我留一口呀,呜呜呜娘亲坏!我要爹爹!”   殷明垠睁开眼,习惯性往腹间摸去,摸到小腹柔软的隆起,孩子回来了。   又或者说,是他回来了。还是……那原本就只是一场梦?   见他醒来,杳杳哇哇哭着奔过来,往殷明垠怀里扑腾,被顾西瑗单手拎起来捞着:“爹爹肚子里有弟弟妹妹呢,不许闹他!”   皎皎也跑了上来,扒在床头,给殷明垠看她扎的小纸鸢,得意极了:“爹爹看,弘遂叔叔教我做的!闵伯伯还夸我了,说我有天赋,以后跟他学功夫,能像这纸鸢一样飞起来!”   柠颜在殷明垠的榻上,像只胖嘟嘟的毛虫团着,这会儿揉揉眼睛爬过来,新奇地看姐姐扎的纸鸢。   她也想扎纸鸢,她也想学功夫,她要努力吃饭,早点长大!   殷明垠被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包围着,眼尾泛了红,心酸又欣慰,抬起头看向顾西瑗:“瑗儿,昨日我们……”   顾西瑗知道他要问什么,她笑着叹了一声:“我觉得是真的。”毕竟,她就是从别的世界穿越而来,没人比她更相信不同世界的存在。   “不信,你看。”她拎起手里的一串兽骨月牙,又示意殷明垠低头。   殷明垠低下头,看见自己脖子上一串一模一样的兽骨项链,垂在他的锁骨间,月牙形状的兽骨泛着光彩。   他怔怔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又看向顾西瑗手里那一串,暖热的兽骨上似乎还残留着为他佩戴之人的体温。   他笑了,通红的眼里落下泪,顾西瑗丢开杳杳,上前抱住她哭红眼的少年,抚慰他,亲吻他。   “爹爹怎么了?好漂亮的项链,怎么多了一串,是祁姑姑送来的?”皎皎钻到父皇母后怀里,杳杳见状,不甘示弱也扑棱了上来,柠颜还太小,只钻进一个小脑袋。   “今日天气不错,咱们去钓鱼吧。”   顾西瑗擦干殷明垠的泪,提议道,殷明垠吻了吻她,抱着欢呼的孩子们贴了贴,温柔应和:“好。”   他们更了衣,年轻的帝后牵着手,踏过草长莺飞的长坡,走向亭台簇拥的清碧湖泊。   蓝天白云倒映湖中,皎皎牵着长长的线,纸鸢起起落落,越飞越高,杳杳和柠颜发出夸张的惊呼。   湖边,小苹和弘遂已经把鱼竿摆好了,跟他们招手。   风拂起殷明垠的长发,他看向身边的少女,黑眸在暖阳下沉静而温柔:“无论在哪个世界,我都有你,对吗?”   顾西瑗扣紧他修长的指尖,笑道:“必须的!”   岁月悠长,她与他永远都不会分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番外写完,我对这个故事就没有任何遗憾了,完结撒花!   新文开文时间见专栏通知哦,全订的小天使求个五星好评呀,我们下本再见!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