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标题: 被废物向导强制安抚后,SS级哨兵跪着求标记 作者: 一笑嫣然兮 简介: 穿成安抚值等于零的废物D级向导,江月柠是全基地的笑话! 为了提升等级搞科研,江月柠不惜拿顶级哨兵做实验。 S级哨兵精神力暴乱,她二话不说冲上去,强制安抚! 哨兵当场失控,事后却翻脸不认人:“你敢说出去试试?” 江月柠:哦。 转头她就去安抚了S级、SS级、还有隔壁基地领袖。 被强制安抚过的哨兵,一个个从高冷变粘人,从嘴硬变跪求: “你碰了我,必须负责!” “我也要,再安抚我一次!” “为什么他能,我不能?” 江月柠埋头记数据,头都不抬:“一个一个排队,不许吵。” 她只想卷成最强向导,谁知星际大佬全疯了。 S级哨兵掀了桌子还偷偷给她送机甲, SS级哨兵当众求她同意收留他做舔狗, SSS级哨兵死活要跟着她回基地…… D级向导一出手,全员真香警告! 谁说废物不能翻身? 她偏要一边搞事业,一边让全星际哨兵排队当舔狗。 --- 第一章 刚穿越就双修? 耳边传来凄厉的嘶吼,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江月柠睁眼,竟发觉自己昏倒在一处漆黑的土地上。 她身上穿着防护服,透过面罩,能看见地上荧光绿色的污水,还有周围茂盛得近乎诡异的植被。 她眯起眼,如同雷达般向四周扫去。 这是向导与生俱来的观测能力,能感知到范围内生命体的精神波动和危险等级,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眉头皱得更紧。 地下蛰伏着低阶变异虫,而远处那个疯狂的精神力源头,等级高的惊人,难道是个S级哨兵? 江月柠皱紧了眉。 她穿越到了被重度污染的星际末世已经四个月了,身份还是个被视为废物的D级向导。 原主能力差就算了,还是基地里出了名的花痴,从小就骚扰哨兵,想通过和哨兵结合一劳永逸,当个米虫。长得虽然好看,但美貌在这个时代毫无用处。 而她,前世作为卷生卷死的科研人员,穿越过来后,一心只有能力提升。 四个月了,她的精神力依然停在D级,安抚力也几乎为0,这让她无比烦躁。 这时,远处传来的嘶吼声越来越剧烈,地面都在隐隐震动。 听这动静,像是精神力暴乱了。 完美的研究对象。 “所有A级以上向导全部集结准备!首领精神力暴乱了,需要安抚!” 江月柠挑了挑眉,猜测那些人说的首领或许就是那个S级哨兵。 她起身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才刚靠近,便看见一名女向导尖叫着往外逃:“不行,我做不到……首领快要彻底狂化了,只有S级的向导能安抚!” 四周,一群向导面露惧色,再不敢靠近上前。 那女向导已经是基地等级最高的向导,连她都做不到,那他们贸然进去,恐怕也是送死! 而过来凑热闹的江月柠看见那个发狂的哨兵,眼中却兴味更浓。 这个世界因为污染衍生出许多破坏力极强的变异兽,人类也因此被分化出哨兵和向导两种特异者。 面前这个S级哨兵,身体看上去简直强大得脱离了人类范畴,每一处肌肉都趋近完美…… 真是个完美的研究对象。 江月柠有些动心。 可就在她迈步走向隔离结界时,一道厉喝钻进耳中。 “你去添什么乱?!难不成你觉得自己能抚慰我小叔?” 她皱眉看去,一个年轻男人面色冷沉朝她道:“赶紧滚开!到时候惹怒了他,我可不会管你死活!” 江月柠打量他一阵,认出这是原主的未婚夫程宇谦。 她牵起唇角嘲讽一笑:“我能不能的且不说,好过你们,连去都不敢去。” 一群哨兵的脸色都变得分外僵硬,偏偏他们还真不敢去! 她起身,毫不迟疑的朝声音方向走去,走进房间后关上了门。 房间里,程野浑身青筋狰狞,结实的胸膛蔓延着无数纹路,显然已经到达狂化的临界点。 她尝试着靠近,可还没走到近前,程野的目光便死死锁在她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求救的渴望,只有暴戾的杀意。 不等她回神,那只手死死拧住了她脖颈! “死……都去死!” 嘶哑的嗓音钻进耳中,江月柠本能箍紧了他手腕,试图启用原主的精神力安抚。 可D级的精神力,几乎是瞬间便被程野磅礴的力量击碎。 江月柠吃痛,不受控制闷哼一声,本能张嘴咬住男人肩头。 刺痛来袭,程野浑身一颤抖,反应过来后,眼底更加狂躁。 该死! 他的身体居然对这种劣等的碰触有了反应,比精神力暴乱让他更觉得屈辱! 他那双凤眸极力眨了眨,终于看清面前女孩的脸。 对上江月柠疼得泛红的眼,他神色一怔,蓦然松了松力道。 不知为何,她身上的气息竟让他已经飙升到极致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看上去真是美味,想把她吃掉…… 就在江月柠想设法挣脱桎梏时,程野忽然松开手,狠狠咬住了她的脖颈。 江月柠怔了一瞬,意识到这是机会,微弱的精神力试图探入他脑海。 可意识才进入,程野的手忽然掐紧了她的腰。 “就凭你?” 下一秒,那菲薄的唇瓣吻上她的唇,蛮横撬开齿关。 江月柠手抵着那结实的胸膛,却根本推不开。 两人的身体交缠在一起,程野殷红的眸子也逐渐被情欲覆盖。 他粗暴的扯开他的防护服,箍紧他的脚踝时,力道大的像是要把她折断。 江月柠也逐渐情动,伸手勾住他颀长的脖颈。 …… 激情过后,程野躁动的精神力也逐渐被抚平的同时,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屈辱。 他居然被一个D级抚慰了,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 可胸中却涌起一股欲念,让他恨不能将身边人拆骨入腹。 他不知餍足的圈着江月柠索求无度,一开始江月柠还有力气回应,到后来,这具孱弱的身体到底受不住,直接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浑身酸痛。 四周是雪白的墙壁,江月柠嘶了一声,皱眉感受一阵,发觉不但精神力隐隐有突破D级的迹象,连体质也增强了不少。 怎么像古人所说的“双修”? 她还在思索,外面却忽然传来脚步声。 病房门被推开,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面前,赫然是程野。 男人居高临下的站着,周身的气压低的骇人,眼底还有些许因暴乱留下的红血丝以及探究的沉郁。 “昨天的事情,你最好彻底忘掉,如果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后果。” 第二章  这下扯平了吧! 江月柠无语,她深吸口气,认真道:“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程野眉心狠狠一紧,眼底翻涌着暗光。 江月柠是侄儿的未婚妻,他当然是认识的。 江家父母是S级的哨向伴侣,却生下了江月柠这个精神力只有D级的女儿,几乎成了整个基地的笑柄。 成年礼之后,江家就觉得这个女儿废了,转头收养了一个评级为A的女孩,倾尽全力培养,对她只剩下忽视和冷漠。 江月柠从小就对基地里强大的哨兵死缠烂打,是出了名的花痴和疯子。 这其中就包括他,他对她的厌恶由来已久。 可昨天,她身上的气息和她安抚他的感觉,都和之前那个只会纠缠的废物判若两人! 最可笑的是,她居然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程野喉结滚动,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戒备:“昨天的事情是意外,我的精神力暴乱已经稳定,但这并不代表你对我有任何意义,D级依旧是D级,你不会因为爬上了我的床就改变什么,毕竟如果不是我失控,你这种人连碰我一根手指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想到昨晚女人身上那股清甜的气味,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过,你也确实暂时稳住了我的精神力,所以,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条件,记住,只有一个。” 江月柠明悟,这是担心她纠缠不清?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啊! 斟酌一阵,她认真道:“我想查阅一些专业资料,譬如历史类和精神力研究方面的东西,你能给我权限吗?” 程野的眉头顿时蹙紧,看向江月柠的目光也变得幽深莫名。 他本以为江月柠要么大吵大闹不肯屈服,要么狮子大开口。 但竟然是这样简单的条件? 欲擒故纵? 程野审视着她,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可女人表情太过坦荡,没有任何心虚的闪烁。 他轻哼一声,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他居然在揣测一个D级的意图。 “就只有这个?” 江月柠点了点头。 她之前也惹了不少桃花债,但从来都是走肾不走心,睡了就睡了,大家各取所需呗。 现在她最需要的,也就是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 程野向前一步,那双残留着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的锁着她。 “基地内有图书馆,你可以随时去借阅,这是所有成员都有的待遇。” “我保留你提出条件的权利,想清楚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又顿住,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 “还有,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江月柠看他这副恨不得杀人灭口,却又碍于恩情下不了手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至少比他侄儿强多了。 “放心吧,我对这件事做文章没兴趣。” 程野下颚线紧绷,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反倒让他更不舒服了。 他压下翻涌的烦躁,面无表情的离开。 …… 江月柠伤势稍微好转后便办了出院手续,前往程野所说的那个图书馆。 阅览完资料,江月柠心里也大概有了数。 这个世界虽然被重度污染,但随着人类社会的重建,有了不少安全区。 她现在所出的位置在联盟东部,最大的污染源是一个名叫【绝望矿场】的地方,矿场附近,还有一个由联盟直辖的幸存者基地,管理者也是一位S级哨兵。 而且……据说他曾经摧毁过一个污染源,也因此受了重伤,这才被指派到相对安全的东部地区驻扎。 这么一说,所谓的污染源,其实是可以被消灭的? 江月柠有些心动。 作为狂热的科研人员,没有比攻克难题更有意思的事了。 更何况去更危险的地方,或许能遇到更多强大的哨兵,上次安抚程野,她的能力明显有了提升,如果多来几次,是不是就能突破D级? 江月柠美眸眯了眯,放下书后就离开了基地,根据观测导航前往矿场方向。 越往目的地走,江月柠的眉头也蹙得更紧。 她习惯性地释放出向导的观测能力,精神力如同蜘蛛网般蔓延开去,方圆数里内变异生物的精神波动密密麻麻,等级虽然不高,但数量惊人。 所到之处满目荒芜,地面污水四溢,偶尔能看见几株植物,枝叶也都泛着不正常的黑色荧光,根茎更是长满恶心的浓疮。 江月柠本想凑近做更详细的观测,可才靠近,那些东西便迫不及待挥舞着茎叶,喷吐出恶臭的液体。 江月柠只能作罢。 一路往前,路上变异植物也越发茂盛。 她小心避让那些变异体,路过一处废弃公路,却听见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而紊乱的精神力波动传来。 江月柠眯了眯眼。 S级哨兵,难道是官方基地那个人? 她顺着感应,越过公路栏杆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越是靠近,地面传来的震颤也越发强烈,地上的巨型变异昆虫不安涌动着,极力想要远离那个方向。 很快,一座巨大的“山”出现在江月柠面前。 它浑身漆黑,表皮泛着幽光,像是一座会蠕动的矿山,却又密布着恶心的脓疮。 顶端的空洞不断渗出绿色的粘稠脓液,细长的舌头挥舞着,连旁边的巨型矿山都被轻而易举砸得粉碎。 而它身前,一道浑身是伤的身影正握着长刀与它缠斗,胸口已经被腐蚀出一片深可见骨的伤痕。 那身形快得像是一道光,刀锋斩过,那变异体惨叫连连,绿色脓液也逐渐变成漆黑的血。 饶是江月柠见惯了大场面,此刻也皱紧了眉。 原来S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居然这么强悍? 那东西身上起码有上千刀刀口了,惊人的耐力,堪比光速的敏捷,还有强悍得身体素质和意志。 她凑上前观察,恨不得拿出笔详细记录算出那个哨兵的数据。 但就在这时,变异矿山似乎察觉到了江月柠的存在,咆哮着朝她扑来! 与它缠斗的哨兵眉心紧蹙,猩红的双眼漫起血丝,拼尽全力将长刀脱手掷出! 在矿山变异体即将碰到江月柠时,刀锋直接贯穿了它胸膛! 巨大的身影轰然倒地,江月柠急退躲开,随后快步跑向哨兵。 她伸手扣住他手腕:“你怎么样?” 裴烬早已脱力,再加上精神力被重度污染,原本被压制的旧伤也即将失控崩溃。 感受到江月柠身上微弱的精神力,他惨然牵了牵唇,不受控制单膝跪地:“怎么是个D级向导?小废物,你一个人怎么敢到这种地方来?” 江月柠磨了磨牙:“你才小废物。” “咳……罢了,算我倒霉。” 他呕出一口浑浊的血,努力将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枚吊坠塞进江月柠手心。 “把这东西送去东方基地,算我救了你的报答,听见了吗?” 江月柠啧了一声:“自己送,我不提供这种服务。” 裴烬箍着她手腕,逼近,阴柔的眸中闪过一丝撩人的意味,可眼底的杀意却掩都掩不住。 “怎么……还是个小白眼狼?” “既然不肯帮我做事,那就黄泉路上和我做个伴吧,也算我没白救你这条命!” 他心里笃定江月柠没办法抚慰自己,毕竟他的伤势,连联盟最好的向导都束手无策。 既然这样…… 就在他打算直接拧断江月柠脖颈时,女孩忽然俯身凑近。 柔软的唇瓣吻上他的唇,随后,他被按倒在地。 江月柠跨坐在他腰间,伸手拂过他胸口的伤痕。 “反正你说不定要死了,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抚慰你吧。” “要是你活下来,咱们就算互相扯平。” 第三章 得对我负责 即便裴烬的视线已经被濒临崩溃的精神力搅得模糊不清,可此刻还是猛地睁大了眼。 天光下,女人身材纤细,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风吹开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干净清透的眸。 他的大脑宕机了一瞬。 他在边境杀了三年污染体,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主动找死的。 一个D级向导,一个人跑到S级污染区,现在还敢骑到他身上?! 他浑身戾气翻涌,喉结滚动间挤出几个字。 “……你找死?” 江月柠没理他,专注地观察他胸口还在扩散的伤口。 黑色的污染毒素顺着血管向外蔓延,精神力波动频率也乱得毫无规律。 濒死状态的S级哨兵,又来一个观测样本。 她红唇一勾,按在他鲜血淋漓的胸膛上。 “滚!” 裴烬瞳孔骤缩,抬手便要去拧她的喉咙。 他还没有彻底狂化,不想在临死前背上一条无辜人命,可这女人再靠近一步,他真控制不住自己! “D级废物别添乱。”他凤眸猩红:“再碰我一下,我让你死得比污染体还难看!” 啧,看起来倒是像极了发疯地泰迪。 看起来凶狠,实则毫无杀伤力。 江月柠直接无视威胁,微弱的精神力开始在她指尖凝聚,然后直接钻进了裴烬胸前的伤口。 裴烬浑身一震,掐在她脖子上的手突然松开。 只觉得身体像是涌进了细密的针,瞬间,识海的剧痛奇迹般的消退! 就像是……冰水浇过沙地,带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酥麻,说不出的舒爽。 裴烬眯起猩红的眸子,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江月柠正低头处理他胸前的伤,温热的指尖划过皮肤,带起细微的痒。 杏眸翘鼻,脖颈纤细,粉嘴紧抿着…… 这一副模样撞进裴烬的瞳孔里,轰然炸成了世间最摄人心魄的画面。 裴烬呼吸骤停。 这个D级怎么会这么,这么…… 他找不到词,只觉得大脑里所有功能好像失灵了,心跳从濒死的狂乱变成另一种狂乱,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麻。 江月柠低头瞥了他一眼。 裴烬的脸色发红,已经从脖颈烧到耳尖,方才的杀意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呆滞的顺从。 像是捋顺了毛的藏獒。 真是个好机会,她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男人眼尾猩红,只觉得那股舒爽一下子涌入了脑海,彻底失控。 三十分钟后,暴乱平息。 江月柠忍着酸痛爬起来,看着手环上记录数据: S级哨兵,精神力波动恢复平稳,毒素扩散速度降低约百分之六十七,安抚效率符合预期。 她挑眉。 活下来了,毒素残留还需要后续处理,但暴乱已经压制住了。 裴烬筋疲力尽的躺在一旁,呼吸逐渐平稳,被污染源毒素折磨了三天的伤口也不疼了。 可他冷静下来后,从耳尖到锁骨红得能滴血。 他瞪着雾沉沉的天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 他竟然……被一个D级向导安抚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十分享受? 江月柠正准备起身,手腕却被一股大力猛地攥住。 只见裴烬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苍白的面颊上潮红未褪,却还是别别扭扭的吼。 “你,你碰了我,所以你必须负责!不准走!” 江月柠眨了眨眼。 负责?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我只是做了个安抚测试。”她耸肩:“你活下来了,我验证了能力增幅理论,咱们扯平。” “扯平?!” 裴烬的声音骤然拔高。 她把他按在地上做那种事,用那种方式进到他的图景里,还把他的精神力从头到脚摸了个遍,现在跟他说扯平? 他胸腔剧烈起伏,对上江月柠那双没有一丝情动的眼睛,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没有害羞,甚至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男人。 裴烬郁闷死了,指节不自觉收拢:“你叫什么?” “江月柠。” 他莫名觉得这名字好听得过分,别开脸,语气恶狠狠的:“我不管你什么情况,你今天碰了我,就不能当没发生,我裴烬不吃这种亏!” 好家伙,一个生怕他不负责,一个又不要他负责。 这世界的男人可真逗。 江月柠把手腕抽出来,站起身整理防护服。 “随便你怎么想。” 她校准手环,重新定位东方基地的方向。 出来太久,程野给的借阅权限还没用完,得抓紧回去查污染源的资料。 裴烬看她真的转身就走,胸腔里那股堵着的气更闷了。 “你!” 还没说完,一道沉重的威压忽然从天而降。 裴烬瞳孔骤缩,本能把江月柠一把拉到身后,凤眸里的慌乱在瞬间被专业战斗素养压了下去,杀意翻涌。 “谁?!” 远处砂石翻滚,一道高大身影从灰黄的雾气里踏出来。 墨色作战服,S级精神力毫不收敛地向外辐射。 程野淬着寒冰的墨瞳越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了裴烬攥在江月柠胳膊上的那只手上。 第四章 你干什么? 气压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私闯基地管制区,劫持我基地成员。”程野咬肌鼓动:“你想死?” 裴烬撑着刀往前踏了一步,冷笑:“你的人?她碰了我,现在是我的人,轮得到你管?” 两个S级哨兵隔空对峙,精神力互相碾压,方圆几十米内的碎石都在嗡嗡震颤。 江月柠倒是面色如常,低头在手环上继续做笔记。 哦,两个S级哨兵的精神力对抗波形,宝贵数据。 程野深潭般的眸子转向她。 “谁让你乱跑的?”他嫌恶地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冷着声开口:“D级的命不值钱?就这点本事也敢一个人去污染源,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说这话时他已经开始掏装备了。 下一秒,直接把一支顶级修复剂扔给了江月柠,转身时还把最靠近撤离路线的安全位置让了出来。 “绝望矿场是联盟S级污染源,里面有变异的哨兵残骸活性污染毒素,还有一只真正的母虫,你以为上次撞见我是运气好? 江月柠无语。 这人真的很奇怪。 开口闭口都在凶她,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在给她送情报。 她把修复剂打进手臂:“知道了。” 程野冷冷扫他一眼,转身便走。 走出去几步又顿住,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敢再乱跑,打断你的腿。” 想到自己白天竟然担心这个女人死在野外他胸腔里的烦躁就几乎要溢出来! 麻烦精,还是回基地给她准备套设备好了,不然,还真要死在他的基地上,想想就晦气。 江月柠看着他的背影,无语。 阴晴不定,莫名其妙。 她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裴烬眼前一亮,立刻一瘸一拐地跟上了江月柠。 “你跟着我干什么?”江月柠头也没回,低头校准着手环上的导航数据。 “我就跟着你!” 江月柠瞥了他一眼。 这人浑身是伤还偏要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随便你。” 裴烬不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又涌上来了。 他咬了咬后槽牙,干脆也不装了,紧赶两步和她并肩,借着身高优势垂眸扫了一眼她手环上的数据界面。 “你这记录的都是什么?” “精神力波动数据。” “我的?” “都有。” 裴烬又郁闷了。 凤眸里那点小心思翻涌了一圈,声音带着黏糊劲儿:“江月柠,我可是欠你一条命,你死了谁还?所以在你把这条命收回去之前,我跟定你了。” 江月柠:“……” 凶狠暴戾的边境领袖,真是理不直气也壮。 当晚,江月柠那个D级废物一个人出基地遇到个濒死的S级哨兵,不仅没死,还把人生龙活虎地带了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基地…… 众人吹嘘。 三天后,东部基地的中央广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SS级哨兵温御从前线回来了。 温家在东部是真正的名门望族,三代出过两位SS级,温御本人更是二十五岁便独自摧毁过一座A级污染源,战绩彪炳,这样的人,在东部基地几乎就是神祇般的存在。 更别提他那张比精神力图谱还精致的脸。 偏长的眉眼,睥睨众生。 此刻他站在广场,军装领口被扯松了几颗扣子,露出一大片赤裸的胸膛。 连续半个月的高强度作战让他的精神力濒临暴乱边缘,眉心那道因为强行压制而泛红的纹路越来越深,可即便如此,他的姿势也依然透着与生俱来的骄矜。 “基地的向导呢?”他的副官急得团团转:“少爷的精神力波动已经超标两倍了,再不稳住会出大事!” 一群向导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只因为温御有前科,上次有个B级向导主动上前要安抚他就直接一掌把人推开。 后来那向导当场精神力反噬,在床上躺了半个月,从此以后,等级不够的向导没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 “让我来。” 这时,人群中走出一个纤细身影,江月柠的妹妹,江家收养的养女江雪吟。 她走到温御面前,姿态优雅地行了个礼:“温少,我是A级向导江雪吟,请让我为您进行安抚。” 温御垂眸看了她一眼,清俊的松动了一瞬。 “A级?勉强够格。” 他伸出手。 江雪吟得意一笑,也伸出手。 “等等。” 关键时刻,江月柠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胸口别着D级向导徽章,显得与这里格格不入。 “她怎么来了?” “江月柠?那个D级废物?别逗了,她连温少一根头发都安抚不了。” “听说她前几天出基地撞大运了,现在估计觉得自己又行了吧。” 议论声不小,温御讥讽一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面前的江雪吟身上。 可就在这时,手环上的精神力监测波动峰值忽然蹿高。 江雪吟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安抚就被他那层暴戾的精神力震得倒退了一步。 “都退开!”副官大喊:“少爷要失控了!” 温御额角青筋暴起,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吞噬。 “我来。” 就在这时,清脆女音忽然落入嘈杂的人群,江月柠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向导。 温御看清来人后,眼底的焦躁瞬间变成冷蔑。 “你?”他语气比表情更冷:“只有S级向导配碰我,D级的废物,滚远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江雪吟身上。 “江家真正有用的人是她,不是你。” 江雪吟委屈地咬着唇,心中却是得意极了。 即便江月柠运气好安抚了S级哨兵又如何?可到了真正ss级哨兵面前,她连凑近的机会都没有! 周围的嘲笑声更大了。 江月柠倒是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SS级哨兵的精神力波动频率果然和S级完全不同,波形图更加复杂,峰值也更高。 这数据太珍贵了,今天说什么也不能浪费! 她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 温御眯起眼:“你干什么?” 谁知江月柠竟然直接跨前一步,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右手按上了他的额头。 “放肆!” 第五章 真是个疯女人 温御的震怒还没完全出口,声音被人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江月柠的精神力像蛛丝探进他暴乱的识海。 温御瞳孔震颤,荒谬过后是被玷污的愤怒。 一个D级也敢碰他?找死吗? 他抬手就要把她甩开。 可是下一秒,他的视网膜接收到的画面却让他硬生生地顿在了原地。 江月柠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在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身影。 好美。 温御的精神图景一片亮白。 那张精致的脸撞进他视线里,美得不像真人。 他喉结剧烈滚动,发现自己的目光根本没从江月柠脸上移开。 明明理智在咆哮“把她推开”,可身体好像突然不属于自己了。 精神力暴乱消退,那些狂暴的精神力流像是找到了阀门,顺着她的指引线有条不紊地排出体外,连视野都变得清明。 但问题来了。 暴乱消退之后,她的精神力并没有撤走,甚至轻轻扫过他识海中最敏感的节点。 温御的呼吸骤然加重,竟然有了欲望的冲动。 “你……你大胆!” 他耳根烧得滚烫,试图挣开江月柠的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用不上力。 准确地说,是他的身体不愿意挣开。 这个认知让温御更崩溃了。 他,温家继承人,SS级哨兵,被一个D级向导按在原地动弹不得,还当着一整个广场人的面发出了那种他自己都听不下去的闷哼?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不肯让她看见自己失控的表情。 江月柠对此毫无察觉,注意力全在手环上。 精神力波动频率下降百分之六十二,波形图趋于平稳,安抚效率超出预期值。 “很好。”她心满意足:又涨了。” 很快,安抚结束。 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就走。 “站住!” 温御脱口而出。 江月柠回头看他,表情波澜不惊:“还有事?” 温御张了张嘴,傲娇的秉性让他想凶她,可是话到嘴边,就莫名想起她指尖离开自己时那一瞬间的空落感。 他吞了口唾沫。 凶不出来了。 “下次……”温御脖颈线绷得笔直,像只傲娇的孔雀:“下次也不是不能找你。”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温御说了什么?那个连B级向导都嫌弃的温大少爷竟然对着一个D级向导说下次可以找她? 江雪吟脸色难看。 她用了四年都没能让温御正眼看过自己一次,江月柠竟然做到了?! 江月柠内心毫无波澜。 点了点头:“看情况。” 然后拿着手环就走。 温御盯着她远去的背影,拳头紧紧松松。 心里翻涌的远不止是羞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他把这个念头狠狠按下去。 人群外,程野五指捏紧,从江月柠走向温御的那一刻起,周身的气压就开始一截一截的往下掉。 骨指攥地发白。 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能安抚ss级,这废物到底藏了什么? 如此想来,就更不能让她去污染源了! 他深吸口气,铁青着脸往江月柠的方向走。 江月柠正琢磨着该如何快速升级,忽然,一瓶高浓度精神力营养液递到面前。 她抬头,猝不及防对上程野那双深邃的眸。 “别累死在这。”程野把营养液塞进她手里:“丢基地的人。” 说完,转身就走。 江月柠:“?” 不ber,这人是在刷存在感吗? 江月柠递上污染源考察申请表的那天,程野当着所有人的面掀了桌子。 “不准去!” 指挥室里,程野单手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申请表,周身炸开的S级威压让其他两个副官大气不敢出。 江月柠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皱了皱眉:“理由。” “理由?”程野冷笑,把申请表拎起来:“D级向导申请进入S级污染源区域,就这一个理由,够你死十次。” 他将纸重重拍回桌面,目光冷沉:“申请驳回。” 江月柠深吸口气,态度坚决。 “我是向导,不是累赘,所以这个地方我必须要去!” 污染源是精神力研究的关键,多接触高阶才会暴乱,只有这样才能快速提升评级! 四目相接,程野眼底的怒火几乎要渗出来。 这个女人是疯了吗,他想阻拦,可话到嘴边去又咽了回去。 算了,她想去送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程野冷哼一声。 “随便你。” 可当天深夜,一架军用运输机器人就停在了江月柠的宿舍门口,把一大堆装备卸在了她的床头柜上。 防护服是联盟最新款的“极夜”系列,整个东部基地只配备了三套。 程野自己一套,另外两套在军械库里锁着,现在其中一套被拆掉了封条。就连定位器调成了军用最高频段,信号覆盖整片废弃矿区。 应急安抚药剂按照SS级标准配备,外加两只高浓度精神力补充液。 还有一张嵌着黑色芯片的临时权限卡,权限内容只有两个字:机甲。 江月柠嘴角抽了抽。 这人可真是奇怪。 她摇了摇头,也懒得深究程野地心思,利落地把所有装备收进压缩收纳箱。 次日,基地东门前,江月柠的背包还没来得及背上肩,就被两个人堵住了去路。 裴烬第一个冲过来抓住江月柠的背包带,脸上面无表情。 “我和你一起去,到时候谁敢伤你我就杀谁!” 温御那件事传到他耳朵里之后,他整整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就冲到基地训练场把三台沙袋打爆了。 他还没来得及让她负责呢,怎么可能让她再去找别人? “让开。” 一只手从裴烬身后伸过来,不客气地推开他的脑袋。 温御双手背后,依然是那副眼高于顶的傲娇模样,语气冰冷傲慢。 “你不是军部的人,没有权限进入S级污染区,我是前线作战序列,矿场区域归我管,这次行动算你协助我执行任务,别给我拖后腿。” 这次一定要让她看到真正的SS级是什么水准,反正上次那个丢人的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 江月柠眉头一蹙。 她只想专心去做数据采集,可不想在出发之前浪费时间处理两个哨兵的私人情绪。 她正要开口赶人,只见程野竟然也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一身暗银色的极夜防护服,说不出的沉稳矜贵。 “程野?”裴烬快破防了:“你也要去?” 程野冷道:“当然,我是基地指挥官,我得确保送死的人死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江月柠:“……” 不是,有人来问问她的意见吗? 第六章 紧急凋令 “不过,你被紧急调走了。” 程野看向裴烬。 程野话音落下,东门前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裴烬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去,凤眸里翻涌着戾气:“你说什么?” “军部紧急调令。”程野连看都没看他,抬手在手环上划出一道光屏,红色加急文件直接映在半空中。 “边境污染源异动,需要S级哨兵即刻支援,你的驻防区域归东方基地协管,命令已经生效。” 裴烬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牙根几乎咬碎。 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这是程野搞的鬼? 调令是真的,但早不调晚不调,偏偏在他要跟江月柠出发的时候来? “程野,你故意的。”裴烬的声音压得极低,周身的精神力波动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外溢散。 温御双手抱臂站在一旁,看戏看得正高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军令如山,裴首领还是赶紧动身吧,别耽误了正事。” 裴烬转头瞪了他一眼,目光回到江月柠身上时,那股凶狠瞬间变了味。 他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江月柠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白,语气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你等我回来,不准再碰别人。” 江月柠眨了眨眼,觉得这话听着耳熟得过分。 “我是去做研究,不是去相亲。”她试图把手腕抽出来,没抽动。 裴烬的喉结滚了滚,那双猩红未褪的眸子里翻涌着无数想说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说的,等我回来找你算账。”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朝军用运输机走去,背影带着一股子要把边境污染源全部屠杀殆尽的狠劲。 江月柠揉了揉被攥红的手腕,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世界的哨兵怎么一个比一个黏人? 程野目送裴烬离开,面色依旧冷沉如水,看不出半点算计得逞的痕迹。 他抬手调出极夜防护服的作战面板,头也不回地朝江月柠丢下一句:“出发,跟紧我,别走散。” 温御不紧不慢地跟上来,语气依旧是那副眼高于顶的傲慢:“矿场区域我熟,开路我来,你负责后勤保障,可别拖后腿。” 江月柠充耳不闻,一边走路一边在手环上校准导航数据。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两个哨兵吵架的,S级污染源的核心区域,变异哨兵残骸,活性污染毒素,母虫,这些才是她真正关心的东西。 不过,S级污染区确实危险,多两个高级战力也不是坏事。 更何况,两个个S级以上的哨兵,精神力波动数据够她记的。 三人离开基地东门,沿着废弃公路向矿场方向前进。 越往前走,周围的环境越发荒芜怪异。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地面上的荧光绿色污水汇聚成蜿蜒的溪流,在灰暗的天光下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变异植物越发茂盛,那些扭曲的枝叶在风中微微颤抖,仿佛活物一般在低语。 温御走在最前面,作战靴踩碎了一截枯枝,周围的变异植物瞬间暴起,数条长满倒刺的藤蔓朝三人狠狠抽来。 他连眼皮都没抬,右手随意一挥,精神力凝成的刀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藤蔓齐刷刷断成两截,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都是些D级变异体。”温御淡淡道,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江月柠眯起眼,精神力如蛛网般向外延展,但反馈回来的数据让她皱紧了眉。 “前方八百米有大量低阶变异虫蛰伏,等级在C到B之间,数量超过三百。” 纵然算不上威胁,可对他们来说也是大麻烦,越拖时间就越危险。 “绕路。”程野沉声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挥官口吻。 “绕不过。”江月柠放大地图,“东西两侧都有污染浓度更高的区域,这条路是唯一能通行的。” 温御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嘴角勾起一个不可一世的弧度:“那就杀过去。” 江月柠摇头:“动静太大会惊动更深处的东西,我有办法。” 她从压缩收纳箱里取出一管试剂,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飘散开来。 “这是驱虫剂,我自己调的,能在十五分钟内让B级以下的变异虫产生回避反应。” 温御凑过来闻了闻,鼻尖耸动着,眉头皱成一团:“这什么味道?” “你管它什么味道,有用就行。”江月柠把试剂均匀涂抹在自己的防护服上,又把剩下的分给三人。 程野接过试剂,目光落在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学会调配这种东西了? 基地的药剂库里都没有这种配方的记录,四个月前她还是个只会死缠烂打的废物。 他没有多问,沉默地把试剂涂好。 有些事,他更习惯用眼睛看而不是用嘴问。 三人继续前进。 果然,前方蛰伏的变异虫感知到气味后,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道路。 那些丑陋的节肢动物蠕动着的姿态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却又本能地畏惧那股气味。 温御瞥了江月柠一眼,难得的没有嘲讽。 绕开这段,江月柠的眉头蹙的更深了,她蹲下来,精神力散出去,才发现这些植物的变异程度比她想象中更深,越靠近矿场,污染源的影响力就越强。 程野站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把警戒范围向外扩了一圈,精神力的触角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方圆数百米。 “别磨蹭。”他语气冷硬,伸手一把将江月柠从地上拉起来,“污染浓度超标了,待久了对你没好处。” 江月柠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了他一眼。 程野的目光立刻移开。 这人真是越来越奇怪了。 三人继续深入,废弃矿场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凹陷,边缘堆积着无数废弃的矿车和锈蚀的机械设备。 温御在矿场边缘停下脚步,偏长的眉眼微微眯起,第一次露出了一个认真的表情。 “不对劲。” 第七章 未沉眠的母虫 江月柠释放观测能力,反馈来的数据让她瞳仁微缩,“污染浓度是外围的数倍。” 她盯着数据,眼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专注的兴奋,“空气中有活性污染孢子,密度极高,普通防护服只能撑四个小时。” 程野扫了一眼自己的手环,语调沉稳:“极夜系列能撑八个小时。” 温御插话,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倨傲:“SS级哨兵不需要防护服也能在这种环境下生存至少二十四小时。” “别逞能。”江月柠头也不抬,手指在手环上飞快记录着数据,“污染毒素会在体内蓄积,就算你是S级,连续暴露超过六个小时也会出现精神污染症状。” 她从收纳箱里拿出三个小型检测贴片,一人一个贴在他们颈侧。 指尖碰到程野的皮肤时,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实时监测精神力波动和毒素浓度,一旦数值超标,立刻撤离。” 温御摸了摸脖子上的贴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你这么关心我啊?” 江月柠面无表情地校准数据:“你死了我的数据样本就浪费了。” 温御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程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先进矿区内部,采集完数据就撤,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三人踏入矿区范围的那一刻,脚下的地面忽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生物蠕动。 江月柠蹲下身,将手掌贴在地面上感知。 她的睫毛低垂着,专注的侧脸在幽绿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认真,精神力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瞳孔微缩。 “地下五十米处有一个巨型生命体,生命体征周期波动频率是0.3赫兹,体温恒定在四十二度,不是变异虫,是母虫。” 程野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眉宇间浮现出少见的严峻。 母虫,是S级污染源的核心,也是所有变异生物的母体。 “还活着?”温御眯起眼,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认真,“联盟记录里,东部这片污染源的母虫应该在三年前就进入沉眠期了。” “没有沉眠。”江月柠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它的生命体征虽然缓慢,但波形图显示它正处于孕育周期,按照这个频率推算,它至少还能再产卵一次。” 程野的眉头皱得更紧,这个消息如果传回基地,足以让整个东部防区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采集母虫的污染波数据需要靠近到五十米以内。”江月柠调出导航图,“矿区的旧主巷道正好经过母虫巢穴上方,我们可以从那里下去。” “不行。”程野沉声道,“太近了,母虫身边一定有护卫种。” “我有驱虫剂。” “驱虫剂只对B级以下有效。”程野的目光冷冷地钉在她脸上,“护卫种至少A级,你拿什么驱?” 江月柠沉默了两秒。 他说得对。 “但母虫的孕育周期数据太珍贵了。”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格外执拗,“如果能采集到母虫在活跃期的精神力污染波形,我就可以反推出它污染扩散的衰减规律,这对研发针对性抑制剂……” “我说了,不行。” 程野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人对视,空气里的张力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温御靠在矿车残骸上,双手抱臂,看好戏似的打量着这一幕。 有意思,整个东部基地还没人敢这么跟程野顶嘴。 这女人胆子倒是不小。 僵持了将近十秒,江月柠率先移开目光。 “那就先绕过去,从矿区背面的通风口进。”她调出另一条路线,“那边污染浓度更高,但护卫种的活动轨迹更稀疏。” 程野盯着她看了两秒,最终点了一下头。 温御“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三人沿着废弃矿区的外围向背面绕行。 矿场的边缘地带堆积着大量的矿渣和废弃设备,锈蚀的钢铁骨架在半空中支楞着,被风一吹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江月柠一边走一边观测,突然脚步一顿。 她的观测范围内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生命信号。 “前方一百五十米,大量变异虫在向一个方向聚集。”她皱眉,“速度很快。” 话音刚落,一阵高频音波从矿区深处传来。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金属被生生撕裂,穿透防护服直直扎进耳膜,江月柠只觉得头骨都在嗡嗡作响。 温御的脸色变了。 “是母虫。”他抬手按住了太阳穴,眉心的红色纹路又深了几分,“它在召集护卫种。” 程野的反应更快,他一把扣住江月柠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武器。 “撤退。” 两个字还没落地,地面就炸开了。 无数条粗壮的触须从土层中破土而出,每条都足有水桶那么粗,表皮覆盖着一层黏液般的污染物质,在空气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触须的顶端裂开,露出里面一圈又一圈的尖锐齿牙,朝三人狠狠噬咬过来。 温御冷哼一声,精神力化出的刀刃在空气中划出数道弧光,最前面的几条触须被齐刷刷斩断,喷溅出的液体砸在地上立刻腐蚀出一个坑洞。 触须的数量太多了,斩断一条,就有三条从后面补上。 那些断裂的创口处,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不到几秒钟便重新长出了完整的齿牙。 “这是母虫周围的护卫体。”程野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语气沉稳得近乎冷酷,“再生能力极强,普通攻击没用。” 他抬手调出极夜防护服的作战面板,指尖在光屏上快速划动,三枚微型高爆弹从肩部发射器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三条触须的根部。 爆炸的火光在幽绿色的污染雾气中亮起,触须被炸得四分五裂,但这一次断裂处没有再生,而是迅速枯萎变黑。 “根部,攻击根部就能杀死它们。”程野冷声道,“温御,你负责掩护。” 温御眉梢一挑,虽然不太习惯被人指挥,但这种生死关头也懒得计较。 第八章 蜕皮期 他足尖一点,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神力刀刃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切割着每一条触须的根部。 程野在后方配合火力压制,两人的攻击节奏几乎没有间隙,护卫触须的数量在飞速减少。 江月柠蹲在两人的火力掩护范围内,指尖飞快地在手环上记录数据。 母虫的召唤波频率,触须的再生速度,污染物质的腐蚀性指数,每一项都是极其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她抬头看了一眼战况,确认两人暂时没有危险,便又将注意力转回数据上。 然而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这次不是生物蠕动,而是真正的地裂。 三人脚下的矿渣地面骤然塌陷,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空洞。 江月柠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便坠了下去。 失重感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便牢牢扣住了她的腰。 程野单手抓着塌陷边缘的钢筋,另一只手死死箍着江月柠,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分明地暴起。 温御的反应同样快,在塌陷的一瞬间便翻身跃到了安全区域,此刻正半跪在塌陷边缘向下张望。 “下面是什么?”他问。 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 观测能力穿透黑暗向下延伸,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后背一凉。 “是母虫。”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众人眼前。 空洞的中央,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的茧状物正在缓缓蠕动。 茧的直径至少有十米,表面布满了脉络般的暗绿色纹路,透过半透明的外壁,能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着一个巨大的、隐约有人类形态的轮廓。 “这是......”裴烬的声音压得极低。 江月柠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程野用力将江月柠扯回地面,而后者正激动的看着下方。 “你该不会想……” 他话音还未落下,女人就已经翻了下去。 “该死。”程野怒吼一声,便也翻了下去。 江月柠快步靠近母虫,手环的探测功能全功率运转,密密麻麻的数据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体长十二点三米,污染素浓度是外围的一百二十倍,蜕皮周期......预测还剩四十分钟。精神波动频率开始上升,0.3赫兹升到0.8赫兹,蜕皮即将进入最后阶段。” 她伸出手,正准备采集茧表面的组织样本,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你疯了?”程野冷沉的声音从面罩下传来,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死死锁着她,“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不是给你做实验的。” 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住的手腕,他的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疼。”她说。 程野的手骤然松开,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温御的声音难得没有那股傲慢的腔调,反而带着少见的认真,“外层茧衣含有高浓度神经毒素。” 江月柠一怔,收回手,对上他那双偏长上挑的凤眸。 “你怎么知道?” 温御别开脸,语气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调调:“本少爷在前线打过三年污染体,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他说完,从腰间抽出一双银白色的手套递过去:“戴上这个,联盟SS级装备部特制,隔绝一切已知毒素。” 江月柠接过手套戴上,果然顺利取下茧衣样本。 接下来十分钟里,江月柠围着母虫的茧转了好几圈,手环里塞满了各种数据。 记录完成,程野的语气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跟紧我,不准乱跑。” 温御回头瞥了这两人一眼,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三人又从塌陷的洞跃出,转身向着外围走去。 只是走了没几分钟,一声巨响之后是一股铺天盖地的污染波动便从塌陷深处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精神压迫感。 “怎么回事?!!” 像是有人把整座山压在了她的识海上,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脑浆仿佛被搅拌机搅过,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江月柠的防护服监测系统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毒素浓度指针瞬间飙到红线。 她咬牙想要站起来,膝盖却软得像两团烂泥。 然后她看到了温御。 温御的作战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对。 是在抖。 他的膝盖在抖,双腿的肌肉剧烈痉挛着,像是在跟一股无形的力量角力。 他手中的精神力刀刃开始出现裂纹,银白色的刀身上蛛网般的裂隙向四面八方蔓延。 “温……” 江月柠还没喊出他的名字,他整个人就跪了下去。 SS级哨兵,温家的继承人,独自摧毁过A级污染源的战绩彪炳者。 此刻双膝重重砸在锈红色的砾石上,一只手撑着地面,他的脸埋下去,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后颈上暴起的青筋和防护服下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 “艹。”温御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 SS级哨兵的感知力太强了。 强到母虫释放的高频精神波动对他来说,就像有人把扩音器贴在他耳边开到最大音量。等级越高,承受的攻击越重。 这不是正比,是碾压。 程野的反应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作为S级哨兵,他的精神力感知力是她的数倍,这也意味着母虫的污染波对他的冲击远比对她的大。 再加上精神力波动过来的一瞬间,他还护住了江月柠,相当于承担了两倍的冲击。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剧烈跳动,那双一向沉稳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狂暴的红。 “程野?”江月柠察觉到了不对。 他的精神力波动曲线在手环上剧烈震荡,频率越来越混乱,峰值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程野没有说话,他怕一开口,那口气就绷不住了。 三年前他在边境处理污染源时被人暗算,那次精神力暴乱几乎摧毁了他半个识海,从那以后他的精神力稳定性就一直是个定时炸弹。 此刻母虫的高频波动正在引爆那颗炸弹,而他偏偏还不能倒下。 因为身后站着的那个女人,是个D级。 第九章 异变横生 S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程野没有用精神力武器,他的精神力已经乱到没办法凝聚出任何稳定的形态,他干脆放弃了所有花哨的技巧,只靠纯粹的身体力量去硬撼那些涌上来的护卫体。 一拳。 一只形似巨型甲虫的变异体被砸得甲壳碎裂,绿色液体溅在他的防护服上,极夜的纳米装甲自动弹出一层隔离膜,将腐蚀液滑落地面。 再一脚。 一条从侧面偷袭的触角被他踩住,他借力跃起,膝盖顶进另一只变异体的口腔,骨骼碎裂的声音混杂着虫类濒死的尖啸。 江月柠蹲在温御旁边,眯着眼睛记录。 她的手指在手环上飞快敲击,程野的身体数据一条一条跳出来,心率,出拳速度,移动轨迹,精神力波动峰值。 S级哨兵濒临暴乱状态下的体能极限,这是任何实验室都拿不到的珍贵数据。 但她敲键盘的手指越来越快,不是因为兴奋。 程野的波动频率开始不对劲,手环上的波形图不再有规律,变成了一团疯狂跳动的噪点。 他在狂化边缘。 “程野!” 她的声音被污染波搅得断断续续,“你的精神力……你在暴乱!” 程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翻涌出近乎暴戾的光,他猛地伸手想去推她,但手刚抬起来就被另一股力量拽了回去,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抠着地面的砾石,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一拳一拳地砸向地面,砸得锈红色的碎石四下飞溅,砸得手背上的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色的骨节。 他在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程野,停下。”江月柠走上前。 “别过来!”程野嘶吼出声,和上一次他暴乱时一模一样,“我快控制不住了!”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猛地弓起身体,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精神力暴乱全面爆发了。 江月柠没有后退。 她蹲下来,伸手按住程野的额头。 “你!”程野猩红的眼睛瞪得极大。熟悉的触感,淡淡的清甜气息穿过浓重的硫磺味钻进鼻腔。 程野猛地抬起猩红的眼,看到江月柠单膝跪在他面前,防护服的面罩已经打开,露出那张白净的脸。 她的嘴角还有刚才摔倒时磕出的血迹,但眼神平静得惊人。 “别动。”她说,“让我来。” 江月柠的精神力探了进去。 D级的精神力微弱得像一根蛛丝,颤颤巍巍地钻进程野暴乱的识海。 和上一次一样,几乎是瞬间就被那股磅礴而混乱的精神力潮汐吞没了。 但这次的样本比上次好,程野的暴乱刚刚开始,紊乱的精神力还没来得及彻底失控。 江月柠闭上眼睛,将所有精神力集中在那一点上。 远处刚才的塌陷深处又传来一阵更猛烈的污染波动,母虫的尖啸声越来越近。 护卫触须从其他方向再次汇聚过来,数量是刚才的三倍。 程野想推开她,他不确定自己这次能控制住不伤到她。 上一次暴乱时他差点掐死她的画面,还清楚刻在记忆里。 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和上次一样的酥麻感从识海深处蔓延开来,像冰水浇过滚烫的沙地。 江月柠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把更多的精神力灌进去,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程野的手背上。 程野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她脸上。 和上次一样,从她指尖传来的不仅仅是精神力抚慰,还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 她的面容在他的视野里变得无比清晰,每一根睫毛,每一寸皮肤,甚至连嘴唇上细微的纹路都美得惊心动魄。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程野就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后槽牙。 操。 又来了。 那种把她揉进骨血里的冲动又来了。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一把扣住江月柠的后脑勺,他的意志在疯狂叫嚣着“松手”,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手指反而收得更紧。 “你……”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对我做了什么?” 江月柠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紧张,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股子被实验数据勾起来的专注。 “别吵,还没完。” 她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流程。 他的理智在吼叫。 “你这个女人。”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到底……” 江月柠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下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四个字。 “冷静一点。” 程野的呼吸彻底断了。 不远处,温御趴在地上。 他的意识还清醒着,母虫的高频压制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但他的眼睛能看到,耳朵能听到。 他看到程野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和挣扎。 温御把脸埋进土里,闭上眼睛,把牙咬得咯吱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觉得那个D级废物有点好看。 大概是母虫的精神波把他的脑子也搅坏了。 二十分钟后。 程野的暴乱平息了。 他仰面躺在锈红色的砾石上,呼吸逐渐平稳,被污染源毒素和母虫精神波搅得濒临崩溃的识海安静了下来。 手环上监测的数据全部回落到正常范围,甚至比进入污染区之前还要稳定。 但他没有动。 他盯着雾沉沉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次可以说是意外。 第二次呢? 他程野,S级哨兵,东方基地指挥官,又被这个女人…… 第十章 突破C级 而且还是在他自己主动的情况下。 江月柠可没工夫管他的心理活动,她忍着浑身酸痛爬起来,第一时间去看手环上的数据记录。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精神力等级突破了。 D级的壁垒在她体内轰然崩塌。 全新的精神力从识海深处涌出来,比之前强大数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敏锐感知力。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就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一切。 每一粒尘埃的飘动轨迹,每一丝污染物质的流动方向,甚至在几十米外潜伏的变异虫的血流声,都一清二楚。 C级。 她终于突破到C级了。 江月柠深吸一口气,将感知力向矿场深处探去。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在污染区的深处,有一个庞大得近乎恐怖的精神力源头正在缓慢跳动。 那是一个人形生物。 SS级。 而且正在狂化的边缘。 那是一个哨兵。 “什么?”温御终于从地上撑起了半个身体,母虫的精神波似乎暂时平息了一些,他的身体机能正在缓慢恢复,但声音还是沙哑得厉害。 “矿场下面有人。”江月柠站起来,向着矿场深处走了两步,感知力全部聚焦在那个点上,“SS级哨兵,精神力波动频率接近狂化阈值,再拖下去他会彻底失控。” 温御和程野同时变了脸色。 “不可能。”温御皱着眉,“绝望矿场三年前就清空了,联盟所有的SS级哨兵都有备案,如果有失踪的记录,我不可能不知道。” “那你觉得我在说谎?”江月柠头也没回。 温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不信,一个D级向导,精神力探测范围能有多远? “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程野从地上站起来,“都不能去。”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冷静,但细听还有一丝残余的沙哑。 他走到江月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母虫在地下的活动越来越频繁,护卫体的数量只会比现在更多,你一个,” 他顿了一下。 “你一个C级感知力的向导,下去就是送死。” 江月柠挑了挑眉。 他居然已经看出来她的感知力升级了。 “那个哨兵快死了。”她说,“如果我把他救出来,他活命,我拿数据,公平交易。” “公平交易?”程野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你拿你的命去换交易?” “我没说要换命。”江月柠歪了歪头,“我说的是救他出来。” “你,” “我也不同意。”温御终于站起来,步伐还有些踉跄,但他硬撑着走到程野身旁,姿态依然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傲慢,“温家的人不做没把握的事,一个SS级哨兵都会沦陷在那里的地方,你一个D——C级的去,不够看的。而且谁知道下面那个是谁?” 江月柠看了他们俩一眼。 程野的表情冷得像一块铁板,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不准。 温御靠在一台废弃矿车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傲慢但眼底有没散干净的担忧,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两个人,两个S级以上的哨兵,挡在她面前,像两堵墙。 江月柠叹了口气。 她把手伸进制服口袋,摸出两个小拇指盖大小的透明胶囊。 “行吧,那咱们换个方式聊。” “什么?” 程野刚张口,江月柠的指尖已经弹了一下。 两颗胶囊同时裂开,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瞬间扩散。 那是她从基地实验室顺出来的速效麻醉剂,自己改良了配方,起效时间压缩到了一点七秒。 温御的眼睛瞪得极大:“你敢!”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倒了下去。 SS级哨兵的身体素质确实强悍,寻常剂量的麻醉剂连让他眨眼的资格都没有。 但江月柠调的剂量是根据他精神力受压制程度重新算过的,精准得就像她用精神力探入别人识海时的触角一样。 程野的反应比温御快了一步,他扑上来想抓住江月柠的手腕,但手指还没碰到她的防护服就软了下去。 他单膝跪在地上,拼命睁大眼睛,那双从来都是冷冽锐利的墨瞳此刻被药效搅得一片混沌。 “你……不许去……” 他撑了整整三秒,眼神凶得像是要把她活剥了,但最终还是被药效拖入了黑暗。 江月柠蹲下来,把手环上的麻醉记录归档,然后从温御的腰间摘下了一枚信号定位器。 她按下了发射键。 手环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紧急救援信号已发送,坐标已同步,预计最近救援队到达时间:十五分钟。 她把定位器放在两人中间,确保救援队到达之后第一眼就能看到。 然后站起来,把防护服拉链拉到最高,将感知力全部集中在矿场深处。 一个SS级哨兵,狂化边缘,活着的。 她舔了舔嘴唇,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等着,别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矿场深处走去。 程野和温御倒在矿场边缘的锈红砾石地上,程野即便是昏过去了,眉头依然紧锁着。 温御侧身蜷着,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呼吸均匀但眉头也拧着,像是在做一场不怎么愉快的梦。 那枚信号定位器搁在两人中间,绿色指示灯一明一灭,映得周围的废铁堆忽明忽暗。 十五分钟,足够救援队找到他们。 江月柠转过身,感知力如同一张精密的大网向矿场深处撒去。 母虫的嘶鸣暂时停歇了,但那团庞大而缓慢的精神力源头仍在地底五十米处固执地跳动着,像一颗埋在泥土里的腐烂心脏。 地下一百二十米,SS级哨兵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已经完全紊乱,但还在跳动,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活着。 江月柠呼出一口白气,抬脚踩过第一道塌陷的护栏。 矿场深处环形凹陷像一个被砸烂的巨型漏斗,越往核心走,坡度越陡,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铺着一层荧光绿的菌毯,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她绕开那些触须,手环上的定位地图在疯狂跳动,导航已经彻底失灵了,母虫的精神干扰场让所有电子设备都变成了瞎子。 第十一章 独自行动 好在她现在靠的不是导航。 C级感知力比之前敏锐了至少三倍,她能清楚地探测到空气中残留的母虫精神波轨迹。 她穿行在这张网的缝隙里,脚步轻而快,呼吸压到最低。 防护服上的驱虫剂气味还没有消散,低阶变异体闻到味道便本能地退开,给她让出一条勉强能通过的路。 偶尔有一两只C级的尝试靠近,江月柠也不慌,把精神力压缩成一根针,对准对方神经节最敏感的那个点精准刺下。 变异虫浑身一颤,掉头就跑。 她在手环上飞快地记了一笔,C级感知力加D级精神力,用针点式攻击的实战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回去之后可以写一篇论文。 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浓,温度却在诡异地下降。 脚下的坡道忽然变得陡峭,她伸手扶住旁边的矿道墙壁,手套上的传感器弹出一排警告:环境精神力污染浓度,严重超标。 她眯起眼,感知力穿过脚下的岩层向下探去。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哨兵。 她感知到那人的精神力,像是一团混沌扭曲的风暴。 那风暴的核心蜷着一个身影,四肢大张着被禁锢在一面漆黑的岩壁上,精神力不受控制地向外宣泄,像一只被钉死的困兽发出无声的嘶吼。 SS级。狂化临界点,还剩最后一口气。 江月柠收回感知力,面无表情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找到了一条向下的矿道,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她侧身挤进去,肩膀蹭过粗糙的岩壁,防护服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矿道内部一片漆黑,是污染浓度高到一定程度之后形成的精神力盲区,连手环的夜视功能都被压制得只剩一片雪花。 江月柠干脆闭上眼睛,完全靠感知力探路。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冷到防护服的内循环系统都开始报警。 矿道的尽头是一个被强行开凿出来的空洞。 她加快脚步,侧身挤过一道被什么东西撞开的岩壁裂缝。 裂缝边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迹,在感知力的扫描下泛着微弱的精神力荧光。 不是变异体的血,是人类的。 这个哨兵在狂化之前应该已经受了伤。 那是一片被硬生生砸出来的塌陷区,原本应该是矿场的某个中转作业面,但穹顶塌了一半,巨大的岩板斜插进地面,和堆积的废矿渣一起形成了一个勉强支撑着的空洞。 空洞中央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台锈蚀到看不出原貌的机械设备。 那个男人半身浸在污水里,背靠着矿壁,姿势蜷缩得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他身上的作战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是污染毒素在血管里蔓延的痕迹,纹路从手腕一路蜿蜒到颈部,再往下隐没在破损的衣领里。 他的头发被污水和血液黏成一缕一缕,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张开的嘴唇。 狂化阶段的哨兵不该是这样的。 正常的狂化是失控的,但这个人的精神力波动,混乱中带着一种压抑的节奏,所有的疯狂都在身体内部翻涌、冲撞,却被他硬生生地锁死在体内。 怪不得能活这么久,他在用意志力对抗狂化,哪怕胸腔里的心脏随时会炸开,他也死死掐着最后一根弦。 江月柠蹚过积水走近,蹲下身,用指尖拨开他脸上的乱发。 发丝下面露出的一张脸几乎看不出正常肤色,毒素蔓延到了眼底,眼角的血管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他的眉骨生得极深,鼻梁高挺,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正在承受某种难以忍受的痛楚。 男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瞳孔周围晕开一圈不正常的暗绿。 江月柠见过很多濒死的人,科学家也好,战士也好,在知道自己快死了的时候,眼睛里多少都会生出点安静认命的光。 但男人的眼神不一样。 那双眼睛里没有认命,只有一种压抑到了极致,随时会反噬的执拗。 他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突然闯入巢穴的蝶。 然后他笑了,嘴角艰难地向上牵动,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幻觉。” 他抬起一只布满黑色纹路的手,缓缓伸向江月柠的脸。 指尖在距离她面罩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脆弱的陈述感,“一碰就碎。” 江月柠低头看着他因为强行克制而痉挛的指节,伸手握了上去。 隔着银白色手套,他的掌心烫得像一块被烧透的石头。 “不是幻觉。”江月柠说。 她摘下防护面罩,在充满孢子和污染毒素的空气中深吸了一口气。 涵洞里幽绿色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明丽的轮廓。 男人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一瞬,他猛地将手抽了回去,整个人向后退缩,肩胛骨撞上矿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走!”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干哑,所有的隐忍在瞬间崩塌殆尽。 他死死捂着自己的眼睛,指节抠进眼眶边缘,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去。 “趁我还能控制,赶紧走。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再过几分钟我就会彻底狂化,你一个C级向导,靠近简直是送死,是他们让你来的?” “你不会。”江月柠平静地打断他。 她没问他口中的他们究竟是谁。 男人愣住了,手指从眼睛上滑下来。 江月柠半蹲在他面前,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你的狂化波形和别人不一样,普通哨兵暴乱时波动频率是离散的无规律的,但你的波形在每个峰值之后都会有一个微弱的次级抑制回弹。” 她说着,甚至把手环上的波形图调出来给他看,好像是在做一场小型学术报告,“这说明你的自我抑制机制还在运作,哪怕狂化到了这个程度,你也没有完全崩溃。你的意志力留了一道锁。” 第十二章 我叫贺焱 她顿了一下,把手环调回采集模式。 “既然有锁,就有钥匙。” 她那话音一落,那只温热的手掌便直接贴上了男人的额头。 c级精神力像一条细而韧的蛛丝,顺着眉心的污染纹路向下探入识海。 进入的一瞬间,她差点被冲散。 男人的精神图景是一片断壁残垣,黑色的污染浪潮一波接一波地拍击着残存的精神壁垒,每一次拍击都有碎片被剥离,卷走。 但在图景最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残影,双手抱膝,却依然维持着最后一丝完整的轮廓。 那是他的本我意识,是他死死攥着不肯交出去的最后一块阵地。 男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他的意识开始失控。 江月柠的精神力没有试图去对抗那片黑色的污染潮汐,而是顺着潮汐的缝隙向下渗透,一层一层地解着那些缠绕在他本我意识上的锁链。 她的动作专注的像是走刀,每一个节点都落在最关键的位置。 可她的身体太近了,近到他能在幽绿色的菌光里看清她睫毛的弧度,闻到她发间气味。 在这种鬼地方,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不要。”他突然别开脸,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沙哑,“不要碰我。” 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他的精神力波动频率从原来的狂暴峰值下降了百分之二十四。 这才刚刚开始,效果就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期。 “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咬着牙,深灰色的眼睛死死锁着她。 “知道。”江月柠头也没抬,“还能救,再坚持一下。” 她说完,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入强度。 男人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线,他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压在地上。 积水溅起大片水花,浸透了江月柠的防护服。 “救?”他的声线变了,沙哑里裹着一层低沉的笑意,“我有什么好救的?大小姐,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SS级狂化者?我发起疯来,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你现在不走,就没机会了。还是说,你真的觉得你能安抚到我?”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再用力一分,就能划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下一秒,一股更强烈却温柔的抚慰从她的指尖直达识海深处。 所有不受控制的精神力波动,在这一刻像是被吸引,开始顺着她的引导向外疏导。 男人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一瞬。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同样浓烈的困惑。 江月柠微微抬起头,她的呼吸也有些乱了,脸上沾着溅起的污水,但那双眼睛依然干净清透得惊人。 “救你。” 男人的最后一丝理智被湮灭了。 下一秒,男人的手再一次的握住她的脖子。 江月柠有些不耐烦,真是固执,随即趁他恍惚时翻身将他推倒。 “你不是问谁派我来的吗?没人派我来。我自己来的。” “你现在的状态还能撑一小会儿,但撑不了一炷香。”她的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让我尝试安抚,你的伤势和压制封印我可以一起处理。第二,你继续掐我的脖子,我走人,你等死。” 男人盯着她,沉默了很久,他闭上眼睛,似乎是在等死,但那只手彻底放下来了。 江月柠懒得再废话,她俯下身,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低头咬住了他的嘴唇。 男人的身体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直。 “忍一下。” 江月柠含混不清地说了两个字,然后精神力触角猛地扎了进去。 男人浑身剧烈一震。 疼。 她的精神力丝线一缕一缕地渗进去,和他的精神力触角小心翼翼地接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舒爽。 连带着母虫精神波残留的毒素也在同步排出,他的图景清明了一寸又一寸。 他瞪大了眼睛,一个D级向导,居然能绕过SS级压制力,真的安抚了他?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别的,“怎么做到的?” 江月柠松开他的嘴唇,抬起头看着他,嘴唇上还沾着他嘴角渗出的血丝。 “这个世界会有很多让你意外的事。” 男人沉默地看着她。 阴暗的空洞里只有晶石的幽光和她手环上数据记录发出的细微声响。 她的脸离他很近,防护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颈上刚才被他掐出的红色指痕。 那些指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和他溃烂的指节形成某种无声的对照。 他忽然移开目光。 “你不该救我。”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阴沉的平静,但嗓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赖上你的。” 江月柠挑了挑眉,赖?像是程野那样? “你叫什么?” “贺焱。” 第十三章 你要负责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渴了太久。 他说完这个名字,眼睛便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月柠。 刚才安抚完成的那一刻,贺焱的精神图景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废墟里拽了出来。 黑色的污染潮汐退却了,断壁残垣之间开始有微弱的光透进来,那是他的本我意识重新接管了主导权,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江月柠松开手,从他身上翻下来,半跪在污水里大口喘气。 C级精神力去疏导SS级的狂化,这种事情说出去没人会信。 她的识海几乎被抽干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贺焱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睁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里那片不正常的暗绿色正在缓慢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颜色,一种冷冽的近乎透明的灰。 他盯着穹顶上那些幽绿色的菌斑,很久没有眨眼。 那只溃烂的右手缓缓抬起来,覆在自己额头上,指节还残留着污染的黑色纹路,但已经不再向外扩散了。 他真的被安抚了。 被一个小姑娘,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C级向导,用嘴唇渡着精神力,硬生生从狂化边缘拽了回来。 他应该觉得荒谬。 他应该觉得愤怒。 他应该像以前每一次那样,在清醒过来的第一秒就把身边所有活物全部杀光,因为这是他从十四岁开始就学会的唯一法则。 不要让人靠近你,靠近就意味着背叛,背叛就意味着死亡。 但他没有。 他躺在冰凉的污水里,感受着身体里那种陌生的平静,像是一个在暴风雨里泡了太多年的人忽然被扔进了一片死寂的湖面。 太安静了。 安静到让他害怕。 “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之前多了一些活人气。 江月柠正忙着在手臂上擦手环屏幕上的污水,闻言头也没抬:“江月柠。” “……哪三个字?” “江水的江,月亮的月,柠檬的柠。” 贺焱把这个名字放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笑容不大,甚至有些阴沉,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江月柠。”他重复了一遍。 江月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状态比刚才好了太多,虽然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那张被毒素侵蚀的脸上开始恢复一些属于活人的血色,黑色的纹路退到了手腕以下。 他的五官在这种光线下显出了一种近乎危险的英俊,眉骨高而锋利,眼窝深邃,鼻梁像一刀切下来的,嘴唇薄而苍白,抿起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戾气。 但那双灰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戾气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江月柠觉得奇怪,“你的伤还需要进一步处理。” 江月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腿,“毒素已经渗透到第三层精神图景,光靠一次安抚只能暂时压制,不彻底清理的话,下次暴乱会比这次更猛烈。” 贺焱靠坐在矿壁上,破损的作战服勉强遮住胸口。 他微微仰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你还要救我?” “废了这么大劲把你从狂化边缘拉回来,现在放弃岂不是浪费数据?”江月柠理所当然地说。 贺焱沉默了一瞬,忽然低低地笑了。 “你知道上一个说要救我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 江月柠挑眉。 “死了。”贺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的运气真的很差,靠近我的人都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也一样。” “所以你刚才让我走。”江月柠了然。 贺焱闭上眼睛,“救我这种人,对你没好处。” 江月柠蹲下来,和他平视。 “有没有好处,我自己判断。” 她的眼睛干净清透,没有怜悯。 贺焱愣愣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 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怕他。 “你刚才问我想不想活。”贺焱撑起半个身体,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水珠沿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我现在回答你。” 他抬起右手,缓缓伸向江月柠。 然后,用一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虔诚的姿势,握住了她的手环边缘。 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搭在那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幼兽把爪子搭在人的掌心里。 “我想活。”他说,声音低哑,“你给了我这条命,那就是你的了。” 江月柠低头看了看他搭在自己手环上的手指。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要负责。”贺焱抬起眼睛看她,偏执的让人恐惧,“你碰了我,你安抚了我,你让我活过来了,你就不能把我扔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没有人碰过我,你是第一个。”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起青白色,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所以你走不掉了。” 江月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把这句话消化完了。 她歪了歪头,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半死不活SS级哨兵。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贺焱垂下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牵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阴郁到了极点,却又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病态张力,“是请求。” “请求我什么?” “带我走。” 这样虔诚的话语,江月柠愣住了,她突然觉得这人就像狼狗一样。 不过,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走吧。”江月柠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你的图景暂时稳定了,趁着母虫还在沉睡,我们得在它下一次苏醒前离开。” 贺焱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细长的手指微微弯曲着,像是在等他,他将手放了上去。 江月柠用力把他拉起来,贺焱踉跄了一下,显然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 她皱眉扶住他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能走吗?” “能。”贺焱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虚弱还是因为别的。 两人往进来的矿道方向走了几步,江月柠忽然停住了。 第十四章 你不该救我的 她的C级感知力捕捉到了一个异常信号,像是某种矿物。 江月柠转头看向空洞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堆满了塌方落下的碎石,但碎石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散发着幽蓝色的荧光。 “等一下。” 她把贺焱靠在矿壁上,快步走向角落,蹲下身用手套扒开碎石。 下面露出的矿石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晶体结构,颜色是深海般的幽蓝,质地通透明净,触感冰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江月柠展开探测能力,瞳孔骤缩。 这种晶石内部蕴含的能量波动频率,和哨兵的精神力波形图高度吻合。 她又探测晶石附近的污染物浓度,数据跳出来的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晶石周围的污染浓度比矿洞其他区域低了将近一半。 “你在看什么?”贺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月柠没有回答,而是从压缩收纳箱里取出一把小型的矿物镐,小心翼翼地敲下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样本。 晶石脱离矿壁的瞬间,一缕极其细微的光丝从晶石中飘出,消散在空气中。 江月柠的感知力追踪到那缕光丝的轨迹,发现它竟然在瞬间中和了路径上的一小片污染孢子。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不是普通的矿物,这是能够影响,甚至可能中和污染毒素的精神力共鸣矿石。 江月柠站起身,沿着空洞的岩壁仔细搜寻。 在塌方层的不同位置,她发现了至少三种不同类型的特殊性矿石。 一种是刚才的幽蓝色晶石,能量波动最强烈。 一种嵌在岩壁的暗纹层里,质地松软,手触即碎,在指腹留下一层银灰色的粉末。 手环分析显示粉末含有高浓度的未知有机质,化学结构异常复杂。 还有一种呈脉状分布在母虫巢穴上方的矿层中,颜色墨绿近黑,表面有类似年轮的纹路。 江月柠的观察范围内,母虫的污染波在经过这些脉状矿层时,波形发生了明显的衰减。 三种矿物,三种不同的衰减机制。 江月柠的眼睛亮得惊人。 “不过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贺焱靠在矿壁上。 “我说了,”江月柠头也没抬,“我是个向导。” “C级向导不会一个人来这种地方。”贺焱的目光跟随着她移动,“而且,寻常的C级是安抚不了我的。” 江月柠把最后一块晶石样本收进收纳箱,转身看着他:“那你觉得我是什么?” 贺焱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是什么都可以,我不在意。” 两人踉跄的离开这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大半身体还是软的,SS级哨兵的恢复力再强,被污染毒素侵蚀了那么久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 江月柠被他压得踉跄了一步,肩膀顶住他的腋下,撑住了。 “你好重。”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贺焱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发顶,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 “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 江月柠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的脑回路多少有点问题。 “你现在的状态应该关心的是你的污染指数和狂化复发概率,不是我的洗发水。” “我关心什么,我自己说了算。”贺焱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痒的执拗,“你还没回答我。” “普通军用款,基地小卖部有售,三十五块钱一瓶。” “在哪买?”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贺焱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姿态亲昵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人。 他闭上眼睛,嘴角那抹阴郁的笑始终没有消失。 “我们去哪?” “回基地,对了,你之前是哪个基地的?” 贺焱顿足片刻,再次开口:“北方基地,他们都想让我死。” “他们派我来清剿母虫。”贺焱的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然后在我和母虫两败俱伤的时候,提前撤退。” “我被困在地下二十六天。” “通讯器在第十一天就坏了。” “补给在第二十天耗尽。”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江月柠。 那双灰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寂到了极点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他们想让我死在这里。” “所有人都想让我死。” 他的视线落在江月柠的脸上,忽然变得柔软了一些,那种柔软和他整个人阴郁的气质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像是冬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簇火。 “除了你。” 江月柠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档案室里看过的那些SS级哨兵失踪报告,每一份都写着“执行任务期间失联,搜救无果,已判定为牺牲”。 “江月柠,你不该救我的。” 对此,江月柠只是撇开眼睛,“废话真多。” 与此同时,东方基地的特护病房内。 程野是被一阵尖锐的刺痛拽醒的。 麻醉剂的残余药效还死死咬着他的神经末梢,太阳穴里像是有根钢针在来回搅动。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在刺目的白光里骤然收缩。 白色的天花板。 消毒水的气味。手背上扎着输液管。 特护病房。 记忆在零点几秒内完成重组。 江月柠!那个胶囊,她弹了下手指,然后他看见她嘴角还挂着磕破的血迹,眼神平静得惊人,下一秒他的身体就不听使唤了。 她迷晕了他。 程野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针头带着血珠弹开,他翻身就下了床。 双腿落地的瞬间,膝盖不受控制地一软。 麻醉剂还残留在血管里,肌肉像是被人灌了水泥。 他的手撑住床沿,骨节攥得发白,硬生生把身体撑直了。 “首领!” 程宇谦从门口冲进来,一个箭步挡在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您还不能动!医生说麻醉剂残留还没代谢完,您现在下床会……” “让开。” 程野的声音不大,却很冰冷,他似乎在克制怒气。 第十五章 暴怒的程野 程宇谦被他的眼神逼得后背发凉,他见过小叔生气,战场上的杀伐决断,指挥部里的冷厉威严,但他从来没见过小叔用这种眼神看人。 “您要找什么?我帮您拿。”程宇谦没松手,回头朝门口的两个副官使了个眼色。 两人立刻围上来,一左一右地站在床边,形成一道人墙。 “江月柠。”程野吐出这三个字,“她人呢?” 程宇谦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变得古怪起来。 小叔从病床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江月柠? “救援队赶到的时候只找到了您和温少,”程宇谦如实回答,语气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没有发现江月柠的踪迹。定位信号也断了,矿场那边的精神干扰场太强,她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污染区里。” 程野想起母虫巢穴那个塌陷的深坑,想起铺天盖地的护卫触须,想起温御被高频精神波压得跪地不起,想起自己濒临暴乱时江月柠单膝跪在他面前,帮他梳理图景。 她一个C级,还在那里。 程野一把挥开程宇谦的手,力道大得程宇谦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要去矿场。” “您疯了?!”程宇谦顾不上疼,又扑上来拦住他,“您的精神力才刚刚稳定,现在回去就是送死!矿场的污染浓度已经飙到红色警戒线了,您现在去,” “我说,我要去矿场。”程野一字一顿地重复。 程宇谦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小叔,您为什么这么关心她?江月柠不过是个D级向导,她以前在基地里干的那些事您又不是不知道。您以前不是最讨厌她的吗?为什么现在?” 程野的脚步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落在程宇谦脸上。 “你管我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一把揪住程宇谦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S级哨兵的臂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程宇谦的脚尖几乎离了地,领口勒进脖颈,脸涨得通红。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她?”程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含着一丝警告,“你进过S级污染区吗?你在母虫的精神波里站过一秒吗?你连污染区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坐在这里安安稳稳地活着,有什么脸说她不过是个D级向导?” 程宇谦双手抓住程野的手腕,指甲都掐进了对方的皮肤里,却根本掰不动分毫。 旁边两个副官也吓傻了,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程野一把松开手,程宇谦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狼狈地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她打晕了我。”程野转过身,语气忽然变得生硬,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是基地指挥官,被一个女人下了药,这口气不找她算清楚,我程野的脸往哪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死死钉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 他去过矿场。他知道那里是什么鬼样子。 母虫没有沉睡,护卫体杀不完,污染浓度能让极夜防护服都报警。 她一个人,C级,感知力再强也扛不住一波正面的精神冲击。 她会不会已经…… 他把这个念头死死掐断,没让它成形。 他二话不说,抬脚就往病房外面走。 走廊里的医护人员纷纷避让,没人敢挡在这尊煞神面前。 程宇谦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被掐红的脖子,脸色铁青地看着程野远去的背影。 疯了!小叔绝对是疯了! 江月柠那个女人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基地指挥部,指挥官办公室。 程野坐在光屏前,指尖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划动,调出军用定位系统的最高权限界面。 江月柠的手环序列号他还记得,上次他把定位器调成军用最高频段的时候,顺手记下了她的设备编码。 但屏幕上跳出来的只有一行冰冷的红字:信号丢失。最后坐标:绝望矿场东侧塌陷区。信号中断时长:3小时47分钟。 三个小时四十七分钟。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数字翻来覆去地碾了一遍,母虫的蜕皮周期是四十分钟,他亲眼看着江月柠记录下来的。 四十分钟之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程野抬手去够桌面上的通讯器,准备直接调动军用搜索队。 他的手还没碰到通讯器,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程野!” 裴烬站在门口,作战服上还沾着边境污染区的尘埃和干涸的血迹。 他的凤眸里翻涌着一片猩红,脸色铁青得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周身的S级精神力几乎失控地向四周倾泻,连门框上的金属合页都在吱呀作响。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一把揪住程野的领口,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你他妈的!你敢把她一个人留在矿场?!” 程野甩开他的手,面色同样阴沉:“松开。” “我问你话!”裴烬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凤眸通红,额角的青筋根根分明地暴起,“你设计把我调走,我认了,军令如山,我没办法。但你带她去矿场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嗯?你的人呢?你他妈的自己跑回来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里?!” “你以为我想?” “你不是不想,你是废物!” 裴烬一拳砸在程野脸上。 程野没有躲,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骨头和骨节撞击的闷响在办公室里炸开,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 他终于抬起眼,那双一向沉稳冷淡的墨瞳里翻涌着同样浓烈的暴戾。 他抬手,一拳还了回去。 裴烬被他打得偏过头去,嘴角也裂开了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在作战服的领口上。 “你以为我不想去救?”程野的声音嘶哑得近乎咆哮,双手死死攥着裴烬的领口,“定位系统全废了!矿场的污染浓度已经飙升到红色警戒线!我现在调动机甲需要军部的授权,你知道授权要多久吗?两个小时!等授权下来她早就……” 她早就什么? 第十六章 他是谁 程野没说完,他把后半句死死咬在了牙关里,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 他不敢说完。 裴烬一把打开他的手,“她要是死在那里,程野,我不管你是不是基地指挥官,这笔账我跟你算到死。” “轮不到你来威胁我。”程野的S级精神力也炸开了,两股磅礴的精神力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对冲,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瓷片四溅。 两人的精神力都在往上飙,空气被压缩得近乎凝固,墙上的光屏开始明灭不定地闪烁。 再这样下去,不等他们打起来,这间办公室就得被精神力对撞炸成毛坯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巡逻哨兵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弯着腰大口喘气。 他的表情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两位首领脸上的伤比边境前线还惨烈,但他不敢多问,只是按照程野之前的交代,老老实实地汇报:“报,报告!江向导回来了,刚到东门。” 空气骤止。 程野和裴烬几乎是同时松开了对方的领口,同时转身,同时向门口冲去。 两个人影快得像两道闪电,一前一后地掠过走廊。 巡逻哨兵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头看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只剩下一阵没散尽的风。 基地东门。 中央大道上,江月柠走在前面,低头在手环上归档着采集到的变异植物样本。 她的防护服上沾满了矿场的荧光绿菌毯碎屑,头发从面罩边缘散出几缕,脸上还蹭着两道干涸的污水痕迹。 但她步伐平稳,表情专注,和出发前没什么两样,像刚从实验室出来散了个步。 贺焱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程野和裴烬几乎是同时冲出了指挥部大楼,然后他们的脚步同时停住了。 程野嘴角的血还没擦,裴烬脸上的青紫还在往外渗血丝,但此刻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地僵硬。 因为他们看见了站在江月柠身后的那个男人。 贺焱半身浴血,破损的作战服上满是矿场深处蹭出来的黑色污渍和暗红色的血痕。 裸露的手臂上还残留着未完全消退的黑色污染纹路,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弯,在日光下泛着令人不安的暗绿色荧光。 但真正让程野和裴烬在意的不是他的伤。 是他的眼睛,还有他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精神力气息。 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正直直地钉着他们,一种近乎偏执的防备。 像是守在巢穴门口的野兽,谁敢靠近一步,他就会毫不犹豫地亮出獠牙。 他身上的精神力不像普通哨兵那样收敛在体内,而是有意无意地向外延展,在江月柠周身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把江月柠当成了自己的。 这个认知同时撞进程野和裴烬的脑海里。 江月柠关掉手环,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了看程野脸上那道从颧骨一直青到眼角的新伤,又看了看裴烬嘴角还在往外渗的血,眉头微微挑起,像是在观察一组有趣的数据。 “打架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的问题。 程野的目光从贺焱身上一寸一寸地收回来,落到江月柠的脸上。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种濒临爆发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嗓子眼底下。 “你迷晕我,”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就是为了去救他?” 他的下巴朝贺焱的方向偏了一下,动作幅度极小,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骨节发白。 江月柠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是。” 就一个字。 斩钉截铁,干净利落。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说“情况紧急我没得选”,甚至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程野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她连编个理由都不屑,她在他精神力暴乱的时候按着他的额头吻他,她在母虫巢穴外面把他按在地上做那种事,然后她转头就把他迷晕,一个人跑去矿场深处,冒着被母虫精神波碾碎的危险,就为了救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野男人? 裴烬的脸色同样难看,他上前一步,凤眸死死地盯着江月柠,声音沙哑,“你知道我在边境杀了多少污染体才赶回来的吗?” 他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也没用,江月柠的脸上没有愧疚,甚至连一丝面对质问时该有的紧张都没有。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好继续去实验室。 贺焱从江月柠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猫科动物在移动,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但他站出来的时候,肩胛骨以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贴近了江月柠的肩头,那是一条无声的界线,他没说话,也不用说话,光是那个站位就足以表明一切。 程野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起来,落在贺焱身上,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 “你是谁?” 贺焱扯了扯嘴角,他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污,皮肤因为长期被污染毒素侵蚀而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眼角的黑色纹路在日光下隐隐发暗。 但他的表情很淡,眼睛里依然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贺焱。” 他说完这两个字,偏头看了江月柠一眼。 “她救了我。我的命现在是她的。谁要是想对她动手……” 他顿了一下,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活人的情绪。 “先来问我同不同意。” 这话一落,气氛彻底炸了。 裴烬第一个冲上去,凤眸里的猩红几乎要溢出来,周身的S级精神力不受控制地飚了一截:“什么叫你的命是她的?我欠她一条命我都没敢这么说过!你算什么东西?你在矿场里躺了多久?你才认识她多长时间?” 贺焱没有退,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裴烬的精神力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程野也没有说话,他按在腰间武器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移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的目光在贺焱和江月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定在了江月柠脸上。 第十七章 暗中较劲 “我欠你一条命。”程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但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你是在关心我?我还以为你最想弄死我。”江月柠说,语气里没有半分感动。 程野的咬肌猛地鼓起,像是在用力嚼碎什么东西。 三个哨兵之间,精神力互相碾压的气场已经让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江月柠站在三个人的风暴中心,低头看了一眼手环。 新跳出来的数据让她眼睛一亮,三个S级以上哨兵精神力对抗的实时波形图,峰值接近红色预警线,波形结构比上次在污染区外围记录的那一组更加复杂。 三种完全不同的精神力频谱在同一时间轴上叠加,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干涉图样。 “这个好。”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关掉手环,抬起头来,看看程野,看看裴烬,又看看身后半步的贺焱。 “你们能不能让一下?” 三个哨兵:“……” “我需要尽快把采集到的样本送到实验室,母虫的蜕皮样本需要低温保存,拖延久了会影响活性。” 她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扫了一圈,补充了一句:“打架的话别砸实验楼,那边没装精神力屏蔽器,数据会受影响。” 说完她绕过挡在面前的程野和裴烬,径直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贺焱立刻跟上,经过裴烬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两个人侧身擦过的瞬间,贺焱垂下的指尖离裴烬的手背只有不到三厘米的距离。 极短的停顿之后,贺焱收回手指,继续大步赶上。 江月柠走出去十几米,忽然停住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程野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又看了看裴烬嘴角的血痕,皱了一下眉。 “医疗室在东区,”她说,“去处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程野站在原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想骂人,又骂不出声。 裴烬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血渍,又抬头看了看江月柠的背影,最后把目光挪到程野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 “走什么?”程野的声音还是冷的。 “医疗室。” 基地办公大楼,高层办公室。 落地窗前的男人单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偏长的眉眼微微眯着,俯视着基地东门那条笔直的中央大道。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底下的人小得像棋子。 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 江月柠,她走在最前面,走路的样子和上次在广场上按住他额头时一模一样。 目不斜视,步伐不紧不慢,好像整个基地的规矩和等级制度在她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男人,温御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半秒。 浑身是伤,作战服破得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但那身精神力没有收敛干净,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应到那种密不透风的阴鸷气场。 又一个。 温御的指尖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一下。 “少爷?”身后传来副官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您在听吗?” “嗯。”温御没回头。 副官清了清嗓子,继续汇报:“北方基地昨夜遭到污染体突袭,防线向后收缩了十二公里,临时指挥官阵亡,损失还在统计中。军部希望您能……” “让他们等着。”温御说。 副官愣了一下:“少爷,这是军部的加急文件。” “我说,让他们等着。”温御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慵懒,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副官闭上嘴,把文件放回了桌上。 温御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还钉在楼下那条大道上,看着江月柠绕过两个杵在原地的男人径直往实验室方向走,看着她走出去十几米又回头说了句什么,程野和裴烬那两张挂了彩的脸同时变了表情。 他当然知道程野和裴烬为什么挂彩,两个高级哨兵,在指挥官办公室里差点把对方揍成猪头,这种消息在基地内部传得比污染警报还快。 为了一个女人,还是同一个女人。 温御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想起她指尖按在他额头上时那股清甜的气息,想起她的精神力像蛛丝一样探进他识海时的触感,想起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离他只有几厘米,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然后他听见她说,“下次也不是不能找你。” 看情况。 她说了看情况。 就好像他温御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实验对象。 不过。她也算是平安归来。 “少爷?”副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您是不是不舒服?您额头上的纹路又红了。” “我很好。”温御说,声音比刚才冷了半个调。 他很好?他当然很好。 他是东部战区最强的SS级哨兵,连军部都得看他的脸色调兵,他有什么不好的? 他只是刚才透过窗户看见了那个女人。 看见她带着一个浑身是伤的野男人走进基地,步伐平稳,表情坦荡,就好像在矿场里捡了一只流浪狗回来一样理所当然。 程野、裴烬、矿场里那个半死不活的家伙,再加上他自己。 四个。 温御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指尖原本只是轻轻搭在窗框上,现在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指腹按在冰冷的金属边框上,留下五个浅浅的雾气印子。 四个S级以上哨兵。这个收集癖好是不是有点太广泛了? 温御的另一只手里正握着一个茶杯,上好的白瓷,温家的私人定制款,杯壁上印着家族徽章,是副官特意从老宅带过来的。 他平时喝茶很讲究,水温要八十五度,茶叶要当年的新茶,杯子要提前温过三道。 现在那个杯子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从杯口一直裂到杯底,细得像一根头发丝,但裂纹两边的瓷釉已经错开了零点几毫米。 “少爷?” 副官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温御低头看了自己的手一眼,修长的手指正握在杯身上,骨节分明,力道大得指节泛白。裂纹就是从他拇指按住的那个点开始蔓延的。 她的胃口可真不小。 第十八章 挑衅 温御把杯子放到桌上,茶水从裂缝里渗出来,漫过温家的家族徽章,在桌面上摊成一小滩暗黄色的水渍。 副官大气不敢出。 温御从怀里抽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茶水,动作优雅得像是刚参加完一场宴会。 “你刚才说北方基地被偷袭了?” 副官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是,是的!防线收缩十二公里,军部希望您能……” “让军部把详细的战场数据发过来。”温御把手帕丢在桌上,转过身,偏长的眉眼里恢复了那种睥睨众生的倨傲,“告诉他们,温家的人不是随叫随到的跑腿,要请我出手,就拿出配得上我的诚意。北方基地连个像样的向导都凑不齐,防线被撕开是迟早的事,他们早干什么去了?” 副官咽了口唾沫,赶紧点头称是,转身去回通讯。 温御又看了一眼窗外,中央大道上已经空荡荡的。 江月柠的身影早就消失在实验楼的方向。 只有程野和裴烬还站在原地,两个冤大头正用一种互相看不顺眼但又诡异地一致的姿势往实验室那边望。 蠢货,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骂程野和裴烬,还是在骂别的什么人。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军靴翘在桌面上,闭上眼。 眉心的纹路红了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基地实验大楼。 江月柠走在前面,作战靴踩在银灰色的合金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贺焱跟在她身后半步,依旧是那种几乎没有声响的步伐。 只有偶尔经过走廊转角时,感应灯的光掠过他的脸,才能看清那半张苍白的,线条凌厉的侧脸。 实验大楼是东部基地最核心的建筑之一。 外墙用的是三层复合装甲板,门窗全部配备精神力屏蔽涂层,走廊两侧每隔十米就有一个身份识别卡口,红色指示灯在暗光里一明一灭。 这里是基地所有高级别研究项目的集中地,也是整个东部防区科技含量最高的地方。 最外面的守卫都配着脉冲步枪,肩膀上别着特种作战部队的徽章。 江月柠走到第三道卡口前,准备进入,一个声音从侧面劈了过来。 “站住。” 程宇谦从走廊拐角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基地中尉的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那张还算周正的脸上挂着一个不耐烦又厌恶的表情,嘴角向下撇着。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是中尉衔的哨兵,一左一右地站着。 “你不能进去。”程宇谦走到江月柠面前,伸出一只手挡住她的去路,“这里是高级实验室,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他没看江月柠的脸,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扫了一眼实验室的方向,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江月柠胸口的D级向导徽章上。 那枚徽章在矿场里被蹭花了一角,表面还沾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荧光绿菌毯碎屑。 “这是A级以上向导和特级研究员才能进的地方,”程宇谦的语气像是在给一个不懂规矩的新兵训话,“就算你混进来了,里面的设备你看得懂吗?一个D级,连基础精神力理论都考不过,也配进高级实验室?” 江月柠站在原地,手环还举在半空中,保持着刷卡的姿势。 她看着程宇谦,表情没有变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根挡路的柱子。 “让开。”她说。 两个字,语气和刚才在东门前让程野裴烬让路时一模一样。 程宇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样子。 从前江月柠在基地里纠缠哨兵的时候,被人嘲笑会哭,被人推开会闹,像个惹人厌烦的小丑。 但至少那时候她的情绪是写在脸上的,他看得懂,也知道该怎么对付。 可现在的江月柠,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连厌恶都懒得给。 “你没听见吗?”程宇谦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怒意,“别以为安抚了几个哨兵就可以在基地里横着走。你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没数?这次去S级污染区,小叔和温少都差点被你拖累死。你自己想送命没人拦着,别害了别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江月柠的鼻尖:“还有,你给小叔下药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醒了第一件事就问你在哪,担心得跟什么似的,连自己的身体都不管就往矿场冲。你倒好,拍拍屁股去救人,带回来一个不知哪来的野,” 他的手指往贺焱的方向偏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小叔要……” “让开。”江月柠又说了一遍。 程宇谦的声音卡了一拍,然后他恼羞成怒地提高了音量:“我说的你听不见?你不准进!”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一只手从江月柠身后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白,白得能看见手背上浅蓝色的血管,指节瘦削却棱角分明。 手腕上还残留着几道未褪尽的黑色污染纹路,在走廊的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那只手按在程宇谦伸出来的手臂上。 力道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程宇谦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因为那只手的手指正扣在他肘窝内侧的神经节点上,只要角度正确、力道精准,三秒之内就能让整条手臂失去行动力。 程宇谦咽了口唾沫,缓慢地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贺焱低着头,半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抿紧的嘴唇。 他肩膀微垂着,身体姿势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他扣住程宇谦手臂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他问你是谁,呃!” 贺焱的手腕轻轻一转,程宇谦的胳膊被反向拧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不至于脱臼,但足以让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剩下半句话直接噎在了喉咙里。 两个跟班的哨兵这才反应过来,刚要上前,贺焱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头发随着抬头的动作向两侧滑开,露出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第十九章 拒绝访问 两个哨兵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我不想在实验室门口弄脏地板。”贺焱开口,声音很轻,他偏头看了江月柠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程宇谦因为疼痛而涨红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 江月柠淡淡撇了一眼程宇谦,抬起手环在卡口上刷了一下。 基地实验大楼,第三道卡口前。 江月柠抬起手环,朝感应区刷过去。 “嘀……”一声刺耳的拒绝音。红色指示灯快速地闪了三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权限不足,访问拒绝。 程宇谦的讥笑声从身后传来:“我说了,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江月柠没理他,又重新刷了一次。同样的红字,同样的拒绝音。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权限显示。 程野之前给她的临时权限卡芯片还嵌在卡槽里,实验大楼的核心区域需要A级以上通行证,那张临时权限卡的作用不在这里。 她正要给程野发通讯请求授权,面前那道合金门忽然向两侧滑开了。 门内走出来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个女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挑,一身白色研究员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口的徽章金光闪闪。 A级向导,高级研究员。 她的五官生得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凌厉,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看什么都不太满意。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些的B级向导,一男一女,同样穿着白色制服,手里各抱着一个数据板,脸上的表情和前面的女人如出一辙。 “闹什么?”女人的声音不高,但很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一下才落地,“实验大楼的走廊是让你们吵架的地方吗?” 程宇谦立刻收敛了刚才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态,退后一步,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文博士。” 文瑛的目光从程宇谦脸上扫过,又越过江月柠,最后落在贺焱身上停了一瞬。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浑身是伤的陌生哨兵,站在她实验室的门口,脚下还踩着一小块走廊里蹭进来的矿渣。 “谁放他进来的?”文瑛指了指贺焱,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实验大楼的洁净标准是A级,他身上还带着污染区的外来物质,万一污染了实验样本,谁负责?” 程宇谦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甩锅,江月柠先开了口。 “他刚从污染区出来,还没去医疗室。我来申请实验室使用权限,不进去太久,两个小时就够了。”她的语气公事公办,“我在S级污染区采集到了母虫的茧衣样本和一种地下晶石的切片,需要在洁净环境下做成分分析。” 文瑛的眉毛挑了起来。 她终于正眼看了江月柠一眼,从头到脚,从那张蹭着污水印子的脸到胸口那枚磨花了的D级向导徽章,再到手环上还在闪烁的权限不足提示。 “你?”文瑛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荒谬感,“S级污染区?母虫茧衣样本?” 她身后的两个B级向导对视了一眼,嘴角同时翘了起来。 “就是你吧,最近基地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文瑛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个D级向导。听说你跟着程首领和温少去了S级污染区,害得他们两个差点折在里面。” “纠正一下,”江月柠说,“我没有害任何人。程野和温御的精神力暴乱都是在污染区自然发生的,是我稳住了他们。” 文瑛的嘴角向下弯了一瞬。提到温御的时候,她的睫毛轻轻抖了一下,很细微,从眼角一闪而过,但她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立刻把那一丝波动压了下去。 “你稳住了他们?”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一个D级向导,稳住了S级哨兵和SS级哨兵?” 她身后的男向导忍不住笑出了声:“听说是用身体安抚的。” 女向导也跟着笑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走廊里所有人都听见。 江月柠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偏了偏头,男向导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刚才说你在污染区找到了什么?”文瑛把话题拉回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月柠,“一种能够衰减污染区精神力毒素的物质?” “是。”江月柠在手环上把数据调出来,翻到精石的初步光谱分析页面,把屏幕转给文瑛看,“地下晶石,层状结构,内部嵌有气泡状的精神力残留物。初步测试显示它能在一定程度上吸收和转化精神力污染波,如果能进一步提取活性成分,有可能做出针对母虫污染波的抑制剂。” 她把数据页翻到第二页,补充了一句:“这是从母虫巢穴正下方的岩层里取出来的,和母虫的茧衣样本在同一片区域。衰减曲线已经做了第一轮对比,误差在可控范围内。” 文瑛没有看屏幕,她只看了一眼手环上跳动的波形图,就把目光移开了。 “就凭你?”她笑了,不是那种含蓄的礼貌微笑,而是真的笑了,带着不可思议的荒谬感,“一个D级向导,连实验室的门都刷不开,跟我说你在S级污染区找到了能抑制母虫毒素的物质?” “数据摆在这里,”江月柠说,“你不信可以自己看。” “我不需要看。”文瑛的笑容收了回去,声音也变得冷硬起来,“我研究精神力污染物已经三年了,你一个连基础精神力理论都考不过的D级向导,拿着一份手环上随便画的波形图就想进实验室?你知道洁净实验室的一次开机成本是多少吗?你知道一台质谱分析仪的价格够你几辈子工资吗?” 她往前跨了一步,和江月柠面对面站着,高度差不多的两个人,气场却天差地别。 文瑛的气场是资历和学术地位堆出来的,咄咄逼人却游刃有余。 江月柠则始终是那种冷淡的平静,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你能为你说的负责吗?” 第二十章 很难办哦 “程首领和温少这次去污染区差点出事,你以为我不知道?”文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夹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我听说程首领在矿场里暴乱了一次,差点没命。温少被母虫的精神波压到跪在地上。他们两个都是东部基地的顶梁柱,要是他们倒下了,防线谁来扛?你把他们拖进险境就算了,现在还想拿一些不知所谓的数据来浪费实验室的资源?” 她盯着江月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个灾星。”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贺焱的眼皮抬了一下,他靠在走廊墙壁上,姿势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的东西变了。 江月柠抬起手,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掌向后按了一下。 一个很轻的动作,像是在示意身后的狼别动。 贺焱的指节已经扣住了墙壁边缘,看到她的手势,停了一秒,然后缓缓松开了。 江月柠把手环屏幕关掉,收回手腕,看着文瑛。 她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只是安静地听完了对方的每一句话。 “说完了?” 文瑛眯起眼。 “说完了我就走了。”江月柠转身,对贺焱偏了偏下巴,“跟上。” 她的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刚才那段对话只是走廊里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去就吹过去了,不值得在记忆里多停留一秒钟。 文瑛站在原地,脸上浮起一片青白。 她准备好的所有话,嘲讽和威胁,全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江月柠转身的那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A级高级研究员。 难道她一点也不自卑吗? “站住。” 文瑛的声音骤然拔高,在空旷的走廊里弹了好几个来回。 江月柠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文瑛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把扯住了江月柠的胳膊。 她的手指攥得极紧,指节隔着防护服的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失控的力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文瑛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在跟你说话,你转头就走?你一个D级向导,谁给你的资格在我面前摆这副架子?” 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胳膊,又抬起头看着文瑛。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问。 文瑛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比江月柠矮了两三厘米,但此刻她微微仰着下巴的姿态却像是在俯视。 她的目光在江月柠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离开基地。”文瑛说,声音恢复了高级研究员该有的冷静,“你不是有本事吗?去别的基地,去边境前线,去哪里都行。只要你永远不再出现在程首领和温少面前。” 江月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这恐怕有点难办。”她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江月柠偏了偏头,“你应该去跟他们说,毕竟是他们缠着我,不是我缠着他们。” 文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隔着防护服掐进江月柠的胳膊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块布料捏碎。 “你!” 文瑛抬起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朝着江月柠的脸就要扇下去。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一股精神力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密度极高,范围极小,文瑛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五根手指还保持着扇耳光的姿势,但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身后的两个B级向导同时闷哼一声,膝盖发软,后背撞上走廊墙壁,手里的数据板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那是SS级的精神力压制,文瑛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个靠在墙上的男人。 贺焱依旧保持着懒洋洋靠在墙壁上的姿势,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垂着眼,半长的黑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但他周身外溢的精神力已经完全变了味道,像是一把被缓缓拔出鞘的刀。 “她说了,让开。”贺焱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笑意,“你听不懂吗?” 程宇谦站在三步之外,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看着贺焱,看着他眼角那些未褪尽的污染纹路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荧光,看着那股SS级精神力像活物一样在走廊里蠕动,精准地绕过江月柠,只锁定了文瑛和那两个B级向导。 SS级。 程宇谦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 他之前只当贺焱是个不知道从哪个污染区捡回来的野哨兵,浑身是伤,衣衫破烂,看上去连站都站不太稳。 但此刻那股精神力压过来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又一个SS级,又一个跟江月柠扯上关系的高阶哨兵。 程宇谦的目光在贺焱和江月柠之间来回弹了一下,贺焱的精神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江月柠罩在正中心,却不沾她分毫。 那种护着的姿态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写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程宇谦的嘴角向下弯出一个厌恶的弧度。 “江月柠,”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酸味,“你还真是好本事。以前在基地里挨个骚扰哨兵也就算了,现在到处勾搭SS级,手段见长啊。” 江月柠转过头看着他。她脸上还挂着那个没有收完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你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程宇谦的咬肌鼓起来,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砸在她脸上,“出去一趟就带一个野男人回来,再出去一趟又带一个。你有没有想过你父母知道这些事会怎么想?江叔和江姨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好歹把你养到这么大,你在外面这么丢江家的脸,你……” “说完了?”江月柠打断他。 程宇谦的声音卡了一拍。 “你让我恶心。”江月柠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你口口声声说我勾搭哨兵,说我丢江家的脸,但你心里最清楚,你恨的不是这些。” 第二十一章 造谣一张嘴 程宇谦的脸色变了,“江月柠,你不就是因为我不爱你而……” “你恨的是我没有继续当那个追在你屁股后面的废物。你恨的是我不再把你看在眼里。你恨的是站在我身边的哨兵随便挑一个出来都能把你踩进地里,而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 “你什么你。”江月柠歪了歪头,“你刚才说什么?说我是为了报复你才勾搭哨兵?报复你什么?报复你跟我订婚之后爱上了江雪吟?”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感应灯微弱的电流声。 程宇谦的脸彻底黑了,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 “别把雪吟扯进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和她是真心的,我们的感情轮不到你这种人来玷污。” 江月柠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件世界上最好笑的事。 “程宇谦,你有句话说得特别对,你和江雪吟是真爱,所以真爱到和别人订婚,出轨劈腿,还反过来教育我水性杨花。” 她顿了顿,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直视着程宇谦,不闪不避,“但你这个逻辑有一个致命的漏洞,我根本不在乎。” 程宇谦的眼眶几乎要裂开,他抬手就要去抓江月柠的衣领。 贺焱的精神力在瞬间收紧了。 程宇谦的手僵在半空中,A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在同级别里已属上乘,但在SS级的压制面前,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挣扎得越用力,死得越难看。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青筋根根暴起,脸从惨白憋成青紫。 江月柠看着他因为窒息而扭曲的脸,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往前跨了半步,离程宇谦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然后抬起右手。 啪。 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程宇谦左脸上。 声程宇谦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了一步,差点跪在地上。 “你问我是为了报复你?”江月柠甩了甩手腕,像是在甩掉沾在手上的什么脏东西,“程宇谦,你在自己身上加的戏未免太多了,看清楚了吗?” 她抬手往贺焱的方向指了一下,贺焱靠在墙上,垂着眼,精神力精准地压制着三个哨兵,神色慵懒得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默剧。 “SS级,站在我身边的是SS级。”江月柠收回手,低头看着程宇谦那张因为屈辱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我身边有更好的,为什么要喜欢你?你是精神力比我高,还是天赋比我强?不要拿江雪吟当挡箭牌了,你自己的问题你自己最清楚。你天赋平平,精神力卡在A级已经三年没有突破过,再往上走仍旧是零。你不甘心,又没办法,唯一让你觉得有存在感的事就是曾经有一个女人追着你跑。现在那个女人不追了,你就慌了。” “我告诉你,你这种人,也就这点出息了。天赋到头了,人品也到头了。” 程宇谦浑身都在发抖他想反驳,想说“你胡说”,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江月柠转过身,对贺焱偏了偏下巴:“走了。” 贺焱应声收回精神力,那股无形压力瞬间消散。 文瑛脚下一软,撑住墙壁才没摔倒。 两个B级向导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程宇谦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左脸上五道指印清晰得几乎能数出指节的轮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实验大楼。 基地的中央大道上人来人往,巡逻哨兵的脚步声,机甲履带碾过地面的轰隆声,远处训练场上哨兵对战的碰撞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把刚才走廊里那场无声的较量冲得干干净净。 江月柠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头看向贺焱:“你知道基地有给临时踏入的哨兵提供住宿的地方吗?” “知道。”贺焱的嗓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沙哑,他抬手把挡在眼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临时宿舍在西区,SS级能分到单间。” “那就行。” 贺焱没动,只是把那只拨头发的手垂下来,指尖轻轻蜷了一下。 “明天见。” 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朝西区走去。 江雪吟走在路上心不在焉,她听说了江月柠带回一个SS级别的哨兵,她身旁的女向导正在跟讲事,话说到一半,发现江雪吟的手指正捏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出一层浅浅的青白。 “江向导?” “嗯?”江雪吟转过头,笑容温柔得恰到好处,“明天再说吧,我今天有点累了。家里还有点事,帮我请个假。” 她说完转身往家属区走,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一路上碰到了三拨认识的人,她都笑着打了招呼,声音比平时还柔和三分。 直到拐进江家所在的那条小路,四周终于没了人,她的脚步才骤然停住。 路边一丛不知名的灌木被她一把扯下几片叶子,捏在掌心里揉成了墨绿色的碎末,然后她松开手,碎叶纷纷扬扬地落在尘土里。 她继续往前走,进门之前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江家老宅的客厅里,赵婉清正坐在沙发上翻看这个月的基地物资配给清单。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妈。”江雪吟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过去在赵婉清身边坐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赵婉清放下手里的清单,“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没有。”江雪吟连忙摇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姐姐的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婉清的眉心拧了起来,这个名字最近在基地里出现的频率高得让她心烦,每次出现都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传闻绑在一起,“她又怎么了?” 江雪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做足了欲言又止的姿态之后,才咬着下唇开口:“姐姐今天又带了一个哨兵回基地。SS级的,我听说那个人浑身是伤,从污染区里出来的。” 第二十二章 特助剂 赵婉清端起了茶几上的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沿。 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冷白色轮廓。 “妈,姐姐最近变化太大了。”江雪吟的声音越发轻,“您想想,她以前什么水平?D级向导,精神力评测连续四年垫底,这才多久,程首领、温少、裴首领,现在又是一个SS级。” “我听说她在矿场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给程首领和温少做了安抚。”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全息投影屏上数据曲线滚动的细微电流声。 然后江雪吟用一种小心翼翼地,不想伤害任何人却又不得不说出口的语气补了一句:“妈,我在基地的药剂库里查资料的时候,偶然翻到过一份旧档案。上面记载了一种被联盟明令禁止的特助药剂,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向导的精神力亲和度,让高阶哨兵在暴乱期间产生依赖性安抚反应。” “这种药剂刚被研发出来的时候,确实让几个低级向导在战场上立了大功。但后来所有被他们安抚过的哨兵全部爆发了更严重的精神力反噬,两个S级当场狂化失控,一个从前线调回来的SS级到现在还在特殊病房里关着。” 赵婉清的手在沙发扶手上重重地扣了一下,关节撞击硬木的闷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弹开,把茶几上那杯凉茶的水面震出了一圈细微的波纹。 “你确定她用了?” “我不敢确定。”江雪吟立刻摇头,眼眶恰到好处地泛起了红,“就是因为不确定,我才害怕。妈,程首领和温少那是什么人?程家在东部经营了三代,军部高层有他们家的嫡系。温家更不用说,世家豪门,万一他们出了事,军方总部追究下来,第一个查到的是姐姐,第二个就是我们江家。” 她没把话说完,把那些未尽之言悬在半空中,让沉默去完成最后一击。 这种留白比任何结论都更有杀伤力,因为人会自己吓自己。 “妈,我知道我没资格说什么。” 江雪吟抬起眼,眼眶恰到好处地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语速也加快了几分,“她肯定是还在怪我。她从小就和宇谦有婚约,结果宇谦说喜欢我,她心里不舒服,想证明自己比我强。可是她不该拿这种事来赌气啊。万一他们精神力留下什么隐患,我们江家怎么担待得起?” 赵婉清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其实我没和宇谦在一起,就是因为顾虑这个。” 江雪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手指绞着衣角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但姐姐,应该不会原谅我的,我可以告诉宇谦我不喜欢他,让他重新喜欢姐姐。” 赵婉清猛地转头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是认真的。”江雪吟抬起脸,眼眶里的水光刚好漫到睫毛边缘,要掉不掉,“如果姐姐觉得是我抢了她的东西,我不想她这样自毁前程。她不开心,我也不好受。” “胡说什么。”赵婉清一把按住她的手,“你就是太善良了。” “妈,”江雪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把赵婉清的手反握在手心里,指节微微发抖,“我在意的是江家。姐姐在外面的事已经传得满基地都是了。爸在军部的职位还在考察期,经不起这种事的。” 赵婉清沉默了很长时间,茶杯在她手里转了三个圈,最后被重重搁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沿着杯壁往下淌,渗进木质桌面的纹理里。 “等你爸回来再说。” 江柏松是傍晚时分到家的,他的军靴磨得发白,靴面上细密的划痕纵横交错,像是被无数把钝刀来回蹭过。 肩章上的铜扣蒙了一层细灰,他站在玄关脱下军靴的时候,一小堆细沙从靴筒里倒出来,落在鞋架的托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把军帽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军装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被日头晒成古铜色的脖颈。 还没来得及往沙发走,赵婉清就迎了上去,手里没端茶也没拿毛巾。 “你先坐下,有事跟你说。” 江柏松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眼眶微红的江雪吟。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赵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江雪吟白天说的话转述了一遍。 江柏松拧开茶几上的水杯盖子,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拧。杯盖拧开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谁传出来的?”他问。 “基地里都在说。”赵婉清没有正面回答。 消息的源头她并不清楚,但传闻这种东西,追究源头从来都是徒劳。 “不管传的是真是假,”她把水杯往江柏松面前推了半寸,“现在的问题是,她一个D级向导越级安抚了四个S级以上哨兵,这件事本身就是隐患。” “我知道。”江柏松打断她,声音沉闷。 他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沿,目光盯着茶几上那滩被溅出来的茶水印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婉清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才缓缓开口:“她现在还在基地里?” “在。今天刚从污染区回来,又带了一个SS级。”赵婉清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江雪吟起身给父亲续了杯热水,这个动作她做起来极其熟稔,拎起热水壶的角度,倾斜壶身的速度,在热水漫到杯沿之前恰到好处地收住的手腕,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重复的打磨,乖巧得无可挑剔。 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之后才轻声开口:“爸,我在想,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姐姐现在还是D级,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趁还没出大事,把她调出基地。调去后勤部门随便哪个远离核心防区的地方都行。只要不在基地里接触高阶哨兵,风险就降了一半。现在还没出事,我们还能控制。万一之后再出事,就不是调走能解决的了。” 第二十三章 我是你爸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极其温柔,像是在为姐姐的未来殚精竭虑。 江柏松喝了口水,江家在东部基地经营了两代人。 他父亲是第一代开拓者,开着老旧的装甲车在污染区边缘打下第一个哨站的时候,东部基地还是一片被变异植物覆盖的荒原。 他继承了父亲的军衔,熬了二十年才从一个普通少尉爬到军部中层,管着后勤物资调配的三个科室。 而江月柠被判定为D级的那天起,就注定不会给江家带来任何增量。 以前她安分守己当个废物,他可以当她不存在,现在她忽然成了整个基地的焦点,还跟四个举足轻重的高阶哨兵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这就不再是一件可以置之不理的事了。 “我想想办法。”他放下杯子,声音沙哑,“军部后勤处有几个熟人,明天我先去探探口风。” 当晚,江柏松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被基地外围的防护罩滤成一层淡蓝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条细细的光斑。 他把通讯录翻到老宋那一页,拇指悬在通话键上停了三秒钟,按了下去。 次日上午,江柏松带着赵婉清和江雪吟去了基地。 “江向导,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看我姐姐。”江雪吟接过手环,回了一个温柔而克制微笑,不多不少,刚好让对方觉得自己被尊重了,却又不会被误会在传递什么信号。 中士点点头,“要不要我帮您提前通传一下?” “不用了,谢谢。”江雪吟的声音依旧是柔的,“自家人,不用那么正式。” 三人沿着中央大道往宿舍区走,东部基地的中央大道是一条贯穿整个基地的银灰色主干道,路面铺着耐磨合金板,两侧每隔二十米就有一盏冷白光的感应路灯。 到了206室门口,江柏松抬手敲了三下。 老旧的合金门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谁”。 “你爸。”江柏松说。 沉默了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门从里面被拉开。 江月柠站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基地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纤细而线条分明的前臂。 手腕上贴着一枚检测贴片,贴片的边缘还闪着绿色的微光,胸口的向导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上面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新等级:C级。 她的目光从江柏松脸上挪到赵婉清脸上,又移到江雪吟脸上,最后扫过三人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什么事?” “你妈和我来看看你。”江柏松说。 江月柠没有纠正他的措辞,按血缘关系,赵婉清确实是她的养母,但在她的认知系统里,“母亲”这个词需要附带一系列特定的行为数据才能被赋予意义,而赵婉清这四个月来的行为数据是零。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平平地落在江雪吟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姐姐。”江雪吟往前走了小半步,在距离门槛还剩二十厘米的地方恰到好处地停下。“我们进去说好不好?站在走廊里不像样子。” 江月柠没动。 她把撑着门框的那只手放下来,不紧不慢地靠在门边,姿态随意却刚好封住了整条入口。 她的肩膀抵着门框的一侧,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形成了一道不设防却有效的屏障。 “就在这说吧,我还有事。” 江雪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旋即被一个更温柔的笑容覆盖。 她抿了抿嘴唇,“姐姐,我们真的是为你好。” 她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江月柠,“你别再用那个东西了——不管是什么特助药剂还是别的什么方法,你只是一个D……” 她的目光落在江月柠胸口的徽章上,话卡了半秒。 那枚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的不是D级该有的铜色光泽,C级的标识清晰地刻在徽章正中央,边缘还带着刚从军需处领出来的崭新反光。 “C级?”江雪吟的声音往上浮了半个音阶,旋即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姐姐,你升到C级了?什么时候的事?” 江月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江雪吟脸上那些飞速切换的微表情。 “C级也不需要靠那些东西来证明自己。”江雪吟迅速调整了话术,语气依旧是柔的,但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姐姐,你完全可以好好生活,不用冒这种险。你想想,万一出了什么副作用,” “江夫人,江先生。”江月柠把目光转向赵婉清和江柏松,打断了江雪吟的话。 她的语气平淡,“如果是为了药剂的事来的,我手里没有任何特助药剂,也没有用过任何违禁药物。信不信随你们。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侧身从江柏松和门框之间的缝隙穿过去,动作利落干脆,作战靴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远,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江雪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框,脸上挂着的温柔笑容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赵婉清的脸色从铁青转成灰败,她看着江月柠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三个字:“不像话。” “何止不像话。”赵婉清在回程的路上压低了声音,手指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泛白,“见了父母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你看着她那副样子了?好像我们欠她的一样。柏松,你想想办法,不管用什么渠道,尽快把人调走。再拖下去,等她跟那几个哨兵的关系再深一步,到时候全基地都知道江家有个靠不正当手段往上爬的女儿,想动都动不了。” “已经托人了。”江柏松沉声道,“军部后勤处那边的老宋是我同期,在人事调配科干了八年,答应帮我把调令拟出来。等找到合适的机会递上去,从基地到边境哨站,手续最多两周。” 第二十四章 真实目的 “两周?”赵婉清皱起眉,“太慢了。” “流程要按规矩走,快不了。”江柏松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在我调令下来之前,你们少跟她接触。别再节外生枝。” 赵婉清没再说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把想说的都说了,两周之后谁知道又冒出几个SS级来。 三人走到基地东门,灰绿色的车停在哨卡外的停车坪上,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吐出一圈圈淡白色的热气。 江雪吟把父母送上车,站在哨卡旁边目送那辆车沿着公路向远方驶去。 车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被灰黄色的尘土吞没,只留下两条深深的车辙印在碎石路上延伸向天际。 等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江雪吟脸上那个乖巧温顺的弧度才一点一点地消退下去。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转身往基地内走。 她在回去的路上走得很慢,她绕过训练场,穿过家属区的林荫道,在一棵被防护罩过滤过的阳光照得发白的变异榕树下停了片刻。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就不只是程宇谦,那个男人,他是江月柠的未婚夫,所以她要抢过来。 抢过来之后才发现,他平庸得令人失望。 精神力卡在A级纹丝不动,军衔还在中尉的位置上原地踏步,提起江月柠的时候脸上的烦躁压都压不住。 有些念头太锋利了,锋利到连自己握在手里都会被割伤,所以她选择把它们塞进意识的最底层,盖上一层又一层的温柔笑容,假装它们不存在。 她真正想要的是温御。 温家未来的继承人,SS级哨兵,二十五岁独自摧毁A级污染源的战绩彪炳者。 那张脸比精神力图谱还精致,那副不可一世的傲娇做派放在别人身上是狂妄,放在他身上就是浑然天成的矜贵。 整个东部基地,不,整个联盟东部防区,想攀上温家的向导能从基地东门排到边境哨站。 而她江雪吟在这条队伍里,并不比其他人多任何一个优势。 温御连正眼都没给过她,上次在广场上她主动请缨为他安抚,他只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然后江月柠从人群中走出来,把他按在原地,他就没再看过任何人。 想到这里,江雪吟的指甲在掌心掐出了一道月牙形的印子。 但她没有在这个情绪里沉浸太久,她做了几个深呼吸,把脸上的表情重新调整到最得体的状态,然后转身往中央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中央训练场西侧的休息区里,程宇谦刚从模拟舱下来。 模拟舱的舱门还冒着训练强度过高产生的热气,他在里面打了整整三个小时的对抗训练,把四个B级哨兵轮番虐了一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汗。 此刻他坐在长椅上,运动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尚算结实的肌肉线条。一条毛巾搭在后颈,左脸上那五道指印已经消得只剩下极淡的青痕,但每次对着训练舱的反光镜面看见那点残余,他心里就像被砂纸重新蹭了一遍。 江雪吟在休息区门口站了片刻,调整好呼吸,把鬓角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才缓步走进去。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空旷的休息区里,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依然清晰可辨。 “宇谦。” 程宇谦抬头,看见是她,脸上的阴郁淡了几分。 他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给她让出半张长椅的空间。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江雪吟在他身边坐下,隔了一个距离。 近到像是关心,远到不会产生任何可以让人误会的东西。 她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做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你的脸怎么了?” 程宇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左颊,嘴角往下扯了一下。 他不想提江月柠的名字,那个女人让他浑身不自在,提到她就像吞了一只苍蝇。 但对着江雪吟温柔关切的目光,他又不想撒谎。 他和江雪吟之间有一种他没有明说但心里默认的默契:他们是同一个阵营里的人,都站在江月柠的对立面。 这种同仇敌忾让他觉得舒服,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理解他。 “没什么,”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训练的时候蹭了一下。” 江雪吟没有追问。她太了解程宇谦了,越是说不出的事,越不能追着问,追紧了他反而会把壳闭得更死。 她换了个姿势,往椅背上轻轻靠了靠。 休息区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吹下来一阵带着消毒水气味的冷风,她拢了拢领口,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提起别的话题。 说训练的事,说最近基地食堂换了新菜单终于不再是那三样菜翻来覆去地做,说东区新开了一家军需品补给店里的防护服衬里比她实验室用的还舒服。 她把氛围调回轻松的温度,语气随意得像是两个老朋友在闲聊,不带任何目的性。 然后才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我姐最近怎么样?” 程宇谦擦汗的动作停了一拍。 他攥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白。他继续擦汗,用力地在后颈上蹭了两下,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烦躁硬生生擦了下去。 “谁知道她在搞什么。”他把毛巾甩在肩上,语气生硬,“她的事我没兴趣。” 江雪吟垂下眼睫,目光在程宇谦攥紧毛巾的手背上轻轻掠过。 他想假装不在乎,但装得太用力了,反而露了馅。 她在心底把江月柠的名字又咀嚼了一遍,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 她抬起手,轻轻拂了拂程宇谦肩头训练服上蹭到的灰尘。 那个动作轻得像一阵若有若无的风,指尖只在布料上停留了零点几秒,随即收回去。 “不想提就不提了。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起身,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温柔干净,不含任何杂质,像是她只是来顺路看看他,没有别的事。 然后她转身往门口走去,背影端正,裙摆纹丝不乱。 只有揣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在肉里留下四道深深的印痕。 第二十五章 等不了 走出训练场的大门,基地的冷白色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防护罩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被污染尘埃折射过的奇异紫色,像一块被人反复涂抹又怎么也洗不干净的调色板。 她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极长极瘦,投在身后的合金墙面上,轮廓扭曲得有些陌生。 她忽然想起来,程宇谦从头到尾没有问过她一句“你今天好不好”,一句都没有。 江月柠站在实验大楼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手环上那条冷冰冰的权限拒绝提示。 程宇谦和文瑛的脸她已经懒得回忆了,但实验室的门还关着,她的精石切片和茧衣样本还在冷藏箱里等着上机分析。 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她关掉手环屏幕,转身往指挥部大楼走去。 指挥官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外的助理是个戴眼镜的中尉,正埋头整理一份厚厚的巡逻报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江月柠胸口那枚C级徽章,脸上的表情迅速从一个职业军人的礼貌切换成了某种微妙的警惕。 这个基地里谁不知道江月柠? 四个月前还是个人人绕道走的D级废物,现在每隔几天就能闹出一桩让整个指挥部鸡飞狗跳的新闻。 “江向导,您有事?” “找程野。” 中尉推了推眼镜:“首领正在忙,需要我帮您通报吗?” “行。” 中尉按下桌面上的内部通讯键,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程野硬邦邦的声音,音量不大,但隔着一扇门和一张办公桌,依然清晰得足以让门口的人听见每一个字。 “不见。让她回去。” 中尉尴尬地看了江月柠一眼。 江月柠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她本来就只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叙旧的。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直接给孙博士发通讯申请,或者想办法绕过实验室的权限系统,都比站在这里等一个心情不好的首领点头来得高效。 她干脆利落地转身,作战靴踩在走廊地板上,脚步声清脆地往楼梯口延伸。 办公室里,程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没翻完的北方防区巡逻报告。 他的眼睛盯着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节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层浅白。 他的耳膜捕捉着门外那串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没有任何犹豫。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转身时的样子,连个失望的眼神都不会多给, “操。”他把笔拍在桌上,墨水溅了一小片在报告纸上。 他按下通讯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让她上来。” 走廊里,江月柠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一只脚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身后传来中尉小跑追上来的脚步声和略带气喘的声音:“江向导!等等,首领让您上去!” 她收回脚步,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表情,跟着中尉往回走。 办公室的门打开,程野坐在办公桌后面,姿势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只是面前那份报告被他合上了,推到桌子一角,像是想掩盖什么。 他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颧骨上贴着一块浅色的医用胶布,嘴角那道血痕结了痂,变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你来干嘛?”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姿态是刻意的疏离。 “我要进高级实验室。”江月柠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语气直截了当,“权限不够,卡口刷不开。” “高级实验室归科研部管,跨部门申请要走流程。” “流程太慢,我等不了。” 程野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 “高级实验室里的人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嘎声,“你在外面研究的那些东西,在他们眼里都属于野路子。你不能因为自己搞出来了几个有用的东西,就觉得那扇门理所当然该替你打开。” 江月柠听完这段话,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密封的小型样本管,放在他办公桌上。 “我在矿场深处找到了这个,是一种能吸附并衰减污染区精神力毒素的地下晶石。” 她的语气平淡,和上次在污染区里向他汇报母虫蜕皮数据时别无二致。 “如果提纯成功,做出抑制剂,哨兵在高浓度污染区的精神力衰减率可以降低。” 程野的手指停住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样本管上,又从样本管移回她脸上,目光骤然沉了几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整个东部防区的哨兵每年因为污染毒素导致的精神力衰减病例数以千计,高阶哨兵还能硬扛,低阶哨兵扛不住的只能从前线撤下来,换成新兵顶上。 如果有一种物质能改变这个局面,那不只是大功一件,那是足以惊动联盟军部总部的突破。 “你确定?” “数据还在跑,所以我才需要实验室。” 他有时候恨透了她这副表情。 “高级实验室的总负责人是孙博士,”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她目前人在联盟中央研究所参加一个封闭学术会议,不在东方基地。整个高级实验室的审批权限,在她回来之前没人能绕过他给你开门。” 江月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是她进门以来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有情绪色彩的表情。 “什么时候回来?” “行程表上写的是下周,但那种会议经常延期。”程野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补了一句,“我会先跟她通个跨域通讯。你说的那种晶石如果真有这个潜力,她会感兴趣的。” 江月柠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谁知被程野叫住了。 “还有事吗?”她问。 程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当然还有事。 那个像护食的狼一样跟在她身后的SS级哨兵,这件事在他脑子里盘踞了整整一天。 第二十六章 记得换药 “那个贺焱,”他开口,语气刻意压得平淡,“你了解他多少?” 江月柠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一下:“他是SS级哨兵,精神力波动呈抑制型波形,狂化临界点时自我抑制机制仍然在运作,毒素残留量偏高但可控,目前在恢复期,预后良好。” 程野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她要报参数就好好报参数,一口气报这么多是想气死谁。 “我问的不是他的临床数据。他的来历、背景、隶属部队,这些你问过没有?” “没问。” “为什么?” “他刚从矿洞底下爬出来,命都快没了,我没空做背景调查。”江月柠的语气依旧是理所当然的平淡,“我只有十五分钟的窗口期,再拖下去贺焱的狂化就会从临界点进入不可逆阶段。我的优先级是拿到他的狂化波形数据并完成安抚,其他的事不在我当时的时间预算内。”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烦躁按下去。 “贺焱这个人很危险。”他站起来,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江月柠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 他的身高比江月柠高出大半个头,但这个身高差在此刻并没有带来任何压迫效果,因为江月柠抬头看他的眼神和他低头看她的眼神完全是两种情绪。 他压抑,她坦然。 “联盟所有现役SS级哨兵都有完整的档案轨迹,出生、入伍、训练、任务记录、精神力评测曲线,每一样都在军部备案。但贺焱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江月柠问。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程野的声音沉到了嗓子底,“但我知道一个没有来历的SS级哨兵,本身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你把他带回基地……”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他赶出去?”江月柠打断他。 程野没有说话,贺焱是SS级别,哪怕他是首领,也不能无理由驱赶。 “在这个世界,哪里不危险。”江月柠说。 她的语气很轻,然后她弯腰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样本管,转身往门口走。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咬肌鼓起来又松开,鼓起来又松开。 她这句话的意思他听懂了,她在矿场那种地方都能活下来,在母虫眼皮子底下都能把人救回来,所以她不在乎贺焱危险不危险。 在她眼里,贺焱是一个她亲手从狂化边缘拉回来的研究对象,和她从矿场带回来的精石切片、茧衣样本、孢子数据放在同一个分类目录里。 而她,她站在这个分类目录外面,对所有东西一视同仁。 但她越是护着那个贺焱,他心里的烦躁就越是压不住。 江月柠拉开办公室的门,忽然停了一拍,侧过头来。 “对了,你的伤记得换药。”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作战靴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程野站在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枚被她留下的样本管,幽绿色的微光隔着玻璃管壁一闪一闪地跳着。 他伸手把样本管拿起来,拇指擦过管壁,把那层从她口袋里带出来的薄雾抹掉。 从指挥部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偏西。 江月柠把样本管收回口袋,脑子里还在重组实验计划,简易冷藏箱的温控还能再校准零点五度,茧衣样本的渗透性测试可以用便携光谱仪先跑一轮粗筛,精石的能量衰减曲线需要补三组对照数据。 她一边走一边在手环上记备忘。 拐过训练场西侧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温御被一行人簇拥着从行政楼侧门疾步走出,他今天换了一身深墨色的前线作战服,肩甲和护臂都是温家特制的定制款,哑光黑的纳米装甲表面蚀刻着细密的家族徽纹,在光线下隐隐泛着冷蓝色的暗光。 眉心的纹路比上次见时又深了几分,像是刚刚被什么触动了精神力波动,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 两个副官紧随其后,一个抱着战术头盔,一个在手环上调着实时战场数据。 再往后是四个全副武装的近卫哨兵,肩章上清一色绣着温家的家徽。 温御的步伐很快,军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旁人更沉更脆。 他的偏长眉眼平视前方,表情是那种惯常的睥睨一切的冷淡,直到他的目光扫到了站在路边的江月柠。 他的脚步停了一拍。 江月柠站在路边,一只手还悬在手环屏幕上方的半空中,显然刚才正在记录什么。 副官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温御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 现在人就在面前,他却不知道该用哪句话开头。 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太蠢。 问她手上的实验做完了没有?更蠢。 就在这个短暂的的迟疑里,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温少。” 文瑛从行政楼的侧门快步走出来,她换下了实验室的白大褂,穿了一身修身的深蓝色套装,领口别了一枚银色的胸针,头发显然重新打理过,鬓角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轮廓。 她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像是怕赶不上似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锦囊。 “温少,”她走到温御面前,双手把锦囊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这是我从联盟中央研究所带回来的护身符,里面嵌了一枚微型精神力稳定芯片,能在污染区里帮你缓冲一部分高频精神波的冲击。你这次任务去的是北方主防线,那边的污染浓度比东部高两倍,你一定要小心。” 温御的目光还钉在江月柠身上,甚至没有立刻转过来。 文瑛端着锦囊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旋即被她用更深的温柔覆盖住。 江月柠看了温御一眼,又看了文瑛一眼。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落回手环屏幕上,继续打完刚才没打完的那行备忘,然后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不急不缓。 温御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眉心那道纹路骤然红了一度。 第二十七章 翻阅图书馆 “温少?”文瑛举着锦囊的手还没有收回去,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这是我专程从……” 温御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文瑛脸上。 他的眼睛很漂亮,偏长的眼尾微微上挑。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连礼貌都懒得给。 他只是看了文瑛一眼,然后他迈开步子,带着副官和近卫从文瑛身侧走过,作战靴踩在地面上的声音比来时更沉更冷。 四个近卫哨兵紧随其后,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 文瑛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个精心准备的锦囊,里面的微型芯片花了她整整两周的工资,光是校准精神力缓冲频率就跑了三趟实验室。 锦囊的布料是她亲手挑的,深灰色暗纹,低调却矜贵,配得上温御的身份。 现在它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把锦囊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她看着温御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江月柠早已消失在拐角的方向,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江月柠。 又是江月柠。 她在高级实验室里熬了三年才坐到今天的位置,而那个女人,一个刚从D级爬到C级的野路子向导,站在温御面前什么话都不用说,就能让他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凭什么? 江月柠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她已经走到了基地中央图书馆的门口,手环在门禁感应区刷过,合金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恒温恒湿的纸张气味迎面扑来。 东部基地的图书馆是一栋三层高的独立建筑,外墙同样嵌着精神力屏蔽涂层,内部的照明全部采用不伤眼的暖黄色灯带。 一楼是公开阅览区,几排金属书架上陈列着纸质书籍和资料册,角落里摆着几台老旧的电子阅览终端。 二楼是电子档案库,收录了联盟成立以来所有公开的精神力研究文献,污染区监测数据和哨向医学论文。 三楼是特藏区,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 江月柠走到二楼的电子阅览区,在一台空着的终端前坐下。 终端的屏幕是一块半透明的柔性光屏,激活后会自动悬浮到与视线平齐的位置,她用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检索界面弹了出来。 她输入第一组关键词:精神力抑制 污染毒素 衰减。 检索结果跳出来三百多篇文献。 她逐篇翻过去,大多是哨兵精神力暴乱后的药物抑制方案,针对的是人体内部的精神力调控机制,跟她想要的方向完全不同。 她翻到最后一篇,是一份九年前由联盟中央研究所发表的《绝望矿场地质采样报告》,里面有一小节提到了矿场深处存在一种具有微弱能量反应的层状结晶体,但作者只把它当成一种地质奇观做了简单的光谱分析,没有做任何生物学或精神力相关的测试。 九年前。 那时候绝望矿场的污染等级还是B级,母虫还在地下深处沉眠,没有人知道那些晶石在污染浓度日积月累的浸泡下会发生什么变化。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光屏的冷白色字符在她瞳孔里跳动了很久。 联盟公开文献的覆盖面比她想象中更窄,很多有价值的研究都被锁在军方和更高级研究所的加密数据库里,不对外公开。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就在她把检索结果从头翻到尾第三遍的时候,一瓶营养剂从侧面轻轻搁在了终端旁边的桌面上。 瓶身是磨砂质地,深蓝色的标签上印着金色的“SS级特供”字样,瓶盖的密封条还没拆。 联盟给高阶哨兵配发的营养剂和普通版本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这种级别的营养剂一瓶顶普通哨兵三天的营养摄入量,添加了精神力恢复所需的微量元素和神经递质前体,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江月柠顺那只手往上看。 贺焱站在她身侧,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换掉了那身破损的作战服,穿了一身基地配发的深灰色常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还残留着的几道浅淡污染纹路。 半长的黑发随意拢在耳后,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和深灰色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的?”江月柠接过营养剂,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味道比她平时喝的那种D级配给版好了不止一个档次,没有那股铁锈似的后味。 “有一会儿了。”贺焱的声音很轻,懒洋洋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宿舍没人,实验室进不去,你也不会去训练场。”贺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能待的地方一共就这几个,逐个找了一遍。” 江月柠把检索页面关掉,靠在椅背上喝着那瓶营养剂。 贺焱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他的坐姿很放松,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垂在身侧,但他的精神力触角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那是惯性,不管在多安全的环境里,他的感知力始终保持着最低程度的警戒扫描,像一头睡着的狼,耳廓还在微微转动。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宿舍休息。 毒素残留的后续清除还没做完,他待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可以随时监测他的精神力波动曲线,省得她明天再跑一趟。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的低鸣和远处偶尔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暖黄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光屏上,一个坐得端正,一个靠着椅背。 一个小时后,江月柠关掉终端,站起身。 贺焱几乎和她同时站起来,动作没有任何延迟。 “你回去?”她问。 贺焱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宿舍区。 他在楼道口停下来,对她说了一句:“明天见”,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月柠走到宿舍,脚步停住了。 她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烬靠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作战服的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疤。 他的站姿是典型的哨兵警戒姿态,他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脚边积了一层极薄的灰尘被他的作战靴来回碾出了好几道弧形的纹路。 第二十八章 动你档案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因为脸上的伤还没好。 程野那一拳留下的淤青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他又看到了贺焱。 虽然贺焱已经不远处去了临时宿舍,但他还是不想看到江月柠和贺焱走在一起。 他的凤眸盯着江月柠,里面翻涌着几种情绪叠加在一起的复杂暗流。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即将炸开的精神力波动硬生生压了回去。 “你在这站了多久?”江月柠走到门前,刷开房门,侧身让他进来。 “一个小时。”裴烬的声音还是有些发硬,但音量控制住了。 他跟着走进房间,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二十平的宿舍,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台上那盆从基地外围挖回来的小绿植又长了两片新叶。 房间里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也没有那个阴恻恻的SS级留下的气味,他的肩膀这才松了半寸。 “出什么事了?”江月柠把营养剂空瓶扔进回收口,转身靠在桌沿上。 裴烬盯着她看了两秒,凤眸里的猩红已经褪成了暗沉的赭色。 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他告诉自己他是来办正事的。 “有人动了你的档案。”他开门见山。 江月柠挑了一下眉。 “今天下午我从北方防线回来后,去军部调度中心调这周的巡逻排班表,调配科那个副科长正拿着你的档案袋跟人通话,我隔着一扇玻璃门听见的,没听全,但关键词够清楚了。” 裴烬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东部基地向导江月柠,借调,污染区外围检测中心,调令拟稿中。” “外围检测中心。”江月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污染区外围检测中心这个机构名字在基地里几乎等同于流放,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固定的基地,而是在各个污染区的外围轮流驻扎。 负责监测污染浓度的变化和变异生物的活动轨迹。 工作环境恶劣,补给匮乏,几乎没有任何安全保障,更别说接触高级实验设备和核心研究项目。 被调去那里的人,十有八九都是犯了错被发配的,或者实在没有部门愿意接收的冗余人员。 “你不知道这件事?”裴烬看着她毫无波澜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但今天早上江家的人来找过我。江柏松、赵婉清、江雪吟三个人一起堵在我宿舍门口。江雪吟劝我别用特助药剂,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们只是例行公事来教训我一顿,现在想来,应该是他们做的。” “所以是你那个父亲动的手脚。”裴烬的声线骤然降了一档。 “我替你去处理。”裴烬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江月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如常。 裴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桌沿边上,窗外的月光透过防护罩的滤层洒进来,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淡蓝色。 “不用。” “不用?”裴烬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你知道外围检测中心是什么地方吗?驻防哨兵一年换三批,向导一个都没有因为没有人会派向导去那种鬼地方。你一个C级去,连基本的实验条件都没有,更别说”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更别说我还在这里”死死咬在牙关里。 “我不需要这类事情的帮助。”江月柠说,语气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有人递了调令草稿,不等于调令会正式生效。调动需要三方签字调出方、接收方、本人。只要我不签,流程就走不完。何况” 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程野是基地指挥官,你觉得他会签那份字?” 裴烬愣了一下,那也的确。 他有些生硬的想到江月柠找了程野好几次,吃味的问道:“你去找程野干嘛?” “我要进高级实验室。”江月柠说,直截了当。 “高级实验室?你能进不去?”裴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都从矿场带回来那么多东西了,那帮搞科研的还敢把你关在门外?” “权限不够,总负责人去联盟中央研究所开会了,下周才回来。” 裴烬沉默了片刻,嘴角忽然翘起一个弧度。 “权限的事,我能想办法。但你知道,那群人眼高手低,你不能让她们刮目相看,进去了也会遭到欺负。” 江月柠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没有接话。 裴烬移开目光,转身往门口走。 门在他的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越来越快。 江月柠靠在桌沿上,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在手环上调出实验计划的页面,继续写。 江月柠花了两个晚上把精石的初步分析数据整理成文。 没有高级实验室的质谱仪和光谱分析仪,她就用便携设备一样一样地测吸附率用质量差推算,衰减曲线用手环自带的波形捕捉模块跑,精神力残留浓度用她自己的感知力做交叉校准。 每一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测量条件和误差范围,严格得像在写一篇要投给联盟核心期刊的正式论文。 论文的标题很朴素:《绝望矿场深层结晶对精神力污染波衰减作用的初步观测》。 摘要只有一百来字,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 正文里附了四组对比数据、三张衰减曲线图,两张晶石层状结构的光学显微镜成像图。 她在致谢那一栏写了“感谢东部基地图书馆提供文献支持”,然后点了发送。 基地内部论坛的界面弹出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甚至没有注册账号。 临时用向导编号注册了一个,头像用的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就是“江月柠”。她把论文贴上去,关掉页面,继续做实验。 帖子在论坛上躺了整整一个下午,只有三个点击。 与此同时,程野办公室里的跨域通讯刚好接通。 全息投影在办公桌上空展开,孙静桐的影像从联盟中央研究所的通讯终端传输过来。 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四十出头,戴着一副窄框的银丝眼镜。 第二十九章 我要见她 深棕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白大褂的左胸口绣着中央研究所的金色徽标。 背景里能看到半截实验台和一台正在运转的低温离心机,金属外壳上倒映着冷蓝色的指示灯。 东部基地高级实验室的总负责人,精神力污染物研究领域的权威学者,联盟三届星盾奖获得者。 她的时间表排得比基地的巡逻班次还密,能接通这通跨域通讯,全凭程野用了指挥官专线的加急通道。 “程首领,”孙静桐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专程用加急通道找我,最好不是为了让我帮你批几张实验耗材单。” “不是耗材。”程野坐在办公桌后面,姿态是标准的指挥官坐姿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和孙静桐打过几次交道,知道跟搞科研的人说话最好开门见山,“绝望矿场的深层岩层里发现了一种结晶物质,采集人说可以吸附和衰减精神力污染波。我亲眼看到过初步数据,如果提纯成功,有可能做出针对母虫污染波的抑制剂。” 孙静桐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她把眼镜戴好,往镜头前靠了靠:“绝望矿场?你们的向导最近去了S级污染区?” “是。” “采集人是谁?” “江月柠。基地向导,C级。” “程首领,”孙静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语气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绝望矿场是S级污染区,母虫的巢穴。联盟过去三年派过两批科考队进去,都只敢在外围做遥感探测。你告诉我一个C级向导不但进去了,还从母虫巢穴正下方的岩层里带了样本出来然后现在你找我要实验室?” “她不是一个人进去的,我和温御当时也在场。” “在场和采集是两回事。”孙静桐推了推眼镜,“首领,我在中央研究所待了十五年,见过太多哨兵在战场上被肾上腺素冲昏头脑,回来之后把一块普通矿石吹成战略级资源。你确定你没有?” 她顿了顿,把被美色迷惑咽回去,换了个更学术的说法:“被主观因素干扰了判断?” 程野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伸手从桌角拿起那枚密封的样本管,举到全息摄像头前。 幽绿色的微光在透明管壁里跳动着,像是封装了一小撮活的极光。 “这块样本她留在我办公室的。你可以在中央研究所的数据库里跑一下成分光谱对比,看看有没有类似的记录。” 孙静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伸手在旁边的操作面板上调出一个数据库检索窗口,把程野展示的样本管画面截了一张图,扔进光谱对比程序。 程序跑了大约二十秒,跳出一行结论:未匹配到任何已知矿物光谱记录。 孙静桐的眉毛往上抬了半毫米。“我知道了,你稍等。” 她关掉通话的视频画面,但没有挂断,只是切到了语音保持。 程野听到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几声响应的数据库提示音,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孙静桐打开了东部基地内部论坛。 她不是经常看这个论坛的人,中央研究所有自己的学术交流平台,基地内部的论坛在她眼里基本等同于公告栏加水吧。 但她刚才在数据库里搜索江月柠的时候,检索系统自动关联了论坛里唯一一条包含这个名字的帖子。 帖子标题跳出来的时候,她以为是哪个基层向导写的心得体会。 但她点开之后,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一篇论文。 格式标准,摘要清晰,数据翔实。 四组对照全部标注了测量条件和误差范围,衰减曲线图的坐标轴刻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晶石层状结构的显微镜成像图虽然分辨率比不上专业设备,但能看出拍摄者的操作手法非常规范。 最让她意外的不是数据本身而是论文的结尾部分,作者用有限元方法建立了一个初步的污染波衰减模型,推导出了抑制剂的可能作用机制,并在附录里列出了下一步验证实验的详细方案。 一个C级向导,在连高级实验室都进不去的情况下,用便携设备做出了这个级别的分析。她重新打开通话视频画面,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程指挥官。” “还在。” “论坛上有一篇她发的论文,”孙静桐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语气里那层审视的意味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被一个真正的科研人员看到有价值的数据时本能的兴奋,“我刚才粗略扫了一遍,初步观测的方法论没有问题,衰减模型虽然粗糙但方向是对的。这个人不是随便捡了块石头回来报喜。” “高级实验室的事,我可以给你开绿灯。五楼那间闲置的B-7实验室,权限我远程解锁,设备清单让后勤部直接调。”孙静桐顿了顿,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但我不把实验室交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你现在让她来办公室,我要跟她通话。” 程野按下桌面通讯键:“让江月柠来指挥官办公室,现在。” 江月柠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手环上还开着实验计划的备忘页。 她是被中尉从图书馆叫出来的,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喝完的营养剂。 进门之后她的目光先落在程野脸上,确认他脸上的伤换了药,然后才注意到办公桌上空悬浮着的全息投影。 一个戴着银丝眼镜的女人正从光屏里打量着她,“你就是江月柠?” “是。”江月柠站到全息投影正前方,没有坐下。 孙静桐面前的屏幕上正显示着那篇论文的第三页衰减曲线图,她把页面放大,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曲线:“你在论文里说这种晶石在接触污染波之后会出现一个衰减窗口期,窗口期的长度和晶石的体积成反比。这个结论你做重复实验验证过吗?” “做过。十次。每次的窗口期偏差在零点三秒以内。”江月柠在手环上调出那十次重复实验的原始数据,把屏幕转给孙静桐看。 第三十章 B-7实验室 “样本量不够,等有了实验室设备可以做更高精度的对比,但没有实验室的情况下,零点三秒已经是我能达到的最小误差。” 孙静桐把那些原始数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瞳孔里倒映着一行一行跳动的数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走廊里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和全息投影微微的电流声。 她抬起眼:“那篇论文是你写的?” “是。” “什么设备跑的?” “手环自带的波形捕捉模块,光学显微镜是图书馆公共借用的老款,晶石切片用实验室外走廊的公用切片机切的切坏了三片才切出一片能用的。” 孙静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基地论坛上看到过这种水平的个人研究了,更不用说作者是个C级向导。 “你说这种晶石可以吸附和转化污染波如果做成抑制剂,你预计对哨兵精神力衰减的降低幅度是多少?” “目前还未做具体实验,您知道的,我无权进入实验大楼。” “需要多久能拿出详细方案?” “三天。” 孙静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天这个数字对于一个从零开始的验证实验来说,几乎等同于不要命的工作强度。 但她看着江月柠那双干净清透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夸海口的意思,只是在做一个客观的时间估算。 “刚才程指挥官找我远程解锁高级实验室的事,我原本觉得他要么在开玩笑,要么被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孙静桐把眼镜推到鼻梁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五楼B-7实验室的权限已经开通,设备清单半小时后发到你手环上。你的临时权限卡现在可以刷开实验大楼第三道卡口到第五道卡口之间所有门禁。三天,我等你邮件。” “保证完成任务。” 孙静桐切断了通讯,全息投影在空气中闪烁了一下,缩成一个光点,消失不见。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防护罩外的星光被滤成一层稀薄的银色,洒在窗台上。 江月柠在手环上确认了一下权限开通的通知,绿灯亮起,B-7实验室的设备清单已经开始一条一条地跳出来。 她把营养剂空瓶塞进口袋,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一下。”程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下来,转过身,表情和每次在办公室门口告别时一模一样事情办完了,就该走了。 “你每次来我办公室,说完正事转身就走,一秒都不多待。”程野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烦躁,努力不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在抱怨。 “不然呢?”江月柠偏了偏头,“事情办完了不走,难道程首领需要安抚?” 程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骤然炸开的羞耻和恼火。 她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两次安抚,都是他失控在先,是她把他从暴乱的悬崖边上拽回来。 现在她站在他办公室里,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问他:“需要安抚吗”,好像那种安抚对她来说,真的只是随心起来的实验。 “江月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下巴微微扬起,用身高差俯视着她,“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是不是忘了我还是基地的首领。” “首领也要讲道理。”江月柠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丝毫没有被他压过来的气势逼退半寸。 “道理就是你拿麻醉针放倒我,一个人跑去救了贺焱回来,到现在连句解释都没有。”程野的声音压到嗓子底,“你知道如果当时有任何意外发生,会发生什么吗?” 江月柠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沉稳冷淡的墨瞳里翻涌着压抑了太久的暗流,她沉默了一瞬。 “当时的情况,那就是最优解。” “最优解?”程野往前跨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一个近乎越界的位置。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呼吸带着微不可察的温热拂过她额前的碎发,“你管那叫最优解?” 江月柠没有后退,她抬起眼,视线水平地撞进程野的眼睛里:“你后来在矿场外围醒过来的时候,身体指标一切正常,精神力波动在安全阈值以内,这说明我当时采取的方案是有效的。” “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事都可以用数据算清楚?” “大部分事可以。”江月柠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诚实,“剩下不能算清楚的,我会留足冗余变量。” 程野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一句什么话生生咽了回去。 走廊里巡逻哨兵的脚步声从远处经过,又渐渐远去。 窗外的星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被染成了更深的颜色。 “程首领。”江月柠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半个调。 “嗯。” “你再往前半步,就真的需要安抚了。” 程野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退后一步,让出通往门口的路。 “三天,数据发孙博士邮箱,别忘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但尾音还有一丝没压干净的颤抖。 江月柠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抬手按在额角上,指尖碰到那层贴了一天的医用胶布,才想起来自己从下午到现在都没换过药。 江月柠从指挥部大楼出来的时候,手环上B-7实验室的设备清单已经全部加载完毕。 她一边走一边翻看,孙静桐的效率比她的预期还高出不少,从挂断通讯到权限开通,前后不过几分钟。 实验大楼的夜班守卫换了一轮,门口的哨兵验证过她的手环权限之后,比白天那位客气了不少。 她穿过第一道、第二道卡口,走到第三道的时候刷开。 第三十一章 嫉妒的文博士 红色指示灯跳成绿色,合金门无声滑开。 走廊里的冷白灯光一如既往地明亮,江月柠正准备拐进电梯间,迎面撞上一道白色身影。 文瑛站在电梯口旁边的走廊中央,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身上还是白天那件修身的白大褂。 她的表情在看到江月柠的瞬间骤然冷下来,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杯冰水,上一次见面,温御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走了,而那个女人此刻正站在实验大楼的走廊里,若无其事地往高级实验区走。 文瑛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走廊的金属护栏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站住。”她朝江月柠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合金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尖,“你怎么进来的?实验大楼的权限之前已经被拒过一次了,晚上就想混水摸鱼?” 江月柠连脚步都没停。她只是偏头看了文瑛一眼,那继续往前走。 “我在跟你说话!”文瑛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快步超过江月柠,挡在电梯门前,一只手按在门禁面板上,另一只手抬起做了个阻挡的手势,“上次在走廊里你带着那个来路不明的哨兵在这里撒野还不够,这次又想进高级实验室?我不知道程首领为什么会三番两次纵容你,但实验大楼不是靠巴结上级就能进的地方。你再不离开,我现在就叫安保。” 江月柠停下来,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 “让开。” 又是这两个字。 “凭你也配……” 江月柠没有再听,她侧过身绕过文瑛,把手环贴在电梯门禁的感应区上。 “嘀”的一声,面板上的红色锁定图标跳成了绿色,电梯门向两侧滑开,轿厢里的暖黄色照明灯亮起来,照得走廊地板上一片金光。 文瑛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愤怒到震惊的切换。 她的手指从门禁面板上滑下来,不可置信地盯着那扇打开的电梯门,又盯着江月柠的手腕,前不久还被卡口拒绝访问的临时权限,现在刷开了实验大楼核心区最严格的电梯门禁。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权限?” 江月柠走进电梯,按下五楼的按钮。 文瑛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挤了进来,高跟鞋在电梯轿厢里踩出一声局促的脆响。 她站在轿厢另一侧,手里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 电梯向上运行,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动。 文瑛没有看楼层指示灯,她看的是江月柠按下的是哪个按钮。 五楼,高级研究员专属楼层,整个东部基地含金量最高的几间实验室全部集中在那里。 她自己的实验室在四楼,电梯门在五楼打开,走廊比三楼更安静也更宽阔。 墙上的指示屏滚动显示着各实验室的编号和使用状态,空气里弥漫着超净通风系统特有微凉而干燥的气味。 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密封合金门,门边的铭牌上刻着房间编号和用途说明。 江月柠沿着走廊往前走,作战靴踩在软质防静电地板上的声音又轻又闷。 文瑛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她告诉自己她只是想知道江月柠到底要去哪间实验室,但当她看到江月柠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脚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碎裂了。 那扇门的铭牌上刻着一行字:B-7 高精度综合实验室。 文瑛在这栋楼里待了三年,她当然知道B-7意味着什么。 那是孙静桐之前用的实验室,精神力污染物研究领域的绝对权威。 孙静桐还有一间更大更先进的实验室,所以B-7大部分时间是闲置的,但闲置不代表谁都能进。 江月柠抬起手环,在门禁感应区上轻轻碰了一下。 绿色指示灯亮起,合金门向两侧滑开。B-7实验室的灯光自动亮起,一排一排地照亮了里面的设备,和手环上刚收到的设备清单分毫不差。 文瑛站在门外,看着那些设备在灯光下一件一件地亮起来,像是在参加一场专为羞辱她而举办的开幕仪式。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质疑这权限的合法性,质疑这个女人凭什么,质疑程野到底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她最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月柠的胳膊。 力道没有上次那么失控,但手指依然隔着防护服掐进去,带着一种不甘心的颤抖。 “你站住。”文瑛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拿到这间实验室的权限?孙博士人在中央研究所,B-7从来不给外人开放,你一个今天才在论坛上发了篇没人看的论文的C级向导,凭什么用她的实验室?” 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抓住的胳膊,又抬起眼看着文瑛,眼底的不耐烦终于升到了可以读出来的程度。 “有什么问题去找程野。”她把胳膊从文瑛手里抽出来,动作不重但干脆利落,“我还有实验要做,没时间跟你解释。” 她转身走进B-7,合金门在她身后合上,把文瑛和她脸上所有的表情一起关在了外面。 实验室里,恒温系统发出极细微的白噪音。 江月柠站在操作台前,把压缩收纳箱里冷藏保存的精石切片和茧衣样本一件一件取出来,按编号排开。 她穿上挂在门边衣架上的实验服,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打开低温离心机的电源,仪器发出一声低沉而平稳的嗡鸣,然后她在手环上打开昨晚写好的实验方案,深吸一口气,按下了计时器。 实验室门外,文瑛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盯着B-7紧闭的合金门,指甲掐进掌心。 那扇门她路过无数次,每次都只能从门缝里瞥见里面那些她没资格使用的设备。 文瑛转身往电梯口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清脆的敲击,她走得太用力了。 电梯门合上,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同一个画面:温御看着江月柠的眼神。 他在她面前连一个“嗯”都懒得多给,却在那个女人转身离开的时候,眉心纹路红得几乎压不住。 她忽然直起身,按停了电梯。 第三十二章 细胞实验 B-7实验室的计时器跳到第二十三小时的时候,江月柠完成了第四轮精石提取液的离心分层。 她把试管从离心机里取出来,对着无菌操作台的冷光灯观察分层界面。 她在实验记录上写下第四轮的参数,发现调整提取温度梯度之后,上清液的收率比前三轮提高了百分之十二,但活性成分的纯度依然不够。 纯度不够,后续的液质联用分析就没办法准确测定有效成分的分子量分布。 她需要更精密的分离手段,但在此之前,得先解决一个更基本的问题。 她已经连续站了将近一天一夜,胃里最后一管营养剂是贺焱在图书馆塞给她的那瓶,早就消耗殆尽了。 她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脱下实验服挂在椅背上,推开B-7的合金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五楼安静得只剩下超净通风系统恒定的低鸣声。 已经是晚上了。 推开实验大楼正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扑来。 她眯了眯眼,正要往宿舍方向走,余光扫到了台阶旁边靠墙站着的一道黑影。 贺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色常服,半长的黑发随意拢在耳后。 不知道他在外面站了多久,作战靴旁边的地面上积了一圈被风从花坛里吹过来的碎叶。台阶上的感应灯照到他的时候,他正微微侧着头看向大楼门口,像一头听到脚步声就竖起耳朵的狼。 “你一直在这?”江月柠问。 “怕你出事。”贺焱拎出一瓶营养剂递给她。 磨砂瓶身,深蓝色标签,和上次在图书馆扔给她的是同一款。 江月柠接过营养剂,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她靠在台阶旁边的栏杆上,贺焱就站在栏杆另一侧,姿态放松,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是很方便随时行动的站姿。 夜风从花坛那边吹过来,带着变异植物特有的微涩气味,他不动声色地往侧前方挪了半步,刚好替她挡掉了那阵风。 江月柠喝着营养剂,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他在路灯下站得很安静,被捡回来之后洗干净的头发顺在耳侧,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投在身后的合金墙面上。 她忽然觉得他很像一条大狼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一个更重要的念头接上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真空采血管,递到他面前。 “抽点血给我。” 贺焱低头看了一眼采血管,又抬眼看了看她的脸。 他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把手伸过去,卷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一截比常人苍白几分的皮肤。 那只手臂上的污染纹路已经从手腕褪到了肘弯以下,毒素残留的清除进度符合她预估的时间表,浅蓝色的血管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江月柠用酒精棉片在他肘窝内侧擦了两下,熟练地把采血针刺进去。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透明软管流进真空管里,液面缓缓上升。 她把采血管封好,贴上标签,塞进口袋。 “你不问我拿血干什么?” “你要的东西,不需要问。”贺焱把袖子放下来。 江月柠把剩下的半瓶营养剂喝完,空瓶扔进门口的回收箱。 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让僵了二十三个小时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放松。 贺焱没有催她,也没有坐,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刚好挡住从花坛方向灌过来的侧风。 “你回西区?”她站起来,拍了拍实验服上的灰。 “嗯。”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大楼的门禁后面,才转身往西区走去。 江月柠回到B-7实验室,重新穿上实验服,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她将贺焱的血样分装进预处理管,加入抗凝缓冲液,贴上标签,放进样本保存柜里备用。 然后她在手环上打开之前检索到的几篇加密论文,孙静桐给她的临时权限解锁了中央研究所的部分数据库。 她在其中一篇关于污染区天然黏多糖的论文里找到了一种可能适配精石活性成分的分子结构,立刻在实验方案里加了一行:茧衣样本黏多糖提取,低温冷冻干燥法,参考孙静桐论文中第三组方案。 低温离心机重新启动,质谱分析仪进入预热程序,操作台上摆开了新一轮的试剂瓶和移液器。 她在实验服口袋里摸到一根备用的营养剂,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把营养剂插进操作台旁边的试管架上,继续做实验。 第五轮提取开始。 她把提取物按不同比例混合,分装成六组对照样本。 监测仪上的数据曲线一条接一条地生成,直到第三组,比例接近衡点,数据曲线开始往她预期的方向偏移。 她把护目镜拉下来,盯着手环屏幕上跳动的波形图。 她把这一组的数据标注为重点观察对象,微调了第三组的配比参数,监测仪重新启动,数据曲线在手环屏幕上缓缓展开。 她把营养剂从试管架上取下来,喝了一口,继续盯着屏幕。 第六轮的曲线走到第五分钟的时候,窗口依然稳定。 第六分钟,波动幅度开始出现微弱的不规则抖动。 她把监测仪的采样频率调到最高,波形在第七分钟开始缓慢回升,第八分钟回升加速,到第十分钟,应激峰值突破了安全阈值,血红细胞的活性指数在不到三十秒内从稳定区间跌入警戒线。 监测仪发出“嘀”的一声,提示本轮观察周期结束。 活性成分在代谢过程中产生了中间产物,中间产物可能在十分钟后与污染毒素形成新的激发态复合物,导致血红细胞的二次应激反应加剧。 八分钟的窗口。 离一个能真正稳定应用的抑制剂,还差得远。 她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重新设计配比方案。 低温离心机重新启动,新一轮的提取开始。 她把操作台上的进样瓶一个一个排列整齐,每一个都标注了不同的配比参数和观察时间节点。 手环上的实验计时器被她重置到零,重新开始跳动。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第三十三章 停电! 低温离心机的嗡鸣声戛然而止,质谱分析仪的显示屏黑了半秒,随即切换到备用电源的红色警示灯。 整个实验室彻底安静下来,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只剩下手环屏幕那一小片幽蓝色的微光映着江月柠的脸。 她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缓缓摘下护目镜。 实验大楼停电,这在东部基地几乎是前所未有的事。 主配电室有独立的三重供电系统,地下还有备用电机组,正常情况下就算主电源跳闸,备用电机也会在几秒内自动切换过来。 但此刻走廊里的应急照明灯没有亮,备用电源显然没有启动。 她打开手环的应急照明功能,惨白的光束扫过操作台。 进样瓶整齐地排列着,第七轮的上清液已经分装完毕,其中几个关键配比的样本必须在处理后尽快跑液质联用分析,拖久了活性成分会降解。 她在手环上飞快地把所有正在运行中的实验进程逐一标记保存,将已生成的数据打包上传到加密云端。 走廊里陆续响起开门声和脚步声,其他实验室的人也出来了。 她关掉手环照明,推开门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伸手不见五指,连墙角的疏散标识都暗了。只有几束手环照明的光束从不同实验室门口投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交错的光柱,照见走廊里浮动的微尘。 五楼的研究员们陆续推门出来,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有人压低声音在问:“怎么回事?”,有人在用手环联系配电室但显然没有接通。 “所有人从两侧楼梯有序撤离。”巡逻队的扩音器在楼下响起,声音在黑暗的建筑里来回弹跳,“按A级安全条例执行,各实验室负责人确认危化品归柜,明火熄灭后立即撤出。重复,立即撤出。” 这意味着停电范围不仅是实验大楼,可能连配电室和备用电机组都出了问题。 在完全断电的情况下,通风系统停转,某些挥发性试剂可能在密闭空间内积聚,某些活性物质在温度失控后可能产生未知反应。 不管手头跑的是什么关键数据,都得走。 江月柠把实验服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最后扫了一眼操作台,关上门。 合金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沉闷,她顺着人流往楼梯口走。 黑暗中的脚步声比平时更乱也更急促,手环光束在墙壁上扫来扫去,照出一张张紧张或烦躁的脸。 她旁边的一个B级向导正用手环照着脚下的台阶,边走边抱怨:“我下午刚配好的培养液,恒温箱一断电全废了,明天还得从头再来。” “配电室那边怎么说?”另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 “联系不上。通讯频道的信号也断了,这片区域的基站估计跟配电室是同一路电。” 江月柠没有说话,只是打着手环照明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她在脑子里重新排布供电恢复后的实验流程,如果停电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恒温冰箱里的血样和进样瓶还能保住,液质联用仪的预热程序需要重跑。 第七轮配比的数据虽然已经上传云端,但停电前最后一针的观察周期没跑完,那组数据用不了。 一楼大厅里聚集了从各楼层撤出来的研究员,几十束手环照明把大厅照得明暗交错。 有人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目养神,有人围在一起低声讨论停电原因,有人反复刷新手环上的供电恢复通知页面。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的中央大道上也是一片漆黑,路灯全灭。 黑暗中,五楼的走廊里到处是手环光束晃动的光影,研究员们忙着收拾东西撤离,没人留意身后那扇没有完全闭合的门。 那人的手按在门把上,指尖在合金表面轻轻一推,B-7的门无声地滑开了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 实验室里一片漆黑。手环屏幕的幽蓝微光是她唯一的光源,她调暗了亮度,惨淡的蓝光勉强描出操作台的轮廓。 进样瓶架上的样品管按编号排列整齐,每一支都贴着江月柠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 人影的手指从那些标签上掠过,停在了放精石原始切片的小型密封盒上。 她打开盒盖,手指摸到了里面几片薄薄的晶石切片。‘’黑暗中看不清编号,她挑了两片塞进制服内侧的暗袋里。 然后她又从进样瓶架最后一排取走了两支贴着“S6-7”和“S6-8”标签的样品管,这两支的位置最靠后,少了两支也不会被立刻发现。 人影把密封盒盖好放回原位,转身闪出实验室,反手把门重新推到和她进入前一模一样的那道缝的位置。 她低着头快步汇入往楼梯口涌动的人流,制服的深色布料在暗光里没有任何反光,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配电室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大型开关被重新合上,紧接着实验大楼的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一楼大厅的感应灯啪地跳成亮白,通风系统重新启动的低鸣从建筑深处传来,墙上的门禁面板依次亮起绿色指示灯。 大厅里有人鼓掌,有人已经拎着东西往楼梯口走。 江月柠随着人流回到五楼,走廊里的冷白照明已经恢复正常,超净通风系统的恒温气流从头顶送下来。 她走到B-7门口,抬起手环准备刷门禁,手指悬在感应区上方停住了。 门没有完全闭合,合金门和门框之间留着一道大约半厘米的缝隙,冷白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极细的白线。 她推开门。 操作台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进样瓶架上的样品管按编号排列,第七轮配比的六组对照一个不少。 她打开样品保存柜,前几轮对照样也整齐地码在原位。 一切看上去都和她离开时别无二致。 但她注意到,放精石原始切片的那个小型密封盒被移动过。 她打开盒盖,里面几片切片的排列顺序和她走之前不一样,她习惯按厚度从薄到厚排列,用油性笔在每片切片的边缘标了序号。 最薄的那片编号S-1原本在最上面,现在被夹在了中间位置。 第三十四章 你的样品从哪来 她沉默了片刻,把盒盖合上,在手环备忘录上冷静地打下一行字,停电期间B-7实验室遭人进入,精石切片被动过,打算明日向孙静桐申请调取走廊监控。 然后她重新穿上实验服,戴上护目镜,把贺焱的血样从恒温保存柜里取出来,分装进预处理管。 液质联用仪的预热程序重新启动,她把第七轮配比的进样瓶逐一放进进样口。 凌晨三点,江月柠关掉液质联用仪,把最后一批进样瓶标记归档。 连续几天的连轴转让她的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睑下方浮着一层浅淡的青灰。 她把实验服挂回门边的衣架,确认恒温冰箱的密封条完好,危化品柜的锁扣闭合,操作台上的所有样品管都按编号归位,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整栋实验大楼只剩下超净通风系统恒定的低鸣。 回到宿舍,她脱了作战靴倒头就睡。 意识沉入黑暗的速度快得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连个梦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手环的震动把她叫醒。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冷白轮廓看了几秒,然后翻身坐起来,先给孙静桐发了一条加密通讯,简明扼要地说明两件事。 一是实验进展,精石上清液的活性窗口已稳定在八分钟,反向应激增强的机制正在排查。 二是昨晚停电期间B-7实验室被人进入,精石切片和两支样品管被动过,需要调取走廊的夜间监控录像。 孙静桐很快回了两个字:“已调,需要点时间。”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实验继续推进,不要受影响。” 江月柠回了一个“收到”,洗了把脸,把头发随意扎成马尾,换上干净的常服,推门出去。 晨间的中央大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巡逻队正在换岗,两列哨兵在哨卡前交接装备,脉冲步枪的保险栓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食堂方向飘来营养剂加热后特有的微焦谷物气味,几个低阶哨兵从训练场方向跑步经过。 她穿过这些熟悉的背景噪音,脑子里已经在排布今天的实验流程。 B-7的门禁权限还在,孙静桐的监控数据一到,进实验室的人是谁就能查清楚。 刚走到实验大楼正门口,她就发现一楼大厅和往常不太一样。 大厅里聚着不少人,不是平时来来回回匆忙赶路的日常人流,而是一圈明显以某个人为中心的半圆形包围圈。 少说围了十几个向导和研究员,肩膀挨着肩膀,有人手里还端着没来得及放回办公室的咖啡杯,有人腋下夹着数据板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包围圈中心站着文瑛。 文瑛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色实验服,别着一枚银色的学术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亮光。 她的头发显然重新打理过,鬓角一丝不苟地别到耳后。 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克制而矜持的笑容,眼角微弯,手里端着一支透明样品管,管壁里的浅绿色液体在大厅的灯光下折射出清透的光泽,被她举到一个刚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的角度。 站在她旁边的是江雪吟,江雪吟微微仰着脸看向文瑛,嘴唇微张,眼睛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崇拜。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温软无害。 江月柠本来已经绕过了那圈人,走向了电梯口。 她在权限感应区刷了手环,电梯门应声滑开。 她一只脚已经迈进了轿厢,耳边忽然飘过来几句断断续续的对话。 “……真的是文博士自己做出来的?昨晚不是停电了吗?”一个年轻向导的声音。 “停电是停电,但文博士的实验室在三楼,三楼恢复供电比五楼早。她凌晨又回去重新跑了验证数据,一个晚上就把样品做出来了。” “这个衰减曲线也太稳了,比前几天论坛上那篇论文的数据还漂亮。” “那篇论文的作者不就是那个C级向导吗?叫江月柠的?她写的那些数据看着是挺唬人的,但好像到现在也没拿出实际样品吧?文博士这可是实打实的样品,据说已经发论文,接下来就要给孙博士打报告实验了。” “这就是差距,论文谁都能写,但真要把理论变成实物,还得看文博士这种级别的。” 江月柠把迈进电梯的那只脚收了回来,她转过身,目光越过大厅里那些攒动的后脑勺,落在文瑛手里那支样品管上。 透明的管壁里,浅绿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安安静静地待着,颜色和她昨天在B-7进样瓶里配好的上清液几乎一致,只是略微偏黄了少许,像是提纯步骤还没走到最后一步,残留着粗分离阶段会出现的色度偏差。 她穿过人群走过去,作战靴踩在大厅的合金地板上,声音不重,但足够让最外面的几个人回过头来。 “文博士,”她停在文瑛面前,目光平平地落在那支样品管上,“你手里这管样品,从哪里来的?” 包围圈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头看着她,然后又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文瑛,然后窃窃私语。 文瑛端着那管样品,嘴角的笑容没有变淡,反而加深了几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样品管,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工艺品,然后抬起眼,目光缓缓地从江月柠胸口那枚C级徽章上扫过。 “这当然是出自我自己的实验成果。”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昨晚停电之后,我回到自己的实验室,重新跑了验证数据,优化了提取方案,顺手就把样品做出来了。江向导,我知道你最近也在做类似方向的研究,但科研这种事,有时候就是这样,谁先跑出结果,成果就是谁的。” 她语气中闪过嘲讽,“当然,这种程度的实验,不是一个C级能做的。如果,你有什么想请教的,随时来找我,我愿意帮你。” 周围几个向导交头接耳的声音大了几分。 江雪吟这时候才像刚看见江月柠似的,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到文瑛身侧靠后一点的位置。 第三十五章 谁抄袭谁啊 “姐姐,”她开口,声音轻柔,“你怎么也在这?” 文瑛脸色一沉,“雪吟,你姐姐已经去了五楼孙博士原先在的实验室,你居然不知道啊?” 听到这话,仿佛炸开了。 “什么!她居然能进五楼的实验室!” “居然还是孙博士之前的实验室,我记得文姐之前和孙博士要过这间实验室,但是被拒绝了。” “不过我相信,这次事情时候,孙博士可能会同意了。” …… 七嘴八舌的议论,江雪吟完全静不下心,她握紧拳头,压住满眼的嫉妒。 江月柠竟然能去五楼实验室,这说明,她应该已经和孙博士搭上关系,也或者是温钰或者程野帮忙。 但是不管哪种,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姐姐,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不和家里说,爸妈知道一定会开心的。” 江月柠冷笑一声,“我和你可没什么关系。” 她拿出手环,调出自己前几天发表的论文,转向众人包括文瑛,“你的实验和我之前的很像啊。” 文瑛还没说话,江雪吟先开口了,“姐姐,这篇论文文博士说了她没有看过,难道你怀疑文博士抄袭你的啊,文博士是A级向导,在高级实验室做了好几年研究,她的导师可是研究所的孙博士。她在精神力污染物领域发的论文,姐姐你可能连标题都看不懂……”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忙用手掩了一下嘴,“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雪吟连忙补充,语速加快了几分,像是在急切地解释一个误会,“我是说,姐姐你从小就不太擅长这些专业的东西。爸爸以前给你请过那么多辅导老师,你连基础精神力理论都考了好几回才过。你突然就能写出那种论文,如果不是你写的也无所谓。不过,如果你真的想做出成绩,不如先去跟文博士道个歉,请她带带你,总比自己闷在实验室里乱撞要好。文博士人很好,不会跟你计较的。”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语调温软,措辞恳切,每一个字都是在为江月柠着想。 周围有人轻轻点了点头,江雪吟在基地里的口碑一直很好,A级向导,待人和气,说话温柔,从不跟人起冲突。 她这样低姿态地劝姐姐,怎么看都像是真心实意。 文瑛适时地接过话头,轻轻叹了口气,“听说你前几天才刚在图书馆里翻资料,如果有不懂的,确实可以问我。” “江向导,”她把样品管搁在旁边的桌上,“你在论坛上发的那篇论文,坦白说,我确实没有细看过。我的研究方向是精神力污染物的抑制剂开发,这个课题我从几年前就开始关注了,当时你还在基地里挨个缠着哨兵。你说我抄袭你的数据,你在五楼只待了两天,连一台像样的质谱分析仪都没碰过多久,你的数据能有多少参考价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再者,你这篇论文发表前,应该连实验室都没进吧?至于你怀疑我拿了你的样品,这个指控就更离谱了。” 江月柠冷着脸,正色说道:“昨晚半夜停电时,有人趁机进了B-7,我回到实验室才发现少了两组样品。” 江雪吟震惊的捂住嘴,“姐姐,你该不会说是文博士拿的吧?” 文瑛不耐烦:“你说停电的时候有人进过你的实验室,你看见了吗?你有证据吗?你知道无端指控一个高级研究员学术不端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吗?”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眼眶泛起了薄薄的红,“我做科研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污蔑过我。” 江雪吟立刻往前凑了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文瑛的手臂,然后转过头看向江月柠,眉头微蹙,那种担忧的表情做得极其自然。 “姐姐,你真的不该这样。文博士的样品是她熬夜做出来的,你看她的眼睛都还红着呢。你一句证据都没有,就当众指责她抄袭,这对文博士的伤害有多大你想过没有?再说了,姐姐你以前从来不做这些研究,也不懂这些东西,我们都看在眼里。你忽然发了一篇论文,又忽然说别人抄袭你,你觉得大家会信吗?” 她顿了顿,抿了抿嘴唇,像是在做最后的尝试:“姐姐,你听我一句,现在就把论坛上那个帖子删掉,跟文博士好好道个歉。趁事情还没闹大,大家都会原谅你的。你要是再这样闹下去,以后在基地里怎么抬头做人?” 文瑛用手背轻轻蹭了一下眼角,“江向导,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只需要你明白一个事实,搞科研不是发一篇论文就完了,要拿出实际的东西。再者,我的样品马上就要过测试,我会把数据传给老师,如果你有什么异议,不如直接去找老师。不然,你不能这样否定我的努力。” 周围几个向导已经开始小声议论,声音窸窸窣窣。 “江月柠之前不是D级吗,怎么突然就能写论文了……” “谁知道呢,她最近身边那么多高阶哨兵,说不定谁帮她写的。” “文博士之前就在做这个方向了,说抄袭也太扯了,要抄也是她抄文博士吧?” “她以前缠哨兵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不正常,现在变本加厉了。” 江雪吟听着周围那些议论,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在睫毛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成担忧的表情。 她往前走了半步,靠近江月柠,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的温柔掺进了一丝只有江月柠能听懂的嘲弄。 “姐姐,你看,大家都这么说了。你何必呢?从小到大,你想要的东西我都让你。爸妈的关注,家里的资源,宇谦哥哥,我都让给你了。可你自己留不住,现在反过来怪我,有意思吗?文博士是真正有本事的人,你这样闹下去,只会把自己搞得更难堪。” 江月柠没有接她的话,而是低下头,在手环上调出了基地内部论坛。 第三十六章 监控视频 她也看到了文瑛今天凌晨挂出来的一篇新论文,标题很相似,关键词几乎一致,摘要里关于衰减窗口期的描述和她的数据模型如出一辙,连衰减曲线图的坐标轴刻度都和她论文里那张图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最后几行实验数据,文瑛的论文里多了一组结论,声称她的样品已经通过了低阶哨兵的初步测试,稳定窗口超过了三十分钟。 她翻到论文最后那一页,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文瑛确实很聪明,拿走了她的上清液和精石切片之后,换了自己的实验条件跑了一组数据,把她的中间产物问题绕了过去,换了更粗糙的活性成分筛选标准,牺牲了长期抑制效果,用高浓度覆盖换来了看起来更漂亮的短期数据。 这种手法骗得过普通向导,骗不过她。 江月柠把两篇论文同时拉到一个分屏界面上,左屏是她几天前发的那篇《绝望矿场深层结晶对精神力污染波衰减作用的初步观测》,右屏是文瑛今天凌晨发表的这篇。 她用红线标注了摘要中的重叠部分以及两张衰减曲线图中明显出自同一组原始数据的几个关键拐点。 然后她在论坛上新建了一个帖子,把分屏截图贴在正文里,标题只写了一行字:《关于文瑛博士涉嫌抄袭本人已发表数据的声明》,正文末尾附了一句:本人将向基地学术委员会提起正式控诉。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大厅里至少有一半的人都同时收到了论坛新帖的推送。 好几个人的手环在同一秒钟震了一下,低头看屏幕的表情各不相同,先是好奇,然后是震惊,最后是那种撞见了大八卦之后拼命压着不让自己显得太兴奋的微妙克制。 文瑛脸上的笑容还挂在那里,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僵了。 她也收到了推送,她当然收到了,她手环的论坛通知铃声比周围任何人都响。 就在这时,论坛帖子的底部弹出了一个点赞图标。 那是一个所有人都认识的账号,温御。 帖子发出来不到一分钟,温御点了个赞。 大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文瑛、江月柠和那个点赞头像之间来回弹跳。 江雪吟的目光钉在那个点赞头像上,她认识那个头像,她曾经在广场上主动请缨为他安抚,他看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然后江月柠从人群中走出来,把他按在原地。 她垂下眼睫,迅速把眼底那层翻涌的嫉妒压回深处,然后往前走了小半步,站在文瑛身侧,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江月柠。 “姐姐,”江雪吟开口,“你这样做是不是太冲动了?我知道你很想证明自己,但这样贸然在公开论坛上指责别人,万一弄错了,对你以后在基地的发展不好。” 她说完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息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又不至于显得太刻意。 文瑛深吸一口气,“江向导,就凭几张截图说我抄袭,你不觉得这样做对一个研究人员的声誉是毁灭性的伤害吗?如果你觉得你的数据被人盗用了,你可以走学术委员会的正式渠道,而不是在公开场合这样恶意中伤我。” 就在这时,江月柠的手环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她等的东西终于到了。 她抬起眼,往前迈了一步。 文瑛下意识想往后退,后腰撞上桌沿,身形晃了一下。 “中伤?没有证据,恶意揣测叫中伤,那如果有确凿证据呢?” 文瑛一时竟有些心虚,“你有什么证据?” “我想你从未进过B-7,所以大概不知道实验室的操作台上方有一颗常备储电监控仪,就算彻底断电,它照样在监控。夜视模式,续航二十四小时,镜头正对操作台。”江月柠把手环屏幕转向文瑛,画面上幽绿色的夜视影像里,一个人影正弯着腰翻动进样瓶架,“孙博士刚发过来的,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 文瑛脸上最后一层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指尖攥紧了身后的桌沿,这件事从温御点赞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迟早会来。 让她膝盖发软的是另一件事,监控是孙静桐发给江月柠的。 她的导师亲手把视频交给了别人。 就在这时,人群后排有人惊呼了一声:“孙博士也点赞了!还上传了一段视频!” 文瑛猛地低头,手指在手环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戳进论坛。 孙静桐的账号挂出了一段视频,标题只写了几个字:B-7实验室停电期间监控记录。 幽绿色的夜视画面里,她推开门后做的一切,每一个角度都被拍得清清楚楚,脸颊也拍的清清楚楚。 她松开桌沿,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急又乱,越来越远,被电梯门合上的声响拦腰截断。 包围圈还站在原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安静。 江月柠伸手把样品管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边角被撕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她用油性笔标的原始编号S6-7。 她把样品管放进口袋,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江雪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她脸上担忧的表情正在碎裂,从嘴唇的弧度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剥,露出底下那张因为嫉妒而微微扭曲的脸。 但她没有追上去,她对周围几个还在发愣的向导露出一个温软的浅笑,然后安静地走向门口,脊背依然挺直。 出了实验大楼正门之后,她的脚步才骤然加快。 江雪吟回到家时,赵婉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军部的内部通讯简报,全息投影屏上滚动着东部防区的实时部署图。 江柏松坐在对面,军装外套搭在扶手上,端着一杯凉透的茶,眉心拧成一道深沟。 “爸,”江雪吟换了拖鞋走过去,挨着赵婉清坐下,“调令的事有进展吗?” 江柏松把茶杯搁到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第三十七章 终于成功 他往椅背上一靠,拇指用力揉着太阳穴:“草稿递上去快一周了,纹丝不动。我找了后勤处的老宋,老宋也说不清楚,接收方没问题,流程也没问题,偏偏在第三步审批被人卡了,问是谁卡的,查不出来,只说是上头有人打过招呼。” “打过招呼?”赵婉清放下简报,“谁?” “能跨过老宋的权限直接插手人事调令的,基地里不超过五个。”江柏松的声音压得极低。 江雪吟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蜷紧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会不会是温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赵婉清转头看她,江柏松也抬起眼,眉心那道沟更深了。 “温御?”赵婉清皱起眉,“他为什么要管她的事?” 江雪吟垂下眼睫,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旋即被她用一个温顺的笑容盖住。 她没有回答赵婉清的问题,只是把话题轻轻拨开:“妈,程家昨天是不是来过了?” 赵婉清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礼盒,她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盒高级营养补剂和一份手写的问候卡。 “程宇谦的母亲让人送来的,问了你和宇谦的事,问你什么时候方便,两家一起吃个饭。” 程宇谦,程野的侄子。 在大多数向导眼里已经是不错的选择,但她脑子里翻涌的是温御那张脸。 但她脑子里翻涌的是另一幅画面,温御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偏长的眉眼微微眯着,军装领口松了几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旧伤疤。 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倨傲,是程宇谦这种中规中矩的军N代学都学不像的。 她把礼盒轻轻推回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姐姐还没原谅我呢。她和宇谦的婚约是爸妈定下的,现在还为这事怨我。我要是这就跟宇谦定下来,她心里更不舒服。再等等吧,等她消了气再说。” 江雪吟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东西。 拖着程宇谦,就有理由继续在基地活动,就有机会靠近温御。 赵婉清拍了拍江雪吟的手背,“你就是太懂事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叹息,“江月柠要是有你一半懂事,这个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江雪吟垂下眼,在睫毛的遮掩下把眼底翻涌的所有东西压回深处。 懂事。她从小就懂事。 江月柠在外面疯跑的时候她在背书,江月柠纠缠哨兵的时候她在训练精神力,江月柠被全基地嘲笑的时候她是基地里人人夸赞的A级向导。 她把每件事都做对了,结果江月柠在矿场里跑了一圈回来,所有的高阶哨兵都围着她转了。 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织物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她松开手,把那个温柔的微笑重新挂回脸上,抬起头来。 “爸,妈,你们别太担心了,姐姐的事总有办法解决的。我去给你们泡壶热茶,爸那杯都凉透了。” 她端着茶壶走进厨房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但眼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她把茶壶放到感应加热器上,按下按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水面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她盯着那些气泡从壶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炸开、变成一圈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费尽心机抢过来的程宇谦,现在成了她甩不掉的包袱。 她真正想要的那个人连正眼都没看过她一次,她精心铺排的每一步棋都被江月柠随手一挥就搅得七零八落。 茶壶发出一声尖利的蜂鸣,水开了。 文瑛被逐出课题组的消息在基地内部通告栏上挂了整整一个上午,措辞很官方,违反学术道德规范,盗取他人实验样本,伪造研究数据。 孙静桐签发的处理意见下方附着她本人的电子签章,银蓝色的冷光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江月柠对此充耳不闻,她的世界被压缩在B-7实验室四面合金墙的包围里,计时器跳动的数字替她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噪音。 阻断剂配比梯度跑到第六组的时候,她发现精石上清液里那个不稳定中间产物在pH值偏移零点二之后活性降低了近一半。 她从茧衣黏多糖的分子骨架里切出一个带负电荷的支链基团,和中间产物的分子量做了交叉匹配,然后把反应条件调到微酸环境。 重新滴入贺焱的血样,污染毒素的应激峰值在第五分钟被压制到安全阈值以内,第八分钟波形依然平滑,第十二分钟,曲线没有弹起来。 她盯着那条平稳的衰减线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成功了。 她终于成功了。 在手环上把最终数据包发送给孙静桐。 她把所有样品管按编号归档,在实验记录最后一页签下日期,走出B-7。 手环震了一下,孙静桐的全息通讯请求。 她靠在走廊墙上接通。孙静桐那边的背景是中央研究所的办公室,深色木质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她戴着银丝眼镜,把江月柠刚发过去的数据报告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那几条平滑的衰减曲线。 “窗口期稳定超过十二分钟了。” “是,血样用的是SS级哨兵的,毒素残留量在恢复期。低阶哨兵的代谢速率和SS级不同,需要用更大样本做验证。” 孙静桐微眯起眼睛,SS级别? 据她所知,东方基地的SS级应该是温御,但此刻温御应该在北方基地? “温少的血?”她的语气带着不确定性,温家那群怪物竟然也肯? 江月柠摇摇头,“孙博士,是我在污染区捡回来的,SS级哨兵,贺焱。” 孙静桐眉头微蹙,“就是程野每天骂来骂去的那个?” 江月柠先是一愣,而出笑出声来。 “是他。” 孙静桐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她这几天显然也没睡好,眼眶有一圈淡红,“我明天飞回来,低阶哨兵的临床数据实验我跟你一起做,安全风险可控,不会有生命危险,不用动物模型直接上人体测试也没问题。你准备一下实验方案,等我回来就启动。” “好。” 第三十八章 自断前程 “还有一件事。”孙静桐把眼镜重新戴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从兴奋过渡到严肃,“文瑛的事我已经处理了,但你要小心她。她家的人脉还是有的。这次被逐出课题组,对她来说是断了一条职业上升通道,断人前程这种事,再软的人也会长牙。” 江月柠平静的说道:“孙博士,是她自断前程。” “你说的对。”孙静桐挂断了通讯。 从实验大楼正门走出来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目光无意间扫到手环上推送的一条即时新闻,标题上北方基地后面跟着温御两个字。 她点开,前线记者用公事公办的口吻描述了北方基地遭遇的SS级污染区扩散事件,防线一度被撕开缺口,温御率队从侧翼切入,掩护被困哨兵撤出。 镜头扫过转移队伍里几个浑身是伤的哨兵,扫过一具被覆上白布的担架,最后定格在温御身上。 他站在运输机甲旁边,深墨色的前线作战服上全是污染体残渣烧灼过的焦痕,偏长的眉眼依旧是那副睥睨一切的冷淡。 她看着画面里他面无表情地推开一个试图给他检查伤口的医护兵,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死,还活着。 她把新闻关掉,抬手揉了揉后颈僵硬的肌肉,往台阶下面走去。 贺焱又等在台阶旁边的老位置。 “你以后不用每天都来,实验周期拉长了,有时候我半夜才出来。” “那也等。” 江月柠抬起眼打量了他一下,“血液样本的对应反应数据对上了。不出意外的话,低阶哨兵的抑制剂会在你身上先验证临床安全性,毕竟你的血液在实验里从头跑到尾,某种意义上算是联合研发。” 贺焱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但那点弧度确实是在往上走。 “有件事,”他从作战服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质文件,“我向军部申请了调转。” 江月柠接过那份文件展开,“要去哪?”她把文件折好还给他。 “想待在这。”贺焱接过文件。 江月柠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实验大楼门口,温御从行政楼侧门走出来时满身不可一世的姿态,裴烬从边境杀回来时一头一身的血,程野在矿场里一拳一拳砸在地上让她别过来。 这个时代的哨兵,每一个都在用命换生存。 她把他从矿洞里捡回来,不是让他换个地方继续守门的。 “贺焱,你是SS级哨兵,整个联盟的SS级两只手数得过来。你的精神力波动类型,抑制型,自我调节阀值极高,在污染区长时间暴露的耐受上限远高于攻击型哨兵。你待在东部基地接巡逻任务太浪费了。” 贺焱突然消极下来,“是不是有其他高阶精神者,我对你来说没用了?” “我没说你没用,只是你的阶层,就注定你的未来不会平凡。”她说。 次日清晨,孙静桐的运输机在东部基地停机坪降落。 她比航班表提前了半个小时到,通知发过来的时候甚至没有走行政助理的流程,直接发到了江月柠的手环上。 约的是程野办公室,孙静桐说有些设备调配的事需要程野签字,省得再跑一趟指挥部。 江月柠收到消息的时候正趴在实验台上翻昨晚最后几组数据。 她直起身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桌子边缘在视野里晃了晃,她扶着操作台站了片刻,等眩晕过去才意识到自己的胃已经空了很久。 昨晚为了把数据补到小数点后三位,她灌了两瓶营养剂又吐了一瓶,另一瓶还在试管架上放着没拧盖。 她往脸上拍了点凉水,换上干净的常服,往指挥部大楼走。 晨间的中央大道上巡逻队刚刚换岗,她穿过这些声音,在指挥部大楼门口刷了手环,上了楼梯。 程野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里面飘出来一股极淡的茶香。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程野一个人。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还没签字的物资调拨单,字迹写了一半。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在江月柠脸上一扫,手里转着的笔停住了。 “你脸色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在关切和训斥之间险险地刹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听起来像是很不爽她把自己搞成这样,又不肯直接承认。 “没睡好。”江月柠走到办公桌前,拖开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程野的目光追着她从门口一直追到椅子边上。 她坐在那里,眼底一层青灰。 他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下。 “你又熬夜了?”他问,明知故问。 “要赶数据,孙博士今天回来,实验方案需要提前准备好。” “你昨天吃饭了没有?” “吃了。”江月柠说。 程野盯着她的脸,觉得这个“吃了”多半指的是昨天中午之前的事。 他把手里那支笔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侧面靠着的姿势,离她近了些。 这个距离已经越过了指挥官和下属该有的界限,但他没有退回去的意思。 他靠在桌沿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江月柠。 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眼底的青灰和颧骨下方浅浅的凹陷照得无所遁形。 “吃了什么” “营养剂。” “你管喝营养剂叫吃饭?” “营养剂含有维持人体运转所需的所有基础营养素,从定义上来说……” “江月柠。”他打断她,声音往下沉了半寸,“你是不是觉得你这副身板光靠灌两管营养剂就能无限续航?” 江月柠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他。 “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数据跑完我就回去补觉,孙博士到了之后还要对接实验方案,没时间吃……” “没时间吃饭,没时间睡觉,你就有时间站在这跟我抬杠。”程野把交叉在胸前的手放下来,转身在办公桌侧面的抽屉里翻了一下,拿出一个密封好的餐盒。 他把餐盒搁在她面前的桌沿上,动作不轻不重,搁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吃了。” 第三十九章 确认你活着 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餐盒,保温层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温度,透过密封盖的边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 “你平时不是恨不得我赶紧走吗,今天怎么还给我饭吃?” 程野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开,转过脸去不看她,重新靠回桌沿上,拿起刚才那支笔在指间转。 “你若是饿死在实验室里,军部要查事故报告,第一个找的就是我。我不想替你写那份报告。” “事故报告归后勤安保部管,不用首领亲笔签字。”江月柠打开餐盒,拿起里面配的筷子,戳了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蛋白饼。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因为她太久没吃固体食物了,胃对非流质的东西产生了一点微弱的抗拒。 程野手里的笔停了一拍。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她让他去医疗室处理脸上的伤,他去了,但没问她后来有没有去看过那份医疗报告。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那天的事,她迷晕他,救贺焱回来,在基地东门前被他和裴烬堵住,然后就去实验室了。 从头到尾没提过她自己。 他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停住,“矿场那次,你有没有受伤?” 江月柠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次在矿场深处,母虫的精神波把温御压得跪在地上,程野的精神力暴乱爆发,她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安抚,最后还一个人下了地下空洞。 事后她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精石样本和母虫数据上,从头到尾没给自己做过任何检查。 “没有大碍,几处软组织挫伤,已经自愈了。” 程野从桌沿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拿筷子的那只手的手腕轻轻拽过来。 他的动作很快,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胳膊还有些淤青和伤痕,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 “这叫没有大碍?” “只有些淤青,算不得什么,你常年出任务,和污染体战斗,可没那么脆弱。”江月柠把袖子拉回去,继续吃饭,语气理所当然。 程野知道跟江月柠吵架不可能赢,她的逻辑永远自洽,她的定义永远清晰。 他把那支笔搁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然后重新靠回桌沿,安静地等她吃饭。 办公室里沉默了片刻,只剩下她筷子偶尔碰到餐盒边缘的轻响。 江月柠把餐盒里的东西吃了一大半,放下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吃?” “吃过了。” “几点吃的?” 程野顿了一下。“昨天。” 江月柠低头看了看餐盒里还剩的半份蛋白饼,把餐盒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那你把这个吃了。” “我不!” “你刚才说我的时候振振有词,自己还不是靠营养剂撑了一天。”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程野看着那个被推到桌沿边上的餐盒,又看着江月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有一种想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的冲动。 他端起餐盒,三两口把剩下那半份蛋白饼解决了,把空盒扔进回收口。 然后他靠在桌沿上,离她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微的灰尘,大概是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 “你以后每天至少来我办公室报到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上司,我要确认你还活着。” “你可以用手环查我的生命体征数据,基地所有向导的手环都接入了健康监测系统。”江月柠说。 “听命令!”程野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他转过脸去,拿起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物资调拨单,在上面飞快地签了字,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几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女声,伴随着作战靴踩在走廊地板上干脆利落的脚步声。 “程首领,我把你办公室当接待室了,不介意吧?”孙静桐推开半敞的门,白大褂外面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风衣,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便携设备箱。 她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江月柠坐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空餐盒。 程野靠在桌沿上,站得离她不到半臂,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完字的文件,耳尖残留着一丝没来得及褪尽的浅红。 孙静桐推了推银丝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什么都没说。 “孙博士。”江月柠站起来,“实验方案已经准备好了,低阶哨兵的样本筛选标准也拟好了初稿。” “好,待会去实验室细说。”孙静桐把设备箱放在办公桌旁边,转向程野,“有几台设备的调拨单需要你签字,我从联盟研究所带了两个便携式精神力监测仪回来,先挂在B-7用。等低阶哨兵的临床验证跑完一轮,再考虑要不要上固定设备。” 程野接过她递来的电子文件,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孙静桐收起文件时,目光不经意地从江月柠脸上扫过,停了一下。“你几天没睡了?” “昨晚熬夜赶数据。”江月柠如实回答。 孙静桐看了程野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空餐盒,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 “挺好,看来首领已经替我管过了。我不在的时候,看来程首领挺会照应人的。” 程野把签好的文件递回去,面无表情地回了两个字:“公事。” “当然,公事。”孙静桐把文件收进手环,拍了拍江月柠的肩膀,“走吧,先去实验室。让程首领自己待一会儿,他好像有点热。” 孙静桐拎着便携设备箱走在前面,江月柠跟在她身后半步。 两人刚穿过中央大道,孙静桐正在说她从中央研究所带回来的两台便携式精神力监测仪可以在今天下午之前完成校准。 江月柠低头在手环上记着设备参数,还没进实验大楼,一道人影便从门柱旁边冲了出来。 文瑛拦在正门口,头发散了几缕从耳后滑下来,原本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发髻塌了半边,像被人一把扯散之后又草草拢了回去。 第四十章 拉人下水 她的白色实验服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眼眶通红,“老师。” 她的声音沙哑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孙静桐正前方,膝盖几乎要碰到台阶边缘,“老师,我知道您刚回基地。我昨天给您发了六封通讯请求,您都没有接。老师,您听我说一句,就一句……” 孙静桐停下脚步。她看着文瑛,脸上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失望。 她把设备箱从右手换到左手,推了推银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在文瑛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你想说什么?” “老师,我是一时糊涂。”文瑛的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怕孙静桐不等她说完就转身走掉,“那天停电,整栋楼都乱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我真的是昏了头,就那一次。我从进您的课题组第一天起,从来没有在任何数据上做过手脚,我发誓。我只是太着急了,江月柠才来几天就拿到了B-7的权限,我在您手下做了好几年,我连进那间实验室的资格都没有,我,” “所以你觉得你有资格拿别人的样品?”孙静桐打断她。 文瑛张着嘴,:“老师,您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江月柠那些数据到底是怎么来的,您查过吗?她一个C级向导,四个月前还是D级,连基地图书馆的门都没进去过几次,忽然就能写论文了?忽然就能跑液质联用了?” “她从矿场带回来的晶石,说不定是程野替她采的。她安抚了那么多高阶哨兵,S级的、SS级的,一个接一个,一个C级向导凭什么越级安抚SS级哨兵?这本身就不正常。老师,您是研究精神力污染物的,您比我更清楚,低阶向导想跨越这种级别的精神力壁垒,除非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 孙静桐抬起手,摘下了银丝眼镜。 她看着文瑛,目光里的失望比刚才更浓了一层。 “文瑛,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你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指控另一个研究者用了违禁药物。”她把设备箱放在台阶上,声音不高,却压得文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如果你的怀疑有数据支撑,你应该走学术委员会的正式渠道。但你没有,你只是站在这里,因为自己的错误被人当场揭穿,就想拉别人一起下水。” “老师,我不是……” “我是你的老师,你的每一篇论文,每一项专利,每一次学术报告,我都亲手替你改过。我以为我教出来的学生至少敢作敢当。” 孙静桐重新拎起设备箱,“你让我很失望。” 文瑛咬着下唇,“老师,您不信我,您会后悔的。她不可能清清白白。您现在护着她,等哪天查出来她真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您的学术声誉也会跟着,” “够了!”孙静桐没有听完。 她绕过文瑛,拎着设备箱跨进实验大楼的门禁感应区,手环在面板上碰了一下,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江月柠跟在她身后,从文瑛身侧走过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进了电梯,孙静桐靠在轿厢壁上,“你不想问我点什么?” 江月柠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沉默了片刻:“您不觉得我的能力很奇怪吗?” 她顿了顿,“一个D级向导,越级安抚了S级和SS级哨兵,写了一篇连您都觉得有参考价值的论文。文瑛有一点说得没错,在常规精神力理论框架里,这种事确实不正常。” 孙静桐把眼镜推到鼻梁上,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和看文瑛时完全不同,“你觉得‘正常’这个词在学术上有意义吗?” “搞科研的人不看‘正常不正常’,看数据。你给我的精石衰减曲线是真实测出来的,你的上清液在我自己派人去矿场取样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初步活性验证,你今天凌晨发给我的那组阻断剂配比数据跑得比中央研究所同方向课题组还快一步。这些数据不会骗人。”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滑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柔的提示音。 孙静桐拎起设备箱走出轿厢,走廊里的冷白灯光在她们面前铺开一条笔直的路。 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着江月柠笑了一下。 “江月柠,截止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篇经过同行评议的正式文献能证明低阶向导无法安抚高阶哨兵是一条铁律。连生殖繁衍都存在基因突变的概率,一个向导的精神力亲和度为什么不能有超出等级标准线的个体差异?你没必要因为别人的质疑动摇。” 江月柠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 她对这位白发苍苍的学者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定义清楚的情绪。 她淡淡的笑了一下,“谢谢您,孙博士。” B-7实验室的合金门打开,恒温系统恒定的白噪音扑面而来。 孙静桐把便携式精神力监测仪放在操作台旁边的空桌上,走到进样瓶架前面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按编号排列的样品管上一一扫过。 透明冷藏盒上贴着SS级的标签,她弯腰凑近了看,手指点了点那个标签。 “SS级哨兵的血液?叫贺焱的,是不是就是你从矿场带回来那个?程首领跟我提过他。” “是他的。” 孙静桐忽然笑出声来,“江月柠,你知道以前在中央研究所有多少研究员想拿高阶哨兵的血样做实验吗?你倒好,人家主动送上门。” 孙静桐认真地看了江月柠一眼,那双被银丝眼镜遮掉一半的眼睛里没有八卦的兴奋,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审视。 她拍了拍江月柠的肩膀,“江月柠。” “嗯?” “你现在回去休息。你是不是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过眼?不只昨晚,你眼睛里这些红血丝没有三天熬不出来。你不要跟我讨价还价,设备校准我自己来,实验方案我看完再叫你。休息好了再做实验,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实验负责。数据不会因为你多撑八个小时就突然从曲线里跳出来感谢你。” 第四十一章 狼狈为奸 江月柠的手指在操作台边缘停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阻断剂的第三轮稳定性测试还没跑完,想说孙静桐刚下运输机自己也没休息。 但话还没出口,就被孙静桐一个抬手的动作截住了。 “不要跟我讨价还价。”孙静桐重复了一遍,“这是命令,不是商量。” 江月柠把手从操作台上收回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冰箱里有备份的血样,已经做过预处理,可以直接用”,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身后亮起,又在她走远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基地西区,一家供应现磨咖啡的小型休息站里,空气里飘着咖啡豆被过度烘焙之后发苦的焦香。 这里的装修和基地其他区域完全不同,墙上甚至还挂了几幅打印出来的风景画,是东部基地里少数几个能让向导和文职人员在休息时间假装自己不在基地里的地方。 江雪吟推开门的时候,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适应了一下室内偏暗的光线,然后看到了坐在角落卡座里的文瑛。 文瑛换掉了那件皱巴巴的白大褂,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一些。 她的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杯沿上已经结了一圈干掉的咖啡渍,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的时候,江雪吟的脚步顿了一下,她那眼神,让她想起之前在江月柠安抚哨兵时,被她抢走关注度的屈辱感。 江雪吟把那种熟悉的刺痛压下去,在文瑛对面坐下来。 她点了一杯热可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等了片刻才开口,声音照例是温柔的:“文博士,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文瑛没有立刻回答,喝了一口咖啡后把杯子重重搁回桌上,杯底和桌面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厅里格外刺耳,旁边一桌两个聊天的后勤兵同时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扭回去。 “江月柠绝对不正常。”文瑛开口,“我查过她的所有借阅记录。基地图书馆的终端没有她过去几年的任何调阅数据,直到最近几个月才开始有零星的检索记录,全是基础理论入门。你觉得一个连精神力基础理论都是现学的D级向导,能在几周之内写出那种水平的论文?” 江雪吟捧着可可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皱着眉,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表情,等文瑛把话说完。 “我今天去拦老师,把她怎么安抚哨兵的事也说了。一个C级向导,越级安抚S级哨兵已经是违反常规,她连SS级都安抚了两个。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整个联盟历史上,只有A级以上向导才能对SS级哨兵进行有效安抚,而且还需要匹配度数据支撑。” “江月柠做过匹配度测试吗?没有。她被检测过精神力亲和度吗?也没有。她就这么直接上手了,而且每个被她碰过的哨兵都像上瘾一样跟在她后面。这不可能是靠她自己的精神力做到的。” 文瑛停了一下,“她以前那个样子你也清楚,一个人不可能突然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帮她。特助药剂也好,违禁药物也好,她绝对有问题。只是我现在没证据。” 江雪吟垂下眼睫,怪不得程宇谦对她态度大变,怪不得温御多看她一眼。 “文博士,”她放下杯子,抬起头,表情依旧是无害的担忧,“你说的这些,我之前也隐隐约约有感觉。但你知道的,我在家里一向说不上什么话,我爸妈都觉得是我多想。姐姐她……从小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总有办法拿到。只是以前她的手段比较低,现在好像更会藏了。” 文瑛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在安静的咖啡厅里响得格外清晰:“她藏不了多久。我现在虽然被逐出课题组了,但我在中央研究所还认识几个做药物代谢分析的人。她要是真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药代曲线藏不住。” 她忽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到一个近乎气声的低度,连旁边卡座都听不见的音量,“不过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你知道她现在在研究什么吗?” 江雪吟摇了摇头。 “一种能压制躁动哨兵精神力的抑制剂。”文瑛把杯子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在我老师面前做出来的数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这种东西真的被她做出来,并且通过联盟药物审批,她的名字会直接出现在联盟医学期刊的核心作者栏里。” “她会拿到各类奖项提名资格,程野和温御对她的态度现在已经是这样了,到时候只会更甚。” 江雪吟想起江月柠把程宇谦甩在身后那个轻描淡写的背影,想起温御在论坛上给江月柠点赞的那个头像。 一股无名火慢慢涌上来,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被江家当废物养了二十年的女儿,现在站在了一个A级向导几年都爬不上去的位置。 可可杯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温热。 她抬起眼,把眼底翻涌的东西压回那副温软的浅笑下面。 “文博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这些事,确实挺让人担心的。” 江雪吟垂下眼睫,咖啡厅的暖黄色壁灯把她的侧脸照得温软无害,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正在高速运转的计算。 文瑛说得没错,江月柠在实验室里多待一天,她江雪吟在基地里的位置就更边缘一分。 如果真让江月柠做成了,她会从一个可以随意调走的D级废物变成联盟总部的重点保护对象。 到那时候,别说把人调走,江家想见江月柠一面都得先打申请报告。 第四十二章 破坏监控 “她在实验楼里一天,我就一天翻不了身。老师把我的课题组权限注销了,联盟研究所那边的联合项目也在走清退流程。你知道那个项目我做了多久吗?她江月柠只用了几天,就把我全毁了。” 江雪吟斟酌着开口,“文博士,你说得对。姐姐如果真用了违禁药,药检一定能查出来。但这里有个时间窗口的问题。违禁药在血液里的代谢周期通常不长,如果她是在矿场期间用的,到现在早就代谢干净了。但你现在拿她的血样去化验,结果只会是阴性。” 文瑛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节泛白。 “那就让她查得出来。”文瑛的声音压到极低。 “文博士,如果她体内的违禁药浓度刚好在药检的时候被检出阳性,那就完全不同了。停用之后代谢掉了是另一回事,当场检出阳性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与其等她代谢干净了再去查旧账,不如让她在药检的时候,体内刚好有东西。” 文瑛盯着江雪吟,她被清退出课题组之后熬了两个通宵,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让江月柠也尝尝从云端摔进泥里的滋味。 “怎么让她体内有东西?” 江雪吟没有直接回答,“实验室肯定不行吧,她现在整天待在B-7实验室里,进出都要刷手环权限。而且我听说孙博士的监控仪一直开着,你上次就是栽在那上面的。” “不过,姐姐做实验的时候总是废寝忘食,所以宿舍是没人的,况且药物不需要太多,只要药检的时候能检出微量残留就够。然后立刻匿名举报,要求对她进行突击药检。” 文瑛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不用到宿舍,孙博士明天要跟她一起做低阶哨兵的临床验证。到时候实验室里会有不少哨兵进出,人来人往,谁也不会注意什么。” “不过,”文瑛忽然话锋一转,把身子往前探了探,“江雪吟,你不能只当看客。主意是你出的,从头到尾你都在跟我说江月柠挡了你的路。现在方案有了,你就想坐在岸上看我一个人下水?” 江雪吟脸上的笑容一僵,“文博士,我当然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冒险。你需要我做什么?” 文瑛往左右扫了一眼,咖啡厅里稀稀落落几桌客人,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两个向导。 她把手从桌上移下来,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一个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节拍,然后缓缓吐出两个字:“吸引人。” “明天临床验证,低阶哨兵会排队进实验室做抑制剂测试。到时候走廊里全是人,孙博士在操作台前盯着数据,江月柠在进样瓶和监测仪之间来回跑。我需要你吸引住她和孙博士的注意,制造混乱也好,能把人引开几分钟就行。” 江雪吟垂下眼睫,这个计划如果失败,所有的证据链都只会指向文瑛一个人。 她江雪吟从头到尾只是在走廊里,最多被人说一句胡闹,连处分都够不上。 她抬起眼,对文瑛露出一个温柔而克制的浅笑,“那么B-7的监控怎么办?” “我来想办法。” 不过她眼底闪过狠毒,“不过,文英姐,若是她们造的抑制剂内和江月柠自己的营养剂里都能测出来,是不是结果会更加严重呢?” 文瑛微眯起眼,她突然觉得江雪吟比她狠多了。 当天凌晨,实验大楼里,一个身影蹑手蹑脚的进了实验室的配电区。 配电室的门锁是老式机械锁,她用一根细钢针别开锁芯只用了不到十秒,这是她被逐出课题组之后,深夜趁着保安换岗的空档提前踩好的点。 配电室里很暗,只有几排配电柜上跳动的绿色指示灯在发着微光。 墙上有一块标注着五楼监控供电的小型配电箱,橘黄色的标签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维修周期。 文瑛从白大褂内袋里掏出一把微型激光割刀,蹲下身,把配电箱外壳的四颗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 她的手很稳,和她做实验时移液的手一样稳。 外壳卸下来之后,里面露出几排整齐的线缆和一块巴掌大的供电芯片,芯片表面烙着监控系统的供电回路编号。 夜视监控仪靠的是独立储电,但那颗储电电池在放电完毕后需要靠配电室的主线路重新充电。 只要在供电回路上加一个微型阻断器,监控仪就会在储电耗尽之后停止工作,而她现在如果用了阻断器,那么B-7实验室那颗储电监控的电也仅仅够24小时的电。 那么,实验开始时,监控就不会再运转了。 她把激光割刀调到最低功率,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阻断器并联上去。 阻断器上有一个延时启动开关,只要她按下开关,阻断器就会开始工作,B-7内部的夜视监控全部进入储电模式,储电耗尽之后自动关机。 做完这一切,她将配电箱外壳重新装好,四颗螺丝拧回原位,推开门,若无其事地走向走廊。 无人察觉。 …… 江月柠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手环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上午十点,下面挂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贺焱:“出任务去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翻身下床,冷水泼在脸上激得她深吸了一口气。镜子里的自己眼底的青灰已经消了大半,颧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也比昨天浅了几分。 她把头发扎成马尾,换上干净的常服,推门出去。 刚走到实验大楼正门口,她就撞见了文瑛。 文瑛站在台阶侧面的花坛旁边,今天的装扮和昨天完全不同。 “你别高兴得太早。”文瑛看见她,开口的时候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她站在花坛的阴影边缘,半边脸隐在暗处,“你以为老师护着你,这件事就这么完了?我被清退出课题组,联合项目也停了,我不会这么算了的。” 江月柠在台阶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上走。 她走到最上面一级台阶的时候转过身,低头看着文瑛。 “你到底想说什么?” 第四十三章 实验开始 “我想说的很简单。”文瑛往前走了半步,“你欠我的,我会让你还回来。你的实验,最好别出什么差错。我等着看,等着看你从这栋楼里摔出来的时候,还有没有人站在你旁边替你点赞。” 江月柠低头看着她,“你被清退出课题组,是因为你偷了我的样品。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你现在真像个疯子。” 文瑛站在原地,看着江月柠转身穿过玻璃门走进实验大楼。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行政楼的方向走去。 电梯在五楼停下,江月柠刷开B-7的合金门,孙静桐已经在里面了。 便携式精神力监测仪接入了手环的数据端口,屏幕上跳动着几条淡绿色的基线波形,像心电图上稳定而有力的脉搏。 孙静桐听见门响,抬起头,一只手还在调着设备的触控屏,另一只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好的面包,朝江月柠扔了过去。 面包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抛物线,被江月柠单手接住。 “吃了。” 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 纸质包装袋上印着基地食堂的标签,生产日期是今天早上,包装袋边缘还有刚从冷柜里拿出来时残留的微微凉意。 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靠在操作台边上。 “你几点到的?” “六点。在运输机上睡过了,不困。” 江月柠把面包几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起挂在挂钩上的护目镜。 “从贺焱的血样开始跑。他的SS级血清已经做过预处理,状态稳定,数据基线清晰。先把昨天发我的那组阻断剂配比跑一轮稳定性验证,确认无误之后再上低阶哨兵的样本。” 她把传感器递给江月柠,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沉稳,“我来做交叉校准,你负责加样和记录。低阶哨兵的志愿者名单我已经发给程指挥官了,第一批十个人,今天下午到。” 江月柠接过传感器,在指尖上卡紧。 她把贺焱的血清样本从恒温冰箱里取出来,分装进预处理管,加入阻断剂配比,然后把样本管逐一放进监测仪的进样口。监测仪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开始跳动第一组数据的波形曲线。 孙静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另一台监测仪的传感器,目光在江月柠的操作手势和屏幕上的波形之间来回切换,偶尔低头在手环上记几行备注。 两个人并排站在操作台前,实验室里恒定的冷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当天下午,实验大楼五楼的走廊里排起了队。 十个低阶哨兵靠墙站成一列,每人手里攥着自己的体检报告,纸页边角被捏出了褶皱。 他们是程野从报名名单里筛选出来的志愿者,等级从D到B不等,身体状况全部符合临床验证的准入标准。 走廊里的气氛不算紧张,但也没有人说话. B-7实验室里,孙静桐把便携式精神力监测仪的最后一条基线校准完毕,触控屏上跳动着稳定而平缓的波形。 她旁边支起了一把特制金属椅,扶手两侧嵌着可调节的约束皮带,椅背上贴满了传感器接口,这是专门为哨兵狂化状态下做药物测试设计的固定椅,能在不伤害受试者的前提下保证实验安全。 两个C阶向导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折叠椅上,她们是程野从安抚部抽调来以防万一的,手环上开着精神力监测的备用频道。 再往后靠墙站着三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胸口别着急救徽章,脚边放着急救箱和小型除颤仪。 “第一批临床验证,低阶哨兵,编号001。”孙静桐拿起数据板,对着手环上的志愿者名单念出第一行,“等级C,体检报告各项指标正常,无既往狂化史,无药物过敏记录。进来吧。” 门滑开,第一个哨兵走进来。 他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在固定椅上坐下的时候深呼吸了两次,主动把胳膊搁在扶手上,让江月柠扣好约束皮带。 江月柠将两枚传感器贴在他左侧太阳穴和胸口心脏位置,金属触点隔着皮肤吸附住脉搏的微弱跳动,监测仪的波形随之同步出现细微的起伏,心率、血压、精神力波动曲线一一亮起,全部在正常范围。 “这个是污染体毒素提取的针剂。”江月柠从恒温冷藏盒里取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管壁里封着不到两毫升的暗绿色液体。 她举到受试者面前让他看清,语气和平时做实验汇报一样平稳,“我会在十秒内推进你的静脉,你会立刻感受到精神力波动的急剧上升,伴随心跳加速和肌肉痉挛。这种狂躁状态是暂时的,可逆的。如果你有任何不能忍受的感觉,随时说出来。” 哨兵抿了抿嘴唇,点了一下头。 针尖刺入前臂静脉,暗绿色液体缓缓推进。 最初几秒什么反应都没有,监测仪上的波形依旧平稳,然后那条曲线猛地窜起来,心脏位置的心率监测从六十几跳到一百二,精神力波动频率在一瞬间从正常区间飙升到红色预警线。 哨兵的脊背猛地弓起,约束皮带被绷得吱嘎作响。 “五秒,狂化峰值。”江月柠盯着手环上跳动的数字,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但每一个字依然清晰,“精神力波动频率突破警戒线,心率一百三十七,准备抑制剂推注。” 孙静桐已经从冷藏盒里取出另一支注射器,这一管是浅绿色的,比暗绿色的毒素针剂清透得多,在灯光下折出近乎透明的翠色光泽,是她们从精石上清液里一步一步实验配比出来的最终成品。 她将那管抑制剂对准哨兵另一条手臂的静脉,针尖刺入,液面缓缓下降。 监测仪上的波形图在一分钟内发生了变化,那条疯狂跳动的红线开始减速。 哨兵的脊背一寸一寸地落回椅背,眼神也没那么狂躁。 “注射四十五秒波形回落至安全区间。” 第四十四章 突发变故 江月柠看着那条逐渐平滑的绿色曲线,手指在手环上飞快记录,“心率降至八十五,精神力波动频率稳定在安全阈值以内。受试者意识清醒,无定向障碍。001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不疼了。”哨兵的声音沙哑。 孙静桐从数据板上抬起眼,和江月柠对视了一瞬。 两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过多的表情,但监测仪上那条平滑的曲线已经说明了一切。 “继续下一个。” 走廊里,江雪吟从电梯口拐出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外套,头发披在肩上,拿着咖啡在五楼走廊里慢慢走过那些排队的低阶哨兵,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排在第七个的是个B级哨兵,个子不高,五官生得周正,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站姿随意,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转着自己的体检报告。 他大概是等得无聊了,视线在走廊里游来荡去,正好和江雪吟的目光撞上。 江雪吟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紧接着从他身边擦过,脚步骤然一软。 她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倒的方向精准地撞上了那个B级哨兵的肩膀。 在倒下的同时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她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防静电地板上的声音听着就疼,咖啡脱手滚出去,棕色的液体洒了一地。 “啊!你干什么!”她双手抱在胸前,整张脸涨得通红,“流氓!!” 那个B级哨兵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转报告的姿势,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江雪吟,嘴巴张了又合,愣住了。 “我,我怎么了?” 走廊里所有排队的哨兵都转过头来,实验室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孙静桐放下数据板,眉头拧了起来。 她对江月柠交代了一句:“你守在这里,不要离开操作台”,然后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孙静桐的声音不高,在走廊里一扫,所有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江雪吟还蜷在地上,她抬起脸看向孙静桐的时候,泪水刚好从眼眶里滚下来,泣不成声:“他摸我,他摸了我的腿。” B级哨兵的脸彻底白了,满眼怒意,“我没碰她。” 但没有人听他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雪吟身上。 “叫保安,把这个哨兵带去保安室做笔录。”孙静桐转头对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向导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咖啡液,“把走廊监控调出来,从现在开始到刚才十分钟以内的全部保存。等监控出来了,谁是谁非自然清楚。” 江雪吟继续哭,她有些慌乱,希望文瑛能动作快点! 与此同时,B-7实验室内。 门口的人还挤着往走廊张望,整个实验室里只有江月柠一个人留在操作台前,她正弯着腰给002号哨兵贴传感器,手环上跳动着即将开始下一轮测试的倒计时。 文瑛就是趁这个时候混进来的。 她穿着全套医疗辅助人员的白大褂,领口拉得极高,医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头发被一顶蓝色手术帽包得严严实实。 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放着几块消毒棉和几支未拆封的注射器,径直走向实验室后排的垃圾桶,那是专门用来丢弃使用过的注射器和药剂管的医用垃圾桶。 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支细小的药剂管,手指一翻,将药剂管倒进垃圾桶底部,和几支用空了的抑制剂针剂混在一起。 然后她迅速直起身,目光扫向操作台,江月柠背对着她,正全神贯注地调整着监测仪的采样频率。 文瑛深吸一口气,从托盘底下翻出另一支微小型针剂,藏在掌心里。 她低着头,装作在整理托盘里的消毒棉,一步一步往操作台方向挪去。 操作台前只有江月柠一个人,她正弯着腰核对进样瓶架上的编号,右手握着数据笔,左手悬在触控屏上方,全副注意力都锁在那些跳动的数字上。 文瑛从她身后擦过去的时候,肩膀精准地撞上了她的右侧肩膀,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江月柠的身体微微一晃。 就在这不到一秒的身体接触里,文瑛的左手以极快的速度从掌心翻出那支微小型针剂,指尖轻轻一弹,那支针剂无声地落进了江月柠常服右口袋的开口里。 “抱歉。”文瑛压低了嗓音,模仿着医务人员的职业化语气,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假装要去整理后排的急救箱。 但她没能走出三步,江月柠便立刻转过身,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白大褂的背影上。 这身白大褂是标准医疗辅助人员的制服,没什么问题。 “等一下。”她伸手,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文瑛被拽得转过身来,托盘里的消毒棉洒了几片在地上。 “你干嘛?放开我!”她下意识想挣开,但江月柠的手劲儿比她预想中大了不少。 江月柠另一只手直接伸到她耳后,勾住了口罩的挂绳,干脆利落地往下一扯。 口罩滑下来,露出文瑛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实验室门口几个看热闹的向导回过头来,看见文瑛的脸,交头接耳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江月柠蹙眉松开文瑛的手腕,检查了一下自己在这次身体接触中有没有丢失或多了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从实验服口袋摸到常服口袋,在右口袋里碰到一个细小的硬物。 她把那东西拿出来,一支微型针剂,标签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手工涂抹上去的蓝色圆点。 她把针剂举到文瑛面前,语气冷而平静:“这是什么?” 文瑛她往后缩了半步,后腰撞在不锈钢托盘架的边缘,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的。” 江月柠猛地将文瑛拉进一旁的隔间,外面的人看不到。 她冷冷的看着文瑛,迅速拧开了针剂的保护帽,用拇指按住推柄,把针尖对准了文瑛的脖颈。 文瑛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下意识抬手去挡,但江月柠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 第四十五章 第一作者 只这一句,文瑛不敢再动,她怕江月柠疯了把药打给她。 针尖刺入文瑛脖颈右侧的皮肤,她一阵尖锐的痛,“江月柠!你疯了吗?” 江月柠没有按下推柄,只是让文瑛感受着金属在皮肤里那一丁点冰凉的存在。 “我再问你一次。这是什么?” 文瑛的呼吸断了,她的眼眶里有泪水滚出来,“违,违禁药。” 她的声音在发抖,下巴在发抖,“我是想扔进垃圾桶的,真的。” 江月柠冷漠的按下了推柄。针管里那不到零点五毫升的透明液体从文瑛的颈侧消失了。 紧接着,她将空掉的针管扔掉。 文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她捂着脖颈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你……你居然真敢……” “既然你这么想让人体验一下这个药是什么感觉,你自己最合适。” “你找死,我不拦着你。” 文瑛慌了神,她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立刻推开门就出去。 江月柠跟在她身后,继续站在操作台。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冷漠的男人声音响起,“有人举报B-7实验室出现违禁物品。” 执法队队长举起手环出示搜查令,声音公事公办,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得像法槌落地,“请配合检查。” 孙静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她看了一眼还蜷在地上的江雪吟,又看了一眼从实验室门口挤出来看热闹的几个哨兵和向导,最后把目光落在执法队队长手里的搜查令上。 “谁举报的?”她问。 “匿名举报,举报人声称B-7实验室内藏有联盟明令禁止的中枢神经兴奋剂类违禁药品,且实验负责人可能涉嫌在自身实验中使用违禁药物提升精神力亲和度。”执法队队长的语气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在照章办事,“孙博士,请配合。” 执法队一行人鱼贯进入B-7实验室,领头的队长扫了一眼操作台,进样瓶架和后排的医用垃圾桶,从腰间取出一个便携式药检扫描仪,对准垃圾桶按下了检测键。 扫描仪发出“嘀”的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警告:检出违禁成分。 “这是什么?”队长戴上手套,从垃圾桶里夹出那支被文瑛扔进去的药剂管。 孙静桐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支药剂管,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实验室里缓缓扫过两个向导一脸茫然地摇头。 门口挤着的哨兵们面面相觑。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靠墙站着的文瑛身上。 文瑛还捂着脖颈,脸色惨白,口罩挂在耳朵上晃荡。 她的白大褂胸口还别着医疗辅助人员的临时通行证,执法队队长顺着孙静桐的目光看过去,走到文瑛面前,用扫描仪在她指尖上扫了一下,药检扫描仪再次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她的血药浓度已经超标了。”队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转头对身后的队员做了个手势,“带回去做全面药检。” “不是我!是江月柠,她刚才将针剂打入我的脖子的!” “不要乱说,文博士,这是你自己打进去的。”江月柠冷声道。 文瑛被两个执法队员架住胳膊的时候,她拼命解释,“这里有监控!可以查……” 等等!监控没了! 文瑛第一次如此绝望,她转过头,死死盯着江月柠,眼眶里的红血丝几乎要渗出血来:“你等着……你等着……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江月柠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拿着数据笔,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脸上。 执法队把文瑛带走了,她的白大褂下摆在门口晃了一下,无力地拖过合金门框的边缘。 走廊里,保安已经把那个百口莫辩的B级哨兵带去保安室做笔录,孙静桐让人调取了走廊监控的全部数据。 江雪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她站在走廊角落里,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执法队押走文瑛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无声地攥紧了,文瑛被带走了。那个疯女人会不会把她供出来? 文瑛的精神状态已经崩到了临界点,一个崩了的人会在审讯室里说出什么,谁也控制不了。 孙静桐走到她面前,江雪吟下意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切换成了那副受惊之后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眶还红肿着。 但孙静桐看她的眼神没有半分同情,这位老学者眼神复杂的看着江雪吟,“江向导,你今天为什么恰好出现在五楼?” “我……知道今天有实验,特意过来凑热闹。” “走廊监控正在调取,等监控画面出来,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到的,都会一清二楚。在监控结果出来之前,我建议你不要离开基地。” 江雪吟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孙静桐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转身走回了B-7实验室。 几个哨兵被各自的领队叫回去继续排队,交头接耳的声音逐渐低下去。 江雪吟独自站在走廊角落里,头顶的感应灯把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防静电地板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B-7实验室内,孙静桐重新拿起数据板。 她把执法队搜查时中断的实验记录翻回到002号哨兵的预检数据页面,然后抬头看了江月柠一眼。 江月柠已经把护目镜重新推上去,正在校准下一支监测传感器的基线,仿佛刚才那场闹剧只是实验过程中一个被随手标注又继续翻页的干扰变量。 “你刚才把针剂扎进她脖子里的时候,就没想过万一执法队早到一步,正好看见你手里拿着违禁药?”孙静桐问,她猜到了。 “不会,她原本应该是想扎进我的体内,所以留足了时间。”江月柠头也没抬。 孙静桐沉默了两秒,“继续实验。编号003。” 十个低阶哨兵的临床验证在傍晚六点全部结束,最后一组数据从监测仪传输到加密云端的时候,孙静桐在操作台前站了很久。 十组数据整齐地排列在光屏上,衰减曲线的波形平滑得近乎一致。 第四十六章 联盟来电 有效抑制窗口全部稳定在十二分钟以上,反向应激增强现象在引入阻断剂之后彻底消失。 她在实验记录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数据板递给江月柠。 江月柠接过笔,在实验操作人一栏签了名。 论文是连夜写出来的,孙静桐以联盟联盟研究所学术委员的身份提交了加急审稿通道,论文标题延续了江月柠最初那篇朴素到近乎冷淡的风格,只在末尾加了一个后缀,“及低阶哨兵临床验证报告”。 第一作者的位置她填了江月柠的名字,江月柠站在她身后,看到那个名字被敲进作者栏的时候,伸手按住了孙静桐的手腕。 “这个发现是你在矿场深处拿命换来的样本,是你一个人用便携设备跑完了全部前期分析,是你从精石上清液里一步一步把活性成分纯化到可用的程度。” 孙静桐没有回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通讯作者的单位信息,“我在这个项目里做了什么呢?给了你一间实验室,做了交叉校准,跑了临床验证的数据复核。这些工作放在任何一篇论文里都只配放在第二作者的位置上,我已经很占便宜了。” 江月柠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松开了,她沉默了片刻,看着屏幕上那个排在第一行的名字,然后说了声:“好。” 论文在联盟学术平台上线的时间是次日清晨七点整。 孙静桐按下了发送键之后的几个小时里,这篇论文的下载量从零开始以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从东部基地内部论坛一路扩散到联盟研究所的学术数据库。 衰减曲线图被反复引用到至少十几个课题组的内部讨论组里,低阶哨兵临床数据的十组平行对比结果被一个退役的前线指挥官出身的学术评论员称为近十年来精神力污染物领域最扎实的临床验证。 联盟研究所的高层在上午十点拨通了孙静桐的跨域通讯。 全息投影里,三位学术委员会的资深委员并排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背后的落地窗外是首都星灰蓝色的天际线。 坐在中间的委员把论文最后一页的数据表放大到屏幕上,用手指点了点那条平滑的衰减曲线。 “孙博士,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江月柠,就是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个C级向导?” “是。”孙静桐坐在B-7实验室的操作台前,手里还拿着刚校准完的监测传感器,“发现晶石的是她,提出衰减模型的也是她。我只做了临床验证部分的数据复核。” 三位委员交换了一个目光,坐在右边的那位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问了一句:“我们这边收到的消息是,东方基地前些天刚处理了一起跟她有关的学术抄袭事件,涉事人是你的前学生。这件事对论文的可信度有影响吗?” “被处理的人是我亲自逐出课题组的。”孙静桐的语气平静,“监控证据确凿,涉事人已经移交执法部门。抄袭事件不影响这篇论文的数据可信度,所有原始数据都有云端备份和时间戳,随时可以接受审查。”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中间的委员缓缓点了点头:“这篇论文如果通过后续更大规模的临床验证,会带来整个世界的震动。孙博士,你带出了一个好苗子。” “不是我带出来的。”孙静桐推了推眼镜,“是我刚好赶上了。” 与此同时,江月柠正在宿舍里睡大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防护罩滤过的日光被挡在厚重的深灰色布料外面,只在边缘漏出一圈极细的金线。 她蜷在被子里,头发散在枕头上。 手环震动了好几次,有通讯请求,有消息推送,有论文下载量更新的通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基地执法部的审讯室位于行政楼地下二层,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老化到了闪烁的边缘,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再亮起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走廊尽头那间审讯室的合金门上贴着一张临时打印的编号牌,门边的电子屏上滚动显示着被审讯人的基本信息和案件状态。 状态栏那行字在调查中和待结案之间跳了整整两天,终于在第三天的上午跳成了“已结案”。 文家的私人律师在结案文件上签了字。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那支电子签名笔的笔尖在屏幕上划过的时候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无数遍。 文件末尾的处罚结论措辞经过了三轮反复推敲,文家在东部基地经营了二十年,人脉从军部后勤处延伸到执法部的每一个科室,这份文件的每一个字都被至少两个不同部门的熟人反复掂量过,最后落在纸面上的表述轻得几乎兜不住任何实质性的责任。 违禁药品系实验耗材管理不当导致的意外接触,破坏监控设备系当事人精神状况不稳定状态下的非理性作为。 处理结果:暂停高级实验室准入资格两个月,由监护人领回管教。 文瑛被带出审讯室的时候,头发散在肩上,嘴唇干裂,白大褂早就被换成了一身灰色的临时拘押服。 她父亲文伯远站在走廊尽头,他今天没有穿便装,而是穿了一整套军装常服,肩章上的银星在日光灯的闪烁中一明一灭。 军装外套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脸上的表情只有冷漠。 他身后站着一个副官,手里提着文瑛的私人物品袋,不敢往文瑛的方向多看一眼。 文瑛走到他面前,“爸。” “嗯,先回去。”文伯远脸色阴沉。 文瑛走在他身后忐忑极了,她最怕的就是父亲这个样子,但也明白这里的场合父亲不会做出什么。 回到家,副官已经离开,文瑛在玄关犹豫了很久,还是走到父亲面前,“爸,我……” 文伯远举起手,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文瑛左脸上。 “你还有脸叫爸。” 第四十七章 夺回一切 “这一巴掌,在执法部就该给你。”文伯远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我不想当着外人的面打文家的女儿。你已经丢够了文家的脸,我不想再让他们看到文家连关起门来教女儿都教不好。” 文瑛的眼泪滑落,她倔强的扭开头。 “文家几代人的脸面,被你丢得干干净净。抄同论文,偷入实验室,被自己的导师逐出课题组,现在还要加上一条破坏基地核心实验设施,还敢使用违禁药。” “父亲……” “闭嘴!你知道这条罪名如果被坐实,最高可以判多少年吗?你以为是你能言善辩的律师把你说成了误用吗?是文家拿几代人的老脸在军部和执法部之间来回周旋,每一个环节都有人替你兜着,每一份文件都有人替你重新措辞,才有了这份把你干干净净从这件事里摘出去的结案报告。” 文瑛的左脸火辣辣地烧着,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失败过。 她以为她做得已经够好了,直到江月柠出现。 “还有温家。”他已经懒得再花费多余的力气去控制自己的失望,“温家本就不属意你,联姻的事情我明里暗里提了多次,都被不咸不淡的拨开,现在我连踏入温家的资格都没了,你究竟在做什么?文瑛,你要死要活一定要和温御在一起,但现在怕是人家都不肯正眼看你。” “前些日子,我在温家还能舔着脸叫一声温老哥,你这事情一出,温家就变了,我再去 连门都进不去。” 文瑛听到温家的时候,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彻底失控了。 她想起那天在行政楼门口,她把精心准备的护身符双手递过去,温御连看都没看,只因为江月柠转身走了一个背影。 “不是我的错,爸,不是我的错。是江月柠,是她蓄意报复。她喜欢温少,她一个D级废物,从在矿场里见到温少开始就盯上他了。她故意接近我老师,故意跟我作对,故意发那篇论文,就是为了把我从课题组里挤出去。她自己也知道凭她那个出身,根本配不上温家,是她设计我!” “够了。” 文伯远低下头,他的目光里没有心疼,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个来回,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她的实验成功了吗?孙博士把她放在了第一作者的位置。” 文瑛瞪大眼睛,“这,这怎么可能,爸,我知道了,这都是她设的局,其实我之前也一直在研究这个方向,但是没有得到成果。她一个废物,怎么可能研究出来,肯定是温少帮了她。” 想到温御,她有一次失控了,哭的稀里哗啦,“父亲,你要帮我,我一定要嫁给温御,文家也能和温家联姻。” “你还有脸提温家,你以为就算没有这件事,温家就一定会和你联姻?温御在北方基地的SS级污染区里单枪匹马撕开防线的时候,东部防区所有的世家都在盯着温家少夫人的位置。你拿什么跟那些人争?学术声誉?现在也没了。家族背景?文家放在东部基地算得上有头有脸,放在温家面前,你也不看看人家看不看得上。” 文伯远冷哼一声:“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跟温家打交道要体面,不要出任何差错。你倒好,现在你再来跟我说是别人害你?” “现在,江月柠的论文已经在联盟学术平台上挂上热门了。一个C级向导,从矿场里捡了一块石头回来,被全联盟的研究所讨论。你不是说你的研究方向也是这个吗?那你就给我做出一个比她更好的来。你就算用尽一切手段,也得把属于文家的荣耀拿回来。” 文瑛瘫倒在地上,文伯远已经转身去楼上书房了。 她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脸上的泪水,走进洗手间,把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自己左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轮廓,眼睛里的疲惫和愤怒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几天之内老了不止几岁。 江家老宅的晚饭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赵婉清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的时候,客厅角落的全息投影屏正滚动播放着东部防区的晚间新闻。 画面里闪过北方基地的战后重建报道,温御的名字念过,配的画面是他站在运输机甲旁边推开医护兵的那段录像。 江柏松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筷子还没拿起来,眉心那道川字纹比前几天更深了几分。 江雪吟从楼上下来,脚步放得极轻,拉开椅子在赵婉清身边坐下。 她这两天瘦了一点,颧骨下方的线条比之前更分明了些,让她那张原本偏圆润的脸多了一层更锐利的轮廓。 孙静桐那句警告,她一直都记在心里,她等了整整两天,执法部没有任何人来找她谈话。 基地纪律委员会只给她发了一张电子处分通知,理由是在实验进行期间擅入实验区域并引发骚乱,处罚结果是书面警告加一周社区服务。 比起文瑛被押走时的罪名和阵仗,她这点事轻得几乎算不上一朵水花。 然后今天下午,她才看到手环上的消息,论坛上炸开了锅,关于文瑛被释放的事情。 她把这个消息反复读了三遍,然后关掉了手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彻底放下心,她安全了。 “雪吟,吃饭。”赵婉清把筷子递给她。 江雪吟接过筷子,夹了一小口菜,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头:“爸,妈,有件事你们听说了吗?” “什么事?” “姐姐她写了一篇论文,今天早上在联盟学术平台上发表的。”江雪吟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她发现了一种晶石,能从污染源里提取出抑制哨兵精神力狂躁的成分。孙博士帮她做完了低阶哨兵的临床验证,十个哨兵,全部有效。论文第一作者是姐姐,通讯作者是孙博士。这篇论文今天上午在联盟研究所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可能会得奖。” 第四十八章 吃相真难看 江柏松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夹着的那块鱼肉从筷尖上滑落回盘子里溅起一小片油花。 赵婉清转头看向客厅角落的全息投影屏,用手指在手环上快速划了几下,打开了联盟学术平台的首页。 首页置顶推荐栏上,那篇论文的标题赫然挂着,江月柠的基地编号和向导等级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旁边配了一张她在实验室里低头记录数据的侧脸照。 “这种抑制剂能压制哨兵精神力狂躁的那种?”赵婉清把论文页放大,手指在那些她其实看不太懂的衰减曲线图上划来划去,“她的意思是,以后低阶哨兵狂化了,不用向导也能靠这个稳定下来?” “论文是这样写的,也做了实验了,哨兵从D到B级都有,所有样本的有效抑制窗口都在十二分钟以上,不良反应为零,证明是有效的。” 江柏松缓缓放下筷子,“这个抑制剂绝对能掀起联盟的天,甚至可能改变联盟各个基地。” 他在军部待了二十年,抑制剂直接关系到哨兵生存率和战斗力的东西。 一个拥有核心专利的家族和一个中层军官,在军部的话语权是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的。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配方掌握在谁手里?”他问。 “目前肯定是姐姐和孙博士共同掌握,但孙博士的身份是联盟研究所的学术委员,她不会把专利握在自己手里按惯例,这种从基层基地自主立项的成果,专利所有权会落在基地和第一作者个人名下。”江雪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用余光扫了一眼父母脸上各自浮现的表情。 “换句话说,姐姐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一份足以被军部重点保护的独家核心专利。如果这份专利由江家来运作,或者配方能由江家参与后续的开发和推广那江家在整个东部防区的地位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如果运作得当,江家可以从一个依附于基地生存的中等家族一跃成为东部防区不可忽视的力量。 赵婉清把手环放下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以前她在太太圈里聊起江月柠的时候,永远都是抱怨和撇清。 但这条新闻如果传开了,太太圈里那些人的反应会是什么? 她赵婉清,作为江月柠的母亲,完全有资格站在这个光环的边缘,接受那些曾经看不起江家的人重新献上来的殷勤。 江雪吟把母亲眼里那一闪而过的亢奋收进眼底,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她垂下眼睫,继续说了下去。 “爸,妈,我知道姐姐跟我们家确实有些嫌隙。但她始终是江家的女儿,她的户籍还挂在江家的户头上。如果江家能以家族的名义去跟她谈合作配方共同开发也好,专利代理也好,甚至只是在成果转化阶段以江家的名义出个力那不管姐姐承不承认,在外界看来,这就是江家的成果。” 江雪吟继续说道:“我们不是要从她手里抢什么,我们是帮她。她一个人在基地里,实验室、数据、后续验证,早晚会需要更多资源和人手。如果江家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姐姐也会愿意的吧。” 赵婉清已经在脑补了,她可以借探望的名义去基地,跟江月柠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如果谈得好,完全可以让江月柠搬回家住一段时间,在太太圈里露几次面。 “这件事要从长计议,雪吟说得对,不管她跟我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她终究是江家的女儿。这份专利如果能由江家来运作,对我们、对她,都是有利的。你让我好好想想。”江柏松正色道。 江月柠的论文在联盟学术平台首页挂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孙静桐的通讯请求把江月柠从深度睡眠中叫醒。 手环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下午两点,她翻身坐起来,接起通讯,孙静桐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醒了?来实验室。联盟研究所那边今天上午发来了正式函件,有几件事要跟你说。” 江月柠洗了把脸,把头发扎成马尾,换上干净的常服,推门出去。 穿过中央大道的时候,她注意到有几个路过的低阶哨兵在她经过之后回头多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她没有在意,刷开实验大楼的门禁,走进电梯,按下五楼。 B-7实验室里,孙静桐已经把便携式精神力监测仪的数据线重新接好,操作台上摆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正式文件。 她看见江月柠进来,把其中一份文件递给她,示意她先看。那是一份来自联盟研究所学术委员会的正式函件,红头标题,正文措辞庄重而克制,大意是对《绝望矿场深层结晶对精神力污染波衰减作用的初步观测及低阶哨兵临床验证报告》一文给予高度评价。 “这只是个开始。”孙静桐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靠在操作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中央研究所那边今天上午跟我通了第二通电话,他们希望我们把临床验证从低阶哨兵推进到A级哨兵。A级哨兵的精神力波动频率比D到B级高出不止一个量级,污染毒素在他们体内的代谢路径也和低阶哨兵不同。” “你需要测试不同浓度的抑制剂对不同程度狂化状态的干预效果,简单来说,浓度梯度实验,加上分层临床验证。” 江月柠在操作台前坐下来,把那份函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A级哨兵的志愿者招募需要军部批准,比低阶哨兵麻烦很多。而且不同浓度梯度的抑制剂需要更多的精石原料来做纯化。我们还剩多少?”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个问题。”孙静桐走到恒温冰箱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那个存放精石原始切片的密封盒。 她把盒盖打开,里面只剩三片。 三片切得薄薄的暗绿色晶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黑色的防震海绵上,在冷光灯下泛着幽幽的荧光。 第四十九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三片,不够跑完A级哨兵的全套浓度梯度实验。我已经向基地军部提交了针对绝望矿场的潜入采石任务申请,任务等级A,目标区域是矿场深层地下空洞,就是你上次找到贺焱的那片区域。” “审批要多久?” “按正常流程,军部要先做风险评估,再调配护卫兵力,最后才能下发任务许可。”孙静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资深学者在学术圈摸爬滚打多年之后,对“正常流程”这四个字抱有的微妙态度,“不过,你的论文现在挂在联盟学术平台首页,程首领今天早上给军部后勤处打了个电话,对方说风险评估可以加急,最快明天就能批下来。” 江月柠点了点头,把那份函件放回操作台上,站起来走到恒温冰箱前,低头看了看那三片精石切片。 片刻后她重新关上了冰箱门,“矿场那边我比较熟,如果明天任务批下来,我跟着采集队一起下去。” 孙静桐看了她一眼,把护目镜从额头上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她镜片后面微微弯起的眼角可以判断出她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从实验大楼正门出来的时候,江月柠一边走一边在手环上重新规划实验方案A级哨兵的精神力波动频率范围需要重新校准监测仪的参数。 各种数据都需要重新计算,冰箱里那三片精石在纯化之后能产出多少可用的上清液也需要精确到毫克。 她低着头,完全没注意到正门口的花坛旁边站着三个人。 江柏松今手里拎着一个纸质手提袋,赵婉清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藏蓝色套装,头发刚做过,露出一对珍珠耳钉。 江雪吟站在赵婉清身后半步,脸上依旧挂着那种笑容。 “月柠。”江柏松先开口,往前走了半步。 他的语气和上次在206室门口堵她时完全不同没有那种沉闷的压抑,居然夹杂了一丝关心。 “终于见到你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也没和家里说啊,我们听说你的论文发表了,全联盟都在讨论。你妈妈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早就催着过来看看你。” 赵婉清顺势接过话,她的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月柠,这段时间辛苦了吧?我看你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实验室那边忙完了吗?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好聊聊。基地西区那家咖啡厅环境不错,从你这走过去也就几步路。” 江雪吟微笑着附和:“姐姐,爸妈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还说晚上要给你做饭吃呢。” 江月柠的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就在这说吧,我还有事情。” 江柏松和赵婉清对视了一眼,赵婉清的嘴唇抿了一下,但很快重新挂上笑容,把手里拎着的纸袋往前递了递:“这是家里给你带的营养补剂,比基地配给的那种好,你平时做实验辛苦,多补补身体。”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情?” “这孩子,难道没有事情爸妈就不能来看你了?只是很久没见你了,妈也想见你,你快拿着。”赵婉清把那袋子继续往前送。 但是江月柠仍旧没有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从小时候,这对所谓的父母就没把江月柠放在眼里,现在出现美曰其名想念?谁能信? “我真不需要,基地的营养剂我也喝惯了,这些拿回去给江雪吟喝吧。”江月柠带着疏离的口气。 “姐姐,爸妈真的是关心你才过来的,昨晚吃饭都还一直念叨你,而且你现在还发表了那样的论文,家里都为你骄傲呢。”江雪吟说道。 江月柠眉头微蹙,心里冷笑,原来是为了论文的事情。 江柏松咳了一声,把话题转了过来:“月柠,你这次的论文,爸爸在军部听说了。后勤处的老宋今天专门跑来问我,说你们家那个女儿是不是就是论文第一作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往前走了半步,把声音压低了半分,“月柠,以前是爸爸对你关心不够。你从小体质特殊,我和你妈总觉得你走不了哨兵向导这条路,就……把更多精力放在了别的地方。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做出了这么大的成果,全联盟都在看着你。爸爸想跟你好好谈谈你那个转化精神能量石的配方,还有你那个能让低阶向导越级安抚高阶哨兵的方法……”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观察江月柠的反应。 江月柠没有反应。 赵婉清接过话头,她的语气比江柏松更直接几分,“月柠,你爸的意思不是说你要把配方交出来。我们是一家人,你的成果就是江家的成果。你把配方拿回来,让你爸在军部帮你运作专利审批,这些都需要人脉,你一个人在基地里跑不下来的。” 江月柠扫过这三人急切的目光,喃喃,“原来是为了这个……” 赵婉清继续开口:“还有你那个越级安抚的方法,妈知道你不爱提这个,但外面已经在传了,说你一个C级向导能连续安抚S级和SS级哨兵,肯定有什么秘药。与其让外面的人瞎猜,不如你把配方拿回来,让江家去帮你。到时候,就算你真的被暴漏说使用了什么药物,江家也能护着你,绝不让人说你。” “对,你妈说得对。”江柏松赶紧点头,“你那个越级安抚的秘药不管是什么配方只要拿回来,爸爸在军部有渠道,可以直接帮你申请特殊药物审批,江家只是帮你运作。你一个人在外面,这种事总要有家里人替你出面。” 江雪吟站在父母身后,她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上次在江月柠的宿舍门口,她说走就走了。 丝毫没有顾忌江家的脸面,那次江父江母很生气。 可这次完全不一样,如果江月柠在这个时候对亲生父母恶语相向,传出去对她的声誉没有任何好处,江雪吟等着看江月柠怎么接这个进退两难的局。 第五十章 放开她! 江月柠等他们都说完了,沉默了片刻,“江先生,江夫人。感谢你们专程来一趟。我有几件事需要说明。第一,转化精神能量石的配方和抑制剂的核心专利,目前由我和孙博士共同持有,一切都会按照联盟学术委员会的正式流程走。第二,我没有越级安抚的秘药。我的精神力安抚方式是我自己的精神力特殊。外面传的那些,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澄清。第三,” 她顿了一下,目光平平地扫过江柏松和赵婉清的脸。 “我被判定为D级之后,你们收了另一个养女,从此再没有管过我。这些事,我不会拿出来说,因为我不在意。但如果你们认为我发表了一篇论文,就意味着我变成了江家可以使用的资源这个判断是错误的,我不接受。” 她说完,对着三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绕过他们,往宿舍方向走去。 “月柠!”赵婉清第一个追上来。 手里还攥着那个江月柠没接的营养补剂纸袋,几步抢到江月柠身侧,伸手去拉她的胳膊,“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妈话还没说完,” 江月柠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袖口,然后抬起眼。 赵婉清被这个眼神看得手指一僵。 “江夫人,您还有什么事?” “你一定要这样跟妈说话吗?”赵婉清的眼眶以极快的速度泛起了红,声音也开始发抖。 她攥着江月柠袖口的手收紧了几分,指节隔着常服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失控的力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小时候妈对你关心不够,妈承认。你被判定为D级之后,家里确实把更多精力放在了雪吟身上,但那是没办法的事。” “基地里向导的生存法则就是这样,D级连最基本的安抚任务都接不了,家里总要有个能撑门面的孩子。可你是我亲生的,我怀胎十个月生下的你,这份血缘抹不掉。妈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妈错了,妈想补偿你,你给妈一个机会,好不好?” 赵婉清的声音温柔里带着颤抖,泪眼婆娑的姿态被日光灯照得纤毫毕现。 中央大道上几个路过的哨兵已经放慢了脚步,有人侧头往这边多看了一眼。 江柏松见赵婉清落泪,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月柠,你妈都这样跟你低头了,你还想怎么样?江家再不济,也是把你从小养到大的地方。你妈生你的时候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这份恩情你还得起吗?全家总不能把资源全赌在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身上,这有错吗?现在你出息了,爸妈替你高兴,想跟你坐下来好好谈谈,你连这点脸面都不给,是不是有点太不孝了?” “你爸说得对。”赵婉清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哽咽着接过话头,“妈不逼你。你要是实在不想回家,就先跟我们去咖啡厅坐坐,就坐半小时。我们一家人好好聊聊,把心结打开。你就当是给爸妈一个弥补的机会,行吗?” 江雪吟走上前来,停在江月柠侧前方。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仰着脸,眉头轻蹙,眼眶也有些泛红,“姐姐,我知道你怨我。你觉得是我抢了你的位置,抢了爸妈的关注,抢了宇谦哥哥,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这么难受,我可以离开江家。但你不要跟爸妈赌气,他们是真心想弥补你。你要是肯回来,宇谦哥哥那边我去说,我会跟他讲清楚,把他还给你。” 江月柠听了这番话,忽然笑了一下。 她突然觉得好滑稽。 “把程宇谦还给我?他从来就不是我的东西,你们两厢情愿锁死最好。至于江家,我说过了,我不需要弥补,也不接受你们临时起意的亲情。请让开。” “江月柠!”江柏松终于彻底撕下了慈父的面具,他的声音带着怒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爸,她是生你的亲妈!就算我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那也是为了江家。没有江家你长得到这么大?没有你妈生下你,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赵婉清向前跨了一步,“好了,别在这里闹。不管你今天愿不愿意,先跟我们回家,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说着伸手去抓江月柠的手腕。 就在这时,一道精神力毫无预兆地碾了过来。 那股精神力带着污染区深处才有的森冷,江柏松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中。 赵婉清攥着纸袋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贺焱站在中央大道的路灯柱旁边,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战常服,肩上挂着一个半开的战术背包,拉链还没来得及拉到底,露出里面一卷刚打印出来的任务简报。 “放开她。” 他正低着头,把右手的作战手套一根指节一根指节地摘下来。 摘完手套之后他抬起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平平地扫过江家三口,目光的温度和矿场地下空洞里那些幽绿色的晶石没有任何区别。 江柏松强撑着A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回头看向这个凭空出现的年轻男人。 他的精神力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但他的嘴还在动,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你是什么人?我们在跟女儿说话,轮不到外人插手!” “江月柠是我们的女儿!我们怎么管教她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管。”赵婉清强撑着拿出长辈的架势。 贺焱没有说话,走到江月柠身侧,左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了。” 江月柠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从他掌心里把手腕抽出来,但步子没有停。 江柏松站在原地,脸上那层铁青久久不退。 他是A级哨兵,面对污染体潮都不曾腿软,但刚才那个年轻男人走过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移动轨迹。 赵婉清攥着那个江月柠始终没有接的营养补剂纸袋,指尖在包装纸的边缘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江雪吟站在父母身后,脸上白莲花般的关切还挂着没有卸干净。 第五十一章 我接送你 贺焱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重,但也不容挣脱,那手粗粝而温热。 他步子比她大,却刻意压慢了半拍,正好和她并肩。 走出中央大道的路灯范围之后,他才松开手。 江月柠甩了甩被他攥过的手腕,倒不是很疼,只是那只手太热了,裹在她的手腕处黏糊糊的,让她不太习惯。 她嘴里随口问了一句:“刚才谢谢你,你任务做完了?” “嗯。”贺焱走在她身侧靠后半个身位的位置,那个角度刚好能用余光把她的侧脸框进视野。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带着疲意,“任务简报还没交,直接过来了。” 江月柠没接这个话茬,“以后不要在大路上随便放精神力。刚才路过的至少有五个低阶哨兵,你一个SS级压过去,他们就算没有被直接锁定,回去也会头疼一晚上。” “他们不该碰你。”贺焱的语气很平淡。 江月柠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因为她的宿舍已经到了。 她在门禁前刷了手环,正要推门进去,贺焱忽然伸手按住了门框。 他的手臂从她肩侧越过去,把她和门之间隔出一个不宽不窄的空间。 “还有事?”江月柠挑了挑眉。 “以后每天我接送你。”贺焱说。 江月柠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抬头看着他。 走廊里的感应灯已经亮了起来,把他半张脸照得轮廓分明,“从西区到实验大楼走路不到一刻钟,不需要接送。” “需要。” “贺焱。” “你很危险,”他打断她,“今天是这三个人,明天可能就是其他人。” 江月柠沉默了片刻,她只是不喜欢被当成需要保护的对象。 “我有感知力,能提前发现接近的人。” “感知力不是防御力。你能发现,不代表你能挡住。”贺焱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你救回来的这条命,我还没还完。” 江月柠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蜷了又松的手,有血流下来。 “这怎么回事?” “出任务蹭的。” “什么任务能蹭到一个SS级哨兵的手腕?” “只是有个B级污染体躲在岩缝里,我伸手进去把它拽出来,擦到了。”贺焱的语气轻描淡写。 江月柠的目光从他手腕上那道没处理干净的伤口移到他脸上。 他的脸色比出任务之前更苍白了几分,她把门推开,偏了偏下巴示意他进来,从压缩收纳箱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急救包,拆开一包酒精棉片,拉过他的左手,把他按在椅子上。 贺焱顺从地任她摆布,他低头看着江月柠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片沿着创面边缘一点一点清理污渍的动作。 “我两天没见你了。”他忽然开口。 江月柠头也没抬:“你出任务去了,当然见不到。” 贺焱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狂躁流动的精神力,“我刚才差点没控制住。” “能看出来。”江月柠给他贴医用胶布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你任务结束之后没去做精神力平复?”她皱起眉。 “先过来了。” “贺焱,你是SS级哨兵,你发狂会让很多人陷入危险。”她把最后一截胶布按在他伤口上。 “嗯。” 她把胶布最后一截按在他伤口上,比刚才重了几分。 然后把急救包拉上拉链扔回收纳箱,转身靠桌沿,双手抱胸看着他。 他坐在椅子上,那双眼盯着她,像刚从战场被召回来的狼。 她叹了口气,伸手贴上他额头。 很烫。 鬼使神差的,江月柠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手指穿进他黑发里,指腹贴着头皮往后梳。 她顺着额前梳到脑后,再从耳侧顺到后颈,动作不急不缓。 贺焱在她指腹碰到后颈时轻轻震了一下,没躲。 他睁开眼,从下往上看她,眼底翻涌的暗流被她的手指一寸一寸梳平,剩下一种毫无保留的专注。 “明天开始我送你,不许推脱。”他说。 “可以,你待会去一趟医疗室。” 江家老宅的客厅里,气氛只有沉默。 全息投影屏还开着,东部防区的污染指数实时监测图在角落里无声地跳动。 江柏松坐在沙发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 他的脸色铁青,十分不悦。 他的打算很好,能让江家和他自己都高一步,但江月柠不配合。 赵婉清坐在他对面,脸色也很难看。 本来她今天还在太太圈吹了一下自己和江月柠的关系,说女儿最是听话。 紧接着她竟然叫她“江夫人”! “不像话。”江柏松的声音带着怒意,“当着外人的面,对自己亲生父母摆出那副冷脸,谁教她的?那个叫贺焱的哨兵又算什么东西,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也配在我们江家的家务事里伸手?” 赵婉清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用力压着跳动的血管:“我怀她的时候在产房里疼了整整一天。她倒好,现在出息了,翅膀硬了,见了我连声妈都不叫。评了个D级,全基地都在看江家的笑话,我把精力多放在雪吟身上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竟然叫我江夫人?她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转身就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她怎么了。” “好了,少说两句。”江柏松皱着眉头打断她,“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现在出息了,基地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今天跟她吵翻了,对她不好,对我们更不好。”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今天是去服软的,我给她道歉了,我说我错了我想补偿她,她什么态度?”赵婉清提高了声调,眼眶里又泛起了薄薄的红,这次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被气出来的。 作为一个在太太圈里经营了十几年体面的江家夫人,今天的事让她觉得比被人扇一耳光还难堪。 江雪吟从玄关换了拖鞋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 她把第一杯放在江柏松面前,第二杯双手捧着递给赵婉清,然后在母亲身边坐下来,抬起手轻轻拍着赵婉清的后背,动作轻缓而温顺。 第五十二章 强制带回 “妈,别气了,气坏了身体不值当。姐姐她……今天可能确实心情不好。论文刚发表,实验室压力大,她又连着熬了好几天,人一累就容易说话冲。我们换个时间再去,也许她气消了就能好好坐下来谈了。” 赵婉清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江雪吟,这个她从福利院精挑细选带回家悉心培养的女儿,A级向导,基地公认的才女,对父母从来温顺体贴,从不说一个不字。 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拍了拍江雪吟的手背,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感慨。 “你姐姐要是有你一半体贴,这个家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江雪吟垂下眼睫,唇角微微上扬,“爸,妈,其实姐姐今天说的那些话虽然不好听,但她的态度有一点是明确的,她现在不愿意回来,也不愿意跟我们坐下来谈。论文刚发,抑制剂还没做完A级哨兵的验证,她觉得自己可以独立完成所有事情。” 她顿了顿,“如果之后得了奖,身边又有程首领和温少这些人围着,她更不会需要我们。” 江柏松的眉心拧得更紧了,但没有打断她。 “不过话说回来,”江雪吟把声音又放低了几分,“姐姐现在毕竟还只是C级向导。她的论文再轰动,她的精神力等级摆在明面上,她身边那些高阶哨兵可以护着她一时,但总不能二十四小时跟在她身边。她现在还没有彻底站稳脚跟,所以才会拒绝我们的任何帮助。如果,”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如果爸妈能狠心一点,不如先想办法把姐姐请回家。关起门来谈,比站在基地中央大道上当着外人面拉扯,肯定要好得多。” 江柏松的拇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他抬起眼,“你的意思是?” “姐姐现在不愿意回来,因为基地里有程野替她挡调令,有贺焱在实验大楼门口等她,她觉得自己有的是后路。但如果我们先强行把人请回来之后,坐下来慢慢谈。说到底,她是我们的家人,不是外人。家人之间的事,关起门来怎么都好商量。” 江柏松沉默了很长时间,“程宇谦。” 江雪吟听到这个名字,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赵婉清也转过头来,满心疑惑。 “他不是还挂着跟月柠的婚约吗?虽然两个人后来闹得不愉快,但这份婚约从头到尾没有正式在公开场合解除过。” 赵婉清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立刻明白过来,“宇谦是A级哨兵,又是程野的亲侄子。在东部基地,程家说话比江家更有分量。由他出面,基地那边不会有人拦,就算是程野本人,也不好当着侄子的面强行插手这件事。而且他作为未婚夫去接月柠回家,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名正言顺。” 江雪吟垂下眼睫,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蜷紧了。 她费尽心机从江月柠手里把程宇谦抢过来,现在又要亲手把他推回江月柠身边。 但她不能乱,先从江月柠手里搞到抑制剂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抑制剂能够完美的掌握在江家手里,到时江家水涨船高,那么程宇谦她自然不会在抓着。 因为还有更好的人在。 “爸说得对,我不会吃醋的,这是为了大局。姐姐能平安回家比什么都重要。” 赵婉清转过头看着她,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里满是心疼,“你就是太懂事了。” “妈,不是懂事。我是真的为姐姐担心。她在基地里待得越久,外面那些关于她越级安抚的传闻就越难听。那个贺焱守在实验大楼门口,基地里已经有人开始私下传些不好听的话了。妈,我去找宇谦哥哥说这件事。” 江柏松看着江雪吟往玄关走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满意。 次日一早,江月柠就出现在实验室里了。 孙静桐站在她身后,看着光屏上那些按等级分层排列的衰减曲线,便异常兴奋。 她很少能和学生这样流畅的做实验,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 “预估值是基于血样代谢模型反推的,实际临床验证的时候可能会有偏差,但方向没问题。”江月柠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眉心。 孙静桐点了点头,在手环上调出军部刚发过来的任务审批函,扫了一眼之后抬起眼:“申请通过了。采集队两天后就出发,不过,” 她顿了一下,把审批函的附件页面转给江月柠看,“你提出的随队申请被驳回了。” 江月柠的目光落在附件页末尾那一行红色驳回意见上。 驳回人署名:程野。 驳回理由只有四个字:风险过高。 她把护目镜从额头上取下来放在操作台边上,“我去找他。” “赶紧去。”孙静桐把审批函关掉,补了一句,“顺便告诉他,如果是因为上次在矿场的事不放心,让他把理由写在驳回意见里,别光写四个字。” 江月柠推开实验室的门,电梯从五楼下到一楼,门打开的瞬间,她抬起头,脚步顿住了。 一楼大厅里站着三个人,江雪吟、江父还有程宇谦。 她着实想不到这三个人站一起会有什么好事,又或者是因为抑制剂的事情。 那么大一块蛋糕,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月柠。”江柏松先开口,“你妈病了,从昨天回去就一直躺在床上,饭也不肯吃,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你回去看看她。” 江雪吟往前走了一小步,“姐姐,妈真的病得很重。昨晚一直在说胡话,翻来覆去就是你的名字。我知道你还在生我们的气,可她现在躺在床上下不来,你就算再怨她,也回去看她一眼好不好?” 江月柠的目光在这三人脸上扫了一遍。 “江夫人病了,江雪吟是A级向导,受过专业医疗训练,照顾一个卧床病人绰绰有余。基地医疗室二十四小时开放,可以申请上门诊疗,你们找我没有任何医学上的必要性。” 第五十三章 去我办公室 江柏松的脸色沉了沉,嘴唇动了动,但还没等他说话,程宇谦已经往前跨了一步。 “江月柠,我不想跟你废话。你妈病了,你爸来接你,他们都说你很固执,所以找我来帮忙,你现在就跟我走。” 江月柠抬起眼看着他,“你是哪位?让开。” 程宇谦的咬肌猛地鼓起来,他受不了这个眼神。 他一把扣住江月柠的手腕,大厅里几个路过的哨兵和向导同时转过头来,有人往前走了半步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江柏松适时地转过身,对着周围那些面带犹豫的围观者朗声开口,“各位,我是江月柠的父亲,这是我女儿的未婚夫。我妻子病在床上,想见女儿一面。我们只是把人带回去看看她妈,这是家事,请各位理解。” 周围的人一听,都纷纷让开。 江雪吟跟在后面,依旧温柔如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姐姐只是跟家里闹了点别扭,我们会好好劝她的。” 程宇谦已经拽着江月柠走到了大厅门口。 江月柠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手腕被他箍得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放开我!”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大厅侧面的走廊里无声地滑了出来。 紧接着那人左手扣住程宇谦的后领,右手同时捏住了程宇谦扣在江月柠腕上的那只手的腕关节,两股力道一前一后把程宇谦整个人从江月柠身前扯开,干净利落地掼在旁边的大厅的墙壁上。 是贺焱。 程宇谦是A级哨兵,但贺焱让他连发力反制的余地都没有。 “你想干嘛?我警告你!你是个外人,甚至都不是东方基地的人,没资格管江家的事情。”江柏松一阵头疼,他已经受够了这个SS级哨兵。 程宇谦只觉得羞耻,他已经连续被贺焱羞辱两次了,脸上挂不住,“贺焱,你别以为你是SS级就有资格参和,这是江家的事!” “废话真多。”贺焱不耐烦的甩开程宇谦。 后者直接被重重甩在地上,后背的钝痛让他难以重新站起来。 他不服输,就要拔出腰间的武器。 “都住手!”一个更有威严的声音响起。 程野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身后跟着两个副官和四个巡逻兵,他走进大厅的时候,扫了一眼被贺焱压得动弹不得的三个人,目光从江柏松铁青的脸上移到程宇谦憋着气憋到涨红的脸上,最后落在江月柠的侧脸。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江月柠抬起头:“江先生声称江夫人病了,程宇谦以未婚夫名义要强行把我带回家。我拒绝了,然后他就想强行带走我。” 程野转头看向程宇谦。 他的侄子此刻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叔,这是我跟江月柠的私事,” “你一个现役中尉,在基地核心实验区的大厅里强行拖拽一个正在进行关键实验的向导。”程野打断他,语速不快,“你跟我说这是私事?” 程宇谦没有说话。小叔是基地首领,这个身份摆在那里,他可不敢乱说话。 程野转向江柏松,目光冷而平直,“江先生,在基地核心区域协助他人对一个在编向导实施强制行为,你知道这件事如果写成报告交到基地执法部门,会是什么后果吗?” 江柏松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熬到中尉的位置用了大半辈子,他敢这么做是因为算准了没人会为一个D级出身的向导得罪江家。 但他不敢得罪程野,东部基地的首领。 “程首领,误会,都是误会。”江柏松几乎是立刻换了一张脸,“我妻子确实病了,我只是想让女儿回去看看,宇谦也是一时冲动,” “你妻子病了,有基地医疗室。你的意思是基地的医疗系统不如你家里的一张床?”程野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江柏松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至于什么未婚夫?我记得程宇谦爱慕的是江家的养女江雪吟。” 江雪吟咬着下唇,眼眶微微泛红,“程首领,我们真的只是想让姐姐回家看看妈……爸不是故意要闹成这样子的。” 她转向江月柠,“姐姐,你替爸说句话好不好?他真的只是担心妈,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只钉在江柏松脸上,等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带着你的人,现在就走,不要再有下一次了。” 江柏松连连点头,一把拉起江雪吟。 程宇谦爬起来,瞪了江月柠一眼,而后也跟着走了。 程野压下心里的复杂,看向江月柠,“去我办公室。” “干什么?” “我以为你会来找我问驳回申请的事情。” 江月柠微微蹙眉,“如果没刚才的事,我大概现在就在你办公室里。” 程野收起刚才的尖锐,“那就走吧。” 他眼睛扫过一旁的贺焱,“贺先生就不必跟着了吧,现在商量的是东方基地的秘事。” 程野推开办公室的门,让江月柠先进去。 门合上之后,他没有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而是走到墙边的储物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急救包。 急救包是军部标准配置,灰色外壳,边角磨出了白色的磨损痕迹。 他把急救包搁在茶几上,拆开包装,抽出里面那管外用消炎凝胶,然后转过身,朝她伸出手。 “手给我。” 江月柠正站在办公桌前,听见这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眼看他:“不严重,等会去医疗室处理一下就行。” 程野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看着她手腕上那片淤痕,那片红色在她偏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声音沉了半寸:“坐下,手给我。” 江月柠看了他一眼,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腕伸过去。 程野在她对面坐下,一只手托住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挤出凝胶抹在她淤伤处。 触到皮肤的一瞬间,江月柠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第五十四章 裴烬的怒火 他立刻放轻了力道,拇指沿着淤血的边缘缓缓推开凝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面老式电子钟在跳秒。 “程宇谦在实验大楼里当众动手,你为什么不叫我?”他没有抬头,声音压得低,语气里那股火气不是冲她来的,却也没地方可撒。 “现在不是来了嘛。”江月柠说。 程野的拇指停在她腕骨突起的那个小骨节上,“上次在矿场,你一个人下去救贺焱,不叫支援。这次被程宇谦在大厅里拖拽,不叫我。你的紧急通讯频道里,我的优先级是不是排在所有人后面?”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江月柠迎着他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你是基地首领,一个低阶向导被人拽了一下手腕就呼叫首领,你不觉得这个调度成本太高了吗?” 程野的手收紧了一瞬,她说话永远这样,理智且冷漠。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涂药,动作依然轻而缓,但攥着她手掌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收拢了几分。 “贺焱呢。他今天又在大厅里替你拦人,你倒是不介意他来。同样是SS级,你信任他,不信任我?” 江月柠眨了眨眼,觉得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你可是基地首领,你比较忙。” “就这样?” “不然呢?” 程野把药膏管拧紧,搁在茶几上。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默了一阵。 他每次看到她,胸口就会涌起一种近乎窒闷的感觉。 起初他归结为被D级向导越级安抚的屈辱,后来归结为她总是不听命令的恼火,再后来他不再给自己找理由了,因为他发现不管找什么理由,都不影响他一想到她就烦躁。 偏偏她毫无察觉。 “随队申请的事。”江月柠换了个坐姿,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手环上调出那份被驳回的审批函,“我要跟着采集队一起下矿场。” 程野眼中闪过无奈,她的话题切换速度永远让他措手不及。 “母虫还在活跃期,护卫种的数量也在回升。”他顿了顿,声音硬了几分,“你在下面出了事,没人能第一时间把你捞上来。” “放心吧,我们可以绕过母虫。” 程野猛地坐直了,“江月柠。你为什么满脑子只有实验?你眼里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你看看我,” 他的声音骤然刹住。把后半句话死死咬在了牙关里。 他想说“你看看我,我精神力快压不住了”。 江月柠低头,视线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让她终于重新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程野心里那些被反复碾压过的防线开始一层一层地崩,他觉得自己的精神图景开始混乱。 他往前倾了半寸,呼吸乱了。 江月柠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近,就在他鼻尖快要碰到她的时候,她偏开了头。 程野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把她偏开的脸带回来,他低头吻住了她。 嘴唇相触的一瞬间,他的手握的更紧了。 他吻的入神,可一睁眼却发现江月柠眼神清明的看着他。 那种控制不住的冲动在此刻轰然消逝,他放开了那只手,靠在沙发靠背上,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凌乱。 他看着江月柠,后者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唇。 “我要去,如果你不给我通过,我就偷偷去。”江月柠说道。 程野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刚才越过的那些线,在她眼里甚至不值得多停留一秒。 “行,我批。”他咬牙切齿,“我也去。” 江月柠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程首领。” “嗯。” “下次想亲我之前,记得别抽烟。”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程野坐在沙发上,伸手拿过桌上的电子审批函重新签字。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刚才的吻,江月柠刚离开几分钟,裴烬便推门而入。 他几步走到程野面前,把沾着血的手套摔在桌上。 “你给我派的什么任务?来回的跑,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故意的是不是?” 程野靠在椅背上,把那纸张放下,“军部按哨兵等级匹配任务区域,你是S级,那些任务都在你能力范围内。” “少跟我扯能力范围。”裴烬双手撑在桌面上,语气里满是愤怒,“上次在矿场你把我调走,回头她就一个人进了污染区。这次你又想把我支开?我知道两天后又要去绝望矿区,她也要去对不对,我也去!你这次别想耍花招。” “行,你也去。” 裴烬满肚子的火气被堵了个结实,他眯起眼,狐疑地盯着程野:“你耍什么花招?” 他竟然答应的这么迅速,不对劲。 “没花招,采集队要去的地方太危险,高阶哨兵越多越好,你刚好合适。” 裴烬不信,程野这个人做事向来七拐八弯,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绝对有问题。 “还有谁要去?” “贺焱。” 裴烬的脸色立刻沉了,他把另一只手套也扯下来,往桌上一扔:“你让他去干什么?他才从矿场底下爬出来多久?伤养好了吗就往污染区里跑?” “他是SS级哨兵,在任务栏上主动申报了护卫位置,我没有合法理由驳回。” “合法?”裴烬冷笑,“你什么时候开始拿合法当挡箭牌了?上次调走我也是合法,军部加急调令,S级哨兵即刻支援。合法得很。结果我飞到边境一问,那边的污染源异动报告比你的调令还晚发了半天。” 程野不接这个茬,把话题转回正事上:“贺焱的调转申请已经上报,现在还不是东部基地的SS级哨兵,我无权干预过多,就算你想让我把他送走,也得有理由。SS级在整个联盟都是稀缺资源,除非犯下重大错误被军部直接处分,否则他可以在任何一个基地驻留,享受同级哨兵全部待遇。” 裴烬烦躁地转过身去,嘴角往下扯了扯:“那就让他待着,不过他最好别在矿场里拖后腿。” “SS级哨兵拖你的后腿?” 第五十五章 温御发狂 裴烬没搭理这句嘲讽,抓起桌上的手套往门口走。 “去哪?” “找江月柠。” “回去休息。”程野的语气从刚才的公事公办切回了指挥官模式,“你身上还有伤,作战服换了,睡一觉。采集队两天后出发,别带着疲劳状态进污染区。” 裴烬脚步顿了一下,难得没反驳。 他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管好你侄子。下次他再敢碰她,我亲自收拾他。”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 消息是在凌晨四点传遍整个东部基地的。 温御在北方基地的SS级污染区执行清剿任务时,遭遇了活性污染毒素的直接冲击。 战报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字:“温御少校精神图景遭受重度污染,现已转入狂化状态,紧急送回东部基地。” 但战报之外的消息,比这行字要可怕十倍。 据说温御在运输机上使用了了军用级别的镇定剂,那种专门用来麻醉变异巨兽的剂量,才勉强让他安静了两个小时。 但所有人都知道,镇定剂压不了多久。 SS级哨兵的狂化,和S级完全不同。 更何况温御不是普通的SS级。 他是东部基地有史以来最年轻的SS级哨兵,这样的人狂化起来,能把半个基地掀翻。 程野接到紧急通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捏忙碌,联盟总部那张紧绷的脸出现在全息投影里,背景是警报灯闪烁的医疗室。 “程野,温御出事了。” 程野的手指停在方案书第二页的配比参数上,没有动。 “什么程度?” “重度污染,精神图景底层结构已经出现不可逆的损伤迹象。我们在现场用最高浓度的镇定剂压了六次,效果一次比一次差。他现在被固定在SS级专用的约束舱里,但约束舱的监测数据显示,他的精神力波动还在持续上升。” 北方基地指挥官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程野,约束舱的额定上限是SS级哨兵狂化峰值的百分之一百二十。他现在已经到百分之一百一十五了。如果他在运输途中突破上限,你们那边做好准备。” 程野把方案书合上。 “运输机什么时候到?” “凌晨五点,东部基地军用停机坪。” 通讯挂断后,程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整整三十秒。 立刻通知了所有A级向导前来待命,虽然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江月柠。 可江月柠现下是C级,前段时间能够顺利安抚说不定只是运气。 SS级哨兵狂化,C级向导进去就是送死。 程野不敢拿她的命去赌。 更何况温家在场,在温家眼里,江月柠这个C级向导连靠近温御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她贸然出现,温家不会感激她,只会把她当成一个蹭热度的跳梁小丑。 他把所有关于江月柠的信息从安抚部的待命名单里撤了下来,在医疗区的门禁系统里把她的权限临时锁定,甚至给孙静桐发了条加密通讯:“看好她,别让她乱跑。” 孙静桐只回了一个字:“好。” 但程野知道,他挡不了多久。 因为温御的狂化,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凌晨四点五十分,军用运输机在东部基地停机坪降落。 程野站在停机坪边缘,夜风把他的作战服吹得猎猎作响。 运输机的舱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几乎肉眼可见的精神力波动从舱内涌出来。 程野身后有几个低阶哨兵当场就蹲了下去,双手抱头,脸色惨白。 程野是S级哨兵,他对精神力波动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 此刻从舱内涌出来的这股波动,已经远远超出了S级哨兵能承受的范畴。 那不是狂化,那是,崩塌。 运输机的医疗兵从舱内跑出来,脸色白得和身上的白大褂一个颜色。 “程首领,约束舱的监测仪已经爆表了。镇定剂最后一批打进去,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快出来了。” 程野没有说话,大步跨上运输机。 舱内一片狼藉。 原本固定在地板上的医疗设备东倒西歪,有几台已经被从底座上扯了下来,电线裸露在外,冒着细小的火星。 而在舱体最深处,那个专门为SS级哨兵设计的约束舱,一个由厚度超过十厘米的合金板和多重精神力屏蔽层构成的密闭容器,正在从内部变形。 舱门的位置凸起了一块,金属表面布满了裂纹。 那是被从里面一拳一拳砸出来的。 程野盯着那道正在变形的舱门,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知道温御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个程度。 约束舱的合金板是专门为抵御SS级狂化设计的,理论上的抗冲击强度是SS级哨兵狂化峰值的百分之一百二十。 而温御在镇定剂压制,精神力严重受损的情况下,把这个理论值砸穿了。 舱门又凸了一下。 裂纹扩大了。 “所有人退后。”程野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机舱都安静了,“A级向导准备精神屏障,巡逻兵封锁半径两百米内的所有出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阵忙碌的脚步声,温家的人立刻来到前面。 “人在哪?”温管家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运输机里。约束舱快撑不住了。”程野如实回答。 温管家看了一眼运输机,又看了一眼程野身后那些脸色发白的A级向导,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的人撤了。”他说,语气不是商量,“温家的向导来处理。” 程野没有争辩。 不是因为他想退,是因为他知道,温家的A+级向导确实比基地安抚部的A级向导强得多。 如果连他们都处理不了,那整个东部基地就没有人能处理温御了。 但问题是,A+级向导,真的能处理SS级狂化吗? 程野在心里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但他没有说出来。 运输机舱内,约束舱的舱门终于撑不住了。 在第四次冲击之后,整扇舱门从框架上脱落,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温御从里面走出来。 他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了。 第五十六章 不要靠近 他身上的军装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他的眼睛,那双原本偏长而冷漠的眼睛,此刻瞳孔已经完全被黑色吞没,眼眶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温管家在舱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见过无数狂化的哨兵,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 温御走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精神力就像一颗无形的炸弹爆炸了。 冲击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停机坪上的巡逻兵被震得东倒西歪,远处营区里的低阶哨兵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叫。 连程野都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用手撑住旁边的装甲车才稳住身形。 而温家的三个A+级向导,在冲击波到达的瞬间就跪了下去。 其中一个直接晕了过去,另一个抱着头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一个照面,三秒,三个A+级向导全部失去战斗力。 温管家的脸色终于变了。 温御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是力量超出了肉体承载极限的表现。 如果他的狂化进一步加剧,精神图景彻底崩塌,泄露的精神力波动会像一颗污染炸弹。 “所有人,撤出五百米外。”程野的声音在夜风中炸开,“通知基地指挥中心,启动一级警备。所有S级以上哨兵到停机坪集结,所有A级以上向导到医疗区待命。重复,一级警备!” 副官的声音都在发抖:“首领,一级警备需要联盟军部授权,” “我去你妈的授权!”程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骂了脏话,“温御要是把基地掀了,你让联盟军部给我授权重建!” 副官跑开了。 程野转过身,面对温御。 温御站在舷梯下面,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恢复了理智,而是因为他正在和自己的精神图景做最后的对抗。 他的瞳孔里偶尔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像是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着探出头来吸一口气,然后又沉下去。 程野捕捉到了那一丝清明。 “温御。”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在北方基地掩护哨兵撤出的时候,你的副官还活着,你的兵还活着,你救出来的人一个都没少,你他妈的不许死在这里。” 温御的瞳孔震颤了一下。 那一丝清明停留了比之前更久的一瞬间,然后又被黑色吞没。 但他的身体,那个正在被狂化吞噬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个违背狂化本能的选择:他没有往前走,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程野的心沉了下去,温御还有意识。 他在用自己的意志力对抗SS级狂化,对抗活性污染毒素对精神图景的侵蚀,对抗那个想要摧毁一切的本能。 他还不想死。 程野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环。 他拨通了基地安抚部的紧急频道。 “所有A级以上向导,到停机坪集结。重复,所有A级以上向导。” 程野把手环放下,转过身,面对温御。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他是东部基地的首领,就算温御真的彻底狂化了,他也要站在这里,第一个面对。 消息传得比程野预想的快。 一级警备的命令刚下,整个基地就炸了。 训练场上的哨兵被紧急召回营区,宿舍里的向导被广播从睡梦中惊醒。 江月柠是在B-7实验室里收到消息的,她昨晚没有回宿舍,而是在实验室里跑完了最后一批精石纯化的数据。 凌晨四点的时候她趴在操作台上睡了一会儿,手环调了静音,没有接到程野的通讯,也没有看到孙静桐的消息。 她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她抬起头,护目镜还挂在额头上,眼睛布满血丝。 她推开门,走廊里几个研究员正在往电梯方向跑。 “出什么事了?”她拦住一个认识的技术员。 那个技术员的脸色白得像纸:“温少狂化了,一级警备。所有人撤离到安全区域。” 江月柠的眉头猛地拧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 最上面一条是孙静桐的:“待在实验室,不要出去,程野让你别乱跑。” 下面一条是贺焱的:“我在实验大楼门口,不要出来。” 再下面是一条基地广播的推送:“一级警备生效,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前往指定避难所。重复,一级警备生效。” 江月柠没有回任何一条消息。 她把手环的静音关掉,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门,走楼梯下去。 她不是不听程野的话,也不是不领孙静桐的情。 但她知道,SS级哨兵狂化,整个基地没有任何一个A级向导能处理。 江月柠推开实验大楼正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 贺焱站在门口的老位置,看见她出来,脸色沉了一下。 “程野让你别出来。”他说。 “我知道。”江月柠没有停步,“他在哪?” “停机坪。” 贺焱跟在她身后,没有拦她,也没有再说什么。 巡逻兵撤到了两百米外,S级哨兵们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不是因为他们怕死,而是因为他们知道,SS级哨兵的狂化不是靠人多能压制的。他们冲上去只会增加伤亡,对温御没有任何帮助。 程野站在包围圈的最前面,距离温御不到三十米。 他的精神力已经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额角的青筋在跳动,手指在发抖。 温御的状态更糟了。 他站在停机坪中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不停地痉挛。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声音。 程野离得近,勉强听清了几个字。 “走……走开……” 他是S级哨兵,他知道狂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的身体不属于你,你的精神力不属于你,你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消失,而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一个怪物。 “温御。”程野的声音沙哑了,“你能撑住,你能。” 基地的A级向导已经靠近程 “他的精神图景已经完全封闭了,不是主动设防,是识海崩溃之后本能的防御反应,我安抚不了。” 第五十七章 江雪吟的谋算 那个A级向导捂着胸口,喘了口气,“首领,需要S级向导。东部基地没有S级向导。” 程野的手指无声地蜷紧了,他不是不知道东部基地没有S级向导,他比谁都清楚。 运输机穿过两个高浓度污染区,最快也要二十四个小时,温御等不了那么久。 在他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不是首都的S级向导名单,而是江月柠。 江雪吟是在一级警备广播响起的时候醒来的。 她昨晚没有回江家老宅,广播响起的时候她正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高的领奖台上,手里捧着一座水晶雕刻的奖杯,台下所有人都在鼓掌。 温御站在第一排,那双偏长的眼睛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温和的弧度。 广播里的“一级警备”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从梦里泼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手环屏幕上的未读消息已经堆了几十条。 她快速扫了一遍,瞳孔在读到“温御”两个字的时候骤然收缩。 温御狂化了。 江雪吟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机会。 她翻身下床,动作快得连拖鞋都穿反了。 江雪吟逆着人流往前走,好几次被人撞到肩膀。 她到停机坪外围的时候,被巡逻兵拦住了。 “前方一级警戒区,非授权人员不得进入。” 江雪吟抬起手环,调出了她的A级向导资质证明。 停机坪上,S级哨兵们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她认识其中几个人,他们的精神力在温御的狂化波动下被压制得很厉害,有人额头上的青筋在跳,有人握枪的手指关节泛白。 而在包围圈中心,距离温御不到三十米的位置,程野站在那里。 江雪吟的目光从程野身上快速掠过,然后落在温御身上。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程野的副官正拿着手环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江雪吟离得近,勉强听到了几个字:“……三个A+级向导全倒了……温管家脸色铁青……再这样下去……” 三个A+级向导全倒了。 江雪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下。 温家的A+级向导倒了,基地安抚部的A级向导连靠近都不敢。 而温御的狂化还在加剧,再这样下去,温家就不得不放下身段,向所有能帮上忙的人求助。 包括她。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程野身后,开口的声音比平时更轻更柔:“程首领,让我进去试试。” 她说,“我是A级向导,在基地受过完整的高阶哨兵安抚训练。温少的等级是SS,A级理论上不具备越级安抚的能力,但在紧急情况下,只要不触发图景排斥,A级向导可以做一个临时稳定,至少要等首都的S级到了再说。我不能保证成功,但至少可以争取时间。温少是东部基地最重要的SS级战力,请让我试试。” 她这番话把自己摆得极低又极高,她穿着一身向导作战服站在那里,在一群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的人中间,显得格外镇定从容。 程野眉头紧锁,刚要拒绝,温家有开口了。 “程首领,这个方案可行。” 程野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别靠太近。”他说,“他的精神力场半径大概五十米,你在边缘试探就行,不要强行进入。一旦感觉不对,立刻撤。” 江雪吟点了点头,迈步走向温御。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是谁?A级向导?看起来年纪不大。” “江家的养女,江雪吟,A级。” “她不要命了?温家的A+级都倒了,她一个A级敢上去?” “听说她之前就想给温少安抚,在广场上那次,你没看吗?” 江雪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广场上那次,是她的耻辱。 江雪吟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 她走到距离温御不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温御的精神力场在这里的强度已经降到了她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她在温御面前蹲下来,仰起脸。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温御那张在广场上被所有人仰视的脸此刻触手可及。 那双一向睥睨一切的深色瞳孔此刻是闭着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浓重的阴影。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这是她离温御最近的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该在此时翻涌的心思按下去,抬起右手,将指尖轻轻按在温御的太阳穴上,闭上眼睛,精神力触角如丝线般探入他的识海。 进去的一瞬间,她被弹了出来。 她的精神力触角被高温般的精神力余波烫了一下,整条手臂都跟着一颤。 她咬着牙,重新探入。 A级向导的精神力,和C级完全不同。 她将精神力丝线缓缓探向温御,最开始很顺利。 她的精神力丝线穿过了温御的精神力场外层,那种感觉像是把手伸进湍急的河流里。 她顺着温御精神力的流动方向,将丝线一点一点地向深处探去。 然后她碰到了那层壁障。 温御的精神图景外围,江雪吟的精神力丝线在接触到那层壁障的瞬间,感受到了巨大的阻力。 她咬紧牙关,加大了精神力的输出。 她在壁障上撕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缝,然后她的精神力涌了进去。 她看见了温御的精神图景,那是一片废墟。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温御的精神图景像是一座被暴风雨席卷的宫殿,穹顶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翻涌着暗红色雷暴的虚空。 残余的精神力触角像被扯断的丝绸一样在空中狂舞,每一条都裹挟着足以撕碎低阶向导识海的狂暴能量。 就在她想要进行安抚时,却听到了他的声音。 “江月柠……” 这个名字从温御的口中说出,却给了江雪吟更大的侮辱。 江雪吟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深呼吸,把那股东西压下去。 她不能在这里崩溃,她还有机会。只要她能修复温御的精神图景,哪怕只是修复一小部分,只要能让温御在她进入之后有所好转,温家的人就会记住她,温御就会记住她。 第五十八章 你怎么才来 她用尽全力,试图覆盖在那些被污染毒素侵蚀的节点上。 但她的精神力刚一触碰到污染毒素,就感觉到了巨大的阻力。 他的精神图景已经记住了江月柠的精神力频率,对于她的精神力只有一层精神图景在拒绝她。 江雪吟咬紧牙关,将精神力丝线强行向更深处探去。 她不甘心。 她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从一个福利院的孤儿变成了A级向导。 她比江月柠努力一百倍,她比江月柠优秀一百倍。 凭什么江月柠能进入温御的精神图景,而她不能? 她用尽全力,将精神力丝线刺向那片废墟的中心。 可紧接着,令所有人都没想到,温御的狂化开始加强。 那些原本只是被动抗拒的精神力流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像被激怒的蜂群一样朝她的精神力丝线涌过来。 江雪吟来不及撤回。 那股狂暴的精神力流正面击中了她的精神力丝线,将她的精神力从温御的精神图景里猛地弹了出来。 反噬的精神力冲击沿着丝线倒灌回她的精神图景,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她的意识深处。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弹飞出去。 她的后背撞在地上,冲击力让她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但她的意识还是清晰的。 她抬起头,看向温御。 温御站在原地,更痛的刺激下,他似乎恢复了一些意识,强忍着痛意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底只有冷漠和抗拒,“滚开。” 江雪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肋骨至少断了三根,需要立即送医疗区。”一个医疗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江雪吟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的目光越过医疗兵的肩膀,看向停机坪的方向。 程野似乎早有预料,挥挥手,“带下去。” 江雪吟手握紧了拳头,却无可奈何。 而后,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江月柠穿过人群,正向着温御走过来。 程野看见她,眉头立刻拧紧了,几步迎上去挡在她面前,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你怎么来了?” “实验室的监测仪全在报警,基地里谁不知道是温御出事了。”江月柠的视线从他肩膀上方越过,直直地落在停机坪中央的温御身上,“让我试试。” “这不是在矿场。”程野没有松手,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他刚从任务回来,精神图景正在崩塌,已经打伤了好几个A级向导。你上次安抚他是趁他暴乱初期,这次不一样。” “那你手上有别的S级向导吗?”江月柠终于把目光收回来,抬眼看他,“他撑不了太久。” 程野没有回答,他当然没有。 江月柠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动作不重,但干脆利落。 程野重新扣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次力道比刚才大了几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江月柠,我不准你去。” 江月柠转过头看着他。 “程野,现在你要拦我,你是以指首领的身份拦,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拦?” 程野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他看着她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愤怒。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以什么身份都行,你别去”,但这句话还没出口,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贺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江月柠身侧,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作战常服,稳稳的拖住了程野释放的压力。 “放开她。” 程野的目光砍过来,“你倒是很忠心,像一条狗。” 贺焱冷笑着靠近程野,眼中是克制不住的怒意,“我劝你别找死。” “贺焱,这里是东方基地,你最好注意自己的身份。” “怎么?知道打不过我,开始用身份压人了?”贺焱讥讽道。 江月柠眉头微蹙,她无语的看着二人,“够了!再拖延下去,谁也救不了温御。” 江月柠往停机坪中央走去,风把她散开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周围所有哨兵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贺焱扣着程野的手腕没松,程野的手臂被卡在神经节点上,使不上力,他转头看了贺焱一眼,贺焱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她行。” 温家的管家伸手拦住了身后想跟上去的近卫哨兵,低声说:“上次在广场,就是她。” 温御站在停机坪正中央,他感知到有人靠近,暗红色的眼睛从碎发缝隙里抬起来。 狂暴的神经,使他很难有理智,并且认不出任何想靠近的人。 但江月柠没有停。 这时,温御动了,在零点几秒内从静止状态切换成了攻击姿态,五指张开,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 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好几步,周围的哨兵同时拔出了枪,程野猛地挣开贺焱的手就要往前冲。 江月柠被掐得下巴微微仰起,但她的手指已经按上了温御的太阳穴。 精神力像一束光穿过那层正在崩塌的精神图景底层结构,直达最深处。 她的精神力频率在接触到温御残余意识的瞬间开始自动适配,降低频率、拉长波长、找到和他残余精神力共振的那个点。 温御的手指僵住了。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的暴戾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他掐在她脖颈上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是你。” 江月柠没有放开按在他太阳穴上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用指尖轻轻擦过他眉心的红色纹路,“是我。” 温御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掐在她脖颈上的手猛地松开了,转而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节用力到发白,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他的额头猛地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滚烫而急促地交缠在一起。 “你怎么才来。”他的声音是哑的,尾音有一丝压不住的颤抖,和刚才那个冷冰冰说“滚开”的温御判若两人。 “路上被拦了。”江月柠说。 她的手指还贴在他太阳穴上,精神力在一层一层地梳理他识海里那些被撕裂的断口,动作精准而冷静。 第五十九章 他睡着了 江月柠闭着眼睛,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嘴巴回应着温御,她的手抚摸着温御的脸颊。 四周的隔离结界已经升起,没人再看的见。 二人抱在一起,在那几乎爆炸的氛围下,温御浑身颤抖,撕裂自己的衣服,裸露的躯体无意识的向着江月柠靠近。 江月柠回应着,同样抱着温御,唇齿间的呻吟被温御吞进口中。 疼痛,她只觉得一阵撕裂的疼痛后,抱着的人颤抖的低喘着。 她在这杂乱的情绪中,精神力钻进温御体内,引导着那杂乱废墟的精神图景。 这不是她第一次做这种事,她已经摸清了温御精神图景的基本结构。 温御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指还在发抖。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每一次吐息都带着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震颤。 他的意识在崩塌的边缘挣扎,残余的理智像一根快要被拉断的弦,而她的精神力是唯一拉住那根弦的力量。 “温御……。”江月柠低声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他听见。 温御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她脸颊上扫过,像一只受伤的猛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蜷缩的角落。 他的精神力场半径在缩小,从五十米缩到三十米,从三十米缩到十米,那些压得周围S级哨兵喘不过气的狂暴波动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敛。 温御的恨不得将她抱进体内,那股欲念越来越浓烈,最终停机坪上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程野站在原地,贺焱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腕。 两个人都没有动,但两个人的目光都钉在同一个方向上。 他靠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已经平稳而绵长。 “睡吧。”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靠近。 直到温御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合上了,扣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从她的头发里滑落,垂在他身侧。 他睡着了。 江月柠托住他的身体,没让他直接滑到地上。 “担架。”她转过头,声音有一点哑。 温家的管家最先反应过来,转身对身后的医疗兵打了个手势。 担架抬过来了,几个近卫哨兵手忙脚乱地从江月柠手里把温御接过去。 管家看着担架上的温御,那双在东部基地风雨不动的老眼里难得浮起了一层复杂的神色。 温御被抬走之后,他转过身对江月柠微微点了一下头,温家的人从不轻易对外人行礼,这一个点头,分量已经比一句“谢谢”重得多。 “送高等级监护病房。”温家的管家快步跟上来,声音急促但压得很低,“路上别颠簸,他的精神图景还不稳定。” 担架被抬上了医疗运输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停机坪上显得格外沉重。 停机坪上的人开始慢慢散去,风吹过来,把停机坪上残留的血腥气和烧灼过的焦苦味吹散了些。 江月柠蹲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温御眉心的温度,手掌皮肤下的精神力脉络在刚才安抚的过程中产生了一种她并不陌生的异样感。 那种感觉她经历过,每一次越级安抚高阶哨兵之后,她的识海都会像被撑开了一点,短暂的不适过后,感知力的边界就会往外扩一圈。 但这一次的扩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像一堵墙被从内部轰然推倒。 她闭上眼,感知力如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铺开。 她应该升级了。 上次在矿场安抚温御之后,她的精神力从D级跃升到了C级,之后再无寸进。而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等级又往前迈了一步。 但奇怪的是,这次她的疲惫被挥散了,只是身体的疼痛让她依旧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一只手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对上了贺焱的眼睛。 贺焱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程野的手腕,蹲在她面前,那张惯常带着嘲讽表情的脸上此刻难得地认真。 他打量着她的脸色,似乎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能站起来吗?”他问。 江月柠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她的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贺焱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没事。”她说。 贺焱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她不是在逞强之后,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站在一旁的姿态,但目光依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程野大步走过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眉头拧得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在江月柠面前停下来,目光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在她脖颈上那几个泛红的手指印上停了一瞬,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他的状态也不好,一整晚站在温御的精神力场边缘,被SS级狂化的精神力波动反复碾压,他的精神力也被压到了临界点。 他的额角有青筋在跳,眼底布满了血丝.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 江月柠看着他,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我让孙静桐看好你,我把你的权限锁了,我把所有关于你的信息从待命名单里撤了下来。”程野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控制不住,“我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情,不让你来这里。结果你还是来了。” “程野。”江月柠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温御刚才的情况你知道。” “我知道。”程野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你刚才失败了,你现在也死了。” “但我没有失败。” “这不是你赌命的理由。” 江月柠沉默了片刻。 她想说:这些都挡不住我,因为我知道我能做到。 夜风从东面的防护墙方向灌过来,吹起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她看起来很狼狈,但程野觉得,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好看过。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说很多话。 第六十章 我抱你去 他想说,你以后不许再这样,想说你能不能有一次听我的话,想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 “你的精神力也被压得不轻。”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在极度疲惫之后才会出现的沙哑,“去医疗室检查一下。” “你呢?” “我先回实验室,数据还没存。” “江月柠。”程野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寸,“你现在这个状态,走不到实验大楼就会晕在半路上。” “不会。” “会。” 江月柠张了张嘴,想说她刚才喝了精神力补充液,还能撑一会儿。 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话更诚实,她的腿又软了一下,这次打弯的幅度比刚才大得多,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 程野的另一只手及时扣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 他的手掌很大,五指张开刚好盖住她的肩头。 “走。”他说。 “去哪?” “医疗室。” “我说了,我先回实验室……” “你的数据跑不了。”程野打断她,语气里那股熟悉的不讲道理的霸道又回来了,“你要是不去,我就抱着你去。” 江月柠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会。” “你试试看。”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江月柠先移开了目光,因为她发现程野是认真的。 这个疯子真的会这么做。 她看向贺焱,“你能带我去实验室吗?” 贺焱摇摇头,“不会,你现在确实要去医疗室,我也可以抱你去。” “你们!” 程野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他一把将江月柠抱起,转头看向贺焱,满眼挑衅,“接下来是东方基地的事情,你就不要跟过来了吧。” 贺焱本想跟上,但他看到江月柠脸上的累,最终只是点点头。 “放开我!” “别动!你就不怕被更多人看到?” “流氓,程首领就不怕别人看到?”江月柠握紧了他的胳膊。 程野满眼冷笑,“你还真是双标,安抚一个又一个,居然说我是流氓?” “放我下来!” “不放!你再说,便吸引更多人看你。” 江月柠内心又骂一句,但没再开口。 去医疗室看完后,江月柠并没有受伤。 程野看着江月柠,除了想让她去检查一下之外,还有一点。 他是S级哨兵,他对精神力强度的变化比任何仪器都更敏感。 江月柠的感知力变化没有逃过他的感知,况且他越发觉得江月柠的精神力不对劲,绝不是C级向导该有的水平。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刚才在安抚他的过程中,精神力是不是有变化?” “应该升了一点。”她抬头,“具体多少要测过才知道。” 程野沉默了片刻,“现在就去测。” 行政楼三楼的测试室门被推开的时候,值班的技术员正趴在桌上补觉。 他抬头看见程野亲自带着一个向导进来,瞌睡立刻醒了大半。 程野只说了三个字:“测一下。” 技术员手忙脚乱地启动测试仪,把传感器阵列从天花板上降下来,十几枚银色的贴片悬浮在江月柠头部周围,开始采集她的精神力波动频率。 几分钟后,测试仪的屏幕上跳出了最终数值。 检测仪发出嗡嗡的低鸣声,屏幕上开始跳出一串串数据流。 检测员盯着屏幕,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敲击,调出精神力频率波谱、触角强度曲线、图景稳定性评估……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一个数字,眼睛越睁越大。 “这……”他转头看了程野一眼,又转回去确认了一遍屏幕,“这不可能。” 程野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向屏幕。 屏幕上的精神力等级评估结果已经跳出来了,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 C+。 技术员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然后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可置信:“程首领,这个数值,波动峰值接近B级的门槛。而且波形图谱上显示,她的精神力在近期有过跨越式提升,提升节点和常规的等级晋升曲线完全不同。” 程野没有说话。他看着屏幕上那条还在缓缓波动的精神力曲线,想起矿场里她按住他额头时的微弱蛛丝。 江月柠睁开眼睛,从检测椅上坐起来,看了看屏幕上的数字,脸上的表情也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转过头,看向江月柠。 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难道江月柠二次觉醒了? 江月柠已经从检测椅上下来了,正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但程野注意到她的指尖在无意识地蜷缩,这是她在思考时的小动作。 二次觉醒,指的是向导在完成初次精神力觉醒之后,因为某种特殊的外界刺激,精神力等级在短时间内发生跨越式提升。 这种现象极其罕见,之前有过例子,被检测者的精神力在觉醒初期会呈现出极不稳定的状态,常规检测仪捕捉不到真实的等级数值,只能检测到一个残留的“表面等级”。 但那都是假象,可江月柠不同。 检测室的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程野站在她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那双因为整夜没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盯着她,目光里的怀疑和审视几乎不加掩饰。 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解释。 有些事情解释得越多越可疑,尤其是当她自己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的时候。 “数据我会调出来再复查。”技术员的声音从操作台后面传过来,语气里还带着没消化完的惊愕,“二次觉醒的案例太少,现有的检测标准不一定能完全覆盖,可能需要申请联盟总部的深度分析设备。” “先不要上报。”江月柠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平稳但语速不慢,“在数值稳定之前,上报了也没有意义。二次觉醒的初期数据本来就不具备参考价值,等我的精神力频率稳定之后再测一次,有了连续数据才能做判断。” 技术员张了张嘴,看向程野。 程野沉默了两秒,然后对技术员点了一下头,“暂时不上报,今晚的测试记录封存,权限提到我的审批级别。” 第六十一章 打断你腿 江月柠沉默了许久,程野挥挥手,那技术员便立刻离开了。 此刻测试室就只剩下程野和江月柠二人,“江月柠。” 程野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比刚才测试时站的位置近得多。 她转过身,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的身材在测试室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压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测试椅的扶手。 “程野?” 他又往前迈了半步,把她退的那半步重新补上。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的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胸口,他身上那股属于S级哨兵的精神力场像一张被压紧的网,密密实实地罩下来,裹住了她周围所有的空气。 “你知道我刚才站在停机坪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吗?”他开口,声音很低,也冷的要命。 江月柠没有回答。 “我在想。”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腿,又移回来,嘴角动了一下,但不是在笑,“如果打断你的腿,你就不会在每一次我不想让你去的时候,跑到我拦不住的地方去。” 江月柠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你在说什么?” “我说,”程野微微俯下身,和她平视,“我刚才看着你安抚他的时候,好几次差点忍不住,想打断你的腿。” 听到这话,江月柠竟丝毫不觉得害怕,因为她觉得这话竟然像是贺焱说的。 想到这么高冷的程首领竟然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她不由得笑出声。 “你笑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和贺焱好像。” 程野的脸色瞬间变了,“你拿我跟他比?” 江月柠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找补一句,但程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往下移,落在她的脖颈上。 温御掐出来的那几道指印还没消退,印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在灯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停在那几道指印上,然后他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脖颈,S级哨兵的触觉极其灵敏,他的指腹轻轻按在其中一道指印上,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压迫感,但他指尖的温度很低,像是把一整夜的冷风都带进来了。 “疼不疼?”他问。 “不疼了。”江月柠说。 他的指腹沿着那道指印的轮廓慢慢滑动,从她的颈侧滑到喉骨,又从喉骨滑到锁骨上方。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停在她脖颈侧面,靠近耳垂下方的位置。 是吻痕。 程野的指腹按在那块吻痕上,没有再动。 测试室里的空气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的手指很凉,但吻痕下面的皮肤比他更凉。 息素和精神力图景交互刺激下的生理反应,这不是她能控制的。 江月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这副样子和她认识的那个程野判若两人。 “程首领?”她轻声叫他的名字,带着轻微的疑惑。 他没有回应就蹲了下去,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程野!”江月柠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手撑在他的胸口往外推。 “别动。” “你放我下来!” “我不放。” 他抱着她转身往测试室门口走,步伐又快又稳。 江月柠竟觉得有些羞涩,“我自己能走,我的腿又没断。” “闭嘴。” “现在我好多了,你这样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看到便看到,我一个首领都不怕,你怕什么。” 他抬脚踢开测试室的门,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抱着她大步走进了走廊。 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里有人。 值夜班的技术员从对面的档案室里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夹,抬头看见程野抱着一个向导从测试室里走出来,整个人僵在原地,文件夹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程野面不改色地从他面前走过,甚至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江月柠的脸腾地红了,缩在他怀里,脸几乎贴在他的胸口,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心跳。 他的心率比正常人快了不少,和他的表情完全不是一个频道。 程野低头看去,她姣好的容颜染了几分红晕,原来她是会害羞的。 他的嘴角极快地扯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脚步加快了几分。 行政楼顶层,首领办公室。 程野用肩膀撞开门,穿过办公室,一脚踢开里面休息室的门。 这间休息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还留着他前天晚上在这里处理文件到凌晨时的折痕。 他把江月柠放在床上,动作比他平时的风格轻得多,像是怕她后背碰到床面会疼似的。 江月柠坐在床上,抬头看着他。 休息室的灯光比测试室暖一些,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把他眼眶下面的青黑色衬得更深了。 他已经至少两天没合眼,S级哨兵的身体素质再强也经不住这么熬。 “在这睡。”他说。 “这是你的休息室。” “对。” “我回自己的宿舍—。” “江月柠。”他打断她,声音里的疲惫终于压不住了,混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今晚你待在这里。” 江月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觉得程野今晚太奇怪了,不过,今晚他站在温御的精神力场边缘被碾压了那么久,他的精神力也被压到了临界点,虽然他在S级哨兵中本身就以精神力稳定性见长,但再稳定的哨兵在那种强度的狂化余波下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他是不是…… 她看着程野转身往门口走的背影,在他伸手去拉门把手的那一瞬间,开口叫住了他。 “程野。” 他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 “你是不是也想被安抚?” 休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程野没有转身,他的手握着门把手,手指收紧了一下,骨节凸起来,然后又松开。 第六十二章 老子当然想 他的背影在她眼里定格了好几秒,肩胛骨的位置在作战服下面绷得很紧。 然后他转过头,侧脸对着她,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看不清他完整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从腮骨到下巴拉出一条极其冷硬的弧线。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重,但很干脆。 江月柠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两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气息,枕头上那股松木和皮革的气息更浓了,包裹着她的呼吸,带着某种让她感到奇异的安定的力量,那是程野身上的味道。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能听到门外程野没有走远,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了,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击的声音断断续续,节奏毫无章法。 她像来不会多想,既来之则安之,左右程野是S级,又是首领,若真发生什么,她也不会吃亏。 江月柠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走廊另一头,程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全息屏幕上开着一份空白的战略预案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了十七分钟。 一个字也没写。 他的右手指腹上还残留着她脖颈上皮肤的触感,指印的轮廓,吻痕的颜色,她耳朵尖从耳垂红到耳廓的温度。 他把手翻过来,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握成了拳。 “你是不是也想被安抚?” 她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自动播放了一遍,然后用一种他无法控制的方式在他耳边无限循环。 程野把拳头抵在桌面上,指节压得咔咔响。 全息屏幕上空白的战略预案文档还在闪,光标一下一下地跳,像是在嘲笑他。 他盯着那行空白看了整整二十秒,然后伸手把屏幕按灭了。 办公室陷入一片昏暗。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用手掌盖住眼睛。 他是S级哨兵,训练场上的抗压测试成绩至今还是联盟记录。 他不应该需要安抚,他不需要安抚。 但刚才在测试室里,他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的精神力场和他的精神力场隔着两层衣服贴在一起,那种感觉像是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从温御的狂化余波里压出来的所有焦躁和灼热都浇熄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还在他脑子里烧,烧得他坐立难安。 老子当然想! 东部基地的深夜总是安静的,今晚格外安静。 狂化警报解除之后,整个基地从一级警备状态慢慢松弛下来,各个部门都在收拾残局。 只有东部基地论坛上还在不停地刷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像是要把这一整个晚上的惊心动魄都倒进这个虚拟的空间里。 论坛上的帖子已经堆了几百楼,是关于温御狂化的事情的,底下跟了密密麻麻的回复,有人惊叹,有人质疑,还有人发了停机坪远景拍摄的照片,虽然模糊得只能看到几个人影,但足够让所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其中一条回复被顶到了最高赞的位置:“江雪吟进去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姐们儿有种,结果被弹飞了断了三根肋骨。江月柠进去的时候我以为是第二个送死的,结果她把温少安抚了。同样是姓江,差距怎么这么大。” 这条回复底下又跟了几十条评论,有人说江雪吟自不量力,有人说她活该,也有人替她说话,说她好歹是A级向导,敢上去就已经比在场大多数人强了。 所有人都知道江月柠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江雪吟只是养女。 在真正的实力面前,身份这种东西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泡,响声不大,但瘪了就是瘪了。 文家老宅坐落在东部基地的西北角,占地不算大但戒备森严。 文瑛已经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整整五天了。 她坐在床上,手环屏幕的冷光把她的脸照得煞白。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真丝睡裙,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像是一个乖巧的大小姐,但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嘴角往下撇,手指在手环屏幕上划得又快又用力,像是要把屏幕戳穿。 她先看到的是江雪吟那条。 “A级向导江雪吟申请进入安抚区,安抚失败,被温少精神力场弹飞,肋骨断裂三根,已送医疗区。” 文瑛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幸灾乐祸,笑得把枕头抱在怀里压在脸上才没让声音传出去。 她笑够了,把枕头扔到一边,对着屏幕上的消息啐了一口。 “江雪吟,你也配?” 原来江雪吟对温少也有意思, 她竟然没看出来。 她原本还以为江雪吟能跟她一起对付江月柠,现在看来真是,“自不量力。” 文瑛对着屏幕上江雪吟被抬上担架的照片翻了个白眼,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你以为你是A级就了不起了?温御是什么人,你也敢往上凑?想攀高枝想疯了,活该你断骨头。” 然后她往下翻,看到了下一条。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江月柠进入安抚区,安抚成功,温少狂化状态解除,已送高等级监护病房。” 她盯着“江月柠”这三个字,瞳孔缩了一下。 她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又是她?她不是C级吗?她一个C级凭什么。” 她把手边的东西全部扫到了地上,水杯砸在地毯上没碎,但杯里的水洒了一地,在浅色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 “她凭什么!”这次她没压住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 门外传来佣人紧张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滚开!”文瑛对着门吼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 门外的脚步声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退开了。 如果她没有被关禁闭,今晚出现在停机坪上的人会不会就是她? 她那么优秀,她肯定可以。 想到这里,她的懊恼和恨意搅在一起,在胸口里翻涌得更加汹涌。 第六十三章 活着吗 她又拿起手环,不甘心地在论坛上往下翻了翻。 然后她看到了一条消息。 那条消息是一个匿名账号发的,内容只有一句话,“事后程首领公主抱江月柠离开测试室,亲眼所见。” 文瑛的手指顿住了。 她还没来得及点进去看详情,屏幕上那个帖子就消失了。 右上角跳出一行灰色的小字,“该内容已被删除”。 她看到了每一个字。 她的手指在发抖,这次抖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 江月柠安抚了温御,江月柠被程野公主抱,凭什么又是江月柠?凭什么是那个被所有人都看不起的C级废物? 她嫉妒得胃都在翻搅。 如果没有那些事,如果没有江月柠,如果她没有被关禁闭,今晚给温御安抚的说不定就是她。 她会在停机坪上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走向温御,她会用她的A级精神力让他平静下来,温家的人会记住她,温御会记住她。 她等不了了。 明天她就偷跑出去,她要去看温御,她必须去看温御,她要让温御知道她也关心他,她也担心他,她比江月柠更在乎他。 只要温御醒过来看到她守在病房外面,一定会对她有所改观的。 文瑛站在窗前,握着手环的手指慢慢收紧,眼底的委屈和嫉恨搅成一团,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她对着窗户上倒映出的自己,轻声说了一句:“温少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在乎他的人。” 夜风吹过文家老宅的屋顶,把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东部基地的清晨总是来得很快,天边翻出第一线灰白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有哨兵在出早操了。 喊号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穿过几层墙壁之后只剩下模糊的回响。 江月柠睁开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天花板是平的,白色的,她眨了一下眼睛,枕头上那股淡淡的松木和皮革的气息钻进鼻腔里,带着某个男人身上特有的干燥而沉稳的味道。 程野的休息室。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在测试室被程野拦下做了测试,然后被他不由分说地抱到了这里,然后她问了他一句话,然后他甩门出去了。 江月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一下,脑子里把昨晚的事情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身体上的酸痛已经消了大半,精神力在休息了整晚之后恢复到了八成以上的状态,感知力的边界清晰而稳定。 她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早上六点二十。 休息室里很安静,门外也没有声音。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极轻极轻地拉开门把手。 程野的办公室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窗外面是东部基地灰蒙蒙的晨光。 办公桌上堆着几摞纸质文件和一块全息数据板,数据板的屏幕是灭的,椅子转了一百八十度面对着窗户。 程野趴在办公桌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睡着了,一条手臂垫在额头下面,另一条手臂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指尖离地面只剩几厘米。 他连作战服都没脱,肩胛骨的轮廓在深灰色的作战服面料下清晰可见,随着他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昨晚没走,在办公桌上趴了一整夜。 江月柠站在休息室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了他好一会儿。 把他眼眶下面的青黑色和下颌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嘴唇抿得很紧,就算是睡着了也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她转身从休息室的床上拿了一条毯子,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她捏住毯子的两个角,张开,然后极轻极慢地盖在他身上。 毯子落在肩膀上的那一瞬间,程野动了一下,呼吸的节奏变了一拍,皱着的眉头抽了一下。 江月柠停住了所有动作,屏住了呼吸。 他没醒,他只是往臂弯里埋了埋脸,换了一个更深的呼吸,然后又沉沉睡过去了。 她把毯子拉到他肩膀上盖好,确认不会滑下来之后,后退了两步,然后蹑手蹑脚地往办公室门口走。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又轻轻把门合上。 走廊里已经有早起的工作人员在走动了,走廊里的人还不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 她回了宿舍,她脱下外套扔在椅背上,坐在床边,抬起手腕,把手环屏幕打开。 消息炸了。 未读消息的红色数字叠了好几十条,从上到下拉了好几页。 孙静桐的消息占据了其中将近一半,从昨晚她离开实验室开始,每隔二十分钟发一条,内容从“你人在哪”逐渐升级到“再不回我就报告程野了”再到“你他妈还活着吗”再到各种焦虑的表情包,一个穿白大褂的小人疯狂敲门的,一个老太太对着电话咆哮的,一只猫被拽住尾巴炸毛的,她收藏的表情包几乎全部被发了一遍。 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六点发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回我。立刻。” 江月柠赶紧点开输入框,打了个通话请求过去。 孙博士那样一个冷静的人,竟然被逼到这种程度,她甚至怀疑孙博士昨天应该没睡觉。 果然,那边秒接。 “江月柠!你没事吧?你知不知道温御狂化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冲过去?结果你还真的冲过去了!你是不是嫌你的命,” “孙博士。”江月柠打断她,声音平稳但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没事。”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真的没事?论坛上有昨天的事情,但只到程野把你抱走,我还以为你……” “以为我壮烈牺牲了?”江月柠笑出声。 孙博士翻了个白眼,“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论坛上写了我被程野抱走?”江月柠的笑容戛然而止。 “你自己去看吧,不过那条帖子瞬间被删了,好在我没睡就看到了。不过嘛你,程野和温御两个人都对你……你先好好休息吧,今天不用来了。” “不过有一件事……” 第六十四章 你吻技很烂 “什么?” “给我弄点……”她这声音小小的,江月柠完全听不到。 “您说什么?”江月柠疑惑问道。 江博士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说给我弄点程野的血!” “我试试。”江月柠应了一声,挂断了通讯。 她在自己的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自己的枕头里。 是自己的气息,洗衣液的清香,和实验室里带回来的淡淡的试剂味道,干净而安心。 她闭上眼睛,让自己在这难得清静的早晨里放空了几分钟。 江月柠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窗外训练场上的喊号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隔着几层墙壁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像是某种遥远的白噪音。 她闭上眼睛,意识在一层浅淡的倦意里慢慢往下沉。 昨晚安抚温御消耗的精神力虽然补回来了大半,但身体上的疲累不是一朝一夕能消干净的,尤其是她的精神力频率刚从震荡中稳定下来,还需要更多的休息来巩固。 她这一觉睡得不算沉,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模糊的梦。 梦里她站在实验室里配试剂,但培养皿里装的不是污染毒素样本,而是一团暗红色的雾气,雾气在她指尖缠绕,不烫,也不冷,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在试探她的温度。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团雾气是什么,梦就散了,她重新跌进无梦的深睡里。 再醒来的时候,手环上的时间已经跳到了上午十点。 江月柠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感觉精神比早上好了不少。 她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一件深蓝色的长袖上衣和黑色长裤,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然后拿起实验记录板推开了宿舍的门。 孙博士让她不用去实验室,在宿舍好好休息,但她可不想。 她刚跨出门槛,脚步就顿住了。 贺焱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作战常服,一条腿曲起来踩在墙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头顶亮着,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下颌线从腮骨到下巴拉出一条利落的弧线。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醒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吊儿郎当。 “你怎么在这?”江月柠问。 “路过。” “你宿舍到我这里应该很远吧?” “散步散得远了一点。”贺焱把腿从墙上放下来,站直了身体。 他比她高将近一个头,站直之后她的视线刚好落在他锁骨的位置。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了半步。 江月柠没有后退,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几点来的?” “八点。” “散步散两个小时?” “你管我散多久。”他说。 江月柠还没来得及再开口,贺焱的手就伸过来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手指圈住腕骨,“跟我来。”他说。 “去哪?” “没人的地方。” 他拉着她往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走,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备用楼梯间,通往后楼的设备层,平时几乎没人经过。 他的步伐很快,江月柠被他拽着跟在后面,手腕被他握得紧紧的,挣不开。 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他一掌推开,门轴发出锈迹斑斑的嘎吱声。 里面是一个狭小的平台,墙壁上堆着几摞不知道多少年没动过的旧设备,头顶唯一一盏应急灯发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叠在一起。 防火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贺焱转过身,把她拉到自己面前。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一向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他的呼吸比平时快,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扣住她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贺焱。”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你想干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 然后他低头吻了下来。 他的嘴唇压上来的力道很大,吻得毫无章法,又凶又急。 他的另一只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力度大道江月柠觉得骨头都疼。 他也疯了,江月柠想。 江月柠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楼梯间的墙壁上。 背后是墙壁的凉意,身前是他滚烫的体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她推了他一把,手撑在他胸口往外推。 推不动。 她靠在他怀里,让他吻完。 热的呼吸带着他特有的味道,江月柠有些站不住,昨夜刚安抚过温御,她没什么力气。 即将无力的软下去前,她扶住了贺焱的胸膛。 她的这个动作让贺焱浑身震了一下,吻她的力度从凶狠变成了近乎贪婪的索取。 过了很久,他才放开她。 他喘着气,“昨晚,我忍得很厉害。” 江月柠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他,呼吸也有些不稳。 她的嘴唇被他吻得发红,“忍什么?” “忍程野把你抱走,如果不是因为要让你去检查身体,你以为我会让他碰你?” 江月柠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的表情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像一只被夺走了猎物的狼。 病娇。 “贺焱。”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嗯。” “你吻技挺烂的。” 贺焱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 “以前没练过,你将就一下。” 江月柠用指尖擦了一下嘴角,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防火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别在楼梯间,灰尘太多。” 贺焱靠在墙上,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把手指按在自己嘴唇上,然后极轻极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基地医院坐落在东部基地的东侧,离实验大楼只有十分钟的车程。 医院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抗菌涂料,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精神力稳定剂的味道,每层楼都有哨兵巡逻,顶层的特护病房区更是戒备森严。 江雪吟在三楼的普通病房里,靠窗的那张床上。 第六十五章 我不会吃醋的 她醒来的时候,胸口的疼痛在意识恢复的同时涌上来,肋骨断裂处的固定带勒得很紧,连带着呼吸都很疼。 她偏过头,透过半开的隔帘,看见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两个人。 她的养父江柏松和养母赵婉清。 江柏松穿着一件深色的正装外套,赵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过来了。 本想着若是江雪吟成功安抚了温御,他们也有面子,谁知道……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赵婉清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安抚失败,被温少的精神力场弹飞,肋骨断了好几根。已经送去医疗区。 她站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震惊,她转头看江柏松的表情,发现他的脸上也是同样的复杂,他们的养女,悉心培养了十几年的A级向导,被温御弹飞了。 但他们的亲生女儿江月柠,那个被他们不闻不问了多年的C级向导,却把温御从狂化边缘拉了回来。 “爸,妈。”江雪吟努力扯出一个抱歉的微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和柔弱,“对不起,是我冲动了,我没想到他的精神力场比预估的更强。” 赵婉清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帕攥在掌心里没松开。 她低头看着江雪吟苍白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没关系你尽力了”,但这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最后说出来的是:“你确实冲动了,A级去安抚SS级,你又不是不知道风险。” 江雪吟的声音更轻了,“我知道风险。但当时温少的情况太危急了,我是A级,在基地受过完整的高阶哨兵安抚训练,我总觉得了,我总觉得我应该试试。” 江柏松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但眉头还是拧着的。 他没有接她的话,“你的精神力图景受到了中度震荡,医生说需要静养至少两周。这两周你不要再碰任何和安抚有关的工作。” “是,爸。”江雪吟乖巧地应了一声。 赵婉清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样子,心里那股复杂的滋味更浓了。 她不是不心疼江雪吟,到底是养了十几年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感情。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程宇谦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食盒和一把还带着水珠的鲜花。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便装外套,头发显然是出门前特意打理过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推开病房门看见江雪吟的那一瞬间,立刻着急了。 “雪吟!”他快步走到床边,把花和食盒往床头柜上一放,弯下腰凑近她的脸,“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你被弹飞了,我一整晚都联系不上你,你的手环被打碎了还是被关了?你知不知道我担心死了!” 他是真的喜欢江雪吟。 “宇谦,我没事。”她微微侧过头看着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医生说了,只是肋骨断了三根,精神力图景中度震荡,休养两周就好。你别太担心。” “中度震荡!”程宇谦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中度震荡你还说没事?你知道精神力震荡处理不好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吗?” 他说着,转过身看向江柏松和赵婉清,用一种义愤填膺的语气说,“江叔叔,宋阿姨,我会好好照顾雪吟的。” 两人谁都没说话。 程宇谦没有得到预想中的附和,但他没有在意,他打开保温食盒,里面是精心准备的清粥和几样小菜,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江雪吟嘴边,语气从不忿切换成了温柔:“来,先吃点东西,医院的饭你肯定吃不惯。” 江雪吟张嘴接了那口粥,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享受着程宇谦的关心,但她在想温御。 温御现在怎么样了?昨晚江月柠进去之后发生了什么?论坛上是怎么写的? 她的手环在昨晚被弹飞的时候摔碎了屏幕,她醒来之后还没来得及拿新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江月柠成功了。这比断掉的那几根肋骨更让她难受。 江柏松站了起来“雪吟,你好好养伤。我和你妈还有事,先走了。宇谦,你在这里陪她一会儿。” “好的江叔叔,您放心。”程宇谦站起来,礼貌地欠了欠身。 赵婉清跟着站起来,把手帕塞进袖口里。 她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江雪吟的手背,“好好休息。” 病房的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宇谦重新坐下来,拿起勺子继续喂江雪吟喝粥。 “雪吟,我跟你说,昨晚的事情我都打听清楚了。你上去之前温御的精神力场半径已经扩到五十米了,周围站的那些S级哨兵都快扛不住了。你在那种情况下还敢上去,你比那些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只是运气不好,他刚好在那个时候狂化加剧,不是你的能力问题。” 江雪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粥。 “我知道,你只是想证明自己,我不会吃醋的。” 程宇谦把粥碗放到床头柜上,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然后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从温柔变成了鄙夷:“说起来,昨晚最离谱的不是温御,是我小叔。” 江雪吟的眼皮动了一下,“程首领?” “对。”程宇谦靠在椅背上,“论坛上有人发帖,说他昨晚在行政楼公主抱江月柠,从测试室一路抱到办公室。” “你说江月柠是不是狐狸精转世?”程宇谦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的鄙夷越来越不加掩饰,“先是温御,昨晚又是她。现在连我小叔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的。我小叔是什么人?东部基地的首领,平时对谁都是一张冷脸,连温家的人都不给面子。” 江雪吟恨极了,江月柠,又是江月柠。 “宇谦。”她轻声打断他,“江月柠毕竟是我妹妹。昨晚她安抚了温少,是她的本事,你这样说她不太好。” 第六十六章 我是来看温少的 程宇谦愣了一下,“雪吟,你就是太善良了,你把她当妹妹,她可没把你当姐姐。” 就在程宇谦又舀起一勺粥递到江雪吟嘴边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文瑛站在门口。 她的眉头拧着,她是偷跑出来的,从文家老宅的后院翻窗户出来的,步行了将近四十分钟才走到基地医院。 她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先是看到了躺在床上的江雪吟,然后看到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勺子的程宇谦。 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哟。” “江雪吟,我还以为你断了几根骨头应该在重症监护室插管子呢,没想到还挺滋润。不但有花有粥,还有人在床前伺候。” 江雪吟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她惯常的温和大方。 她撑着手肘让自己往枕头上靠了靠,“文博士,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温少啊。”文瑛走到床尾,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雪吟,“路过三楼顺道来看看你。毕竟大家相识一场,甚至还做过同盟,听说你去安抚温少被弹飞了,不来看看说不过去。” 程宇谦放下了粥碗,“文小姐,雪吟刚醒,需要休息,如果没什么事的话……” “没事?”文瑛转过头看着他,更加讥讽了,“我当然有事。我事多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先是点了点程宇谦,“你,程宇谦。你在这里喂粥喂得挺开心啊,你知不知道你喂粥的这位大小姐昨晚是去干嘛的?” 程宇谦皱眉,“雪吟是去安抚温少的,这是基地紧急情况下的人道主义救助,有问题吗?” “人道主义救助。”文瑛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好听。她是去安抚的没错,但她心里想的是什么,你问问她自己敢不敢说。” 她转向江雪吟,语气变得更加锋利,“江雪吟,你昨晚申请进入安抚区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救温少的命,还是想趁温少狂化的机会想上位?” 江雪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撑着床沿坐直了一点,她看了一眼程宇谦,“宇谦,你先出去吧,我想和文博士单独聊会。” 她恰到好处的温柔话语,程宇谦原本浮躁的心渐渐静下来,还真就出去了。 文瑛脸上的嘲讽更浓了,“你还真是演的一手的好戏,我还真是小瞧你了,许多事情到了昨晚我才反应过来,你一直嫉妒江月柠,又处处引我对付她,自己想坐收渔翁之利,就是为了温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文瑛脸色阴沉的靠近江雪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现在程宇谦可不在,你演给谁看?别再装了。” “我装什么?我是A级向导,在基地受过完整的训练,我只是想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忙。至于结果,我承认我失败了,但这不是你在这里嘲讽我的理由。”她试图甩开文瑛的手。 “帮忙。”文瑛笑了,“你帮的什么忙?帮倒忙?你知道论坛上怎么写的吗?江雪吟有种,但也就剩有种了。” 江雪吟的手在被子上攥紧了,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论坛上的话,我不会当真,你也别太当真。” “我当不当真不重要。”文瑛猛地俯身,盯者她,“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当真。江雪吟,我知道你喜欢温御。” 江雪吟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放开我!” 想到江月柠他突然平静下来,“文博士,说实话,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一点也不重要,最重要的事温少喜欢谁,我是一个失败者,你特地跑来我这里,是想得到什么?我不是江月柠。” “她的确该死。” 江雪吟冷笑着又说道:“文博士,那天我想给温御做安抚,他那时已经没了理智,却还能精神图景乱成那样的时候,叫出江月柠的名字,你该对付的可不是我。” 文瑛将她的手甩开,“你在故意激怒我,我想你认清现实,温家不是谁都能高攀的,,我来找你,除了戳破你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外,就是告诉你,江月柠不能留了。” “文博士,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格局的人。”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不是特地来找你的,我是来看温少的。” 文瑛转身便走,出了门边看到程宇谦靠在墙壁。 “呵,蠢货。” “你说什么?” “程宇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端茶倒水送花喂粥,标准舔狗一条。但你知不知道你舔的人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她想成为温御的人。你在这里忙前忙后掏心掏肺,难道不是蠢货?” 程宇谦的脸涨红了,“你胡说。” “我胡说?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就从来没有想过吗?”文瑛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说完便走了。 文瑛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程宇谦站在原地,背靠着墙壁,盯着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消毒流程示意图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比病房里更浓,混着医院特有的那种清冷空气,让他刚才被文瑛搅得翻涌的情绪慢慢冷却下来。 冷却之后,留下来的是疑心。 他推开门,走回病房。 江雪吟靠在枕头上,听见门响便抬起头。 程宇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有立刻走到床边,也没有拿起刚才放下的粥碗。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着江雪吟. “宇谦?”江雪吟轻声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宇谦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走到床边,在刚才那把椅子上坐下。 “文瑛说的那些话,”他开口,“是真的吗?” 江雪吟的睫毛垂下来,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宇谦,我在停机坪上申请进入安抚区的时候,程首领在场,温管家在场,在场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我只是想尽自己的能力帮忙。”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哽了一下,她抬手用指尖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宇谦,你要相信我啊。” 第六十七章 我们定下来吧 她抬起眼睛,看着程宇谦的眼睛,“你说我冲动也好,自不量力也好,我都认。但你说我别有用心,我不认。” 程宇谦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睫毛上没干的泪痕,心里那股疑心开始松动。 但,那句话浮现在他心头。 “你知不知道你舔的人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雪吟,我们认识很久了。” 江雪吟点了点头,神情柔和,“我知道。” “我带你回过我家,见过我父母。我父母很喜欢你,他们不止一次跟我说,想让两家把婚事定下来。每次我跟你提这件事,你都说,”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你说时机还不合适。” “我之前以为你说时机不合适,是因为江月柠。这个理由我接受,所以我一直在等。但今天文瑛说的那些话,让我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他没有说完,但江雪吟听懂了。 她的眼眶里蓄着的那层薄红终于溢了出来,“宇谦,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程宇谦看到她哭,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找补,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雪吟打断了。 “你是。”她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就是那个意思。你觉得我喜欢温御,所以一直拖着不肯跟你定下来。你觉得我对你的好都是装的,都是在利用你,等你没用了就把你甩掉。” “程宇谦,你自己想一想,如果我真的想攀温家,我为什么要在你身上花时间?直接去追温御不好吗?” “还有一件事。”江雪吟吸了一下鼻子,“你记得之前有一次,你在训练场受了伤,回到宿舍之后头痛了一整晚,第二天就好了。” 程宇谦愣了一下,“记得,那次我以为是训练强度太大,精神力波动没稳下来。” “不是。”江雪吟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耳根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那天晚上,我去你宿舍了。你当时头痛得厉害,连我敲门都没怎么回应。我,”她咬了咬下唇,“我帮你做了安抚。” 程宇谦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的声音变了,从质疑变成了某种更柔软的情绪。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江雪吟抬起头,带着酸涩的微笑,“宇谦,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不会做那种事。” “别哭了。”他说,声音哑哑的,喉结滚了一下,“是我不好,我不该听文瑛胡说八道。” 江雪吟摇了摇头,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闭上眼睛蹭了一下。 他在床边坐下来,把她的两只手都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雪吟。”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认真,“我们定下来吧。” 江雪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她不能再说时机不合适了。 “你真的想好了吗?”她轻声问。 “我想了很久了。” “好。”她说,“我跟爸妈商量一下。” “你好好养伤。”他放下她的手,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的肩膀,“跟江叔叔和赵阿姨商量好了告诉我一声,我让我爸妈准备东西。” 高级特护病房区,被人围着,大多都是温家来的,为了保护温御。 一个穿着白色衣褂的人推着药车走进走廊,“该换药了。” 温家的管家只是看了一眼就让开了道。 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她将推车推到一边,便走到温御病床前。 他此刻躺在白色病床上,周遭的一切将他的脸色映的发白。 文瑛拿下自己的口罩,满眼心疼,她自成年礼见过一次温御,便一发不可收拾。 后又在电视上看到温御出任务的样子,更加收不住的心动。 年少时的心动最是难以忘却,更何况温御在她越来越动心时,也越来越优秀,他简直是所有世家女心中的最优选择。 文瑛更是不例外。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温御的脸颊,还没碰到便赶紧收回。 因为她看到了温御脖颈处的一点吻痕,那是江月柠留下的痕迹。 恶心。 另一边,江月柠从楼梯间走出来的时候,嘴唇还有点发麻。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嘴角,确认没破皮,然后用手指把被弄乱的马尾重新绑紧,往实验室的方向走。 D区宿舍楼到实验大楼要走十分钟,她边走边在脑子里过今天的实验安排。 低温离心样本的药效对照测试今天应该能出第一组完整数据,毒素核心的活性抑制曲线还没画出来,分析仪上的数据要手动校一遍。 绝望矿区的采石任务定在早上六点出发。 东部基地的天还没全亮,把停机坪上的运输机照出一层冷白色的轮廓。 江月柠到的时候,小队已经在运输机前等着了。 四个A级哨兵站成一排,正在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他们身上穿着全封闭的轻型作战服,头盔挂在腰间,手里的制式步枪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旁边站着两个救援人员,胸前挂着便携式医疗箱和精神力急救包。 贺焱靠在一个物资箱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背心,外面套了一层轻型的护甲,护甲上挂满了备用弹匣和两把不同口径的近战匕首。 他的站姿看起来很散漫,但江月柠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从手环屏幕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早。”他说。 “早。” 裴烬站在运输机的舷梯旁边,怀里抱着一把经过改装的大口径突击步枪。 他看到江月柠走过来,刚想开口打招呼,余光就扫到了贺焱看江月柠的眼神。 江月柠刚要开口,裴烬立刻转过身去。 “人都齐了。”裴烬的声音很大,带着一股故意压过所有人的气势,把步枪往肩上一扛,目光在贺焱身上剐了一眼。 第六十八章 再探矿区 “出发前我再重申一遍,这次去绝望矿区采石,路线是固定的,中途会经过三个中浓度感染区和一个高浓度污染残留带。我是这次任务的前线指挥,所有人都必须听我的指令行动,包括,外援。” 他把“外援”两个字咬得很重,目光直直地钉在贺焱身上。 贺焱像是没听见一样,从物资箱上直起身,走到江月柠旁边站定。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他本来就该站在那个位置。 他甚至没有看裴烬,低头凑近江月柠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江月柠听完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了点头。 裴烬握着步枪的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 程野站在停机坪的指挥台旁边,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他今天不能去,温御还躺在高等级监护病房里,狂化状态虽然解除了,但他必须在基地坐镇。 他看着江月柠走上舷梯的背影,目光扫过跟在江月柠身后的贺焱,又扫过站在舷梯上等着江月柠上来的裴烬,嘴角往下拉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运输机的引擎轰鸣声在停机坪上炸开,尾焰喷出蓝白色的火光,整个机身缓缓升空。 东部基地的建筑群在舷窗外迅速缩小,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方格子。 机舱里,四个A级哨兵坐在靠舱壁的两排座位上,两个救援人员坐在靠近驾驶舱的位置,正在核对急救物资清单。 裴烬坐在舷窗旁边,步枪靠在膝盖上,目光一直盯着对面的贺焱。 “你叫贺焱对吧?” 贺焱漫不经心的看过去,那双阴翳目光透露着不耐烦,“有事?”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你必须记住,这里是东方基地,你若敢耍什么花招,我可不会放过你。” “你是指什么,基地,还是……江月柠?” 裴烬握紧拳头,“自然两者都有。” “哦。”贺焱回应一声,便又看向江月柠。 这个字,裴烬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江月柠低头翻着数据板上的矿区地质图谱,一页一页地看,偶尔用手指在某个标记点上停一下。 她感觉到贺焱靠过来的体温,往旁边挪了一点,但座位就这么大,挪也挪不到哪去。 “你挤到我了。”她头也没抬。 “对不起。”贺焱出声道歉,但没有挪动。 裴烬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心里把贺焱骂了好几遍,仗着自己是SS级,谁也不放在眼里。 昨晚在停机坪上跟程野动手也就算了,今天上了他的任务还在他眼皮底下黏着江月柠,简直不把他这个前线指挥放在眼里。 运输机开始下降的时候,驾驶舱里传来飞行员的广播:“已进入绝望矿区外围感染区,当前污染浓度C级,预计三分钟后降落,所有人员做好防护准备。” 机舱里的气氛骤然收紧,四个A级哨兵同时拉下头盔面罩,手指扣在步枪保险上,精神力场在狭小的机舱里瞬间铺开。 两个救援人员也戴上了防护面罩,把急救箱固定在腰侧。 运输机在一处相对平整的砾石地面上降落,尾舱门轰然打开,外面的空气涌进来。 江月柠刚走下舷梯,贺焱就跟上来了。 “跟紧我。”他说。 “我是来采石的,不是来让你当人肉盾牌的。”江月柠说。 “不冲突。”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裴烬从舷梯上跳下来,大步走到她另一侧,突击步枪架在胸前,护甲上的感应器闪烁着绿色的指示灯。 他看了贺焱一眼,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爽。 “外围区域是C级污染带,变异体最多不过D级,四个A级哨兵的火力足够了。”裴烬的声音很大,对着全队人说话但眼睛盯着贺焱,“S级哨兵的作用是应对突发高等级威胁,不是拿来当保镖的。贺焱,你去队伍前面开路。” 贺焱转过头看着他,眯了一下眼睛。 “你是前线指挥。”贺焱说,语气平平淡淡,“开路的事,让你的A级哨兵去就行。我负责殿后。” “殿后?”裴烬冷笑了一声,用下巴指了指队伍后方那个背着地质采样设备的A级哨兵,“殿后的人在最后面,你站在江向导旁边算哪门子殿后?” “贴身殿后。”贺焱说。 四个A级哨兵里有人没忍住,极轻地咳了一声。裴烬的脸黑了。 “出发。”江月柠没理他们两个,把数据板收进背包侧袋,抬脚往矿区深处走去。 三只D级变异体从一处倒塌的传送带后面蹿出来,它们的速度很快,从出现到冲到队伍面前只用了不到四秒。 最前面的两个哨兵同时开火,步枪子弹裹挟着被精神力加持过的动能,精准地命中变异体的头部。 三只变异体在五秒内全部毙命。 裴烬放下枪,枪口还在冒着微弱的烟气。 他转头看了江月柠一眼,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新型穿甲弹,东部基地兵器研究所刚配发下来的,专门针对污染结晶外壳。穿透力是普通弹的三倍,后坐力减了一半。怎么样,比之前那批老弹药强多了吧?” 他说完,又看了贺焱一眼,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贺焱靠在旁边的矿石堆上,手插在战术背心的口袋里,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连嘴都没张。 裴烬的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这种感觉太熟悉了,但对方根本不接招。 小队继续前进,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又遇到了四波变异体,最高的一只是C级,体型是D级的五倍,裴烬冲在最前面,用重型突击步枪顶住它的正面火力,两个A级哨兵从侧面迂回,用穿甲弹打穿了它后颈的薄弱部位。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配合默契。 贺焱全程走在江月柠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从出发到现在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 “你能不能稍微离远一点。”江月柠说。 “不能。” “你这样会影响我检测数据。”从踏入矿场开始,她就一直用精神力雷达检测了。 “你采你的,我站我的。” 第六十九章 产卵期 贺焱把脸凑过去,离她的肩膀只差几厘米。 裴烬在前面回头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步枪差点被他攥变形。 “贺焱!”他吼了一声,“前面有个废弃矿井入口,你进去探路。” 贺焱慢慢抬起头,看着裴烬。 “你手底下四个A级哨兵,让他们去。我说了我殿后。” “江向导是本次任务的重要科研人员,确保她的安全是任务的优先级之一。你是指挥官,这不用我教你吧。” 队伍在矿区深处又推进了将近两个小时。 江月柠走在队伍中段,上一次的路线她记得很清楚。 她上次就是在那片凹陷区的边缘捡到了贺焱,也是在那片凹陷区的岩壁上,采到了那种矿石样本。 上次带回来的样本太少,做了几组实验就用光了,这次她必须采到足够的分量。 “前面左转。”她头也没抬。 领头的A级哨兵回头看了裴烬一眼,裴烬点了点头,哨兵便按照江月柠的指示转向。 贺焱走在江月柠右后方,从出发到现在一直没有离开超过三步的距离。 就快到凹陷区前的时候,快要经过母虫。 江月柠走在队伍最前面,作战靴踩在矿渣和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她带着小队穿过旧主巷道、从一处被变异藤蔓覆盖的通风口侧身挤进去。 这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批低阶变异体,但每一次都在它们被惊动之前就被她的感知力提前捕捉到,裴烬带人从侧面绕开,连枪都没开。 走到矿区深处一片相对完整的旧作业面时,江月柠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凹陷区,穹顶塌了一半,巨大的岩板斜插进地面,和堆积的废矿渣一起形成了一个勉强支撑着的空洞。 空洞边缘堆积着大量锈蚀的机械设备,幽绿色的菌毯从设备缝隙里爬出来,在暗光里泛着诡异的荧光。 这里就是她上次找到贺焱的地方,也是她采集到精石原始切片的位置。 “到了。”她说。 贺焱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扫过那片凹陷区。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扣在战术背心边缘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瞬。 他当然认得这里,他就是从这片凹陷区最深处被她拖出来的。 “母虫的精神波动频率在上升。”江月柠蹲下来,将手掌贴在地面上。 精神力如水银泻地般向下渗透,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上次来这里时,母虫正处于蜕皮期,精神波动频率稳定在极低水平,几乎和沉睡状态无异,当时母虫并未完全攻击,但仅仅是精神力波动就影响到饿了程野。 而这回,母虫已经蜕皮成功,且并未在睡眠期。 不过…… 起初是一条几乎平直的线,频率在零点三赫兹到零点五赫兹之间波动,这是母虫沉睡期最典型的频段。 江月柠盯着那条线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拧紧了。 它在零点三到零点五之间不规则地跳动,偶尔会突然窜到一点二,然后又迅速落回去,落回去之后又在零点五附近震荡好几秒才重新稳定。 沉睡期的频率曲线是一条几乎完全平直的线,波动幅度不会超过零点一。 “不对劲。”她低声说。 它在跳动,忽高忽低,忽强忽弱,像一颗还没完全苏醒的心脏在间歇性地抽搐。 裴烬也注意到了检测仪的跳动,这玩意现在跳得跟抽风一样,他抬头看向江月柠,“你上次下来的时候它是什么状态?” “蜕皮期,频率稳定。” “这次的频率我没见过。” 他是S级哨兵,虽然感知力偏向战斗型而非分析型,但基本的频率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他盯着那条锯齿线看了几秒,眉头拧得和江月柠一样紧。 他抬起头,对全队做了一个握拳的手势,示意所有人停止前进,“全员警戒,保持静默。精神力场缩到最小范围,不要释放任何超出五十米的精神力波动。” 四个A级哨兵立刻停在原地,精神力场以最低功耗模式收缩到周身十米以内。 两个救援人员也蹲下来,把急救箱放在脚边,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 “我见过的污染体频段没有这种跳法。沉睡期是平的,清醒期是高的,这个又低又跳,你觉得是什么?” 江月柠没有立刻回答,她在手环上调出了基地污染体研究数据库,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把母虫相关的所有频段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常规沉睡期频段、蜕皮期频段、清醒期频段、攻击状态频段、受伤状态频段……一条一条地对比,一条一条地排除。 都不是。 屏幕上那条锯齿线的波形和数据库里任何一条标准频段都对不上。 但它的基本形态,低频、不规则跳动、偶尔窜高,让她想起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频段对比。 她把数据库翻到了最后一页,打开了虫类污染体的繁殖期行为记录。 屏幕上跳出几条被标记为“样本不足”的频段曲线,每一条都和她面前这条锯齿线有着相似的轮廓。 低频基础上的不规则波动,核心频段在零点五到一点五之间来回震荡,偶尔出现短暂的高频尖峰,和面前这条曲线的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江月柠把数据板转过去给裴烬看,手指点在屏幕上那条参考曲线上。 “母虫可能在产卵。” 裴烬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闭上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克制的脏话。 产卵期的母虫本身不会主动攻击,因为它会把大部分能量分配给生殖系统,攻击性比清醒期低得多。 但产卵期的母虫会释放一种特殊的信息素,吸引周围所有的护卫变异体向它聚集。 这些护卫体会在母虫周围形成一个层层叠叠的防御圈,产卵期的母虫感知力虽然低,但护卫体的感知力会变得更加敏锐,任何闯入防御圈的外来者都会被它们识别为威胁。 “我们能不能绕过去?”一个A级哨兵低声问。 第七十章 进化的驱虫剂 裴烬抬头扫了一圈凹陷区的地形,如果绕行,至少要绕出三公里以外,如果绕行的这段时间母虫产卵结束,那么会变回活跃期,倒是更危险。 “不是最优选择,”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笃定,“我们贴着东侧的岩壁走,距离母虫的核心区域最远,大概有不到一公里。只要我们不发出大的精神力波动,不主动攻击母虫本体,护卫体不会全部激活。” “但护卫体还是会有的。”江月柠说。 “有也得走。”裴烬把突击步枪的保险打开,枪托抵在肩膀上,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过,“所有哨兵切换穿甲弹,近战模式,开火必须上消音器。发现护卫体之后先不要开枪,等我的命令。救援人员把精神力急救包挂在胸前,随时准备处理精神力图景震荡,如果母虫醒了,我们所有人都撑不过它的第一波精神力冲击,所以最好的结果是它不醒。都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四个人同时低声回应。 江月柠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管试剂,这是她在上次矿场任务之后趁着实验间隙重新改良过的驱虫剂,浓度翻了几倍,又加入了茧衣黏多糖的提取物做稳定剂。 她在实验室里用低阶变异体做过测试,对B级以下的变异虫有麻痹效果。 “所有人,把这个涂在防护服上。”她把试剂分给队员,“喷在胸口,后背和腿部外侧。它能让护卫体的神经感知系统产生麻痹反应,对我们的行动没有反应。但注意,上次的版本只对B级以下有效,这次的浓度提高了,但能不能骗过A级护卫体,我没有实验数据。” “没做过实验的东西你也敢拿来用?”裴烬接过。 “现在不就是在做实验吗?”江月柠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有效距离大概五米,B级以下的护卫体理论上是可以,A级……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的意思。”江月柠看着他,“驱虫剂的原理是麻痹变异体的感知神经,让它们对外来刺激失去反应。B级护卫体的神经结构和低阶变异体相似,浓度提升之后应该能覆盖。但A级护卫体的神经传导速度是B级的数倍以上,代谢污染物的效率也更高,同样的剂量对它们有效时间可能会缩短很多。具体多久,要看实测。” 程野没有再说什么“你太大胆了”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面对母虫和它的护卫体,理论永远只是理论,实测才是唯一的真理。 裴烬接过试剂瓶,在手背上倒了一小滩,淡青色的液体在织物表面很快渗进去,留下极浅的一层光泽,挥发出来的气味很淡,带一点类似苦杏仁和工业酒精混合的微苦气息。 贺焱站在江月柠旁边,把自己的涂刷往她手里一塞,然后伸出两条胳膊,姿态自然得像是在等裁缝量尺寸。 他的意思是,你来。 江月柠抬眼看了他一秒,贺焱的表情坦荡得毫无破绽,嘴角那点弧度恰到好处。 江月柠没跟他计较,倒了试剂在手心,用涂刷蘸了,抹在他肩甲外侧的防护服上。 涂到领口的时候,贺焱微微低下头,下巴几乎蹭到她的手指。 她面无表情地把最后一道试剂刷在他领口后侧,然后把涂刷拍回他手里。 “剩下的自己涂。” “好。”贺焱把涂刷插回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裴烬在前面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手里的涂刷差点被他捏断。 但现在是任务状态,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跟贺焱掰扯,只能把那股火气压回胸腔里,转过身对着全队做了一个压低重心,加速推进的手势。 “走。”他说。 小队继续前进,一只B级护卫体从菌毯下方钻了出来,它的体型足有一头牛那么大,扁平的身体贴着地面蠕动,头部裂开一圈又一圈的齿牙。 它从队伍最前方不到五米的位置缓缓游过去,对全副武装的小队视若无睹,像一条游过石头的盲蛇。 驱虫剂生效了,几个A级哨兵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竖了一下大拇指。 又走了几十米,前方岩壁上倒挂着一只更大的护卫体。 它的体型是刚才那只B级的三倍,背部覆盖着暗绿色的甲壳,甲壳上布满了倒刺。 它的感知范围远比B级护卫体更广,驱虫剂对它的麻痹效果非常有限,它没有立刻发起攻击,但它的触角开始剧烈颤动,那是警觉的信号。 江月柠抬起手,对身后所有人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她盯着那只A级护卫体颤动的触角,低声说:“驱虫剂对它有效,但窗口期很短。两分钟,最多两分钟。两分钟后它就会恢复过来,到时候它会发出召唤信号,整片区域的护卫体都会被惊动。” “两分钟够了。”裴烬的声音压到气声的边缘,“所有人,低速推进,两分钟内通过这片区域。” 小队贴着岩壁缓缓移动,走到一半的时候,江月柠看了一眼手环上的倒计时,还有一分钟。 那只A级护卫体的触角已经开始恢复平稳,它扁平的身体在岩壁上缓缓蠕动,甲壳上的倒刺一根一根地竖起来。 还有四十秒。 小队已经通过了最狭窄的一段通道,还有三十秒。那只护卫体忽然停止了蠕动。 它的头部缓缓转向小队所在的方向,一圈又一圈的齿牙从口腔里翻出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它的嘴刚张开一半,一发穿甲弹从裴烬的枪射出,精准地从它张开的口器中央贯穿进去,穿透了它后颈最薄弱的神经节点。 裴烬放下枪,枪口还冒着微弱的烟气。 他转头看了江月柠一眼,抬了抬下巴:“准吧。” 寻常的弹伤不到A级 护卫体,那只穿甲弹附了裴烬的精神力。 就在这时,江月柠感受到了母虫的震动。 那频率一瞬间上涨,却有立刻下跌。 她的声音轻到几乎是气声,“它能感知到护卫体的死亡,但它舍不得中断产卵来响应。” 第七十一章 要打回去打 走到一处坍塌的矿石传送带残骸附近时,一只A级护卫体从头顶的岩壁上倒挂着垂下来,正好落在贺焱和江月柠之间。 它的六根触角全部展开,嘴裂到最大,尖牙翻卷出来。 贺焱的反应不是拔枪。 他伸出左手,极自然地搭在江月柠的肩膀上,把她往自己身侧轻轻一带,然后用右手从她背包侧袋里抽出那管驱虫剂,在自己手腕上补涂了一道。 那只护卫体的触角在离他手臂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剧烈颤动,但驱虫剂的挥发分子还在起效,它没有立刻发出警报。 裴烬从前面回头,看到贺焱的手还搭在江月柠肩膀上,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抬手,一枪托砸在护卫体的头部侧面,把它从岩壁上砸下来,紧接着一发穿甲弹从下颚穿入,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护卫体的尸体砸在地上,黑紫色的体液溅了一地。 “贺焱。”裴烬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在干什么?” “保护科研人员。”贺焱把手从江月柠肩膀上放下来,“她刚才离护卫体太近了。” “她离护卫体近是因为她在带路。你离她近是因为你他妈……” “裴烬。”江月柠打断他,头也没回,“前面还有三只,两点钟方向。别闲聊。” 裴烬把剩下的话咽回去,握紧枪转身继续前进。 贺焱跟在他后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前面就是上次发现你的地方了。”江月柠抬手指了指正前方一处塌了大半的旧巷道入口,洞口被废矿渣和锈蚀的传送带残骸半掩着,边缘爬满了幽绿色的菌毯。 她转过头看贺焱,“有印象吗?” 贺焱盯着那个洞口看了几秒,表情很淡,“记得气味。” “什么气味?” “血。我的血。”他迈步往前走,和江月柠并肩。 裴烬在后面听不下去了,他大步走到江月柠另一侧,硬是插进她和贺焱之间,肩膀往贺焱那边顶了一下,把两个人的距离撑开了半步。 “贺焱。”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S级哨兵能听见,“你之前被派到绝望矿区来,到底是什么任务?” 贺焱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江月柠身上,脸上的笑容也没有消退,但眼底微微动了一下,一闪而过。 裴烬冷笑了一声,目光在贺焱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你一个SS级哨兵,北方基地的编制,跑到东部基地的外围矿区来执行任务。任务失败了,人差点死在这里,被江向导捡回去救了一条命。伤好了之后你不归队,不联系原单位,赖在东部基地不走。我倒是想问问你,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你是在出任务的时候撞上了什么不该撞上的东西,还是任务本来就跟总部有关,所以你不敢回去?” 贺焱的脚步没停,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他并没有想回答裴烬的意思。 “贺焱。”裴烬不依不饶,声音压得更低,也更锋利了,“你是不是在躲北方基地的人?” “这与你无关。” 裴烬没打算停下盘问,他就是要问清楚,也要让江月柠听清楚。 “我后来去查过你的档案,你在东部基地登记的调转理由是个人意愿,调出单位是一串已注销的旧编号,总部所有现役SS级哨兵都有完整的档案轨迹,出生、入伍、训练、任务记录、精神力评测曲线,每一样都在军部备案。但你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出了任务,然后任务失败了,怕担责,所以不敢回原基地?还是说,你早就当了逃兵,所以你的档案都被注销了。” 江月柠眉头拧起,她自然听到了裴烬说的话,不过她想裴烬或许有一点说错了,查不到档案除了是逃兵,还有一个原因,档案等级太高,而裴烬没有权限。 但她知道裴烬什么性格,说这种会让他炸毛。 贺焱终于开口,“说完了?”声音很轻。 裴烬往前逼了半步,江月柠没有回头。 空气安静了一拍,贺焱终于转过头,和裴烬对视。 “你猜。”他说。 裴烬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和贺焱之间的距离更加缩短,两个高级哨兵的精神力场在这个距离内不可避免地产生了摩擦。 两股力场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周围的A级哨兵同时感觉到了那股压力,有人握紧了枪,有人咽了口唾沫。 “你们两个。”江月柠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冷而干脆,“现在是任务时间。要打架回去打。” 裴烬和贺焱同时收回精神力场,裴烬转过身,把枪托抵回肩膀上,继续警戒。 江月柠刚要再次开口,话还没出口,她释放出的精神力却猛地回缩。 不对! 她猛地转头,看向西侧那片被阴影覆盖的岩壁。 她的精神力雷达在这一瞬间全开,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的头皮微微发麻,那片阴影里有东西在动,而且不止一个。 精神力波动频率很高,很密,,正在从同一个方向快速接近。 “别吵了。”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冷意让裴烬和贺焱同时住了口,“来东西了,三只,A级,正西方向。” 它们的感知系统已经被母虫的信息素完全激活,不再依赖嗅觉和触觉来判断目标,说明驱虫剂已经完全无效。 “驱虫剂无效了。” 话音刚落,岩缝外面传来三声极细微的嘶鸣。 三只A级护卫体从岩缝里同时挤了进来,它们的体型比之前那只倒挂在岩壁上的A级更大,更加丑陋。 那种怪异,让人毕生难忘。 裴烬转过身,枪口抬起,第一发穿甲弹裹着他S级哨兵附加的精神力从枪口出,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淡蓝色的轨迹,精准地贯穿了最前面那只护卫体。 第二发紧跟着第一发出膛,从侧面打进第二只护卫体的眼眶,子弹在颅内炸开,把它整颗头颅从内部轰成一团碎浆。 最后一只,四个A级哨兵,将穿甲弹附着精神力分别穿透了护卫体的头部,胸部,眼睛,还有腹腔。 第七十二章 S级护卫体 他站在三具正在融化的尸体中间,他抬起眼看向贺焱,但后者依旧淡淡的,裴烬看到他这个表情就来气。 他目光里全是火,“对于你的表现,我会如实写成报告呈上去,我们走到这里,哪有你的功劳,贺焱,你是耍老子来的?” “不敢。” 裴烬正要回嘴,江月柠忽然抬起了手。 她的动作很轻,五指分开,掌心向外,是全队在出发前约定好的最高警戒信号。 裴烬的嘴闭上了,四个A级哨兵同时握紧了枪。 贺焱从岩壁上直起身,眼睛里的懒散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锐利的警惕。 这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它的精神力场太大太沉,压在所有人的感知力上,像是头上多了一层厚重的乌云。 然后那东西从裂缝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它很大,庞大的身躯比刚才三只护卫体加起来都要大,如同一座山。 江月柠控制着发抖的精神力,它很危险,危险到她释放出去探测的精神力只是瞬间就弹回来,带密集的刺痛。 驱虫剂对它没有任何反应,走在最前面的A级哨兵下意识开了一枪,穿甲弹打在它的甲壳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弹头弹飞出去,在岩壁上溅出一串火星。 裴烬的瞳孔收缩,他是S级哨兵,他对危险的本能判断比任何仪器都更准确。 它站在那里,光是呼吸的节奏就带着一股让低阶哨兵本能想后退的压迫感。 “S级。”裴烬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一贯的火爆和挑衅,只剩下战场指挥官最底层的冷静和紧绷,“全员收缩,退到那堆碎石后面。A级哨兵不要参战,你们的火力对它无效。救援人员把精神力急救包全部打开,随时准备处理震荡伤。” 四个A级哨兵没有任何犹豫,迅速退到指定位置,蹲在碎石堆后面,枪口朝外,精神力场缩到最小。 江月柠没有退到最后,她把数据板举在胸前。 她在手环上快速记录着,S级护卫体,精神力场厚度约为A级的十倍,移动速度慢但力场覆盖范围广,初步判断为母虫产卵期的核心护卫体。 它的身体扁平而宽阔,像一艘倒扣的巨船。 甲壳的颜色是深黑色的,它的头部很小,和庞大的身躯不成比例,但头部的感知触角却有十几根之多。 裴烬开枪了。 穿甲弹带着精神力加持的蓝白色光芒从枪而出,精准地命中它的头部侧面,但只留下了一道不到两厘米深的浅痕。 “穿甲弹打不穿。” 那只S级护卫体继续向前移动,它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沉重,脚掌踩在钙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他把突击步枪背到身后,S级护卫体的甲壳对所有常规武器都免疫。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周身的精神力开始急速攀升,从他体内向外扩散的威压把他脚下那些碎石子全部震得往四周滚开。 他的近战匕首上附着高频震动的精神力,一刀砍在护卫体侧面的甲壳接缝处。 甲壳接缝是最薄弱的部位,这一刀切进去了,但只切入了不到一寸。 护卫体侧身一甩,巨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裴烬交叉双臂硬挡,整个人被撞飞了十几米,砸在废矿渣堆上。 他翻身爬起来,嘴角有一丝血迹,但眼神里的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这头S级的变异体,比之前他遇到过得还要强。 他再次冲上去,这次更快,匕首上的精神力震动频率调到了最高,刀刃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啸音。 他一刀切在护卫体的触角上,斩断了两根。 护卫体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头部猛地转向他,十几根触角同时射出精神力冲击波,将他再次击退。 裴烬单膝跪地,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喘着粗气。 那只护卫体只是断了两根触角,行动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他没办法持续打持久战,更重要的是,他的精神力无时无刻都要分出来一丝来对抗母体频率的影响力。 而在那低频影响下,护卫体更兴奋了…… 江月柠转过头,看向贺焱。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贺焱和她对视了一秒,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其实不需要她开口。 “小心。” “知道了。”他说。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迈步走了出去。 贺焱从她身边走出去,步伐不快,每一步却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力量正在往外释放的沉滞感。 他走到护卫体的另一侧,和裴烬形成了前后夹击的位置。 裴烬看到他上来,只是喘着粗气吼了一声:“它的甲壳接缝在腹部正下方,太厚了,从外面打不穿!” 贺焱没有回答,他停下脚步,微微低下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然后他的精神力开始变了。 冰冷的精神力从他体内无声地漫出来,在空气中荡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波纹。 周围的温度没有下降,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从神经末梢蹿上来的寒意。 他的影子在银灰色的精神力光晕里开始拉长,变形。 一只狼从他的影子里踏了出来,先是巨大的头颅,然后是肩胛,它的肩胛比一个成年男人的肩膀还宽,灰白色的毛皮上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甲质层,像是骨骼长在了外面。 最后是四肢和尾巴,它整个从影子里跨出来,那只狼站在贺焱身前,四肢微屈,猎杀前最后的静默。 它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和贺焱身上散发出来的精神力光晕一模一样的颜色。 紧接着,贺焱自己的手也变了。 他的手指开始拉长,指节在皮肤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指甲从指尖向外延伸,变厚,弯曲,在几秒内变成了五根漆黑的利爪。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利爪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银灰色弧光。 裴烬在侧面看见这一幕,瞳孔缩了一瞬。 他是第一次见贺焱真正出手,这是他的精神图景完全展开的样子。 第 七十三章 成功击杀 那只S级护卫体没有给贺焱太多准备的时间,它显然从贺焱身上感受到了比裴烬更大的威胁,它甚至往后退了半步,前肢微屈,甲壳上的暗红色纹路亮了好几倍,整个庞大的身躯摆出了防御姿态。 巨狼先动了。 它从静止到扑击快得像是瞬移,银灰色的身影拉成一道残光,直接撞进了护卫体的正面。 上下颚咬合在护卫体的前肢甲壳上,尖牙刺入甲壳,暗红色的体液从牙尖刺穿的位置喷出来,落在地上烧出一片焦黑的坑。 护卫体甩动前肢想把巨狼甩下来,但巨狼咬住了就不松口,四肢扒在护卫体的胸口上。 贺焱跟在巨狼后面冲了上去。他的速度和巨狼几乎同步,但攻击的轨迹完全不同。 巨狼是正面硬撼,用体型和咬合力牵制住护卫体的前肢和注意力,贺焱则是贴着地面切入护卫体的腹下,右手的利爪从下往上撕进腹部甲壳的接缝。 爪刃切开坚硬的甲壳像,溅出的体液喷了他半边身子的防护服,他没有停,左手的利爪紧接着跟上,双手交替撕扯,在护卫体腹下硬生生刨开了一道从胸口到腹部的口子。 护卫体的嘶吼声变了,从警戒变成了剧痛。 它疯狂甩动身体,对着腹下的贺焱同时射出精神力冲击波。 贺焱没有躲,巨狼从侧面扑过来,用身体硬挡了那道冲击波。 裴烬趁机从侧面冲上去,换上了最后一个穿甲弹弹匣,枪口顶进贺焱撕开的腹部裂口,零距离把整个弹匣的子弹全部倾泻进去。 子弹带着他的精神力在护卫体体内炸开,每一枪都让护卫体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 护卫体的动作开始迟缓了,它的前肢在发抖,巨狼松开了咬在它前肢上的嘴,银灰色的牙从甲壳里拔出来,带出一大块碎裂的甲片和一股体液。 它绕到护卫体侧面,猛地跃起,前爪踩在护卫体的后背上,张开嘴咬住了它头胸连接处的那块最厚的甲壳。 贺焱在同一瞬间从腹下翻身而起,落在巨狼旁边。 他的右爪高高扬起,五指张开,银灰色的精神力从伤口灌进去,在护卫体体内炸开。 护卫体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它庞大的身躯开始倾斜,缓缓地,不可挽回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裴烬单膝跪在不远处,喘着粗气,步枪挂在手里,弹匣已经空了。 他脸上溅满了黑血和汗水的混合物,护甲上的腐蚀痕迹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 他看着护卫体尸体旁边的那一人一狼,咽了口唾沫,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味。 贺焱站在尸体旁边,巨狼立在他身侧,比他高出整整一大截。 贺焱抬起手,用那只已经变回人手的左手拍了拍它的脖子,银灰色的精神力光晕从他掌心渗进巨狼肉里。 巨狼抖了抖耳朵,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整个身躯开始变淡,化成银灰色的光雾,回到他的影子里。 他的右手也在恢复,漆黑的利爪从指尖缩回去,锯齿状的爪刃变得平滑,然后慢慢退成普通的手指。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过来,神情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江月柠一直记录者数据,从贺焱展开精神图景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目光。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把两个人的精神力输出曲线一页一页地存下来。 裴烬的数据典型的S级哨兵战斗曲线,爆发力强,衰减平稳,精神力消耗和恢复速率都在正常范围内。 但贺焱的数据不对。 她的目光停在屏幕上那条银灰色的精神力输出曲线上,眉头微微拧起。 他的爆发峰值确实很高,在巨狼扑击和他自己切入护卫体腹下的那几秒里,他的精神力输出一度飙升到了S级的上限,甚至短暂地刺破了S级的阈值。 但峰值持续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像是正常的爆发,爆发之后的精神力衰减曲线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阶梯式下降,每降一段就会短暂地反弹一下,然后再继续降。 SS级哨兵的精神力容量和输出功率,理论上应该是S级的两倍以上。 但贺焱打出来的伤害虽然够猛,却始终没有突破S级的框架。 他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限制他。 江月柠把数据存好,没有当场说出来。 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块消毒湿巾,走到贺焱旁边,递给他。 “手指上全是血。”她说。 贺焱接过湿巾,慢慢地擦着指缝,一根一根地擦。 他的动作很仔细,但眼神不在自己的手上,他在看她。 “你的精神图景具象形态是狼,”她说。 上次在矿场并没有见他使用,应该是精神图景极度虚弱,具现不出来。 “对。”贺焱把湿巾叠了两叠塞进口袋里,把手重新插回去,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 江月柠看了他一眼,没接这个话茬。 她转身走到护卫体尸体旁边,蹲下来用采样器取了一小块甲壳碎片和体液样本,分别装进标本袋里,贴上标签。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抓紧时间,马上到了。” 东部基地,高等级监护病房。 温御醒来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白色日光灯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立刻坐起来,而是躺在那里,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身体很沉,很是酸痛。 后脑勺连着颈椎的那条神经在一跳一跳地疼,太阳穴附近的精神力图景入口处也还残留着灼烧过的余痛。 但是他的精神力并没有枯竭的迹象,反而很充沛。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狂化时的记忆不完整,大部分是血红色的混沌,但有几个画面异常清晰 停机坪上的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掐着她的脖子,手指在发抖。 她仰着脸看他,没有躲。 她的手指从他太阳穴上滑下来,落到他的眉心,然后是他的脸颊。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吹散了,他听不清楚。 第七十四章 北方基地的贺焱 片段记忆闪现,他依稀记那只温软的唇贴着他的唇,他又被安抚了…… “温少醒了。”门外传来值勤哨兵压低声音的通话。 不到一刻钟,程野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基地常服,脸色看起来很平静,但眼底的青黑暴露了他这几天也没怎么合眼的事实。 “醒了?”程野走到床尾,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感觉怎么样?” 温御抬起头,表情已经从刚醒时的恍惚变成了锐利。 “我记得。”他说,“狂化的时候,她来了。” 程野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有接话。 “她人呢?” “她没事。”程野说,语气平淡,但停顿了一拍才补了下一句,“现在出任务去了。” 温御的眉头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在北方基地执行任务的时候,我撞上了一只SS级变异体。”他的表情开始凝重,“在污染区的核心地带,它们的狂化几乎是同时发生的,精神力频率高度同步,攻击模式完全一致,这很可疑。” 程野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防辐射护罩上缓慢流动的能量纹路,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几下。 东部基地最近也有类似的苗头,不止绝望矿区,其他几个外围矿场也上报了变异体行为异常,频率比以前高,同步性更强。之前我没往那个方向想,但你说的如果属实,就不是偶发事件。” “不是偶发。”温御的语气很笃定,“北方基地那边已经有人在调查了,只是还没有公开结论。” 程野转过身,“北方基地那边有人来找过贺焱吗?” 温御摇了摇头,提到贺焱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贺焱在北方基地的名声不好。”他说,“从小无父无母,被基地的公共抚养系统养大的。觉醒之后因为精神力评级太高,直接被军部征调进了特殊作战序列。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师承关系,没有任何派系愿意收他。” 程野对这个评价没有表态,他靠在窗台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几秒,“他在东部基地的表现也不太像个正常人,但我有权质疑调查的真假。” “你不相信这些传闻?” “你都说是传闻了, 又有几分可信度?温少,你从前从不会拿这些不着边际的话说出口。” 温御淡笑一声:“没有绝对的证据和报告,是不着边际,那若是北方基地并没有关于贺焱的档案资料呢?” “什么意思?” “北方基地现存的档案中唯一和贺焱有关的只有一串注销的旧编号,根据上层人员的记录,他性格恶劣,如果不是因为SS级,估计早就不在北方基地了。” 程野的表情更加严肃,“那他出现在绝望矿区,是要出什么任务?” 温御摇摇头,“无人知晓,根据北方基地的调查,贺焱被派出去执行任务,是前基地副司长秘密派去的,但不巧的是,一周前他去联盟总部述职路上遭遇变异体狂化,至今下落不明。” “还有件事……”程野欲言又止。 温御疑惑的看着他,“关于江月柠?” 程野点点头,“停机坪安抚完你,我带她去做了测试,她在测试室测了两次。检测仪读出来的数值是C+,我怀疑是二次觉醒。” 温御的手从太阳穴上放下来,落在被子上。 他沉默了很久,二次觉醒这三个字在联盟内部的含金量,他和程野都心知肚明。 整个联盟有记录的二次觉醒案例屈指可数,若传出去,他真怕江月柠会成为实验对象。 “这个消息必须压住。”温御说,“在总部那边如果知道了……” 程野打断他,“所有测试记录都封存了,权限提到了我的审批级别。” “二次觉醒的向导在整个联盟都是稀有资源,如果让总部知道一个从D级二次觉醒到C级的向导还在东部基地,他们会立刻派人来把她带走。” 温御点了点头,表情稍微松了一些,但程野下一句话又让他的眉头重新拧紧了。 “你看这个。”程野接过数据板,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把数据板收回内袋的时候手指收得比平时更紧。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份文件,不是电子版,是纸质打印的。 他把那份论文搁在温御的病床被子上。 “不用等他们知道二次觉醒,这篇论文就已经够了。”程野指了指那份论文,“她在矿场深处发现了精石,自己跑完了全部前期分析,做出来了可以压制低阶哨兵精神力狂躁的抑制剂。你觉得总部看到这篇论文之后会怎么做?他们不会等她拿了奖再来请人,他们会直接派特派员过来。到时候我们拦不住。” 温御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床头,偏长的眉眼垂下来,像是在思考什么。 温御拿起那份论文,封面上的第一作者名字被加粗标蓝。 他看着那个名字,沉默了片刻。 “那就让他们来,东部基地的人,不是他们想带走就能带走的。” “现在倒是庆幸贺焱也在。” 程野眉头微蹙,“但北方防区的污染区异常聚集如果继续恶化,他们迟早会向东部基地求援。你觉得他们会点名要贺焱吗?” “不会。”温御的语气很笃定,“贺焱在北方基地的时候就不太合群,他的训练成绩全优,实战评定也是最高档,很多任务明明是他完成的,功劳却被记在别人头上。他在北方基地连自己的固定小队都没混上。”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北方基地那边提起他,都说他是条不合群的野狗。” 程野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温御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金色的天光里。 他想起了江月柠在停机坪上被温御掐住脖颈时贺焱的反应,想起了贺焱扣住他手腕时那双深灰色眼睛里不加掩饰的冷意,也想起了采集队出发前贺焱靠在物资箱上等江月柠的样子。 第七十五章 采石 那条被北方基地所有人嫌弃的野狗,在江月柠面前乖得像只把肚皮翻出来的狼。 “他在东部基地倒是有用。”程野终于开口,语气很淡,“至少他对江月柠没有威胁。” 温御听到江月柠的名字时,手指在被子上轻轻蜷了一下。 他把论文一起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着程野,目光和语气一样平稳而笃定:“等她回来,我要见她。” 不知为何,提到江月柠,总是能让那程野想到温御狂化那天,主动来安抚的江雪吟。 当然,不仅仅是江雪吟。 监控拍下了文瑛偷偷潜入病房,盯着温御看。 “温少,在关心江月柠之前,不如先处理处理自己的桃花吧。” “什么意思?” 程野笑道:“你狂化那天,想来安抚的想到多得是,江雪吟,文瑛……你若是不喜欢,大可以全都拒绝,否则她们总是针对江月柠。” 听到江雪吟的名字,温御眉头紧锁,“江雪吟?她不是和你侄子情投意合吗?” “程宇谦家里人倒是一直想定下来,可江雪吟并没同意,甚至二人到现在还没完全确认关系,现在清楚了,她在等你呢温少。” “程首领,有时候我是挺羡慕你,温家是块大蛋糕,想靠近的人太多了。” “你以为你就算没有温家的头衔,追求者就少了吗?” 温御嘴角勾笑,“你可以多说说。” “真是……”程野一阵头疼,恨不得立刻打晕温御。 程野离开病房,看到温家管家点点头,“你们少爷叫你。” “谢谢程首领。” 另一边,绝望矿区的凹陷区深处,那片塌了大半的旧作业面在幽绿色的菌光里安静得像一座废弃的祭坛。 斜插进地面的岩板、锈蚀的传送带残骸、散落一地的废矿渣,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江月柠站在矿壁前,采样钳在指尖转了一圈,找准晶石根部和岩壁的接合处,轻轻一撬,一片暗绿色的精石切片便落进她掌心里。 她的动作很快。 几个A级哨兵在她的指挥下分散到凹陷区各个角落,用便携式采集工具往手环储物空间里装矿石。 裴烬蹲在空洞中央一块翘起的合金板上,把自己的手环储物空间打开,对着晶石矿脉一块一块地往里塞。 S级哨兵的手环储物空间比普通哨兵大得多。 江月柠把最后一片精石切片放进自己的手环储物空间,低头看了一眼剩余容量。 她的空间快满了,但裴烬和贺焱的手环还绰绰有余,她没有让他们继续。 “够了。留一部分在矿壁上,不要全部采完。” 裴烬从合金板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矿渣。 “为什么?这一趟不容易,下次再来还不知母虫是什么状态,能多带就多带。” “我在实验室里用精石上清液做过变异体测试。”江月柠把手环屏幕关掉,转过身看着他,“除了低阶哨兵,精石提取物对低阶变异体也有安抚效果。虽然很微弱,但确实能让它们的躁动压下。如果这些晶石和母虫之间有什么我们还没搞清楚的共生关系,全部挖走可能会触发某种反应。母虫现在在产卵期,我们已经在它的防御圈里穿了一个来回,没必要在最后关头冒这个险。” 裴烬想了想,没再反驳。 他把手环储物空间关掉,对几个还在采石的A级哨兵打了个手势,示意收队。 小队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撤,穿过塌方的旧主巷道,绕过母虫巢穴上方的菌毯覆盖区。 来的时候一路打过去,护卫体被清理了大半,回程反而安静得多。 裴烬走在最前面开路,四个A级哨兵两两一组警戒两侧,两个救援人员跟在江月柠身后。 贺焱依旧走在江月柠身侧,走了将近四十分钟,前方已经能看见矿场外围那道被污染侵蚀得锈迹斑斑的废弃铁轨,灰黄色的天光从塌陷的矿道出口漏进来,在幽绿色的菌毯上投下一片暖调的亮斑。 再拐过前面那道传送带残骸,就出矿区了。 就在这时,江月柠停住了。 她的感知力在即将踏出污染区边缘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信号。 非常微弱,她的感知力刚突破,感知力正处于最敏锐的状态,否则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那个信号没有攻击性,没有狂躁波动,甚至不像是活的,但它在呼吸。 江月柠偏转方向,往路边一片被坍塌的矿渣和变异藤蔓半掩住的凹陷角落里走去。 贺焱立刻跟上,裴烬在前面察觉到她的动作,回头皱起眉。 角落里躺着一颗蛋。 外壳上沾着细碎的矿粉和几片枯萎的菌毯碎屑,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 江月柠蹲下来,伸出手贴在蛋壳表面。 触感不是冰凉的,是温的。 她能感觉到蛋壳内部有一种极缓慢的律动,像是心跳放慢了无数倍之后的节奏。 她把感知力探进去,里面的生命体征很微弱,但很稳定,精神力波动几乎为零,像是处于某种深度休眠状态。 “这是什么?”裴烬走过来,低头看着这颗蛋。 “不知道。不是变异虫的卵,变异虫的卵壳是半透明的,这个是实壳。也不是污染体幼体的囊泡,囊泡没有硬壳。”江月柠的手指沿着蛋壳表面的纹路缓缓滑过,“里面的生命体征很平稳,呼吸频率极低,精神力波动几乎为零。它还在休眠,但还活着。” “你想带走?”贺焱在她身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气里有一种罕见的谨慎。 “带回去研究。” “不行。”裴烬蹲下来,“这里是S级污染区,母虫的核心辐射圈。在这种地方发现的任何不明物体,在没有经过隔离检疫之前都不能直接带回基地。这是基本安全条例。” “安全条例我懂。但这颗蛋在矿区外围,不在母虫核心圈内。它的外壳完整,没有污染毒素渗透的痕迹,内部生命体征正常。如果能带回去做进一步检测,它可能比精石本身更有研究价值。” 第七十六章 温家的信函 江月柠看向裴烬,语气依旧是那种冷静的公事公办,“我不会贸然把它带进基地,先放进密封隔离箱,在矿区外围先做一轮基础检测。” 贺焱走到她身侧,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蛋,又抬起眼看着她的眼睛。 “矿区里的东西带出去之后,有可能会发生变化。之前我们就遇到过这种情况。” 江月柠转过头看着他,贺焱难得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沉默了片刻,把手从蛋壳上收回来。“好。这次不带。” 她站起来,在手环上给这颗蛋的位置做了个精准标记,然后转身走回队伍前方,“走吧。” 文家的餐厅里,长桌上铺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亚麻桌布,几碟精致的菜肴摆得整整齐齐,银质餐具在吊灯下泛着冷光。 文瑛坐在餐桌前,手里的叉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鱼排,鱼肉被戳碎了也没往嘴里送。 她在想温御病房里那个吻痕,江月柠留在温御脖颈上的吻痕,她隔着病房的监控屏幕看得清清楚楚。 门开了。 厚重的实木门撞上墙壁,震得餐桌上那杯红酒晃了好几圈。 文伯远站在门口,他今天穿的是军装常服,肩章上的银星被走廊里的射灯照得刺眼。 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脖颈上的青筋从领口边缘鼓出来,一路蔓延到紧绷的下颌线。 他手里攥着一份对折的纸质信函,信函的封口已经被撕开了,露出里面烫金的温家家徽。 文瑛放下叉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爸”,文伯远已经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文瑛整个人被打得往侧面踉跄了好几步,膝盖撞在餐椅扶手上,连人带椅一起摔在地上。 她捂着脸抬起头,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在晃。 “爸.” “别叫我爸。”文伯远把那份信函摔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烫金的温家家徽在餐厅吊灯的照射下反着光,信纸散开,抬头是温家管家那种客气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措辞,承蒙文家厚爱,温少目前军务繁忙,联姻之事暂不考虑。合作项目也因军部战略调整,暂时搁置。 “温家今天早上回了话,联姻不考虑,连之前谈的那几个合作项目也全部搁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温家不是只关了一扇门,是把所有跟文家有关的窗户全部封死了。” 文伯远的声音不大,却冰冷至极,“你到底做了什么?” 文瑛跪坐在地上,左脸的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耳朵里还在嗡嗡响。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把最近自己做的事翻了一遍,至少最近什么都没做。 “我没有。”她撑着地板站起来,左脸已经开始红肿,说话的时候嘴角扯着伤处疼得她倒吸凉气,“我什么都没做,上次从执法部回来之后,我一直待在家里,连基地都没去过,除了……” 除了她偷偷去了温御的病房,可她依旧什么都没做! “我偷偷去看过温少,但我什么都没做!温少也一直昏迷中,我就走了。” “那你告诉我,温家为什么忽然把所有合作项目都搁置了?温家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文伯远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上次你被执法队抓走,文家的脸丢了一回。这次你被温家直接回绝,是第二回。再有第三回,我这张老脸就真被你踩进泥里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下周有一趟往边境哨站的运输机,你跟着走。那边的驻防部队缺向导,你在那里待一段时间。” “爸,我不走。”文瑛猛地抬起头。 “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说了我不走!”文瑛的声音骤然拔高,把餐桌上那杯红酒震得又晃了两圈,“你让我去边境哨站,你知道那边的向导死亡率是多少吗?你让我去送死?” “你在基地里的名声已经毁了。学术造假,偷入实验室,这些事就算执法部给你压下去了,基地里的人心里都有数。你留在东方基地,只会让文家更难堪。去边境待一阵,等事情冷下来再说。” 文瑛红着眼眶看着父亲,从他脸上看到的只有冷硬和计算。 她转身推开身后的餐椅,光着脚踩过散落在地上的信纸,从管家身边冲过去,拉开大门跑进了走廊尽头那片灰金色的暮色里。 东部基地的军官俱乐部坐落在行政楼和家属区之间,是一栋独立的双层建筑。 外墙上爬满了被防护罩滤过的日光晒成深绿色的变异常春藤,门口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各站着一个穿礼兵制服的哨兵。 今晚这里被包了场,东部防区几大中层军官家族联合举办的季度联谊舞会,说白了就是各家互相探底、攀关系、推销儿女的固定节目。 大厅里水晶吊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长桌上摆着各种点心和酒水,穿着礼服的军官和夫人们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笑声和寒暄声此起彼伏。 江柏松和赵婉清到的时候,舞会已经开始了将近半个小时。 江柏松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正装礼服,肩章上的军衔被擦得锃亮。 赵婉清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丝绒长裙,头发盘成精致的发髻,一对珍珠耳坠在耳垂上轻轻晃动。 江雪吟跟在他们身后半步,穿着一件浅米色的及踝长裙,看起来温柔乖巧,惹人怜爱。她今天特意选了这条裙子,是因为她知道谁会来。 程宇谦的母亲程夫人正站在大厅中央和几个太太聊天。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套装,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程宇谦站在她身侧,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中尉礼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程夫人远远看见江家三口走进来,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江中尉,江夫人,可算把你们等来了。”程夫人热情地握住赵婉清的手。 第七十七章 总部研究所方知言 “上次让人送去的营养补剂收到了吧?那些都是程家自己工厂出的,比基地配给的品质好。” “收到了收到了,您太客气了。”赵婉清回握住程夫人的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程夫人和赵婉清寒暄完,目光转向站在后面的江雪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雪吟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上次宇谦回来说你受了伤,我都心疼坏了。怎么样,身体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谢谢伯母关心。”江雪吟微微低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 “那就好,那就好。”程夫人亲热地拉过江雪吟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宇谦这几天在家里总是念叨你,我跟他说,你要是真心疼雪吟,就多去医院陪陪人家。” 程宇谦站在旁边,被母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拆台,耳根微微泛红。“妈。” “怎么,我说错了?”程夫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跟雪吟从小一起长大,现在两个人都大了,也该把事情定下来了。我跟江夫人都商量过了,找个合适的时间,两家一起吃个饭,把日子定下来。” 赵婉清立刻接过话头:“可不是嘛,我跟程夫人说了,雪吟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以后要是嫁进程家,还得请程夫人多担待。” “哪里的话,雪吟这孩子又懂事又温柔,我们程家喜欢还来不及呢。”程夫人拉着江雪吟的手,越看越满意,“不像某些人,从小就疯疯癫癫的,在基地里闹得乌烟瘴气。还是雪吟好,有教养,又体贴,宇谦跟着她我才放心。” 江雪吟的睫毛垂下来,嘴角还挂着那个温顺的浅笑,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程夫人嘴里“某些人”说的是江月柠。 程夫人到现在还以为江月柠才是江家的养女,江雪吟是亲生女儿。 这当然是赵婉清多年经营的结果,也是江雪吟自己刻意维持的假象。 她从来不解释,甚至时不时用“姐姐”这个称呼来强化这种错觉。 知道内情的人不是没有,但谁会闲得没事去跟程夫人嚼这种舌根。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个站在门口的军部官员同时转了身,像是被什么人吸引了注意。 骚动从门口往大厅深处蔓延,越来越多的人转过头去,原本四散在各处寒暄的宾客开始不自觉地往同一个方向聚拢。 方知言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军官俱乐部的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纤毫毕现,那些上一秒还在热络寒暄的军部高层和太太们,下一秒就不约而同地往门口涌了过去。 方知言,总部研究所的S级向导,联盟精神力研究领域的权威学者,手底下带着好几个前沿课题组,每一个课题拿出来都是能让任何一个向导在简历上镶金边的级别。 她不常离开总部,这次到东部基地来,据说是顺路参加一个闭门学术会议,今晚是被军部的一位老同学硬拉来露个脸。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学术正装,领口别着总部研究所的金色徽章,整个人站在那些珠光宝气的太太们中间,像一把没有多余装饰但材质极好的手术刀。 “那是谁?”江雪吟低声问程宇谦。 程宇谦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已经有人替他说了。 一个军需处的官员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语气急促地对他夫人说:“总部研究所的方知言教授,赶紧过去。” 江雪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脸上的妆容很淡,但五官极其分明。 她看起来大概四十岁出头,通身的气质和宴会厅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旁边跟着东部基地科研处的处长,平日里在实验室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正微微侧着身子跟她说话,姿态放得很低。 “方教授,久仰久仰,上次您在联盟期刊上的那篇关于精神力共振频率的论文,我拜读了好几遍……”一个军部参谋抢先迎上去,话还没说完就被身后的人挤开了。 “方教授,这是我女儿,A级向导,在基地安抚部工作了三年,一直特别仰慕您……”一个太太拽着自己女儿的手腕往方知言面前送。 “方教授,听说您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哨向匹配度优化的课题,我们基地正好有几组数据……”另一个军部高官端着两杯香槟挤过来。 方知言一一应付,笑容礼貌而克制,接过香槟但没喝,只是端在手里。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江柏松和赵婉清站在人群边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婉清拉了拉丈夫的袖口,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方教授,是我三十年前实习时的同事。” 她的爱人是一位S级哨兵,目前在总部直属的特种作战部队服役。 夫妻二人一个是学术权威,一个是实战巅峰,在联盟内部的名声和地位都极高。 更关键的是,方知言的课题组每两年会从各基地选拔一批年轻研究员进总部研究所实习,表现出色的可以留下来。 这对任何一个有向导天赋的年轻人来说,都是一条通往联盟核心的捷径。 江柏松的眼睛立刻亮了,低声回了句:“那还等什么?” 赵婉清自然也不会放过这种机会,整了整鬓角,拽着江雪吟的手腕就往人群中央挤。 “方教授,您还记得我吗?我是婉清,赵婉清。三十年前在最初的边境研究所,我们一个办公室的。” 赵婉清挤到方知言面前,笑容堆得恰到好处,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该有的那点激动和感慨,“您那时候在做一个关于低阶向导精神力可塑性的课题,我还帮您整理过数据。” 方知言微微偏头,目光在赵婉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笑了:“赵婉清,我记得。你后来调到东部来了?” 赵婉清脸上的笑意险些绷不住,她没想到方知言真的还记得她。 第七十八章 我是江雪吟 三十年前的事情,谁会记忆这么好,方知言当时还是初级研究员,两个人打过几次照面,算不上熟,但至少说得上话。 这份浅薄的旧交情,搁在平时一文不值,但在今天这个场合,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筹码。 “对对对,我先生在这边军部任职,我就跟着过来了。这么多年没见,您还是这么年轻。”赵婉清一边说一边把江雪吟往前轻轻推了半步,“这是我女儿,现在也在基地实验室做研究,A级向导,从小就特别用功。” 方知言的目光落在江雪吟身上,忽然亮了一下。 赵婉清自然看到了方知言的表情,她立刻又说道:“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又肯吃苦,你们研究所要是有什么合适的项目……” 她的话还没说完,方知言那层礼貌而疏离的微笑褪去了,取而代止的是一种带着惊喜的打量。 她甚至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低下头,仔细看了看江雪吟的脸,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和她之前那种客套微笑完全不同的大大的笑容。 “你是江月柠?”方知言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语气里的惊喜不加掩饰,像是找到了什么找了很久的东西,“我知道你,但我知道你是江家的女儿,我想见你很久了。”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江雪吟。 赵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程宇谦站在旁边,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程宇谦的父母也愣了一下,程父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拧起。 江雪吟的脸涨红了,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那些刚才还在恭维方知言的人,此刻都在看着她。 带着看戏的笑意。 方知言还没注意到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江月柠”身上,继续说道:“你在论坛上发的那篇论文我看过了,写得很好。还有前几天刚传到总部的污染毒素抑制实验报告,实验设计非常漂亮,从毒素外壳剥离到活性成分筛选,每一步都有扎实的逻辑支撑。总部研究所的几个老家伙都在讨论你的数据模型,大家都等着你继续往下做。你这个年纪能做出来这种成果,给联盟做的贡献不可估量。” 赵婉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反应快,立刻找补:“不是,方教授,这是雪吟,江雪吟,月柠是家里的另一个孩子。。” 她顿了一下,像是怕方知言对江雪吟失去兴趣,赶紧又补了几句,“雪吟也很优秀,在基地高级实验室做课题,发表过好几篇内部论文。” 这回轮到方知言愣住了,她的目光在江雪吟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旁边的赵婉清,又看了看周围,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她转向赵婉清,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客气:“江月柠今天怎么没来?她那篇关于精石衰减模型的文章在研究所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讨论,孙静桐跟我通过几次话,对这个学生赞不绝口。低阶哨兵的临床验证数据做得非常扎实,那种从零开始搭建实验框架的能力,在总部研究所的年轻研究员里也不多见。如果她方便的话,我希望这几天能跟她当面聊聊。” 赵婉清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她身后的江雪吟站得笔直,浅米色长裙的裙摆纹丝不动,脸上的微笑还挂着,但已经很勉强了。 周围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问江月柠是谁,有人答就是上次在论坛上发论文被温少点赞的那个。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江雪吟和赵婉清听见。 方知言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这些细微的变化,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但不打算在意。 赵婉清赶紧开口,语气急促,像是要把刚才的尴尬盖过去:“方教授,雪吟也是基地实验室的人,A级向导,她的能力也很出色,什么课题……” “很好。”方知言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语气礼貌而简短,目光已经从江雪吟身上移开了,“继续加油。” 她对赵婉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被副官引着往大厅另一侧走去。 临走前她又回头补了一句:“下次如果有机会,让江月柠来见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方知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之后,大厅里安静了几秒,各种议论声同时炸开。 程宇谦的父母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程父把手里的酒杯放在旁边的台子上,眉头拧得很紧。 程夫人转头看向赵婉清,她脸上还挂着得体的社交微笑,但笑容下面是一层正在快速重新计算的精明。 她做了二十年军官太太,在太太圈的社交场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直觉告诉她,刚才的那一幕可没那么简单。 “江夫人。”程夫人的声音依旧是客气热情的,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审慎,“刚才方教授说的那篇论文,还有总部的实验……是月柠做的?” “我们也不太清楚。”赵婉清的笑容有些僵,“月柠最近确实在实验室里忙些什么,但她从来不跟家里说。” 程母拉了拉程宇谦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宇谦,这到底怎么回事?江月柠不是江家那个不成器的养女吗?怎么总部的人都认识她?还说她给联盟做贡献?” 程宇谦的脸色也不好看,他咬了咬牙,看了江雪吟一眼,低声道:“等会儿说。” 赵婉清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刚才那些关于江雪吟有多优秀的话,在方知言对江月柠的热切面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看了江雪吟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江雪吟的指甲还在掐掌心。 她脸上那个温顺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而勉强。 “妈,程伯母,失陪一下。” 她微微点头,转身快步往一旁香槟的角落走去。 程宇谦要追上去,程母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先别走。”程母的声音压得很低。 程先生也凑过来了,把儿子拉过来低声问:“宇谦,你在基地里待的时间多,月柠的事你知道多少?” 第七十九章 变脸 程宇谦嘴角往下扯了一把,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烦躁:“能是什么,不过是在矿场里捡了块石头回来,运气好罢了。她从D级开始就是废物体质,能有什么真本事?不过是刚好碰上孙博士心情好,让她挂了个名。” 程夫人没有理会儿子的表态,她低下头在手环上调出了联盟学术平台,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江月柠的名字。 屏幕上跳出来的那篇论文,第一作者加粗标蓝,摘要栏里那些她看不太懂的术语旁边,赫然印着星盾奖提名候选的标签。 她又翻了翻论文的致谢部分,孙静桐的名字写在通讯作者的位置,而第一作者的单位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江月柠。 她抬起头和丈夫对视了一眼,这个对视很短,但里面的信息量足够大。 程先生把程宇谦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这篇论文你看过没有?” 程宇谦不耐烦地摇头:“我对她的事没兴趣。爸,你们能不能别老提她?我喜欢的雪吟,这次来也是要商量我和雪吟的婚事。” 程先生没有接他的话,目光还钉在手环屏幕上,沉声道:“她也是你未婚妻。” “那是你们定的,不是我定的。”程宇谦的声音拔高了半寸,随即意识到周围还有人,又压了下来,“爸,妈,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在跟江家商量婚事,现在一听江月柠发了篇论文就变脸了?她是个什么人我比你们清楚,从小就是个废物,最近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爬上去,还勾搭了一大堆哨兵。” 他嘴角往下狠狠一撇,“你们以为她是怎么爬上来的?一个D级出身的向导,凭什么越级安抚S级哨兵?靠实力吗?你们别天真了。” 程夫人的瞳孔缩了一下,“你说她安抚了S级哨兵?谁?” 程宇谦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滚了两圈,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只是外面那些哨兵。连小叔……连小叔都被她安抚过,我亲眼看到的。” 程先生把酒杯搁在旁边的长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程野是什么人他们比谁都清楚,东部基地指挥官,程家这一代最出色的S级哨兵,向来以自控力著称,精神力稳定得像一块钢板。 这样的人会在战场上暴乱,而救他的人是江月柠。 程野不是那种会被低级手段拿捏的哨兵,程家的血脉里就没有“好骗”这两个字。 程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沉而缓,“宇谦,你和她之间不管有什么过节,她终究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这份婚约是江家和程家一起定下来的,不是你说退就能退的事。” “那就把婚约解除。”程宇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了这句话,“反正从一开始我就不愿意。解除了正好,省得她以后在外面丢人现眼还要连累程家。” “总之,我要娶雪吟!” 程夫人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不远处的江雪吟身上,她在角落里,没有过来,想必是刚才的尴尬让她很难面对程家人。 江雪吟还站在原地,浅米色的长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紧接着,她似乎有些站立难安,放下杯子去了洗手间的方向。 程夫人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儿子脸上。 “你喜欢雪吟,这当然没问题。雪吟这孩子确实懂事,又温柔,我和你爸都喜欢她。但婚约的事现在不能急。月柠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得弄清楚再说。” 程宇谦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半寸:“爸!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提她?我不喜欢她,我喜欢的是雪吟!能不能不要扯不相干的人?” 程母抬起眼睛看着他,“宇谦,你冷静点。这桩婚事本来就不是你和雪吟的。” 程宇谦愣住了,“什么意思?” 程母叹了口气,声音放低了几分:“我们一直没有正式解除这个婚约,所以从法理上讲……” “法理上讲什么?”程宇谦的声音骤然拔高,周围几个宾客回头看了他一眼,“法理上讲我应该娶江月柠?那个到处勾搭男人的……” “宇谦!”程父低喝一声,目光严厉,“注意你的言辞。这里是宴会厅!” 程宇谦把酒杯搁在桌上,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妈,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娶江月柠。不管她拿了什么奖,不管她是不是被总部看上了,跟我都没关系。我喜欢的是雪吟,我这辈子就认她。” 说完他大步朝江雪吟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程夫人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嘴角往下压了压。 另一边,江雪吟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两只手撑在大理石台面上。 镜子里的自己仍旧精致,珍珠发卡别在耳后,浅米色长裙衬得肤色白皙,嘴唇上那层淡粉色的唇釉还没掉。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手腕。 这是她从书上学来的情绪控制法,手腕内侧的皮肤最薄,冷水的刺激能让心率快速降下来。但这次不管用。 方知言那个从兴奋到冷淡的表情切换,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每回放一次,她胸口的酸涩就往上涨一寸。 江月柠,又是江月柠! 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就要从江月柠手里抢什么,抢到手之后还要反复确认自己抢得够不够彻底。 程宇谦是这样,江家的资源是这样,现在连一个素未谋面的总部教授也是这样。 她在方知言面前站了那么久,从头到尾只得到了一句“加油,好好做研究”。 而江月柠连面都没露,就被人追着问“江月柠怎么没来”。 她关掉水龙头,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擦干手指,对着镜子把脸上的表情重新整理好,推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已经恢复了舞会该有的热闹,方知言离开之后,军部高层们重新端起酒杯,太太们重新围成小圈子交换八卦,乐队的弦乐从大厅另一侧悠悠地飘过来。 第八十章 对抗 程夫人正和丈夫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江柏松和赵婉清还在努力维持着脸上的从容,对着几个前来寒暄的军官及其家属点头微笑。 程夫人抬起头,看见程宇谦正站在江雪吟身边低头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她。 她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轻轻晃了一下,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痕迹。 她转向丈夫,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今天在场的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听到了方知言问江月柠的事?” 程先生扫了一圈大厅,低声答了一句:“不少。” 程夫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喝了一口酒。 江雪吟从洗手间出来,在走廊拐角处迎面碰上了程宇谦。 他靠在墙上,显然是专门等在这里的,一看见她出来立刻直起身。 “雪吟。”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拉她的手。 江雪吟微微侧身避开了,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我没事,方教授不认识我,这很正常。姐姐确实比我优秀,她发的论文连总部都注意到了,方教授想见她也是应该的。我只是……只是刚才有点失态,让伯父伯母见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 程宇谦果然心疼了,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这次没让她避开,握得很紧。 “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姐姐比你优秀?江月柠有什么真本事?矿场那次是撞大运,论文是孙博士手把手带的,她就是个废物,从觉醒第一天就是。你不一样,你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A级向导,基地实验室的正式研究员,哪一样不比她强?” 江雪吟咬了咬下唇,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眼泪没掉下来,“那你妈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程宇谦的表情僵了一瞬,“什么话?” “她刚才一直问你姐姐的事情,宇谦,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因为姐姐现在被总部看上了,程家就不想退这个婚约了?” “不可能!”程宇谦几乎是脱口而出,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两只手都握住江雪吟的手,“雪吟,你别胡思乱想。我爸妈只是好奇,毕竟江月柠之前被传得那么差,忽然冒出来一篇论文,谁都会想确认一下到底怎么回事。他们刚才还夸你呢,说你又懂事又温柔,比你姐姐强一百倍。婚约的事你不用管,我去跟他们说。我这辈子只娶你一个人,江月柠跟我没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江雪吟看着他急切地表白的样子,眼底那层刻意维持的脆弱慢慢褪去了一些。 她把手指轻轻回扣在他掌心里,声音柔得像是刚从棉花里捞出来。 “我相信你。”她说,“刚才是我不好,在伯父伯母面前失态了。我去跟他们打个招呼吧,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不懂事。” 程宇谦松了口气,揽着她的肩膀往大厅的方向走。 江雪吟走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她最擅长的那种温婉大方,但心里有一根弦绷得比之前更紧了,程母刚才那句话绝不是随口说的。 程夫人那种在社交场里泡了几十年的老手,每一句话都有它的分量和指向。 大厅里,乐队换了一支慢节奏的曲子,弦乐悠扬地飘在空气里。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各处,端着酒杯聊天。程夫人和程先生还站在原来那个角落,对面是赵婉清和江伯安。 四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聊家常。 程宇谦带着江雪吟走近的时候,正听到程夫人用一种温和但不够亲热的语气对赵婉清说:“……订婚的事,我们家当然是有诚意的,但最近基地里事情多,宇谦他爸那边也有几个项目要收尾,具体日子可能还得再等一等,再准备准备。” 再准备准备,这四个字落在江雪吟耳朵里,像一记闷锤。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脸上甚至还多挂了一层乖巧的微笑。 但程宇谦感觉到了她挽在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紧了一下。 “伯父,伯母。”江雪吟走到四人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刚才是我失礼了,让您二位见笑了。” 程夫人看着她,笑容依旧和蔼,“没事没事,谁还没有个紧张的时候。方教授是总部来的大人物,别说你,我们这些老的见了她说话都得掂量掂量。” 这话接得很客气,但也仅仅是客气。 和半小时前拉着江雪吟的手夸她懂事温柔的热络相比,现在程夫人的态度可完全不一样了。 江雪吟感觉到了,“程伯母,如果伯父伯母更喜欢姐姐,觉得姐姐更合适……我愿意退出的。姐姐确实比我优秀,我不想让宇谦为难,也不想让伯父伯母为难。” 她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侧过头看了程宇谦一眼。 程宇谦的脸瞬间涨红了,“妈!” 他的声音压过了背景的弦乐,在半个大厅里炸开,“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我不会娶江月柠!不管她拿了什么奖,不管她被谁看上,跟我都没关系!我喜欢的是雪吟,我这辈子就认她一个!婚约是你们定的,不是我定的,要解除也好要怎么样也好,总之我不会娶江月柠!” 大厅里的弦乐还在继续,但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军需处的副处长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后勤委员会的太太们转过头来,几个正在聊天的年轻军官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赵婉清的脸色在灯光下青一阵白一阵,江伯安站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端着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程夫人的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她做了二十年军官太太,在东部基地的社交场里从来都是被人恭维的对象,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被儿子这么吼过。 她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搁在旁边的台子上,对程先生使了个眼色。 程先生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拽住了程宇谦的胳膊。 “跟我们回去。”程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不容商量的。 第八十一章 温少要见你 “我不走。”程宇谦甩开了他父亲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挡在江雪吟身前,“你们要是再逼我娶江月柠,我今天就不回程家了。” 周围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程夫人看着挡在江雪吟身前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江雪吟。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程宇谦面前,抬手把他胸口歪掉的领带正了一下,动作很慢,然后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程先生跟在妻子身后,也离开了宴会厅。 程宇谦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江雪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宇谦,你去追伯母吧,别为了我和你爸妈闹成这样。” “不用。”程宇谦握住她的手,“让他们想清楚也好。我娶谁,是我自己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很坚决,但周围人散去时的眼神他不一定没看见。 程夫人在宴会厅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程先生低声:“儿子变了。” “这个江雪吟,不简单。” 运输机降落在东部基地停机坪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舱门打开,矿区特有的焦苦味和基地里干燥的尘土味搅在一起,被夜风灌进机舱。 江月柠第一个走下舷梯,头发被汗水浸过又风干,贴在脸颊侧面。 孙静桐就站在停机坪边缘,身后跟着四个实验室的向导,人手一台便携式检测仪。 她看见江月柠的那一刻,先是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鹰。 “样本都带回来了?”孙静桐迎上去,声音里压着兴奋。 “带了,另外还有一只S级护卫体的甲壳碎片和体液样本。”她将收集到的标本袋给孙静桐。 孙静桐接过标本袋,转身把标本袋分给身后的向导,几个人立刻就地架起便携式检测仪,开始对矿石样本进行初步筛查。 检测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屏幕上逐行跳出一串串元素分析数据。 “先测表面污染残留,再做深度光谱分析。”孙静桐头也不抬地对着手下人吩咐完,又回过头来看着江月柠,“这批矿石如果和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批成分一致,第三版解毒剂的活性成分浓度就能往上再提两个点。你赶紧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对了,刚才有勤务兵来传话,说温少要见你。” 江月柠正准备蹲下来帮忙整理样本,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孙静桐耸了耸肩,“传话的人说得很清楚,温少在特护病房等你。你去吧,这里我盯着。” 江月柠点了点头,把手环里的矿石全部交给孙静桐,转身往基地医疗区的方向走。 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金属摩擦的动静,她没有回头。 裴烬从运输机上跳下来,把手里最后一个矿石标本箱重重地搁在地上。 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往停机坪外走的贺焱身上。 贺焱走得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和他在矿区里一模一样。 裴烬大步追上去,在贺焱走到停机坪边缘的时候猛地一拳砸向他的后背。 这一拳没有附加精神力,但S级哨兵的纯肉体力量也足够把一个普通人砸趴下。 贺焱没有回头,只是侧身抬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裴烬的拳头。 拳掌相接的地方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在石板上拍了一块生肉。 “自不量力的事,少做。”贺焱松开手. “你他妈……”裴烬的拳头还僵在半空中,指节被贺焱握得发白,他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矿区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从头到尾黏在她身边,战斗的时候藏着掖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贺焱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看不看得出来,是你的问题。” 裴烬站在原地,看着贺焱的背影消失在停机坪的夜色里,拳头攥得咔咔响。 旁边一个A级哨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疗区检查一下,被他一嗓子吼了回去。 江月柠推开特护病房的门,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被隔绝在外面。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亮着,光线落在温御身上,把他那张一向冷厉的脸照出了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温御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薄被,病号服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绷带的边缘。 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梳到后面,而是散下来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双偏长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动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江月柠走到床边,把椅子往外拖了半步坐下。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已经两天了,他还躺在特护病房里。 对于一个SS级哨兵来说,狂化之后的恢复期通常不会很久。 温御的体质在SS级里也是顶尖的,两天还没下床,说明这次狂化的深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目光在他锁骨上方那截绷带上多停了一瞬。 温御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层,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的不习惯:“谢了。” 江月柠微微挑了一下眉,温御这个人,从她第一次在矿场见到他开始,就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姿态。 能让温少亲自道谢,传出去大概够在论坛上盖个几百楼。 但她不是什么会被一句道谢打动的人,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平淡淡:“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道谢?那还不如多给我点数据。上次从你精神图景里提取的污染毒素频谱数据很有用,如果你愿意再做一次精神力频率全谱扫描……” 第八十一章 温少要见你 “我不走。” 程宇谦甩开了他父亲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挡在江雪吟身前,“你们要是再逼我娶江月柠,我今天就不回程家了。” 周围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凉气,程夫人看着挡在江雪吟身前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江雪吟。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程宇谦面前,抬手把他胸口歪掉的领带正了一下,动作很慢,然后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去。 程先生跟在妻子身后,也离开了宴会厅。 程宇谦站在原地,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江雪吟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宇谦,你去追伯母吧,别为了我和你爸妈闹成这样。” “不用。”程宇谦握住她的手,“让他们想清楚也好。我娶谁,是我自己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态度很坚决,但周围人散去时的眼神他不一定没看见。 程夫人在宴会厅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程先生低声:“儿子变了。” “这个江雪吟,不简单。” 运输机降落在东部基地停机坪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舱门打开,矿区特有的焦苦味和基地里干燥的尘土味搅在一起,被夜风灌进机舱。 江月柠第一个走下舷梯,头发被汗水浸过又风干,贴在脸颊侧面。 孙静桐就站在停机坪边缘,身后跟着四个实验室的向导,人手一台便携式检测仪。 她看见江月柠的那一刻,先是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然后眼睛亮得像是看见了猎物的鹰。 “样本都带回来了?”孙静桐迎上去,声音里压着兴奋。 “带了,另外还有一只S级护卫体的甲壳碎片和体液样本。”她将收集到的标本袋给孙静桐。 孙静桐接过标本袋,转身把标本袋分给身后的向导,几个人立刻就地架起便携式检测仪,开始对矿石样本进行初步筛查。 检测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屏幕上逐行跳出一串串元素分析数据。 “先测表面污染残留,再做深度光谱分析。”孙静桐头也不抬地对着手下人吩咐完,又回过头来看着江月柠,“这批矿石如果和你上次带回来的那批成分一致,第三版解毒剂的活性成分浓度就能往上再提两个点。你赶紧去休息,这里交给我,对了,刚才有勤务兵来传话,说温少要见你。” 江月柠正准备蹲下来帮忙整理样本,闻言手指顿了一下,“现在?” “现在。”孙静桐耸了耸肩,“传话的人说得很清楚,温少在特护病房等你。你去吧,这里我盯着。” 江月柠点了点头,把手环里的矿石全部交给孙静桐,转身往基地医疗区的方向走。 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和金属摩擦的动静,她没有回头。 裴烬从运输机上跳下来,把手里最后一个矿石标本箱重重地搁在地上。 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正往停机坪外走的贺焱身上。 贺焱走得不快不慢,手插在口袋里,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和他在矿区里一模一样。 裴烬大步追上去,在贺焱走到停机坪边缘的时候猛地一拳砸向他的后背。 这一拳没有附加精神力,但S级哨兵的纯肉体力量也足够把一个普通人砸趴下。 贺焱没有回头,只是侧身抬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裴烬的拳头。 拳掌相接的地方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在石板上拍了一块生肉。 “自不量力的事,少做。”贺焱松开手. “你他妈……”裴烬的拳头还僵在半空中,指节被贺焱握得发白,他抽回手,活动了一下手指,“矿区里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从头到尾黏在她身边,战斗的时候藏着掖着,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贺焱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头也没回,“看不看得出来,是你的问题。” 裴烬站在原地,看着贺焱的背影消失在停机坪的夜色里,拳头攥得咔咔响。 旁边一个A级哨兵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疗区检查一下,被他一嗓子吼了回去。 江月柠推开特护病房的门,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被隔绝在外面。 病房里的灯调得很暗,只有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亮着,光线落在温御身上,把他那张一向冷厉的脸照出了几分不正常的苍白。 温御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条深灰色的薄被,病号服的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截绷带的边缘。 他的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整齐地梳到后面,而是散下来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双偏长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动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 江月柠走到床边,把椅子往外拖了半步坐下。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已经两天了,他还躺在特护病房里。 对于一个SS级哨兵来说,狂化之后的恢复期通常不会很久。 温御的体质在SS级里也是顶尖的,两天还没下床,说明这次狂化的深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你感觉怎么样?”她问,目光在他锁骨上方那截绷带上多停了一瞬。 温御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一层,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显的不习惯:“谢了。” 江月柠微微挑了一下眉,温御这个人,从她第一次在矿场见到他开始,就是一副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姿态。 能让温少亲自道谢,传出去大概够在论坛上盖个几百楼。 但她不是什么会被一句道谢打动的人,她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平平淡淡:“你叫我来就是为了道谢?那还不如多给我点数据。上次从你精神图景里提取的污染毒素频谱数据很有用,如果你愿意再做一次精神力频率全谱扫描……” 第八十二章 温少的谢意 温御的表情僵了一瞬,他靠在枕头上,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微妙,像是想笑又绷住了,恢复了他惯常那种不可一世的、带着几分傲娇的语气。 “你知道多少人想要温少的一句谢意?” 江月柠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床头柜上那堆没动过的药瓶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那都是想当你媳妇占你们家便宜的。” “难道你不想?”他忽然问。 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一向睥睨一切的瞳孔此刻正认真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容她回避的直白。 江月柠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想。安抚你两次,我已经成了好多人眼里的眼中钉了。温少,你的谢意我不白拿,你的便宜我更不敢占。” 温御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清是不高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眉头拧起来,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看向窗外,侧脸对着她,下颌线的弧度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冷硬。 “过来。”他说。 江月柠没动。“干嘛?” “让你过来就过来。” 江月柠站起来,走到床边。 床头柜上摆着一排药瓶和一个水杯,药已经配好了放在小碟子里,但显然一口都没动过。她低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仰着脸看她,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很多攻击性,更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大型猛兽,明明需要人帮忙,却怎么也不肯主动开口。 “喂药。”他说,把脸往药碟的方向偏了一下。 江月柠低头看着他,温御和她对视,他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看过,也没有这样看过别人。 他习惯了所有人对他毕恭毕敬、战战兢兢,但他面前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怕过他。 她在停机坪上按着他的太阳穴把他从崩塌边缘拉回来的时候是镇定的,现在站在他床边看着他耍赖也是镇定的。 他很恼火这种镇定,但又忍不住想看看她到底能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不镇定。 江月柠把药片拿起来,递到他嘴边。 温御低头就着她的手把药吃了,嘴唇擦过她的指尖,他抬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药咽下去,然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 温御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江月柠往后退了一步,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 “可以了,我要回去了。” “你去干嘛?” “从矿区带回了许多矿石,我要去做检测。” 温御没有留她,病房的门合上的时候,温御把目光从门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指尖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清冷而干脆。 他闭上眼睛,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张不可一世的冷脸。 江月柠走出特护病房,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重新灌进鼻腔。 她的思绪已经从刚才那场别扭又微妙的对话中抽离出来,开始计算光谱分析的时间和解毒剂下一阶段的配比方案。 走廊里的灯光是二十四小时不关的,照得地面上的白色瓷砖反射出冷冰冰的光。 她走到电梯前,伸手去按按钮。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按钮,脊背忽然蹿过一道寒意。 她的感知力在零点几秒内捕捉到了异常,她猛地转身。 一个穿着医生白大褂的人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步伐极快,身形压低,右手从白大褂内侧抽出一把窄长的匕首。 寒光从半空中划下来,对准的是她的左胸。 匕首刺了下来。 江月柠倒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匕首刺入防护服,她的身体往侧面倾斜,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然后沿着墙面缓缓滑下去。 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在刀刃没入的瞬间短暂地睁大了一下,然后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瞳孔里所有的光。 走廊的冷白色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照得发亮。 特护病房内,温御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刚把药咽下去,舌尖上还残留着药片的苦味和她指尖上那股淡淡的试剂味道。 然后他的精神力感知忽然炸了。 SS级哨兵的感知力在不需要主动释放的状态下也能覆盖整层楼的范围,此刻他感受到了极致的凉。 温御从病床上弹起来,输液针被硬生生扯脱,针头带着血珠飞出去砸在床头柜上。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病号服的扣子被肩胛骨的剧烈动作绷开了两颗,锁骨上那截绷带下面渗出新鲜的红色。 他拉开病房的门冲进走廊,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地上的人。 她倒在墙边,手指蜷曲着垂在冰冷的地砖上。 防护服的左肋位置破了一个口子,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 穿着医生白大褂的人被两个近卫哨兵一左一右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嘴里还在发出声音。 匕首已经被踢到了墙角,刀刃上的血迹在冷白色灯光下反着湿润的光,刀尖的血在地砖上滴出了一小串不规则的圆点。 但那个人还在笑,那是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尖锐回响。 温御蹲下去,把江月柠从地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很软,软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手臂托着她的后颈和膝弯,把她整个人箍在胸口,掌心贴着她的后背。 “江月柠!” “温御!”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声音忽然尖锐地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疯狂。 白大褂的帽子在挣扎中被扯掉了,露出底下一张扭曲的脸,是文瑛。 她的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眼睛瞪得极大,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文瑛嘶吼着。 她被哨兵按着,脸颊贴着地砖,嘴角的伤口因为吼叫裂得更大了,但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温御身上,在他抱着江月柠的姿势上,在他那双一向睥睨一切的深色瞳孔此刻流露出那种她从没见过的慌乱表情上。 第八十三章 文瑛的疯狂 “我那么努力,我为了见你从家里翻窗户跑出来,我在医院外面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可她一回来你就让人去叫她!” 文瑛的声音裂开了,从嘶吼变成了一种失控到极点的控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做了多少事?你看我一眼好不好?就看一眼!” 她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被哨兵又按下去,脸重新贴回地砖上。 她的嘴唇在发抖,“她有什么好?她是个废物!她根本配不上你!她就是个狐狸精,勾搭了这个又勾搭那个,连程野都被她骗得团团转,你不知道是不是?” “你为什么要和阿父说绝不会和文家联姻?!你知道你这句话打碎我多少希望吗?我就知道是为了她!” “现在好了,她终于死了,哈哈哈哈……”文瑛笑得极为恐怖。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疗队的人推着抢救床冲过来,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为首的医生看见温御怀里抱着的人,瞳孔一缩,立刻蹲下来检查。 他看了一眼江月柠的伤口位置,脸色沉下去,转头对身后的护士快速说了几个专业术语,然后伸手想把江月柠从温御怀里接过来。 温御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扣在江月柠的后背上,指节用力到关节泛白,像是怕她从他手里滑出去就会消失不见。 他的脸埋在江月柠的头发旁边,睫毛垂下来,看不清完整的表情,但他整个人的姿态是抗拒的。 “温少。”医生压着焦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伤口位置靠近脾脏,失血量不小,必须马上推进手术室。您得松手,让我们把她带走。现在就松手,一秒钟都耽误不得。” 。温家管家蹲下来,一只手按在温御的肩膀上,力道很稳。 “少爷。”管家的声音不大,“江向导需要医生。您抱着她,医生没法做事。” 温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把江月柠放在抢救床上,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上去,抢救床的轮子重新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往手术室的方向推去。 温御站起来,目送抢救床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过身。 他看着地上被按住的文瑛,眼底那种在江月柠面前短暂出现过的柔软已经瞬间冻结了。 他走过去,赤着脚踩在冷冰冰的地砖上,输液针孔还在往外渗血,沿着手背往下淌。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弯腰,一只手掐住文瑛的脖子把她从地上提起来,按在走廊的墙壁上。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箍在她的喉咙上,足够让她呼吸困难。 “你想死。”他说。 文瑛被他掐着脖子按在墙上,两只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在他的皮肤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的嘴巴张开,那个笑和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个彻底碎了的人偶。 “掐死我……掐死我也没用……她活不了的……匕首上我抹了东西……”文瑛的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得意。 温御的手指猛地收紧,文瑛的脸色从涨红迅速变成青紫,嘴唇开始发乌,眼球上翻。 “少爷,别冲动!”管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杀了她很容易。但按照基地的规矩,她必须经过军事法庭审判。她是文家的人,文柏川是后勤委员会的常务委员,您在这里杀了她,程首领会很难办。更重要的是,江向导现在在抢救,您需要冷静下来,把您知道的所有信息告诉医生。她需要您在外面等着。” 管家盯着他的眼睛,“您必须等着她出来。” 文瑛的身体已经软了,挣扎的力度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松开了手,女人像一袋被卸了力的沙袋一样滑落在地上,蜷缩在墙角,剧烈地咳嗽,眼泪鼻涕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温御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着自己掐过文瑛脖子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江月柠后背的温度,和文瑛脖颈上冰冷的触感混在一起。 他攥紧拳头,转身朝手术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他赤着的脚和手背上还在渗血的输液针孔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指挥部大楼的会议室里,冷白色灯光照得长桌反光刺眼。 程野坐在主位上,肩章上的银星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面前的光屏上展开着一份述职报告的提纲,手指在触控板上划过,调出下一段内容。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基地各部门的主管。左侧是作战部,右侧是后勤和科研,每个人面前都亮着光屏,表情都不太轻松。 “总部那边的意思,”程野的声音平稳而冷沉,和往常主持会议时没有任何区别,“要求我们在一周内提交完整的污染扩散预测模型,同时附上应对预案。述职的时间初步定在下周三。” 作战部长开口:“程指挥,第五矿区的撤离方案已经拟好了,但需要您签字才能执行。另外总部的装备调配清单……” 手环震了一下。 程野低头扫了一眼,屏幕上弹出一个通讯请求,显示的号码是基地医院的急救直连频道。 他眉头微拧,抬手示意会议暂停,接通了通讯。 “说。” 通讯那头传来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 “程指挥,这里是基地医院。江月柠向导刚才在特护病区走廊遭到袭击,被利器刺伤左肋,伤口位置靠近脾脏,失血量不小,目前正在手术室抢救。” 程野的手指顿住了。 时间很短,短到只有几秒。 他站起来,没有人敢动。 程野站在会议室的长桌前,深灰色军装的肩线绷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会议暂停。”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还要低几分。 程野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大步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程野走在走廊上,步伐很快。 第八十四章 私刑 程野走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温家的近卫哨兵在手术室门口拉了一道警戒线,温御坐在手术室对面靠墙的长椅上,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腿间,手背上那个被输液针扯出来的针孔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一小点。 他还穿着那身病号服,锁骨上的绷带渗了一圈淡红色,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 温家的管家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双拖鞋,显然已经劝过但没劝动。 “怎么回事?”程野冷声开口。 温御抬起头看着他,带着凌厉的冷意,“文瑛。穿着医生的白大褂,匕首藏在袖子里。监控已经调了,她在走廊拐角蹲了至少二十分钟,等江月柠从病房出来。一刀,左肋,位置靠近脾脏,那刀上涂了东西。” 程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把军帽从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指节收紧。 然后转过身,对着跟在身后的副官低语了几句,副官应声离开。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文伯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文家的随从。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正装外套,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但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发白。 他在离温御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气喘匀。 “温少。”文伯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女儿……文瑛她年纪小不懂事,请问她犯了什么事,要被您的人绑起来?” 温御慢慢抬起头看着他,“你的好女儿,穿着偷来的医生白大褂,带着一把涂了东西的匕首,在医院走廊里捅伤了一个正在为联盟做贡献的向导。现在那个向导躺在手术室里,还没脱离危险,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文伯远的下颌肌肉跳了一跳,他来之前当然已经打听过了,但此刻听着温御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的背脊渗出一层冷汗。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温御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一向睥睨一切的深色瞳孔此刻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误会?你觉得这是误会?” “温少,这件事文瑛确实做得不对,但您也知道,她从小被家里宠坏了,做事冲动。她不是坏孩子,只是一时糊涂——更何况,被伤的那位向导,据我所知只是基地实验室的一名普通研究员,等级也很低。文瑛是A级向导,对基地的价值……” 温御站了起来。他赤着脚站在文伯远面前,病号服的衣领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下方,绷带上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他比文伯远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那双偏长的眼睛里没有怒火,只有一层结了冰的平静。 “说完了?” 文伯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温御一挥手,管家转身对走廊尽头做了个手势,两个近卫哨兵从侧门走进来,一人架着一条胳膊,把文瑛从走廊另一头拖了过来。 文瑛的腿是软的,膝盖在地上拖着,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丝,左侧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 文伯远的眼睛瞪大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被温御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温少,”他的声音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动用私刑?” “是我动的。”程野的声音从手术室门口传过来,冷静而平稳。 文伯远猛地转过头,像是这才注意到程野也在场。 程野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军帽递给旁边的副官,动作不急不缓。 “你女儿在基地医院持刀行凶,行刺对象是联盟核心期刊论文的第一作者。我们对嫌疑人进行了例行讯问,讯问过程中使用了必要的强制手段。这不是私刑,这是基地安全条例第七条规定的标准程序,面对可能涉及外部势力指使的安全威胁事件,我有权在抓捕后立即进行初步审讯。” 文伯远的嘴唇抖动了一下,“外部势力指使?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程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冷而锐利,“一个A级向导,偷医生的衣服,带涂了东西的匕首,在特护病区走廊蹲守二十分钟,精准地刺向一个刚从矿区执行任务回来的研究员,你觉得这是冲动?一时糊涂?我审了她,为了排除是否有其他基地或外部势力授意指使。毕竟江向导手里掌握的技术和数据,关系到的可不止是东部基地,而是关系到整个联盟。” 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安静得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回声。 文伯远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从愤怒变成了恐慌。 文瑛被哨兵架着,原本垂着头像是昏过去了,但听到程野提到“外部势力”这四个字,她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抬起头。 她的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在文伯远的脸上,眼眶里突然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爸……爸,你带我回家……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好疼……” 文伯远看着女儿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血痕,眼底的愤怒和心疼搅在一起。 “就算我女儿真的犯了什么错,也应该交由执法部门直接带走处理,而不是被绑在医院里,甚至连执法部门都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动刑。” 程野冷笑一声,“你好大的单子!我是基地首领,有权做出特殊处理。” 文伯远没有退,从内袋里掏出了一块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递到程野面前。 “程首领,这是总部研究所今天刚发来的正式调令。文瑛被冷博士的课题组录用,冷博士亲自签字批准的,她现在是总部研究所的正式预备研究员。调令要求她明天中午之前报到。按照联盟军事条例,预备研究员的档案从调令签发之日起就不再属于原基地,她应该由总部接收人员接管,而不是被关在东部基地的执法部监狱里。” 程野看了一眼那份调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把数据板推回去。 第八十六章 剑走偏锋 “调令的时间是半个小时前,刺杀是一小时前发生的。我拒绝交人,如果你对我的处理方式有异议,可以向总部军事法庭提交申诉。但现在,文瑛的档案还在东部基地,她就是东部基地的人,把她押送执法部监狱。” 两个哨兵拖着文瑛往走廊另一头走。 文瑛的膝盖在地上磨着,她拼命回头,朝着文伯远的方向伸出手,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爸!爸你救我!我不要去监狱!温御,你好狠的心!爸……” 文伯远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被拖远的背影,他的嘴唇嚅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冷博士那边,我会立刻联系。” “随便。”程野头也没回。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手术室门上的红灯还在亮着,门上那扇小窗里透出冷白色的光,偶尔有人影在玻璃后面快速移动。 温御重新坐回长椅上,两只手交握在腿间,手背上那个针孔又渗出了一点新鲜的红色,他没有擦。 程野站在手术室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江家老宅的客厅里,赵婉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外天色早就暗透了,花园里的地灯在玻璃上投下几团模糊的光晕。 她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手环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又被拒了。”她的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甘心,把手环往沙发垫上一拍,“第二次了。我早上发的邀请函,措辞改了三遍,说尽了好话,结果方知言的助手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给,就说行程排不开。排不开?她来东部基地有那么忙吗?上次宴会还说要见江月柠,江月柠不在她的行程就排不开了?” 江雪吟坐在她对面,一条腿蜷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只靠枕,下巴抵在靠枕边缘上。 她穿着浅粉色的家居服,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巧又可怜。 她听完赵婉清的抱怨,睫毛垂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苦笑。 “妈,算了。”她的声音很轻,“姐姐确实比我强。方教授想见她,不想见我,这是事实。我……我已经想通了。以后在实验室好好做自己的课题,不去想什么总部研究所了。A级向导在东部基地也能过得很好,不一定非要去总部的。” 她说完,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微微缩起来。 那个姿态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赵婉清一看她这副样子,心疼得眉头都拧起来了。 她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江雪吟身边坐下,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替她把散在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 “傻孩子,说什么呢。”赵婉清的声音软下来,带着母亲哄女儿时特有的那种温柔,但语气里的不甘心一点没少,“你哪点不如她?你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学的,哪样不是顶好的?A级向导是实打实考出来的,实验室的工作是靠自己本事进去的。江月柠不过就是运气好,矿场里捡了块石头回来,孙博士手把手带着发了篇论文,方知言才注意到她。要是没有那块石头,她现在还在里头混日子,谁认识她?” 她拍着江雪吟的背,语气越来越笃定,“你放心,妈一定会帮你。方知言现在不见,不代表以后也不见。我再想想别的办法,找人递话,或者等你下次发了论文直接往总部投稿。总有一条路能走得通,你信妈。” 就在这时,大门开了。 江柏松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白天的正装外套,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 赵婉清抬头看见他的表情,揽着江雪吟的手停了下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江柏松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赵婉清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手环摘下来搁在桌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医院那边的消息。”他压低声音,“江月柠在医院遇刺了,现在在抢救,生死未卜。” 赵婉清的手僵在江雪吟的肩膀上,江雪吟从靠枕里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自怜变成了震惊。 但只维持了不到几秒,就被另一种更微妙的情绪盖过去了。 “怎么回事?”赵婉清的声音拔高了半寸,随即又压下来,往大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是关好的,“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晚的事。具体细节还不清楚,但消息被程野压下了,整个基地没几个人知道。”江柏松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医院的人偷偷告诉我的,说人已经推进手术室了,失血不少,伤得很重。程野亲自去了医院,温御也在。其他的不知道。”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赵婉清和江雪吟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婉清揽在江雪吟肩膀上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她的眼睛在茶几上方的虚空中转了两圈,然后忽然亮了一下。 “伯安,”她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几分,“这个消息现在被压着,还有谁知道?” 江柏松皱了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应该没几个人。程野压得很快,连论坛上都没有任何动静。” 赵婉清把手从江雪吟肩膀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叉握在膝盖上,后背挺直了。 “这是个机会。”她说,“趁现在还没人知道江月柠出事了,我们以她的名义给方知言发一封邀请函。就说江月柠想和方教授当面交流论文的事,把时间定在明天中午。方知言既然对江月柠这么感兴趣,用她的名义邀请,肯定不会拒绝。” 她转头看着江雪吟,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等方知言来了,我们就告诉她,江月柠遇刺了,伤势很重,抢救的结果不乐观。到时候方知言就会知道,她要找的人已经靠不住了。 雪吟这时候就在旁边站着,你一出现,正好可以接上。雪吟是A级向导,又是基地实验室的人,条件本来就不差。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展示,她就能让方知言对她另眼相看。” 第八十七章 想见文瑛 孙静桐甚至来不及反应听到的一切,什么叫文瑛把江月柠给捅了? 实验室里同时亮着好几块光屏,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划动,调出了手环里所有和文瑛的通讯记录。 她翻得很快,目光在每一行实验数据和公式之间飞速扫过,嘴里念念有词,语气里压着火。 “这个文瑛,在我手底下待了大半年,正经实验没做几组,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存了不少,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手指停在一行数据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份半年前的实验数据,文瑛当时提交的课题是“变异毒素对低阶向导精神力的作用”,孙静桐当时就因为这个课题方向太危险,实验设计漏洞百出而把它打回去让她重做。 但文瑛显然没有放弃,自己在私下里把实验做完了,留下了完整的毒素频谱数据,并且研发出了对应的抑制剂配方。 “找到了。”孙静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她做过变异毒素的体外实验,留下了完整的毒素频谱数据和对应的抑制剂配方。配方成分不算复杂,我实验室里有现成的原料,给我三十分钟,我配好了送过去。” 程野挂断通讯,对医生点了下头。医生转身回了手术室,手术室的门重新关上,红灯继续亮着。 温御重新坐回长椅上,两只手交握在腿间,目光始终钉在手术室紧闭的门上。 管家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程野靠在手术室门口的墙上,把军帽搁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手掌抹了一把脸。 他的手指在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来,重新交叉在胸前。 不到三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静桐亲自拎着一个低温保存箱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白大褂敞着扣子,里面还穿着实验室的深蓝色工作服,她把箱子递给等在手术室门口的护士,护士接过箱子转身就进了手术室。 孙静桐转过头看了温御和程野一眼。温御赤着的脚和他手背上那个结了痂的针孔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盯着手术室的门,只说了两个字:“会好的。” 然后走廊重新陷入沉默,三个人的目光都钉在同一扇门上。 红灯亮着,偶尔有人影在门上的小窗后面快速移动,空调系统的低频嗡鸣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孙静桐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程野面前。 她犹豫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程指挥,我想见文瑛一面。” 程野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一下头,抬起手环通知执法部那边放行。 孙静桐转身跟上副官,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渐渐远了。 温御从长椅上站起来,管家的目光立刻跟了过来,自己走到重症监护室的观察窗外站定。 透过那层厚厚的防爆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护士正在做最后一次生命体征复核,各种管线和传感器的影子投在白色床单上,随着心电监护仪上波形的每一次跳动,发出极细微的嘀嗒声。 程野没有过去,他靠在原来那道墙上,把军帽从椅子上拿起来。 副官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汇报了几句,大致是说执法部那边已经把文瑛单独关押,文父在外面要求见程野但被拦下了,总部研究所冷博士那边暂时还没有任何正式函件发过来。 程野听完只是嗯了一声,让他继续盯着。 另一边,江家老宅灯火通明。 方知言的车停在门口时,赵婉清已经亲自在玄关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任何一次社交场合都更用心。 江柏松站在她旁边,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江雪吟站在二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客厅里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门洒在她身上,把裙摆上的细褶照得柔和而妥帖。 门开了。 方知言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风。 手里拎着一只简单的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内部会议上下来就直接过来了。 她的气质和江家这间堆满了红木家具和水晶吊灯的客厅格格不入,她站在玄关里,目光在那些精致的摆件和墙上挂着的字画上淡淡地扫了一遍,没有做任何评价,然后开口,第一个问题就问了出来。 “江月柠呢?” 她的语气很平,但这句话落在赵婉清耳朵里,分量却比任何寒暄都重。 赵婉清的笑容只僵了极短的一瞬,马上接住了话,语气热络而自然,“月柠还在实验室,说是手上有一组数据今晚必须跑完,等会儿就回来。方教授您先坐,晚饭已经备好了。” 方知言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跟着赵婉清往客厅里走。 江雪吟往旁边让了半步,微微欠身,叫了一声:“方教授。” 方知言对她点了一下头。 一进客厅,赵婉清就把方知言让到正中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红木框架配米白色软垫,靠背雕着精致的花鸟纹,是江家客厅里最尊贵的位置。 方知言坐下之后并没有往靠背上靠,只是浅浅地坐在沙发边缘,公文包搁在脚边,姿态礼貌而克制。 但方知言的目光没有在茶上多做停留,她端着茶杯,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这里有一部分江家三人的合照,还有江雪吟单独的照片,但没有一张是其他人的。 江月柠的照片呢? 赵婉清从东部基地最近的气候聊起,聊到总部研究所最新一期的学术期刊,又聊到方知言在晚宴上穿的那套深灰色套装有多好看。 方知言的回答都很简短,她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是这样”,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但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飘向玄关的方向。 第八十八章 认清现实 江雪吟坐在方知言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从头到尾没有主动插话。 赵婉清放下手里的茶杯,换了个策略。 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串证书和奖状的扫描件,起身走到方知言面前,把数据板递了过去。 “方教授您看看,这些都是雪吟这些年在基地拿的奖项。”她的语气里压着藏不住的得意,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展示自己女儿的成果,“东部基地青年研究员创新奖、连续三年的实验室绩效优等,还有这份,去年矿场外围污染监测项目的优秀课题组成员。雪吟从小就肯吃苦,做事又细致,在实验室里导师们都夸她。她一直特别仰慕您,您的每一篇论文她都读过,研究方向也和您那边契合。” 方知言接过数据板,手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划动。 她从第一个奖项翻到最后一个,翻的速度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始终是礼貌的,偶尔点一下头。 那些奖项的名字方知言太熟悉了,她每年都要审阅来自各基地的推荐材料,东部基地青年研究员创新奖是院级奖项,含金量有限。 绩效优等在行政考核上算加分项,但放到总部研究所的门槛上,只能说明这个人没有出过大的纰漏。 至于矿场外围污染监测项目的优秀课题组成员,这是个团队奖,而江雪吟的名字写在成员名单的中间位置。 这些东西在东部基地内部确实拿得出手,但在方知言眼里,它们和她在江月柠论文里看到的那种从零到一搭建实验框架的能力相比,根本不在同一个评价体系里。 她把数据板轻轻搁在茶几上,说了一句:“不错。” 这两个字砸在赵婉清的心口上,却重得让她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 但赵婉清终究是赵婉清,她在东部基地的太太圈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脸上的笑容只是微微僵了一瞬,立刻又恢复如常,甚至比刚才更热络了几分。 她把数据板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往前倾,语气从展示变成了请求,姿态放低了几分。 “方教授,不瞒您说,雪吟这孩子一直想去总部研究所。她的条件您也看到了,A级向导,实验室经验扎实,您那边要是还有位置的话,哪怕只是个打杂的临时岗位也行,只要能让孩子跟着您学点东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切的,甚至带着一丝母亲为女儿求人的诚恳。 方知言听完之后沉默了,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课题组只差一个人。我的研究方向需要的是能够独立搭建实验框架、对污染毒素有深层理论理解的研究员。目前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选,我只看中了江月柠。其他岗位的招聘流程由总部人事部门统一管理,你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提交申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碰撞声,江雪吟坐在方知言对面,两只手还交叠着搁在膝盖上,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她脸上那层温婉乖巧的表情还挂着,嘴角的弧度还维持着,但嘴唇的颜色微微发白。 方知言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每一句都是拒绝。 “符合条件的人选只看中了江月柠”?意思是江雪吟不符合。 “其他岗位通过正规渠道申请”意思是她不会单独为江雪吟开任何方便之门。 这些话赵婉清听懂了,江雪吟也听懂了。 赵婉清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个话头,可以提一提江雪吟小时候的刻苦,提一提她是怎么从福利院一路走到今天的。 这种故事总能打动人,总能让人心软。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江雪吟先出了声。 “姐姐来不了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方知言转过头看着她,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赵婉清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伸手去拉江雪吟的胳膊,嘴里的“雪吟”还没喊完,江雪吟已经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她站在客厅中央,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柔和。 她看着方知言,压抑了太久终于崩开的失控。 “姐姐快死了。” 方知言愣住了,她看着江雪吟,那双一向从容淡定的眼睛里露出了震惊,这她完全没有想到,在一个以江月柠的名义邀请她来的晚餐上,会听到这样一句话。 赵婉清的脸色在灯光下刷地变成了灰白。 她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江雪吟身前,一只手抓住女儿的胳膊,另一只手对着方知言的方向摊开,声音又急又乱,“方教授您别误会,月柠在医院抢救呢,雪吟只是太担心姐姐而失控了。” 方知言没有看赵婉清,她的目光越过赵婉清的肩膀,落在江雪吟身上。 她是一个在总部研究所待了二十年的学者,什么样的学术造假、数据篡改、人情往来她没见过。 可从没见过这种,女儿在医院抢救,生命垂危,母亲居然在家里利用此机会在家里设宴,为了另一个女儿铺路。 她不在乎今天被一对母女骗来吃了一顿挂羊头卖狗肉的饭,她在乎的是江月柠。 “怎么出的事?什么时候?”方知言的声音沉下来。 江雪吟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 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的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方知言的眼神让她想起了很多人,晚宴上那些侧过头低声议论的太太,实验室里那些在背后说她“能力不错但总差那么一点”的同事,江月柠在广场上被所有人注视时那些惊叹的目光,甚至更早,福利院里那些挑孩子时越过她选了别人的父母。 所有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不是你。 “基地医院。”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 她脸上那层温婉乖巧的壳在这一刻终于碎了个干净,露出来的不是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不再试图讨好方知言了,因为她已经知道,在这个人面前,她永远也赢不了江月柠。 第八十九章 学习人品 方知言站在江家客厅中央,头顶的水晶吊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她看着赵婉清,又看着江雪吟,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你用江月柠的名义邀请我来赴宴,”方知言的声音又冷又薄,“她人在医院抢救,生死未卜,你在这里给我摆接风宴,给我看你另一个女儿的获奖证书,让我把课题组的位置留给她?” 她停顿了一拍,那双在无数场学术答辩中审度过无数人的眼睛此刻盯着赵婉清,盯得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当这是什么?遗产继承?” 赵婉清的脸在灯光下涨得通红又迅速转白,她张了张嘴,那些在太太圈里应付过无数次尴尬场面的漂亮话此刻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方教授,不是您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什么样不重要。”方知言打断她,“事实是你女儿在手术室里,你在家里设宴。这是事实,对吗?” 赵婉清说不出话。 方知言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江雪吟身上。 江雪吟还站在原地,看起来仍旧是一个端庄得体的年轻研究员。 她盯着她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不是没有见过偏心的父母,在总部研究所待了二十年,各基地推荐上来的年轻研究员她见过好几百个,什么样的家庭背景都见过。 但今天这一顿饭,还是让她开了眼。 昨天在酒会上,那些太太们端着香槟杯在角落里压低声音交换的八卦,说江家两个女儿。 江月柠才是江家亲生的女儿,但因为觉醒的时候只测出了低等级,从小就被塞到基地宿舍里不闻不问。 而江雪吟是从福利院领回来的养女,因为测出了A级,被江家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养大。 她当时听了只是淡淡一笑,觉得这话多少有些添油加醋的成分,社交场上的太太们最爱传这种嫡庶之争的闲话,十句里能信三句就不错了。 现在看来,那三句还是信少了。 亲生女儿躺在医院抢救室里生死未卜,养女穿着精心挑选的连衣裙坐在客厅里,以她的名义请人吃饭、推销自己。 而这对父母,一个在厨房里张罗晚宴的菜品,一个坐在书房里不露面,配合得滴水不漏。 她忽然想起来,进门的时候赵婉清说“月柠还在实验室”,那个语气,那个表情,自然得无懈可击。 是什么样的习惯才能让一个母亲把女儿的生死说得像实验室加班一样轻巧? 江雪吟猛地抬起头,瞳孔里的最后一丝伪装也崩了,她看着方知言,嘴唇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方教授,”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和刚才那个乖巧温顺的年轻研究员判若两人,“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也不跟您绕弯子。” 赵婉清察觉到了什么,伸手去拽她的胳膊:“雪吟,你别……” 江雪吟甩开了她的手。 “您想让江月柠进您的课题组,可以。”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方知言面前,下巴微微抬起,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带着几分癫狂的弧度,“但前提是,您必须把我也带上。否则,” “否则什么?”方知言看着她。 “否则江家不会放人的。”江雪吟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有些不像她,“我妈不会同意,我爸也不会同意。江月柠是江家的人,没有家里点头,她哪儿也去不了。您要是只带她不带我,这件事就谈不成。” 方知言沉默了三秒。 她看着江雪吟脸上那个扭曲的笑容,看着她眼底那种近乎病态的固执,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女孩很可怜。 一个人在嫉妒里泡了太久,就认不出自己了。 “你是以什么身份跟我谈这个条件?”方知言问,“江月柠的妹妹?还是她的竞争对手?” 江雪吟没有回答。 “你觉得江家能替江月柠做决定?”方知言继续问,语气平淡,“根据联盟军事条例,年满十八岁的觉醒者拥有独立的职业选择权,家属无权干涉。江月柠已经是基地实验室的正式研究员,她的去留由她自己决定,由东部基地科研处决定,由我决定,唯独不由江家决定。” 江雪吟的脸在灯光下白了一层, 方知言看着她,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深的近乎怜悯的失望。 “你刚才给我看了你的获奖证书,你的绩效评定,你的课题参与记录。你想让我看到你的能力,我看到了。”她顿了顿,“但我看到的和你展示给我看的不太一样。” 江雪吟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展示给我看的是一个优秀的年轻研究员,但我看到的是一个人,在姐姐躺在手术室里抢救的时候,用姐姐的名义把教授骗到家里来,坐在摆满鲜花的客厅里给自己铺路。” 方知言的声音没有升高,“你的专业能力也许不错,但你的为人,比起这些奖项和荣誉,你更需要提升的是这个。”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口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跳。 赵婉清脸色惨白,嘴唇嚅动着想说点什么来挽回。 江雪吟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下来,挂在尖尖的下巴上。她擦了,但擦不掉,新的眼泪又涌出来。 “您凭什么这么说我?”她的声音裂开了,从刚才那种刻意的平稳变成了一种失控的哭腔,“您才见了我一面,您什么都不知道。您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您不知道她是怎么爬上去的?” “她是怎么爬上去的?”方知言反问,语气平静。 “她勾搭哨兵!她一个D级出身的废物,凭什么能越级安抚S级?您以为她是靠实力吗?”江雪吟的声音越来越高,尖细的尾音在客厅里回荡,眼泪和愤怒搅在一起把她那张精心打扮的脸搅得一塌糊涂,“那篇论文也不是她自己写的,孙博士手把手带的她,数据都是别人帮她跑的,她就是挂了个名!她什么都不会,她什么都不是!” 第九十章 失态 方知言看着她,没有打断。 等江雪吟终于停下来喘气的时候,方知言才开口。 “你说她的论文是挂名,但她的实验数据我亲自复核过。从精石毒素外壳剥离到活性成分筛选,每一步的实验设计都有她独立的逻辑链。你说数据是别人跑的,但她的原始数据记录本上有逐日逐时的笔记,笔迹和思路一脉相承。你说她什么都不会,但她从零搭建起来的实验框架,连总部研究所的几个老家伙都赞不绝口。” 她看着江雪吟的眼睛,“况且孙博士能提供全部的实验监控和数据波动的数据,都有备份,你以为总部不会核对?” “我知道嫉妒是人的本性,但嫉妒到你这个程度,已经不是本性,是病了。” 江雪吟的脸彻底垮了。 那些强撑着的冷静和嚣张在方知言一字一句的陈述面前碎成了渣,她站在原地,眼泪从下巴滴到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不公平,你和她一样,你们都觉得她好。” 赵婉清终于动了。她一步跨过去把江雪吟揽进怀里,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紧紧地箍着她的背,像是在护一只受伤的小兽。 就在这时,江柏松的手环响了。 安静的客厅里,那串通讯提示音突兀得像是有人在深夜里敲碎了一扇玻璃窗。 江柏松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基地医院的号码。 他下意识地往客厅角落里走了两步,侧过身接通,把声音压到最低。 “喂。” 通讯那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点的客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三个女人的耳朵里。 “江中尉,这里是基地医院。江月柠向导的手术已经完成,毒素清除完毕,伤口缝合顺利,生命体征已经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了。” 江柏松的肩膀松了下来,嘴里说了一句“好,知道了”便挂断了通讯。 方知言从沙发上站起来,拎起搁在脚边的公文包,看着江柏松,“人还在基地医院?” 江柏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赵婉清。 赵婉清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不方便,想找个什么借口搪塞过去,但方知言的眼神让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的认真不是她能用社交辞令糊弄过去的。 “对。”江柏松答了。 方知言转身就往玄关走,步速很快,公文包在她手里晃出一个小小的弧度。 江雪吟从赵婉清怀里挣出来,眼泪还糊在脸上,鼻头通红,声音尖得能刺穿墙壁:“你站住!方知言,你站住!你不能就这么走!” 方知言没有回头。 江雪吟往前追了两步,赵婉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了回来。 “妈你放开我!” “够了。”赵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语气里的分量重到让江雪吟挣扎的动作顿了一瞬,“她不会回头了。你现在追上去,只会更难堪。” 她比江雪吟清醒,方知言已经知道了今天这一顿饭是骗局,再纠缠下去只会让场面更难收拾。 得罪一个总部研究所的学术委员,对江家没有任何好处。 江雪吟的身体僵在原地,胳膊被赵婉清紧紧地抓着,指甲在母亲的手背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 她看着方知言的背影消失在玄关尽头,看着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客厅里的水晶吊灯还在忠实地洒着光,照在茶几上那束还没来得及枯萎的鲜花上,照在餐桌上摆了一整晚却一筷子都没动过的精致菜肴上。 大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赵婉清松开手,脸上没有表情。 江柏松站在玄关里,看着妻子一句话也没说。 江雪吟一个人站在餐厅,她伸手拿起桌上第一只酒杯,砸在地上。 酒杯碎开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炸裂,碎片溅在米白色的桌布上,红酒沿着桌布往下淌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扑向餐桌,双手抓住桌布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一扯。 银质餐具砸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水果拼盘翻滚着飞出去,橙子片和奇异果片散落在碎片和酒渍之间,沾满了糖浆和玻璃渣。 赵婉清想抱她,她挣脱母亲的怀抱,蹲下去捡地上的碎片想继续摔,手指被碎瓷划破了,血和红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为什么?凭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什么都不用做,站在那里就有人追着要她。我每一天都在拼命,我比任何人都努力,妈,我哪里不如她?我到底哪里不如她!” 赵婉清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再去捡碎片,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嘴里不停地低声说着“好了好了”。 她清清楚楚明白在真正的学术权威眼里,江雪吟和江月柠之间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不光是方知言。”江雪吟哭够了,从赵婉清怀里抬起头,“程家那边,这几天什么消息都没有。上次在宴会上程宇谦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只娶我,他爸妈回去之后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之前催着要订婚的是他们,现在躲着不吭声的也是他们,妈,他们是知道了什么吗?知道江月柠被总部看上了,就想把那个婚约捡起来?” 赵婉清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没法反驳这句话,因为她自己也是这么猜的。 那天在宴会上程夫人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谁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宇谦不会同意的。” “可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那是他爸妈。” 又过了几分钟,江雪吟猛然一抖,才反应过来她刚才在干嘛。 “爸妈,对不起,我刚才失态了。” “没事的,雪吟。” 执法部的监狱在基地地下三层,走廊里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墙壁上的金属板反射出一层灰蒙蒙的光。 第九十一章 她没死 这里没有窗户,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 每个牢房的门都是厚重的合金材质,只在齐腰高的位置开了一扇巴掌大的观察窗。 冷白色灯光二十四小时不灭,照得水泥墙面上的每一条裂缝都无所遁形。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偶尔从走廊深处传来几声被隔音门闷住的嘶吼,又很快归于沉寂。 文瑛被关在最里面那一间。 文瑛蜷缩在牢房角落的硬板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指甲在裤子上一下一下地抠着。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被扯掉了扣子的白大褂,不,那不是白大褂了,在扭打中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前襟上溅着斑斑点点的暗红色,分不清是江月柠的血还是她自己的。 这已经是第二次她出现在执法部监狱了。 嘴角那道被地砖磨出来的伤口结了痂,又因为在牢房里哭喊了太久而重新裂开,渗出一道细细的血丝。 “我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那把刀再往里偏半寸……” 她不后悔。 从被抓进来到现在,她在脑子里把那一刀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刺得更准一点?为什么没有再补一刀? 如果刺下去的时候角度再偏左一寸,如果匕首上的毒素浓度再提高一个量级,任何一个如果都能让江月柠死透。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我又没做错……我做错什么了?我不过是替天行道!她死了吗?她还没死是吧?她要是死了就好了……她死了就好了!” 她的手攥成拳头,忽然从床上跳起来,扑到门上,用拳头砸着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回荡,尖锐而破碎。 “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父亲!你们知不知道我父亲是谁,你们去告诉他,他女儿被关在这里,他会来救我的!” 走廊里没有任何回应。 值班的哨兵坐在走廊尽头的桌子后面,连眼皮都没抬。 她又砸了几下,拳头砸在金属门板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和她的哭喊混在一起:“你们聋了吗!” 文瑛的声音拔得更高了,“我告诉你们,冷博士已经签了我的调令!我现在是总部研究所的预备研究员!你们没资格关我!我爸马上就会来带我出去!等我出去,等我出去,你们都……” 声音在最后一个高音上忽然断了,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她的拳头砸红了,指节上的皮肤蹭破了皮,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又踹了门一脚,踹得自己往后踉跄了两步跌坐在水泥床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文瑛猛地抬起头。她站起来扑到观察窗前,双手扒着窗口的金属边框,整张脸挤在那扇巴掌大的小窗上。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因为笑容而扯得更大了,“爸?爸!是你吗!救我,我会争气的。” 合金门哗啦一声被拉开了。 文瑛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挡住走廊里刺眼的冷白色灯光。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执法部制服的哨兵,一人一边按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她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往前走,嘴里还在不停地说着话,语气急促而亢奋。 “我就知道爸会来救我……你们松手,我自己会走……是不是我爸在外面等着?是不是?” 她被拖过走廊拐角,拖进了一间审讯室。 审讯室的灯比走廊更亮,白得刺眼,照得她眯起了眼睛。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桌子,桌子对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文柏川。 孙静桐站在那里,文瑛愣了一瞬,笑了一声。 “孙博士。”她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孙静桐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蓬乱,满脸泪痕和血痂的女孩。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急躁,只是太想证明自己。年轻人急一点不是大问题,慢慢磨就能磨出来。今天医院那边打电话来说江月柠被捅了,凶手是文瑛,我第一反应是不信。一个做科研的人怎么可能拿刀去捅同事?” “所以我来亲眼看看。”孙静桐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文瑛的眼睛,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颤抖,“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 文瑛冷不丁地笑了一声,“孙博士,您想看是不是真的,怎么不去医院看?” 她把脸往前凑了凑,她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条纹,““想看是不是真的,直接去医院看不就行了?去问问江月柠死了没有,去问问……” 孙静桐看着她脸上那个笑,沉默了片刻。 “那真是让你失望了。”她说,声音重新稳了下来,“江月柠没有生命危险。手术很成功,毒素也清除了,你匕首上涂的那种变异毒素,对应的抑制剂是我配的。你的实验数据还留在实验室的服务器里,我用你做过的那份体外毒素频谱图做了配型,三十分钟就配出来了。” 文瑛的眼睛瞪大了,“不可能,你骗我!那毒素我改良过,你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里配出抑制剂!你在骗我,她死了对不对?她一定死了!” 孙静桐看着她在栏杆后面歇斯底里地尖叫,“文瑛,你还记得你刚到实验室第一周的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吗?你问我,做科研最重要的是什么。” 她停了半拍,“我跟你说,是求真。数据不能造假,实验不能走捷径,因为你的每一个结论最后都可能变成别人身上的药,手术台上的刀。你答应过我的,你忘了。” “你凭什么救她!那是我做的东西!我的实验!我的数据!你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去救她!孙静桐你这个……你!”她骂得语无伦次,声音已经劈成了好几条叉,眼泪和鼻涕重新涌出来,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一边骂一边挣扎,挣扎不动就踢,踢不到人就跺地面,铁皮地板被她跺得砰砰响。 第九十二章 方教授要见你 哨兵拽着她的胳膊往后拖了半步,她扭过头朝孙静桐的方向啐了一口,没啐到,落在自己脚边的地板上。 孙静桐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点唾沫星子。 “你让我觉得,这几年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文瑛朝着孙静桐的背影嘶吼:“你站住!孙静桐你站住!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根本不懂!你什么都不懂!她抢走了温御,她抢走了我的一切。”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冷白色灯光重新把牢房笼在一片死寂里。 “你们都不懂……你们都不懂……” …… 江月柠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正把一片冷白色的光均匀地铺下来。 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医疗仪器运作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电流嗡鸣。 她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深水里慢慢浮上来,先是感觉到了光,然后是疼。 那被药物压制了大半但仍然顽固地占据着整个右侧肋间的胀痛。 她尝试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蹭到身下浆洗过的床单,触感硬挺而陌生。 病房里有人,不止一个。 “醒了?”裴烬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带着一股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焦躁。 江月柠偏过头,温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还穿着那身病号服,外面披了件深色的作战外套,扣子一颗都没系。 他胳膊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偏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裴烬站在床尾,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角落里还有一个人,贺焱靠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那副永远睡不醒似的懒散表情下面,目光却一直在她身上没移开过。 江月柠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了自己的手还能用。 然后她把两只手撑在床垫上,想要坐起来。 伤口被牵动的那一下,疼痛从肋间炸开,沿着神经末梢一路蹿到指尖。 她眉头拧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侧肋间,医用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底下的伤口处贴着一层半透明的生物敷料,能隐约看到敷料下面已经闭合的缝合线。 星际时代最先进的组织融合技术,术后几个小时就能让伤口表层愈合成一条淡粉色的细线,但底下的肌肉和结缔组织需要至少三天才能重新承受拉力。 手背上还粘着输液管的固定胶带,透明软管连着床头上方的输液袋,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裴烬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冲了几分:“刚醒就想下床?你脾脏差点被捅穿,知不知道?” “不知道。”她如实回答,然后又试图坐起来,这次动作更慢更小心,用左臂撑着身体,一点点把后背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现在知道了,孙博士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去帮忙。” 裴烬从旁边伸出一只手,不是去扶她,而是直接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枕头上,动作粗鲁但力道控制得很精准,没有碰到伤口。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他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烦躁又无语,“刚被人捅了一刀,毒素刚清干净,医生说三天内不能下床,你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要去做实验?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太长了?还是觉得抢救一次太轻松想再体验一回?” “我躺了多久?”她打断裴烬的念叨。 “一天一夜。”温御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太久了。”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时间。 裴烬把手收回来,重新抱在胸前,语气还是那副冷嘲热讽的调调,“你是不是以为你那个实验室没了你就会原地解散?星球不转了?基地停摆了?” 温御在旁边没有帮腔,只是看着江月柠,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躺好。” “既然还想做实验,就要躺好养好身体,否则你出不了院。”温御又补充了一句,“文瑛还在执法部监狱里关着,她父亲拿着总部研究所的调令来要人,被程野当面怼了回去。不如就在医院呆着,否则他可能会想尽办法找你。” 裴烬在旁边嗤了一声,嘴角往下狠狠一撇,“温少,你倒是挺会拿官方说辞挡枪。她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你心里没点数?” 他转过身正面看着温御,语气里的嘲讽更浓了,“你的桃花债,差点让她拿命来还。文瑛是什么人?追在你屁股后面跑的文家大小姐,你要是早点把这件事处理干净,至于有今天?” 温御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冷下来,“我的事,不需要你提醒。” “不需要我提醒?那你倒是处理好!”裴烬的声音拔高了半寸,往前迈了一步,“文瑛为什么发疯?是因为你温少对人家不假辞色,人家积怨成疾,拿江月柠当出气筒。你要是不招惹这么多桃花债,至于连累到她?今天一个文瑛,明天就可能是王瑛、李瑛、张瑛,你是打算让她次次都帮你挡刀?” 温御转过头看着他,那双偏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冷了几分:“文瑛在成年礼上见了我一面,之后自己脑补了几年,这也算我招惹?” “算不算你招惹,结果都是你连累的。”裴烬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反正我说得对”的表情,“我不像某人,明明是个麻烦精还不自知。” “你说谁麻烦精?” “谁把桃花带到病房门口就说的谁。” 温御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病房里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 裴烬没有退,“怎么,不能说?” 两个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病房里的精神力波动已经开始隐隐不稳。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吵死了。” 贺焱靠在墙上,手还插在口袋里,表情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开口就把温御和裴烬两个人的注意力同时拉了过去。 “你们俩要打架出去打,别在这儿。” 第九十三章 不急不躁 他把头微微偏了一下,朝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视线重新落回江月柠身上,懒洋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需要休息。” 温御和裴烬同时看了他一眼,然后彼此对视了一瞬,各自别开脸。 温御重新坐下,裴烬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月柠靠在床头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拌嘴,她的目光越过他们,扫向对面墙角,心里觉得这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间病房里,画面本身就够荒诞的。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护士推开门,探进来半个身子,声音放得极轻:“江向导,总部研究所的方知言教授在外面,说是想见您。您现在的情况不适合长谈,但方教授说她只需要几分钟。您方便吗?” 裴烬和温御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请方教授进来。”她说。 护士转身出去,不到半分钟,门重新被推开了。 方知言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走廊里清冷的消毒水气味。 病房里的三个哨兵自动往两侧让了让,给她腾出一条通往床边的路。 她在床边站定,目光在江月柠苍白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堆还没动过的药片,微微叹了口气。 “江月柠,”她开口,声音没有多余的寒暄,“我叫方知言,总部研究所的。你在论坛上发的那篇论文我看了,非常漂亮。” 方知言在床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江月柠,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愿不愿意来总部研究所?” 她停了一拍,“你的论文从精石毒素外壳剥离到活性成分筛选,每一步都有独立的逻辑链。总部研究所目前有几个课题组都在做污染区天然物质的提取和抑制剂研发,但你的这个方向,以及实验模型,目前没有人做得比你更深入。如果你愿意来,可以直接进我的课题组,继续做你现在正在做的研究,设备、经费、团队,都不是问题。” 温御的手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裴烬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但他们都没有开口,因为方知言在问江月柠,而这件事只有江月柠自己能回答。 “方教授,非常感谢您专程来一趟。”她开口,因为失血而有些干涩,但语气平稳而清晰,“但我目前不打算去总部研究所。” 方知言微微偏了一下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也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她说下去。 “抑制剂的项目是从绝望矿场开始的,精石的采集、衰减模型的搭建、临床验证的推进,每一步都依赖于矿区现场的实地条件。东部基地离矿区最近,我在这里可以直接获取样本、接触哨兵志愿者、和孙博士实时讨论数据。如果去总部,这些都会被拉长成几个月的审批流程和跨区域运输,我的实验节奏会被打断。” 她停了一下,呼吸匀了匀,“而且我在东部基地还有没完成的事情。抑制剂对A级哨兵的临床验证只跑了一半,浓度梯度配比的优化也没做完。这些做完之后,我会考虑去总部做更大规模的验证,但不是现在。” 方知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见过太多年轻研究员,在听到总部研究所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放光,恨不得当场收拾行李跟着她走。 不急不躁,清醒自知。 “我猜到了。”她的语气里没有失望,反而带着一丝很淡的赞许,“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该在哪里做,这本身就是一个研究者的核心素质。” 她略微停顿,目光从江月柠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金色的天光里,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一件事,你的天赋很难得,但你的家人……你在手术室里的时候,江夫人以你的名义请我去赴宴,想让我把课题组的名额留给江雪吟。” 江月柠的目光在方知言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垂下眼睫。 “我知道了。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方知言从椅子上站起来,拎起公文包。 “好好养伤。总部研究所的门随时为你开着,不急。” “方教授,慢走。”江月柠说。 方知言走后,病房里的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门再次被推开,温家的管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军部急件,对温御微微欠身:“少爷,总部来人了。在行政楼会议室等您,说是要当面听取北方基地污染区异常聚集的汇报。” 温御站起来,把披在肩上的作战外套穿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月柠一眼:“等我回来。” 然后大步走了出去,管家的脚步声紧跟其后,渐行渐远。 病房门在温御身后合上,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 裴烬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脸上还挂着那副没消的烦躁表情,“那个姓程的,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三缄其口。我就听到你被捅了,在抢救,吓得我以为你重伤不治,跑到医院才知道已经被救回来了。” 他越说越来气,声音越来越高,“这是什么保密等级?军事机密吗?一个向导在医院走廊里被捅了,我这个S级哨兵居然没有知情权?” 然后他话锋一转,把矛头指向了窗户边上的贺焱,“更离谱的是,我接到消息往医院赶,半路上撞见这货。” 贺焱靠在窗边的墙上,从江月柠醒来到现在他一直没说过几句话,和矿区里那种寸步不离的姿态判若两人。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懒洋洋的,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但他的目光从江月柠醒来那一刻起就没有真正离开过她。 他没接裴烬的话茬,只是从窗边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床尾站定。 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照得很亮,脸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到近乎冷厉的神色。 他看着江月柠,“那个文瑛,现在在哪?” 第九十四章 一碗汤 江月柠躺在枕头上看着他,忽然想起了矿区里那只巨狼撕咬护卫体时毫不犹豫的狠厉。 “我不知道。” 裴烬冷声道:“发生这种事情,应该会被关进执法部监狱。” 贺焱深深地看看了一眼裴烬,然后转身就走。 “贺焱。”江月柠叫住了他。 他停在门口,没有回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你是要去杀了她吗?不要去。” 贺焱的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眼底那层冷意还没完全褪干净。 “便宜她了。”他说。 裴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一下,转头对江月柠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命硬?” 江月柠闭上眼睛,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别贫了,”她说,“让我睡一会儿。” 她就这样晕沉沉的睡了过去。 江月柠再醒过来的时候,病房里的光调得很暗,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色的阅读灯。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转动眼珠往旁边看,床边的椅子上坐着的是程野。 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手环上亮着一份文件的光屏,但显然没有认真在看。 他的坐姿松弛,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睛在光屏上停留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不像是真的在阅读。 听见床上的动静,他抬起眼皮,把手环屏幕关掉,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几分。 “醒了?” 江月柠眨了眨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旁边床头柜上多出来的那个东西上,一只深灰色的保温桶,外壳是军需品特有的那种没有任何装饰的哑光金属,在一堆药瓶和消毒湿巾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程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保温桶,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伸手把保温桶拿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拧开盖子。 桶里冒出一小缕热气,带着一股说不清是咸是甜的气味。 “喝吧。”他说,声音和平时在指挥部开会时一模一样,不容商量,他把保温桶往她面前递了一下。 江月柠躺在枕头上看着他,然后慢慢地抬起自己的两只手给他看。 她的左手背上粘着输液管的固定胶带,透明软管连着床头挂着的输液袋。 右手食指上夹着血压监测仪的指夹,指夹后面拖着一根细细的黑色导线,导线连着她身侧那台正在低声嗡鸣的多参数监护仪。 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心率波形一跳一跳地划过。 程野看着她的两只手,沉默了一拍。 他的目光从她的左手移到右手,又从右手移回左手,像是在思考如何让她自己捧着保温桶喝汤。 他把保温桶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桶里冒着热气的汤,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冷静的,但他耳根后面有一小片皮肤正在非常缓慢地变红。 “我让护士来。”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护士在外面值班,你叫一声她就能听见。”江月柠躺在枕头上看着他,“你喂我。” 程野的动作顿住了。 “汤要凉了。”江月柠又说。 程野重新坐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然后从桶里拿起那只配套的勺子,舀了一勺汤。 他的动作很慢,勺子伸进汤里,舀起来,在桶沿上轻轻刮了一下勺底,然后往江月柠嘴边递过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肩膀绷得笔直,手指捏着勺柄的力道大到关节泛白,他这辈子从来没给别人喂过饭。 勺子递到江月柠嘴边的时候歪了一下,一滴汤从勺子边缘滑下来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 他没有擦,只是绷着下巴,把勺子往前又递了半寸。 江月柠低头就着勺子喝了一口。 江月柠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桶里的东西,某种颜色暧昧的液体,表面浮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肉片和几块炖得快化了的蔬菜。 她的表情在瞬间变了,眉头先是微微一蹙,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她在枕头上躺了两秒,然后极其艰难地把那口汤咽了下去。 程野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眉头拧起来,“不好喝?” 江月柠舔了一下嘴唇,“这汤……该不会是你亲手做的吧?” 程野的手指在勺柄上收紧了一下,没有否认。 江月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他,“你是不是盐和糖弄反了?” 程野愣住了,他低头看着保温桶里那锅看起来还算正常的汤,眉头拧得更紧了,然后拿起勺子自己舀了一勺喝进去。 汤在他嘴里停了一秒,然后他的表情也裂了。 他嘴角往下压,喉结滚动了一下把汤强行咽下去,然后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把保温桶的盖子拧了回去。 “我让食堂重做一份。”他说,声音闷闷的。 “算了。”江月柠躺在枕头上,“你程首领的时间值钱,不用浪费在炖汤上。” 程野把保温桶搁在床头柜上,身体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尴尬慢慢变回了他惯常的冷静和审慎,然后语气里带着一丝酸意。 “你现在在基地可出名了。” 江月柠偏头看着他,“怎么了?” “方知言亲自到病房来看你,总部研究所的大门朝你敞开,这件事在基地内部已经传开了。” 程野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你在医院躺了两天,外面已经翻了天。” 江月柠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程宇谦的父母,”程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讽刺,“他们之前因为你那个妹妹在晚宴上闹了一场,对江雪吟的态度冷了好几天。现在听说方知言亲自来看你,又听说你在总部那边挂了号,态度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今天下午,程夫人亲自往我家送了一份礼,旁敲侧击地打听你的情况,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婚约的事,程家从来就没说过要退。” 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当初觉得你不行的时候恨不能当场撕了婚约,现在又觉得你行了,又要把婚约捡起来。” 第九十五章 是提醒 江月柠闭上眼睛,眉头拧起来。 程宇谦这三个字光是落进她耳朵里,就让她觉得比左肋的伤口还让人烦。 “他们动心思也没用。婚约我从来没有承认过。” “程宇谦本人倒是很坚定。”程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坚定地要娶江雪吟。” “那最好,他们两个锁死,别出来祸害别人。”江月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然后抬起眼看着程野,“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等两天。” “太久了。” “命都快没了,还想实验?” “不是好了吗?” “你有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命很硬?” 江月柠愣了一下。 “江月柠,命再硬也有用完的一天。” 江月柠躺在枕头上,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柔了几分,她轻轻笑了一下,“你在咒我。” “我在提醒你。”程野纠正。 “你把我当什么了?”她问。 程野张了张嘴,话在舌尖上滚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没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监护仪还在低声嗡鸣,绿色的心率波形有条不紊地跳着。 江月柠转过头不再看他,闭上眼睛像是想继续睡。 程野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桶,打算带走。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护士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声音压得很低:“江向导,外面有位女士说是您的母亲,想见您。” 江月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瞳孔里的光从刚睡醒的迷糊瞬间变成了冷厉。 她的眉头拧起来,声音没有任何犹豫:“不见。” 护士还没来得及转身出去,病房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哎?你这人,你说了要在外面等!” 赵婉清从护士身后挤进来,脚步急促。 她推开护士挤进病房,嘴里喊着“月柠”,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急切。 然后她一抬头,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程野。 赵婉清愣了一秒,她的脚步钉在原地,“程……程首领。” 她欠了欠身,语气和她在太太圈里对高阶军官说话时一模一样,“您怎么也在?真是太麻烦您了,月柠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这次又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劳烦您亲自来守着。” 程野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寒暄。 他把保温桶重新搁在床头柜上。 赵婉清见程野没有回应,立刻把注意力转回到江月柠身上。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出手想摸江月柠的脸,嘴里说道:“月柠,你怎么样了?疼不疼?妈听说你出事的时候心都要碎了,这两天吃不下睡不着,一直在托人打听医院这边的消息……” 江月柠偏过头避开了她的手,“滚。” 赵婉清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僵硬,但她立刻嘴角重新弯起来,眼睛里竟然泛上了一层泪光。 “月柠,你还在生妈的气吗?”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委屈和哽咽,“我知道你怪我,怪我之前对雪吟更好。可那是因为你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能自己扛,雪吟不行,她从小就弱,我要是不多照顾她一点,她在基地里怎么活得下去?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疼你?” 她越说越动情,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滚下来了,声音也越来越哽咽,“你受伤了,妈比你更难受。你要是不想见妈,妈可以走,但你别这样跟妈说话,好不好?” 她最擅长的就是把江月柠推到台前,让所有人看到她“不听话”的样子,然后自己站在旁边抹眼泪,扮演一个被叛逆女儿伤透了心的慈母。 现在程野就站在旁边,东部基地指挥官,程家的核心人物。 这个观众的分量,比任何一个太太圈里的贵妇都重。 赵婉清一边抹眼泪一边用余光扫向窗台边上的程野,等着他皱起眉头,等着他对江月柠露出失望。 “江夫人,你的戏有点过了。” “哭够了就从病房里出去,她需要静养。” 赵婉清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难堪,她显然没有料到,她这套在太太圈里屡试不爽的表演,在程野面前完全不生效。 但她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泪痕用手背擦干净,“程首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我自己。” 她的声音充满了急迫,“月柠是我亲生的女儿,就算她让我滚我也不会真走。但还有一件事,我今天必须说……” 她转头看着江月柠,“月柠,你帮帮雪吟。雪吟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和她爸怎么劝都没用。她哭得眼睛都肿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你帮帮她好不好?” 江月柠躺在枕头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怎么了。”江月柠问,语气平淡。 赵婉清眼睛里亮了一下,“是方教授的事。方教授来的时候,雪吟说错了话,惹方教授不高兴了。你替她跟方教授说说情吧,让她也能进总部研究所。月柠,雪吟是你妹妹,你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姐妹俩在一个研究所工作多好,你一个人去总部,她会很难过的。” 程野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她的死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究竟要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我要和你们断绝关系。” 程野看着赵婉清,声音不急不缓,“江夫人,你说完了吗?” 赵婉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程野已经抬手按了一下手环上的通讯键。 不到十秒,门外走进来两个穿执法部制服的哨兵,一左一右站在病房门口。 “请江夫人离开病房。没有江向导本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程野的声音不高。 赵婉清看着门口那两个哨兵,脸色刷地白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变得尖细而急促。 “程首领,你不能这么做。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是她母亲,我有权利。” 第九十六章 动粗 “不是家事了。”程野打断她,声音冷下来,“有人在基地医院持刀行凶,案子已经进入执法程序。你今晚擅自闯入特护病房干扰受害人的医疗秩序,本身就是违规。如果你再不走,那就是妨碍公务。” 赵婉清的脸彻底白了,她看着程野,又看着躺在床上的江月柠,嘴唇嚅动了好几次。 被哨兵架着胳膊往门口拖的时候,她拼命回头,朝江月柠的方向伸出手,“月柠!雪吟是你妹妹!你救救他。” 病房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着门还能听见赵婉清断断续续的哭喊声,但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那片永不休眠的冷白色灯光里。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监护仪还在低声嗡鸣,心率波形依旧平稳。 程野走回床边,低头看着江月柠,“你没事吧。” 江月柠睁开眼看着他,“挺好的。” 程野看着她把眼睛闭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安静的阴影,便没再出声。 他在床边多站了一会儿,就轻手轻脚地带上了病房的门,保温桶却忘记带了。 他走之后不到半个小时,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贺焱走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拎着一个便携式的低温保存箱,往床头柜上一搁,然后拖过程野坐过的那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程野被叫去开会了。”他说,语气散漫,“走之前让我来守着。” 江月柠靠在枕头上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们商量好的?一个接一个,把我当犯人看?” “犯人可没这待遇。”贺焱打开低温保存箱,从里面拿出几支密封好的试剂管和两袋营养补充液,整齐地码在床头柜上,和程野留下的那个保温桶并排放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那个深灰色的哑光保温桶,伸手敲了敲桶身,“这是什么?” “程首领亲手炖的汤。” 贺焱挑了一下眉毛,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表情在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他把盖子重新拧紧,将保温桶推到床头柜最角落的位置,动作轻而果断。 “还是喝营养液吧。”他说。 江月柠笑了一声,“你手怎么了。” 贺焱的右手手指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点红肿的皮肤,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或者腐蚀过。 “没事。” 到了第三天,江月柠终于躺不住了。 她的伤口已经结了痂,脾脏的修复指标也达到了出院标准,但医生为了保险起见让她再多观察一天。 她不是那种能在床上老实待着的人,在实验室里一天站十几个小时配试剂都不觉得累,但在病床上躺三天,每一分钟都像是在服刑。 这天下午,程野被一个紧急军务叫走了,贺焱去了执法部做笔录,前天他把一个在走廊里探头探脑想偷拍病房的记者按在墙上,执法部要求他过去签个字。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江月柠坐起来,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用棉球按住针孔按了几秒,从手环里拿出一套衣服换上。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左肋的伤口在动作的时候扯了一下,不算疼。 她扶着墙壁慢慢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值班护士大概在隔壁病房换药。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程宇谦从拐角另一边转过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装外套,手里拎着一束花和一篮水果,看起来像是来探病的。 但他看见江月柠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切换成了阴沉。 “则呢么?通过窗户看到我来,就迫不及待的过来?”他说,语气不善。 “你有幻想症吧?”江月柠没理他,往左走,他往左挡。 往右走,他往右挡。 “你以为要不是我妈非要我过来看你,我会来?” “让开。”她说。 “我有话跟你说。”程宇谦的声音压得很低,把花和水果篮往旁边的长椅上一搁,“方知言的事。你去跟方教授说,让她把雪吟也收进课题组。雪吟的资质不比任何人差,她只是需要一次机会。” 江月柠看着他,像是看傻子,“你病得不轻。” “江月柠,你以为我愿意来求你?”程宇谦往前逼了半步,脸上浮起一层怒意,“我不喜欢你,你知道。雪吟为了你的事难受成什么样你知不知道?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不吃不喝。她是真心把你当姐姐,你别不识好歹。” “你们是商量好来传话的吗?”江月柠问。 程宇谦愣了一下。 “你不就是来传话的吗。赵婉清被我赶出去了,就换你来,程宇谦,你要是真喜欢江雪吟,就好好守着她,别让她和她妈再到处丢人。你要是没那么喜欢,就趁早撒手,让她们去找下一个冤大头。” 程宇谦的脸涨得通红,“江月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程家现在看重你,你就真觉得自己能翻身了?你就是个废物,从小到大都是,再怎么往上爬也改不了这个事实。你去不去跟方教授说?” “她好歹是你妹妹,你怎么那么歹毒啊?!” “第一,方教授的决定是她自己的学术判断,我无权干涉。第二,江雪吟惹方教授不高兴是她自己的言行导致的,不是我造成的。第三,你们两个人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自己解决。” 程宇谦胸口满是怒火,他伸出手一把攥住江月柠的手腕,“我小叔护着你,你就以为自己真是什么东西了?你不过就是个废物翻了个身,真以为能爬到我头上来?你今天不答应去找方教授,就别想从这走。” “程宇谦,这里是医院走廊。有监控。你要是现在松手,这件事就算了。你要是不松,后果你自己担。” 他拽着她的手腕往电梯口拖,江月柠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肋间的伤口,缝合线在皮肤下被牵拉的闷痛让她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威胁我?”程宇谦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拽着她往走廊拐角的方向拖了一步。 第九十七章 我不承认 “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方知言,你当着她的面亲口说,江雪吟是你妹妹,你要她跟你一起进课题组。” 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张开扣住他的手腕,然后往反方向一拧。 程宇谦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手指被迫松开,整个人被扭着胳膊转了半圈。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的人是谁,后膝弯就挨了一脚,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紧接着那只手从他的后领移到后颈,五指箍住他的颈椎,把他整张脸按在了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撞得他颧骨当场青了一片。 贺焱按着程宇谦的后颈,低头看着被按在墙上的程宇谦,深灰色的眼睛在走廊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阴冷。 “你真是找死。” 程宇谦用双手撑着墙壁拼命想挣脱,但那只手纹丝不动,他涨红了脸,“你算什么东西……” 贺焱把他从墙上扯下来,“你再碰她一下,我就废掉你,你不会死,你会比死更难受。” 程宇谦想来嚣张跋扈,仗着小叔是首领,谁都不放在眼里,“我就不信你能时时刻刻跟在她身边,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她。” 贺焱眼神一冷,一记重击已经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侧面,他整个人像一袋被卸了力的沙袋一样倒在地上,额头磕在长椅的金属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一动不动了。 贺焱站在倒地的程宇谦面前,活动了一下手指。 “下手重了。”江月柠说。 “没死,晕了。”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个执法部的哨兵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后面跟着一个神色紧张的护士。 哨兵们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程宇谦,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贺焱,其中一个人认出了贺焱,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从腰间拔出了电击棍。 “贺焱,你在医院走廊里动私刑……” 江月柠举起自己的右手手腕,上面程宇谦攥出来的红色指印清晰可见,她转过身对着走廊角落里的监控摄像头抬了一下下巴,“监控拍得一清二楚,他先动的手,他要打我,贺焱是制止暴力行为。” 哨兵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收起电击棍蹲下查看程宇谦的情况,另一人走到贺焱面前,“就算对方先动了手,作为哨兵,过度使用武力致人昏迷也需要走程序,你跟我们回执法部一趟。” 贺焱看了江月柠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哨兵走了。 护士蹲在地上给程宇谦做简单的检查,又叫人推了转运床过来,把他抬上去推进了附近的空病房,江月柠没走,她坐在门口,她觉得程宇谦一定会添油加醋。 不到二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程夫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程父和两个程家的近卫哨兵。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妆容掩不住汹涌的怒意。 她走到程宇谦躺着的病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还在昏迷的儿子。 程夫人走到程宇谦躺着的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儿子躺在病床上,额头敷着冰袋,颧骨上一片青紫,护士在旁边调整输液速度,看见程夫人进来,低声说了句“没有大碍,只是晕过去了”。 程夫人把门带上,转过身。 她的嘴角往下压着,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因为情绪紧绷而显得比平时更深,但她没有像江月柠预想的那样直接发难。 她的目光在江月柠身上停了几秒,然后走到她面前,措辞却比她脸上的表情克制得多。 “月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宇谦是我让他来看你的。他毕竟是你未婚夫,你受了这么重的伤,程家怎么能不闻不问。我特地嘱咐他带花过来,怎么话没说上两句,人就进了病房?” 江月柠靠在走廊墙上,右手还按着左肋的伤口。 “程夫人,程宇谦不是来探病的。”江月柠的声音平稳,“他要为了江雪吟拉我出院,去找方教授解释,甚至不惜……动用暴力。” 程夫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着站在她身后的丈夫和两个近卫哨兵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退开。 等人都走远了,她才重新看向江月柠,脸上的怒意已经褪了一层,“如果真是宇谦先动的手,那就是他的不对。我先替他跟你道个歉。” 程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恳,“但月柠,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你未婚夫,你也不能看着人打他吧?再者,你这话说的太严重了一些吧,宇谦是个好孩子,不会做那么不绅士的行为。” “程夫人,”江月柠打断她,“他不是我未婚夫。” 程夫人往前走了半步,离江月柠更近了些,“月柠,你可能不知道,这桩婚约是我们两家早就定下的,你小时候我抱过你,那时候我就跟你妈说,这孩子长大了给我当儿媳妇。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你妈在操持,确实让你受了些委屈,我心里也不是不清楚。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回了江家,又做出了成绩,程家上下都很看重你。以前的事让它过去,婚约的事,程家从来就没说过要退。” “那是因为江家始终将江雪吟当做亲生女儿,程宇谦和江雪吟的事情你们也知道啊,你们只是懒得退。”江月柠的声音不大,但程夫人的脸僵了一瞬,“现在是又觉得这婚约可以捡起来了?” 程夫人嘴角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你误会程家的意思了。我不否认,方知言看重你这件事确实让我和你程伯父对你另眼相看,但这不等于程家的诚意就打了折扣。宇谦那边我会好好管教他,他只是被江雪吟那个丫头迷了心窍。等他醒过来,我会亲自跟他说,以后离江雪吟远一点。你们俩的事,还是按原来的婚约来。” “程夫人,我不喜欢程宇谦。”江月柠的声音平淡而笃定,“不管他离江雪吟是远是近,跟我都没关系。这份婚约我不会承认。” 第九十七章 好久不见 实验室内,孙博士还没有走,看到江月柠去而又返,有些奇怪。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江月柠满心壮志,将试验器械重新摊开,“我现在可算是满血复活。” 她感觉自己好的不得了,就连精神力也很磅礴,从手环里掏出一个营养剂,只用了一分钟就喝完了,大有要熬通宵的干劲。 孙静桐觉得很奇怪,盯着她看,“你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环视江月柠,后者在退去外套穿防护服时被她发现了不对劲。 江月柠的脖子处有几处痕迹,像是吻痕。 “刚才出去是为了这个?”孙博士年龄大,见识多,什么都见过。 她满眼都是八卦,“是谁?温御还是程野?贺焱还是裴烬?” 还没等江月柠回答,她自己又开口,“应该不是温御,他不在基地,也应该不是程野,他这两天焦头烂额的,是谁?” 江月柠眉头微粗,“程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还不是那个文瑛,她那个好父亲,正在动用各种力量疏通,要把文瑛放出来,但是程首领怎么都不肯,程首领即便能应付,也要废些力气?” 文瑛说起来就有些咬牙切齿,毕竟文瑛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 “我真是后悔,没有早点发现她的为人,竟然还把她带进实验楼,,若非如此,你也不能被这样伤害。” 江月柠摇摇头,“孙博士,这和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关系。对了,有个好消息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 “关于实验的高阶实验对象,我找到了两个,一个是温御,另一个是程野。” 孙静桐满眼狂喜,一个是S级哨兵,一个是SS级哨兵,这对于任何一个科研人员都是莫大的惊喜。 若是她自己,可没有那么大面子,能让温御答应。 “那可太好了,剩下的就等着哨兵自己提交申请吧,这样的好事,提交申请的不会太少。”孙静桐越发觉得让江月柠进实验楼是对的。 江月柠压下眼底的喜悦,程野现在一定很烦躁吧。 基地的中心会议室内灯火通明。 不过会议室的空气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积雨云。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作战部的军官们,还有后勤处的文职官员面前摆着摊开的数据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物资调配清单。 几个偏远哨站的驻防指挥官以全息投影的形式悬浮在长桌另一端,他们的影像偶尔因为信号干扰而微微扭曲。 但脸上那种被战事拖垮的疲惫却透过失真的人像清晰地传递过来。 程野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他的脸色并不好看,这次会议已经进行了整整三个小时。 “第三防区的污染体清理进度比预计晚了五天。”一个全息投影里的驻防指挥官正在汇报。 “我们这边的A级哨兵就剩三个,其中一个上个月在矿区里伤了精神图景,到现在还没恢复。S级的支援申请我两个月前就提交了,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 “程指挥,我不是在跟你抱怨,但你让我靠三个A级哨兵去堵一个高浓度污染区的缺口,那不就是让他们直接去死吗?” 战区的残酷所有人都知道,程野也不例外。 “申请一周前已经提交上去,但不知为何卡在总部,流程……尚未走完。” 程野也很无奈,可身为首领,获得总局的批准是必要的。 那个驻防指挥官的影像往前倾了倾身,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气。 “还没走完!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多一天就要死更多的人,那些在总部吹空调的老爷们想起来我们这些守在边境线上的人?”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收紧。 后勤处的几个文职官员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作战部的军官们倒是没什么反应. 这种冗余且不必要的流程他们经历了无数次,却没有办法改变。 程野紧绷着,终于开口,“我会协调基地里的S级作战人员,先调配人过去。” 他去过战区,知道多耽搁一天死的人只会更多。 起码现在,贺焱还在。 贺焱的身份虽然还没正式转入东部基地,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可调动的。 那个全息投影里的人沉默了几秒,靠回椅背上时肩膀的线条明显松弛了几分。 “有程指挥这句话,我还能再撑一阵。” 程野低头在手环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会议桌两侧的军官。 “下一个,第四防区的物资缺口。” 后勤处处长刚站起来准备汇报,会议室厚重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们都很意外,基地中心会议室在开会时,很少有人打扰,谁都知道程野的脾气,是真的会直接骂人。 很不巧,来的人是文伯远。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从肩章可以判断出身份。 两个军部后勤处的中层军官,一个基地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常务委员,一个执法部的副职,剩下的都是东部基地有头有脸的家族代表。 这些人平日里各自为政,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同时出现。 “程首领,抱歉打扰你的会议。” 程野身体微微往后靠,“我现在在开作战会议,如果你有事,等会议结束之后走正式程序,我会安排人接待。” “我的事等不了。”文伯远往前迈了一步。 “程野,你应该很清楚我是来做什么的,马上放了文瑛。” 程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比文伯远高了半个头,“你女儿触犯了基地条例,正被关押在执法部监狱里,你现在应该做的是等正式程序,而不是在这跟我要人。” “我女儿已经被总部研究所录取,有正式的凋令,那我今天来就是问你是否不配合总部调令,难不成你一个基地首领敢不服从总部的命令?!” “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程野满脸不耐烦。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考究的男人走进来,意味深长的看着程野。 “程首领,好久不见。” 第九十八章 我要举报 “是你?”程野的目光幽深。 会议室内的大多数人都好奇的看过去,能和程首领说好久不见的人,怎么着也都是有名的人。 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股矜贵,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在政界的人物。 程野一眼就认出他了,总部军纪处的副处长,霍仁杰。 他跟这人不熟,几年前程野在总部的装备调配会议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反驳了霍副处长提出的关于东方基地的一项战略发展方向规划,自此二人总是暗暗较劲。 “程指挥。”霍副处长站在门口,没有往会议室里走得太深。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密封的纸质文件,双手端着,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 “总部军纪处正式调令。调令编号A-0847,签发人是冷博士。根据联盟军事条例第三十二条第五款的规定,现役预备研究员的档案在调令签发之日起已归属总部研究所管辖,不受原基地执法程序约束。” “所以,请程首领立刻释放文瑛预备研究员,并将她移交给我带回总部。” 他将纸质文件展开,让调令上的红头和印章对着程野的方向。 站在霍仁杰身边的文伯远终于不再低眉顺目,天知道为了这个调令他付出了多少,为了让霍副处长跟着一起来东方基地,也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他向来是利己主义,能做到这个份上自然不会是因为真的心疼文瑛,那是因为文瑛能给他带来的价值。 一旦进了总部研究所,获得价值可就不是仅限于东方基地了。 思及此,他的腰杆要挺直了。 毕竟他说不定会跟着文瑛水涨船高,进入总司令部。 当然,此刻的会议室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那些平日里在程野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中层军官们此刻噤了声,目光在程野和霍副处长之间来回看。 他们知道程野的脾气, 文伯远站在会议室中间,霍副处长站在门口。 两个人一前一后,像是一场围剿。 程野看着那份调令,调令本身不可能是伪造的。 霍仁杰虽然跟他不对付,但这个人不会在正式文件上做手脚。 冷博士在总部研究所的地位和孙方知言不相上下,他亲自签发的调令在程序上确实有足够的效力。 “我拒绝。”同样的话,程野依旧没有犹豫。 霍仁杰眉头微蹙,“程野,你是想反?” “并非,”程野调取出手环上关于文瑛刺杀时的时间点,“按照联盟军事条例的冲突条款,如果被调人员在调令签发前已卷入基地内部的刑事案件,那么调令的效力应当暂缓执行,等案件结清之后再移交总部。” 这个条款写得很清楚,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但问题在于,谁来裁决调令和刑事案件之间的优先级? 通常是总部的军事法庭。 而军事法庭的裁决流程,从申请到开庭,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之内,文瑛必须留在东部基地。 程野的手指在手环上划了一下,副官的加密通讯频道被接通了。 “我要接联盟总部军纪处的紧急通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稳,“现在,加密线路。” 副官应声而去。 程野重新抬起头,看着霍副处长。 “调令是真是假,我会确认,在我确认之前,人不会移交。” 霍副处长的脸色微妙,“程指挥,你这是在质疑总部军纪处的正式文件?” “我没有质疑文件,我只是对调令的有效性进行复核。” “其次,我需要向正处长确认是否清晰被调人员在调令签发前已卷入基地内部的刑事案件这项冲突。” 霍仁杰有些许意外,但更多的是冒犯,“你是在质疑我?” 会议室再次陷入尴尬,双方针锋相对。 就在这时,那个去打电话的副官快步走回来了。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程首领,总部军纪处的紧急通讯线路打不通,总机那边说线路故障,正在抢修。加密备用线路也试了,同样无法接通。” 这种情况少之又少,毕竟这样重要的线路,从未出过问题。 出现这种情况,要么就是东方基地的线路被人做了手脚,要么就是总部那边做了手脚。 而这两种都有可能。 程野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一瞬,“既然联系不上,那就等联系上后再说吧,否则,我可担不了责。” 霍仁杰将调令扔在会议桌上,他已经没耐心了。 在总部这么久来,很少有人会这么给他没脸。 一封调令,只是一个简单的A级向导,他来之前还不把这件事放在眼里,若非程野是他老对手,他也不会费劲来这一趟。 “霍副处长,我通讯时就说了,程首领为了那个女人已经鬼迷心窍了,我看他已经不适合做首领了。”文伯远急切的说道。 “女人?”霍仁杰嗤之以鼻。 他从没把文伯远说的当回事,可现在似乎是真的了。 堂堂基地首领,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违抗总部调令。 真是可笑。 “不就是那个低阶废物江月柠!我……” “住口!”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第三次被推开了。 孙静桐大步走了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她眼神不善的扫了一眼霍仁杰和文伯远,鄙夷的呸了一口。 “程首领,我要举报!” 众人再次议论,不明白现在这么乱的时候,孙静桐一个科研人员来添什么乱。 这个时刻,程野反倒放松起来,他干脆直接靠在椅背上,“举报谁?” “我要举报原基地实验室研究院文瑛,她在实验室内进行违法的变异毒素体外实验,且偷取基地管制药品仓库的违禁药物,并且使用违法获得的毒素对基地向导有目的的投毒。” 她把手环举起来,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会议室的主光屏被她的数据板远程接管,跳出了三段监控视频的画面。 第一段监控画面是实验室内的监控,文瑛在做实验的监控画面。 第二段是前段时间深夜配电室内,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蹲在配电箱前,正在用微型激光割刀拧开外壳螺丝。 第九十九章 早有准备 虽然是深夜,但夜视监控分辨率很高,她的脸被配电箱旁边的应急灯照得清清楚楚。 第三段监控是药剂仓库的走廊里,同一个身影站在一排制冷药剂柜前,正在往一个便携式低温保存箱里装东西。 画面被放大,药剂瓶标签上“管制药物”的字样清晰可见,连批号都能辨认出来。 她的动作同样冷静,快速选了两支之后还停下来比对了一下标签上的浓度参数。 “药剂仓库的夜间巡检摄像头都拍的一清二楚,原始视频文件的时间戳已经同步存入了证据数据库的加密节点,执法部可以随时检验。” 文伯远后身后那几个家族代表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他们今天来,是来给文伯远加势力的,也是因为文伯远说是有总部的人来,但现在情况可不一样了。 有两个人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挪动脚步了。 文伯远的脸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孙博士,你跟我女儿有旧怨,这件事谁不知道?你把课题组名额给了江月柠,把我女儿踢出课题组,现在又拿出这些来历不明的监控视频……” 孙静桐打断他,“这些监控视频是不是来历不明,数据已经上传到加密数据库,时间戳不可篡改,也有原始文件。你如果有异议,可以聘请独立的第三方技术专家来做鉴定,我不介意。” 文伯远没再说话,他铁青着脸,在想对策。 孙博士继续说道:“程首领,我以基地高级科研员的身份,正式向东部基地执法部门提交对文瑛的举报。” 程野嘴角勾起,只是淡淡回了两个字,“受理。” “霍副处长,您说句话啊!”文伯远已经有些着急。 霍仁杰狠狠瞪了他一眼,现在这个情况让他能怎么办? “程首领,根据调令,文瑛的所属单位在总部,这件事应直接移交总部进行处理,就算案件与调令冲突,那也要等总部那边确认过后再做决定,您现在这样……不合规矩。” “规矩?”程野微微眯眼,看向霍仁杰已经带着危险。 “霍副处长拿着调令打断我的会议,是规矩?” “程野,你不要故意找茬!” 程野眼神扫过霍仁杰,“在未得到正处长确认之前,文瑛的档案还在东方基地,我说受理,你要怎么阻拦?” 他猛地叫了一个名字,“李部长!” “到!”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出列,基地执法部部长李振山。 “孙博士举报的事,你怎么看?” 李振山站的直直的,“孙博士,我会立刻让人去查您举报的问题,并找基地专业技术专家来鉴定监控的完整,以及是否真实……” 霍仁杰气笑了,“程首领,你当真这般执拗?你难道就丝毫不在乎总部那……” “霍副处长,有件事我很好奇。” “你说?” “冷博士在签发调令前是否知情文瑛进行违法的变异毒素体外实验,您在来东方基地前又是否了解完整?” 霍仁杰神情微动,答案是显然的,他在得知能给程野一记重创时就直接过来了,甚至没有调查文瑛的背景。 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是,文家的报酬。 会议室内都是基地领导,会议室内也有监控,回答错一步就会影响仕途。 他斟酌着开口,“我只是代表总部军纪处来核查程首领对于总部调令是否执行,别的并不属于我工作的范畴。” “呵,真是将自己撇了个干净。您也不必一直拿着总部的名义来说辞,在我进入这间会议室之前,就已经先一步将手上的材料以及我举报的事实传去了总部研究所。” “什么?!”文伯远瞳孔震颤。 他付出多少努力,几乎将文家几十年的底蕴都双手奉出,才获得这一直调令。 他很清楚冷博士是什么人,如果一旦有任何变动,她会立刻否认所有决定。 他背后一凉,看了一眼霍仁杰,可后者已经懒得再回应一个眼神。 孙静桐掩下眼底的鄙夷,她没有发错,仅仅是因为总部研究所的负责人不是个糊涂的人。 她调出手环里的通讯记录,“向总部研究所发送完举报资料后,我便和常务负责人通了话。” 大屏幕上通讯时间是半个小时前。 “负责人告诉我,冷教授签发调令时并不知情,甚至于研究所的人事部也不清楚这一点。” “不过基于我举报的内容,鉴于文瑛涉嫌的违规行为性质严重,总部研究所将暂时中止调令的效力,等待东部基地的审查结果出来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接收。” “撤销程序已经启动,只是流程还需要几个小时的审批时间。” “霍副处长,劳烦您再等等?” 霍副处长喉结滚动,将扔在桌子上的调令拿回来,重新放回包中。 霍仁杰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东方基地还真是人才辈出。” “先是有一位研究员拒绝了方知言教授的调令,总部研究所的大门敞开了请她进去她都不去,现在又有另一位研究员极力阻止预备研究员进入总部。” 孙静桐直接打断他,“霍副处长,纠正你一个措辞。并非阻止,只是告知风险。我曾带过文瑛几年,理应告知,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霍副处长笑脸已经挂不住,他紧盯着孙静桐。 孙博士手里证据,还是研究所人尽皆知的人物,最重要的是她有那种让人人最头疼的品质,她不在乎得罪人。 “孙博士说的是,你做的没错。”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文伯远带来的七八个人已经慢慢散去。 其中一个更是直接赔笑。“文兄,我这家里还有点事,就先回去了。” 另外的同盟甚至直接甩锅,“程首领,我也是被蒙蔽了,文瑛竟做出如此恶性,执法部做的没错,告退。” …… 那些人三三两两离开,至此文伯远身后已无一人。 他仍旧不死心,看向霍仁杰,“霍副处长,您不能相信她说的话,文瑛是被冤枉的。” 第一百章 特殊的搭档 可他心里没底,刚才霍仁杰表现的可不是要继续帮他。 “不必再多说了,既然东方基地有自己的处理方式,我也不便插手,毕竟我今天来也只是监督调令有没有实施,既然总部研究所都发了话,我没有任何意见。” “你,你不能……” “闭嘴!” 程野看到现在,满眼嘲讽,“霍副处长,既然没意见,不如就先回总部吧,我这边会议还要继续,就不留你吃饭了。” “哼。”霍仁杰甩袖离去。 文伯远颇为绝望,自此他已然毫无办法。 程野一抬手,两名哨兵走进来,将文伯远带走。 “会议继续。” “程首领,那我便不打扰了,稍后我会将手中的资料和证据传给李部长一份。”孙博士冲着程野和李振山点点头,便离开了。 会议继续进行。 B-7实验室内,江月柠从未感觉都爱如此的舒畅,她真正实操起来才发觉精神力大涨。 她做起实验配比时都更为顺畅,且不会出错。 她甚至想再安抚贺焱一次。 只是,孙博士去哪了? 方才两个小时前,她便离开了实验室,只说是有事处理马上回来,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刚才打开通讯,实验室的门便被打开了。 “孙博士?” “月柠啊,你怎么还没回去?我不是让你做完手头的就赶紧回去休息吗?” 江月柠看孙静桐满脸疲惫,给她递了一杯水,“我现在还不困,我现在精力充沛极了,你去哪了?” “没什么,处理了一点私事,现在总可以去休息了吧?” “我再做一会,做完这个指标,我立刻就走。” “好。”孙博士不再劝她,而是坐在一旁看着江月柠。 她本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但不知为何心里没底,便来了实验室,来了这里心里踏实多了。 她没有告诉江月柠今天的事情,是因为程野有交代过。 只是……月柠做实验的速度似乎又快了。 寻常的低阶向导应该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和潜意识,但江月柠的至少是之前的二倍。 她开始有些猜测,但没有开口。 指挥部大楼,会议过了两个小时才终于结束。 人都走完后,程野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捏捏自己的眉心,今天发生的事情确实太多了。 现在已经晚上十点多了,他手头还有一堆事需要处理。 但是第三防区的支援确实不能再拖了,总部的流程一直卡着,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原因。 那边战事紧促,A级支援并不能改变结局。 只有S级,或SS级。 咚咚咚! “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裴烬和贺焱。 两人并不对付,尤其是裴烬,看也不看贺焱,一进来便满口不满。 “干嘛让我和他一起过来?江月柠一个人待在实验室,虽然我很讨厌贺焱,但这狼狗的确很护主啊。” 这是第一次,贺焱竟然没有反驳。 “有任务,需要你们俩一起执行,去第三战区支援。” “什么?!我不同意!” 程野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却关不住。 副官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任务简报,听着里面两个截然不同却同样不配合的声调,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不敲门。 “第三战区那边什么情况你不比我清楚?污染体暴走,外围防线被撕了道口子,战区指挥官连发几道加急求援。” “基地能没有能立刻派出去的高阶哨兵,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流程还没走完。”程野压下声音,不想其他人听见。 但这话已经让裴烬瞪大眼睛了,“王八蛋,你是打算让我们没有调令直接去支援?若是被总部知道,可是要革职的。” 严重起来,可能会被调查。 “怎么没有调令?我的话不算数?”程野挑了挑眉。 裴烬“呸”了一声,“算个屁,你虽然是首领,但还是受制于总部的各项程序,你若不走正规流程,或许我们前脚刚出发,后脚就被人家举报。” “有我担着,你怕什么?” “怕?老子会怕?我是担心你再被举报,真的被调查了,最近发生这么多事,本来总部就有微词。”裴烬骂骂咧咧的。 “我早就对那些繁琐的流程看不顺眼了,到底是谁制定的,一看就没上过战场,就该让那帮只会纸上谈兵要各种合规的人上战场,对上那些变异体,看他们怎么走流程。”裴烬继续骂。 就连贺焱也撇撇嘴,他也去过战场,自然知道那些流程多复杂。 许多时候,战急的时候,高明的队长会立刻做出判断,但也有少部分在生死危急关头, 仍旧在等流程…… “别说那么多了,战区负责人已经快崩溃了,多耽搁就会多死一个人,能立刻出发的S级以上只有你们两个。” 程野坐在办公桌后面,两手压在光屏两侧,语气并不沉稳,现在已经不耐烦了。 “我一个人就够了。”裴烬站在办公桌前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犯不着派两个高阶哨兵,让他在基地待着,我今晚就能直接过去。” “反正老子跟他犯冲,绝不和他一起行动。” “我不去。”贺焱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半长的黑发遮着大半张脸. 程野抬起眼看着他,“我知道你留下想干什么,你想保护江月柠,但这没必要,我会护着她。” “你这么说过好多次了,但没一次是真的实现的。” 裴烬难得没有反驳贺焱,而是跟着补了一刀:“还有上上次你说矿区任务风险可控,还耍心机让我去执行别的任务,结果呢!程野,你的保证在我这里不值钱。” 程野沉默了一会,他靠在椅背上,“第三战区目前的情况,很危急,我没空在这里和你们执拗这些,江月柠我会护着,你们也要服从命令。” 裴烬嘴角往下拉了一把,没有立刻反驳。 程野把目光转向贺焱,“你调令下来了,你现在是东部基地正式在编的SS级哨兵,档案挂在我这边,你以前在北方基地什么样子我不管,但在东部基地,正式在编哨兵必须服从指挥官的任务分配。” 第一百零一章 暂缓实验进度 “作战任务调配上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你还真把自己当狗了。” 贺焱从墙壁上直起身,那双深灰色眼睛和程野对上了。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那面老式电子钟在跳秒。 “裴烬。”程野转向另一边,“你们两个在矿区已经配合过一次,战术匹配度不需要再磨合,不要再跟我说别的,江月柠的命是命,其他哨兵的命也很珍贵。” “她要是再出事……其实我一个人……”裴烬往前迈了半步。 “别再废话,她不会再出事。”程野打断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不要再让我说无意义的话了,你们现在去第三战区支援,别拿什么调令和流程当借口,你俩就不是那种人。” 裴烬看着他,把交叉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 这个人虽然让他烦得咬牙切齿,但能在东部基地指挥官的位置上坐这么久,靠的不是运气。 “出了事我回来找你算账。”裴烬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贺焱从墙壁上直起身,“小心你侄子,他再敢出现,我回来就打断他的腿。” 程野一阵疑惑,程宇谦?那小子又怎么了? 上次被贺焱打进病房,醒来后就被程家人接走了,应该不会再生什么事端。 若真实再生事,不用等贺焱,他现在就想去打断程宇谦的腿。 不过现在还有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裴烬和程野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往下走。 裴烬走在前面,嘴上还在骂骂咧咧:“他倒是会安排,自己坐在指挥部喝茶,让老子去前线拼命。” 贺焱走在后面,没回答。 两个人走出指挥大楼正门的时候,同时停下了脚步。 一架军用直升机正停在门口的停机坪上,旋翼还没完全停转,螺旋桨搅起的风把周围的碎草和灰尘吹得往四面八方翻卷。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正朝他们招手,机舱侧门敞着,副驾驶已经在核对任务编号。 “程野这个混蛋。”裴烬仰头看着那架直升机,咬牙切齿,“连告个别的时间都不给。” 贺焱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他本来打算从程野办公室出来之后直接去一趟实验室,哪怕她在做实验,他至少能在门口站几分钟。 “裴烬、贺焱,快上直升机,作战服和武器已为你们准备好,战况紧急,请尽快上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跨进机舱,舱门在身后被副驾驶拉上。 直升机迅速升起,整个基地越来越小。 实验室内,江月柠接到了程野打来的通讯电话。 “怎么了?” “在不在实验室,有紧急的事。” “在,你来吧。” 挂了通讯,江月柠一阵疑惑。 “出什么事了?”孙静桐问了一声,她躺在沙发里,懒懒的问。 江月柠摇摇头,“说是有紧急的事,马上过来。” 程野推开实验楼五楼走廊的门时,感应灯在他头顶亮了一盏。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实验室的门都关着,只有B-7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 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了片刻。 他敲敲门,几秒钟后就被打开了。 程野不赞成的看着江月柠,“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 江月柠头也没回,“十一点半,你自己没有手环吗?” “江月柠。”程野的声音沉了半分,“我是在问你时间吗?” “你自己不也还没休息,刚开完会?”江月柠问道。 程野刚要开口,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她脖颈侧面,靠近耳垂下方的位置。 她的实验服领口因为长时间低头操作而微微敞开,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痕迹。 他在江月柠身上见过好几次,“这又是什么?” 他指着这块吻痕,不虞的问道。 江月柠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颈侧面,是贺焱留下的。 “你说这个?”她把手放下来,语气平淡,“傍晚安抚了贺焱。” 程野的眼神变了,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露出分辨不出的表情,“是他逼你的?” “不是。”江月柠微微偏了一下头,“我主动提出的,我想试试安抚高阶哨兵,是不是能提高我的精神力。” 程野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 “你主动提出的?” “对。” “安抚需要留吻痕?” “这很正常,安抚过程中会出现失控的生理反应。” 程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江月柠,” 他开口,“我同意让你离开病房回实验室,是让你做实验的。不是让你去勾搭哨兵的。” 江月柠抬起眼看着他,“你吃醋了?” “你想多了。”程野移开目光。 “真的?我不信,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想吃了我。”江月柠要挣脱开他的手腕,却挣脱不开。 程野的呼吸重了几分,嘴角动了动,他特别想说,“你怎么不来安抚我?” 但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实验室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那个,虽然我很不想打断你们,”孙静桐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头来,一只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银丝眼镜。 “程首领,能不能先让我出去再继续?” 程野握着江月柠手腕的动作僵了一瞬,他转过头,才刚刚发现被实验机械挡着的地方,孙静桐正坐在那沙发上。 从门口的角度根本看不到,她显然从一开始就在实验室,也就是说,刚才那段对话,她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程野的手指从江月柠的腕上松开,退后半步。 他的表情恢复了他惯常的冷静,“不需要,正好有急事和你们说,孙博士你也需要听。” 孙静桐收起八卦的眼神,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 “您说吧。” “如果让你们先暂缓实验进度,紧急制作一批低阶抑制剂,至少需要五十支抑制剂,需要多久?”程野的语气凝重。 “抑制剂?”江月柠没有贸然开口,而是看向了孙静桐。 暂缓实验类的决定,还是孙静桐做比较好。 孙博士也一脸疑惑,“如果暂停实验,并且只需要五十支的话,我和月柠加班加点一天差不多。” 第一百零二章 人命重要 “毕竟如果只是低阶的抑制剂,并不需要太高的技术含量,那些实验配比我们这般都有现成的。” “只是,我能问问为什么吗?毕竟,虽然实验已经完成且论文也经过审核,但抑制剂尚未经过总部的批准可以进行批量生产,这……” 程野的目光严峻,“第三战区和第五战区的防线并不稳固,哨兵伤亡惨重,向导不够,已经来不及等总部的批复。” 他犹豫片刻, 又说道:“支援第三战区的审批卡在总部卡了好几天了……” “月柠,先暂缓实验进度,我们全力做低阶抑制剂。” 孙博士眼神坚定,“好在前几天采集队采集来的矿石数量非常多,足够消耗,唯一棘手的人,目前无法大批量制作,只能我们二人手动制作,但好在仅需要五十支。” 孙静桐听懂了程野的言外之意,也就是说这批低阶抑制剂未经过任何审批,一旦发生意外,承担责任的只会是在场的三人。 程野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孙博士,你知道这事的严重性?” “程首领,不必多说,人命重要。” 她看了看江月柠,“只是,月柠,这次的产出不会被记录,且不会有任何报酬或者奖励。” 江月柠安然一笑,“孙博士,我研究抑制剂的初衷就是为了减少前线作战人员的伤亡,本来还觉得要经过这么多复杂的审批不够快,但现在能这么快派上用场,我很高兴。” 程野点点头,“不过今天确实很晚了,你们先回去休息,等明天再开始。” “不必,我现在可非常有斗志。”江月柠笑了笑,她精神力再一次增长,这会完全不累。 “哎哎哎?能不能稍微想一下我这个老年人,程首领,我可是刚帮你做完一件大事啊。”孙静桐努努嘴。 江月柠听得一头雾水的,不过实验最重要,“那孙博士先回去休息,至于程首领,你快走吧。” “嗯?这么快就赶我走。” 江月柠闭上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拿起操作台上的护目镜重新戴好,“那不然嘞,程首领也会做实验吗?” “裴烬和贺焱被我派出去支援战区了,所以接下来的几天,由我接送你往返实验室,不许拒绝!”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就走,完全不给江月柠拒绝的机会。 孙静桐笑了笑,“哎呀,年轻人真是……” “孙博士,你快回去休息吧。” …… 凌晨两点,江月柠伸了个懒腰,很累很疲惫,她现在已经做出了五只抑制剂,剩下的,明天和孙博士一起制作。 她走到实验大楼外,就看到程野等在外面。 “你,你一直没走?” 程野摇摇头,“刚来没多久,估摸着你要回去了,就过来了。” 他跟在江月柠身后,想着她又安抚了一次贺焱,或许精神力又增加了。 “要不要测一下精神力?”程野挑了挑眉。 “你看出来了?”江月柠摇摇头,她暂时可不想再去测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中央大道往宿舍区走,凌晨两点的基地安静得很。 程野的步子比她大,但他刻意压慢了速度,正好和她并肩。 “文瑛的事,”程野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 “总部那边的撤销通知已经到了,冷教授的调令正式作废。” 江月柠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文瑛呢。” “留在东部基地执法部监狱,等待正式批捕。” “文伯远凌晨交了一份申请,说要调去边境哨站做后勤管理,我没批。” 可见文伯远也担忧,一直没睡着,放弃了拯救文瑛。 “为什么不批?” “留在眼皮底下看着。”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路灯在头顶明灭交替。 江月柠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嘴角抿了一下。 “程野。” “嗯?” “谢谢你。” 程野转过头看她,她还在继续往前走。 “谢什么?” “谢很多,不用让我一个一个说吧?” 她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虽然你炖的汤确实很难喝。” 程野喉结滚了一下,“你怎么还提汤的事。” “还有程宇谦,”他又补了一句,“这几天我给他派了个任务,来回要一周,他这段时间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知道了。” “到了。”他在她宿舍门前停下脚步。 “明天早上我在这等你。” 江月柠转过身看着他,眉头微微拧起,“早上人很多,你一个基地首领站在女向导宿舍门口,影响不好。” 程野低头在手环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那是基地论坛的帖子存档。 标题是事后程首领公主抱江月柠离开测试室,亲眼所见。 帖子已经被删了,但截图还在。 底下的评论堆了几十层,“已经无法更影响不好了。” 江月柠盯着那个帖子截图看了三秒,抬手在额头上拍了一下。 她没再说话,转身推开宿舍的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七点,别迟到。” 程野低头把手环屏幕关掉。 感应灯在他头顶亮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动静之后自动灭了。 他在黑暗里靠了几秒,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次日一早,七点。 江月柠昨晚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精神却好得出奇,大概是因为精神力等级又涨了一截,身体的恢复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 程野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密封好的早餐袋,看见她出来,把其中一个递过去。 “食堂刚送来的,趁热吃。” 她接过早餐袋,撕开密封条,里面是一份蛋白饼和一杯热豆浆。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你昨晚几点睡的?” “吃你的早餐。” 两个人并排走在中央大道上。 早上的基地比凌晨热闹了不少,路过的哨兵和向导看到程野和江月柠走在一起,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惊讶和好奇,但没有一个人敢停下来盯着看。 第103章 顺手做晶石 她注意到有几个路过的文职人员在看到她和程野并肩走时同时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 江月柠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B-7实验室里,孙静桐已经到了。 她站在操作台前,白大褂的扣子还没系,护目镜已经推到额头上,面前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试管以及矿石。 大屏幕上放着配比方案,调出来的,她们可以直接上手。 她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用一种过来人的从容打量着面前这两个人。 “程首领今天亲自护送研究员上班?” “顺路。”程野面不改色。 “从行政区到实验楼,顺路?”孙静桐推了推眼镜。 “程首领的顺路范围还挺广的,我记得你办公室在行政区东边,实验楼在行政区西边,这两个地方……” 她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了指地面,“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程野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实验室的门关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搁在操作台旁边的空桌上,。 “不开玩笑了。” 孙静桐摘下护目镜,拿起那份文件扫了一眼。 她读到第二行便眉头拧起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把文件递给江月柠,自己靠在操作台边缘。 江月柠接过文件,调拨令的内容很简短,今天下午五点前要备好五十支抑制剂。 “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就要?”江月柠抬起头看着程野。 昨晚说的时候,并没有说截止时间。 “运输队六点出发,这批抑制剂今晚必须送到第五战区。” “前线的向导已经快撑不住了,第五战区是S级污染区的前线交汇处,低阶哨兵在那边连续作战,得不到及时安抚,精神力波动已经开始影响整条防线的稳定性,这批抑制剂是给他们做紧急干预用的。” 孙静桐把双臂从胸前放下来,“可以。” 程野看着二人,“谢谢你们。” “程首领快回去吧,我们要抑制剂了。”江月柠说道。 程野离开,实验室只剩下孙静桐和江月柠。 “孙博士,我昨晚完成了五支。” “我看到了,如果战区的形势如此严峻,只怕五十支是不够的。”孙静桐语气凝重。 江月柠微微挑眉,“您的意思是……” “我们全力以赴,能做的越多越好。” 两人并排站在操作台前,江月柠换上了防护服和护目镜。 二人各自负责自己手头的工序,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一个极其简短的指令。 “三号反应液递给我。” “离心机还差两分钟。” …… 整个实验室充斥着机器的轰鸣声,实验反应的噪音,几乎听不到多余的对话。 她们不需要多说,因为彼此都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上午十点点,第一批低阶抑制剂全部灌装完毕。 二十支细长的注射器整齐地码在恒温保存箱里,江月柠将最后一点药剂注入其中,而后将箱子放进了冰箱里。 下午时,实验出了点故障。 有一管矿物提纯后,在离心机上差点爆炸,多亏了江月柠看了一眼检测仪。 检测仪上的数值非常诡异,她立刻迅速调整了转速,这才阻止了药物爆炸。 中午十点半到下午两半,第二批二十五支抑制剂完成。 “五十支已经完成了,这比预想的要快。”孙博士拿掉护目镜,额头上都是汗珠,她抽出一张纸,远离了操作台,狠狠喝了一大口水。 “孙博士,要不你休息一下先。” 孙静桐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比起战区的哨兵,我这又算什么?” “可只有保证健康,才能制造更多的抑制剂。” 孙静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还剩下两个半小时,我们还有点时间。” “好。” 江月柠继续操作,她觉得现在非常良好,怪不得江家一听她是D级,便转头就收养了一个孩子,等级越高的确是不一样的。 若非她有前世的基础,这些实验根本就不可能做出来。 她现在精神力增长了,做实验都这般顺畅,更何况是A级和S级的科研人员? 甩甩脑子里的杂念,江月柠继续做实验。 下午四点五十,她摘下护目镜,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表情是满意的。 孙博士指着那五支贴着红色标签的注射器,转头对江月柠说:“够了,现在有七十支抑制剂,应该是够用了。” 江月柠看着排列整齐的抑制剂,犹豫了一下,从实验室的另一个隔离区拿出了一个盒子。 “孙博士,这是我之前做的,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 她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七八颗晶莹剔透的晶石,大小不一。 最大的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最小的只有小指甲盖的一半。 晶石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荧蓝色光芒,表面有极其细密的纹路。 “这是什么?”孙静桐拈起一颗对着光线转了转。 “在做出抑制剂之前,也就是我写的第一篇论文之前,最先做出来的就是这个,晶石,似乎可以缓解狂化哨兵的精神压力。” “低阶哨兵握在手里就能触发,原理和抑制剂类似,用稳定的低频波动去中和哨兵精神力场的躁动频率,但效果没有抑制剂那么强,只能缓解轻度躁动。” “优点是零损耗,可以反复使用,不需要注射,也不需要冷藏保存,但我也不清楚,能够使用几次。” “我上次一个人在实验室的时候,顺手做了几颗。” 孙静桐对着操作台上的冷光灯转了转,镜片后面的眼睛越睁越大。 “‘顺手’?”孙静桐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你管这个叫顺手?江月柠,你真是越来越给我惊喜了。” “这个效果不如抑制剂,且安抚力低微,我当时不觉得有什么用处,况且我当时并没有想那么多。” “这能用?” “当然!当然有用,这不需要什么消耗就可以实验,且就算没用,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孙静桐笑了笑,“若是程野待会看到,也一定会震惊。” 第104章 不是在商量 “等他过来吧。” 江月柠把恒温保存箱的盖子合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正准备把手套摘下来,手环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条未读消息,发送人,方知言。 “怎么了?”孙静桐把湿巾扔进回收口。 “方知言教授。”江月柠把手环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消息预览只有两行字,“能否请你为研究所讲一下你上次所做的模型,明天上午十点。” “还有论文中,有关高阶哨兵的检测反应,我也有些想了解的。” 孙静桐挑了挑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她上次在病房里被你婉拒了,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这种执着程度,在学术界叫求贤若渴,在别的场合叫……算了,我不说了。” “您想说在别的场合叫什么?” “你自己想。”孙静桐放下杯子。 “不过方知言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她在总部研究所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她对你的兴趣不是因为你发了篇论文,而是因为你做的东西正好卡在她课题组最核心的方向上。” “污染区天然物质的抑制剂研发,这个课题,总部每一个人都疯狂的想做,你那篇论文一出来,她大概兴奋得好几天没睡着。” 江月柠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条消息,眉头微微拧起。 但她比较在意的是方教授想了解高阶的测试反应,论文上附带的图谱,是贺焱的精神力波动数据。 “她想了解贺焱的波动数据。”江月柠抬起头问。 孙静桐点点头,“贺焱是SS级哨兵,他的精神力频谱数据在整个联盟都是稀缺资源。方知言大概是从你的数据里看到了什么她觉得值得深入研究的东西,她那种级别的学者,时间是按小时计价的,不会浪费。” 江月柠沉默了片刻,“我答应她了。” 她低头在手环上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然后把手套彻底摘下来扔进回收箱。 孙静桐看着她,忽然换了个话题。 “抑制剂做完了,你今晚还回实验室吗?” “不回了。”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也许晚上还会来,您知道,我一向爱实验。” 孙博士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扔给她。 “吃了,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江月柠单手接住巧克力,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大口。 五点十分,实验室的门被敲响。 一打开门,就是程野。 江月柠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被镜架压出红印的鼻梁。 “程首领,这次可要奖励我们,我们可给了你足足七十支。” 他看见桌上那个码着七十支抑制剂的恒温保存箱时,脚步顿了一下。 “七十支?比要求的多了二十支。”他真假的开口。 “多出来的当买一送一,省着点用。” 孙静桐用消毒湿巾擦着手,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睛里的得意根本藏不住。 “买一送一,不应该是一百支吗?” “我和月柠可是累死了。” “谢谢。” 他转身对身后的副官打了个手势,两个穿作战服的哨兵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将保存箱搬了出去。 江月柠将那七颗晶石拿给程野,把给孙博士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程野低头看着晶石,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比抑制剂更珍贵,前线有很多低阶哨兵在轻度躁动期根本排不上向导的安抚,只能硬扛。这些晶石如果有效,能让他们撑到下一次正式安抚,不用在等待期里把自己的精神力熬垮。” “先别急着谢,还没做过临床验证,理论上有效,但实战环境里会不会有干扰因素,比如污染浓度、哨兵的个体精神力波动差异,这些都没测过。” 江月柠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如果有哨兵用了之后反馈数据,记得传回来给我。” 程野把点了下头,“江月柠,我现在觉得基地有你真好,起码我能给战区一个交代。” “这些晶石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程野又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江月柠看出了他的犹豫。 孙静桐立刻打了个哈欠,“哎哟,有些累了,我要出去透透气。” 程野立刻拦住了她,“孙博士,先别走。” 孙静桐站在原地,一脸疑惑。 程野立刻说道:“我要亲自护送这批抑制剂去第五战区,运输队已经在楼下集合了,六点出发。” 江月柠微微蹙眉,“你是基地首领,护送物资这种事不用你亲自去。” “第五战区的情况和第三区不一样,它是S级污染区的前线交汇处,防区的战线随时可能被突破,流程……依旧卡着,基地已经没有S级哨兵了,我必须亲自去。” 江月柠沉默了。 “我去了之后,基地没有人能一直护送你,不过我已经联系了温御,他处理完就会立刻回来,在他回来之前……” 他的目光从江月柠身上移到她身后的孙静桐身上。 “你不是脆弱的人,我知道。” 程野截住了她想说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挫败感。 “但我还是想说,裴烬和贺焱在第三战区执行任务,温御在赶回来的路上,我这趟去了第五战区,你身边几个高阶哨兵都不在。” 他往前迈了半步,“等我回来。” 江月柠摇了摇头,“我自己会护着自己。” 程野没有反驳,他看向靠在她身后操作台上的孙静桐,“孙博士,我……” “程首领,就算你不说什么,我也会盯着她的,她是我实验室的人。” 她伸手指了指操作台上那堆还没收拾的废弃试剂管,“而且她现在掌握的技术,你自己看到了,如果这次抑制剂和晶石都发挥巨大的作用,想来找她的人不会比来找你的人少。” “所以我需要你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确保她不被人找麻烦。” “程野。”江月柠的声音冷了一度,“我说了我不是脆弱的人。” “你不是。”程野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现在很重要,不是对我来说,是对整个基地来说。” 第一百零五章 我就是救援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秒,沉默之下,孙静桐咳了好几声。 “知道了。”沈星辞最终还是抗争了,她移开目光转过身去,“你该出发了。” 运输队的装甲车停在实验大楼正门外,程野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夕阳刚好从防护墙的边缘沉下去,天边残留着一抹灰金色的余晖。 他站在装甲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大楼五楼的窗户。 这个角度,他是看不到B-7实验室的。 他抿了抿嘴,走进了车子,他不能再想否则他一定会后悔,后悔如果语气再温和一点,或许她会下来送他。 “出发。” “是,首领。” 装甲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身上的迷彩涂装在暮色里逐渐模糊了轮廓。 第五战区的前哨营地窝在一片被污染侵蚀过的荒原边缘。 从地图上看,这里刚好卡在东部防区和S级污染区主阵地的交汇线上。 往北是连绵不绝的污染区,往南是东部基地的外围防线。 一旦这里被突破,污染体可以直接涌入基地的南侧缓冲区,而那个方向的防御工事是所有方向里最薄弱的。 装甲车在荒原上颠簸了将近六个小时。 从东部基地出发时天还没黑透,穿越两个中浓度污染带的间隙时。 车窗外不时掠过变异藤蔓枯萎后留下的黑色残骸,那些藤蔓的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是被烧焦的手指。 程野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想的全是今天的江月柠。 驾驶员换了两班,车队在凌晨一点左右进入了第五战区的外围警戒线。 警戒线的哨兵拦下车队核验身份时,那个哨兵的手电筒光柱在程野脸上停了好几秒。 然后猛地移开,满是惊疑,程指挥——您怎么亲自来了?” 程野点点头,“你们负责人呢?” 哨兵指了指营地方向,嘴唇动了一下,“在里面。” 装甲车继续往前开,程野看到了营地的全貌。 满目疮痍。 防御工事是用废弃矿渣和速干混凝土临时堆起来的,矮墙上到处都是被污染体撞击后留下的凹坑和裂缝。 几挺重机枪架在缺口处,枪管上也已经都是痕迹。 地上散落着用过的急救包,撕开的压缩干粮袋和来不及清理的弹壳。 医疗帐篷的帘子被风吹起,帐篷外面还排着好几张行军床。 上面躺着的伤员连盖的毯子都不够,只能把作训服叠一叠搭在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混着血腥气和某种更难以形容的腐臭。 那是污染体尸体在高温下快速分解时特有的味道。 程野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正从营地深处跑过来。 他跑到装甲车前,先是看了一眼那辆运输车的车厢,满脸失望。 “程指挥。”他站直身体敬了个礼。 “第五战区前线负责人崔北川,通讯站的人说您亲自带队过来,我还以为……”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还以为总部终于派援军来了,结果就您来了,程指挥,我已经打了几十次报告,请求至少派两个S级哨兵过来坐镇,到现在连个回音都没有。” “救援呢?我们还能等来救援吗?” “我们需要高阶哨兵。,这里能用的人全填上去了,能打的哨兵拼到了极限,高阶全顶在最前面,低阶的没人管。您看那边,” 他指向防线侧面一片被临时隔离出来的区域,手腕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和泥浸透了。 “那是今天下午刚绑起来的,十几个,全失控了。向导不够,在编的向导全在高阶哨兵那边,低阶的排不上队。” 程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片隔离区在防线侧面一个半塌的机库里,机库顶被炸了个大洞。 其中几十个哨兵,有的被约束带捆在临时支起的铁架子上,有的被绑在机库里仅剩的几根承重柱上。 有几个还能勉强坐着的,低着头,双手抱着脑袋,手指在头皮上无意识地抓挠。 更多人的状态更差,他们四肢被牢牢绑住,身体在不停地抽搐。 有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哨兵被绑在两根废弃钢筋搭成的十字支架上,他手腕已经全都是血了,但狂下状态下,他只有疯狂。 这里还装了一个简陋的隔离区,给向导安抚哨兵专门使用的。 只能勉强挡住部分逸散出来的紊乱精神力波动,这里为了不让他们感受到向导的精神力,否则她们会更加失控。 几十个人,只有几个向导正蹲在他们中间逐个做紧急处理,根本来不及一个一个安抚。 其中一个向导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性,她的军装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双手都在发抖。 程野把目光从那片隔离区收回来。 “程首领,我不是在跟您诉苦,但说实话,没有高阶哨兵坐镇,光靠物资,这条防线撑不了多久。” 程野看着面前这个负责人,斩钉截铁的开口,“我就是援军。” 崔北川愣住了,过了好几遍才有所反应,他用力点了一下头。 程野也行,这位强悍的哨兵在战区的事迹,大家都还记得。 他一个人能顶好几个S级的哨兵。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运输队员打了个手势。“把保存箱抬过来。” 两个哨兵把恒温保存箱抬到隔离区旁边的空地上。 箱盖掀起的瞬间,冷气从箱子里涌出来,七十支注射器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清冷。 崔北川低头看着那个箱子,眉头拧了起来,“这是什么?” “抑制剂,东部基地实验室刚做出来的,专门针对低阶哨兵的精神力躁动。” 程野从箱子里拿起一支注射器,举到崔北川面前让他看清针管上的刻度标签。 “这时第一批成品,总部都没有。浓度分三档,轻度躁动用标准浓度,中度用双倍浓度,深度狂化需要高阶向导配合使用。” “这些药的效果已经通过了低阶哨兵的临床验证,可以放心使用。” 第一百零六章 孙博士晕倒 崔北川接过那支注射器,凑近了看标签上的参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有些犹豫,毕竟在战火里呆了太久。 “这玩意儿……真的有用?”他抬起头看着程野。 “我实验室的人做的,我信。”程野说。 他把那支注射器塞回崔北川手里,“别问那么多,先用。先挑十个轻度躁动的低阶哨兵做试用,观察十分钟,把反馈数据记录下来。” “剩下的六十支按优先级分发,轻度优先,这批药的主要目的是把轻度狂化的哨兵拉回安全状态,让他们能重新投入战斗。” 崔北川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朝隔离区里吼了一声,“医务兵!把轻度狂化的伤员按优先级排过来,能动的先上,不能动的一人一支,注射后留在原地观察,记录状态和反应。” 医务兵们手忙脚乱地跑过来。 第一批抑制剂被分发下去的时候,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这是什么?难道是镇定剂?” “不会吧,镇定剂对我们早就没用了。” “让我来,我不要被绑着,给我注射。” 第一个注射的哨兵逐渐平缓下来,他自己都不可置信,“我好像平静下来了。” 刚才他还狂躁的想砸头。 崔北川吃惊的看着面前的一切,那些哨兵竟然真的被安抚住了。 只是因为这一支抑制剂! “首领,这药还有吗,能不能量产,这要是能量产,低阶哨兵的存活率会很高。” “先等等吧。” “带我去情况最严重的位置,路上跟我说说具体的。” 崔北川一边走一边汇报,语速很快,“最严重的区域是营地东侧的防线交汇点,贴着S级污染区的主阵地,那边今天已经挨了六波冲击,污染体的密度比平时高了至少三倍。” “我们分析可能是污染区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驱赶它们往这边涌,但没人手去侦察。” “前沿阵地上压了将近四十个低阶哨兵,其中至少一半已经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狂化前兆。” 战区交汇处是一片被反复争夺了不知多少次的废墟,几栋低矮的建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变异体的尸体散落各地,十分恶心。 而废墟的墙壁上满是弹痕,还有各种伤痕。 踏进这处区域,程野能感受到地面在颤抖。 几只A级变异体正在和哨兵厮杀,A级哨兵举着用精神力构造的各种武器劈砍着那些变异体。 程野看了一眼遍体鳞伤的崔北川,“你回去监督抑制剂的分发。” “首领你呢?” “我?我说了,我是来支援的。” 他双手一伸,一道光剑出现,带着强悍的压迫感冲进战区,三下五除二便杀了一头A级变异体。 他一脸冷峻,仿佛劈砍的是没有生命的木头。 崔北川惊愕的看着程野在杀变异体,悬着的心便沉下来了。 “还真是来救援的啊。” 凌晨一点,B-7实验室的灯光还亮着。 走廊里早就没了人声,江月柠摘下护目镜,揉了揉被镜架压出两道红印的鼻梁。 “孙博士,剩下的反应液我已经全部封存进冷藏柜了,离心机的转子也拆下来清洗过了。”她一边说一边把护目镜挂在门后的挂钩上。 凌晨一点,B-7实验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早就黑了,整个实验大楼只有这间实验室还亮着。 江月柠把护目镜从头顶拿下来搁在操作台上,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她和孙博士是特意留下赶实验进度的,就是为了补上做抑制剂的时间差。 “你不是说今晚不回实验室了妈?”孙静桐从对面的文件柜后面走出来,把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不也一样。”江月柠靠在操作台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腰疼得站不直了还在这坚持。” 孙静桐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后腰,“都怪程野,布置紧急任务,他要是不来,我早就赶完试验进度,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躺在床上了。” “他要是不来,你这会绝对还在做解析,照样躺不上床。”江月柠打趣道。 孙博士和她差不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现在是实验阶段,她才能一心放在实验上。 前一段时间,她可是基地总部两头跑,忙的马不停蹄。 孙静桐看着她笑了一声,没反驳。 两个人关了实验室电源,然后推门走出B-7。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她们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实验大楼外面夜风很冷,不过江月柠深吸了一口,感觉在实验室里闷了整晚的肺终于被洗干净了。 中央大道上空无一人,“我送你回宿舍。”孙静桐把白大褂往肩上拢了拢。 “不用,从这走过去就几分钟,我自己能走。” “不行。”孙静桐摇头。 “你要是半路又撞上什么不该撞上的人?你现在可是基地重点保护对象。” 江月柠难得没有反驳。 走到宿舍楼门口,江月柠如释重负。 让孙博士来护送她,她快羞死了,都怪程野。 “孙博士,我到了,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孙静桐挥了挥手,打着哈欠往西区走了。 江月柠推门走进宿舍,把门在身后合上。 洗漱完之后,已经过了半个小时,她揉了揉被护目镜压的发红的鼻梁。 但是这种忙碌让她有一种变态的成就感。 她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适应能力,她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基地的生活模式,像是一个真正的向导。 也不知道 程野那边怎么样了,抑制剂的作用大不大。 她打开手环,点进程野的通讯号,还是发了一句;有效果吗? 她将手环放在枕边,想要闭眼,却听到了敲门声。 江月柠警惕的坐起来,“是谁?” 门口是一个女生急切的声音,“江向导,你睡了吗?孙博士在楼梯口摔倒了,晕过去了。” “什么?!”江月柠立刻翻身下床,刚要开门,她手愣住了。 “你这么晚还没睡啊?” “我在加班,处理战区那边的问题,所以回来的晚了一点。” 第一百零七章 并肩而战 江月柠眉头紧锁,她不知道该不该信。 紧接着,那女孩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先开了口,“你若是不方便,我就先扶着孙博士去医院了,我叫你是因为我一个人架不起来她,我以为孙博士那么晚在宿舍,应该是和你一起回来的,所以以为你没休息呢。” 那女生说罢似乎转身就走了,江月柠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 “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她转动门,将门打开,那女生正一脸带笑的看着她,不知怎的,她竟然感觉到一阵诡异。 “孙博士呢?” “在走廊那。” 江月柠这时才察觉到了不对劲,孙博士只是把她送到了楼下,可没进楼梯口。 她转身就要走,可下一秒,头顶钝痛。 “你……”这句话还没说完,她便没了意识。 第五战区内,凡是用过抑制剂的哨兵无不惊疑,感叹这药的同时,不由得有些怨念,既然有这样好用的药,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他们何至于死伤那么多人? 这些低阶哨兵虽然在战区并不算太大的战力,可他们也都是怀着一腔热血来到的战区。 “崔哥,这药一直都有吗?”有哨兵开始说话了。 崔北川摇摇头,他正握着一只未用的抑制剂来回看。 “我听首领的意思,这药应该是最近才研发出来,甚至还没经过总部的审批。” 有些哨兵因为总部卡审批的缘故正是满心怨念,此刻又听到了审批,他们便不满的抱怨起来。 “又是审批,援军要审批,向导也要审批,现在这么好的药居然还要等审批。” “别乱说话,总部有总部的考量。” “考量?你当我们都傻吧,说白了还不是不在乎我们战区的死活,反正我们这些人在总部那些人的眼里就是工具,就是为了用血肉阻拦那些变异体,保护他们永远在办公室享受。” 崔北川立刻走到那满心怨念的哨兵面前,“你很不满?” “崔哥,我……” “好了,不要多说话,在这里,被人听到可是会害了你自己。” 那哨兵立刻闭上嘴。 其余的哨兵纷纷打圆场,“崔哥,我们只是因为太赞叹这个药了,若是能一直有,我们根本不怕那些该死的变异体啊。” “先别说这些了,首领已经去支援了,他什么人大家都清楚,真是有这种药,他一定不会不管我们的。” 众人听到程野正在战场,都纷纷站起来, 一个个斗志昂扬。 “我已经好了,我现在就要去战场,我要杀了那些变异体。” “我也去我也去,首领都亲自上战场了,不能让他看清咱们战区的哨兵。” “走!” 崔北川看着这些刚恢复的哨兵身影,一时竟有些热泪盈眶,他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从前战区刚成立时见过,可这两年因为总部的某些不作为,导致大家都有些怨念。 他咳嗽一声,拿出纸巾擦了擦,竟渗出了血。 若他痊愈,定也要跟着这些人一起去杀变异体。 战场中,程野的光剑横飞,身边都是变异体的碎尸。 他擦擦脸上溅起的血液,不由得想此刻贺焱和裴烬或许也在这样肆意杀敌。 程野将光剑收起,看到废墟角落边,一个C级的哨兵正靠着断壁深呼吸。 那哨兵的双眸透着红色的光,额头都是暴起的青筋。 他在忍耐,可狂化的影响并非他想的那般简单,他终于控制不住的要爆体。 “给。”程野将一颗晶石放在那哨兵的掌心。 那哨兵握住那颗晶石,冰凉的触感过后竟然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安抚他的狂躁,他似乎变得镇定一些了。 过了几秒,那哨兵才终于恢复了完全的理智,看着程野,“首领,我……” “不必多说,先退出战场。” 程野交代一句,而后便再次朝着变异体冲去。 手环一阵响动,他随后一挥,看到了江月柠的信息。 “有效果吗?” 他想也不想,便拨通过去通讯电话,可没有人接。 他还来不及思考,一只变异体就袭来。 他顺势化出光剑迎了上去。 第三战区并不比第五战区好多少,战场同样都是满目疮痍。 到处都是翻起的黑土,还有被连根拔起的一切。 当然,非常可怖的是污染体死亡后留下的脓液,已经各种碎尸。 裴烬站在一堆废矿渣上,枪管还冒着烟。 脚边横着十几头变异体的尸体,有的被炸成两截,有的脑袋上开着窟窿,暗绿色的体液淌了一地。 他左肩的作战服被扯了条口子,血从破洞里渗出来,沿着胳膊往下淌。 他喘着粗气,把枪口拄在地上,回头看了一眼。 贺焱站在他身后不远,右手垂在身侧,他脚边同样倒着十几头变异体。 “三十三。”裴烬报了个数。 贺焱没理他。 “你哑巴了?我数了三十三,你那边多少?” “没数。” “没数?”裴烬嘴角往下扯,“你杀完不数数,我怎么和你比?” “我不需要和你比。” “你还有多少体力?”裴烬再次问道。 “够用。” “够用是什么意思?你说话能不能别老是一两个字往外蹦?” “能。” 裴烬深吸一口气。他决定不再跟这个人进行任何与战斗无关的对话,把枪托抵上肩膀,大步朝废墟深处走去。 这时,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裴烬闭了嘴。 废矿渣堆的阴影里,一只S级变异体正在走出来。 “S级,一只。”裴烬压低了声音。 “不,两只。” 裴烬猛地转头。 他们身后,另一只S级从炸塌的工事后面爬了出来。 两只S级,一前一后。 “老子没想到居然要跟你并肩战斗。”裴烬咬着牙,后背往贺焱那边靠了半步。 “少废话。”贺焱目露凶光,一甩手,他的双手便变成了狼爪。 他抿了抿嘴,便冲了过去,狼爪狠狠地滑下,那变异体竟躲过去了。 身后,裴烬在同一秒开枪。 穿甲弹裹着精神力从枪口打出去,直接打穿了前面那只S级的眼眶。 变异体嘶吼了一声,头猛地一甩,十几根触角同时放出精神力冲击波。 第一百零八章 竟然是你 裴烬往侧面滚了一圈躲开,冲击波擦着他后背过去,把他身后那堆废矿渣轰塌了半边。 “老子不信了。”他有些愤怒,再一次集中精神力,枪再次对准了那变异体。 一枪开出,穿甲弹再一次打出去,这次射中了变异体的口器。 变异体嘶吼着偏头,它没受重伤,可被激怒了。 它的前肢横扫过来,裴烬侧身闪开,脚下一蹬跳到它侧面,对准它,“这批穿甲弹是兵器研究所刚配发下来的,穿透力是普通弹的三倍,打它身上跟挠痒似的。” 裴烬退回掩体后面,把枪管发烫的步枪抵在地上。 “你打的是它甲壳最厚的地方。”贺焱头也没回,利爪从S级变异体下颚的接缝里拔出来,那头变异体轰然倒地。 “那你倒是教教我怎么打?” “腹腔,脖颈,你不会?” “我会。”裴烬从掩体后面站起来,重新把枪托抵上肩膀。 “可它一直低着头,不如你把那畜生的头抬起来?” “行啊,记得感谢我。” 贺焱说着冲到那变异体面前,一跃跳到它的肩上,抱住了它的头。 “打。” 一颗穿甲弹穿射而来,只是那子弹打在了变异体的肩膀。 贺焱下意识的躲开,“你这子弹是朝我来的?” “失误失误。” “你到底是失误,还是想杀我?” 裴烬咬牙切齿,“你可和我一样是基地哨兵,我怎么可能会杀你?哨兵厮杀可是犯法的。” 紧接着,裴烬又一下按下抢,这次那颗子弹穿过了变异体的脖颈,它的头竟然直接断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 他刚要松一口气,只觉一阵冷风袭来,他下意识挡住脑袋,却听到贺焱开口。 “小心,又来了。” 他看到贺焱的狼爪刺向他的身后,那是一只A级变异体。 在那变异体身后,竟然还有三头S级变异体。 贺焱握紧拳头,他深呼吸一口气,一只巨狼从他的影子里飞出。 裴烬有些后背发凉,别扭的开口,“谢了。” 贺焱没应声,已经转身去对付另一只从侧面绕过来的S级变异体。 巨狼蹲伏在他脚边,耳朵贴着脑袋,银灰色的眼睛警戒地扫着废墟深处。 “我说谢了,你没听见?” “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吭声?” “不客气。”贺焱说,语气平淡。 裴烬把枪托抵回肩膀,对着远处一只正在靠近的变异体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它头部侧面的甲壳上弹飞了,只在甲壳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没打中。这距离太远,穿甲弹的动能衰减太厉害。” “那就放近了再打。” “放近了它就咬到我了,你以为我是你?有狼替你挡着,我可没有。” “你想要?” “想要什么?” “狼。” 裴烬愣了一下,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要。我自己有手有脚,用不着。你那狼看着凶,刚才被冲击波擦了一下毛都焦了。” “它比你能扛。”贺焱说。 “你再说一遍?” “它比你能扛。”贺焱重复了一遍. 裴烬咬了咬牙,把枪口转向另一只正在靠近的变异体,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妈的,怎么这么多,杀都杀不完。” 巨狼冲向一头变异体,裴烬和贺焱也分别冲向一头。 裴烬一时唏嘘,真是想不到,他竟然还有一天和这头狼崽子并肩战斗。 怪不得程野这么紧急的把他们派过来,按照第三战区之前的配置,想要抵挡这些变异体根本就不可能。 多亏他们来了,第三战区才没有沦陷。 只是不知道江月柠怎么样了。 …… “咳咳咳……”江月柠全身酸痛的醒来,她睁开眼却只看到一遍黑暗。 她记得是有个女孩说要她帮忙去扶孙博士。 而后,她就被打晕了。 后脑的钝痛把她从回忆中拽了回来,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旧家具的木料受潮之后特有的腐朽。 空气不流通,温度比她宿舍低了好几度,带着一股阴冷。 她全身都被绑着,手指微动,指尖划过粗粝的水泥地,手腕被反着绑在身后。 唯一后悔的是,下床的时候没有拿手环。 江月柠在心中不断思考着。 文瑛还在执法部关着,她爸都放弃她了,不可能是她。 程宇谦被程野弄去了边境送装备,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基地里还有谁恨她恨到敢在宿舍门口绑人? 江雪吟。 上次见她还是很久之前,这段时间一直没出现过,安静得反常。 但这是基地内部的宿舍区,到处是监控和巡逻哨兵。 江雪吟就算是A级向导,也没有能力独自完成从打晕她再到运人的全部流程。 那个宿舍门口叫她的女生,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亮了。 冷光从天花板洒下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听到脚步声从楼梯的方向传过来,软底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 赵婉清从楼梯拐角走下来的时候,江月柠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 竟然是她! 还真挺可笑的,她被绑架了,绑她的人竟然是她的亲生母亲。 若非早就了解这对父母的心思,她都怪以为赵婉清是不是被江雪吟给下了什么蛊。 当然,这里可没有苗疆。 这个女人甚至穿着居家服,随意的很。 她的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箱,竟带着一抹紧张。 赵婉清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药箱搁在地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小瓶碘伏和一包棉签。 她伸手想碰江月柠的后脑勺,手指伸到一半被江月柠偏头避开了。 赵婉清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带上一股“慈爱”。 “月柠,别怪我,我这也是逼不得已,你太固执,我们才会出此下策。” 她叹了口气,将药箱放到一边。 “你要是肯好好坐下来跟家里人谈谈,怎么会有今天?” 她把碘伏瓶拧开,棉签蘸了药水,还是伸过去涂在了江月柠后脑勺的伤处。 涂完药把棉签扔进垃圾桶,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对江月柠说。 “我把胶带拿下来,但你不能尖叫,也不能骂人,好不好?听懂就点点头。” 第一百零九章 打一巴掌 江月柠点了下头。 赵婉清松了一口气,伸手把她嘴角的胶带撕下来,胶带撕下来的时候在皮肤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你到底想做什么?”江月柠说不出自己是什么语气,更多的是无奈。 “妈不想做什么。”赵婉清把胶带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我就是心疼你,你在基地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差点被人捅死,我想照顾你,结果竟然被程野挡了回去,可他们不能护你一辈子,而江家可以。” “这就是你说护我的方式?”江月柠讥笑道。 赵婉清避开了她的目光,“那是因为你不肯回来,我只想你回来住几天,养养身子,月柠,别把我当仇人。” “你把我绑在地下室里,你觉得我应该把你当什么?” 赵婉清刚要开口,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楼梯上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下来的是江雪吟。 她从楼梯拐角走下来的时候,江月柠的目光从赵婉清身上移到了她身上。 “妈,我想和姐姐单独说几句话。” 赵婉清犹豫了一下,转身上了楼梯。 江雪吟把门关上,转过身靠在门上,看着被绑着的江月柠。 先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在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站定。 “江月柠,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终于不用继续装了,这里只有你和我,我装的太累了,反正你也不信,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恨你吧?” 江月柠平静的看着她,“你恨我什么?” “你一出生就有一切,可注定我才是主角,所以我被收养,其实你要是就像个废物一样的继续待着,我一点也不会管你。” “可你偏偏居然能翻身,这么多人被你吸引,江月柠,你是不是真的服用了什么秘药?” 江雪吟俯身靠近江月柠,“你究竟怎么以一个D级的废物去安抚SS级的温御?” “你是要秘药?只要秘药?” “当然不是。”江雪吟讥讽的笑了一声,“还有抑制剂的配方,交出来。” 江月柠抬起眼看着她,“你是为了配方?” “不然呢?”江雪吟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录音机搁在旁边的旧木桌上,按下录音键。 红色指示灯亮起来,“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弄到这里来,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总部去不成,方知言不要我,你把配方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 为了今天这个机会,他们等了很久。 “那几个高阶的蠢货竟然把你这个废物当成宝贝,时时刻刻都护着盯着,好不容易这次全都不在。” “这件事江柏松也知道?” “当然。”江雪吟笑了一下。 “这个家现在是一条船上的,爸想升职,你这份配方如果由江家来运作,他能直接跳到核心部门,妈想要的是太太圈里谁都得仰着头看她,我们各取所需,你配合,大家都好过。” “你们疯了。” 江雪吟反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声音格外清脆,江月柠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她慢慢把头转回来,冷眼看着她。 “我疯了?” “你才疯了!” “你们就不怕程野发现,总部的人发现?” 江雪吟冷笑着:“发现又如何,只要拿到配方,到那时候,程野想动我们也动不了。” “你做梦。” 江雪吟盯着她看了片刻,把手从桌子上收回来,笑了一声,“配方,你说不说?” “你杀了我,也别想拿到。” “行,硬骨头。”江雪吟没有再动手。 她伸手关掉录音机拿起来放回口袋里,转身往楼梯口走。 “我不急,你慢慢想。”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皮门在她身后合上,地下室重新陷入昏黄的黑暗。 楼梯上传来她轻声哼着的曲子,调子断断续续,听不出是什么歌。 江雪吟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赵婉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 江柏松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 听见脚步声,两个人都转过头来。 “姐姐不肯说,她应该很恨我们吧,爸妈我们这样做对吗?”江雪吟把录音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搁在茶几上。 赵婉清笑笑,“说到底,也是我们没能教育好她,现在也不算晚。” “可万一程首领发现……” 江柏松摇摇头,“没有这种可能,他现在赶去了第五战区,温少也在总部,就算程野知道也没事,他最近做的事情总部早就有微词,他自身都难保。” 赵婉清也接着说,“只要人还在江家,配方迟早会落我们手里。 江柏松从窗前转过身来,“执法部有一个针剂,类似吐真剂,等我把这东西拿到手,根本不用管她是否想说。” “那针剂什么时候能拿到?” “再等等吧,文瑛那件事执法部和制药部对这类药剂查的很严。” 赵婉清有些不放心,“唉,若不是到绝路,我真不愿意这样做。” 江柏松不赞同的看了她一眼,“抑制剂在军部的价值不可小觑,我们现在放手,不但什么都拿不到,还会背上非法拘禁的罪名。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做到底。” “那先回去休息吧,今晚够折腾的。”赵婉清说道。 第五战区,凌晨三点半。 程野靠在运输车的车门上,他把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淌下来,露出底下被硝烟熏得发灰的皮肤。 刚才那波进攻从凌晨一点多开始打,打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压下去。 他把水壶放下,按了一下手环屏幕。 通讯界面跳出来,再次给江月柠打出去。 依旧是未接听,已经是他今晚打的第三个了。 他的手指在手环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划到另一个界面。 基地人员定位系统。 这是首领权限才能接入的数据通道,每个在册人员的实时位置和生命体征数据都在上面。他在搜索栏里输入江月柠的名字,然后点了确定。 屏幕跳出一行红色小字:“该人员当前手环已离体,最后在线定位时间:01:42。 定位坐标:西区宿舍楼。 生命体征数据:自01:42起中断。” 第一百一十章 是谁 程野有些不安,就算江月柠为了睡觉,将手环拿下来,但绝不会静音。 况且手环的感知范围在五米内,江月柠在宿舍,就算将手环拿下来也只会放在身边。 他站起来,打开了基地内部监控系统的远程接口。 手环屏幕太小,他把画面投到了运输车里的便携光屏上。 他调取了监控画面,时间戳01:42。 他拖动进度条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在01:45停了下来。 光屏上,一个穿医疗部制服的女人站在江月柠宿舍门口,低着头,手里抱着一个文件板。 在江月柠的门口说了一会话,但因为监控较远,并不清晰她说了什么。 三分钟后,门开了,紧接着江月柠走出宿舍门,随即被打晕。 那女人直接背起江月柠,沿着走廊往消防通道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紧接着,她们消失在监控中。 程野站在那里,握紧拳头。 他把那个女人的面部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 她的脸大部分被口罩遮住了,根本看不出来是谁。 他把监控画面往回倒了几秒,截了一张最清晰的正脸图,然后调出通讯录,点了一下温御的加密频道。 通讯请求发出去了,“什么事。” 温御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还带着疲惫。 “你那边忙完了吗。” “差不多,明天可以回基地,怎么了。” “别等明天了,现在就回去。” 程野把监控截图拖进通讯界面发过去,图片传输的进度条在屏幕上快速推进。 “江月柠在宿舍门口被人打晕带走了,一个女人,穿医疗部制服,动作很专业。凌晨一点多的事,已经两个多小时了。你现在回去,我这边暂时抽不开身。”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是谁?” “暂时没查出,这件事先瞒着裴烬和贺焱那边,我怕他们冲动之下直接回来,那边战区较紧张。” “知道了。” 通讯挂断。 程野握紧拳头,他很少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他想回基地,可他是东方基地首领,不能冲动,也不能儿女情长。 程野想了想,也调出孙静桐的通讯频道,没有打电话,发了一条加密文字留言。 “孙博士,江月柠凌晨一点多被人打晕打走了,先不要声张,我联系了温御,你醒了立刻回实验室确认数据安全。如有任何异常,直接联系我,不要一个人行动。”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环关掉,靠在运输车门上,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早晨七点,直升机在东部基地停机坪降落。 温御从直升机上下来,从混乱的战区踏入平和的基地大楼,只有清晨特有的清冷和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的号子声,让他有一瞬间的恍如隔世。 但他没空感慨这些。 程野不在,他就是基地临时首领。 程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层,温御推开门的时候没有开灯,晨光从窗户里灌进来,把办公桌上那叠还没签完的物资调拨单照得发白。 他绕过办公桌在程野的椅子上坐下来,闭了不到两分钟的眼睛。 然后他打开手环,调出程野发来的那张监控截图,把那个戴口罩的女人的面部特征重新过了一遍。 温家东部基地经营了几十年,根基比军部的正式系统更深,有些军部数据库里查不到的东西,温家能查到。 不到半个小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温家管家推门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温家的近卫哨兵,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胳膊。 女人被带进办公室后,近卫哨兵松开了手。 她立刻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们要干嘛?!放了我!” 温家管家看了她一眼,然后对温御微微欠身,“少爷,人找到了。她住在东区外围的文职人员,不属于基地军部编制,在后勤处的档案室做临时工。今早有人在东区货运通道附近看到她提着行李准备离开基地,被我们的人截住了。” 温御抬起眼。 那个女人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便装。 温御用那双偏长的眼睛看着她,没有任何废话,“她在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求求您不要……” “看来,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女人猛地顿住,没想到一开始就漏了陷。 “你知道我是谁吗?”温御再次问。 女人点点头,立刻垂眸。 “那就好,我问你一件事,你答对了,可以提一个条件,任何条件,调令、晋升、离开基地,只要你说得出来,温家给得起。” 温御站起来,慢慢靠近那女人,周身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当然,如果你答错了,或者骗我,我折磨人的法子也很多,你自己选。” 女人张了张嘴,很显然她已经有些崩溃了。 “我,我会回答的。” “她在哪?” 她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被抓到哪里去了……我只是帮忙把人骗出来,后面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从头说。”温御打断她。 女人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整只袖子都在抖。 “有人给了我一封信,信上说,只要我帮她把江向导骗出宿舍楼,打晕之后放在走廊没有监控的死角,她就能帮我进总部研究所。” “我……我信了。”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抽动。 “我没想害她,我真的没想,我只是太想离开后勤部了,我在那个岗位上待了太久……” “谁给的信?” “我不知道,信是塞在我宿舍门缝下面的,我照着信上的时间去了宿舍楼,就是昨晚那个时间。后面是谁把她带走的,带去了哪里,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信呢?” 女人立刻开始翻自己的身上,“对,信,信在我身上,我根本不敢放下。” 她将那封信拿出来,双手拿给温御。 温御接过来,从头到尾扫一遍。 上面的字和女人说的大差不差,没有笔记,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打印出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是江家 温御把信纸折好,放在程野的办公桌上。 可惜的是,这女人住的宿舍在东区外围。 那是基地最早建起来的那批临时宿舍改成的长期住所,楼道里连基本的监控都没有。 那女人缩在门边,还在发抖。 临时工,没有背景,随便一点条件就能撬动。 基地里想往上爬的人可太多了。 “带下去,暂时关在温家的禁闭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两个哨兵把女人架起来带出了办公室。门合上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温御和温家管家两个人。 温御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眉头微微拧着。 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文瑛,但文瑛还在执法部监狱里关着。 文伯远前两天刚交了调去边境哨站的申请被程野驳回,现在正忙着找关系想离开东部基地。 看起来是已经放弃这个女儿了。 文瑛在监狱里接触不到外面的人,也没有条件去联络一个后勤处的临时工。 但还有一个人,江雪吟。 江雪吟有动机,有脑子,也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这件事。 但同样,现如今紧盯着江月柠的人可不止江家,整个基地上下都盯着她,那抑制剂可是块肥肉。 不止抑制剂,还有很多很多…… 譬如,以最低级的级别去安抚SS级的哨兵,这本身就让很多科研人员好奇。 谁不想找到江月柠拿她做实验? 一旦搞清楚她体内的秘密,说不定就能做出来能让低阶向导安抚高阶哨兵的特效药,这本身就是另一块肥肉。 随便哪一样拿出来都够一个中等家族翻身。 既然有目标,就不能不查。 “去查两件事。第一,江雪吟这几天在做什么,接触过什么人,以及最近的通讯记录,外出记录,不仅是江雪吟,江家三个人都要查。” “第二,文瑛在监狱里的探视记录和通讯记录,确认她有没有办法从里面传消息出来。越快越好。” 管家微微欠身,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办公室。 温御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停机坪上那架直升机还停在原地,旋翼已经停了,地勤人员正在做例行检查。 训练场上的哨兵还在出早操,远处的营区里升起几缕炊烟。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江月柠已经失踪了好几个小时。 他靠在窗框上,焦灼的等待。 他回来的消息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早晨的直升机,看到的人也不少。 且今天温家动静这么大,有心人自然猜到他回来了。 不过至少,他知道江月柠目前并不会有生命危险。 江家也好,外部势力也好,他们不过是想的到抑制剂配方,所以暂时不会伤害她。 一个多小时后,管家重新推开办公室的门。 “少爷,文瑛那边查过了,她一直关在执法部监狱单间,最近两天没有任何探视记录,通讯权限已被冻结,狱警的轮值记录和监控也没有异常。” “文伯远一直在联系总部那边的关系,文瑛确认不具备从监狱里策划外界行动的条件。但是,江家那边有些不太正常。” 温家管家有些迟疑。 “说。”温御从窗前走回来,在办公桌前站定。 “江柏松和江雪吟今天都请假了,江柏松请的是病假,说身体不适需要在家休养。江雪吟跟基地实验室请的是事假,理由是照顾生病的父亲。” “巧的是,两人同事请假,但江柏松并未有就诊记录,且……” 他停顿了一下,“且,今天早晨却在执法部出现过。还有一件事,江柏松几天前有像执法部偷偷打听吐真剂的事情。” “吐真剂?”温御的眉头拧了起来。 “是的少爷,执法部审讯高阶嫌犯时用的神经抑制剂,能暂时压制目标的反抗意志,强迫对方在审讯中如实回答问题。副作用不小,已经被联盟军事法庭列为限制使用药物,只有执法部的正式在编审讯官才有权限调用。” “它的正式编号为A-3,本身是没有名字的,执法部因它的特性,一直称为吐真剂。” 温御听完,冷笑了一声。 “不必查了,江家,真是好样的。” 就在这时,手环震了。 程野的通讯。 温御按下接听,程野那边是远处零星炮火的闷响,而后他的声音响起,“查得怎么样?” “是江家,江柏松和赵婉清这对夫妻,大概是觉得就算被发现,也能说成是家庭纠纷,我刚查出来。” 通讯那头安静了片刻,“有把握吗?” “废话就少说。” “我暂时回不来,交给你了。” “知道。”温御挂断通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少爷,我现在就带人去江家。”温家管家神情严肃,看到这样的温御,就知道少爷生气了。 “不急。”温御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 “你先去召集一批记者,要东部基地所有有影响力的媒体。军方通报渠道、基地内部论坛的官方账号、防区新闻局,能叫上的全叫上。让他们现在就去江家门口等着,告诉他们,今天我要带他们看一出好戏。” 管家愣住了,他见过温御在战场上的杀伐果断,但召集媒体去抄别人的家?他还是第一次从温御嘴里听到。 “少爷,媒体一旦到场,这件事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不用回旋,他们既然敢做,就要承担代价。” 温御有些不高兴,“去做,记住不要惊动江家,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少爷。” 管家没有再问,他微微欠身,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江家老宅。 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 江柏松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大门几乎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他的动作很急,脚步又重又乱,手里拎着一个深灰色的金属箱子。 赵婉清从沙发上站起来,手她看到江柏松手里那个箱子的时候,有些震惊,那是用来装特殊药剂的恒温保存箱。 “等一下,你不是说要等几天吗?”赵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 第一百一十二章 吐真剂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在丈夫脸上和箱子之间来回跳,“怎么现在就……” “等不了了。” 他把手提箱搁在茶几上,咔嗒两声打开扣锁。 箱子里嵌着定制的海绵内衬,上面卡着几支透明药剂管和一套未拆封的注射器。 药剂管的标签上印着一行极小的红色编码,A-3。 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便携调配器,因为A-3药剂的化学性质不稳定,必须在注射前当场调配才能保持活性。 “我刚得到消息,温御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或许已经到基地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在他们找上门之前把配方拿到手,拿到了配方,我们才有谈判的筹码。” 赵婉清看着那支注射器,脸色变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东西是管制药品,万一查出来,你前脚拿过来,说不定后脚就……” “查出来我们全得完蛋,所以要快。” “可是吐真剂会对精神力造成损伤……你之前跟我说只是关她几天,没说要用药。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亲……”赵婉清有些犹豫。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江柏松一脸冷意。 “你以为这件事还能回头?人已经绑在地下室里了,吐真剂是我冒着被查处的风险从军需处弄出来的,现在放手,不但什么都拿不到,还会背上一堆罪名。” “与其如此,不如做到底。” 赵婉清看着他抽取药液的背影,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我就怕,他们已经查过来。” 江柏松拿出箱子里的试管,“温御要查,也需要时间。等他查到的时候,我们已经有配方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楼梯口的江雪吟,“雪吟,你找人办事的时候做得隐晦吗?” “很隐晦,那女的拿了信就照做了,从头到尾没见过我,信上也没有任何能追查到我的线索。” 江雪吟看着江柏松的动作,脸上满是兴奋。 江柏松把调配器从箱子里拿出来,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按了几下,调配器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你们俩再下去一趟,趁我配药的时间把她的嘴撬开,把秘药和抑制剂的配方都问清楚。吐真剂只有一支,如果她实在不配合再用这个。” 赵婉清还站在原地犹豫,江雪吟已经率先转身朝地下室楼梯走去。 赵婉清看着养女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看了一眼丈夫,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地下室里,江月柠靠在墙上,手腕上的绳索还是绑着的。 她的手腕被绳子磨破了皮,脚踝也因为长时间不能活动而发麻。 但她没有挣扎,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平稳,像是睡着了。 铁皮门被推开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格外刺耳,赵婉清走在前面,江雪吟跟在后面,把门重新关上。 “月柠,醒醒,妈来看你了。” 江月柠缓缓睁开眼,地下室昏黄的灯光在她瞳孔里闪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赵婉清脸上扫到江雪吟脸上,低头看着自己被绑住的双手。 “别做梦了,我不会说的。” “月柠。”赵婉清又开口。 “妈知道你心里怨我,,你只要把那两个配方说出来,就送你回实验室行吗?你不是还要给战区做抑制剂吗?你说出来,下午就能回去。” “那些数据你孙博士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不回去进度就得拖。你不在乎自己,总得在乎那些等着抑制剂救命的哨兵吧?” 江月柠冷笑一声,依旧是沉默。 “姐姐。”江雪吟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婉清身侧。 “其实你想想,秘药的配方可以让低阶向导有机会越级安抚高阶哨兵,你知道这个配方如果公开,对联盟的向导体系意味着什么吗?能救更多的哨兵,你不能这么自私。” 江月柠终究是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你怎么能把不要脸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江雪吟脸色不好看,却也忍住了,“姐姐,秘药和配方我们可以完全以你为主导,到时候名利双收,不是坏事。” 江月柠睁开了眼。她偏头看着江雪吟,“你说得这么好听,怎么不让赵婉清也听听你昨天晚上是怎么说的?” 江雪吟脸上的笑容没变,“昨晚我情绪不太好,跟你说了些过头的话。姐姐,你不能因为妹妹一时冲动就否定全家人的诚意。” “诚意。”江月柠重复了这两个字。 “你们把我打晕绑在地下室里,绑着手,关在连窗户都没有的地方,然后告诉我你们很有诚意,诚意在哪里?” 江雪吟已经完全没了耐心,当着赵婉清的面,她也收不住的愤怒。 “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知道吗?爸爸准备了吐真剂,你再不说,大家都不会好看,用了吐真剂,大家可就真的撕破脸了。” 江月柠又是一声讥笑,“怎么,难不成你还觉得你们现在和我还有挽回关系的余地?” “好,我现在就去告诉爸,不必再给你机会了。” 赵婉清向前,摸了摸江月柠的头,“月柠,我十月怀胎,又怎么会不疼你,你就当是为了这个家,好不好?” 江月柠看着她,自嘲,“赵婉清,你说你怀我十个月,生我的时候在产房里疼了一整天。那你生我的时候,究竟是期待我平安生出来,还是幻想我能带给你们名声?” 她微微偏头,“至于你们的诚意,我也已经收到了。” 江雪吟跑上楼,看着江柏松把注射器组装好,针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爸,注射吧。” 江柏松铁色铁青,而后把药剂瓶的橡胶塞用酒精棉消了毒,针尖刺进去,缓缓抽取药液。 那药液便全部抽出来在针管里了。 他拿着针管下了楼梯。 赵婉清看到他,只是犹豫了几秒,便让开了身子。 “你们两个,按住她。” 赵婉清和江雪吟走到江月柠身侧,分别按住了她的两个肩膀。 “这是你逼我的。”江柏松狠了狠心,将枕头对准了江月柠的脖子。 所有的注射部位里,脖颈是见效最快的。 可也因为接近头部,收到的冲击和副作用也会加剧。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丑闻 “哔哔哔!” 江柏松的手环开始猛烈的震动,而在震动之余,一股猛烈的刺痛传来。 他闷哼一声,紧接着手一抖,注射剂就掉了下来。 “谁!”他猛地将手环扯下来,就看到手腕处的血洞。 那是手环的防御机制。 这道程序也是基于基地的人道主义,每一个哨兵都会有狂化的可能,而一旦身边没有向导,为了阻止狂化后的哨兵伤害其他哨兵。 手环自带的检测功能会根据哨兵的心律以及健康变化自从判断是否注射催眠针,当然这其中也有毒药。 那只在更极端的事情中才会被激活。 但江柏松知道,刚才他根本没有狂化。 一定是程野,利用基地权限强行触发了手环的催眠针。 “程野!!” “砰砰砰!” 他们同时向着楼梯看去,这是大门被砸的声音。 江柏松一手捂着自己的手腕,眼神冰冷的看向赵婉清,“快点!他们要进来了!” “我……” 赵婉清还在犹豫,她看着地上的针管。 大门被砸开,众多脚步声出现。 她将那针管捡起来,看着江月柠那双眼睛,竟然有些扎不下去。 外面是凌乱的脚步声,还有嘈杂的声音。 “好像在地下室!快过来!” “江家人是疯了吗?竟然是真的,这肯定是一桩丑闻。” “那可是抑制剂,搁你你不疯?” “可那是他们的女儿,抑制剂一旦爆出,他们也同样有好处。” “掌握在女儿手里,自然不如掌握在自己手里,你难道忘了?江家是个疼养女不疼亲生女儿的。” …… 就在赵婉清还在挣扎的时候,江雪吟一把从她手里将那针剂富夺过来,不顾一切的扎在了江月柠的脖颈。 “给我去死!” 门被破开,光线进入,温御在前头,猛地释放出精神力。 江雪吟的手指头停住,她拼尽全力也难以推动助推器。 她艰难转了转头,看到的是温御的冷眼,以及……铺天盖地的闪光灯。 二十分钟前,江柏松刚回家一分钟。 江家不远处停下了许多辆车,几个记者下车在江家门口架起了仪器,他们都是接到温家的通知过来的媒体。 这可是江家,所以前来媒体记者有很多。 “你们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新闻?温少向来低调,怎么会突然通知这么多记者过来?” “谁知道呢,都还不知道是政界大事,还是什么事情,毕竟前段时间我可看到过温少江家女儿的绯闻。” “绯闻?你是说那个江雪吟?她不是前段时间在宴会上还和程宇谦要联姻?” “谁说她了?是江家那个亲生女儿江月柠。” “江月柠的确是个才女,基地论坛的论文在科研圈都火出圈了。” “方知言教授不是要带她去总部吗,她怎么没去?” 几个记者议论纷纷,大有将最近的新闻都八卦一遍的意思。 但还是有理智的记者赶紧组织了他们的谈话,“低声些吧,温少的意思是不能惊动江家,温少不知道来没来。” 路上,星际车悬浮着飚速。 司机满头大汗,温少要求在二十分钟内赶到江家。 十五分钟后,终于赶到了江家。 温御从车上踏出,几个记者赶紧围上来,将话筒放在温御面前。 谁都没有贸然发问,这可是温少。 “今天,我是要揭露基地的一向丑闻,江家绑架基地科研人员江月柠,利用吐真剂逼问基地秘密文件。” 话音刚落,掀起了轩然大波。 江月柠?她不是江家的亲生女儿吗? 几个记者面面相觑,脑子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大戏。 看来是江家逼迫江月柠说出基地的秘密科研资料,被江月柠拒绝后,便出此下策。 这有几项罪责,一是绑架,二是非法囚禁,三是违法使用基地秘药,四是违法获取基地资料…… 当然,或许不止这几项。 “现在,我就带你们亲自去看。” 他带头进了江家,身后跟着的是基地的护卫哨兵。 温御一挥手,哨兵便开始强开江家大门。 轰的一声,门被推开。 …… 门被破开的一瞬间,地下室里涌进来的不只是温御和执法部哨兵。 还有那些被温家管家紧急召集来的记者们扛着摄像设备挤在哨兵身后。 镜头对准地下室里每一个角落,快门声密集。 画面定格在最触目惊心的一帧上。 江柏松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腕,满脸都是疼痛和愤怒。 赵婉清半跪在江月柠右侧,两只手按着江月柠的肩膀,脸上挂着一点泪水。 整个人僵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松开。 而江雪吟,正将那支A-3吐真剂的针管刺进江月柠的脖颈。 她的拇指按在助推器上,脸上的表情被闪光灯照得无所遁形。 她的整条手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半空中攥住了,推不下去,也抽不回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动不了分毫。 温御的精神力死死的锁住了那只手,但执法部哨兵像是没感受似得。 他们只看到一个年轻女人将一支不明针剂扎进被绑在椅子上的科研人员的脖颈。 “执法部!立刻放下武器!”领头的执法队长拔出了脉冲枪,枪口对准江雪吟。 江雪吟没有动。 不是她不想动,是温御的精神力把她钉在了原地。 她的右臂悬在半空中,手她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口的温御。 闪光灯在她脸上炸开。 “最后一次警告!放下武器!”执法队长已经开始扣扳机。 执法部只能看到一个画面:嫌疑人手握注射器,针尖已经刺入受害者的脖颈,并且在听到警告后没有做出任何放下武器的动作。 队长扣下了扳机。 一发脉冲弹已经从执法队长的枪射出,精准地击中了她握着注射器的右手手腕。 温御收回了精神力。 江雪吟的右臂猛地一松,惯性带着她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猛地发出一声尖叫,注射器从她手里飞出去,砸在墙角碎成几片。 她捂着右腕跌坐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第一百一十四章 起诉 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地下室的水泥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很快凝成一小滩暗红色。 “都不许动!双手抱头!” 执法部哨兵冲进地下室,脉冲枪的枪口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凭什么开枪!”江柏松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愤怒显然压过了疼痛。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着执法队队长,又指向温御,“这里是江家的私人住宅!你们没有搜查令就闯进来,非法入侵!我要告你!” 下一刻,赵婉清被两名哨兵从江月柠身边拽开,双手反剪按在墙上。 而江柏松被按在地上,手腕上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他的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眼睛却死死盯着门口的温御。 “要向军部投诉!我要我要去军事法庭告你!你仗着温家的势力为所欲为,你以为东方基地是你温家的吗!” 温御站在地下室的入口,身后是还在不停按快门的记者。 他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江柏松,没有急着说话,等快门声响完一轮才慢慢走下台阶。 “程野不在基地期间,由我代行基地指挥官职权。你作为在编军官,私自获取管制药品A-3,伙同家属绑架、非法拘禁基地科研人员,并且使用暴力手段、使用违禁药物逼问联盟核心科研机密。” 他低头看着江柏松,“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江柏松贴在地上的脸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松口:“这是我们的家事!月柠是我女儿,我和她妈只是想让她回家住几天,哪里来的绑架?哪里来的非法拘禁?她是我亲女儿,我管教女儿也要经过执法部批准吗?” 赵婉清被按在墙上,听到丈夫这番话立刻接上了。 “对!我们只是想让月柠回来住几天!她最近在基地里受了伤,又连续熬了好几个通宵做实验,我只是想让她回家休养几天,温少,你不能因为喜欢我家女儿就这样对我们!我们找女儿回家,碍着你什么了?” “哪个母亲没有做过为了孩子好的糊涂事?” 赵婉清此刻眼眶发红,若不是刚才拍到的画面,这一幕兴许还能骗到人。 江雪吟蜷在地上捂着右手腕,听到父母都在狡辩。 她立刻也跟着开口,声音带着哭腔和疼痛的颤抖。 “我什么都不知道!” 闪光灯又闪了一轮,记者们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拍了下来。 父亲在地上嘶吼,母亲在墙上挣扎,养女蜷在地上痛哭。 三个人各说各话,连狡辩的口径都没统一。 “够了!” 温御冷声喝止,“执法部会以绑架,拘禁,暴力等罪名起诉你们,还有关于违法获取违禁药,试图获取基地核心科研机密,都会向总部提诉。” 温御没有再跟他们废话,他走到江月柠面前。 她被绑了几个小时,四肢都被绳子勒出青紫色的淤痕。 从头到尾都没说话,直到温御将她打横抱起。 “走吧。”她才轻声开口。 温御转身朝楼梯走去。 江柏松还在他身后叫喊,“温御!你不能就这么把人带走!她是我们江家的人,她的户籍还在江家的户头上!” 随即, 几个记者立刻把话筒怼到了他脸上。 一个女记者挤在最前面,话筒几乎戳到了江柏松的下巴。 “江中尉!请问你们把江向导关在地下室多久了?那支针剂是什么?” “江先生,请问你们绑架上将级别的科研人员,目的是不是她手里的抑制剂配方?” 另一个男记者立刻接上:“江中尉,刚才画面里那支吐真剂是从军需处非法调出的吗?你是怎么拿到管制药品的?” “还有,江月柠是你亲生女儿,你们如此使用暴力,是否是因为她拒绝了你们的违法提议?” “执法部已经确认丢了一只针剂,是否是你手中的这只?” “A-3药物一直被锁在药物部,是谁将这个药给你的,能否说一下?” …… 江柏松眼里都是抗拒,他不怕审讯室,不怕执法部。 但他怕媒体,怕那些把他在东部基地经营了二十年的体面就此消散。 但他躲不开,执法部依旧按着他。 赵婉清伸手挡着镜头,她还在说那套家事的说辞,但声音已经被快门声和提问声淹没了。 江雪吟蜷在地上没人扶她,血有记者蹲下来拍她。 她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挡着脸,嘴里还在念叨着“我不知道”。 执法队队长站在门口,默许了这场混乱。 温御在来之前交代过,记者可以拍,可以问,五分钟后再押人。 五分钟后,执法队上前分开记者,把江柏松,赵婉清和江雪吟从地下室里押了出去。 江柏松走在最前面,低着头,江雪吟走在最后,满眼都是绝望。 记者们追着押运车一路拍到车门关上。 执法部哨兵将围观的记者拦在警戒线之外,押运车启动。 三辆车依次驶离江家大门,沿着中央大道往执法部监狱的方向开去。 闪光灯还在追着车尾拍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停下来。 温御抱着江月柠坐在了星际车,没舍得将她放在后座,依旧抱在怀里。 “去哪?”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基地医院。” “不想去。”江月柠忽然开口。 温御低头看她,她还靠在他肩膀上,眼睛没有完全睁开。 但眉头拧着,似乎感受到了不舒服。 “你脖子上的吐真剂虽然大部分被挡下来了,但针尖上残留的药液还是进了一部分。你需要做血检,确认药物成分有没有扩散。”他说。 “不想去医院。” “那你想回哪?” “想回家。”她说。 “我带你回宿舍。” “那不是家。”她看向温御,眼神中满是朦胧,“我要回家。” 温御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吐真剂。那支A-3的针尖扎进她脖颈的皮肤,虽然江雪吟还没来得及推动推。 但针尖上残留的药液已经在刺入的瞬间渗进了她的毛细血管。 量很少,针尖上沾的那一点,远不足以致幻或造成严重的精神力图谱损伤。 但足以让她的意识边缘变得模糊,让她开始无防备。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喜欢不要紧 江月柠的睫毛上似乎带了眼泪,这让他的心一软,连带着声音也轻了不少。 “哪里是你家,告诉我,我送你去好不好?” 那温柔的声音让司机吓得一机灵,连带着车身都晃了一下。 少爷该不会是被哪个鬼附身了吧? “不会开车就换个人来,再不然就重新考一遍驾驶证。” 那冰冷的声音让司机又一机灵,这次他握紧了方向盘,车子没再晃,而他也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少爷没被鬼附身。 “我回不去家了。”那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失望。 温御却十分不明白,“为什么?” 江月柠却眉头紧锁,“这不是科学能解释的问题。” “难道还能是魔法?” 谁知,江月柠意识混沌的点点头,“是的,这大概就是一场魔法。” 她认真的样子让温御觉得很可爱。 他靠在座椅靠背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说什么你都会答?” “会。”她说。 “你觉得温御怎么样?” “像只傲娇孔雀,在广场上被我安抚的时候明明很享受,事后还装作不情不愿的样子。” 温御的嘴角抽了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又迅速把目光收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程野呢?” “像一只猎豹,做事雷厉风行,但不好惹。” “裴烬?” “像只大猫,嘴硬,明明很关心人,非要用骂的。” “贺焱?” “像条狼狗。” 温御沉默了片刻。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这个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清甜的香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那你最喜欢谁?” “都不喜欢。” 温御不死心的继续问:“那你喜欢温御吗?” “不喜欢。”她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是好人,但不喜欢。不喜欢不是需要理由的事情。” “那你喜欢谁。” “谁都不喜欢。不喜欢也是一种合理的状态。”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喜欢和不喜欢有什么意义呢,做实验比谈恋爱有意义得多。” 温御心底仿佛空了一块,他愣了许久,才又开口,“如果,非要一个理由呢?” “太麻烦了,我不喜欢麻烦的事情。” 温御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难道是因为文瑛? 也有可能是因为江雪吟。 这两人总是和江月柠不对付,说不清是因为他还是出于嫉妒,也或者两者都有。 不过…… 他低下头,看着江月柠那双嘴唇,用力亲了一下。 “你不喜欢不要紧,我喜欢就行。” 吐真剂的药效太短,短到他没办法跟她解释文瑛捅她不是因为他,是因为文瑛自己的偏执和疯狂。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她现在这个状态和她清醒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清醒的时候也会说不喜欢,也会说太麻烦了,也会用这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把他归类为“麻烦的人”。 但也许这就是吃醋呢? “江月柠,你是讨厌温御这个人,还是讨厌他身边的那些人。” “那些人,像跟屁虫、。” 他忽然笑了,“你学我说一句话。” 她没应声,只是偏头看着他。 “我喜欢温御。” “不喜欢。”她说。 “跟着我说一遍就行。” “不喜欢。” 温御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手从她后颈上移到她头发上,用手指极轻极轻地梳了一下她散乱在脸侧的碎发。 而江月柠的眼睛越来越疲惫,下一秒便真的睡了过去。 那点微小的药物不足以伤害她,但也会让她精神有些疲惫。 “睡吧。” 她靠在他怀里,呼吸越来越平缓。 他低头看着她脸上那一片淡淡的指印,还有手腕上绳索勒出来的血痕。 温御靠在车后座上,窗外是基地外围千篇一律的灰白色建筑安静地往后退。 星际车停在基地医院门口的时候,江月柠已经在温御怀里睡着了。 温御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直接把她从后座上抱起来,大步走进医院大门。 值班护士看见温少抱着人进来,立刻推来了轮床。 温御把江月柠轻轻放在轮床上,对值班医生说了句“A-3残余,针尖剂量,抽血做药代分析”。 然后靠在走廊墙上,看着护士把她推进检查室。 手环在这时震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接起。 程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刚带出来,现在在基地医院。” “伤得重不重?” “后脑被敲了一下,脸挨了一巴掌,手腕和脚踝被绳子绑过,破了皮。吐真剂针尖刺进去一点,残留药液进了一部分,已经睡了。” 程野的声音沉下来。“吐真剂?江柏松从哪弄的?” “药物部门,具体是谁经手的,执法部在查。” 想到今天的“大场面”,温御毫不客气,“不过,我给东方基地造了个特大丑闻,你做好准备,总部一定会过问。” “有多大?” “很大。” “没事,我兜得住,兜不住还有你们温家兜着,江家人呢?” “执法部审讯室。”温御说完这句话,嘴角往下压了一个冷硬的弧度。 与此同时执法部审讯室内。 江柏松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了,他面前的长桌后面坐着两个执法部的审讯官。 “江柏松,你私自获取管制药品A-3,伙同家属绑架并非法拘禁基地在编科研人员,使用违禁药物逼问联盟核心科研机密。” “以上事实有现场监控,执法记录仪影像,以及你地下室现场的物证,箱子里调配的A-3药剂管,全部可以证实,你现在还有什么要说的?” “家事有什么非法不非法的?至于绑着她,那是因为她情绪失控,拒绝沟通,我们出于安全考虑才暂时限制了她的行动。这是监护,不是拘禁。” 审讯官没有接话,只是调出一段监控画面的截图,“吐真剂呢。管制药品A-3,你从什么渠道获取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虎毒不食子 “我不知道什么是吐真剂,注射器里是什么东西,我不清楚。可能是营养液,也可能是镇定剂,家里备一些常规药物是正常的事。” “我们会做成分分析。” “请便,如果是管制药品,那也不是我放进注射器的,在场拿着注射器的可不是我。” “你的意思是,是江雪吟放的?” 江柏松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 与此同时,执法部审讯室里。 隔壁第二间审讯室里,赵婉清的手铐被暂时解开了,她从头到尾都在哭。 反复只重复同一句话:“我只是想让她回家……我是她妈,我怎么会害她……” “江夫人,现场画面显示你当时双手按在江月柠的肩膀上,协助江柏松和江雪吟对她进行强制注射。你丈夫从执法部调取管制药品A-3的事情,你知情吗?” “那药是她爸拿回来的,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赵婉清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镇静剂,让她安静下来好跟我们谈谈。我太着急了……” 她反复说着一些没意义的话。 审讯官公事公办的继续问:“你们把她绑起来,已经涉嫌了违法监禁。” “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做的。” 第三间审讯室里,江雪吟坐在审讯椅上,右手腕被医疗兵临时打了夹板,吊在胸前。 “江雪吟,现场画面显示你将注射器刺入江月柠的脖颈,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我是想救她。” 江雪吟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直视审讯官。 “那支药是我爸拿回来的,也是他配的。我当时在地下室里,看到我妈按着姐姐,我爸拿着针要扎她,我冲上去是想把针拔掉的。” “但我右手腕之前在楼梯上摔过,本来就有旧伤,没抓住针管,反而看起来像是往她脖子上扎。” 审讯官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没打过她?” 江雪吟震惊翘起二郎腿,“是我打的。但那是因为她当时情绪失控,在骂我妈。我妈被她骂哭了。我打她一巴掌是冲动了,我承认。” 她想到程宇谦,压下眼底的慌乱,“我警告你,程宇谦是我未婚夫,我要见他,他有权利知道我现在的情况。” 从一开始被关进来,她就已经说了不下三遍这句话。 审讯官最开始就没有拒绝这个请求,按照联盟军事条例,被审讯者在未被正式定罪前确实有权联系家属。 门外,狱警推门进来,对审讯官低声说了句什么。 审讯官点了点头,把目光重新转向江雪吟。 “江雪吟,你要求联系程家的申请,我们已经转达了。程家的回复是,拒绝与你沟通。” 江雪吟脸上的坦然终于离开,她开始失控。 “不可能!宇谦说要娶我的!你们究竟有没有联系到他?” 那名狱警还没有走,便直接回答了,“程夫人说,程宇谦和江雪吟没有正式婚约,程家不介入此事。她还说,程宇谦目前被程首领派去边境执行任务,短期内不会回基地。” 江雪吟脸色苍白,她知道她这次大概是完了。 审讯官正色道:“而且据我们所知,程宇谦的婚约对象应该是江月柠,也就是本次事件的受害人,为什么你说你们有婚约?” 江雪吟眉头紧锁,“无可奉告。” 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里,三块光屏同时播放着三间审讯室里的实时画面,所有供词在同一时间被同一双眼睛审阅。 执法队队长抱着胳膊站在光屏前面,摇了摇头。 等所有物证全部到位,无论他们怎么说怎么哭怎么编,罪名一个都跑不掉。 但基地日报不会等到物证全部到位才发稿。 当天上午十一点,基地日报的头版头条刊登了整版报道。 标题只有一行字,加粗,黑体,占据了版面将近三分之一的位置。 毫不留情! 《江家绑架案:亲生父母伙同养女囚禁科研人员,地下室内注射吐真剂逼问核心机密》! 报道正文用近乎白描的笔法记录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照片占据了头版将近一半的版面。 最显眼的那张拍的是地下室破门瞬间,闪光灯把整个画面照成了黑白分明的两个区域。 上方是蜂拥而入的执法队员和记者,下方是那三人。 第二张照片拍的是江月柠被温御抱出来之后的特写,只有一行注释:受害者为东部基地B-7实验室研究员,抑制剂项目第一作者,今日凌晨被其亲生父母及养女绑架拘禁,获救时已受伤。 第三张照片拍的是江家三人被押上囚车。 报道的最后一句话是:“截至发稿时,三名嫌疑人已被执法部正式收押,案件已移交军事法庭,本日报将持续跟进。” 基地论坛在报道发出后的半小时内被刷爆了。 “江雪吟那个人,我最了解了,特别绿茶。” “谁还记得之前抑制剂实验的时候,她装被非礼,其实是自己假装的。” “而且,一开始和程宇谦有婚约的不就是江月柠吗?怎么变成了江雪吟。” “楼上还看不出来吗?不就是养女抢救亲生女儿的一切的剧情吗?怎么有点狗血?” 最高赞的评论只有四个字:“虎毒不食子。” 楼下跟了几百层,其中最热的一条写着,亲爹不如野男人,这叫什么家。 论坛上有人感慨,江家经营几十年,毁在一个早晨。 程野没等多久,就看到了这篇报告,基地日报发出去后,紧接着十几家媒体一起发布了独家拍摄角度。 各种视角的都有,根本无法抵赖。 很快,总部给程野去了邮件,让他详细讲述一下事件经过,总部对此很看重,必须要在两日内给一个结果。 但令他头疼的是,裴烬和贺焱也知道了…… 裴烬的通讯就在看总部邮件的时候打来了,他无奈的看了一眼,便直接挂断了。 但紧接着,又是一声电话,是贺焱。 他这才接起。 “程野,你什么意思!不接我的电话,接他的是吧?” “那我现在把他的也挂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野!”裴烬拔高了音量。 “我们看到基地日报了,江家把她绑了?她的伤严不严重?你现在人在哪?战区这边收尾差不多了,我申请立刻返程!” “战区收尾还没完。”程野不赞同的说道。 “第三战区东南角还有一片被污染体占据的工业废墟没清干净,你们撤了,那片废墟谁清?战区哨兵的命不是命了?”2 通讯器那边声音顿住,“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野的声音冷的吓人,“我也很担心,但我不能丢下第五战区不管,她的伤已经在医院处理过了,温御守着她,她在医院里安安全全躺着,你们现在回来能干嘛?给她倒杯水?”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裴烬难得没有回嘴,程野也很默契的没再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裴烬会懂,他和裴烬一起执行任务很多人,自然知道他是什么人。 他冲动易怒,容易在冲动下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两个人隔着通讯频道沉默了几秒,然后程野才开口,“把事情做完,这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知道了。” 通讯挂断了。 裴烬把手环屏幕关掉,站在废墟的碎石堆上,周围的焦糊味,还有四处弥漫的血腥味被风卷起来灌进鼻腔。 他努努鼻子讨厌这股味道,这时战争的味道,没人会喜欢。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打空了弹匣的突击步枪,然后抬起头,望向东南角那片还没清干净的工业废墟。 远处又有一波变异体从断裂的混凝土墙后面涌出来,数量不多,但足以让疲惫的哨兵们再咬牙撑上好几个小时。 他把空弹匣退出来,换上一匣新的穿甲弹,迈步朝那片废墟走去。 贺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烬的背影。 那个人从挂断通讯之后就没再骂骂咧咧,沉默得不像他。 贺焱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手上还没完全缩回正常指节的利爪。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的人很容易得PDST,真正的战场,从来都看不见那些炫酷的科技,更多的还是鲜红的血,和一地的苍白废墟。 战场的四处都有许多的哨兵歪倒着,他们撕下防护服缠住伤口,可能下一秒就会感染那些毒素,但没人离开。 他来这里几天,每天看到的都是这种场景。 也许上一秒还和他谈天说地的哨兵,下一秒就死在了变异体的面前。 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然后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短暂地滑回了那片记忆里。 北方基地,十几岁。 那时候他他只是个新人,战区指挥官把他编进了一个临时小队,没有正式编号,没有固定队友,每次任务都是临时拼凑。 那次他的任务是独自去清剿一只A级变异体,情报上说落单。 他去了,发现不是。 那竟然有三只。 他把两只杀了,剩下那只比情报里预估的等级高出整整一档,体型是普通A级的两倍,他被那只变异体一爪拍在地上,眼前全是黑的。 他放出了精神力信号求援,控制台的人收到了,小队的通讯频道里也传了,却没有人来。 他听着通讯频道里其他队员在互相报告位置,但没有一个人管过他。 他躺在地上,被那只变异体踩住胸口,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匕首捅进了它的眼窝。 他一个人杀的,一个人爬回去的。 后来他在战区里慢慢长大,越打就越凶,凶到终于没人敢欺负。 但他始终都记得,被抛弃在战场上等死的感觉。 那并不好受。 贺焱睁开眼睛,迈步朝东南角的废墟走去。 裴烬正在那里,一个人顶在前面,枪口打出的穿甲弹一发接一发,把他面前那只A级变异体的头部甲壳打得稀碎。 但他的侧翼还有一只正在逼近,他没有注意到。 贺焱从他身后绕过去,一脚踹在侧翼那只变异体的头部把它踹偏了准头,顺势一爪切进它脖颈,回头看了裴烬一眼。 基地医院,特护病房。 江月柠在基地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昏迷前的事情一块一块拼起来。 她转过头。 温御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撑着膝盖,两只手交握在腿间,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但当她偏头的那一下,他立刻睁开了眼睛。 “醒了?”温御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 江月柠点点头,“你怎么发现的?” 温御昂起头,“这对温家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想到程野一个接一个的电话,还是补了一句,“其实最开始是程野发现的,他发现你被人绑架了,便立刻联系了我。” “他不是在战区支援?” 温御点点头,“在,所以他赶不回来。” 江月柠又问道:“他没事吧?” 这回,温御不满的问道:“你怎么一直都在问他,我找你也很辛苦的,怎么不关心我?” 江月柠挑了挑眉,“刚才是谁说这对温家来说不算什么?” 温御满头黑线,第一次发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其实就算有温家,找起来也是非常难的。”温御站起来走到江月柠床边,紧盯着她的眼睛。 他的身高,再加上那张脸足以让江月柠很有压迫感。 “我从得到消息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回来,整整一夜没合眼,江月柠,关心关心我行吗?” 江月柠愣住了,“谢谢。” “强盗,就换你一句谢谢?” “那……对你致以诚挚的谢意。江家人呢?” “江家人都在执法部,这次可给了基地一项最大的丑闻。”温御又坐回去。 江月柠接过他递来的数据板,把基地日报的头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然后她关掉屏幕,把数据板放在被子上,沉默了片刻。 “我要发一份声明。” “发什么声明?”温御一脸疑惑,。 江月柠看向四周,“我的手环呢?” “还在宿舍。”温御将一个临时手环给她,“你先用这个。” 手环的认证很简单,带上手腕,便自动同步了她的信息。 她随手打了几行字,便发出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程宇谦溜回 声明只有几行字,写得简洁而干脆。 本人江月柠,即日起与江柏松、赵婉清、江雪吟正式解除一切亲属关系。 此后以基地在编向导身份独立生活,与江家再无任何瓜葛。 有关江家三人对本人实施的非法拘禁及暴力伤害行为,已全权委托执法部处理,本人不再就此发表任何私人意见。 这篇声明发出去后,便炸了整个基地论坛。 本来所有人的目光就都在江月柠身上,她是处在风暴中心的人物。 而且江家的事情今早刚炸开,现在那篇报导都还在热点上。 这篇声明一发出,没有任何人指责江月柠的冷酷无情,大家都鼓励她。 江月柠退出论坛,看到了手环上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孙博士和程野发的。 她连忙打开孙静桐的通讯,她一定很着急。 程野那边,肯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孙博士发好多条信息,问她怎么样了,再往上翻,就是孙博士问她在哪?怎么联系不上? 来自于长辈的关心,她也是在孙博士身上体验到了。 给孙博士回了一封信,“我已经平安,再基地医院,我没受伤。” 她注意到温御的表情。 他靠在椅背上,手环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份加密任务简报的抬头。 他的眼底有血丝,眼眶下面的青灰色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他很疲惫,但看起来也心事重重。 “你怎么了?” 温御抬起眼看着她。他把手环屏幕关掉,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几分。 “我马上要出趟任务,其他星球,不在东部防区范围内,所以会比较远,时间也会拉长。” “那就去。”她说,“你的事重要,不用守在这里。” 温御点了下头。 “江月柠。”温御忽然往前倾了倾身,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离她近了几分。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冷淡,“你的家在哪?” “什么?” “之前在星际车上,你说你想回家,又说你回不去了,为什么觉得回不去了?” 江月柠愣了一下,那当然是因为她穿越了。 她想了想才开口,“随口说的吧。” 温御的声音带着笃定,“你在撒谎,昨天是源于吐真剂的药效, 所以你不会说假话。” 她迎着温御的目光,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了三个字:“骗你的。” “我当时药效还在,脑子不太清楚。可能就是想让你别问了。至于实验室,我确实觉得实验室才是我的家。” 温御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 “好好休息。我走之后,会有人专门护着你。不要乱跑,不要觉得没事了就回实验室通宵。” 江月柠嗯了一声。 温御走到病房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等我回来。” 门合上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床头柜上摆着一杯还没凉透的水。 程夫人拎着一盒精装的营养补品站在基地医院特护病区的走廊里,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被两个哨兵拦下了。 “不好意思,这里不能探视。” 程夫人愣了一下,把笑容重新挂好。 “我是程宇谦的母亲,程家的程夫人,我来看看江向导。” 向来,只要搬出程家这二字,在基地的各种场所都是行得通的,谁都给三份薄面。 但今天。 两个哨兵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个收回手臂,但身体没有让开。 “抱歉,我们是温家的近卫,不受基地调遣。温少交代过,没有他本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间病房,程夫人见谅。” 程夫人的笑容僵了,温家的近卫。 温御竟然把他自己家的近卫哨兵调过来给江月柠守病房门口。 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补品盒的提绳上无声地绞紧了。 她在军官俱乐部的太太圈里经营了大半辈子,但被两个哨兵拦在病房门口连门都进不去,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好,好……” 她把补品盒往哨兵手里一塞,“那这个帮我转交给她,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抱歉,温少交代过,任何转交物品也需要经过检查。您可以把东西留下,但我们需要先送去安检。” 程夫人把补品盒从哨兵手里抽回来,终于是不耐烦了。 “不麻烦了。”她转身就走。 程家老宅。 程夫人推门进去的时候,程先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军部的内部通讯简报。 她把手包往玄关柜上一搁,人还没走到沙发跟前就开始说:“你知道温家干了什么吗?温御把他自己的近卫哨兵调过去守在江月柠病房门口,连我都不让进!难道温家还真打算让江月柠进门?” 程先生把简报放下来,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 “进门不进门的,那是温家的事。但江月柠现在手里握着抑制剂的核心专利,方知言都亲自来基地请过她。这样的人,温家想拉拢是正常的,何况我们不也想拉拢吗?” “那能一样吗?我们是她未婚夫的父母,本来就有婚约在,温家算什么?半路杀出来截胡?” “婚约的事,宇谦自己闹了多少回了?你觉得江月柠还会认这份婚约吗?当务之急不是跟温家争谁更近一步,是赶紧让宇谦和江雪吟彻底断绝关系。” “以后江雪吟这个名字,提都不要在程家提起。” 程夫人在丈夫对面坐下来,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在军官俱乐部里她最擅长的就是在各家势力之间左右逢源,哪边风向变了就立刻调整策略,从不跟注定要沉的船绑在一起。 江雪吟那艘船现在已经沉到了底,她自然不能再有半点牵扯。 “宇谦那边怎么办?他人在边境执行任务,等他回来知道江雪吟被抓了,以他那个性子……” 她话说到一半,手环震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安插在边境运输调度处的一个熟人发来的消息。 “程宇谦擅自离岗,上了一架往东部基地返程的运输机,估计几个小时后就到基地,我将消息暂时压下,让他立刻返回。” 程夫人的脸色变了,她把那条消息给丈夫看。 第一百一十九章 绝食 “这人可是程家的关系,暂时会帮宇谦瞒着,不会上报,真是疯了!” 夫妻俩对视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商量出对策,大门就被推开了。 程宇谦站在门口,一脸急躁的看着程夫人。 “妈!” 他身上还穿着边境驻防的作战服,他站在玄关里。 “江雪吟被抓了,你们知不知道?你们不但不帮她,还让执法部的人告诉我跟她没有关系?!” “宇谦,你先坐下。” 程夫人站起来迎上去,“边境那边不是让你执行任务吗?你怎么私自跑回来了?这要是传出去对你……” “对我什么?对我的前途不好?” 程宇谦甩开母亲的手,“你们从始至终想的都是程家的前途!那江雪吟呢?她是我喜欢的人,她现在被关在执法部监狱里,你们让我坐视不理?” “你坐下。” 程先生站起来,语气威严。 “你既然知道她被抓了也应该知道事情经过了,也一定看到那些新闻了。你现在去执法部门口大喊要救她,你是不是嫌程家的脸丢得还不够?” “那是因为江月柠逼她的!” 程宇谦脱口而出,“江月柠处处跟她作对,这件事说不定也是自导自演。” 程先生抬手打断了他。 “江雪吟被执法部收押,你如果现在跟她扯上任何关系,程家会跟着一起被调查。你现在回边境去,这件事有我和你妈来处理。” “你既然是程家的人,享受了程家的资源,也应该为程家考虑,程宇谦,你既然姓程,婚约就不是你的自由。” 程宇谦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没有表情的脸。 “那我宁愿脱离程家。” 他说完,立刻转头就走。 程宇谦站在执法部大楼门口,抬头看着那扇厚重的大门。 门边的岗哨笔直地站着,脉冲枪挂在胸前,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他往里走,岗哨伸出手臂拦住了他。 “我要见江雪吟。” “江雪吟目前处于审讯羁押期间,不接受任何探视。” “我是她未婚夫。” 岗哨低头看了一眼手环上的信息,然后抬起眼。 “程先生,江雪吟的档案里没有登记任何正式婚约关系。而且她的案件已由总部军事法庭介入,所有探视一律暂停,请回。” 程宇谦攥紧拳头,却无能为力。 他这才意识到父亲说的那句话,没有程家,他真的什么都不是。 回到程家老宅时,程夫人正坐在客厅里和什么人通着话,听见门响便匆匆挂了。 她看见程宇谦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结果。 “我愿意娶江月柠。”程宇谦站在客厅中央。 “什么条件都可以,但你们必须帮我把雪吟救出来。” 程夫人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 儿子终于松口,这本身是好事。 至于江雪吟,如果能顺便捞出来,也算是给儿子一个交代。 她拿起手环,拨通了她在执法部经营了多年的一个老熟人的通讯。 “李副队,是我,江雪吟那个案子……对,我知道是总部介入了,但你看,她年纪小,又是初犯,能不能通融一下?程家这边愿意出面担保。” 通讯那头的回答短而冷。 “程夫人,不是我不帮忙。这个案子总部已经下了督办令,由总部军事法庭直接审理,基地执法部无权过问。别说保释,连延期审讯都做不到。” “程夫人,我劝你别碰这个案子了。” 程夫人挂断通讯,总部军事法庭直接审理。 这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基地内部能压下来的丑闻了,谁碰谁惹一身腥。 “我去找小叔。” 程夫人站起来,“你小叔这两天就会回基地,他刚去战区支援,而你从边境哨站偷跑回来,违抗军令,按军法至少要关禁闭。你现在去找他,等于自投罗网。” “妈!你再去求求人!你认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 程宇谦扑过去抓住母亲的手腕,“去找祖母!程野现在是基地指挥官,他总该给自己亲侄子一个面子。” 程夫人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找程野的母亲?她连我都不待见,你让我拿什么脸去找她?我这张老脸在基地里还要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江雪吟的事,到此为止。你跟她没有婚约,没有关系,什么都没有。从现在开始你一个字都不要替她说话。” 程宇谦转身就走,把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 接下来几天,程宇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粒米不进。 似乎准备绝食。 与此同时,第五战区的战场简报传回了东部基地。 抑制剂的名字在战区里已经不胫而走,第一批运到战区的抑制剂在两天之内全部用罄。 基地论坛上,关于抑制剂的讨论帖盖了好几百层,有人详细描述了自己被抑制剂从狂化边缘拽回来的亲身经历。 “那东西扎进去,心率从一百多降到八十只用了五分钟。我认识的一个B级哨兵,被绑在隔离区两天没人管,抑制剂推完没多久就能自己站起来走回营房了。” “是不是那个被亲爹妈关起来的江月柠?” “那叫亲爹亲妈?虎毒还不食子呢,这种人判十年都便宜他们了。” 程野在程宇谦回来后的两个小时后就接到了边境哨站的举报。 程宇谦中尉未经批准擅自离开边境哨站,违反军令。 按照东部基地军纪条例第三十二条,未经批准擅自离岗者,记大过一次,禁闭七天,并取消本年度晋升资格。 他下完处分,把屏幕关掉,闭了一下眼睛休息了一会。 然后把手环重新打开,给军纪处回了一条批注,从严处理,不必通报程家,直接执行。 发完这条消息,他想,这个侄子大概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他所谓的痴情在旁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此刻,基地的论坛又炸了。 论坛首页最热门的一条帖子不是江家案子的后续,而是一个第五战区的哨兵在前线写的一篇长文。 第一百二十章 问责 标题只有三个字,《活命药》。 “我不知道这玩意儿叫什么,他们说是抑制剂,我当时被绑在行军床上,四个小时前就开始狂化了。后来有人把针扎进我胳膊上,大概不到五分钟我就觉得脑子里的那团火被什么东西浇灭了。” “我没见过做这个药的人,但我听程指挥说是他的一个研究员做的,叫江月柠。” “江月柠,你要是能看到这条帖子,前线有几十个哨兵因为你做的药,今天还活着。” 底下的回帖一条叠一条,有人发了运输车上贴了标签的恒温保存箱的照片。 有一个自称是基地实验室技术员的人留言说,那天凌晨他路过实验大楼,五楼B-7的灯还亮着。 除了抑制剂,还有人开始讨论那几颗精石。 论坛上对江月柠的赞美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时候,把江家那条丑闻的帖子也重新顶上来了。 有人把两条帖子放在一起截图,配了四个字:高下立判。 江月柠没有看论坛。 她出院的第二天就回了实验室,把前段时间因为生产抑制剂而积压的数据重新整理了一遍。 “你怎么回来了!” 孙静桐的声音从操作台后面炸出来的时候,江月柠正把白大褂从挂钩上取下来。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孙静桐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把白大褂从她手里拽走了。 “你后脑勺的肿包还没消,吐真剂的代谢报告今天早上才刚出来,你给我说你要回来做实验?” 孙静桐把白大褂揉成一团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指着门口,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浑圆。 江月柠伸手去够白大褂。 “孙博士,我昨天已经睡够了。积压的数据再不做,高级哨兵的临床验证又要往后推。” “推就推!”孙静桐把白大褂往身后一藏,这个动作配上她一身白大褂和银丝眼镜的学术气质显得极其不协调。 但她的语气不容商量,“你被关在地下室里绑了一整夜,挨了打,还被扎了吐真剂。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至少要休息一周。你倒好,从医院出来第二天就往实验室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铁打的不至于。”江月柠放弃了抢白大褂。 “再拖下去,下一批抑制剂的生产周期会受影响。” “我真的没事了你放心吧 不然温御不会同意我出院的。” 孙静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白大褂往椅子上一摔,她的声音从刚才的咆哮降下来了。 “那些人渣。” “亲生父母,绑自己的女儿,用吐真剂。我在实验室待了二十年,什么离谱的事没见过,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 “江柏松那个王八蛋,对付自己亲生的。” “好在温御这次办事办得漂亮,手段也非常绝妙,我看好他哦~” 她伸手拍了拍江月柠的肩膀,“行了,既然你都来了,我也不赶你了。” 孙静桐跟在她后面念叨了半天,但念叨完之后自己也没走。 很快,上午十点的时候,她便看到了总部军事法庭的判决书。 江柏松,身为军部在编军官,私自获取管制药品A-3,伙同家属绑架并非法拘禁基地在编科研人员。 使用违禁药物逼问联盟核心科研机密,被革除一切军职,与赵婉清一同判处监禁。 江雪吟,身为基地实验室在编向导,参与绑架、非法拘禁、使用违禁药品、企图窃取联盟核心机密,被试验所正式开除,判处监禁,全基地通报批评和处分。 通报发出来的时候,江月柠正靠在病床上翻看孙静桐刚发来的光谱分析数据。 手环推送弹出来,她扫了一眼,从头看到尾,嘴角往下压了压。 才判这点,四条罪名加起来只判了不到一年。 江柏松和赵婉清那个,大概是考虑到年龄和军龄酌情减了。 江雪吟那个估计是考虑到她年纪轻又说是被父母裹挟,从轻发落了。 可惜。 第五战区内,防线的矮墙被撞塌了两处,几个哨兵正在用速干混凝土抢修。 程野把突击步枪的弹匣拔出来看了一眼,还剩小半匣。 他把弹匣重新拍进去,枪托抵在肩膀上,扫了一圈阵地前方那片还在冒烟的变异体尸体堆。 第五战区的前沿阵地刚扛过今天第四波冲击,程野转身往临时指挥部走。 副官从帐篷里小跑出来,脸色不太对。 “程首领,总部视频会议请求,加密频道,优先级最高。” 程野把枪靠在帐篷门口,走到便携光屏前坐下,用手指梳了一下被硝烟熏得发硬的头发,然后点了接通。 光屏亮起来,画面里是一间灯光明亮的会议室。 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中间是总部军纪处的霍副处长,左边是总部药物审批委员会的陈主任,右边是一个他不太熟的军部参谋。 三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程首领。”霍副处长先开口,“总部接到正式举报,你在第五战区未经审批擅自给前线哨兵使用未在联盟药物名录内登记的新型药剂。” “根据联盟军事医疗条例,任何未通过总部药物审批委员会正式注册的临床药物,不得在现役哨兵身上进行大规模使用,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程野靠在椅背上,把手里那块还没擦完的枪管布放在桌上。 “你说的新型药剂,是指东部基地实验室生产的低阶精神力抑制剂。” “正是。”陈主任接过话头。 “这批抑制剂没有在总部药物审批委员会备案,虽然做过小型临床试验,但仍旧不够标准,而你把它们直接送到了前线,给几十个正在执行作战任务的现役哨兵注射。” 程野刚要开口,帐篷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崔北川大步走进来,他听到了总部来问责的消息,连作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过来了。 “总部各位,我是第五战区前线负责人崔北川。这批抑制剂到我手里的时候,我手底下有将近四十个低阶哨兵处于狂化边缘。” “程首领带来的抑制剂救了至少二十个人的命,如果走正常审批流程,这批药从备案到获批至少要三个月,我这边等不起。”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问询 陈主任沉默了片刻,“崔指挥,我理解前线的情况很严峻,也理解你们在战场上需要做出现实判断。但这不是绕过审批程序的理由。” “联盟药物审批制度的存在,恰恰是为了防止紧急情况下出现更大的伤亡。” “一种没有经过完整安全性评估的药物,在注射哨兵体内之后可能产生的长期副作用,可能存在的隐性精神力图景损伤。” “这些你们前线没有条件监测,但总部必须考虑。” 崔北川冷笑一声:“考虑?考虑那药是不是会损伤精神图景?” 陈主任正色道:“自然是,这正是总部对联盟哨兵的人道主义援助。” “哈哈......”崔北川笑出声。 这让视频会议的对面三人都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可笑,我觉得可笑当然要笑。” “说什么人道主义,听起来十分为我们考虑?那需要救援的时候呢?为什么救援什么审批一直被卡住?” 崔北川更加气愤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猛的一拍桌子。 “所以,总部的意思就是让我们直接等死也不能用可能救我们的药?” 陈主任的脸色阴沉,“那自然也不是,你们说的情况总部自然会考虑。” “又是考虑,天天用这些话搪塞我们,然后让几百个哨兵在战场上等待你们的审批?” “每天只会说这些有的没得,结果在大家得救之后又站出来批评,那你们的意思是全都死亡了就最好?” 崔北川越说越激动,对面三人怒目圆瞪。 陈主任一拍桌子,“崔北川,别以为你现在在战区,我就没办法处罚你! ”我们所说的那些情况是合理怀疑,况且也是接受举报之后再进行的,所有程序都是合法合同的,你是不是对总部很不满?” “好了!”程野抬起一只手,示意崔北川不要再说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对着光屏里的三个人说,“这批抑制剂在东部基地做过完整的低阶哨兵临床验证,论文被总部研究所学术委员会评审通过。” “生产流程由东部基地高级科研员孙静桐博士全程监督,每一支抑制剂都有存档,当然,这批抑制剂是我做主拿出来的,她们也只能按命令行事。” 他停了一下,“这批药是我下令送到前线的,第五战区指挥部无关。你们要问责,问我一个人就行。” “除却这项举报之外,还有你与药物第一作者的非正当关系。” “什么非正当关系?” “程首领,这些都不是捕风捉影,总部已经下令了,你做好准备吧。” “所以?你们到底要下达什么命令?” 光屏里的三个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坐在右边的军部参谋开口了,“程首领,总部对你个人的态度并不是要追责,你在第五战区的作战表现,前线送回来的战报我们都看了。” “总部只是按程序处理,目前的决定是,你明天就要来总部述职,就此次事件做出说明和批示。” 程野点了下头,“知道了。” 实验数据的回传是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到的。 江月柠正趴在操作台上校准下一批进样瓶球值,手环忽然震了一长串,她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第五战区传回来的抑制剂使用反馈数据在光屏上逐行展开:用药人数、注射前后的精神力波动频率对比、起效时间窗口...... 她从头往下翻,目光在每一行的数值上停留片刻。 有效抑制窗口很稳定,并且比实验室阶段的临床数据还要好。 “孙博士。”她把光屏转过去给对面操作台的人看。 孙静桐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露出一双因为连续盯数据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她接过光屏,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翘起来。 “你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语气里的兴奋根本压不住,没等江月柠回答自己就先说了,“这对咱们目前所做的实验也非常有益处。” “我已经在算新的浓度梯度配比了。” 江月柠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张手写的数据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好几排数字。 “前线数据里中度组的起效时间和实验室阶段的S级血样代谢模型有交叉区间,数据是通的。” 孙静桐看着她那副一头扎进数据里就忘了时间的样子,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几分。 她靠在操作台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 光屏上那些漂亮的数据还在一行一行地往下滚动,每一行都在证明她们这半个月来的连轴转没有白费。她应该高兴。 事实上她刚才确实很高兴。 高兴到差点想去休息室里把那瓶放了大半年没开的起泡酒拿出来。 但高兴完了之后,她又想到一件事。 前线的反馈这么好,一切都证明她们做的是对的。 但程野就不同了,她知道程野被问责的事情了。 甚至比第五战区的视频会议还要早,也知道程野要去做问询了。 那种她最知道,就是让你坐在那间冷气开得太足的会议室里。 对面坐着一排面无表情的人,一点一点逼问你做的任何事情。 她见过那种场合,她自己也被审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孙静桐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因为程野刚才给江月柠留的话里完全没有提自己被举报的事。 也对,他就是这种人。 不过,她想,或许程野也很想要江月柠的关心。 “月柠。”孙静桐开口了。 江月柠正在往数据表上标注新的浓度参数,头也没抬,“嗯?” “我跟你说件事,程野带着抑制剂的事情被举报了,总部的人开始调查他了。” 江月柠顿住,她眉头微微拧起,“然后呢?” “总部的人要求他完成支援任务后就要立刻去总部接受问询。” “举报的内容就这一条?”江月柠眼神凝重。 她很想厌恶这种来回耍心机。 “当然不止,举报信我打听过了,措辞非常刁钻。除了未经审批使用未报备药物这一条之外。” 第一百二十二章 程野的母亲 “还有举报说这批药剂的生产负责人,也就是你,与被举报人有‘不正当关系’,因此这批药剂的审批流程存在利益输送的可能。” 江月柠听完突然觉得很可笑。 “所以我说这条纯粹是恶心人的,只是利益输送四个字就够他们启动调查程序了。” “举报人是谁?” “不知道,匿名举报。但能能同时打到总部药物审批委员会和军纪处两个部门,肯定不是普通人。” 孙静桐犹豫着继续说:“而且,明天程野就要去总部了,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程野这个人处理军务没问题,但他不是那种会在会议室里跟人周旋的性子。” 江月柠将数据全都做成报告保存,这是她整理的有关实验数据的事情。 “他们不会看这些东西的。”孙博士说道。 江月柠把最后一行备注敲完,按下保存键,“他看不看是他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孙静桐的话音落下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江月柠将这些东西弄好发给了程野。 紧接着,她继续开始实验。 孙静桐有些震惊,“你居然还能静心做实验?” “孙博士,不公平的事多了。”她把数据板放在一旁,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 “我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公平是常态,不如把下周A级哨兵的浓度梯度配比算出来。” ““您也不用太担心。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A级哨兵的临床验证跑完。” “把抑制剂的生产标准整理成正式文件,等这批药正式注册了,这种举报就再也没有可乘之机了。” 她说完,就已经开始看下一个数据了。 处分通知送到程家的时候,程宇谦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一夜了。 程夫人端着新换的饭菜上楼,弯腰把那碟凉透的旧饭菜端起来,手指在盘子边缘停了一下。 一点都没动。 “宇谦,你出来吃点东西,一天一夜了,再这样下去身体要垮的。” 程夫人终究叹了一口气,“江雪吟的事,妈帮你想想办法。你先出来吃饭,吃完了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门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门锁咔哒一声弹开了。 程宇谦站在门口,“真的?” 程夫人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你先吃饭。” 程宇谦跟着她下了楼,才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你刚才说帮雪吟想办法。怎么帮?” 程夫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编出下一句谎话,大门就被敲响了。 程先生转身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执法部制服的哨兵。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同样装束的哨兵,屏幕上亮着电子押送令的抬头。 “程夫人,程先生。”哨兵对程先生点了下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餐桌前的程宇谦身上。 “程宇谦违反军令擅自离开指定驻防区域。根据东部基地军纪条例第三十二条,现执行禁闭处罚。请程中尉配合,随我们前往禁闭室。” 程先生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又这么不留情面。 “他还在吃饭!你们连顿饭都不让人吃完?”程夫人的声音尖起来。 她走到门口挡在哨兵和餐厅之间,两只手撑着门框,“还有,你们把处罚通知给我看看,我是他母亲。” 哨兵把数据板转过来,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处分决定。 签发人:程野。 “他小叔签的字?” 程夫人盯着那个签名,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不可置信。 “我不同意!这里是程家,你们最好想清楚。” “程夫人,这边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首领的命令。” 她的手环已经拿起来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到程野的通讯频道,按下了通话键。 忙音。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这时,程宇谦站起来,走到门口。 “行,我跟你们走。”他直起腰对哨兵说。 他的脸被一天一夜的绝食熬得脱了形,但他的表情反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平静。 哨兵把数据板收起来,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程宇谦跟着哨兵走出大门,上了停在路边的押送车。 程夫人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手环还攥在掌心里,屏幕上程野那个拨不通的号码还亮着。 她想了想,或许该去找一下程野的母亲,她的婆婆了。 ...... 半个小时后,程夫人站在老宅门前的台阶上,她已经大半年没来过这里了。 上一次来还是过年,程野没回来,她陪着丈夫来给老太太拜了个年,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 门是程家的老佣人开的。 佣人看见是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把她引进了客厅。 杨芳坐在靠窗的那把老式红木椅上,手里端着半杯茶。 她看见儿媳妇走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连手里的茶杯都没放下。 “妈。”程夫人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杨芳说道:“说吧,什么事?你大半年不来一趟,来了肯定不是来看我的。” 程夫人把手指绞在一起搁在膝盖上,用了她最拿手的那种又急切又委屈的语调:“妈,宇谦被程野关禁闭了。” “他才刚从前线回来,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人都脱了相,执法部的哨兵直接上门把他带走的,他小叔给的处分。” “程野这孩子他最听您的话,您能不能帮我说说情?他还年轻,这一记大过以后在军部的晋升就全完了。” 杨芳把茶杯搁在桌上,瓷杯和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程野做的决定,你来找我有什么用?他是东部基地的首领,军纪处分是他职权范围内的事。我一个老太婆,不去干涉他的军务。” “你也知道他是基地首领。他要是连自己的亲侄子违抗军令都不处分,他以后怎么管整个基地的哨兵?” 程夫人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的急切更浓了:“可是宇谦他只是太着急了,江家那个养女的事把他刺激到了,他一时冲动......”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有人举报 “别跟我提江家。” 杨芳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江家那三个人做了什么,谁都知道。” “你儿子为了那个江雪吟从边境偷跑回来,违抗军令被处分了,他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程家的孙子为了一个绑架犯绝食?你让我去帮他求情?你是想让程家在整个东部防区抬不起头吗?” 杨芳恼怒,她一向看不起程宇谦。 他仗着程家的身份一直自持清高,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多次利用程野的名声做事。 还有这个儿媳妇,也教不好儿子。 程夫人的眼眶泛红,执拗的说:“不管怎么说他都姓程。” 杨芳靠在椅背上,不耐烦的说:“从小被惯坏了,要什么给什么,他违抗军令,你就跑来让我去压程野。” “他每一次闯祸,你和老大都在后面帮他收拾烂摊子。自己惯出来的,就自己负责。” 程夫人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杨芳那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但她不甘心。 她今天来,不是为了听婆婆教训的。 她深吸一口气,“妈,您骂得都对。宇谦是被我惯坏了,是我没教好。但现在,关禁闭会影响他一辈子的。” “你不用在这里跟我绕,你要是觉得我偏心小儿子,那你也想想,宇谦违抗军令偷跑回来,搁在别的哨兵身上是什么下场?程野已经给他留了体面,你别不知好歹。” “留体面?”程夫人声音有些变了。 “他那哪是给宇谦留体面?他是公报私仇!” 杨芳的眉头微动,她看着程夫人,审视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夫人从手环上调出那个她收藏了很久的帖子截图。 “字面意思,程野这样对宇谦都是因为这个女人。” “她叫江月柠,是宇谦的未婚妻。” “不可能!”话都没说完,杨芳便打断了。 “怎么不可能?程野为了她,做了多少不理智的事情,您随便去基地里打听打听。” 杨芳接过手环,低头看着那张被删了帖但被人截图保留的照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屏幕关掉,把手环搁在桌上。 “你拿这种捕风捉影的东西来跟我说事,你觉得我会信?” 她的语气更冷了。 “但您一定知道她,前段时间基地的论坛上闹得沸沸扬扬,有关于她做的抑制剂以及江家事件,主角都是她。” “知道她又怎样?再者,你儿子的未婚妻不是江雪吟吗?前段时间,可是你口口声声说两人两情相悦,不同意原先的婚事,现在江家倒台了,你又反悔了。” 杨芳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人,就算程夫人是她儿媳妇也不例外。 关于那个江家的小姑娘,她倒是有些印象。 她这么多年也参加过大大小小的酒局和宴会,江家那么高调,处处都来。 杨芳偏头看着她,“所以,宇谦喜欢的到底是哪一个?” 一提江雪吟,程夫人的表情就像是被人塞了一嘴苦瓜。 “雪吟那是那丫头勾引他,宇谦只是被她骗了。” “骗?” 杨芳带着嘲讽,“一个巴掌拍不响。宇谦要是自己没那个心思,能被骗到这个地步?你们母子俩嘴里到底哪句是真的?” 程夫人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掉进了自己挖的坑里。 “妈,不管宇谦喜欢谁,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能不能帮忙和程野说说?” “你说这么多,最后还是要我帮你捞宇谦,我倒觉得他现在能受些惩罚也是好的,省的日后说不定闯更大的祸。” 杨芳眉头紧锁,不赞同的看了一眼程夫人,“你当我老糊涂看不出来你的心思?” “妈!” 程夫人一点体面也不顾了,竟直接叫出来,“对!我就是想让您救宇谦!宇谦是程家的孙子,您就帮他说一句话,就一句。” 杨芳闭上眼睛,把脸转向窗外。 “别再说了,否则我会让人把你赶出去。” 程夫人气急败坏,“难道您一点体面都不顾了?或者,您就放任程野娶了那个江月柠?” “江月柠又如何,若是程野真心……” “那女人四处勾搭,她配不上程野,除了程野,还有温少,还有裴烬。” 杨芳一阵讥讽,“她如此不堪,你又何必坚持宇谦和她的亲事?” 程夫人一顿,她竟然这般自乱阵脚。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程家的老管家。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看了看程夫人。 后者立刻站起来,“妈,那我就先走了。” 她拿起自己的包就离开了这里。 等门关上,老管家才开口,“老夫人,刚才基地指挥部传来的消息,程首领明天一早要去总部接受问询。” “有人举报他在前线未经审批使用未报备药剂,总部要他就此事做出说明,还有……” 老管家欲言又止。 “说。” “还有举报他和基地向导非正当关系。” 杨芳猛地站起来,手指不小心在茶几边缘碰了一下。 那个凉透的茶杯被碰翻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瓷片碎成了好几瓣。 “你说什么?” 杨芳震惊,同时她想到了程夫人刚才说的话。 难不成程野真的因为那个女人? 大门口,陈夫人背对着大门,忍下震惊,连忙回了家。 如果程野都倒台了,更没人救她儿子了。 次日一早,程野登上了前往总部的星际飞船。 他没来得及回基地,从第五战区直接出发,运输机穿过两个高浓度污染区。 窗外甚至能看到,被污染尘埃折射的颜色。 程野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很快就到了总部。 他走下舷梯的时候,就看到霍仁杰已经等在停机坪上了。 他穿着总部深灰色的军装,脸上挂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他的笑容。 “程首领,这才没见几天,又见面了。” “见到你真让人反胃,你真该庆幸,我没吃早饭,否则就要吐你身上了。” 程野脚步没停,继续向着大楼走去。 霍仁杰跟上来,和他并肩走进行政楼的走廊。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说话还是这么冲,希望你待会进去了也能笑得出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秘密任务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 会议室很大,一张深色长桌横在正中央,六位问询官坐成一排,军纪委,科研检察委员会、后勤保障部、战略资源调配局。 每个人面前摊着一份档案,长桌对面只有一把椅子。 程野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绝望矿区采集任务,你批准江月柠随队进入S级污染区。当时她是d级,按条例需要总部特批,你申请了吗?” “没有,采集区在矿区外围,污染浓度评级B级,C级向导在护卫陪同下进入B级区域不需要特批,护卫配置是两名S级以上哨兵。” 问询官翻过一页,“江月柠拒绝总部调令后不久被绑架,一个掌握联盟核心机密的科研人员,住在没有哨兵保护的普通宿舍区,你认不认为这是安保失职?” 程野沉默了一瞬。 “认,处分我接受。” “那么关于,你与她的不正当关系......” ...... 两个小时后,程野一脸复杂的从总部大楼里走出来。 霍仁杰隔着老远看了一眼,这种规格的会议,他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但如果是程野有难,他又特别想凑热闹。 看过之后只剩下好奇,为什么程野出来的那么快,一般问询要很久才对。 他眼睁睁的看着程野上了星际飞船,他现在还不能打听这件事。 运输机上,程野还来不及回想今天的事情,就接到了江月柠的通讯电话。 看到来电的名字,他心头微动。 “怎么样了?”她的声音从手环里传出来。 “什么?”程野疑惑,他并没有告诉江月柠有关问询的事情。 江月柠可没打算和他绕弯子,“你不是去总部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你先说怎么样了。” 程野靠在座椅上,用手掌搓了一下脸,声音里带着疲惫。 “没什么大事,已经回来了,下午五点能到基地。” “好,注意安全。” 话音刚落下,她便利落的挂了电话。 程野低头看着手环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嘴角微扬。 或许江月柠是从孙博士那里知道的,孙静桐应该和总部的某些人关系密切,想知道一切内幕消息不算困难。 只是他有些心燥的是,江月柠刚才是不是在主动关心他? 实验室里,孙静桐站在操作台旁边,眼睛却一直盯着江月柠的手环。 江月柠刚挂断通讯,甚至没什么表情就要继续开始做实验。 “怎么样?他怎么说?” “应该没事,他已经从总部回基地了,下午五点到。” 孙静桐的眉头拧了起来,“从总部回基地了?现在才几点,他几点进去的?总部的药物审批问询,正常情况下至少要走两天的流程,他早上到,满打满算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江月柠摇摇头,过了一会才问道:“您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知道,不管好事坏事,他能这么早回来,至少说明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江月柠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身继续看着操作台,又操作了一个小时,才她送了口气。 “数据已经弄好了,浓度配比也弄好了,接下来就是实验了,只是现在他们都不在,可以先等裴烬和贺焱回来再做。” 她想了想,“当然,今天程野回来也可以先给我们些血液做一下细胞分析。” 孙静桐正要接话,就看到江月柠摘下了护目镜,脱了防护服。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四十。 “你要去哪里?” “停机坪。” 孙静桐一脸吃瓜的表情,“去接程野?” 江月柠点点头,但是又加了一句,“我是为了实验。” “啧啧啧,我真的信了。” 孙静桐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去吧,反正我留也留不住你,女大不中留啊。” 停机坪。 程野打了个呵欠,刚从飞船上下来,他预备回去好好休息。 程野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大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数据整理完了,实验方案也写好了,闲着也是闲着。” 程野嘴角动了一下,没戳穿她。 两个人并排走着的两个人影投在地上,一高一低。 风吹过来的时候程野下意识往她那边侧了侧身。 他幅度很小,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还没说究竟发生了什么。”江月柠问。 “不过我大概也知道。” “无非就是问责,处分,给了你什么处分?” 程野摇摇头,“恰恰相反,总部给了我一项特殊的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 “护送你去总部。” 江月柠低下头沉默了片刻,踢了一下脚边一颗不知道从哪滚过来的碎石子。 石子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现在去不了,我还有实验没做完。” “我也是这么回应的。” “先回办公室再说。” “好。” 走到行政楼门口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已经全亮了。 程野回了个礼,推开门让江月柠先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电梯,电梯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有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了办公室门口,灯还没来得及开,程野就看到了椅子上坐着的人。 办公室没有开灯,落在那个人身上。 她坐在程野的办公椅上,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不知道等了多久。 程野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瞳孔缩了一下。 江月柠站在他身后半步,感觉到了他身体那一瞬间的绷紧。 杨芳坐在程野的办公椅上,不知道等了多久。 程野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妈!你怎么来了?” 杨芳没有回答他。 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儿子,落在他身后半步的那个年轻女人身上。 江月柠站在门口,一点也不怯懦。 “这位就是江小姐吧?”杨芳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江月柠面前。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深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审视并没有被笑容完全盖住。 “我听说了不少你的事情,抑制剂是你做出来的,前线那些哨兵都在夸你,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本事,真是难得。”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任务失败 裴烬和贺焱回到基地那天,东部防区的天刚下过雨。 停机坪上积着薄薄的雨水,运输机的舱门打开时,裴烬第一个跳下来,作战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点。 贺焱跟在他后面,右手手指上缠着绷带,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懒洋洋的,但他的目光扫过停机坪外围时。 在确认了某个位置没有人之后,眼底的光微微暗了一瞬。 三天后,高阶哨兵抑制剂临床验证在B-7实验室正式启动。 裴烬坐在固定椅上,袖子卷到手肘,手臂搁在扶手上让江月柠贴传感器。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手腕内侧按压传感器贴片时专注的侧脸,嘴唇动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江月柠头也没抬。 “食堂的营养剂不算饭。” “算。” 贺焱靠在操作台旁边,手上还缠着绷带,但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江月柠的背影。 实验数据跑了两天两夜。 两天后,完整的临床验证报告从东部基地上传至联盟学术平台。 报告里的数据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S和SS级哨兵受试者精神力波动频率在注射抑制剂后全部回落至安全区间。 第一作者栏里写着江月柠的名字,通讯作者是孙静桐。 这篇论文在联盟学术平台的下载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了历史记录。 总部药物审批委员会在报告上传后的第三天发来正式函件,措辞很客气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江月柠即日起调任总部直属研究院。 函件末尾附了一行备注,如本人拒绝调令,东部基地需强制执行。 程野把这份函件看了三遍,不得不妥协。 出发定在次日清晨。 程野安排了一架小型运输机,航线从东部基地直达中央星。 他在停机坪上做最后一次装备检查时,裴烬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 他没有上前说话,检查完装备就转身回了营区。 贺焱靠在灯柱上,手插在口袋里,似乎在思考一些重大的事情。 运输机起飞后不到一小时,程野从扫描仪上看到了侧翼的不明光点。 他还来不及拿起通讯器,牵引锁已经钩住了机翼。 舱内警报尖啸,红灯狂闪,江月柠从座位上站起来,扶着舱壁稳住身体。 贺焱一脚踢开驾驶舱的门,直接抓住她的手腕往紧急逃生舱的方向拉。 “贺焱!!” “跟我走。”他声音很轻。 逃生舱弹射出去的时候,程野在舷窗边看着那颗银灰色的光点迅速变小,消失在陨石带的阴影里。 他闭上眼睛,用手掌按住眉骨用力揉了一下。通讯器里裴烬在说话,他没听清内容,也不想听。 裴烬的追击舰悬停在运输机侧翼,引擎的轰鸣声从舱壁外面传进来。 总部的处分通知来得很快,措辞简洁而冷硬。 护送任务失败,护送对象在途中被劫走,下落不明。 程野记大过一次,暂停基地指挥官职务,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得离开基地。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没有辩解。 与此同时,温御在总部接到了新的命令。 命令措辞简短明确,带一支搜救队前往无人星,搜寻失踪研究员江月柠。 他看完命令之后把手环关掉,即刻出发。 无人星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是焦黑色的,到处是被污染侵蚀后枯萎的变异藤蔓残骸。 逃生舱在降落时被陨石带里的碎片击中,侧翼严重受损,无法再次起飞。 补给只够撑几天。 裴烬在扎营后不久精神力开始异常,他的精神力被压了太久,被愤怒,不甘和这颗星球上无处不在的高浓度污染毒素反复刺激,终于撑不住了。 江月柠走到裴烬面前蹲下,把手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触角探进去的时候,她的精神力同时自动延伸到了贺焱身上。 他虽然没有发作,但精神力透支已经到了临界点,那些细小的裂缝正在往外逸散。 两个人,一张图景在燃烧,一张图景在碎裂。 她的触角在两幅图景之间来回穿梭,识海的边界被一截一截地推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烬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她,瞳孔里狂乱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消失了。 贺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手指的颤抖也停了。 而江月柠也有些震惊,因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又增加了。 A级。 补给在几天后见底。 江月柠带了把匕首独自往东边的岩区走去。 贺焱要跟,被她拦下了。 她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了很久,在一片被变异藤蔓覆盖的岩洞里发现了一个人,精神力快要崩塌。 她走过去蹲下,把手指按在他的额头上。 是SSS级。 她咬着牙,触角穿过外层狂暴的精神力余波,直到那个人的眼睛睁开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清明。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江月柠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她闭眼感知了一下,似乎A+。 回到营地时,裴烬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男人,第一反应是站起来,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你出去找补给,带回来一个野人?” “狂化哨兵,我在岩洞里发现的,已经安抚过了。” 贺焱靠在帐篷支柱上,扫了那人一眼,问:“叫什么名字。” “雷霆。” 这两个字落在营地空地上,裴烬按枪柄的手指僵了一瞬。 雷霆,联盟最后一位公开记录在册的SSS级战神。 五十年前在中央星内部清洗中被秘密逮捕,罪名是叛国。 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处决了。 裴烬一把抓住江月柠的手臂,把她拉到营地另一边,“你知不知道他是谁?你一个人遇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狂化哨兵,你直接上手安抚?” 她平静地说:“他快死了。” 裴烬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字一字地说:“你以后如果再敢给其他人强行安抚,我就杀了你。” “哦。”她说。 他没有在开玩笑。 第二天,营地上空传来运输机引擎的轰鸣。 温御从舷梯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在看到江月柠的那一瞬间明显松了一下,但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个靠坐在帐篷外的男人时,脚步立刻停住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SSS级向导 他的手按在腰侧的枪柄上。 “雷霆。”他叫出了那个名字。 雷霆站了起来,两个人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对峙,一个是联盟现役最年轻的SS级哨兵,一个是五十年前就该死去的前战神。 温御开枪的瞬间,雷霆侧身避开了。 子弹擦过他的肩侧打进焦黑的地面,溅起一片碎石。 温御的第二枪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雷霆已经到了他面前,他的速度比五十年前慢了,但SSS级的底子还在,一击将温御的枪打飞出去。 两个人从营地边缘打到帐篷旁边,又从帐篷旁边滚到荒原上。 江月柠从裴烬身侧走出去,直接走向两个正在死斗的哨兵。 裴烬伸手去拽她,抓了个空。 她的脚步没有停顿,从两个男人之间穿过去,精神力触角同时探进两个人的图景。 温御的图景已经被狂躁吞噬了将近一半,他一路压制着精神力赶到无人星,搜救,对上雷霆的刺激,所有积攒下来的压力在这一刻同时爆发。 雷霆的图景旧伤未愈,两张图景,同时在她的触角下展开。 她的精神力如水银泻地般无声地铺开。 识海在两张SS级以上的图景之间被反复拉扯,像是被两股巨力往相反的方向撕。 她没有收手。 两张图景同时被压下去的时候,温御的手指终于松开了掐在雷霆颈侧的手,雷霆的精神力场也从暴走状态中缓缓收束。 两个人的眼睛都恢复了清明,而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雷霆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温御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苍白如纸,呼吸还在但很浅。 他转过身对还在营地边缘愣着的几个人吼道:“回总部,现在。” 总部研究院顶楼的检测室里,传感器悬浮在江月柠头部周围,深度频谱分析仪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光屏上的数据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往上跳。 技术员盯着屏幕,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好一阵才开口:“SSS级。” 检测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方知言站在观察窗后面,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看着光屏上那条平滑到近乎完美的精神力波动曲线,“联盟历史上,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从D级升到SSS级的向导,没有。” 江月柠在总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昏迷前的事情一块一块拼起来. 无人星,温御和雷霆死斗,她同时安抚了两个SS级以上的哨兵,然后晕了过去。 她动了动手指,确认自己还能动,然后转头看向床边。 程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温御靠在窗框上,裴烬双臂抱胸站在床尾,贺焱靠在门边的墙上,手插在口袋里。 雷霆不在病房里,但病房门开着一条缝,走廊里隐约能看到一个靠墙站着的高大身影。 “你们开会呢。”她说。 总部在江月柠出院后的第三天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江月柠。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方知言在会上展示了江月柠从D级升至SSS级的全部数据记录、低阶哨兵抑制剂临床验证报告、高级哨兵抑制剂临床验证报告、无人星上先后安抚S级、SS级、SSS级狂化哨兵的手环记录。 她说:“这个人,从D级开始,靠一己之力完成了联盟过去需要十几年才能完成的研究,她的抑制剂已经在战区救了几百个哨兵的命。”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深夜。 最后达成的决议只有一条:成立直属总部研究院的特别保护部门。 程野从东部基地指挥官调任保护部门队长,裴烬、贺焱编为正式队员。 雷霆和温御继续留在前线作战序列,但雷霆通过匿名审查后,他与温衡的档案被合并处理,以双重身份在军部和保护部门之间并行。 保护部门成立之后,江月柠的实验室从临时调配的普通实验间搬进了总部研究院顶楼的专用实验区。 设备是全新的,离心机是联盟最先进的型号,恒温反应装置的精度比东部基地那台高了不止一个量级。 她每天早晨进去,晚上出来,偶尔深夜也不出来。 程野在实验区门口设了岗哨,但每次值夜班的哨兵都会发现。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队长自己会过来,靠在走廊墙上,也不进去,就站一会儿,然后走。 裴烬跟着程野在各个星球找精石和药草。 有一次在废弃矿场里被污染体围困了将近四十分钟,程野带人赶到的时候他已经独自扛了好几波进攻。 程野问他为什么不发求救信号,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信号发出去,她知道会分心。” 贺焱利用他在北方基地时期积累下来的人脉网络,整合了一条从各个星球直达总部实验室的物资供应线。 他每隔几天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清单上的东西,然后靠在实验室门口,用那副永远睡不醒的语气说:“顺路。” 江月柠有一次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上次去的星球不在这个航线方向上,绕了至少三个星系。” 他把营养含片放在她操作台旁边,面不改色地说:“所以顺路的定义比较宽泛。” 实验室里的数据在一天一天地往上堆。 抑制剂的起效时间从十几分钟压缩到几分钟,再压缩到几十秒。 有效窗口从十几分钟延长到几十分钟,再到几个小时。 适用哨兵等级从D级一路覆盖到SS级,她的名字从论文上扩散到前线每一个哨站,从学术平台扩散到整个联盟防区。 越来越多的哨兵在进入狂化后得到缓解,战区向导缺口第一次出现下降曲线。 深夜,江月柠站在实验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中央星永不熄灭的灯火。 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身后的光屏上滚动着今天刚跑完的新一批临床数据。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回头,脚步声不止一个,但她一个都能认出。 五双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高低错落,汇成同一种节奏。 她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面前这几个从各个星球的角落里被她捡回来或捡过她的人。 “哟,我正在研究SSS级后面还有什么,需要安抚哨兵,你们谁先来?”她说。 【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