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档由QATX独家整理,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如有条件,请支持正版——————— 第1章:立夏   “生了!生了!”二婶粗粝的嗓音裹着汗味撞进耳朵,像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子,在闷热的土坯房里炸开。   “二婶,是丫头还是小子?”新妈妈的声音带着刚卸力的虚软,却透着股掩不住的急切,指尖还攥着沾了草屑的旧布巾。   “是个丫头!”二婶把襁褓往床边挪了挪,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襁褓边缘,“哎呦,你瞧这丫头,脸蛋子红得跟刚摘的柿子(西红柿)似的,眼缝儿又细又长,以后指定是个美人胚子!”   立夏在襁褓里皱紧了眉头。她听得清——新妈妈中气足,看来身子底子还算硬朗,可眼下这处境,比她车祸前困在变形的车里还让人心慌。她费力地转动眼珠,先瞥见头顶黑乎乎的椽子,木头上结着层薄灰,几缕蛛网在微风里晃;再往旁挪,是夯土糊的墙,坑坑洼洼的墙面上还留着孩童涂鸦的炭印,墙角甚至能看见几处透光的裂缝。   这哪是什么正经房间?新妈妈身下垫的是铺了层粗布的稻草,稻草杆戳得人发痒,空气中混着汗味、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呛得她鼻子发酸。   欲哭无泪啊!早知道会投胎,她当初就该绕着那辆闯红灯的货车走八百里远!好好的2030年不待,怎么就栽进这么个地方了?   正琢磨着,屁股突然传来一阵重击,“啪”的一声,不重却足够让她回神。   得,这下不用暗自憋屈了,直接嚎吧!   “呜哇哇……”立夏的哭声细弱,像被风吹得打颤的猫叫,刚起头就没了力气。   二婶倒是满意,搓了搓手笑道:“你瞧这丫头,嗓门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估计是个娇气难养的!”那语气,仿佛对自己这一巴掌的“效果”格外有信心。   没等立夏在心里反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嚷:“妈!妈!你生了吗?我们有弟弟了吗?”   二婶趿着布鞋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响,阳光涌进来,照得地上的灰尘都在跳舞。“生了生了,你妈给你们又添了个妹妹!”   话音刚落,四个半大孩子就挤了进来,跟一窝刚出窝的小麻雀似的。领头的是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眉眼间带着股沉稳劲儿,是大姐元春分;跟在她身后的男孩个子最高,裤腿卷到膝盖,是二哥元立冬;再往后,穿各种补丁的女孩攥着衣角,是三姐元小满;最小的男孩踮着脚往竹篮里瞅,是四哥元谷雨。   四个孩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装着立夏的竹篮上,四哥元谷雨先皱了眉,拉了拉元立冬的衣角,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哥,她好脏啊,身上红彤彤的,跟刚从白泥里捞出来似的,好丑!”   立夏气得想蹬腿——你才丑!你全家都丑!要不是现在没力气,她真想把上辈子的身份证掏出来甩他脸上:姐姐当年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大美女,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   还是大姐元春分懂事,伸手拍了拍元谷雨的后脑勺:“小孩生下来都这样,你刚生下来的时候,比她还皱呢,长长就好了!”她说着,还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立夏的小手,指尖软乎乎的,带着点暖意。   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男人的脚步声,还伴着几声爽朗的笑。除了元春分留在床边,想帮着妈妈擦汗递水,其他三个孩子又一窝蜂跑了出去,围着刚进门的男人七嘴八舌地喊:“爸!妈生了!是个妹妹!”“爸,妹妹好小啊!”   男人就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元大川,皮肤晒得黝黑,额角还沾着点泥土,一看就是刚从地里回来。他搓了搓手上的灰,乐呵呵地进了屋,先凑到床边问了句“你咋样”,才低头看向竹篮里的小女儿。   看了没两秒,元大川就拍了下手:“这丫头叫立夏,配她正正好!”   元母靠在稻草上,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咋地?要是个男娃,你就不叫立夏了?男娃叫立夏就不招你喜欢了?”   元家孩子的名字都是按出生时节来。前面四个姐姐哥哥的名字,春分、小满、立冬、谷雨,现在正好是立夏,所以立夏这名字,算是板上钉钉了。   “都行都行,男娃女娃都好!”元大川笑得见牙不见眼,又转向元春分,“春分,你妈刚生完,去给你妈煮个鸡蛋,打碗鸡蛋汤。”   元母一听就急了,伸手想拦:“吃啥鸡蛋?家里就剩那几个鸡蛋了,留着下次去镇上换盐呢!”   “你刚生完身子虚,得补补!”元大川把她的手按回去,语气不容置疑,“春分,快去,听话。”   九岁的元春分早就是家里的小劳动力了,闻言点点头,脆生生应了句“知道了爸”,转身就踩着布鞋往锅房去,衣角在门口晃了晃,很快没了踪影。   元母还在心疼那鸡蛋,小声念叨:“你也真是,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哪用得着这么金贵?回头还得送两个给二婶呢!”二婶帮着接生完四个孩子,每次都得回赠两个鸡蛋,这是村里的规矩,不能破。   “不差这两个。”元大川蹲在床边,伸手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回头我多打几个小板凳,逢街时扛去镇上卖了,还能换些糖回来。”   元母听他这么说,嘴里还嘟囔着“浪费”,眼神里却软了下来,没再反驳。   而躺在竹篮里的立夏,听着夫妻俩的对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完了,这哪是2035年?这分明是几十年前的苦日子!连吃个鸡蛋都要算计,打个小板凳还要去镇上卖钱,她这是投胎投回“解放前”了?   她忍不住又想哭,琢磨着:这年代,到底还打不打仗啊?要是连安稳日子都没有,她这投胎,也太亏了! 第2章:从香车男模到嫌弃“粮仓”的小奶娃   立夏瘪着嘴,小眉头拧成了个川字,心里头把这破地方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土坯墙斑驳得掉渣,屋顶漏着光,风一吹还呜呜响,跟前世她住的江景大平层比,简直是天上地下。更让她心梗的是,肚子还咕噜噜的叫,前世顿顿米其林、随手开香槟、身边男模环绕的日子,怕是这辈子都沾不上边了,以后能不能顿顿吃饱都是个未知数。   正唉声叹气呢,眼前突然“唰”地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晃得她差点睁不开眼。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团光竟像老式电视机开机似的,慢慢展开成一块半透明的屏幕,上面用黑底白字写着:“欢迎绑定随机抽奖系统,当前可触发首次抽奖,是否立即参与?是请点击【yes】,否请点击【no】”。   立夏的眼睛瞬间亮了——好家伙!穿越者的金手指虽迟但到啊!前世看了那么多小说,这点觉悟她还是有的。她想都没想,凭着脑子里的意念就点了【yes】。可刚点完,她就慌了神:这破地方就一张木板、一个堆稻草,连个遮挡的东西都没有,要是奖品突然“哐当”一下掉出来,被这屋里的人看见,不得把她当怪物扔出去?   她正琢磨着怎么藏东西,屏幕上的指针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叮”的一声脆响后,结果出来了:“恭喜获得盲盒奖品——一百袋婴儿尿不湿,是否存入系统空间?”   立夏一看“可存放”三个字,悬着的心立马落了地,赶紧用意念点了【是】。可等她看清奖品是“尿不湿”时,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这系统怕不是个摆设吧?能不能再鸡肋一点?她现在是个刚出生的小奶娃,虽说穿尿不湿合理,且不说这是啥年代?难不成还指望她给自己换尿不湿?瞬间觉得这电子系统比前世遇到的渣男还不靠谱,她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哎!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正跟系统置气呢,一双粗糙却还算温暖的手突然把她抱了起来。紧接着,一股浓烈的汗腥味混着淡淡的奶腥味扑面而来,直冲她的天灵盖。立夏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原主的妈妈——刚生完孩子,估计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果然,下一秒,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带着点疲惫:“小老五,饿了吧?来喝奶了。”   立夏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面前的“粮仓”被汗水浸得有些湿濡,连带着衣服都贴在了身上。她瞬间就抗拒了——前世她可是有轻微洁癖的人,家里永远一尘不染,衣服终于都是干干净净的,现在让她对着这么个“带味”的粮仓下嘴,她实在接受不了。可没等她反抗,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掌轻轻托着,慢慢往“粮仓”上按。   立夏赶紧闭紧嘴巴,头一个劲地往旁边扭。可越靠近,那股汗腥味就越重,混着产后的气息,直往她鼻子里钻。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皱紧眉头,小脸憋得通红,一副随时要吐的样子。   “哎哟,他爸!你快来看啊!”抱着她的元母慌了神,朝着屋外喊,“这丫头怎么不肯喝奶啊?”   一个粗哑的男声从屋外传来,伴随着脚步声:“不肯喝?怕不是个傻的吧?连嘴都不晓得张。”说着,一个皮肤黝黑、穿着打补丁短褂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原主的爹元父。   “你别瞎说!”元母瞪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立夏,语气里满是担忧,“你看她这表情,是不是要吐啊?小脸憋得通红。”   “怎么可能?”元父凑过来看了看,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哪有刚出生的孩子就吐的?怕是你想多了。”   “那她这是咋了?”元母更慌了,抱着立夏的手都有点抖。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开裆裤、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正是原主最小的哥哥谷雨。他凑到立夏跟前,歪着脑袋看了看她皱成一团的小脸,突然一拍手,大声说:“我知道了!她是被妈身上的味儿熏着了!”   元母一听,脸瞬间红了,伸手拍了谷雨一下:“你这孩子,瞎说啥呢!没大没小的!”   “我没瞎说!”谷雨委屈地撅着嘴,指着立夏,“我上次在被窝里闻到三哥放的臭屁,就是这个表情!皱着眉头,跟要哭似的!”   元母被小儿子说得没话说,愣了愣,又转头看向元父,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他爸,你说……这丫头该不会真嫌弃我吧?”   元父摸了摸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怎么可能?她才多大点人。不过你也是,生完孩子一身汗,肯定不舒服。要不我去打盆热水,你擦擦身子,换身干净衣服?”   “那行吧!”元母有点气性,把立夏往炕上一放,“既然她不饿,就饿着吧!等我收拾干净了再说。”   元父赶紧出去打水,元母则喊来大女儿元春,让她去灶房烧火。没一会儿,元父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元母就着热水擦了身子,又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收拾完后,她才抱着立夏回到正房——在农村,产妇大多在偏房生孩子,说是怕血污弄脏了正房,不吉利。   元母躺到木床上,看着立夏半睁半闭的眼睛,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把她抱了起来,试探着把“粮仓”凑到她嘴边:“再试试,这次不熏了,啊?”   立夏吸了吸鼻子,这次果然没有那股刺鼻的汗腥味了,只有淡淡的奶香味。她肚子饿得咕咕叫,理智告诉她:想活下去,就得喝奶。她闭着眼睛,认命地含住了“粮仓”,心里给自己打气:“为了生存,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喝奶嘛!前世又不是没喝过,只不过那时候不记得了……可现在是活生生的记得啊!呜呜呜呜呜……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元母看着小女儿终于肯喝奶了,又气又笑,正好元父端着空水盆进来,她就忍不住吐槽:“他爸,你快看!还真让老四说对了,这丫头就是嫌弃我呢!我擦干净了,她就肯喝了!”   元父凑过来看了看,笑着挠挠头:“哎哟,还真喝了!可能刚才就是不饿,你想多了。蛋大的娃子,懂啥嫌弃不嫌弃的!”   “哼,我才不信!”元母轻轻拍了拍立夏的背,语气里带着点宠溺,“我看这丫头,怕是要成精!”   两口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立夏喝饱了奶,眼皮越来越重,没一会儿就熬不住,在元母的怀里沉沉地睡着了——管他什么尿不湿系统,管他什么糙汉父母,先睡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的日子。 第3章:被打   土坯房的窗棂漏进几缕晨雾,沾着田埂的凉意。出生第五天的立夏躺在铺着旧棉絮的木板床上,小被子裹得不严实,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舒服极了。房外传来元母窸窣声,接着是锄头划过地面的钝响——她连月子的边都没沾,在家蜷了五天,天刚亮就揣着劲要下田。   “不再歇两天?身子骨哪经得住。”元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劝得有气无力。   元母正弯腰系草鞋,闻言直起身,“歇啥?隔壁翠芬生娃第二天就跟着弄秧苗子了,我躺五天,村里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话落,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又重重合上,屋里只剩立夏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孤零零地眨着眼。   没一会儿,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二姐小满。她才七岁,扎着两个松垮的羊角辫,手里攥着半个凉透的红薯,凑到床边时,红薯渣还往下掉:“娘让我看你,你可别嚎,我还得在院里拔草。”大姐春分天没亮就跟着元父下田了,家里照看小妹的活,自然落给了她。   立夏本想乖乖躺着,直到太阳的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时,尿意就涌了上来。她没法说话,只能扯着嗓子哭,小身子在棉絮里扭得像条小泥鳅。小满听见哭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杂草,几步跑到房间床边,笨拙地掀开被子,解开用碎布拼的尿片——那些碎布颜色杂七杂八,边缘还打着毛边。“嘘……快尿,别弄湿棉絮,妈要骂的。”小满学着元母的样子,费力地抱起立夏,对准床脚那只缺了口的木盆。   这五天,立夏早就磨没了现代人的别扭。起初对着木盆大小便,她还觉得羞耻,可总比拉身上好吧,慢慢也就坦然了。温热的液体落入木盆,溅起细小的水花,小满见她尿完,像模像样地甩了甩,才把她放回床上,把尿片重新塞好。   日头爬得老高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元母掐着点回来喂奶。她显然是跑着回来的,进门时大口喘着气,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还沾着泥土,一股汗味混着田土的腥气,直直往立夏鼻子里钻。元母没顾上擦汗,甚至没洗把手,伸手就把立夏抱起来,把乳头往她嘴里送。   立夏的身体先一步抗拒——她猛地偏头,紧紧闭着嘴,连鼻子都屏住了。二十多年的卫生习惯刻在骨子里,那股味道让她胃里直翻腾。   元母的动作顿住,脸上的急切瞬间变成火气:“你这丫头还挑上了?”她气得手都抖了,抬手就在立夏屁股上狠狠拍了两下。“啪、啪”两声脆响,痛感顺着屁股传遍全身,立夏不好意思哭,憋了回去,只剩委屈的哼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看着女儿哭得有气无力,元母的火气又软了些,只剩满心无奈。她把立夏放回床上,转身往厨房跑,舀了半盆凉水,随便撩起衣服擦了擦脸和身上,才又回去抱起立夏喂奶。   这次立夏没再抗拒。她盯着元母额角没干的汗珠,感受着怀里的温度,一口含住乳头,大口喝了起来。她知道,这已经是这位妈妈最大的让步了,只是这插秧的时节误不得,晚一步,下半年的口粮就没了着落。   傍晚天快黑时,元母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她坐在床边喂立夏,一边喂,一边跟刚进门的元父告状,语气里带着点委屈:“这丫头中午又跟我闹,我跑回来喂奶,她嫌我脏,非等我擦了才肯喝,一点苦都不能吃。”   元父刚放下锄头,正揉着酸痛的腰,闻言凑过来看了看立夏,笑着劝:“行了,咱家小老五够乖了,从出生到现在没洗过几片尿布,晚上也不吵,比老四省心多了。”   元母摸了摸立夏的头,语气也软了:“也是,这丫头就这点好,要拉要尿了就哼唧,不用人盯着。”   怀里的立夏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又酸又涩。她容易吗?一点都不容易。穿越到这个连热水都稀罕的年代,二十多年的习惯早碎成了渣,她学着用碎布尿片,学着对着木盆小便,只剩喝奶时这点微不足道的“洁癖”,可就连这,都要被说“不能吃苦”,还要挨巴掌。   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浸湿了元母的衣襟。元母还以为她不舒服,轻轻拍着她的背:“乖啊,喝完奶睡觉,明天妈早点回来。”立夏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在这个家里,在这个靠天吃饭的年代,她只能学着适应,把那些现代的执念,一点点藏起来。 第4章 :五二年夏日记事   经历过被打的“惨痛”教训后,立夏就暗自发誓要好好锻炼这具孱弱的婴儿身体——她太渴望早日摆脱只能躺着、喝奶的日子,争取早点能自己坐起来吃饭、扶着墙走路。   这份执念催着她格外卖力,每天醒着的大半时间都在跟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较劲。等到两个多月时,她就硬生生凭着一股狠劲学会了自主翻身。每当成功从平躺翻成俯卧,下巴顶着床单、小短腿乱蹬时,立夏总在心里调侃:这大概就是“翻身奴隶把歌唱”的婴儿版吧!她趴在铺着粗布床单的硬板床上,努力晃动着圆滚滚的小身体,试图撑起上半身,自我感觉像是在做迷你版仰卧起坐,可在进门给她把尿的二姐眼里,只看见一团白白嫩嫩的小肉球在褥子上费劲地扭动,活像条刚离水的小鱼,惹得二姐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   偶尔歇下来的时候,立夏会盯着床头那台黑屏的抽奖系统发呆。这是她穿越成婴儿后唯一的慰藉,可自打她降生那天亮过一次后,就再也没了动静。要不是屏幕下方那个印着“尿不湿”图案的小图标始终亮着微光,她都要怀疑这系统是自己产生的幻觉,是支撑她熬过尿布期、奶水稀的精神支柱。   这天傍晚,立夏刚完成一组“翻身-抬头”训练,累得瘫在枕头上喘气,突然“叮”的一声脆响在脑海里炸开,吓得她猛地睁大眼睛。只见面前的抽奖系统屏幕突然亮起,淡蓝色的光映在她的小脸上,一行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亲爱的顾客,您的随机抽奖机会已启动,是否选择现在抽奖?是请选‘yes’,否请选‘no’。”   立夏心里又惊又喜,激动得小爪子都蜷了起来。她偷偷抬眼瞟了瞟屋外,确认二姐正在院子里帮母亲摘菜,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才假装不经意地在自己“干净”的尿布上蹭了蹭——希望自己手气能骚气冲天,然后用还不太灵活的手指,颤巍巍地戳向了“yes”键。   “恭喜您获得一百箱钙奶饼干,此钙奶饼干无添加蔗糖、无防腐剂,配料表仅含小麦粉、鲜牛奶、鸡蛋,是否立即存入系统仓库?”   看到“钙奶饼干”四个字,立夏瞬间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她赶紧点击“是”,看着屏幕上的饼干图案变成“已存入”的字样,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回枕头上。虽然现在还吃不了,但起码八个月添加辅食的时候,她不用跟哥哥姐姐们抢吃的了。有总比没有好,她在心里安慰自己,顺便给终于“复活”的系统点了个赞。   不过开心过后,立夏又开始琢磨:这抽奖系统下次会抽什么呢?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还是能改善生活的日用品?她越想越期待,突然想起现在正是八月盛夏,屋里热得像个蒸笼,连晚上睡觉都要靠蒲扇扇到后半夜。要是能抽个制冷机器设备就好了,哪怕是个小风扇也行啊!可转念一想,她又自嘲地摇摇头——就算抽到了又有什么用?村里连电灯都还没通,家家户户用的都是煤油灯,机器拿到手也没电驱动,还不是只能当摆设,而且她能拿出来使用吗?答案:不能!   这段时间,立夏通过听家里人聊天,大概摸清了现在的时间——1952年。虽然日子过得苦,顿顿都是稀粥配野菜,新衣服要等过年才能做一件,但起码没有战争,不用担惊受怕,一家人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一起,这已经比战乱年代好太多了。   自从进入三伏天,村里家家户户都开始“昼伏夜出”。白天日头毒的时候,大人们会把家里唯一的凉席铺在堂屋的地上,敞开前后门,让穿堂风穿屋而过,然后躺在凉席上打盹;到了晚上,天凉快些了,孩子们就会抢着把席子搬到院子里,躺在上面数星星、听大人讲古,直到夜深了才被喊回屋睡觉。   可立夏不一样,她白天只能待在屋里的床上。她妈说地上潮,怕她着凉,更怕院子里的蚂蚁、虫子爬到她身上——毕竟家里人白天都要干活,没人能无时无刻盯着她这个小婴儿,只能让她在床上待着。   每天傍晚,太阳西斜、热气稍散的时候,二姐就会进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到院子里,放在铺在院子的凉席上,让她跟哥哥姐姐们一起吹凉风。每次被放到凉席上,立夏都舒服得眯起眼睛,会主动翻个身,把后背朝向风吹来的方向,感受着带着树叶清香的晚风拂过皮肤,比屋里的热空气舒服多了。   这天晚上,立夏正趴在凉席上,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凉意,突然觉得胳膊上有点痒痒的。她好奇地低下头,原来是一只黑色的小蚂蚁正沿着她的胳膊往上爬。立夏伸出小拇指轻轻一捏,就把蚂蚁捏在了指尖,然后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玩石子的老四——她的四哥。   立夏把捏着蚂蚁的小手指伸到老四面前,嘴里发出“啊呀啊呀”的声音,还用眼神示意他把蚂蚁捏死。老四虽然调皮,但对这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妹妹格外有耐心,他凑过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从立夏指尖捏过蚂蚁,随手在凉席上一捻,然后把死蚂蚁丢到地上,才抬头对着立夏咧嘴笑。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了烟火味,混着茄子的清香飘了过来。没多久,母亲的声音就从厨房门口传来:“吃饭啦!老大、老二,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来!”   躺在凉席上的哥哥姐姐们一听“吃饭”,瞬间都来了精神,一窝蜂地爬起来,光着脚丫子就往院子角落的木桌跑去,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好位置。立夏则被刚擦完手的母亲抱了起来,坐在小凳子上,一边端着粗瓷碗喝自己的菜饭汤一边给她喂奶。   所谓的菜饭汤,就是把地里刚摘的青菜叶子切碎,跟少量大米一起煮成的稀粥,汤多饭少,菜碟里只有两样菜:一盘炖茄子,油星子少得可怜,只能靠盐提味;还有一盘凉拌西红柿,看样子估计连糖都没有,这就是立夏一家七口人的晚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看着母亲喝着稀菜饭汤,还要给自己喂奶,立夏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难怪她总觉得自己瘦巴巴的,连小胳膊都没多少肉——哺乳期的母亲每天就靠这个补充营养,奶水自然不浓稠,结果就是母亲越来越瘦,她这个吃奶的孩子也跟着没营养。   这一刻,立夏更加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快点吃到系统里的钙奶饼干。她再也不嫌弃这抽奖系统了,甚至有点庆幸有它。要是没有这系统,她恐怕连一口像样的辅食都吃不上,只能跟哥哥姐姐们一起喝这菜汤。晚风又吹了过来,带着饭菜的香味,立夏舔了舔嘴唇,在心里默默倒数:还有五个月,就能吃饼干了。 第5章:立夏家的年关事   转眼间,腊月的寒风就裹着年味儿刮进了村子。自从入冬后,立夏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在心里默默感恩自己还是个九个月大的小婴儿——不用像大姐二姐那样,天还没亮就得裹着打了补丁的棉袄,揣着冻得发僵的手出门“刮屎”。   所谓“刮屎”,就是挎着竹篓、攥着小竹扫帚,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走,看见牛、羊、猪等动物留下的粪便,就赶紧用扫帚扫进竹篓里,再小心翼翼地背回家,倒在院外角落的粪堆里发酵,等开春了好下田当肥料。这年头没有化肥,地里的收成全靠这些“农家肥”撑着,哪怕天寒地冻,也没人敢歇着。   家里的两个姐姐是仅次于父母的劳动力,大姐九岁,已经能跟着大人下地割麦;二姐七岁,除了刮屎,还要喂猪、洗衣、帮母亲做饭。偶尔农闲时,二哥也会被喊去搭把手,但大多数时候,家里的累活还是先紧着女孩子来。村里人似乎都习惯了这样的分工——女孩子多干活是本分,只有到了春耕、秋收这样的农忙时节,实在忙不过来了,才会使唤家里的男孩子。   立夏躺在暖和的被窝里,看着母亲天不亮就起床,先把她床头的空隙用旧枕头挡得严严实实——这是怕她趁人不注意爬下床摔着,然后才匆匆系上围裙,去灶房烧火做饭。等母亲的脚步声远了,立夏才偷偷从系统仓库里取出一块钙奶饼干,一点点往嘴里送。饼干的奶香味在舌尖散开,是这苦日子里难得的甜。她只敢吃一块就停手,毕竟到现在为止,抽奖系统抽到的能现吃的食物,只有这一百箱钙奶饼干;第三次抽奖是在她七个月大的时候,虽然抽到了一千个生鸡蛋,可她现在还没法吃,只能先存在系统里,盼着自己快点长大。   许是最近一个月每天能偷偷加一块饼干当加餐,立夏明显感觉自己的胳膊腿比以前有力气多了。没事的时候,她就趴在铺着粗布褥子的床上,努力练习爬行和站立——用小胳膊撑着身体往前挪,或者扶着床头的栏杆慢慢站起来,哪怕每次只能坚持几秒钟,也乐此不疲。她太想早日摆脱“爬行生物”的身份,过上能自己走路的“两脚兽”生活,那样就能跟着姐姐们去院子里晒太阳,不用总被圈在床上了。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院门外传来了大姐二姐的说话声。立夏竖着耳朵听,没多久,房门就被推开了,大姐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还沾着点白霜,呼出的气都是白色的。“立夏醒啦?”大姐笑着放下碗,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然后熟练地给她穿上厚厚的棉袄棉裤,把她抱到堂屋饭桌上。现在立夏已经能跟着家里人一起喝点稀粥了,虽然粥里米粒少、野菜多,但她每次只喝小半碗就放下勺子——毕竟早上偷偷吃过饼干,肚子不饿。   早饭的饭桌上,蒸汽氤氲着,父母一边喝着粥,一边商量起过年的事。突然,元母放下筷子,看向元父:“明天是不是轮到咱们家杀猪了?”   元父点点头,“嗯,明天上午二大爷就来帮忙。咱家那两头猪,寻思着卖一头半,留半头自己吃,也让孩子们解解馋。”   “留半头?”母亲皱了皱眉,“先不说过年要招待亲戚,给你妈那边分一些,再给二大爷一条作为工钱,最后能剩下多少?”   元父的手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犹豫:“那不然……买一头,留一头自己吃?”   “吃什么吃!”元母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又很快压低,“我恨不得都卖了换钱,省得你妈天天惦记着。”   立夏靠在母亲怀里,看着母亲眼底瞬间涌上来的恨意,又瞥见父亲脸上掩不住的无奈,忽然想起了秋收后见过一面的奶奶。那天父母去镇上交公粮,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爷爷奶奶就推着板车上门了,手里还拎着空布袋——是来要养老粮食的。父亲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把家里存的粮食给他装好,看着爷爷把粮食搬上板车,推着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气得一口饭都没吃,坐在炕沿上絮絮叨叨抱怨了一整晚,也让立夏“吃足了瓜”。原来父亲是家里的老大,上面有个嫁出去的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按农村的习俗,父母本该跟着老大过,可爷爷奶奶偏偏不喜欢父亲,更疼小儿子——毕竟小儿子是他们一手带大的,父亲则是跟着他爷爷奶奶长大的。当年分家时,爷爷奶奶非要跟小儿子过,还把本该由老大继承的香祭(家里用来烧香拜佛的柜台家具)分给了老二。父亲性子老实,最后也同意了,只说想要屋后的那棵大树,打算自己打一个香祭,可爷爷奶奶连这点要求都不肯满足,二叔二婶更是站在一旁,一句话都不说,任由老两口出头。   最后,父亲只分到了这座他爷爷奶奶住的老旧的土房子,外加两袋粮食和一些破旧的生活用品,家里的家具、农具几乎全留在了奶奶家(也就是二叔家)。母亲说,要不是有天夜里她起夜,看见奶奶家的烟囱冒着烟,还闻到了米饭的香味,她都不知道老两口早就把好粮食藏了起来,分家时只肯把留在外面的少量粮食分给他们。“他们明明年纪不大,自己还种着两亩田,却年年都来要养老粮食!”母亲越说越气,“村里就没有这么年轻的老人跟儿子要粮食的,怎么不见他们跟老二要?”   这些事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母亲心里,怎么拔都拔不掉。每次讲到这些,父亲都会忍不住拍桌子发火:“好了哦!讲讲就行了,没完没了的!”母亲只能狠狠擤下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忍着这口气。立夏听着这些,心里也堵得慌,哎,都是穷闹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二大爷带着杀猪工具来家里,一番忙活后,两头猪被处理好。刚把肉分好,爷爷奶奶就准时上门了。母亲就算心里再不高兴,也得强装笑脸,忙着烧饭做菜——毕竟二大爷还在这儿,总不能失了礼数。午饭过后,二大爷拎着作为工钱的一条肉离开了,母亲从早就准备好的肉里,挑了一条瘦多肥少的递给奶奶。可谁知道,老太太刚走出院门,就跟邻居们抱怨:“老大媳妇太小气了!给我的肉不仅少,还全是瘦肉,一点油水都没有!”   母亲的气一直憋到下午,直到父亲把卖猪肉的钱递到她手里,看着手里皱巴巴的钞票,她脸上才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立夏坐在一旁,看着母亲的笑容,心里默默想着:原来过年,对这个家来说,从来都不是只关乎热闹和好吃的,还有这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无奈。 第6章:年饱子   年初一的天还没亮透,窗纸刚泛起一点朦胧的灰白,立夏就被脑海里一声熟悉的“叮”唤醒——这声音她盼了快三个月,正是抽奖系统启动的提示音!她瞬间没了困意,兴奋得小胳膊小腿在被窝里蹬了蹬,又赶紧缩回来。   正月天寒得刺骨,被窝外的空气冷得像冰碴子,立夏哈了哈冻得发僵的小手,看着白气在眼前散开,赶紧在心里把能想到的神仙都拜了一遍:“玉皇大帝、观音菩萨、土地爷爷,拜托这次抽点实用的!”拜完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指头,精准点向屏幕的“开始”按钮。屏幕上的盲盒图片飞速转动,还看得立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叮~恭喜您,获得一颗‘生机丸’!”硕大的提示字落下,屏幕界面弹出一行详细介绍:“此丹药蕴含天然生机能量,服用有益于人体生长发育、增强免疫力、提升记忆力,兼具改善肤质之效……最佳使用时间为六个月至三岁之间。请问是否立即投放系统空间?”   立夏盯着“生机丸”三个字,眼睛都看直了——这系统是通了修仙界的网吗?前次抽饼干鸡蛋啥的,这次直接出丹药了!她来不及细想,也没选“存入系统”,直接点了“取出”。一颗通体莹白、像小弹珠似的药丸瞬间出现在她掌心,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立夏怕被人发现,飞快地把药丸塞进嘴里,刚想吧唧两下尝尝味道,药丸就化作一股清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连渣都没剩。   她赶紧定住小身体,屏住呼吸感受变化——是力气变大了?还是脑子变灵光了?可等了一刻钟,除了肚子里暖暖的,胳膊腿还是原来的软乎乎,“难道是起效慢?”立夏有点疑惑,但转念一想,总比没抽中好,说不定慢慢就有效果了,也就不再纠结。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元母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的温水冒着热气。“老五醒啦?”母亲笑着把她抱起来,用温热的毛巾擦了擦她的脸和手,又熟练地给她换上新做的小棉袄——这是年前用老四旧棉袄改的,布料是粗棉布,里子塞的是旧棉絮,但胜在干净暖和。换好衣服,母亲把她抱到隔壁哥哥姐姐的房间,“跟哥哥们玩会儿,妈去煮饺子。”   刚放下立夏,父亲就端着一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盛着几块油光锃亮的肥肉,香气瞬间飘满了小房间。“来,孩子们,快抢肥!”父亲笑着拿起筷子,先给老大夹了一块最大的,又依次给老二、老三、老四各分了一块,“年初一吃块肥,一年不缺嘴!”   几个孩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次荤腥,眼睛瞬间亮了,接过肥肉就往嘴里塞,吃得满嘴流油,嘴角还挂着油星子,连声道:“好吃!爸,还有吗?”立夏坐在一旁,看着那大块肥腻的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天老爷,自己居然开始馋肥肉了。父亲注意到她的眼神,笑着拿起筷子,作势要给她也夹一点,吓得立夏赶紧往后缩,小身子往床里面挪了挪,惹得父亲哈哈大笑:“小馋猫,等你长大了再吃!”说完就端着空碗出去了。   看着哥哥姐姐们把肥肉都吃完,立夏有点担心——这么大块肥肉,他们的小脾胃能消化吗?好在接下来一上午,几个孩子都没喊肚子疼,还是照样跑跳打闹,她才放下心来。   直到中午吃饺子,立夏才发现不对劲——早上还抢着吃肥肉的哥哥姐姐们,面对碗里的肉馅饺子,居然没了往日的热情,每人吃了七八个就放下筷子说“饱了”。不仅如此,接下来几天走亲戚,她发现别家的孩子也一样,面对桌上的肉菜都提不起兴趣,大人们还笑着说:“这是‘年饱子’,过年肚子里有了油水,就不馋肉了!”   立夏听完,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什么“年饱子”,明明是年初一一大早逼着孩子吃一大块一年都吃不上一次的肥肉,把脾胃给腻住了,接下来整个年都消化不了荤腥!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这种习俗,简直是恶意满满,害得孩子们连过年的好饭都吃不下。   年初二一大早,家里就收拾妥当,准备去外婆家走亲戚。外婆家在隔壁村,距离有十几公里,那时候没有自行车,更没有汽车,全靠两条腿走。立夏被母亲抱在怀里,走了没一会儿,母亲就累了,换成父亲抱;父亲累了,又换成老大、老二轮流抱。一路上,立夏趴在大人怀里,看着路边一排排低矮的土胚房,房顶盖着茅草,墙皮下雨就会脱落点,露出里面的黄土和草根,心里忍不住叹气:什么时候才能住上青砖大瓦房啊?   前世住惯了高楼大厦,穿越过来后,对住的地方本来还有点挑剔,可现在早就没了奢求——别说别墅大平层了,只要能住上砖瓦房,屋顶不是漏风的茅草,墙皮不是一摸就掉的黄土,地面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她就心满意足了。 第7章 :热闹与讲究   外婆家的土坯院今儿格外热闹,宋家人丁兴旺,外婆一辈子生养了五个孩子,元母是老大,下头还跟着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等元母抱着立夏踏进院门时,院里早挤满了人——二姨嬢、小姨嬢两口子都到了,加上自家的五个孩子,光小辈就凑了十三个,跑的跑、闹的闹,把院角那棵老槐树都衬得热闹起来。立夏窝在元母怀里,小手揪着母亲的衣襟,看着满地撒欢的表哥表姐,再想起后世新闻里年年下降的生育率,只觉得眼前这满院的烟火气,简直和几十年后的冷清是两个世界。   “大姐,这就是老五吧!”小姨嬢最先凑过来,伸手想碰碰立夏的脸蛋,又怕惊着孩子似的顿了顿。立夏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忽闪着,粉嫩嫩的脸蛋透着健康的红晕,唇红齿白的模样,让小姨嬢忍不住感叹:“这孩子长得真好,倒不像你生的,有点像秀红的模样。”   “你瞎说什么呢!”外婆正端着刚炒好的瓜子出来,听见小女儿的话,立马皱着眉呵斥,“秀红还是没出阁的大姑娘,哪能这么比?”   小姨嬢赶紧摆手,脸上堆着笑解释:“妈,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这孩子俊得不像咱们普通人家的,你想啊,咱老宋家这辈里,不就属大伯家秀红长得最标志嘛!”   元母抱着立夏往屋檐下挪了挪,白了自家妹妹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咋地?我就不能生这么好看的娃?对了,前阵子听人说秀红谈对象了,是真的不?”   “真的!都定下了!”小姨嬢一拍手,声音都拔高了些,“就是咱们街上张烧饼家的小儿子,人家现在在部队当兵呢,听说每个月都有津贴拿,条件可不是一般的好!”   “张烧饼家啊?”元母眼睛亮了亮,语气里满是羡慕,“他家条件确实不错,当兵的吃国家粮,秀红以后嫁过去,日子肯定好过。”   “那可不!谁让人家秀红长得好看呢!”小姨嬢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向往,“周围几个村打听打听,就数秀红模样最周正,提亲的能把大伯家门槛踏破。”   “不止模样好,人家男方还给了36块6的彩礼呢!”外婆这时也凑过来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还特意给秀红扯了块新布,要做一套新衣服结婚穿,这待遇,咱们这辈人可没享过。”   二姨嬢刚哄睡了自家小儿子,也走过来搭话,声音温温柔柔的:“要说秀红命好,不光是长得好、嫁得好,主要是大伯大妈疼她。打小就不让她干重活,洗衣做饭都是大伯妈抢着来,秀红顶多就是喂喂鸡、扫扫院,哪像咱们,十来岁就下地干活,晒得黑黢黢的。你看秀红那皮肤,细皮嫩肉的,都是养出来的。”   窝在元母怀里的立夏听着一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忍不住嘀咕:得,这才几句话的功夫,他妈羡慕能挣钱,小姨嬢羡慕长相,外婆羡慕彩礼,二姨嬢羡慕被疼,每个人羡慕的点都不一样,倒把这家长里短的热闹劲儿衬得更足了。   直到下午,立夏才终于见到了众人嘴里的“秀红”。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用红头绳扎着,衬得她脖颈又细又白。她的皮肤算不上后世流行的冷白皮,但在常年干农活、晒得黝黑的乡邻里,已经是难得的白皙透亮。一双大眼睛像浸了水似的,高挺的鼻梁让五官显得格外大气,就算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衫,也难掩那股子清秀劲儿——立夏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她穿来这个年代后,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转眼到了晚饭时间,宋家二房一起去大伯家吃饭,男人们都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炒鸡蛋、炖土豆,还有一碗难得的腊肉,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勾得人直咽口水。女人们则习惯端着碗,从桌上夹些菜,就凑在灶台边吃。元母盛了点米饭和菜,一边自己吃一边想喂她。可立夏头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抿得紧紧的,说什么也不肯张嘴。   元母没法子,只好先自己吃完,又拿着碗去灶台边,用热水洗干净,才重新盛了半勺饭,泡了点肉汤,吹凉了再喂立夏。这次立夏才肯张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哟,大姐,你家小老五人不大,倒还怪讲究呢!”小姨嬢正好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着打趣,“我刚可瞧见了,这丫头连亲妈碗里的饭都不吃,挑得很嘛!”   元母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立夏的头:“可不是嘛!这孩子打小就娇气,喝奶都得我擦了汗才行,只要有一点汗味,她就宁愿饿着也不喝,嫌臭。”   “真的假的?”院里的人都惊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见过这么讲究的小娃娃。   “我还能骗你们?”元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我每次喂奶前,都得用温水擦一遍身子,不然她就哭闹着不肯吃。有时候我都琢磨,这孩子怕不是上辈子哪家的大家小姐投胎来的,偏偏落进了我这破落户家里,委屈她了。”   立夏在心里偷偷点头:还真让你猜对了!上辈子我爸妈虽然离婚了,但两边都没亏待我,爸妈愧疚,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补偿,给钱给房给车,日子过得舒坦极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你们对我好点,千万别让我以后早起去刮屎。可怜的立夏还是经历太少,在她有限的农村生活认知里,这已经是最苦的差事了。   元母的话一落地,院里的人更热闹了,都围着立夏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有人夸她长得俊,有人说她聪明,还有人逗着她要抱抱,满院的笑声伴着暮色,把这寻常的农家傍晚,衬得格外温暖。 第8章:春忙   江南的春天总裹着一层湿软的雾,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已印满深浅不一的脚印,农村一年中最连轴转的日子,就这么从晨露里钻了出来。   育秧棚是最先热闹的地方。竹架搭起的棚子,里面的秧盘排得整整齐齐,湿润的泥土里,稻种刚冒出头,嫩白的芽尖顶着一点青,像撒了满地的绿星星。大人们蹲在棚里,手指在秧盘里轻轻拨弄,把歪了的芽扶正,偶尔起身捶捶腰,目光扫过棚外,远处的油菜田已经黄得晃眼,风一吹,花瓣簌簌落,沾在路过的草帽上,像缀了层碎金。   没过几天,收割的镰刀就磨得锃亮。油菜地里,男人们弯着腰,镰刃贴着地面“唰唰”割过,油菜秆带着潮气倒下,女人们跟在后面,把割好的油菜捆成小束,斜靠在田埂边晾晒,金黄的菜籽荚在阳光下微微裂开,风里都飘着股清苦的油香。这边油菜还没晒透,那边稻田已经翻好了,牛拉着犁在田里走,泥水翻起黑亮的浪,男人们赤着脚踩在泥里,裤腿卷到膝盖,腿上沾着的泥块被太阳晒得发白,他们却顾不上擦,只顾着把田埂拍实,好等着引水插秧。   插秧是最赶时候的活。天刚亮,大人们就挑着秧苗往田里去,弯腰、分秧、插入泥田中,动作快得像在跳舞,田里很快就立起一片整齐的绿。孩子们也不闲着,蹲在田埂边捡掉落的秧苗,偶尔被泥水溅到脸上,也只是抹一把,继续盯着田里。等到所有田都插完秧,河边的柳树叶已经绿得发黑,风里的凉意早没了,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才算把春天的忙活儿告一段落。   可忙完插秧,水源的事又紧跟着来了。稻田像个渴极了的孩子,一天都离不开水。村里的小河沟是主要的水源,谁家田离沟近,就能先引水,离得远的,就得在别人家田埂上挖个小口,借水过来。要是遇上少雨的日子,河沟里的水见了底,村里的气氛就紧张起来。男人们每天天不亮就去田边守着,眼睛盯着自家田里的水位,生怕少了一寸。有时夜里,总能听见田埂上有脚步声,那是有人趁着夜色,偷偷把别人家的水口挖开,把水引到自家田里。第二天一早,准能听见田埂上有人吵架,声音越来越大,从互相指责到翻旧账,最后可能还会推搡起来,女人们在一旁拉着,嘴里喊着“别打了”,可手里的劲儿却没松,眼里还带着对自家稻田的急。   更厉害的是庄和庄之间抢水。村里分了几个庄,大多一个姓氏一个庄,比如立夏住的元庄,庄里人几乎都姓元,河对面是陈庄,两庄的田都靠着同一条河。一到缺水的时候,河边上就热闹了,元庄的人在河这边筑坝,陈庄的人就在河那边挖沟,这边刚把水拦下来,那边就把水引走了。有时说着说着就吵起来,年轻人挽着袖子往前冲,老年人在后面喊着“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手里还拿着铁锹,万一真打起来,铁锹、锄头都能成“武器”,见血的事也不是没有过。立夏就见过一次,元庄的一个二叔被陈庄的人用铁锹划了胳膊,血顺着胳膊流到手上,他却还抓着铁锹不放,最后还是村里的村长赶来,把两边的人拉开,才没闹得更大。   不过这些紧张的事,好像都跟立夏没关系。她才三岁,每天最开心的就是跟着哥哥姐姐去河边玩。河边的柳树下特别凉快,大一点的男孩子脱了衣服,光溜溜地往水里跳,溅起的水花打在岸边的石头上,老四是哥哥们里最调皮的,在水里翻来翻去,还故意把水泼到女孩子们身上。女孩子们也不恼,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就下了水,水刚没过膝盖,她们就在水里捡螺蛳,偶尔摸到小鱼,就兴奋地喊起来。   立夏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脚晃来晃去,却不敢下水。她其实会游泳,但不敢野游,河对面就是陈庄的孩子,他们也在河边玩,不过两庄的孩子从不一起玩,偶尔眼神对上,就会互相瞪一眼。立夏见过好几次,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两边的孩子就隔着河对骂起来,“你家田凭什么占那么多水”“你们陈庄的人最不要脸”,骂着骂着就开始扯祖宗八代,连“你奶奶昨天偷摘我家的菜”“你妈妈跟谁谁谁乱搞”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那语气、那神态,跟村里的奶奶、妈妈们吵架时一模一样,立夏看得直捂脸,觉得简直没眼看。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天边染成了橘红色,河面上闪着金光。大家好像有默契似的,纷纷从水里出来,男孩子穿上衣服,女孩子们拧着衣服上的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立夏的大姐走过来,把她抱起来,因为通往河边的小路很窄,还坑坑洼洼的,怕她摔着。等到了村里的宽土路,好走了,大姐才把她放下,牵着她的手往家走。   回到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元爸还在田里没回来,元母在锅上(厨房)做饭,听见他们进门,也只是探出头问了句“回来了”,就又回去忙了。没人问他们去哪里玩了,也没人问河边安不安全,好像孩子们去河边玩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用担心危不危险! 第9章:罪恶感   夜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轻轻盖在元家的土坯房上。西厢房里,土墙隔开的两个空间都静悄悄的,里屋是姐妹三人的房间,外间是兄弟两人的房间。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伴着姐姐们均匀的呼吸声。   三岁的立夏缩在床最里侧,肚子上搭着床单,眼睛却没半点睡意,直勾勾盯着眼前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泛着微光的抽奖系统屏幕。屏幕下方滚动的吃食像勾人的小钩子——肉包子油汁浸着面皮,馋得她喉头不停上下滚动,小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转头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大姐,一整天都跟着哥哥姐姐们在一起,连偷偷点开系统的空当都没有。这几年陆陆续续抽到不少东西:十匹布料有素净的细棉布,也有带暗纹的湖绸,五十筐大苹果,五十箱肥皂,五百个肉包子至今只偷吃了二十多个,一百斤猪肉只能看不能吃,一千斤大米偶尔立夏会偷偷抓几把放进家里米缸再翻几下,这样就看不出来了。   可系统也有“不靠谱”的时候,抽过些没用的玩意儿:一瓶避孕丹药,一百套瓶瓶罐罐的护肤品,她偷偷抹过一次,手上滑溜溜的,还有一千朵娇滴滴的玫瑰花,五十箱白酒。   当然也有运气爆表的时候,抽到一颗回生丹,她宝贝得像稀世珍宝——暗红色的丹药裹着一层暖光,系统介绍说吊着一口气救命,她慢慢给它在的图片移到第一位,就像给它办了个“VIP席位”,生怕用的时候难找。   “再看最后一眼。”立夏盯着屏幕里的肉包子,狠狠咽了口口水,指尖在虚拟屏幕上碰了碰,最后实在忍不住取出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把头蒙在床单里偷吃。明天得找个机会,比如去后坡捡柴的时候,偷偷拿个包子吃,不然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可每次偷吃,她都觉得心里发紧——尤其想起家人喝着清米汤的样子,罪恶感就像小虫子似的爬满心口,只能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我偷吃饱了,就能少吃点家里的粮,父母和哥哥姐姐就能多吃一口了。”   她不知道,自己每次少吃被元母看在眼里。元母每次端着粥碗,看见小女儿碗里少得可怜,有时还把自己的粥倒给大哥大姐,心里就像被针扎似的疼。五个孩子里,立夏最乖巧,也最漂亮,一双大眼睛总透着机灵,元母本就偏疼她些,尤其每次立夏“捡”回鸡蛋,还非要塞给她吃时,元母心里更是甜得像抹了蜜,总跟邻居念叨:“我们立夏最乖,最孝顺。”   立夏:那不是捡的,是我抽奖抽到的。   每次只能偶尔拿回一两个鸡蛋,还得编瞎话说在草堆里发现的,还怕元母舍不得吃,转身拿去街上换针头线脑。   想着想着,立夏的小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鼻尖萦绕着旧棉絮的味道,却渐渐睡熟了。梦里,她终于敢把系统里的大米、猪肉都拿出来给家人吃。 第10章:夜惊魂   浓重的油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只见昏暗的堂屋里摆着张方桌,大家围着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碗里都堆着亮晶晶的红烧肉。筷子夹起肉块时,油珠顺着肉皮往下滴,落在粗瓷碗里溅起细小的油花,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吧唧”声——嘴唇抿着肉汁的黏腻声、牙齿磨碎肥肉的闷响,混着满足的叹息,像无数只小虫子钻进立夏的耳朵里。   “别吧唧嘴呀,好难听的!”立夏皱着眉喊出声,声音却像被棉花裹住,轻飘飘地没入满屋子的咀嚼声里。没人抬头看她,元母甚至特意张大嘴,让那“吧唧”声更响了些,油星子都溅到了桌布上。立夏捂着耳朵往后退,可那声音却追着她跑,从耳边绕到后脑勺,再钻进衣领里,刺得她头皮发麻。   突然,桌上的碗“哐当”一声翻倒,滚落在地的红烧肉突然鼓了起来,油光锃亮的肉皮裂开,竟露出了浅粉色的猪皮!没等立夏反应过来,那团肉已经长成了半大的猪崽,圆溜溜的眼睛泛着红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嗷——”猪崽猛地朝她扑过来,粗硬的猪鬃擦过她的手背,立夏吓得尖叫着抱住脑袋,双脚一蹬,整个人倏地坐了起来。   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立夏睁着眼愣了好一会儿——原来只是个梦。她松了口气,刚想躺下,耳边却传来细微的“唧唧”声,像小虫子在啃东西,又尖又细。立夏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是老鼠!   还没等她挪开身子,后脑勺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勾住了她的头发。立夏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只觉得那拉扯感越来越明显,甚至能感觉到有细小的爪子在她的发间爬动。“啊——!”积压的恐惧瞬间爆发,立夏的尖叫像道闪电划破夜空,震得窗纸都微微颤动。   “怎么了?怎么了?”床上的大姐和二姐几乎是同时爬起来,还带着她们没睡醒的鼻音。立夏指着自己的头发,眼泪已经涌了出来:“有……有老鼠爬我头上……呜呜……”她话还没说完,就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只足有两个成人拳头大的老鼠,正顺着床边的土墙飞快地往上爬,灰棕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尾巴拖在身后,看着恶心又吓人。   脚步声从堂屋传来,是被吵醒的父母和哥哥们,知晓小女儿被老鼠爬头上也是吓一跳,要知道隔壁李庄有个孩子小时候被老鼠咬掉鼻子的,也是孩子太小不会走路,家人又不在家,就这样酿成悲剧。“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啊。”元父拿起堂屋墙角的扫帚,站在床上踮着脚往房梁上敲,“砰砰”的声响震得屋顶的灰尘都落了下来,“看你还敢不敢来!”元母又把床上的被单、凉席都扯下来抖了好几遍,确认没留下老鼠的痕迹和灰尘,才重新铺好。   可立夏说什么也不敢再睡回原来的位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床沿,浑身还在发颤。大姐无奈地笑了笑,把枕头换了个方向,又往旁边挪了挪:“来,睡中间,我和三姐护着你。”立夏这才慢慢躺下来,还特意把脑袋往下缩了缩,让自己的头顶低于两个姐姐的枕头,像是这样就能躲开所有危险似的。   黑暗里,传来大姐和二姐憋不住的轻笑声:“呵呵,老五胆子是小了点。”立夏没力气反驳,只紧紧攥着大姐的衣角,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那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耳边总还像留着梦里的“吧唧”声,和刚才那声刺耳的“唧唧”声,久久散不去。 第11章:不吃独食的小女儿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土墙上,映出细碎的尘埃。立夏坐在床沿,指尖还残留着夜里攥紧衣角的紧绷感——她总忍不住想起那只爬过头顶的老鼠,毛茸茸的触感仿佛还黏在发间。只觉得胸口像压着团湿棉花,连起床的力气都透着股低迷。   涉世未深的立夏以为半夜爬床的老鼠已经是她浅薄的人生里最可怕的事,但往后的经历会让她对今晚的恐怖消失,因为会有更可怕的事情替换掉今晚的老鼠······   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用看也知道家里人都各忙各的去了——元父扛着锄头往田里赶,要趁着清晨的凉快去侍弄田;元母准是在菜园里,除草浇水,要么掐把青菜,要么给茄子搭架子;大姐二姐挎着竹篮去坡上挑猪草,晚了就只能捡些老得嚼不动的;两个哥哥则多半是约了同村的小子,不知跑哪儿掏鸟窝、摸鱼虾去了。   立夏轻手轻脚溜回房间,从抽奖系统里取出包子,热气裹着肉香扑进鼻腔,咬下一口,肉馅里的油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生怕留下痕迹。吃完后,她又把窗户开得大大的,让肉香顺着风飘出去。   然后出去打水洗手,偷摸取出肥皂搓出泡沫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又从盐罐里捏了撮粗盐,蘸在食指上,轻轻摩擦牙齿。粗盐的颗粒感蹭过牙面,带着点涩味,却让她觉得安心——在这个大多数人还靠折根柳枝、咬软了纤维当牙刷的年代,她能用肥皂洗手、用盐擦牙,已经是非常“奢侈”的了。   收拾好一切,立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日头渐渐爬高,晒得地面发烫,连院墙边的玉米叶都打了蔫。她望着玉米秆上刚结出的小玉米棒,心里盘算着:要等到秋天,玉米才能煮熟了吃,到时候啃着甜甜的玉米粒,该多解馋啊。   “老五,在家呢?”元母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她胳膊上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掐的青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看见坐在屋檐下的小女儿,元母脸上露出笑来,“怎么不去找你哥哥姐姐玩?”   立夏赶紧站起来,跑过去帮元母拎篮子,声音甜丝丝的:“不想去,想在家陪妈妈。”她知道,这话最能让元母开心。确实,在一众要么抢饭要么咋呼的孩子里,她的乖巧和漂亮一直是元母的骄傲。走亲戚时,别的孩子围着桌子抢菜,她总是安安静静坐着,有就吃,没有也不闹,每次都能换来旁人的夸赞:“元家老五真乖!”   元母果然被哄得眉开眼笑,放下篮子就把立夏拉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妈给你煮个鸡蛋吃,补补身子。”家里的鸡蛋向来是省着吃的,要么攒着换盐,要么给干活的元父补力气,元母这话,是真心疼她每次吃饭吃的最少。   立夏却摇了摇头,拉着元母的手往厨房走:“妈妈把鸡蛋做汤吧,等中午大家一起吃。”她心里清楚,自己不缺吃的,真正要补身体的是这个家的其他六个人,而且单独吃鸡蛋要是被哥哥姐姐们发现,难免会闹脾气,毕竟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多少孩子因为一块肉,一个鸡蛋而大打出手的。   元母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心都软成了一汪水,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傻孩子从来不背着哥姐吃独食,哎~   观众:你想多了,你女儿天天背着你们吃独食,还是带肉的独食! 第12章:立夏的心事   春去秋来,时间来到1958年,秋末的风已经带着凉席,吹在立夏脸上,却总裹着股说不出的闷。七岁(虚岁)的立夏挎着半满的猪草篮子,脚步慢悠悠蹭过村头那棵老槐树——树影斜斜落在土路尽头,再往前走个十几分钟,就能望见街上小学那排刷着白灰的平房,偶尔飘来的读书声,像小虫子似的,轻轻挠着她的心尖。   整个村里七个庄子,加起来能去街上小学念书的孩子,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家里四个哥哥姐姐,最大的大姐十五岁,最小的四哥也十一岁了,没一个摸过课本。她连提一句“想去上学”的勇气都没有。   走到河边的石滩上,立夏停下脚步,小心地取下手上的手套,露出白嫩纤细的手指。那手套是她用旧的碎布拼的,针脚歪歪扭扭,指头缝里还露着线头,丑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可没办法,割猪草的日子长了,翠绿的草汁渗进皮肤里,每个女孩的手指都是青黑的,只有等冬天不割猪草了,来年开春才能慢慢褪回原来的颜色。她把手套叠好放进衣兜,蹲在水边洗手,冰凉的河水激得指尖发麻。   这是立夏一天里最惬意的“独食”时刻。她从抽奖系统里摸出个温热的饭团,饭团里是肥而不腻的叉烧肉。这饭团是她无意间卡的抽奖系统“bug”。系统里只能放抽奖来的东西,外界的物件塞不进去。因为上次她抽奖抽到一千份叉烧肉,正好她一个人在家没忍住偷偷蒸了碗米饭,想配着叉烧肉吃,可还没吃完大姐就回来了,情急之下她把米饭往系统里一塞,竟真的收了进去,但碗还在外面。从那以后,她总趁家里没人,偷偷煮一锅米饭配着叉烧肉捏成饭团存着,干活累了就躲在河边,就取出一个吃,软糯的米饭裹着肉香,那一刻的满足,能让她忘了割猪草的累,也忘了想上学的愁。   吃饱了,立夏拎着猪草往家走。刚到院门口,正在剁猪食的大姐就迎了上来,接过篮子熟练地倒在石槽里。“这猪草越来越老了,梗子粗得很,”大姐用刀背敲了敲石槽里的草,眉头皱着,“估计再过两天降温,就要冻死了。”   立夏蹭到灶台边,闻着锅里飘出的红薯粥香,“大姐,饭做好了吗?我去给爸妈送饭。”   “不用你送,”大姐伸手把她往旁边拨了拨,手里的锅铲还在搅动着锅里的粥,“让你三哥送,你力气小,路上石头多,别把碗摔碎了。”十五岁的大姐,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说话做事都带着股沉稳劲儿,早就是这个家仅次于爸妈的“掌家人”,谁该干什么、谁不能干什么,她心里门儿清。   听到“送饭”,立夏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闷闷地疼。她原以为,村里人种田已经够苦了——天不亮就下地,顶着日头锄草,收庄稼时腰弯得能贴到地面。可后来她才知道,还有更苦的活,叫“挑河工”。每年农闲的时候,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只要家里有壮年劳动力,都得去“挑河”。她跟着四哥去看过一次,远远就望见河工地上黑压压的人,每个人都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的泥筐堆得冒尖,压得扁担咯吱响。元父元母就在那群人里,父亲的腰比在家时弯得更厉害,大冬天母亲的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着泥,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像是随时会栽倒。   在后世,人们常常赞誉江南地区的繁华与富饶,将其称为“鱼米之乡”。然而,这一切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过了一辈又一辈人的辛勤努力和不懈奋斗才得以实现。   江南地区地势低洼,河流纵横交错。每逢雨季,洪水泛滥,淹没大片农田和房屋,给当地老百姓带来巨大的损失和灾难。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人们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治水工程。   他们用简陋的工具,一撬一撬地挖掘泥土,一担一担地运送土方,不辞辛劳地拓宽河道、加深河床。经过几十年无数个日夜的奋战,终于挖出了一条条宽阔的河流。   这些河流不仅在洪水来临时能够有效地分流洪水,保护田地和房屋免受洪水的侵袭,还在干旱季节为农田提供了充足的灌溉水源,确保了农作物的生长和丰收。   那天回来,立夏晚饭都没怎么吃。晚上等爸妈收工回家,她默默烧了热水,倒在木盆里,端到爸妈跟前。等他们洗完手脸,她就爬上炕,跪在他们身后给他们揉后背。她力气小,揉着没什么用,就脱了鞋,让他们趴着用脚轻轻踩着,有时候踩着踩着,就能听到爸妈均匀的呼吸声,他们是真的太累了,连话都没力气说,就这么睡着了。立夏不敢动,怕吵醒他们,只能轻轻把脚挪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纸照进屋里,洒下一片淡淡的光。 第13章:河蚌里的“珍珠”   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悠悠地笼住了村口那条浑浊的小河。二哥和四哥一前一后扛着麻袋,粗粝的麻绳勒得肩膀发红,脚步却透着股雀跃——麻袋里“哗啦啦”的响动,是“歪芝壳子”(河蚌)互相碰撞的声音,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两人腰都弯了些。   “姐!你看我们捞了多少!”二哥一进院门就喊,把麻袋往地上一撂,扬起的尘土里还混着河水的腥气。大姐正蹲在灶台边择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眉头先皱了起来:“又去捞这个?壳太硬,取肉要费半天劲。”话虽抱怨,她眼底却掠过一丝期待——河蚌肉炖透了鲜得能掉眉毛,要是舍得切几片咸肉进去,那汤能鲜到骨子里,喝不完的倒给猪,猪都能多拱两口食,长膘快得很。   她放下手里的白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吃就自己劈壳,我还得烧火焖饭。”秋粮刚收,加上父母挑河出苦力,晚上大姐煮的米饭,说是饭其实也就比粥稠一点,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土灶里的柴火“噼啪”响着,映得她脸颊暖烘烘的。   一旁的立夏早馋得咽了咽口水,舌尖还留着上次妈妈炖河蚌汤的鲜味。记得那回妈妈用几块舍不得吃的咸肉,跟河蚌肉一起炖了半天,汤炖得奶白,她一开始还怕腥不敢尝,结果喝了一口就惊为天人——那鲜劲,比她前世在高档餐厅喝的各种海鲜汤还要地道,连汤里的萝卜都吸满了鲜味,她一口气喝了两大碗。   “劈壳我来!”二哥撸起袖子,从门后抄起镰刀,刀刃闪着冷光。他蹲在麻袋旁,挑了个最大的河蚌按住,镰刀尖对准河蚌壳的缝隙,“嘿”地一声使劲,只听“咔嗒”一声脆响,硬壳就被劈出了道缝。四哥赶紧凑过来,用手指抠住缝隙往外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壳掰开,露出里面嫩白的蚌肉,还带着晶莹的粘液。   立夏刚要走过去帮忙撕蚌肉,耳边突然响起一声熟悉的“叮~”,那声音只有她能听见,带着系统特有的机械感:“亲爱的顾客,您的随机抽奖机会已启动,是否选择现在抽奖?是请选‘yes’,否请选‘no’。”   这些年她跟着系统抽过不少次奖,早就练得宠辱不惊。淡定的伸手点了“yes”。   “恭喜您获得五百颗珍珠,此珍珠为天然淡水珍珠,是否存入抽奖系统?”   系统的声音刚落,立夏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烟花在里面炸开——她能上学了!   眼泪差点涌上来,她赶紧眨了眨眼,飞快地点了“是”。看着系统界面里的珍珠图片,她攥了攥拳头,撸起袖子快步走到四哥身边:“四哥,我帮你撕蚌肉!”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父母的脚步声,元父和元母扛着挑河的竹竿,身上沾着泥点,脸上满是疲惫——挑了一天河泥,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大姐听见动静,赶紧从厨房出来收拾桌子,把蒸好的红薯、炒的南瓜丝端上桌。   立夏心里一动,手指在系统里点了一下,一颗圆滚滚、泛着莹白光泽的珍珠就出现在了掌心。她趁着没人注意,在四哥刚掰开的河蚌肉上蹭了蹭,让珍珠沾了点粘液,然后故意提高声音,带着点懵懂的语气喊:“哎呀,这是什么呀?”   四哥正低头撕蚌肉,听见妹妹的声音抬头,一眼就看见她手心里的珠子,凑过去眯着眼看:“西啊?(什么)这珠子咋这么亮?”他伸手想摸,又怕给碰坏了,手指悬在半空不敢动。   立夏假装不懂,攥着珍珠跑到厨房门口。元母正蹲在水盆边洗手,满手的泥土在水里搓出浑浊的泥水,元父站在旁边等着。“爸爸,妈妈,你们看这是什么呀?”立夏举着珍珠,声音里满是好奇。   元父和元母同时抬头,看见女儿手心里的珍珠,都愣了一下。元父接过珍珠放在手心,仔细看——那珠子圆溜溜的,摸起来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珠光,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是珍珠,能卖不少钱。“这是珍珠吧?”他转头问元母,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又看向立夏:“老五,这珠子哪来的?”   “就是从歪芝壳子里摸出来的呀。”立夏睁着大眼睛,一脸天真,连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装得跟真的一样。   元父和元母哪还有心思洗手,元母赶紧擦了擦手,凑过来看珍珠,元父则转身对着院里喊:“老二老四!快把河蚌都劈了,摸珍珠!”   二哥和四哥都愣了,反应过来后赶紧把麻袋里的河蚌全倒在地上,大大小小的河蚌堆了一地。元父还不忘叮嘱:“这事不许跟外人说,要是被别人知道了,咱们就别想再捞河蚌了!”四个孩子都使劲点头,眼里满是兴奋。   立夏跟着蹲在地上,假装抠河蚌,趁没人注意,又从系统里取出一颗珍珠,藏在手指缝里,等抠到第四个河蚌时,故意“呀”了一声:“我又摸到一颗!”   元父和元母赶紧凑过来看,看见她手心里的第二颗珍珠,元母忍不住拉过立夏的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家老五就是有气运,这珍珠都往你手里跑!”元父也笑着点头,看立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慰。   没过多久,四哥突然喊了起来:“我也摸到了!我也摸到珍珠了!”他举着手里的珍珠,激动得脸都红了。立夏凑过去一看,毕竟四哥摸到才是真的河蚌珍珠,那是颗椭圆形的珍珠,颜色比她的两颗稍暗,光泽也没那么亮,但确实是天然的淡水珍珠。   “好!好!”元父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镰刀都快握不住了。   一家人忙到天微黑,才把一麻袋河蚌全抠完。立夏总共“摸”出三颗珍珠,四哥摸出一颗,加起来四颗珍珠,虽然不多,但对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家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惊喜了。   元父把四颗珍珠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放进房间柜子里,又郑重地对四个孩子说:“明天你们接着去河边捡河蚌,现在是挑河期,河里的河蚌多,说不定还能摸着珍珠。记住,不管是谁问,都不能说咱们摸着珍珠的事,知道吗?”   “知道了!”五个孩子齐声回答,声音里满是期待。立夏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悄悄想:等卖了珍珠,她就要提出去读书。 第14章:卖珍珠前的小风波   天刚亮,村口的鸡刚叫头遍,元家的四个孩子就揣着麻袋出门了。大姐留在家里,一边喂鸡一边剁猪食,看着弟妹们的背影,又叮嘱了句“别往深河走”。   立夏跟在二哥和四哥身后,脚下的布鞋刚沾到河边的泥地,就陷进去半截。她弯腰摸索河蚌,手指插进冰凉的泥水里,冻得指尖发麻。没一会儿,脸上就蹭上了泥点,头发也被晨雾打湿,贴在额头上。好不容易摸到个河蚌,刚想站起来,鞋子却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使劲一拽,鞋子是出来了,脚丫子却直接踩进了泥里,冷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寒颤。   “算了算了,不捡了!”立夏把手里的河蚌往篮子里一扔,索性摆烂。她看着二哥和四哥还在埋头找,心里忍不住嘀咕:这捡河蚌的苦差她是干不了。她拎起半篮子河蚌,转身就往家走,留下身后四哥的喊声:“老五,你咋先溜了!”   回到家时,大姐正蹲在院子里洗菜。看见立夏一身泥,头发上还挂着草屑,大姐也没多说——这小妹是家里出了名的懒丫头,割猪草是她唯一能干的活。“大姐,我好冷,我想洗澡。”立夏冻得缩着脖子,说话都带着颤音。   大姐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刚冒头,温度还没上来,她指了指厨房:“你先去锅堂里烧火,正好烤烤暖,我这就去打水。”立夏一听,立马钻进厨房,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映得她脸颊发烫,冻僵的手指终于有了点知觉。   大姐拎着水桶,往大锅里加水,等水冒热气时,立夏已经烤得浑身暖和。烧好水立夏收拾衣服,拿盆打水到厨房隔壁用土墙隔的角落,飞快地脱了衣服,用盆里的水往身上浇,冻得打了个激灵。她赶紧拿出系统里的肥皂,从头到脚仔细搓了一遍,生怕留下泥土的腥味。   换上厚衣服,立夏坐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个烤红薯,这才感觉缓过劲来。   到了晚上,全家又围坐在院子里,又开始“摸珍珠”行动。地上的麻袋里堆着今天捡的河蚌,立夏坐在四哥旁边,手里拿着个河蚌,心里却在盘算:昨天她“摸”出三颗珍珠,今天再出头就太假了,今天就当回空军吧。   大家抠了一个又一个河蚌,手里的蚌肉堆了一小碗,却连珍珠的影子都没见着。二哥把镰刀往地上一扔,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没运气了。”四哥也耷拉着脑袋,手里的河蚌都没心思掰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二姐突然喊了一声:“哎!这是什么?”她手里捏着一颗珍珠,借着煤油灯的光,能看见珍珠泛着淡淡的光泽,形状比昨天四哥摸出的那颗圆多了,光泽也更亮。“真有珍珠!”元父赶紧凑过去看,脸上的愁云一下子散了:“好!好!咱们再找找!”   接下来的几天,兄妹四个白天去捡河蚌,晚上在家摸珍珠。立夏闻河蚌的腥味都快吐了,晚上不管用肥皂洗多少遍手,指尖都还残留着一股腥味。直到最后,全家一共摸出了十颗珍珠,其中七颗都是立夏从系统里拿出来的,另外三颗是真的从河蚌里摸出来的。   村里其他人家见元家天天去捡河蚌,也跟着去捡——这年头,不管知道不知道珍珠,只要看见别人捡,自己不捡就觉得吃亏。没过几天,河里的河蚌就越来越少,捡回来的河蚌也越来越小,小的河蚌基本不会有珍珠。元父看着空荡荡的麻袋,召集全家开了个“家庭会议”:“明天别去捡河蚌了,河里的蚌都快被捡光了,再去也没用。”   立夏看着父母心情不错,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心里的祈求:“爸爸妈妈,等珍珠卖了,我能去上学吗?”   这话一出,全家都惊呆了。二哥先开口:“老五,你上学干嘛?”大姐也劝道:“是啊,家里哪有钱供你上学,你看村里谁去上学了?”这年头,只有家庭条件好的人家才会送孩子读书,更何况是女孩。   元父和元母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犹豫——要是送立夏上学,其他四个孩子怎么办?总不能只送一个吧。可他们又想起这次摸珍珠,小女儿的“气运”帮了大忙,一时也没好意思拒绝。最后元父叹了口气,看着立夏说:“老五,等爸明天把珍珠卖了,看看能卖多少钱回来再说好不好。”   立夏赶紧点点头,又小声说:“爸爸,你明天去卖珍珠带我去呗?”她其实不是很想去县城,可她怕元父老实,被人骗了,卖不出好价格,才想跟着盯着。   元母立马拒绝:“你跟你爸去干嘛?在家待着,帮你姐干活!”   元父却想起小女儿的“气运”,摆了摆手:“没事,让她去就去吧,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元父这一同意,其他四个孩子都急了。二哥第一个喊:“爸爸,我也要去!”四哥也跟着说:“我也想去县城看看!”二姐和大姐也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元父,显然也想去。   元母看着吵吵闹闹的孩子们,皱了皱眉,一句话就把其他四人的希望打碎了:“老五坐车不要钱才能去,你们坐车都要花钱,去什么去!家里哪有闲钱给你们坐车?”   二哥和四哥顿时蔫了,大姐和二姐也低下了头。立夏看着他们失落的样子,心里有点愧疚。 第15章:县城里的珍珠交易   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一片墨蓝,立夏就被妈妈的声音喊醒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摸过衣服穿上,牙齿还在打颤——凌晨的寒气透过破旧的窗户缝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都发凉。元父早已收拾妥当,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小心翼翼地裹着十颗珍珠。父女俩踩着晨露出门,沿着田埂往街上走,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走了快半个小时,才看见街边那根挂着“汽车站”木牌的电线杆。   没多久,远处传来“突突突”的马达声,一辆墨绿色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开过来,车身上还沾着不少泥点。元父赶紧抱起立夏,几步冲到车门口。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热气混着汽油味涌出来,立夏被父亲抱着上了车,赶紧找了个靠前的座位坐下——她晕汽车,坐前面能稍微舒服点。刚坐稳,售票员就挎着个帆布包走过来,声音洪亮:“买票啦!到县城每人三毛钱!”元父赶紧掏出钱递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车票叠好,塞进了口袋。   汽车慢悠悠地开着,每经过一个街镇就停下来,开门、下人、上人,一共停了三次。立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低矮的瓦房,又变成稍微整齐些的街道,心里悄悄数着时间。终于,汽车在一个挂着“XX县城”牌子的路口停下,父女俩跟着人群下了车。   县城的街道比村里热闹多了,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蒸笼里冒着白气,还有推着自行车叫卖的小贩,铃铛声“叮铃铃”响个不停。元父显然不常来县城,手紧紧牵着立夏,眼神里带着点拘束,东张西望地找着方向,脚步都放得慢了些。立夏看父亲犯了难,朝着不远处一位穿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走过去——那女孩穿着干净的布鞋,手里拎着个帆布包,看起来精致又时髦,应该是县城里的人。   “姐姐,您好。”立夏仰着小脸,声音甜甜的,“请问哪里有卖戒指的地方呀?我爸爸想给我妈妈买戒指。”她没直接说卖珍珠,怕招眼,提买戒指反而更自然。   那女孩低头看见立夏,虽然她穿的棉袄洗得发白,袖口还缝着补丁,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也干干净净,透着股机灵劲儿。女孩忍不住笑了,手指着左边的方向:“呶,前面拐个弯就是国营商店,那里面有卖首饰的。”   立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赶紧拉着元父道谢:“谢谢姐姐!”说完就拽着父亲往那边走,小声跟他说:“爸爸,那个姐姐说的国营商店肯定收珍珠!他们卖首饰,说不定还会收这些值钱的东西呢。”   元父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暗自庆幸昨晚没听媳妇的,带立夏来了——这丫头的机灵劲,可比他这个只会种地的粗人强多了。   父女俩拐了个弯,很快就看见了“国营百货商店”的招牌,红底黄字,格外醒目。走进店里,暖融融的热气裹住了两人,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商品,从布料到搪瓷缸,琳琅满目。立夏一眼就看到了卖首饰的柜台,玻璃柜里摆着银镯子、铜戒指,还有几条细细的项链。   元父拉着立夏走到柜台前,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好意思开口——他这辈子没跟这么多城里人打交道,心里发怵。立夏看父亲这副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踮着脚尖让元父把自己抱起来。她双手撑在柜台上,仰着小脸看向里面的营业员:“姐姐,你们这收珍珠吗?”   营业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别着枚毛主席像章。她听到小姑娘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眼旁边的元父,语气温和地问:“你们要卖珍珠吗?”   “嗯嗯!”立夏使劲点头,“我们有珍珠想卖。”   元父也赶紧接话,声音有点发紧:“同志,我们确实有一些珍珠,不知道你们这儿收不收。”   “收的,你们等一下。”营业员看这父女俩穿着朴素,眼神也诚恳,不像是骗子,就转身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句,然后对他们说:“你们跟我来,找经理谈吧。”   跟着营业员穿过货架,来到后面一间挂着“经理办公室”牌子的房间。营业员跟里面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大概是讲了立夏父女来卖珍珠的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经理站起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对着元父说:“你好,请坐。”   立夏拉着还在拘谨的元父坐下,没等元父开口,就先问道:“叔叔,你们这收珍珠是什么价格呀?是不是要看珍珠好不好?”   经理被她的直接逗笑了,点头说:“对,珍珠的价位要看它的品质,比如圆不圆、亮不亮,有没有瑕疵,这些都影响价格。”   元父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的十颗珍珠躺在布里,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他把布包递过去:“您看一下,这些珍珠的品质怎么样?”   经理接过布包,从抽屉里拿出个放大镜,一颗一颗仔细看着。他先是拿起那七颗立夏从系统里拿出来的珍珠,眉头舒展开来:“这七颗珍珠不错,圆润,光泽也亮,没什么瑕疵。”又拿起四哥和二姐摸出来的那三颗,“这颗稍微差一点,但也还算规整,最后两颗小了点,光泽也弱些。”   看完后,经理放下放大镜,对元父说:“这十颗珍珠,里面七颗品质好的,我们能给到30元一颗;这颗中等的,20元一颗;最后两颗,10元一颗。加起来一共是七乘三十,加二十,加二十,总共是250元。你看这个价格怎么样?”   元父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都有点发抖——250元!这对他们家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时间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立夏在旁边听着,心里其实有点犹豫——她不知道市里的收购价是不是更高,但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个农村小女孩,怎么会知道“市区”的价格?能在县城卖出这个价,已经很不错了。她要是再多问,反而会引起怀疑。于是立夏乖乖地闭了嘴,没再说话。 第16章:满载而归的喜悦   从国营商店出来,元父揣着那两百五十块钱,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他一只手紧紧捂着口袋,指节都泛了白,脚步迈得小心翼翼,生怕口袋里的钱会飞了似的。那模样,活像把“我口袋里有钱”写在了脸上,立夏看了都觉得无奈。   “爸,你把钱放我身上吧。”立夏拉了拉元父的衣角,小声提议,“你抱着我走,别人肯定想不到钱在小孩身上,这样更安全。”   元父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可不是嘛!他光顾着自己紧张,咋没想到这招!他赶紧拉着立夏躲到街边的墙角,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飞快地解开腰带,把装有一沓崭新的纸币的布袋子塞进立夏的裤腰里,又小心地帮她把衣服下摆拉好,遮住藏钱的地方。做完这一切,他才弯腰抱起立夏,心里顿时踏实了一半。   回去的路上,元父一直紧紧抱着立夏,胳膊勒得她有点疼,可立夏也没抱怨——她知道,元父是怕钱丢了。车上的人看他把孩子抱得这么紧,只当是父亲疼孩子,怕人多挤着孩子,谁也没多想。   一路颠簸回到家,刚进院门,元父就迫不及待地喊:“秀云!秀云!你快出来!”他把立夏放下来,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元母正在院子里喂猪,今天元父去卖珍珠,她也没心思去挑河,索性都请了假,听见丈夫的喊声,手里的猪食瓢都没放下,就跑了出来:“咋了这是?喊这么大声,珍珠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你猜卖了多少钱?”元父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了糖的孩子,故意卖起了关子。   元母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了底,却还是不敢往多了想:“能有多少?一百块?”在她看来,一百块已经是天大的数目了。   “何止一百块!”元父一拍胸脯,声音都拔高了些,“整整两百五十块!”   “多少?”元母手里的猪食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快步走过来,抓着元父的胳膊,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你再说一遍,多少?”   “两百五十块!”元父又说了一遍,从立夏的裤腰里把钱掏出来,递到元母手里,“你自己数!”   元母赶紧把门关上,拉着元父进了屋,坐在床沿上,小心翼翼地把钱摊开,一张一张地数着。崭新的纸币带着油墨的香味,她数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是两百五十块没错,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眼睛也笑成了一条缝。   “今天去县城,多亏了带老五去了。”元父坐在旁边,想起白天的事,忍不住感慨,“我到了商店都不敢说话,还是老五敢跟营业员问,还会找人打听地方,这丫头机灵着呢!”   元母也点点头,笑着说:“你才知道啊?咱家老五打小就精,比她几个哥哥姐姐都鬼点子多。”   元父眼神里满是欣慰:“这次卖珍珠,那七颗贵的,都是老五从河蚌里摸出来的,这孩子是有点运道在身上。之前她说想上学,我看就送她去呗,两百五十块钱,还供不起孩子上学?”   元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送老五去是该的,可其他四个孩子呢?总不能只送她一个吧?”   “都去!”元父大手一挥,语气坚定,“只要他们想读,愿意读,就都送他们去学堂!能不能读出来,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元母笑着应了:“行!我今天在村里问了,街上的小学一学期学费三块钱,几个孩子加起来也花不了多少。剩下的钱得收好了,老二和老四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就得给他们盖房子、娶媳妇,那都是要花钱的地方。”   元父点点头:“你说得对,钱得省着花。不过也别太偏心,以后闺女们出嫁,婆家给的彩礼钱给她们当嫁妆,咱们不要,这样将来在婆家也有底气。”   “知道了,听你的。”元母把钱仔细地包好,塞进柜子底下,心里踏实得不行。 第17章 :上学   暮色把元家的土坯墙染成了暖褐色,灶房飘来的玉米糊糊香气还没散尽,元父就把五个孩子叫到了堂屋。八仙桌上摆着半盏残灯,灯芯的火苗忽明忽暗,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沉声道:“我跟你妈商量了半宿,决定送你们五个都去读书。”   立夏没什么惊讶,她已经猜到是这事,此刻听到这话,她只悄悄抬眼,余光却瞥见大姐的脸一下子红了,二哥也别过了头,脚尖在地上蹭出细细的土痕。   “爸,我都十五了。”大姐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指绞着围裙上的补丁,“跟一群七八岁的娃子坐一块儿,保准笑话。”二哥立刻跟着点头,喉结动了动:“就是,我跟着你去地里干活多好,读书有啥用?”   立夏往前凑了半步,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出细碎的亮:“大姐,二哥,你们不想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今天我找国营商店,满街的字牌子都跟睁眼瞎似的,要是识得字,哪用得着跟人后面追着问?”   元父没说话,白天去县城的场景又冒了出来,那份拘谨像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紧。“都得去。”声音比刚才更沉,“识几个字,将来出门走夜路心里都不慌,总不能跟我们一样,一辈子当‘睁眼瞎’。” 大姐和二哥不说话了。   第二天清晨,元家五个孩子背着碎布缝的书包出门时,整个村子都炸了锅。有人扒着门框看,说元家是疯了,让丫头片子也去读书;也有老人叹着气,说元父是个有远见的。元父只嘿嘿笑,跟人说:“没啥大本事,就想让娃们认得几个字,将来不受欺负。”   立夏坐在一年级的教室里,指尖轻轻摸着课本上的铅字,心里像揣了块糖。她想起前世,自己是出了名的差生,每次考试卷上的红叉比字还多,爷爷拿着卷子气得手抖,说她“烂泥扶不上墙”。如今课本上的“a、o、e”在她眼里,比任何宝贝都珍贵。   只是插班生的日子不好过。开学快两个月了,农忙时学校放了半个月假,可前面的课程还是落下不少。教语文的李老师心善,每天中午把他们五个叫到办公室补课。李老师讲得快,黑板上的拼音写了又擦,立夏回头看哥哥姐姐们,眉头都皱成了疙瘩。四哥更是坐不住,手指在桌肚里抠着木头,眼神飘到了窗外的槐树上。   晚上吃完饭,元母收拾碗筷时,立夏把哥哥姐姐叫到了堂屋。晚霞透过窗棂洒进来,刚好落在八仙桌上。她把课本摊开,“姐姐,哥哥,咱们今天复习‘a、o、e……b、p、m、f’,我教你们念,咱们一遍一遍来。”   立夏先念,声音清亮:“b——波。”大姐跟着念,声音有点发颤,念错了就红着脸笑。二哥一开始不耐烦,可听着妹妹耐心的声音,也慢慢静了心。三姐最稳重,跟着念完,还会把难记的拼音画在纸上。   元父和元母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堂屋里的景象,悄悄对望了一眼。元父摸了摸下巴,低声说:“你看老五,跟个小老师似的,这娃子是块读书的料。”元母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她早就发现了,老五跟别的娃不一样,像地里的小苗,铆着劲想往上长。   天彻底暗下时,大姐终于能把“b、p、m、f”念得滚瓜烂熟,还能拼出“爸、妈”两个字。她激动地拉着立夏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老五,我会拼‘妈’字了!”二哥也咧着嘴笑,举着纸说:“我也会了!你看,我写的‘爸’字的拼音!”   立夏看着哥哥姐姐的笑脸,心里暖的。窗外的月光更亮了,风吹得干枯的树叶沙沙响。 第18章 :囤粮记   灶间的煤油灯芯子忽明忽暗,把墙壁上一家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元母刚收拾完碗筷,铁皮碗碰撞的脆响还没散尽,元父就着炕沿坐下,“这日子过得真快,眼瞅着一年又要到头了,可今年邪性得很,到现在都没正经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稻秧子都蔫头耷脑的,根须在干裂的泥缝里露着,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干死了。”   “可不是嘛!”元母正揉着发酸的腰,听见这话瞬间来了火气,手里的布巾往盆沿上一摔,水花溅了一地,“去年雨水多顶着大雨去田里放水,今年好不容易不用遭那份罪,原以为能松口气,哪成想又要忙着浇田!哎,今年缺水就怕又要发生抢水干架的事,前几年为了争水,李庄李三顺家和辛庄辛宝明家都动了锄头见了血,这老天是真不给人活路啊!”这两家田离的近,又不是一个村庄的,只要是田里水有问题就吵架。   坐在角落的立夏心猛地一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前世她虽听过太爷爷提过灾年的苦,却从没往心里去,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了,只当是老人口中的故事;就连高考哪一年停都不知道,只知道七七年恢复高考的事,因为太爷爷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才偶然记在脑子里。那会儿她只顾着挥霍家底,哪会特意去记灾年是五几年还是六几年?   “不会……不会今年就是灾年吧?”立夏心里涌起一阵心慌,自己虽然可以靠抽奖系统饿不着,但总不能全家饿得半死,自己却面色红润吧。早知道要投胎到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前世说什么也得学几样能挣钱、能活命的技能,而不是天天跟狐朋狗友寻欢作乐。   可现在后悔也晚了,立夏咬了咬唇,抱着“宁可多囤点,也不能饿着”的心思,挪到元父身边,声音带着点急切:“爸,咱囤点粮食吧!”   元父正低头修晃动的小凳子,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甚至还带着点哭笑不得:“你这孩子瞎操什么心?家里还有粮,囤啥粮食?”   “爸,不是我瞎操心!”立夏急得往前凑了凑,指了指窗外干裂的地面,“刚听你说不下雨,我这心里突然就抽疼,总觉得不对劲。而且咱家粮食真不多了,大哥二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每顿都得添半碗饭,万一……万一后面真没粮了咋办?”   元父和元母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他们突然想起小女儿扣珍珠的事,十颗里有七颗都是她扣出来的,而且价格还是最高的,此刻两口子没说话,想到小女儿身上的气运,心里乱糟糟的。   夜里,等孩子们都睡熟了,元母才凑到元父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他爸,你说……要不咱就买点粮食?老五这孩子说话……哎,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元父沉默了半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最后叹了口气:“买吧,反正是粮食,放着也坏不了。家里两个小子正能吃,就算后面不缺粮,也不怕浪费。”   说这话时,两口子都在心里庆幸——幸好有那十颗珍珠换的钱,不然就算想找人买粮票都难,更别说屯粮了,也没底气说这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元父就揣着钱,拉着元母去了镇上的粮站。两人没敢多耽搁,一口气买了两百斤玉米面和五十斤红薯干,装在板车上,用粗布盖了盖,就急匆匆往家赶。板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一路引来不少村民的目光,元父只当没看见,埋头往前拉。   直到傍晚,立夏才发现仓库里多了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凑近一闻,是玉米面的香味。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往院里跑,正好撞见元父在卸板车,连忙问道:“爸,你今天去买粮食了?”   元父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带着点自豪:“昂,你不是说心慌嘛,爸想着家里粮食本就不多,买点回来,省得饿着你们几个。”   “你们……你们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推回来的?”立夏看着板车上还没卸完的麻袋,声音都变了调——这一路上得经过多少村民的家门口?两百斤粮食,在这个年代可不是小数目,这么招摇,万一后面真闹灾荒,岂不是把“咱家有粮”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元父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觉得女儿这话有点奇怪:“不推回来难不成扛回来?两百斤呢,扛也扛不动啊。”   “爸,我不是说怎么运回来!”立夏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假如,我是说假如,天一直不下雨,今年地里颗粒无收,家家户户都缺粮。到时候人家想起,咱家在这时候买了这么多粮食,会有什么结果?”   元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虽然没读过书,却在这人世间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听过见过太多灾年因为一口吃的反目成仇、甚至铤而走险的事。此刻他盯着立夏,眼里满是震惊——这孩子才多大?怎么能想到这么深的事?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冒了冷汗,再看小女儿的眼神,多了几分郑重:“行,爸知道了,是爸考虑不周。”   当天晚上,元父把立夏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元母。两口子坐在炕头,越想越心慌,之前觉得“买点意思意思”就够了,现在却觉得远远不够。元母咬了咬牙:“他爸,咱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再买点,偷偷藏起来,别让外人知道。”   元父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明天我再去镇上,这次换个远点儿的粮站,买了粮食先藏到后山的旧窑洞里,等晚上再悄悄运回来。”   “行。”元母回应着。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夜色更浓了。 第19章 :秋愁   家里的粮囤子渐渐堆满后,立夏又盯上了院子里的空地。这天一早,她揣着篮子,拉着三姐、四哥就往后坡跑:“走,咱去掐山芋藤,回来种院子里,冬天就能随意吃烤山芋了!”   后山的坡地是自家种的山芋,绿油油的藤蔓爬满了地面。立夏带头蹲下身,手指灵活地掐着藤蔓顶端最嫩的部分,嘴里还念叨着:“要掐带芽眼的,这样种下去才好活。”可没掐多久,太阳就升得老高,晒得她额头直冒汗,她索性把篮子往地上一扔,找了棵树荫下的石头坐下:“不行了不行了,太晒了,你们先掐,我歇会儿。”   三姐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四哥倒是没抱怨,只笑着说:“你啊,就会出主意,干活全靠我们。”话虽这么说,两人还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直到太阳快正午,才掐了满满一篮子山芋藤。回家后,立夏指挥着大哥二哥翻地、挖坑,自己却躲在屋檐下扇着蒲扇。等把山芋藤种好,后续浇水、施肥的活儿,更是全落在了两个哥哥身上——立夏只偶尔去院子里看看,见藤蔓长得旺盛,就笑嘻嘻地夸两句。   元母看在眼里,却从没说过什么。反正山芋藤种在院子里不占地方,长出来的山芋也是粮食,只要最后有收成,也不算浪费。   炎热的夏季渐渐过去,秋风开始吹黄稻田,可往年该沉甸甸弯下腰的稻穗,今年却稀稀拉拉的,穗子又瘦又小,捏在手里轻飘飘的,连米粒的轮廓都不清晰。村里种了一辈子田的老庄稼人,每天扛着锄头去田里转,回来时都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今年这收成,怕是要完了,连往年的一半都未必有。”   元父元母从夏末就开始犯嘀咕——雨水少成这样,庄稼哪能长得好?河道里的水位也下降的厉害,几乎都能看到底,心里发慌,家里的伙食也悄悄减了量:以前每顿能喝上一碗干饭,现在改成了稀粥里掺去年晒的山芋干;炒菜时油星子也少了,大多时候都是清炒野菜。孩子们虽觉得饭不够吃,却也懂事,从没抱怨过。   等到秋收开始,全村人都卯足了劲下田割稻、打谷,忙了整整半个月,最后收回来的稻谷,装在粮仓里,果然只占了往年的一半不到。幸好家家户户每年都会在田埂边、荒地上种些山芋,收完稻子,大家又扛着锄头去挖山芋。元家院子里种的山芋也有了收成,挖出来的山芋个头不大,却密密麻麻堆成小山,算是额外的惊喜。   等所有粮食都收进自家仓库,交完公粮,村里大部分人家就开始顿顿喝稀粥了——稠一点的粥要留给家里的壮劳力,老人和孩子只能喝能照见人影的稀汤。   元家因为提前囤了粮食,日子比别家好过些。元母看着圈里养的两头猪,心里盘算了一阵,跟元父说:“今年这两头猪,咱留一头自己吃,另一头卖了吧。现在家里不缺卖猪的这点钱,留头猪在,冬天能腌点腊肉,省得后面缺肉吃,心里也踏实。”元父点点头,觉得这话在理——灾年里,有粮有肉,才算真的安稳。   元母正想着冬天吃腊肉的事,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元奶奶的大嗓门:“老大!老大媳妇!在家没?”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元奶奶和元爷爷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元奶奶连坐都没坐,就直截了当地说:“今年的养老粮食,你们该给了。我不管外面说粮食减产多少,反正我跟你爹的粮食,一颗都不能少,还得跟往年一样多!”   元母抿着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往年给养老粮食,她从没二话,可今年粮食这么紧张,元奶奶还狮子大开口,她心里实在憋得慌。可看着元爷爷在一旁沉默的样子,再想想元奶奶撒泼的架势,她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去粮仓里舀了稻谷和山芋——给的稻谷是往年的三分之二,山芋是三分之一,加起来比往年一样。   把老两口送走后,元母再也忍不住,转身就跟元父撒气:“你看看你妈!今年都啥光景了,还想着要跟往年一样多的粮食!我看啊,老二家今年日子比村里其他人家好过。”   元父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元母委屈,可那是他的父母,就算不亲,也不能真的不给。更何况元奶奶的脾气他最清楚——要是不给够粮食,她能直接躺在元家院门口哭嚎,把全村人都引来,到时候丢人的还是元家。“算了,”元父拍了拍元母的肩膀,“给都给了,别气了,总比她闹起来强。”   立夏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对这位奶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她不止一次撞见元奶奶偷偷溜进自家的厨房,掀开鸡蛋筐偷鸡蛋,不光把筐里鸡蛋全部拿走,还去鸡窝把特意给鸡留的蛋引子也拿走;还有一次,她和哥哥姐姐几个去奶奶家,元奶奶看见他们来了,连忙把桌上吃的放进柜子锁得严严实实,后来二叔家的儿子,也就是她的堂哥,还特意在他们面前炫耀:“我奶奶柜子里有好多好吃的,都是给我的!有麻花、饼干,还有黑芝麻糖,你们肯定没吃过!”   当时气得老四差点冲上去揍他,立夏心里憋火,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爱去奶奶家,除了过年必须去拜年,平时连门口都不愿靠近。 第20章 :娇气包下田了   挑河的口号声还在元父元母耳边嗡嗡作响,两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家挪。泥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傍晚的风卷着沙尘扑在脸上,却吹不散浑身的疲惫——元父肩膀被扁担压出两道紫红印子,元母的布鞋磨破了鞋尖,脚趾头在里面顶得生疼。   推开门的瞬间,两人都顿了顿。煤油灯昏黄的光里,桌上摆着冒热气的白米饭,一碗腊肉炖干豆角油光锃亮,肥油凝在碗边,还有盆飘着葱花的青菜汤。元母伸手摸了摸碗沿,温乎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她回头看了眼元父,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当初幸好听老五的,不然这光景,哪能吃上干饭。”元父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块干豆角,嚼着嚼着就红了眼——去年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谁成想真就闹了粮荒,现在村里哪家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   开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土路上就满是挎着篮子的孩子。立夏裹着打补丁的衣服,跟在大姐二姐身后往坡上走。“快点走,去晚了坡上的荠菜都被挖光了。”大姐脚步不停。立夏点点头,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她知道,这年头大家都在挖野菜,毕竟挖回去的野菜切碎了放进粥里,能让一家人多填半分肚子。   到了立夏节气,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每天天不亮,她则跟着姐姐们去河边挑猪草,家里今年就一头黑猪和几只芦花鸡。猪草要挑嫩的,老的猪不爱吃,姐妹几个分散在河边,手里的镰刀飞快地割着,露水打湿了裤脚也顾不上。等两个大竹篓都装满了,太阳也升得老高,大姐得提前回家生火做早饭,立夏则跟着三姐往回走,到家随便扒拉两口玉米糊糊,然后兄妹五个就背着打补丁的书包往学校跑。   原以为上学了就能躲开农活,没成想是“两头忙”——早上干完活再上课,下午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得去喂猪、剁猪草,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立夏趴在煤油灯前写作业时,胳膊都在打颤,心里一遍遍盼着:快点长大,等长大就去城里找工作,再也不要干这些农活了。她见过村里的女人去做挑河工,光着脚在泥里拉纤,腰弯得像张弓,汗水顺着脸往下淌,那苦她连想都不敢想。   春耕一到,学校就放了农忙假。八岁的立夏也被元母拉着下了田,元母说:“在农村,八岁就是小劳动力了,不能总躲懒。”元父带着二哥在育秧田把秧苗连土铲起来,放进竹筐里,挑着往水田里走,脚步稳健得很。元母则带着立夏姐妹三个和老四在水田里插秧,立夏刚踩进去泥水就没过脚踝,走一步都费劲。   她学着元母的样子,弯着腰把秧苗插进泥里,刚插了半个小时,就感觉腰像是被硬生生掰断了,疼得直咧嘴。她抬头一看,元母和大姐已经插完了一垧地,正在往第二垧走,而她插的那片,歪歪扭扭的,连一半都没干完。“快点,别偷懒!”三姐的声音传来,立夏咬咬牙,接着往下插。   “老五,你看你这秧插的太浅了,都歪了,回头风一吹就倒了!”三姐的声音突然响起,立夏回头一看,三姐正皱着眉指着她插的秧苗。她赶紧把歪的拔起来重新插,这次特意插得深了点,心里还想着:这次总没问题了吧。   没成想三姐又喊了:“老五,不能插那么深!回头下雨水一多,就把秧苗淹了,只能淹死了!”   立夏抬头仰望天空:老天爷啊,你怎么狠心把我送到这的呀,我上辈子除了吃喝玩乐没做啥缺德事啊,连点男模都只敢摸摸八块腹肌…… 第21章 :水田生物   日头爬到头顶时,元母终于发话收工回家吃饭。立夏直起腰的瞬间,腰杆像是生了锈的铁轴,“咯吱”响得厉害,可一想到能回家吃饭休息,这点疼瞬间被抛到脑后,眼眶都跟着热了——她几乎是踉跄着往田边跑,脚下的泥水溅了一裤腿也顾不上。   田埂边有条浅浅的小水沟,水是从河里引过来的,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草和石头。立夏急急忙忙把脚伸进去,凉水顺着脚趾缝漫上来,带着泥巴的脚丫子瞬间清爽不少。她蹲下身,想把小腿上的泥也洗干净,手心捧着水往腿后划,刚碰到小腿肚,就摸到个软乎乎、滑溜溜的凸起,像块没成型的果冻粘在皮肤上。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慢慢转过头去看——这一眼,差点让她魂飞魄散。只见她的小腿上,赫然叮着三只黑褐色的不知名虫子,身体吸得圆滚滚的,那黏腻的触感顺着指尖往头皮窜。   “啊——!”   尖利的女高音猛地在田野上炸开,惊得远处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连田埂上的草叶都跟着颤了颤。   正提着鞋往这边走的元母,听见小女儿这撕心裂肺的叫声,心一下子揪紧了,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在田埂上跑,硬泥土硌得脚底生疼也没停:“老五!咋了?是摔了还是被蛇咬了?”   “妈!我腿上……好多虫子!”立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手死死攥着衣角,连碰都不敢碰自己的腿。   元母蹲下身一看,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忍不住笑了:“嗨,我当啥大事,这不就是蚂蝗嘛,田埂上常见得很。”说着,她伸出粗糙的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只蚂蝗的头部,轻轻一拽再一扣,蚂蝗就被扯了下来,随手丢进旁边的草丛里,动作熟练得像在摘菜。三只蚂蝗没一会儿就被清理干净,只留下小腿上三个小小的血点,慢慢渗着血丝。   可立夏一听“蚂蝗”两个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臂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上辈子连虫子都少见,哪见过这种吸人血的虫子,一想到刚才那软乎乎的触感,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元母见她哭得可怜,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放软了些:“好了好了,没事了,妈都给你抠掉了。”   “真、真的没有了吗?”立夏抽噎着,眼神里满是恐惧,还想再检查一遍腿。   “没了没了,妈都看过了,一只都没剩。”元母无奈地叹口气,这丫头从小胆子就小。   立夏现在哪还敢赤脚走田埂,慌慌张张套上布鞋,脚步发飘得像个机械人,一步一步往家挪。回到家时,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玉米糊糊冒着热气,还有一盘炒青菜,可她哪有胃口,转身就去水缸边打水,把灶膛里的火重新点起来烧热水。   等水热了,她抱着木盆躲进厨房隔间,把门栓插得死死的,用热水从头到脚一遍遍浇,肥皂搓了一遍又一遍,皮肤都搓得发红了还不放心。   她甚至怕蚂蝗钻进头皮里,出来后又找出篦子一点点刮头皮和头发,每刮一下都要仔细看看篦子上有没有东西,那架势像是要把自己刮掉一层皮才安心。   “她这是咋了?”提前回家做饭的大姐端着碗出来,看见太阳底下坐着的老五,手里拿着篦子没完没了地刮头发,不由得皱了皱眉,转头问旁边的老三。   三姐白了一眼立夏的方向,语气里满是不屑:“还能咋?被蚂蝗吓破胆了呗!那玩意有啥好怕的,村里哪个孩子没被叮过?就她跟地主家的小姐似的,回来就洗澡洗头,水缸里的水不用她挑,倒会折腾!”在她看来,老五就是活干少了,娇气惯了。   “你少说两句!”大姐瞪了她一眼,“老五打小就不爱在外面跑,蛇虫鼠蚁见得少,突然看见蚂蝗吸在身上,害怕不是很正常?”   “正常?我看就是活干少了!”老三声音拔高了些,“妈也偏心!我们这么大的时候,早就跟着下田插秧了,老五都八岁了,这还是第一次下田!要不是妈怕村里人说闲话,指不定还舍不得让她来呢!”都是女儿,凭啥老五就能少干活,她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了。   “你这丫头,咋总跟老五较劲儿?”大姐伸手拍了她一下,“老五又没得罪你,嘴咋这么不饶人?”   院子里的立夏把三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却麻木得没什么波澜。一想到下午还要下田,还要面对那些藏在泥水里的蚂蝗,她就觉得生无可恋,连呼吸都带着窒息感。   元母午休起来,看见立夏还坐在门槛上发愣,手里的篦子还没放下,不由得叹了口气:“老五,下午你别下田了,去河边挑猪草,回来把猪和鸡喂了,再把晚饭煮了。饭会煮吧?”   立夏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狠狠点头:“妈!我会煮!我肯定煮得好好的!”别说煮饭,就是让她多挑两筐猪草,她也愿意。   三姐在旁边听见这话,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跺着脚喊:“妈!你太偏心了!凭啥她能不去下田?下午我也不下田了!”   “你敢!”元母脸一沉,语气也硬了起来,“天天就知道跟老五比,啥都要卡强(攀比)。”说完,也不管三姐委屈的脸色,转身去灶房收拾东西了。   三姐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却不敢再跟元母犟嘴。   “老五,桌上给你留了饭,快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嚼了。”大姐走过来,把老三拉起来,示意她别再闹,才把人拉进了屋。   立夏坐在桌边,看着碗里的玉米糊糊,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三姐不服气,也知道自己占了便宜,可她是真的没办法,一想到蚂蝗叮在身上的感觉,她就控制不住地害怕。算了,先顾着眼前吧,至少下午不用下田了。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心里默默盼着,这样的日子能快点过去。 第22章 :姐妹心思   立夏没敢在午休上多耽搁,吃过饭歇了一刻钟,带着手套扛着竹篓往河边去。五月的日头已经有些烈,晒得地面发烫,她沿着树荫走,眼睛却没闲着——专挑猪爱吃的嫩苜蓿和灰灰菜割,不到两个时辰,竹篓就满了,她背着沉甸甸的猪草往家赶,到家先把猪草切碎,拌上糠麸加水倒进猪食槽,黑猪“吭哧吭哧”吃得欢,她才松了口气。   趁着灶房没人,立夏飞快地从抽奖系统里摸出个肉包子、一个苹果和一瓶牛奶吃起来,肉包子咬下去满是油香,苹果脆甜多汁,牛奶的奶香裹着暖意滑进胃里,她几口吃完,又赶紧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火塘,看着纸团烧成灰烬才放下心。   接下来该准备晚饭了。立夏拎着小桶去河边打水,往返跑了三趟才把水缸灌满,又拎着水桶和水瓢去菜园浇菜——番茄刚结出青果子,黄瓜藤爬满了架,她小心翼翼地绕着菜苗浇水,生怕冲坏了嫩叶。浇完水,她拔了一把新鲜大蒜和香菜,心里盘算着:大蒜炒鸡蛋香,香菜焯水凉拌,再煮锅野菜粥。   鸡蛋是从系统里拿的,她没敢动家里的存货——元母把鸡蛋看得金贵,基本是攒着换盐。立夏敲开鸡蛋,金黄的蛋液滑进碗里,炒得满屋飘香;香菜焯水后撒上盐和醋,清爽可口;野菜粥熬得稠稠的,米香混着野菜的鲜气,闻着就让人有胃口。她把蛋壳扔进火塘烧了,确保没留下半点破绽,才停下休息坐在灶边等家人回来。   趁着天色还没暗,立夏又烧了一锅热水——家里人下田干了一天活,满身泥水,回来能冲个澡舒服。水刚烧好,就听见门外传来四哥的声音,元父和二哥扛着锄头走在前面,肩膀上的扁担印还没消,元母和大姐她们跟在后面,脸上满是疲惫。   三姐一进门就瞥见了桌上的炒鸡蛋,又狠狠瞪了立夏一眼——她在田里弯了一天腰,腿都快断了,老五却在家清闲做饭,心里的嫉妒像野草似的疯长。元母看见炒鸡蛋,心瞬间揪紧了,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点心疼:“老五,你咋把鸡蛋炒了?”   四哥一听有鸡蛋,眼睛都亮了,凑到桌边闻了闻:“妈,今晚有鸡蛋吃了。”   立夏赶紧解释:“妈,这不是咱家的鸡蛋,是我割猪草时在坡上捡的野鸡蛋,就三个,想着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   元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念叨:“野鸡蛋也是蛋,下次捡到留着慢慢吃。”话虽这么说,还是把筷子递给了孩子们:“吃吧吃吧,难得捡着。”其实家里也不是吃不起这两个蛋,只是她苦日子过惯了,凡事都想着省。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立夏下午偷偷加了餐,没怎么动筷子,只小口喝着粥。见四哥粥不够喝,她还把碗里的粥倒给了他点。元母看在眼里,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她碗里:“别给你四哥,你自己吃。”她早就注意到,小女儿一块鸡蛋都没碰。   “妈,我下午没下田,不饿。”立夏把鸡蛋又放进了三姐碗里。   三姐看着碗里的鸡蛋,心里突然有点别扭——她中午还跟大姐抱怨老五娇气、妈偏心,可老五却把唯一的鸡蛋让给了她。想起以前家里吃肉,老五也总把碗里的肉分给她和老四,她心里更是愧疚:老五年纪小,干活没力气,妈多疼点也应该,自己跟她计较这些,确实太过分了。她没说话,只是默默把鸡蛋分成了两半,一半夹给了立夏,一半塞进了嘴里。   夜里,立夏躺在床上,浑身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皮跳得厉害。迷迷糊糊间,她又梦见了白天的蚂蝗——密密麻麻的蚂蝗爬满了她的全身,黑褐色的身体吸得圆滚滚的,还在慢慢往她脸上爬,眼看着就要钻进鼻子里。她吓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张嘴喊——她怕一张嘴,蚂蝗就会顺着喉咙爬进肚子里,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在梦里煎熬。   天刚亮,大姐就起床了,一边揉着酸痛的腰,一边喊:“老三!老五!快起来干活了!”   老三慢悠悠地爬起来,腰一弯就疼得龇牙咧嘴:“哎哟哟,我的腰!疼死我了!还有大腿,跟被棍子打了似的!”她一边下床一边抱怨,却还是顺手拍了拍立夏:“老五,别睡了,起床了!”   大姐也揉着腰叹气:“忍忍吧,刚插秧都这样,等会多动动,疼麻了就不疼了。”她回头一看,立夏还躺在床上没动,又喊了一遍:“老五,快起来,该去挑猪草了。”   老三见立夏没反应,伸手推了她一下:“别偷懒了,妈都让你不用下田了,还想睡懒觉?”   大姐看着立夏一动不动的样子,突然觉得不对劲——往常喊两遍她就醒了,今天怎么没反应?她走过去,弯腰一看,立夏的脸通红通红的,跟熟透的柿子似的,伸手一摸额头,滚烫的温度吓得她赶紧缩回手:“不好!老五发热了!”   “啥?发热了?”三姐也赶紧凑过来,伸手摸了摸立夏的脸,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她瞬间慌了:“真的好烫!比火塘还热!”   大姐顾不上腰疼,一瘸一拐地往元母的房间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你快起来!老五发热了!”   元母睡得正沉,听见喊声一下子坐起来,穿好鞋就往立夏房间跑。她冲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立夏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后背,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都揪紧了:“老五!老五!你醒醒!跟妈说,哪里难受啊?”   立夏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滚烫的沙漠,浑身都疼,却不知道具体疼在哪里。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喊她,想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挂了铅,怎么也睁不开。喉咙里又干又疼,像有团火在烧,她想喝水,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意识在滚烫的黑暗里沉浮。 第23章 :发热   元父听见动静也赶紧爬起来,一见立夏烧得人事不省,脸涨得通红,呼吸都带着热气,只跟着元母把人抱到板车上。推着板车往大队卫生室跑——乡间小路坑坑洼洼,他尽量把车把抬得稳些,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也顾不上擦。   大队卫生室就一间土坯房,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马大夫正坐在桌前整理草药。听见板车轱辘声,他抬头一看,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出来:“咋了这是?”元母慌乱的说“马大夫,您快看看我家老五,烧得都迷糊了!”   马大夫掏出个旧得掉漆的体温计,夹在立夏腋下,又用手背摸了摸她的额头,眉头瞬间皱紧。等取出体温计量了量,他叹了口气:“已经烧到四十度了,我给你开副退烧的草药,你们回去赶紧熬了喂她喝。要是到下午还不退烧,就得往镇上卫生院送——我这儿没西药,镇上或许有阿司匹林。”   “哎!谢谢您马大夫,您快开药!”元母连忙应着,手还在不停地摩挲立夏的手背,冰凉的指尖碰到滚烫的皮肤,心里更慌了——这孩子从小就结实,从没生过病,之前她还跟元父打趣,说老五是个有福气的,少灾少痛,没成想一病就这么吓人。   马大夫从药柜里抓了柴胡、薄荷、金银花,又加了点甘草调和苦味,用草纸包好递给元父:“水开了下锅,煮一刻钟就行,趁热喂,能多喝两口是两口。”元父接过药包,付了药钱,又推着板车往家赶,这次脚步更快,板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在催着他们快点到家。   回到家,元母把立夏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转头对大姐说:“你留在家里,把药熬了喂给老五,再时不时看看她的情况。我跟你爸、你弟妹他们还得下田,误了农时可不行。”大姐点点头,接过药包就往灶房去,元父则招呼着其他孩子,拿起农具往田里赶——农忙时节,一天都耽误不得。   灶房里,大姐把草药放进土陶罐,添上水,架在火塘上煮。药香很快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等药熬好,她倒在碗里,等凉到不烫嘴,才端着碗走进房间,把立夏轻轻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老五,醒醒,喝药了。”她轻声喊着,用勺子舀了点药汁,递到立夏嘴边。   立夏的嘴唇干得起皮,碰到微凉的药汁,下意识地张开嘴,药汁滑进喉咙,苦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可她却没什么感觉——嘴里又干又涩,像含着把沙土,连中药的苦都尝不出来了。大姐一勺接一勺地喂,半碗药很快就喝完了,她又拿了块湿毛巾,敷在立夏的额头上,才转身出去干活。   立夏迷迷糊糊间,意识清醒了几分。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烧得浑身无力,喉咙里还像有团火在烧。想起系统空间里还有之前抽奖抽到的退烧药,她咬着牙,用仅存的力气从空间里摸出一颗白色药片,干咽了下去——她不敢赌草药的效果,四十度的高烧,再烧下去怕是要出大事。药片滑进胃里,她才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过了一个多小时,大姐忙完手里的活,又进房间看立夏。她伸手摸了摸立夏的额头,惊喜地发现,温度比早上低了不少,不再是滚烫的吓人,脸颊的红晕也淡了些。她又探了探立夏的鼻息,均匀平稳,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收拾了碗筷,也扛起农具往田里赶。   元母在田里看见大姐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秧苗,迎上去问:“老五咋样了?退热了没?”“退了点,我走的时候摸了,没早上那么烫了,呼吸也匀了。”大姐一边擦汗一边说。元母点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些,又叮嘱道:“等下午收工,你再早点回去看看,要是还没好,咱就往镇上送。”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日子苦,孩子多,大人们的精力都放在挣工分、填饱肚子上,对孩子的照顾,大多是“活着就好”。孩子生病,能扛就扛,实在扛不住了,才会找赤脚医生拿点草药,像立夏这样,一发烧就送卫生室、还能喝上草药的,已经是家里疼孩子的了。 第24章 :又抽奖啦   窗外的日头正烈,蝉鸣声裹着热浪一股脑往屋里钻,立夏睡得昏昏沉沉,额角还残留着退烧后的轻汗,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忽然,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堂屋传来,紧接着是碗与桌面碰撞的细碎声响,她被这动静扰醒,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力掀开一条缝,就见大姐端着个粗瓷碗站在床前,蓝布衫的衣角还沾着些田埂上的泥点。   “老五,刚温好的菜粥,喝点垫垫肚子再睡。”大姐的声音放得很柔,另一只手还轻轻扶了扶立夏的后背,帮她半撑起身。立夏喉咙干得发疼,像有细沙在磨,她点点头,接过碗时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也暖了几分。粥里掺了切碎的青菜叶,入口是淡淡的米香混着菜鲜,她小口小口喝着,额上的汗也慢慢收了。   “大姐,什么时候了?”一碗粥见了底,立夏的声音还是哑得厉害,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浑身还有些软。大姐接过空碗,“下午一点多了,爸妈刚下田插秧去了,我把家里拾掇拾掇,这也得赶过去搭把手。你呀,总算退烧了,可把人吓坏了,再不退热,爸都要拉着板车送你去镇上卫生室了。”   立夏听着,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爸妈天不亮就下地,大姐也才十五岁,却早早担起了家务,自己这一病,又添了麻烦。她勉强笑了笑:“没事了大姐,我现在好多了,你快去吧,别耽误干活。”大姐又叮嘱了几句“别乱跑”,才拿着碗匆匆出去,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院子里顿时又静了下来。   立夏躺了一会儿,就起来了,毕竟农忙期间家里人都在忙活,她实在不好意思躺着,系统出品的东西都是精品,退烧药一颗基本就让她恢复差不多了。拎着篮子出去挖野菜和猪草,回来把猪和鸡喂了就开始做晚饭,也没什么可做的,毕竟这年头对好多人而言吃饱都是奢望,照旧煮一锅菜粥,炒个茄子,拌黄瓜就结束了。   停下来立夏才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退烧时出的汗还有干活时热的汗都把衣服都浸湿了一遍又一遍,灶房里还留着点余温,她舀了两瓢井水倒进大锅里,架在灶上烧着,又找了件干净的粗布褂子放在一旁。等水烧开的工夫,她坐在灶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她九个月左右时,抽到的“生机丹”,她吃了之后,不仅这些年都没生过病,记忆力不说过目不忘,倒也差不了多少,就连长相也是,皮肤是透着粉的白,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得像小扇子,哪怕换牙期缺了颗门牙,笑起来也显得格外娇俏,比前世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国民女儿”还好看几分——毕竟那些照片还靠美颜滤镜,她这张脸,可是实打实的清透好看。   水开了,立夏拎着水壶倒进木盆,兑了点凉水,试了试温度,才去冲澡。温水浇在身上,疲惫仿佛被冲走了大半,她洗得仔细,连头发也一并洗了,用皂角搓出细腻的泡沫,洗完后浑身清爽。她换上干净衣服,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泡在盆里,家里没人她直接用肥皂,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搓洗。廊下有穿堂风,吹在湿发上凉丝丝的,她搓着衣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闪着细碎的光。   衣服晾好时,头发也半干了。立夏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让风慢慢吹着头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眼前抽奖屏幕,屏幕下方是整整齐齐排列着这些年抽到的奖品图片。这系统一年也就抽三四次奖,可攒下来的东西却不少,她早就按类别分好了:第一排就是药品,有“回生丹”、“避孕丹”、“家庭药箱”里面有一些常见药品如:感冒药消炎药退烧药止泻药过敏药碘伏等、一颗百年人参。   第二排是食物的有猪肉、大米、牛肉、羊肉、白菜、饼干、包子、苹果、白酒、鸡蛋、叉烧肉、车厘子、自热火锅、方便面、八珍糕。   第三排是生活用品,有:尿不湿、布匹、护肤品、玫瑰花。   第四排就是比较贵重的珠宝有珍珠、一块翡翠原石。   她正看着,突然“叮——”的一声,熟悉的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屏幕上方弹出一行字幕:“亲爱的顾客,您的随机抽奖机会已启动,是否选择现在抽奖?是请选‘yes’,否请选‘no’。”   立夏眼睛一亮,立刻伸手点了“yes”。屏幕上出现一个旋转的转盘,上面画着各种盲盒的小图标,她屏住呼吸看着,直到转盘慢慢停下,指针指向了一个盲盒,盲盒打开是一个空白图标。紧接着,一行字跳了出来:“恭喜您获得一份储物柜,此储物柜面积为五平方,可放置系统奖品以外的物品。”   “居然是储物柜!”立夏忍不住低呼一声,心里一阵狂喜。虽然只有五平方,但有了这个储物柜,就能把贵重东西妥帖收好。她看着屏幕上多出来的空白图标,小心翼翼地把它移到第五排,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肚子这时“咕咕”叫了起来,立夏才想起自己只喝了一碗粥。她从系统里取出一个肉包子和一个苹果,咬一口满是汁水,苹果脆甜多汁,她坐在竹椅上慢慢吃着,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浑身的疲惫渐渐散去。   吃完东西,简单漱个口,便回到床上躺下。虽然身体好多了,但折腾了一下午,还是有些累。她摸了摸枕头,心里想着那个五平方的储物柜,嘴角带着笑,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25章 :农忙里的烟火与磕碰   日头往西斜了些,田里的热浪总算退了几分,元父元母和几个孩子扛着农具往家走,远远就看见院门上的木闩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元母先愣了愣——鸡圈里的老母鸡正低头啄着地上的菜叶子,猪圈的食槽里也剩着一点,连灶房的烟囱都还带着点余温。   “这老五,病刚好就折腾。”元母走进灶房,掀开锅盖,一股淡淡的米香混着青菜味飘了出来,锅里的菜粥还温着,用勺子搅一搅,底下的米粒熬得软烂,青菜叶也还保持着几分鲜绿。这闷热的天,喝上一碗温粥最是舒服,她心里软了软,又掀开旁边的菜罩,里面还摆着一碗凉拌黄瓜,脆生生的看着就凉爽还有一碗炒茄子。   这时大姐从里屋走出来,轻声说:“妈,老五睡着了,我刚进去看了眼,睡得沉得很,也不知道她自己吃没吃。”元母擦了擦手上的灰,直接拍板:“把锅里的粥盛一碗,放灶上温着,她晚上醒了饿,自己就能去吃,别喊她了,让她多睡会儿。”   一家人围着灶台坐下,盛了粥就着炒茄子和凉拌黄瓜吃。老四扒了两口粥,突然开口:“我看老五这次生病,八成是被那蚂蝗吓的。”   元母瞪了他一眼,语气沉了些:“吃你的饭,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四撇撇嘴,不敢再说话。元母心里其实也认同这话,可这话不能说出口——村里早就有人嚼舌根,说她家老五是“懒丫头”,不爱下田干活,要是再传出“被蚂蝗吓出病”的话,将来怎么给她说婆家?这年头,谁家娶媳妇不图个能下地、能持家的?她只能在心里盘算着,等农忙过了,还得慢慢教立夏干活,哪怕慢些,也得让她适应,不然将来在婆家是要受委屈的。   农忙一眨眼就过去了,立夏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天不亮就起来割猪草喂鸡喂猪,帮着大姐烧火做早饭,吃完早饭大家背着布包去上学,下午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接着干活——要么去菜地里浇水,要么帮着干家务,直到天黑透了才歇着。   入了夏,日子就更难了。好多人家去年的存粮早就见了底,村里好多人家的烟囱都不怎么冒烟了,路上常能看见挎着篮子挖野菜的人,甚至有人去山上扒树皮、挖树根,洗干净了煮着吃,嚼起来又苦又涩。元家还算好过,之前囤的粮食加上院里后来种的山芋,虽然顿顿也离不开菜粥,但至少能吃个七分饱,比村里大多数人家强多了。   这天元母从地里回来,刚进院门就看见老四和立夏蹲在山芋地边,两人各拿着一个木瓢,正给山芋藤浇水。元母看着那绿油油的山芋藤,心里松了口气——今年天旱,外面地里的山芋别说结山芋了,连藤都被饿极了的人偷光了,也就自家院墙高,没人敢来偷,这山芋才能长得这么好。只是饭桌上的菜粥,也渐渐变成了菜多米少。因为今年依旧没怎么下雨,如今想花钱出去买粮食都买不到。   好不容易盼到秋收,就算稻子空壳多,但依旧是老百姓的希望。元母亲自带着立夏下田割稻,她蹲下身,左手拢住一丛稻穗,右手握着镰刀,“唰”的一下,稻穗就齐刷刷地断了,动作麻利得很。“你看清楚了,左手要把稻子扶稳,镰刀贴着根,用巧劲,不是用蛮力。”元母一边说,一边把镰刀递给立夏。   立夏看着元母割得轻松,心里也觉得不难,接过镰刀就学着元母的样子蹲下身。可刚一使劲,她就愣了——稻杆看着细,却结实得很,她咬着牙把镰刀往下压,稻穗却只断了几根,还有大半挂在上面。“怎么这么硬?”立夏不服气,攥紧镰刀,深吸一口气,准备用尽全力再割一次。   元母在旁边看得心都提起来了,见立夏的姿势不对,胳膊绷得紧紧的,明显是要用蛮力,赶紧伸手把她往后拉:“慢着!你这劲用错了——”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唰”的一声,立夏已经把镰刀挥了下去。稻子是割断了,可镰刀的惯性没收住,直接往立夏的腿上划去。   元母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立夏的胳膊,可镰刀还是蹭到了她的裤腿,划开了一道口子。立夏低头一看,腿上的皮肤被割破了好几处,浅的地方渗着血珠,深的地方已经开始往外流血,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元母蹲下身,看着女儿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立夏那张疼得发白的小脸,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丫头细皮嫩肉的,真不应该生在乡下,要是生在城里的富贵人家,哪用受这份罪?   她从脖子上把擦汗的毛巾拿下摁在立夏的伤口上止血,又把镰刀从立夏手里拿过来:“别割了,赶快回家,用草木灰敷上。”立夏点点头,也顾不上疼了,捂着腿就往家跑。一进门就直奔自己的房间,从系统里取出家庭药箱,先倒出点碘伏,用棉签蘸着给伤口消毒,碘伏碰到伤口,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咬着牙忍过去,又拿出纱布,把伤口一圈圈缠好。等血止住了,她把用过的纱布扔进灶房的锅塘里,看着火苗把纱布烧成灰烬,才松了口气。   把药箱收进系统时,立夏靠在门框上,忍不住狠狠叹了口气。这日子,真是太苦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了还不能歇,吃的是菜多粮少的粥,穿的是打了补丁的衣服,现在还添了伤口的疼。要不是有抽奖系统能让她吃饱,她都感觉活不下去。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年代的女人没有抑郁症,是根本没工夫抑郁——白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累得沾床就睡,连悲伤怀秋的时间都没有,哪来的心思抑郁?   歇了没一会儿,立夏又往田里走。这次她不割稻了,改成运稻——元母和大姐她们割下的稻穗,她抱着往田埂上运,一趟又一趟,胳膊、脖子和脸被稻穗的叶子划得发痒,她也没停下。等元父推着板车过来,她就帮着把稻穗往车上搬,元父把稻子用绳子绑紧点,不然路上会掉。看着板车装满稻穗,被元父推着往晒场走,立夏擦了擦额上的汗,太阳明晃晃的晒着,衣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第26章 :秋收尾音与雨润新生   最后一袋稻谷被元父扛进仓库时,夕阳正把天际染成暖橙色,仓库里堆得半满的粮袋在暮色里泛着浅黄的光,像是给这十几天的忙碌画上了个踏实的句号。元母靠在仓库门框上,揉着发酸的腰,看着院里晾晒的山芋也被收进来,终于松了口气——从割稻、打谷到晒粮,一家人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家,手上磨出的茧子破了又长,现在总算把粮食都妥帖收进了仓。   紧接着就是翻地种小麦。元父赶着租来的老黄牛在地里犁田,犁出的土块带着新鲜的潮气,立夏和哥哥姐姐们跟在后面,用锄头把土块敲碎,再把麦种均匀地撒进土里。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身上透着冷意,只是地里的土还是干的,撒种时能扬起细细的尘土,呛得人忍不住咳嗽。等最后一片地种完,元母看着光秃秃的田垄,轻声说:“希望明年能多下点雨,别再像今年这样旱了。”   回到家,元父看着猪圈里那头瘦了不少的猪,终于下了决心:“把猪卖了吧,实在没东西喂了。”立夏凑到猪圈边,看着那头平时总爱哼哼的猪,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少了——之前还能割些猪草喂它,可现在村里能吃的草早就被村民们薅回家,要么煮着吃,要么掺在粥里,人都快不够吃,哪还有多余的草给猪吃?第二天一早,收猪的人就来了,把猪赶上板车时,猪还不情愿地哼叫着,立夏站在门口看着板车走远,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轻松——以后不用再天天去割猪草了。   何止是元家,村里这阵子几乎家家都在处理家禽。元大爷家把养了两年的老母鸡杀了,给家里的孩子补身子;元三叔家把鸭子卖给了镇上的饭馆,换了点粮食回来;就连平时最舍不得的元奶奶,也把鹅卖了——实在养不起了,每天看着家禽饿肚子,自己心里也难受,不如换点实在的东西。   立夏是最高兴的那个。以前每天早上天不亮,两个哥哥要去刮屎,她和姐姐们则要去割猪草,不管刮风下雨,这活都少不了。现在猪卖了,村里的家禽也少了,刮屎和割猪草的活总算停了。那天早上,立夏居然睡到了天大亮,醒来时听见院里的鸡叫声都少了,心里一阵轻快,甚至还哼着歌帮大姐烧了早饭。   这一年,元家虽然囤了粮食但也过得不容易,毕竟谁也不知道往后情况,基本也是顿顿菜多米少的粥,偶尔能吃上一顿干饭,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1960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在农村的土路上打着旋儿。临近年底,大队部的大喇叭突然响了起来,连着几天反复播报着国家的新指令——“严格实行评工记分”。这消息像一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让习惯了自家忙活的村民们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工分制是啥?难不成以后干活还得按点算?”也有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以前种自家的地,想早起就多干点,想歇晌就缓一缓,现在咋还跟城里工厂似的,要‘上班’了?”就连村里最有主意的老把式,也拿着大队干部送来的宣传单,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按劳分配”,却还是没摸透这新制度的门道。   好在大队书记连夜组织了村民大会。煤油灯把大队部的土坯墙照得亮堂堂的,书记站在土台上,手里攥着国家的指示信,一字一句地解释:“大伙儿别慌,这工分制不是要折腾咱们,是为了让多干活的人多受益!以后咱们集体劳动,干一天活记一天工分,到了分粮食的时候,就按工分多少来分,谁勤快谁就能多拿粮!”他怕大家听不明白,还举了例子:“比如元三每天都上工,记10分工,李四总偷懒,只记5分工,年底分小麦,元三就能比李四多领一半!”   这么一说,村民们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是啊,不管是自家干还是集体干,只要肯出力能多拿粮,就没啥不乐意的。没过几天,工分制就正式推行开来。每天天刚蒙蒙亮,大队部的哨子就响了,村民们扛着锄头、挑着筐,准时在村口集合,听生产队长安排当天的活计——要么去地里锄草,要么去河边挑水浇地,要么去场院整理农具。到了傍晚收工,小队长会拿着小本子,给每个人记上当天的工分,一笔一划都写得清清楚楚。   刚开始,大家还真有点不适应。以前忙的时候还能抽个时间在家缝缝补补、拾掇拾掇院子,现在就算没啥急活,也得去地里转悠,不然就没工分。有次王婶家里孩子生病了,想在家照看一天,还得专门去跟队长请假,回来后还得把当天落下的活补上,才能补记工分。村民们私下里念叨:“这跟上班真是一模一样,半点也自由不得。”可念叨归念叨,一想到年底能多分粮食,大家还是咬着牙,每天按时上工,生怕少记了一分。 第27章 :工分下的书桌   一九六〇年的冬夜,北风卷着雨夹雪撞在元家窗棂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堂屋的煤油灯芯捻得很细,昏黄的光团勉强罩住四方木桌,桌上的玉米粥冒着微弱的白气,很快就凉了大半。   “爸,我不想读书了。”大姐放下粗瓷碗,她今年十七,个头已经窜得和元母差不多,肩膀也宽实,甚至有的人家男丁少的都跟着挑河挣工分了。“现在兴工分制,队里按工分算粮食,我们五个都在学校里坐着,光靠你和妈俩挣工分,分的粮食肯定不够吃。”   元父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煤油灯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没说话。元母正给最小的立夏拨了半勺粥,闻言动作也停了,其实对于大女儿和大儿子他们夫妻俩之前就商量着让他们不读了,毕竟到了相看对象的年龄了,只是现在灾年他们才推迟的。   “是啊爸,识字就行了呗。”三姐跟着嘟囔,扒拉着碗里没多少米粒的稀饭,一脸嫌恶,“学语文就算了,偏还要学那劳什子数学,什么鸡兔同笼,算得人脑袋疼,还不如去地里拾稻穗来得实在。”她性子躁,上课总坐不住,课本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这次期末考试数学才得了五十分。   老四是个半大小子,吃得多,性子却憨。他放下碗,挠了挠后脑勺,瓮声瓮气地说:“咱家也就老五是读书的料,我们四个都不是这块料。平时要不是老五晚上帮我们复习生字,我们考试都得不及格,还得挨老师罚站。”他说的是实话,每天放学,立夏都要把哥哥姐姐的课本收拢来,在煤油灯下把错题一道一道讲题。   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立夏扒拉着碗里的粥,没敢抬头。碗沿的影子落在她脸上,遮住了眼里的挣扎。她今年九岁,村里这么大孩子早就是家里半个劳动力了。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骂她:哥哥姐姐都为了家里放弃读书,就你不懂事,非要读。你知道爸妈每天天不亮就下地,晚上回来腰都直不起来吗?   另一个声音又顶了上来:就算你放弃读书,你能下田插秧割稻还是挑河?你连水桶都挑不动,去挣工分一天顶多一两个工分,还不够自己吃的。老老实实厚着脸皮读下去,将来去城里找个工作才能摆脱这苦日子。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选择沉默。只是心里悄悄盘算了起来:得想办法挣钱,就算读书,也不能让家里白养着。   元父元母看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孩子们小小年纪就要为家里操心,暖的是孩子们懂事,没一个哭闹着非要读书。元父叹了口气:“家里靠我跟你们妈挣工分,确实养不起你们几个。能让你们都读上两三年书,认些字,算些账,在村里已经是旁人羡慕的事了。”元父元母觉得自家几个孩子现在能写能算,将来村里说亲,都能高人一等。”   “老五,你还要读书啊?”三姐见立夏一直低头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句。她其实也不是真的讨厌立夏,只是觉得大家都不读了,老五一个人读,显得自己不懂事。   立夏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措。煤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能看到她鼻尖红红的。喉咙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又沉又堵。自私和大义在心里拉扯,她知道自己该说“我不读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爸妈,我还想读书,我……我喜欢读书。”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上辈子,从上学她被送进最好的国际学校,老爷子没少为她的学业发愁。要是老爷子现在能听到她说这话,怕是要高兴得摸出被奶奶藏起来的酒偷喝几杯吧!   “爸,让老五读吧。”老四突然开口,语气比平时坚定,“她成绩好,回回都是第一,不读可惜了。再说她年纪小,去地里也帮不上啥忙。”在他眼里,老五就是个捧着书本的小先生,不是扛锄头的料。   “也是。”三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就算她不去读书,去挣工分,估计一天也就一两个工分,还不够她吃的。不如让她读,万一将来能有出息呢?”   元父元母对视了一眼,都有些犹豫。元父知道立夏是块读书的料,老师偶尔在街上遇到他都夸他家老五,说她是“十里八乡少见的好苗子”。可家里的情况摆在这儿,多一个人读书,就少一个人挣工分。元母看着小女儿,心里却有了别的想法:老五生得漂亮,眉眼精致,皮肤又白,长得就不像村里的孩子。她堂妹当年就是因为识些字,嫁去了街上,现在都随军去了,日子过得比村里好多了。老五要是再多读些书,将来或许能说到镇上条件更好的婆家,这也是一条出路——毕竟这孩子,干农活是真的不行。   沉默了好一会儿,元母终于开口,“老五就再读两年吧。家里这么多人挣工分不缺她两口吃的。”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像卸下了千斤重担,眼泪差点掉下来。她赶紧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爸妈,谢谢哥姐。”   哥哥姐姐们也没多说什么。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好好读,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哥姐。”三姐也哼了一声,说:“要是考不上第一,看我不收拾你。”老四则憨笑起来,说:“说不定咱家将来能出个女状元呢。”   转眼就到了过年,过完年就是一九六一年。元家的孩子们,大姐、二哥、三姐、四哥都跟着队里下田挣工分了,只有立夏,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继续去学校读书。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冷风吹在脸上,立夏心里也沉甸甸的,没有一点开心的感觉。她知道,这份愧疚,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里。 第28章 :县城之行   立夏把脸贴在汽车冰凉的铁皮窗上,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她用指尖轻轻划开,窗外的田埂与树枝便随着车身的颠簸晃成了流动的风景。这是辆漆皮斑驳的绿皮汽车,车厢里混着柴油味、汗味和邻座大娘竹篮里腌菜的咸香,每颠簸一下,车板就发出“吱呀”的闷响,像在哼一首老旧的调子。   昨天立夏就偷偷背着父母跟老师请假,为了这车票钱,她又去代销点去卖了几个鸡蛋,不是不想多买,只是这灾年期间,家家几乎都把鸡杀了或吃或换粮,鸡蛋的价格也是从两分钱一个变成现在两毛钱一个,如果她一下拿出十几甚至几十个鸡蛋肯定是有问题的,而且街上离村里并不远,熟人太多,一打听就露馅了。所以立夏只卖了三个鸡蛋,凑够六毛钱来回车钱就收手了。   汽车晃荡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县城车站停下。立夏跟着人流挤下来,脚刚沾地,就被一阵喧闹裹住,骑着自行车的人、背着布包赶路的人,每个人都脚步匆匆。她没敢多看,攥紧了口袋里的布袋子,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国营商店走。路边的墙面上刷着红色标语,她一路小跑,额头上沁出了薄汗,直到那栋挂着“国营百货商店”木牌的青砖楼出现在眼前,才悄悄松了口气。   商店里很亮,天花板上挂着几盏白炽灯,照得货架上的搪瓷缸、的确良布都泛着光。立夏径直走到卖首饰的柜台前,玻璃柜台里摆着银镯子、塑料发夹,还有几串用红绳串着的珠子。柜台后的营业员是个穿蓝色工装的大姐,正低头整理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立夏一眼,又低下头,过了几秒,突然又抬起头,眼睛亮了亮:“哦,你是几年前那个卖珍珠的小女孩!”   立夏心里一紧,飞快地扫了眼周围——柜台前没别的顾客,只有远处几个大人在看布料。她凑近玻璃,压低声音:“是的姐姐,我家还有一些珍珠想卖。”   “行,我带你找经理去。”营业员从柜台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好奇地往立夏身后看了看,“你父母呢?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一个人来?”   立夏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没半点慌乱,声音脆生生的:“我爸在外面看牛车呢,村里的牛不能丢了,所以让我进来。”她边说边往商店门口指了指,仿佛真有一头牛在外面等着。   营业员没再多问,带着立夏往二楼走。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咚咚”响,立夏跟在后面,手一直攥着口袋里的布袋子,那里面的珍珠隔着布料,能摸到圆润的触感。到了经理办公室门口,营业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里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经理是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文件,见她们进来,抬起头,看到营业员带着立夏走来,“经理,这小女孩家又来卖珍珠了,她爸在楼下看牛车,让这小姑娘上来。”   经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哦!小姑娘,你们又有珍珠了?还是上次那个品种吗?”   上次立夏卖的珍珠里那七颗,颗颗圆润,没有一点瑕疵,经理一直记着——要是数量多,串成手链或项链,肯定能卖给县城里的干部家属,能卖个好价钱。   立夏点点头,把口袋里的布袋子掏出来——那是她自己做的小布袋,她小心翼翼地递过去:“叔叔,这次珍珠跟上次品质一样,不好的我们都没拿过来。里面一共有二十八颗,您看下。”   经理接过布袋,赶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漆木盒,把珍珠倒进去。一颗颗乳白色的珍珠滚在木盒里,大小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用手摸一摸,滑溜溜的,没有一丝杂质。他数了数,正好二十八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错,品质确实可以!小姑娘,我们还是按照之前的价格来,一颗30块,二十八颗就是八百四十块钱。”   “好的,叔叔。”立夏的心跳快了些,八百四十块,够她读书了,她元立夏手里终于有钱了,她不容易啊!   经理拿起笔,在一张单据上飞快地写着,写完递给营业员:“去财务那取八百四十块钱。”又转头看向立夏,有些不放心,“要不要让你爸爸过来取钱啊,小姑娘?这么多钱,你一个人拿着不安全。”   “叔叔给我就行了,我上学了认识钱,我爸就在外面等我呢。”立夏挺了挺胸,故意把声音说得更稳些。   没一会儿,营业员就拿着一沓钱回来了,都是十元一张的,崭新的票子,还带着油墨味。经理把钱递给立夏,又叮嘱了一句:“拿好啊,路上小心。”   立夏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正好八百四十块。她把钱仔细地叠好,揣进贴身穿的衣兜里,才笑着说:“谢谢经理!那我去找爸爸了,再见。”   出了国营商店,立夏没敢在大街上多待,顺着墙根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从衣兜里掏出钱,指尖一点,钱就“嗖”地一下存进抽奖系统储物柜。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29章 :换物   离下午回村的汽车发车还有三个多钟头,立夏背着书包,索性放慢脚步在县城街上晃悠。六十年代的县城没有后世的高楼霓虹,连风里都裹着股朴素的烟火气——是国营饭店飘出的玉米糊香,是修鞋师傅锤子敲出的“叮叮”声,还有广播里反复播放的《学习雷锋好榜样》,揉在一块儿,倒比村里热闹多了。   她踩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鞋底偶尔蹭到砖缝里钻出的碎草,一辆自行车从身边擦过,“叮铃铃”的车铃声撞在黑瓦白墙的砖墙上,又弹回来,惊飞了墙根下一只啄食的麻雀。街边的房子大多是两层砖木结构,木窗户糊着毛边纸,被风吹得轻轻晃,有的窗台上摆着几盆指甲花,红的、粉的,像给灰扑扑的墙面缀了几颗小宝石。墙面上刷着“抓革命促生产”的红色标语,字写得方方正正,路过的一位大爷还指着标语,教身边的小孙子念,声音洪亮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逛到国营饭店门口,立夏停下了脚。门口挂着块小黑板,白粉笔写的“今日供应”格外醒目:玉米糊二毛钱一碗,萝卜干五分一碟,韭菜包子一毛一个——后面还特意画了个小括号,写着“凭粮票”。几个穿蓝色工装的人排着队,手里攥着粮票和皱巴巴的毛票,时不时探头往店里望,嘴角都带着点盼头。隔壁就是供销社,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匹布,蓝的、灰的、黑的,还有一匹印着小碎花的,在一堆素色布里格外扎眼。   立夏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前几天她妈还在跟隔壁婶子念叨,说要给大姐相看人家,立夏觉得相亲肯定要收拾得漂亮些。抽奖系统里倒是有好布料,可那料子质感太好了,根本不适合,拿出来准要被人追问,她压根不敢动。她悄悄凑到供销社柜台前,看着穿列宁装的女人正跟营业员说话,声音压得低,可“布票不够”四个字还是飘进了立夏耳朵里——原来不止她没票,连县城里的人买布都这么难。   等那女人叹着气离开,立夏才往前挪了挪,借着柜台里布料的遮挡,飞快地从抽奖系统里摸出一颗鸡蛋,她把鸡蛋往营业员手里一塞,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姐姐,我想问问,有没有不要票的布呀?”   营业员是个二十来岁,攥着鸡蛋的手猛地一顿,眼睛一下子瞪圆了。这年头县城里的鸡蛋比布票还金贵,供销社货架上根本没货,家里一岁多的儿子生在困难时期,长这么大还没尝过鸡蛋味,瘦得胳膊跟麻杆似的。她下意识想把鸡蛋还回去,可指尖触到鸡蛋温热的壳,又舍不得松手。再看立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心里忽然有了主意——自家婆婆是棉纺厂的工人,前阵子刚给她捎来几块布,都是八九尺的,放着也是放着。   她飞快地朝四周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这边,赶紧压低声音:“小姑娘,我家倒有几块布,能不用票换,但一个鸡蛋太少了。”   “姐姐,你家的布多大呀?”   “都是八尺、九尺的,”营业员比划着,“你这身高,一块布够做一件外套加裤子了。要是不要布票,至少得两块五——换算成鸡蛋,至少要十个。”她说完就有些后悔,又赶紧补充,“虽然现在鸡蛋金贵,但我没多要……”话里带着点忐忑,怕这小姑娘拿不出这么多鸡蛋,那手里的鸡蛋也得还回去,她是真舍不得。   立夏愣了一下,心里暗叹这灾年的行情。往年春秋鸡下蛋多的时候,代销点一分钱一个;夏天热鸡生的少,也才两分;冬天贵点,三分顶天了。现在倒好,县城里十个鸡蛋就能换一块布。她故意咬了咬牙:“行,姐姐,十个就十个。”   营业员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说:“那我现在带你去我家!你放心,不进我家门,就在巷口等我,我去拿布!”她怕夜长梦多,赶紧跟隔壁柜台的同事打了招呼,“帮我看会儿柜台,我家有点急事,很快就回来!”   立夏跟着营业员往巷子里走,没走几步就到了巷口。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能遮不少阴凉。“我就在这儿等你。”立夏停下脚步,看着营业员跑进去,才赶紧放下肩上的布书包,从抽奖系统里往外拿鸡蛋,一个、两个……数到九个的时候停了手,再加上刚才递出去的那个,正好十个。又想了想,她又迅速从系统里倒出两斤小米——金黄的米粒装在油纸袋里,还带着新米的清香;再拿出一块一斤左右的五花肉,油乎乎的,在这缺肉的年月里,简直是宝贝。这都是之前抽奖抽到的,没想到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刚把东西收拾好,巷子里就传来“噔噔噔”的跑步声。营业员手里抱着几块布,看见立夏还在槐树下,长长松了口气:“小姑娘,你看这几块布,都是好料子!”她把布摊在手臂上,一块是藏蓝色的斜纹布,摸着厚实;一块是深灰色的厚毛呢,绒面细腻,看着就暖和;还有一块就是立夏在柜台里看见的小碎花布,浅黄的底,印着细碎的白茉莉,看着就软和。   立夏的目光先落在了碎花布上——她自己不爱穿这么俗的,可大姐准能喜欢。再看那块灰色毛呢,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绒面蹭过指尖,舒服得很。可等冬天,做成大衣裹在身上,肯定暖和又好看,只是现在穿是太扎眼了,毕竟一个小村姑哪来的钱和票,只能等以后穿。   “姐姐,我要这块碎花布,”立夏指着碎花布,又指了指毛呢,“这块灰的,我能用这块肉换吗?还有藏蓝色的,我用小米换,行不行?”   营业员看着那块五花肉,眼睛都直了——家里好久没沾过荤腥了,要是能给儿子炖点肉汤,说不定能胖点。她赶紧点头:“行!太行了!”说着就把三块布都往立夏手里塞,生怕她反悔。   立夏把鸡蛋、小米和肉递过去,接过布的时候,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营业员攥着东西,还拉着她的手叮嘱:“小姑娘,以后还想换布,就来供销社找我!我叫王芳,你直接说找我就行!”   “好,王芳姐姐,我下次来还找你。”立夏笑着点头,把布仔细叠好,放进书包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两人分开后,立夏找了个没人的墙根——是个废弃的报亭,里面堆着些旧报纸。她从抽奖系统里摸出八珍糕,入口软糯,带着点芝麻香,味道不大,不怕被人闻见。她小口咬着,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开。   吃完糕,立夏背着书包往车站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比来时轻快多了——不仅卖了珍珠换了钱,还换到了给大姐的花布,甚至还有块能做大衣的毛呢。风里的玉米糊香好像更甜了,广播里的歌也更好听了,她忍不住哼起了不成调的旋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这趟县城,真是没白来。 第30章 :送布   回到家的立夏没有立马把布给大姐,毕竟来路无法说清,只能等时机。连着几个月的湿冷天,地里的土块硬得能硌碎镰刀,村里人脸上的愁云就没散过。直到惊蛰那天清晨,铅灰色的云层终于裂开缝,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起初是稀疏的“噼啪”声,后来竟连成了线,顺着屋檐淌成了水帘子。雨下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清晨放晴时,土腥味混着草芽的清香飘满整个村子,田埂边、墙角下,点点新绿正使劲往外冒。   村里人像是被这场雨唤醒了,天刚亮就挎着背篓、提着竹筐往野地里去。挖荠菜的、掐苜蓿的、寻苦菜的,三三两两散在田埂上,连平日里最寡言的老人,嘴角都带着点笑意。毕竟有了这新冒的野菜,就能掺着山芋多熬几碗糊糊,日子就多了点盼头。元家的日子比别家稍强些,野菜糊糊里总能多放两个山芋,或是放把磨得粗糙的面粉,所以元家的孩子虽也瘦,却不像别家孩子那样颧骨高高凸起,透着股“皮包骨”的可怜劲儿。   灾年里的婚事总带着点现实的急迫。条件差的人家,姑娘刚过十五,父母就急着托媒人寻婆家,不为别的,就想换半袋山芋干或是一筐粮食,能让家里人多撑几天;男方家也打着算盘,趁着这时候彩礼便宜,找个身强力壮能干活、能生娃的媳妇,添个劳力。反倒是条件稍好、又疼孩子的人家,不着急给孩子张罗婚事。春暖花开之际,眼瞅着老天终于开眼田里的小麦眼看着丰收,大家心里不光有希望了,也开始为家里因灾年耽搁的孩子们相看起来。   这天立夏放了学,背着书包快步往家走。刚进院子就看见大姐正蹲在井边搓衣服,草木灰沾在她粗布褂子的补丁上,显得格外扎眼。立夏上前拉了拉大姐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姐,你跟我来趟屋。”大姐愣了愣,擦了擦手上的水,跟着立夏进了西厢房。刚关上门,立夏就从书包里摸出那块碎花布递到大姐面前。   大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瞪圆了,伸手接过布的手都有点发颤:“老五,你这布哪儿来的?”这布的料子是细棉布,摸着手感软和,花色也好看,在村里供销社里根本见不着,就算有也是早被人买走,也得要好几尺布票,再加上钱,可不是普通人家能舍得买的。   “大姐,你别慌,这是正经来的。”立夏赶紧解释,脸上带着点小得意,“我昨天早上割猪草的时候,在坡上的石头缝里捡到十来个野鸡蛋,然后跟别人换的,她家里有亲戚在县城,攒了块布想给闺女做衣裳,但现在她家孙子缺营养,又买不到鸡蛋,我就跟她换了。”这话半真半假,毕竟这季小麦还没有收割,灾年还没有彻底过去,鸡蛋依旧是稀罕物,她确实捡到了几个野鸡蛋,跟街上人家换了东西,但不是这块布。自从家里人都去大队挣工分,立夏就每天天刚亮就起床,背着小筐去割猪草,送到大队的猪圈里。现在村里不让自家养猪了,猪都是大队统一养的,刚买来的小猪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特别能吃,一筐猪草能换一个工分。   “换的?还用十来个鸡蛋?”大姐捧着布,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花纹,心里又欢喜又心疼。家里多久没见过鸡蛋了?上次吃鸡蛋都是好久之前的了,这十来个野鸡蛋,要是留给家里人吃,能多补身子啊。   “你就别问那么多啦。”立夏拉了拉大姐的衣角,语气带着点撒娇,“你过几天不是要给我们相看‘哥哥’(姐夫)嘛,总不能还穿着满是补丁的衣服吧?”她早就听母亲跟干媒婆的谢奶奶嘀咕过,说要给大姐相看隔壁辛庄大队会计家的小儿子,那小伙子她见过,长得周正,又识文断字。   大姐一听这话,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手里的布都差点掉在地上。她伸手捏了捏立夏的脸,又羞又气:“你这丫头,谁跟你说的?净瞎打听!”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母亲前几天确实跟她提过这事,问她对那小伙子满不满意,她当时红着脸点了头——同村的人都见过,那小伙子待人谦和,干活也勤快,她心里是愿意的,就等着过几天正式相看,把这事定下来。   乡下的相看不像城里那样讲究,媒人就是两边的传话筒。在正式相看前,两边的家境、人品、要求早就通过媒人摸得清清楚楚,基本都满意了,才会约个日子让年轻人见个面,说白了,就是走个过场,算是变相的订婚。   可立夏不一样,她脑子里装着二十一世纪的想法,总觉得订婚是人生大事,得漂漂亮亮的,得有个美好的开端。她看着大姐泛红的眼眶,又补充道:“大姐,这就是一件衣服而已,你值得穿好看的。我还希望以后日子好了,大姐能穿更多好看的衣服。”   大姐听着这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把布紧紧抱在怀里,伸手摸了摸立夏的头,声音带着点哽咽:“你这老五,怎么净说这些肉麻的话……”可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是被春日的阳光裹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碎花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新衣裳,站在那人面前的样子,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第31章 :碎花布风波   “吱呀”一声,里屋的门被推开。老三刚迈过门槛,目光就被大姐手里的碎花布勾住了——那布是浅浅的黄色,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粉白小花,布角垂在半空,随着大姐的动作轻轻晃着,晃得人心里都软了。   “大姐,你这布哪儿来的?”老三几步凑到跟前,伸手就想摸,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羡慕,“肯定是妈给你扯的吧?妈也太偏心了,就疼你跟老五,有好东西从来不想着我!”话越说,心里越像被打翻了醋瓶,酸溜溜的滋味顺着喉咙往上涌。她想起前几天自己跟妈要根红头绳都被驳回,再看看大姐手里这软乎乎的细棉布,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妈扯的,你别瞎猜。”大姐想把布收起来,声音都有些发紧。她知道老三性子急,又爱钻牛角尖,这要是让她误会了,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   可房间的窗户没关严,老三的大嗓门顺着风飘到了院子里。正在灶间烧火的元母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她探出头,对着西厢房的方向喊:“老三你发什么疯!没事干就去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别在屋里瞎嚷嚷!”   老三压根没听进妈的话,反而觉得大姐是在骗她。她猛地伸手,一把抢过大姐手里的碎花布,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边跑边喊:“妈!你看!这不是你给大姐扯的布是什么?你还说不偏心!大姐有新布,老五不用下田干活,就我跟捡来的一样,啥好处都捞不着!”跑到元母跟前,她把布往元母面前一放,眼泪“啪嗒啪嗒”就掉了下来,砸在布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元母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她自认对几个孩子一视同仁,有口饭先紧着孩子们吃,衣服也是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从没亏待过谁。老三这丫头,就是性子拧,还爱卡强(攀比)。   元母被她闹得头都大了,接过布手指捏着布角,眼神里满是疑惑:“什么布?我啥时候给你大姐扯布了?”她把布举起来看了看,这细棉布的料子,在供销社里至少要八尺布票,再加上两块钱,她怎么可能舍得买?   “你就是偏心!”老三梗着脖子喊,“这布不是你给的,还能是大姐自己变出来的?”   元母转头恶狠狠地看向刚追出来的老大,声音都发颤:“老大!你说!这布到底哪儿来的?”她最担心的就是女儿在外面不检点,要是跟哪个小伙子私下送了布,传出去姑娘家名声就全毁了,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   “妈,不是大姐的错!”立夏从西厢房跑出来,一把拉住元母的胳膊,仰着头大声说,“这布是我给大姐的!我昨天早上在坡上捡了十来个野鸡蛋,又把帮同学写作业攒的钱凑上,跟人家换的!”   元母一听,心里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可随即又被小女儿的话气死了。她伸手在立夏的后背拍了两下,力道不算重,却带着十足的火气:“死丫头!捡到野鸡蛋不知道拿回来给你哥哥们补补?你两个哥哥这两年都没长个,你倒好,拿去换这不能吃不能喝的布!还有,谁让你帮同学写作业挣钱的?你咋不上天呢!”   “妈!别打老五!”大姐赶紧扑过来,把立夏护在怀里。她不敢跟妈顶嘴,只能死死抱着妹妹,后背替立夏挨着元母的巴掌。   元母看着姐妹俩紧紧抱在一起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手也停了下来。可一想到那些野鸡蛋,还是忍不住心疼:“这灾年,家里人能吃个半饱就不错了,你倒好,把鸡蛋换了布,不当吃不当喝的。”   “怎么没用,有这布大姐就能体面的相看人家,人家看她家一身新衣裳就知道咱家是心疼女儿的人家,将来大姐嫁进去他家就要掂量掂量敢不敢磋磨我大姐,也是让未来姐夫看看我大姐在家做姑娘时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将来跟了他别几年穿不上一件新衣裳。”立夏了解她妈,毕竟这个年代确实苦,这再苦也不至于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吧,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珍珠换了多少钱的,这几天他爸都开始找关系买砖了,打算盖红砖房娶儿媳妇。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瞬间安静了。元母手里捏着布,愣愣地看着小女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大姐抱着立夏,眼泪“哗哗”地掉,落在立夏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   老三一看情况就知道自己搞错了,心里觉得这老五对大姐真好,小时候把饭给大姐吃,长大买布给大姐穿,心里另一瓶醋也打翻了,这时她早忘记那些年老五分给她吃的鸡蛋和肉了。   元母叹了口气,把布递还给大女儿,语气软了下来:“行了行了,既然是老五的心意,你就拿着吧。过几天相看,穿得体面些,也让人家知道,咱元家的闺女,不是随便就能委屈的。”说着,她又瞪了老三一眼,“还愣着干啥?赶紧去烧火!”   老三“哎”了一声,低头就往厨房走去,路过大姐身边时,还小声说了句:“大姐,对不起,我刚才不该抢你布……”   大姐看着妹妹的背影,又看了看怀里的立夏,忍不住笑了,把布紧紧抱在怀里,那鹅黄色的碎花布上,仿佛已经绣上了未来的好日子。 第32章 :八珍糕与碎花约   看着老三撅着嘴烧火的背影,立夏轻轻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明白三姐的心思——家里五个孩子,两个哥哥是男孩,自然被妈多疼着些;自己年纪小,人设是乖巧讨喜,不用下田干重活;最苦的就是大姐和三姐,大姐要帮着妈做家务、缝补衣裳,三姐从小就带她,等她会走路就跟着下地了,有好东西也是最后轮到她们。所以每次三姐因为这些事挖苦自己,立夏都只能心虚地沉默,她知道,三姐的委屈不是空穴来风。   等到了晚上,一家人吃过野菜糊糊,各自回屋休息。西厢房里屋,老三正背对着立夏和大姐,蜷缩在床角,显然还在为白天的事闹别扭。立夏从书包里摸出一个白纸裹着的八珍糕,轻轻走到炕边,拍了拍三姐的肩膀:“三姐,给你吃八珍糕。”   老三猛地回过头,目光一下子就黏在了立夏手里的纸上。白纸被打开,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糕点,米黄色的糕体上嵌着暗红色的红枣碎,还没凑近,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香和甜味。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肚子里的野菜糊糊仿佛瞬间没了踪影。可一想到白天那块让她眼红的碎花布,她又赶紧扭过头,哼了一声:“谁要吃你的东西!”   立夏看着她嘴硬心软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她坐到床边,把八珍糕递到三姐眼前,软声哄着:“快吃吧,这是我帮同学写了作业,她特意给我的。我特意留着给你,大姐都没有呢。”   “真的?”老三的耳朵动了动,忍不住又转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怀疑,却又带着点期待。她盯着那块八珍糕,喉结又动了动——长这么大,她只在前几年过年时吃过一次糕点,还是掺了很多杂粮的,像这样满是红枣、闻着就香甜的八珍糕,她连见都少见。   “真的,就你有。”立夏把糕点往她手里塞了塞,语气肯定。   老三接过糕点,小心翼翼地捏着,像是捧着什么宝贝。她咬了一小口,米糕的软糯和红枣的甜香瞬间在口腔里散开,甜而不腻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哼,算你有良心。”她嘴上还硬着,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了起来。吃了两口,她又掰下一小块,递到坐在床边对着煤油灯做针线的大姐嘴边:“大姐,你也尝尝,可好吃了!”   大姐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针线还没停下:“你吃吧,我有你老五给的布,就不跟你抢点心了。”她看着妹妹手里的八珍糕,眼神里满是温柔——这灾年里,一块小小的糕点,已是难得的美味。   “不行,你必须尝尝!”老三却不依,硬是把糕点塞进了大姐嘴里。大姐无奈,只好慢慢嚼着,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忍不住笑了:“确实好吃,比过年时的大糕还香。”   立夏坐在一旁,看着三姐因为一块糕点就多云转晴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疼。她伸手拍了拍三姐的肩膀,轻声说:“三姐,等将来你相看人家的时候,我也给你弄块布,跟大姐的一样好看。”   老三嘴里的糕点差点喷出来,她猛地瞪大眼睛,看着立夏,声音都有点发颤:“真的?”   “真的。”立夏点了点头,眼神认真。   老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又小声问:“也是……也是碎花的吗?”白天大姐那块黄底碎花的布,早就印在了她心里,她也想有一块那样好看的布,穿在身上,像城里姑娘一样体面。   “嗯,碎花的。”立夏忍不住在心里笑——看来今天这碎花布,是逃不过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老三瞬间开心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她今年已经十六了,对于相看人家她一直觉得无所谓,反正嫁谁都是过日子。可现在一想到自己也能有块碎花布,能穿着新衣裳去见人,心里忽然就期待起来,连带着对未来的日子,也多了几分盼头。   “好了,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大姐看着妹妹们闹够了,放下手里的针线,笑着把被子拉了拉,盖在三人身上。   西厢房里屋的灯吹灭,窗外的月光映着三张年轻的脸。三人挤在一个被窝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从大姐要相看的大队会计家的小儿子,聊到他会不会像二哥一样疼人;又聊到二哥最近跟邻村的一个姑娘走得近,说不定明年就能娶二嫂进门。聊着聊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只有窗外的月光,悄悄透过窗棂,洒在炕边的碎花布上,温柔了整个夜晚。 第33章 :六零年代相看记   许是被上次小女儿那句话戳中了心,元母这几日总琢磨着给大女儿拾掇体面些。她翻箱倒柜找出块藏青咔叽布,这布厚实耐穿,做条直筒裤正合适,省得新上衣配着打补丁的旧裤子,一眼就落了旁人的话柄。   相看这天是个响晴的日子,天刚蒙蒙亮,立夏就拉着大姐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她指尖沾了点水,小心翼翼地把大姐的头发梳顺,而后分出三股,灵巧地编起了鱼骨辫。编到头顶时,又轻轻把发丝扯松些,让发顶鼓出蓬松的弧度,刚好能把大姐略圆的小脸衬得柔和些。“这样显脸小,还精神。”立夏边说边把辫子尾端用红绳系紧,再帮大姐换上新做的碎花衫和藏青裤,原本清秀的姑娘瞬间亮堂了五分,连眼角的羞怯都添了几分灵气。   一旁的老三早看得眼热,凑过来拉着立夏的衣角晃了晃:“老五,明天你也给我编这个辫子好不好?”她瞅瞅大姐身上的新衣服,又摸摸自己袖口的补丁,小声补充道,“今天是大姐的好日子,我不跟她抢,等明天你再给我编。”立夏被她那副懂事又馋人的模样逗笑,“行,明天一早就给你编,保证让你也漂漂亮亮的。”   没等姐妹俩再多说几句,院门外就传来了媒婆谢奶奶的大嗓门。大姐未来婆婆提着个竹篮走在最前,旁边跟着媒婆谢奶奶和男方父亲,未来姐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瞧着倒是周正。男方妈妈一进院就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没听大嫂的话只带大糕,而是规规矩矩备了四样礼,不然看着元家大姑娘这一身新衣裳,再瞧瞧自家那筐单一的大糕,就显得自家不重视姑娘家,而且还有点太丢份了。   未来姐夫辛建国一抬眼看见站在堂屋门口的大姐元春分,眼神顿时定住了,眼珠子都不怎么敢眨——眼前的姑娘穿着碎花短衫,藏青裤子衬得腿笔直,头发松松编着两条辫子,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男方父母也在打量,见未来儿媳这身行头,心里便有了数:这元家是真疼女儿,就这布料和样式,没五块钱加几尺布票根本拿不下来,不是那等刻薄女儿的人家。两人原本还带着几分挑剔的神色,瞬间温和了不少,说话也客气了许多——毕竟“低头娶媳”,能找个家境清白、父母疼爱的儿媳,比什么都强。   元母笑着把人让进堂屋,接过男方递来的四样礼——一袋白糖、一袋蜜枣、两条用油纸包着的大糕,都是这年头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两个哥哥陪着未来姐夫在堂屋说话,大姐拉着两个妹妹去厨房做饭,结果刚进厨房就被被立夏和老三一左一右架住了。“大姐你别动,”立夏把她按在小板凳上,“新衣服刚穿,别沾了油烟灰。我来烧火,让三姐做饭,你就坐着歇着。”老三也跟着点头:“对,大姐你就等着吃,我们来就行。”说着立夏往去烧火了,留下大姐坐在那里,脸颊红得更厉害了。   堂屋里,两家人的话越聊越投机。元母提起彩礼要求时,男方父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三十六条腿(衣柜、木箱等家具)、一套新衣再加三十六块钱,在这年头不算小数目。可没等他们开口推脱,元母就补了句:“这些彩礼我一分不留,全让闺女带过去,再添上我们给她做的一床新被褥。”这话一出,男方父母瞬间松了口气——他们家大儿媳、二儿媳当年彩礼要得少,可娘家一分没让带回来,如今元家能把彩礼全给女儿带走这在村里都少见的很,那点不痛快顿时烟消云散,忙不迭地应下了所有要求。   厨房里,立夏正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映得暖暖的。锅里煮着疙瘩汤,是三姐刚做的——用面粉加温水搅成稠糊糊,再用筷子一块块拨进沸水里,煮到浮起来就成了。立夏看着锅里翻滚的面疙瘩,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今年上半年雨水足,小麦收成还行,家里能拿出白面招待客人;要是赶上去年的旱年,今天怕是只能用野菜糊糊待客了。   中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疙瘩汤配两个炒菜,还有一份干切咸鸡,这还是去年把鸡杀完腌制风干的,就怕今年孩子们假如相看没有拿的出手的菜。饭后,两家人敲定了婚礼时间——十一月一日,那时农忙早就结束,家家户户都分了新粮,办起事来也方便。临走时,未来姐夫红着脸走到大姐跟前,小声约她后天去镇上买布,想给她再添件新衣裳。大姐垂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羞答答地点了点头。   看着男方一家人走远,立夏才松了口气,心里却满是奇幻感——这场相亲加订婚,从头到尾不过半天时间,简直像“光速”一样。她看着大姐站在院门口,望着未来姐夫的背影,眼里满是幸福的娇羞,这种神情,是她前世从未见过的。前世的她生活在快节奏的都市,身边的人谈感情都带着几分功利,看上了就直接表白,成不了就转身离开,哪有这般含蓄又纯粹的羞怯?若不是前世爷爷管得严,要求她晚上十点前必须回家,再加上她对感情本就没什么兴趣,所以也就是过过摸摸八块腹肌男模的瘾。 第34章 :盖房计   大姐的亲事一敲定,元家院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就又起了新动静——元父元母合计着要盖新房子了。这事儿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热闹起来,不少人路过元家老院时,都要探头往里瞅两眼,嘴里还念叨着:“元家这是要盖红砖房呢!”在当时的村里,能盖得起红砖房的人家屈指可数,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户,元家这举动,自然成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这天傍晚,元母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跟几个邻居闲聊时,把盖房的打算说了:“就想着在老房子旁边的宅基地上动工,先盖三间正屋,再搭两间东厢房。将来哥俩结婚了,正好住东厢房里,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邻居们听了都附和着夸她会打算,元母笑得合不拢嘴,没注意到一旁路过听到的立夏叹口气。   等邻居们走了,立夏才拉着元母的胳膊坐下,轻声问道:“妈,你当年刚嫁给我爸的时候,愿意跟奶奶还有二婶住一个院儿吗?”   这话像根针似的,一下戳中了元母的痛处。元奶奶和元二婶,那可是她这辈子都不愿提起的“雷区”。她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语气瞬间拔高:“我要是跟她们住一起,早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你二婶最会搬弄是非,今天在你奶跟前说我懒,明天又说我私藏东西;你奶更别提,见天儿地找我茬,不是嫌饭做晚了,就是嫌衣服洗得不干净。要不是后来拼死拼活分了家,我这条命都得搭在那院里!”   立夏见她动了气,忙顺着话头说:“就是啊妈,你不想跟婆婆住,那将来二哥、四哥的媳妇,说不定也不想跟你住一起呢。再说了,亲兄弟成家后,哪有一直不分家的?早晚都得各过各的,你现在把房子盖在一起,将来住得近了,柴米油盐、家长里短的,难免闹矛盾。真到了那步田地,说不定兄弟俩都得老死不相往来,多不值当。”她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打着小算盘——她可不想跟两个还没见过面的嫂子挤在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指不定会生出多少麻烦。   元母被她说得愣了愣,好半天才皱着眉反驳:“可我跟你爸将来老了,肯定是要跟你大哥过的,怎么能分开盖?”在她眼里,长子养老是天经地义的事,分开住总觉得少了点依靠。   “那要是你跟大哥住一起,将来四哥给养老粮食,四嫂会不会觉得二哥占了便宜?毕竟你跟二哥住一个院一个锅的,二哥就不用给粮食了。”立夏一句话,把元母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出半句话来——村里因养老不均闹矛盾的例子,她见得可不少。   元母沉默了,手里的鞋底再也纳不下去。立夏见状,趁机给她出主意:“妈,依我看,你不如跟两个儿子都分开住。将来二哥和四哥一起给你和我爸送养老粮,谁也不多拿,谁也不少给,这样就没人觉得吃亏了。省得将来你帮大哥家多干点活,四嫂有意见;帮四哥家搭把手,二嫂又不高兴,最后兄弟俩闹得不愉快。你和我爸自己住老院,关起门来过日子,多清净,也少操些心。”   这番话,像颗石子儿投进了元母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她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立夏说得有道理——自己这辈子受够了婆媳、妯娌之间的糟心事,可不能让儿子们再走自己的老路。   隔天晚上,元母就拉着元父说起了盖房的新想法。元父一开始还觉得不妥,可听元母把立夏的分析一五一十说出来,也犯了嘀咕。夫妻俩点灯熬油聊到后半夜,终于拿定了主意:不在老房子旁边盖,改在老院后面的空地上动工,先盖四间红砖房,再用土坯在红砖房的左右各盖一间土砖房。将来老二、老四分家,一家分两间红砖房加一间土砖房,公平得很。至于他们老两口,就还住现在的土砖老院——一来省得再盖红砖房招人眼,二来也能跟儿子们虽然离得近,但也能落个清净还能有个照应。   主意定了,元家就忙活起来。元母每天除了要给盖房的工匠们做饭,还要抽空给大女儿缝嫁妆被子,再累也舍不得歇一会儿。元父更忙,白天在生产队上工,晚上回来就做家具——木床、木箱、桌子、凳子,反正一共是三十八条腿乘以二,毕竟两个儿子,一样样都是亲手打制,只为了让新房子里不那么空荡荡的。立夏和几个姐妹也没闲着,要么帮忙做饭要么帮着拾掇院子,一家人忙得脚不沾地,却都透着一股对未来的盼头。   没过多久,四间红砖房就立了起来,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亮,远远望去,气派得很。左右两间土砖房也紧随其后完工,整个新院儿规整又敞亮。村里的人路过时,都忍不住夸赞元家日子起来了,元母听了,脸上的笑容也是灿烂的不得了。 第35章 :砖房风波   晚饭的炊烟还没散尽,元家二房的院子里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元二婶扒拉着碗里的野菜糊糊,筷子在瓷碗边缘磨出细碎的声响,眼角的余光却总往院墙外飘——隔着两亩地的距离,老大家那栋刚起脊的红砖房被晚霞衬得泛着暖橙的光,亮得刺眼。她越看心里越堵,狠狠扒了两口饭,又把碗往桌上一墩,“啪”的一声惊得桌角的油灯晃了晃。   “吃枪药了?”元二叔放下筷子,闷声问了句。元二婶没理他,转头看向坐在走廊的元奶奶,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热络:“妈,你看老大家那新房子,红砖墙亮堂堂的,住着多舒坦。要不你跟我爸搬过去住几天?也享享老大的福。”   元奶奶正慢悠悠挑着碗里的野菜,闻言动作顿了顿。昏黄的光把她脸上的皱纹拉得更长,她抬眼瞥了小儿媳妇一眼,心里早把那点小心思看得透亮。她是不想住红砖房吗?当年分家时,为了把堂屋的香祭和屋后那棵老槐树都留给小儿子,她当着族里人的面,把话说得绝了:“我就是死了,棺材也绝不放老大那破堂屋!”   香祭是村里老人传家的念想,历来该由长子继承,她偏要给小儿子;屋后老槐树粗得很,是盖房打家具的好料,她也攥在手里不肯松。大儿子当时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扛着两袋稻子,领着媳妇回了爷爷奶奶留下的那栋漏风的土坯房。这些年,大儿子除了过年拜个年,平时连院门都不踏进来。现在老大家盖了红砖房,她要是真舔着脸过去住,不等大儿子开口,族里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了。   元奶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当年分家,房子、家具、连仓里的余粮,几乎全给你们了。老大就得了他爷奶那栋快塌的土坯房,还有两袋掺了沙子的稻子。那时候也说好,我们老两口以后跟你们养老。你要是想让我们住红砖房,不如你去跟秀云说,让我们老两口搬过去跟他们养老。”   元二婶一听这话,立刻啧了啧嘴,脸上的热络褪得一干二净。她才不去找骂呢!宋秀云那女人看着温和,心里却亮堂得很,当年分家的事她记着呢,自己要是敢提这话,指不定被怼得下不来台。她心里堵得更慌了,视线落在墙角正在剁野菜的二丫身上,又想起自家儿子宝山——宝山比老大家的立冬还大一岁,今年十八了,正是相看姑娘的年纪。老大家现在盖了红砖房,回头相看儿媳妇,人家一对比,自家这栋墙皮都掉渣的土坯房,哪里还拿得出手?   “妈,你说……当年奶奶是不是偷偷留了啥东西给老大啊?”元二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猜疑,“不然他哪来的钱盖红砖房?这些年他跟宋秀云也就挣地里那点出息,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你别瞎琢磨!”元奶奶皱起眉,语气沉了沉,“你奶奶要是有钱,当年肺痨咳得快断气的时候,会舍不得抓一副汤药?她临死前,连件像样的寿衣都是秀云连夜赶制的。你有那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赶紧把二丫的亲事提上来。”   元奶奶心里门儿清,二丫今年十六了,正好是说亲的年纪。大丫当年出嫁,她帮着小儿媳要了十六块彩礼,虽说这几年被家里贴补贴补花得差不多了,但二丫要是能再要十六块,宝山相看媳妇的钱就有了着落——买块布做身新衣裳,再扯两尺红布做彩礼,总不能让孙子空着手去姑娘家。   元二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可不是嘛!大丫那十六块彩礼,除了给宝山扯了件新褂子,剩下的大半都贴补了家里的嚼用,现在正好能借着二丫的亲事再凑一笔。她转头看向墙角的二丫,连碗里的糙米饭都觉得香了几分。   墙角的元二丫握着菜刀的手紧了紧,野菜的汁液顺着刀刃往下滴,溅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裤脚上。她低着头,耳朵却把奶奶和妈的话听得一字不落。前几天她去河边洗衣裳,正好撞见大伯家的春分姐跟着辛庄的辛建国去镇上,春分姐穿了件新做的碎花上衣,辫梢上还系着红绳子,辛建国手里提着个布包走在后面。村里的姑娘们凑在一起说这事,都羡慕得不行——听说大伯娘要把辛家彩礼全部给春分姐带走,还给春分姐做了身新衣服,陪嫁还有一床新被子。   二丫摸了摸自己袖口磨破的补丁,心里酸溜溜的。大姐出嫁的时候,妈只给了一床打了补丁的旧被子,连件新衣裳都没有。要是自己出嫁,妈会不会也像对大姐那样,只给一床旧被子?菜刀落在菜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二丫的眼泪悄悄砸在野菜上,很快就被野菜的潮气吸得没了踪影。 第36章 :立夏的清晨   鸡叫头遍时,窗纸上才勉强透进一丝灰蒙蒙的亮。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发黑棉絮下的稻草早被压实,硌得人骨头疼。睡得迷迷糊糊的立夏,半梦半醒间恍惚跟姐妹们在清吧里喝着酒看男模跳舞,就被三姐粗粝的声音生生拽了回来:“老五!快起!再磨蹭太阳爬上山头,村西头的屎都被人刮干净了!”   立夏猛地打了个寒颤,把脑袋往被窝深处又缩了缩。粗布被子又薄又硬,还带着股洗不净的土腥味,可裹紧了总还能留住点热气。她闭着眼嘟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三姐,再睡会儿……就一会儿……”身子却诚实地动了——自打进了腊月,天就冷得邪乎,露天的粪堆能冻成硬疙瘩,刮粪的竹片都能崩出豁口。   “别磨蹭!”三姐的脚步声在炕边停下,伸手就把立夏的被子扯了个角。冷风“嗖”地灌进来,立夏打了个激灵,终于没法再赖着。她哆哆嗦嗦坐起身,棉袄棉裤早被三姐焐在被窝里,可贴到身上还是凉得刺骨。她咬着牙往身上套,胳膊钻进袖子时,能摸到里面打了好几层补丁的棉花,硬邦邦的像板砖。   “大姐走之前还说,让你多穿件单衣衬着。”三姐一边给自己系腰带,一边念叨。立夏没吭声,手指飞快地系着棉袄的布扣——自从大姐嫁人,家里的活就压了不少在她身上。以前刮屎是大姐的活,现在换成了她,每天天不亮就得扛着竹筐、拿着刮片出门,把村里犄角旮旯的粪堆刮干净,送到大队的积肥场,这样一天能挣两个工分。也就是幸好村里猪杀了,不用割猪草了,不然立夏要刮完屎再去割一筐猪草,累的她真的上学走路都弯着腰,再也没有前世穿着高跟鞋摇曳生姿的样子。   工分是好东西,能换粮食,可这活计实在熬人。每次蹲在冻得发硬的粪堆前,刺鼻的臭味能钻进喉咙眼,刮片碰到冻块时“咯吱”响,震得手发麻,立夏都忍不住想:不如死了算了。可一想到等初中住校就好了,初中只有镇上有,来回要走四个多小时路,只能住校。只要住了校,她就能暂时躲开这些农活了。   为了早点读初中,今年九月开学时,立夏硬着头皮跟父母说要跳级。“爸妈,我直接读五年级吧,省一年学费呢。”父母犹豫了几天,终究还是点了头。她自信满满的去学校考试,不出所料语文数学两门考出一百九十八高分,成了五年级毕业班最小的学生——六十年代初的小学只有五年,初高中是三加三年,也不知道高考那一年停止,只能读一年是一年。   天刚蒙蒙亮时,立夏终于把竹筐装满,送到了大队的积肥场。记工分的老张头在本子上画了个“正”字的两笔,笑着说:“立夏这丫头,手脚真利索。”立夏扯了扯嘴角,没力气回话,拎着空竹筐往家走。回到家,元母已经把早饭做好。   立夏拿过碗盛了半碗粥,端起碗三两口就喝光了,就背起书包往学校赶。路上趁着四下无人她悄悄在抽奖系统里取出之前偷煮好的鸡蛋和一块面包。热乎乎的鸡蛋配上面包松软香甜,她快速吃完,这才快步的往学校走。   这系统最近挺实在的,抽中的奖品都很实用:一千斤棉花,五百箱原味面包,够她吃好久,一百箱姨妈巾,虽然自己现在小用不到,但以后肯定用上,五百卷各色羊毛线,就是那一千箱艾叶包有些鸡肋。   路上的风刮在身上,像小刀子割。立夏缩着脖子往前走,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上次卖珍珠的钱揣在身上没办法花。想来想去,她才想起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投稿的消息,不如试试往报社写稿子?万一被选上,有了稿费,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花钱了。   到了学校,教室里还没几个人。立夏从书包里掏出叠得整齐的稿纸,那是她昨晚在煤油灯下写的,写的是村里秋收时的事。她把稿子摊在课桌上,逐字逐句默读一遍,生怕出现敏感词。改了两三遍,确定没问题了,她才把稿子折好,装进从供销社买来的信封里,仔细贴好八分的邮票。   等中午放学就去邮局把信寄了。她把信封放进书包最里面,心里既紧张又期待。她没指望一次就能中,打算打持久战,这次没选上,就再写,再投。只要有一封回信,只要能拿到稿费,她就能光明正大地给自己花钱了。   上课铃响了,立夏把书包放进桌肚,窗外的太阳慢慢爬高,透过窗户纸,在课桌上投下一小块暖烘烘的光。她看着黑板上的字,心里悄悄念:再等等,很快就能住校了,很快就能有稿费了。 第37章 :稿费   年后的风还带着腊月的寒气,吹得村口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直晃。立夏揣着忐忑的心,已经等了快两个月——自去年冬天投出第三封稿件后,报社就没了动静。她每天放学路过学校大门,都要多望两眼,直到这天放学,门卫大爷喊她的名字,递来一个印着报社logo的牛皮纸信封,她的心跳才猛地快了起来。   信封里躺着两张纸:一张是叠得整齐的报纸剪报,她写的《晨光里的稻田》清清楚楚印在角落,标题旁还标着“习作”二字;另一张是淡蓝色的稿费通知单,上面用钢笔写着“稿费叁元整”。立夏捏着那张薄薄的通知单,指尖都在发烫,她终于有了光明正大花钱的理由。   放学回家的路上,她照旧绕去田埂边挖了半筐野菜。到家时,院子里的五只母鸡正围着食槽打转,看见她进来,“咯咯”地叫着凑过来。立夏放下书包,先把野菜倒进石臼里剁碎,又从仓库里舀出小半碗糠,拌在一起倒进食槽。这几只鸡是家里的“下蛋司令”,每天能捡两三个蛋,除了给自家人补身体,剩下的都要攒着换盐,现在家家户户养鸡都不超过十只。   喂完鸡,她又扎进了厨房。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她往大锅里添了半锅水,又把山芋切成块加米,放进锅里煮。等另一个锅水开的时候,她就着灶台的光,把中午没洗完的碗碟刷干净。直到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上工的家人回来了,她刚好把山芋粥盛进粗瓷盆里,还炒了一盘黑乎乎的萝卜干。   一家人围着小饭桌坐下,昏黄的煤油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立夏扒了两口粥,看了眼坐在主位的父亲,又看了眼忙着给四哥夹菜的母亲,终于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纸信封,递了过去:“爸,这是我寄给报社的稿子,他们给回信了,还有稿费。以后我读书,家里不用再花钱供我了,我自己能挣。”   话音刚落,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村里都是普通农户,别说投稿,连报纸都少见,元父愣了半天,才颤抖着双手接过信封,粗糙的手指摩挲着信封上的字,他一个字也不认识,却立马把信封塞给坐在旁边的大儿子:“立冬!快给爸念念,上面写的啥!”   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事,就是让五个孩子都念了书,现在随便哪个孩子都能给她念信,这在村里可是独一份的体面。立冬接过信封,先抽出那张剪报,眼睛一亮:“爸!这是小妹写的作文,印在报纸上了!”接着又抽出稿费通知单,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张是汇款单,稿费三块钱!”   “啥?三块?”元母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她凑过来看,虽然不认字,却死死盯着“三块钱”那几个字,脸上笑开了花。三姐和四哥更是直接凑到立冬身边,头挨着头,指着报纸上的字小声念,嘴里还不停念叨:“咱妹太厉害了!还能上报纸!”   “你把作文给爸念念,大声点!”元父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剪报,指节都泛了白。   “对对对,快念念!”元母也跟着催,眼神里满是骄傲。   立冬清了清嗓子,大声读了起来:“晨光下的稻田里,是一个个勤劳的农民伯伯,他们弯着腰,把秧苗插进田里,水珠沾在裤脚上,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立夏坐在旁边,听着自己写的文字被当众念出来,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赶紧低下头,默默扒了一大口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立冬念完,元父还意犹未尽地追问:“没了?”立冬笑着点头:“没了爸,报纸上就这么长。”元母虽然没听懂“碎星星”是什么意思,却一个劲地说:“写得好!咱闺女就是聪明!”以前他们还琢磨着,让立夏读完小学就回家帮衬家务——十里八乡的,女孩子能读到小学毕业就不错了,男孩子都没几个能继续读的。可现在,他们改主意了,别说小学,就是初中、高中,只要立夏想读,他们就供!更何况,立夏现在自己能挣稿费了。   元父拿起那张淡蓝色的汇款单,翻来覆去地看,好奇地问:“这汇款单,就是能换钱的?”   “对,拿着这单子,去镇上的银行就能把钱取出来。”立冬耐心解释。   “那钱取完了,这单子还给我不?”元父捧着汇款单,像捧着宝贝似的,生怕被人拿走。   立冬忍不住笑了:“爸,银行得回收,不然你说没取钱,人家还得再给你一次,那不乱套了?”   元父琢磨了一会儿,突然对元母说:“她妈,你去里屋拿三块钱出来。”   元母愣了:“拿三块钱干啥?”家里盖完房子剩得钱就不多了,还得留着给儿子娶媳妇。   “给老五!”元父指了指立夏,语气不容置疑,“这汇款单和报纸,我打算打个木框,裱起来挂在堂屋里!这钱,咱补给老五,不能让她白忙活。”   立夏一听,脸更红了,脚指头在鞋里都快抠出三室一厅了,她赶紧摆手:“爸,不用裱,太丢人了,自家人知道就行。”   “不行!”元父、元母、立冬、三姐、四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拒绝。元母还笑着说:“明天我就去跟你王婶、李婶说说,让她们也来看看,咱闺女有出息!”   立夏没辙,只好妥协:“行行行,你们高兴就好。但妈,这钱您别给我,这次的稿费我不要了,下次有稿费我再自己留着。以后我上学的钱,不用家里出,我自己能供自己。”她怕家人忘了,又强调了一遍——到了初中,不光要学费,还要住宿费,那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不想给家里添负担。   “啥话!爸妈还供得起你!”元父拍了拍桌子,父爱爆棚,“你只管读,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爸,”立夏急了,声音也低了些,“家里就我一天挣一两个工分,还花钱读书,我心里愧疚。而且夏天二哥就要娶嫂子了,以后家里开销更大,我不想因为我读书的事,让嫂子心里有疙瘩。”   二哥立冬一听,脸瞬间红到了耳根,他挠了挠头,小声说:“立夏,你嫂子不是那样的人。”   立夏叹了口气,看向母亲。自古婆媳姑嫂的关系就难理清,她不信母亲不懂。元母接收到女儿的眼神,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就按老五说的办!她自己供自己读书,以后谁也没话说。”在元家,元母一旦这样说话,就代表拍板定案了。   饭桌上没人再反驳。元母放下碗,起身去了里屋,过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递给立夏:“这汇款单你爸要裱起来,就不给你拿去取钱了。这一块钱你拿着,买纸、买邮票都得花钱,以后你挣的稿费,自己留着花。”   立夏接过那一块钱,纸币边缘都磨破了,却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从有抽奖系统到现在,她手里的“钱”都是偷偷摸摸的,现在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光明正大的一块钱。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谢谢妈!”   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小小的身影里,藏着大大的底气——以后,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靠自己,继续走在读书的路上了。 第38章 :全校瞩目的“小作家”   元家的热闹,从立夏拿出稿费单的第二天就没断过。不出立夏所料,不过一天时间,“元家老五写文章上了报纸”,“还挣了三块钱稿费”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半个村子。元父更是兴奋得没合眼,前一晚就借着煤油灯的光,叮叮当当地打了个简易木框;元母则把剪报和稿费单小心翼翼地用面粉糊粘在木板上,等元父钉好框,连夜就挂在了堂屋最显眼的位置,谁进门都能第一眼看见。   第二天中午,村里上工的人收了工,都不急着回家做饭,三三两两地往元家凑。“老元,听说你家丫头上报纸了?”,“快让我们瞧瞧,三块钱的稿费单长什么样!”元父乐呵呵地领着人进堂屋,指着墙上的木框,满脸骄傲。有几个读过书的年轻人,凑上去把剪报上的文章大声读出来,连稿费单上的“叁元整”都念得清清楚楚。围观的村民这才信了,嘴里不停夸赞:“元家这丫头,真是个读书的料!”“咱村头一个上报纸的,出息了!”   消息传得比立夏想的还快,没几天,连邻村都有人特意来元家看“稀罕”。立夏背着书包上学时,总能感觉到村民们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还有人特意跟她打招呼:“立夏丫头,听说你会写文章?”她心里哭笑不得——这没有网络的年代,八卦的传播速度怎么比后世的热搜还快?   这天,立夏正在班里写作业,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突然,班长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元立夏,谢老师叫你去办公室。”立夏愣了愣,以为是要拿作业本——她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每天都要帮老师收作业、发作业。至于班长,老师嫌她年纪太小,镇不住班里的“皮猴”,没让她当。   她放下钢笔,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规规矩矩地喊了声:“报告。”六十年代的学生都格外尊重老师,入乡随俗,立夏也早就养成了乖学生的模样。   “进来。”办公室里传来谢老师温和的声音。立夏推开门走进去,刚站到谢老师办公桌前,就听见老师问:“元立夏,听说你写的文章被报社登出来了?还得了稿费?”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嘴角的笑瞬间变得僵硬——不是吧,这事儿都传到老师耳朵里了?她硬着头皮点头:“是的,老师。”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没完没了了是吧!不就是上了个报纸吗,至于这么到处说吗?   “这可是大好事,值得表扬!”谢老师脸上满是欣慰,毕竟立夏成绩好、又乖巧,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那报纸你还有吗?老师想看看。”   立夏尴尬地挠了挠头,总不能说她爸把报纸裱起来挂堂屋了,只好找了个借口:“老师,报纸被我爸糊在墙上了,撕不下来了。”   “哦,这样啊。”谢老师没多想,又接着问:“那你写文章的底稿还在吗?就是没投稿前的稿子。”   立夏心里默默流泪——老师您这是不追到稿子不罢休啊!但她还是老实回答:“在的,老师。”投稿前留底稿这是懂的人都知道的事,没想到现在派上用场了。   “那太好了,你把底稿拿来给老师看看吧。”谢老师笑着说。   “好的,老师。”立夏点点头,心里已经做好了被老师在全班面前表扬的准备——这几天在村里被夸得够多了,再被全班同学围观一次,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过了一会儿她把底稿交给谢老师后,就一直等着老师在课堂上提这件事。可直到放学,谢老师都没提一个字。立夏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看来是自己想多了,老师就是单纯好奇文章,不是要表扬她。   可她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休息日过后的周一早晨,太阳冉冉升起时,全校师生就整齐地站在操场上——今天要举行升旗仪式。立夏站在队伍里,看着国旗缓缓升起,心里还在想着今天的数学课要讲什么。   升旗仪式结束后,校长拿着一个笔记本走上台,清了清嗓子,开始国旗下讲话:“同学们,今天我要跟大家聊一个话题——《论读书的重要性》。”   立夏没太在意,这种主题的讲话她听得多了。可下一秒,校长的话就让她僵在了原地:“前段时间,咱们学校五年级的元立夏同学,写了一篇文章,还被报社登了出来,得了稿费!这就是‘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最好例子……”   校长一边说,一边还拿着她的底稿,念了几段文章里的句子,鼓励全校同学向她学习,珍惜读书的机会,不要轻易放弃。   立夏站在队伍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她原本以为最多是全班社死,没想到直接升级成了全校社死!操场上校长的声音在回荡,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还有人小声议论:“哎,那元立夏是你们班的?”“哪个是元立夏啊?”“就是站在第三排那个,看着挺小的那个!”   立夏面无表情的盯着自己的鞋尖,脚趾在鞋里都快抠出一座大别墅了。内心再次疯狂呐喊······ 第39章 :初中住校的第一天   八月底的秋老虎依旧蛮横,毒辣的太阳晒得柏油路泛着油光,连路边的狗都耷拉着舌头躲在树荫下。元父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子,里面装着立夏一周的口粮——半袋米,还有几个山芋,另一只手拎着个布包,里面是新的铝制饭盒和装着咸菜的陶罐。立夏跟在后面,书包里塞着换洗的衣服,怀里紧紧抱着一床草席,那是村里表大爷用芦苇秆手工编的,边缘还留着淡淡的草木香。   今天是立夏初中报道的日子,六十年代的农村初中,哪有后世那样的住宿条件,没有统一食堂,更没有现成的饭菜,住校生全靠“自带干粮”过日子。学校只在厨房搭了个公共大灶,学生每周把粮食带来,写上名字交给管理员,管理员按人头定量,每顿把粮食倒进各自的饭盒,再放进大灶里蒸。等孩子们下了课,学生们就去拿自己的饭盒,菜则是从家带的咸菜、酱豆,一瓶能吃一周,要是天热坏了,就只能就着白饭啃。   到了学校门口,立夏先去教务处交了学费和住宿费,交完钱,她领着元父往宿舍走,宿舍楼是旧砖房,墙面上还留着雨水冲刷的痕迹,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她们的宿舍在最里面,推开门,里面摆着四张铁架床,床板是粗糙的木板。   “你把床收拾下,我就回去了。”元父放下东西,环顾了一圈宿舍,“身上还有钱吗?别省着,饿了就买点吃的。”他知道立夏刚交完费用,怕孩子手里没余钱。   立夏赶紧点头:“爸,放心吧,我还有呢!”她心里暗自想着,系统储物柜里还存着八百多块钱,以前在家没机会花,现在住校了,总算能光明正大地用了。可看着父亲汗湿的后背,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她心里又泛起一丝愧疚:父母在地里累死累活挣工分,自己却能在学校里读书,总有一些愧疚。   “爸,二哥现在也结婚了,家里的钱够四哥以后结婚用了。”立夏没忍住,拉了拉父亲的袖子,小声说,“你跟我妈上工别那么拼,身体累垮了可不行。要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你们得自己多爱惜身体。”   元父愣了一下,随即又气又笑:“你这丫头,说话咋这么直愣愣的?”可话里的道理他懂,小女儿虽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疼他们的。他拍了拍立夏的头,语气软了下来:“晓得了,你好好读书,别操心家里的事。我走了,下午还得去上工。”   看着元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立夏才叹了口气。关上门,趁着宿舍没人,把储物柜里的东西取出来,瞬间地上多了一堆东西:棉花垫被、肥皂、枕头、被单、牙膏牙刷、杯子,还有她暑假用白面换了票,又给镇上营业员塞了两个鸡蛋才买到的三个颜色不同的脸盆和热水壶。   她先拿抹布把上铺的床板擦干净,然后从里面抽出一床厚厚的棉花垫被——这是她用抽到的棉花偷偷在镇上找人做的,还有一套用抽到的布做的三件套一直藏在抽奖系统储物柜里。垫被铺在床板上,瞬间软和了不少,再铺上表大爷编的草席,最后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床单放好。枕头是她用新棉花缝的,外面套着枕套,比家里用稻壳填的枕头软多了。   接着她又拿出盆:两个大盆,一个用来洗脚,一个用来洗脸;还有一个小盆,专门用来洗屁屁——以前在家,全家人共用一个盆,现在终于能分开用了。系统里的肥皂有点像药皂,闻着有股淡淡的药味,但洗得干净,她洗头洗澡都用这个。   忙活完,立夏才有心思打量宿舍。宿舍不大,除了四张床,两张桌子,就只有一个掉漆的木柜子,供四个人放东西。她之前去隔壁逛过,发现女生宿舍总共就十来个人——这个年代,能读到初中的孩子本就少,女孩子更是寥寥无几,大多早早在家帮衬家务,或是准备嫁人了。反观隔壁男生宿舍,全是八人一间,住得满满当当,要是学校能男女混住,估计都想把女生宿舍分一半给男生。   没过多久,宿舍门被推开了,陆续进来两个女生。第一个女生个子高高的,国字脸,皮肤却很白,眉眼精致,一看就是家里条件不错的。她放下行李,笑着开口:“我叫王梅香,是大华村的,以后咱们就是舍友啦!”   第二个女生个子矮一些,长得小家碧玉,说话轻声细语的:“我叫赵向红,是七里村的。我家离这儿远,得走四个多小时路,所以只能住校。”   立夏赶紧迎上去,笑着说:“我叫元立夏,是朗溪村的。对了,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没来啊?这宿舍不是四人间吗?”   赵向红坐在床沿上,摆摆手:“没啦!我之前问过管理员,咱们宿舍是最后一个女生宿舍,就咱们三个人住。”   立夏一听,心里瞬间乐了——人少事少,以后肯定能少很多麻烦。三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从家里的事说到学校的课程,越聊越投机。聊着聊着,肚子开始咕咕叫,王梅香从包里掏出几块烤山芋,赵向红拿出饼干,立夏也从书包里摸出两块系统里的八珍糕和熟山芋,把八珍糕掰成两块块分给她们。赵向红也分了饼干给大家。   “吃完咱们去镇上逛逛吧?”王梅香提议,“我听说镇上供销社,卖好多好看的本子。”   赵向红立刻点头:“好啊好啊!”   立夏也跟着应下来:“我也去!现在时间还早,刚好熟悉下环境。”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宿舍,三个女生的笑声飘出窗外,立夏忽然觉得,初中住校的日子,好像会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第40章 :生活里的小确幸   夜晚的宿舍格外安静,只有窗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立夏躺在铺着棉花垫被的床上,草席的凉意刚好驱散了秋老虎的余温。她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心里满是踏实的幸福感——终于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扛竹筐刮屎挣工分了,不用冻得手发麻,也不用闻那刺鼻的臭味,只需要安安稳稳地读书、睡觉,这样简单的日子,竟让她觉得格外珍贵。   她忍不住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的她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幸福对她来说是假期里和姐妹们飞遍全世界,在巴黎买最新款的香水,在东京尝米其林大餐,晚上坐在露台喝着香槟,看不同国家的帅哥。若是前世有人跟她说“不用干活就是幸福”,她定会觉得那人是个傻子。可现在,躺在简陋的铁架床上,听着蛙鸣,不用早起劳作,她却真切地尝到了幸福的滋味——原来幸福可以这么简单,简单到只是一张软和的垫被,一段不用奔波的时光,可这份简单,在这个年代里,又藏着多少不容易。想着想着,她的眼皮越来越沉,伴着蛙鸣声渐渐睡了过去。   日子一天天过,这天立夏放学早的傍晚。跑到学校外墙从抽奖系统里取出棉花,蓬松又柔软,比家里传了好几代的旧棉絮强百倍。她把棉花裹在粗布包里,揣在怀里,快步走到镇上的裁缝店。   老裁缝的铺子在供销社旁边,小小的一间屋,墙上挂着好几件做好的衣服。自从来到镇上,她从不缺这些紧俏的票证,毕竟能换到,拿出布料和棉花,给元父选深色的粗棉布,耐脏又结实;给元母选蓝色的,显得稳重;给三姐选的是少见的红色,三姐今年十七岁,村里已经有人来相看了,去年立夏就答应过要给她做件新衣服,虽然三姐早忘了,可她记在心里;给自己则是抽奖系统里抽到的布料,选了藏青色和淡紫色两匹布。   “丫头,你这棉花可是好东西啊!”老裁缝每次摸到立夏带来的棉花,都忍不住赞叹,“又白又软,比供销社卖的强多了。”他拿着软尺给立夏量尺寸,嘴角一直挂着笑,立夏每次做的衣服多,手工费给得也爽快,这可是难得的好生意。等衣服做好,立夏摸着新棉袄的布料,心里满是欢喜:藏青色的棉袄厚实,淡紫色的衬得肤色亮,今年冬天终于不用再穿那件硬邦邦、到处是补丁的旧棉袄了,能舒舒服服的过冬了。   转眼到了周六,上午的课一结束,学校里就热闹起来——六十年代的初中实行五天半学习制,周六上午上完课,就能放一天半的假。立夏回宿舍拎起早就收拾好的布包,里面装着给家人做好的衣服,还有一些八珍糕和饼干。“向红,梅香,我先回家啦,明天见!”她跟室友挥挥手,脚步轻快地出了校门。   路上的风带着秋凉,吹得路两边的油菜轻轻摇晃。绿油油的油菜苗齐刷刷地铺在田里,像一块柔软的绿毯子,还有一片片麦田。立夏看着田野,忍不住感叹时间真快,开学时还是盛夏,现在都已经种上冬小麦了,一学期眼看就要过去。她从抽奖系统里取出饭团,里面夹着香喷喷的叉烧肉,住校时大家都在一起吃饭,没机会偷吃,只有路上能解馋。咬一口,米饭的软糯混着叉烧肉的咸香,瞬间驱散了赶路的疲惫。   回到家时,院子里静悄悄的,父母和哥哥姐姐都还在上工没回来。二哥夏天结了婚,和嫂子住在后面的砖房里,不过吃饭还是跟大家一起,毕竟没分家——元家是村里少数很少吵架的人家,兄友弟恭,婆媳和睦,在村里名声很好。立夏放下布包,先把家里的桌子、椅子擦了一遍,又扫了院子,然后烧了一锅热水,兑成温水给自己洗头。粗布毛巾擦过头发,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在镇上上学最开心的,就是能方便地洗澡。   镇上有个公共澡堂,立夏偷偷用钱买了好多澡票,每个星期天都会早点去学校,先去澡堂洗个热水澡。要知道,在这边,冬天几乎都是零下,湿冷得钻骨头,大多数人一个冬天都不洗澡,只有过年时,条件好的才会去镇上澡堂,大多数人家就用塑料布在刚烧过火的厨房里搭个小帐篷,人在一平米左右的帐篷里快速洗一下。立夏小时候也洗过那样的澡,虽然不冷,可总觉得局促。现在能在澡堂里舒舒服服地洗热水澡,洗去一周的疲惫,对她来说,也是初中生活里的一桩美事。 第41章 :新棉袄里的暖意   傍晚的霞光透过窗棂,洒在元家的堂屋里。立夏刚把山芋粥煮好,水烧好,院门外就传来了村里下工的哨子声——悠长的哨音划破暮色,没多久,上工的家人就陆陆续续回来了。元母走在最前面,裤脚沾着泥土,脸上满是疲惫,可一进门看见灶台上粥和热水,瞬间松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粗瓷碗,舀了半碗热水倒进盆里,就着水擦了把脸,冰凉的脸颊沾上暖意,整个人都舒服了些。   立夏见母亲歇下了,转身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走到元母面前:“妈,我给你和爸各做了件棉袄,等会儿你们试试大小。”   “啥?”元母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就想拍立夏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心疼,“你这败家孩子!有钱就这么乱花?棉袄多贵啊,又是布又是棉花的!你那点稿费要是有多的,给妈,妈给你存着,以后读书还要用钱呢!”   立夏早料到母亲会是这反应,没等她继续念叨,就把蓝布包里的棉袄抽了出来——藏蓝色的粗棉布,针脚细密,领口还缝了圈浅灰色的兔毛,那是立夏看见老裁缝的私货,花钱买下让做在领口,看着就厚实暖和。“妈,先试试大小,不合适我还能拿去改。”她把棉袄往元母怀里塞。   元母一肚子的抱怨话,在摸到棉袄柔软的布料和毛茸茸的领子时,硬生生咽了回去。哪个女人不爱新衣服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罩衣,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还打了两个补丁,算下来,她已经快十年没穿过新棉袄了——去年大女儿出嫁,得给她做陪嫁被子;今年大儿子结婚,要给新人做新衣服;明年老三相看人家,也得准备一床新被子,家里的布票和棉花,从来都是攒着但轮不到她和老元。   手里的棉袄带着淡淡的棉絮香,元母的眼眶悄悄热了。她这辈子养了五个孩子,最省心的就是老五,不光读书好,还这么孝顺。她不再念叨,麻利地脱下身上的旧外罩衣,立夏赶紧上前帮忙,小心翼翼地把新棉袄套在母亲身上,又踮着脚,把领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灯光下,立夏的小脸白嫩嫩的,长长的眼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扑闪扑闪的,唇红齿白的模样,是方圆十里最俊的姑娘。许是住校后不用干活,她脸上还长了点肉,看着更娇憨了。元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了妈,你看合身不?”立夏退后一步,笑着看向刚进门的元父,“爸,你看我妈穿这件棉袄,好看不?”   元父刚放下手里的锄头,就看见妻子穿着新棉袄,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看!”他心里清楚,妻子一辈子节省,跟着他没享过几天福,这二十多年,就没穿过几件像样的新衣裳。   元母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白了元父一眼,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你也别羡慕,你老闺女也给你做了一件。”   “我也有?”元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老五啊,爸有衣裳穿,旧是旧了点,能穿就行。你把钱留着给自己做,在外面读书,穿太破了人家该笑话了。”说着,他抬头一看,才发现立夏身上也穿着件新棉袄,淡紫色的布料,衬得老闺女小脸白嫩嫩的,剩下的话卡住了,笑了笑。   “爸,我对自己好着呢,你快试试。”立夏把给父亲做的深色棉袄拿过来,元母接过,快步走到元父身边。元父赶紧说:“我先洗把手,手上太脏,别把新衣裳弄脏了。”他就着元母用过的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又把双手搓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套上新棉袄。棉袄刚上身,暖意就裹了过来,比他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棉袄暖和多了。他笑着拍了拍衣襟:“哟,真暖和!呵呵,我这是享上老闺女的福了!”   这时,二哥元立冬和二嫂也走进了堂屋,后面还跟着三姐和四哥。看见父母穿着新棉袄,脸上都带着笑,二嫂连忙说:“爸,妈,这新棉袄真好看,一看就暖和。”   立夏拉过站在一旁的三姐,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件棉袄,红色的布料,在夕阳下格外鲜亮。“三姐,这是给你的。”   三姐瞪大眼睛,看着立夏手里的棉袄,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去年老五给大姐做新衣服她闹别扭,不过是句气话,没想到立夏真记在了心里。她接过棉袄,手指摩挲着布料,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老五,以后你的活我都帮你干!洗衣、喂鸡,啥都行!”在她心里,只有多帮妹妹干活,才能报答这份心意。   “行啊,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立夏笑着用手擦掉三姐的眼泪,她从小是三姐带大的,心里对这个嘴狠心善的三姐还是有感情的。   “老五,那我的呢?”四哥期期艾艾地走过来,眼睛盯着立夏手里的布包,又摸了摸包的厚度,小声问,“你给大姐、三姐都做了,总不能没我的吧?”   立夏摊开手,故意叹了口气:“四哥,布票用完啦。”   “哼!你就是偏心!”四哥噘着嘴抱怨,“就疼姐姐,不疼我和二哥!”   立夏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酥松的八珍糕,故意在四哥面前晃了晃:“我偏心啊?那这八珍糕和饼干,你可别吃了。”   “哎哎哎,四哥错了!”十四岁的元立秋正是馋嘴的年纪,看见糕点,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连忙改口,“老五最疼我了,肯定没忘了我!”他伸手就想去拿,却被元母一把抢了过去。   “吃啥吃!先吃饭!”元母瞪了老五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有钱就乱花,等你后面没钱交学费了,可别跟我和你爸要!当初说好的,自己供自己读书。”她说着,把袋子里的油纸包全部拿走转身进了房间,走的时候,还特意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大儿媳——这话与其是说给老五听的,不如说是给大儿媳听的。她家老五除了从家里带点粮食,学费、生活费全是自己挣的,省得在外蛐蛐她家老五是在吸家里的血。幸好当初听了老五的建议,让老二两口子住到后面的砖房,不然同住一个屋檐下,指不定还会有多少闲言碎语。   堂屋里,元父穿着新棉袄,正跟老二说笑着;三姐抱着新棉袄,嘴角还挂着泪,却笑得格外开心;四哥虽然没拿到糕点,却也知道妹妹没忘了他,正乖乖地去端粥。立夏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暖暖的——一件新棉袄,不仅能让家人暖和过冬,还能让这个家充满笑声,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42章 :饭桌上的心事与被窝里的嘀咕   晚饭的热气在粗瓷碗里袅袅升起,山芋粥的甜香混着咸菜的咸鲜,飘满了整个堂屋。一家人围着小饭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元母突然提起:“你大姐那边估计还有三个月就要生了,到时候咱们得去看看。”   立夏正扒着粥,听到这话心里一动——上次在学校抽奖,她抽到了一千箱奶粉,正好带点给大姐。她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四哥,笑着说:“四哥,农忙也快结束了,下个星期我跟你一起去大姐家吧?正好给她带点东西。”   元母一听就点头:“行!下个星期农忙结束村里要组织挑河,一天能挣十个工分呢,我们没时间去,刚好你们去看看你大姐。”说着,她又想起什么,“把你今天买的饼干带上,给你大姐补补。”   “不用,那饼干是给你们留的。”立夏赶紧摆手,“挑河多累啊,一天下来骨头都散架了,你们得补补。家里的鸡蛋也别总留着换盐了,给你和爸还有二哥补补身体。”二哥满十七岁就跟着去挑河。   元母喝了口粥,笑着瞪了她一眼:“知道了知道了!说得我跟周扒皮似的,虐待你爸和你哥。放心吧,鸡蛋都给他们留着呢。”   一家子说说笑笑吃完晚饭,各自忙着洗漱。老三收拾碗筷,立夏要帮忙老三不让,回到房间,三姐点上煤油灯,小心翼翼地把红色棉袄拿出来,在身上比了又比,嘴角的笑就没停过——新棉袄料子软、颜色亮,她舍不得现在穿,想留到过年,可现在就是忍不住想多试几次。   立夏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了上来:“三姐,快睡觉吧,明天还得早起呢。”她现在习惯早睡早起,在学校也是这样。   “你先睡,我再试一会儿。”老三头也不回,又对着影子转了个圈,灯光下,红色的布料泛着柔和的光。直到实在困了,她才恋恋不舍地把棉袄叠好,放进柜子最里面,然后钻进被窝。看着身边已经熟睡的立夏,她轻轻把被角给妹妹掖好,心里满是暖意,带着这份幸福感,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后面的砖房里,刚运动完的小两口还在说着话。元立冬靠在床头,马香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委屈:“你小妹今天给家里人都买了新衣裳,就我没有,这也太不把我当一家人了吧?”   元立冬听了觉得好笑:“怎么没把你当一家人?照你这么说,我和老四也没新衣裳,难不成她也没把我们当家人?”   “那不一样!”马香萍坐起身,声音提高了些,“我是刚进门的嫂子,是外人吗?她给你三姐买,不给我买,就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你这是瞎想啥呢?”元立冬叹了口气,耐心解释,“给老三买新衣裳,是因为老三要相看人家了,去年大姐相看的时候,老五也给大姐买了件新的。老五挣稿费不容易,不是你想的那么轻松。”   “哪里不容易了?”马香萍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嫉妒,“不用下地干活,天天在学校里坐着,动动笔头子就能挣钱,别说村里了,就是镇上的姑娘,也没几个有她这么舒服的。”   元立冬的脸色沉了沉:“容易?你也上过两年学,你咋不去投稿挣钱?眼皮子别这么浅!老五自从挣了稿费,哪次回家没给家里带吃的?上次的猪肉、今天的糕点,你吃的时候咋没说不要?”   马香萍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更气了——小姑子不用挣工分,还能在学校过舒坦日子,回回带东西回来还落个孝顺的名声,她看着就眼馋。可自家男人不仅不站在自己这边,还帮着小姑子说话,她气得翻了个身,背对着元立冬,再也不吭声了。   元立冬看着妻子的背影,心里满是无奈——老五从来没招惹过她,不知道她为啥总看老五不顺眼。他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吹灭了灯,黑暗里,只剩下两人各自的心事。 第43章 :返校   午后阳光刚漫过村口的老槐树,立夏收拾好就往镇上赶。帆布包里塞得鼓鼓囊囊,一边是元母腌的酸黄瓜,另一边是她一周的口粮布袋,走到无人的路上立夏把粮食偷偷往储物柜一放,毕竟走到镇上要快两个小时,背着太重,等到走到镇上岔路口趁没人,再悄悄从储物袋里拿出来,顺便往里面加一些抽奖系统里的大米,毕竟自己真实的胃口不是家里那半碗稀饭的量,总不能让自己总在课上饿肚子。她又取出一些八珍糕和饼干,想着晚上饿了能垫垫,这才拍了拍包底,加快脚步往学校赶。   推开宿舍门时,赵向红正坐在床边缝扣子,看见立夏进来,眼睛一亮:“可算等你回来了!我这衣服扣子掉了三颗,正想找你帮忙呢——哎,你这是要去洗澡?”   立夏点点头,把帆布包往柜子一塞,就去翻换洗衣物:“嗯,不洗澡身上痒,难受。”   “那正好!”赵向红立马放下针线,拽过自己的搪瓷盆,“我都快俩月没好好搓澡了,咱们一起去!”   两人拎着盆往学校外面澡堂走,路上还遇见了隔壁班的女生,笑着打趣她们“形影不离”。进了澡堂更衣室,立夏倒没了刚来时的局促——第一次来这儿,她盯着满屋子光溜溜的人影,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还是个扎着蓝布头巾的婶子看出她的窘迫,一把把她拉到淋浴头下:“小姑娘,一个人搓不着背吧?婶子帮你!”   这会儿她熟练地把衣服叠好放进竹篮,拿起搓澡巾就往淋浴间走。赵向红跟在后面,看着立夏坦然的样子,脸还是有点红,手指揪着衣角,磨蹭了半天才脱完衣服,踮着脚钻进淋浴间。   “哗啦”一声,热水浇在身上,两人都舒服地叹了口气。赵向红拿着搓澡巾凑过来,看着立夏雪白的后背,突然好奇:“立夏,你之前一个人洗澡,怎么搓背啊?总不能只洗前面吧?”   立夏正揉着肥皂洗头,听见这话动作一顿,满脑袋的泡沫都跟着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囧:“第一次来的时候,有个婶子看我手忙脚乱的,直接把我拉过去帮我搓澡,完了说‘小姑娘,来,帮婶子搓搓背’。”她一边说,一边模仿当时的场景,手在空中比划着,“我那时候哪敢拒绝啊,拿着搓澡巾使劲搓,胳膊都酸了,婶子还喊‘再用点劲!没吃饭啊?’”   “哈哈哈!”赵向红笑得直不起腰,手里的搓澡巾都掉在了地上,“你也太惨了吧!那婶子也太实在了!”   立夏白了她一眼,把自己的搓澡巾递过去:“笑够了没?该你给我搓背了。”   赵向红憋着笑接过搓澡巾,刚碰到立夏的后背,就看见立夏往自己胸前扫了一眼,还轻轻叹了口气。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胸口,瞬间羞红了脸,赶紧用胳膊捂住,小声骂了句:“色胚!”   “我哪有色了?”立夏抬头无语,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就是羡慕嘛!发育得这么好,我跟你一比,就是个没长开的小汤包。”   “我都十五了,你比我小四岁。”赵向红被她逗笑,手上的力道也轻了些,“等你再长两年,肯定也能长起来的。”   两人在澡堂里打打闹闹,你帮我搓背,我帮你涂肥皂,直到澡堂的管理员在外面喊“要停水了”,才恋恋不舍地关掉热水。擦干身子换好衣服,立夏摸出侧袋里的八珍糕,递了一块给赵向红:“尝尝?甜而不腻。”   赵向红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比我妈买的糕点好吃多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们手挽着手往宿舍走,嘴里嚼着甜丝丝的八珍糕,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晚风里带着校园里青春的气息,立夏心里想着,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44章 :勤劳PK懒惰   周六的课一结束,教室里的喧闹便像潮水般退去。立夏把课本和笔记本一股脑塞进帆布书包,她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转身就看见赵向红和王梅香两人等着她一起走,三人笑着并肩往学校外走。   乡间的小路吹着冷风,路边的枯草间偶尔见几片还绿着的叶子,一路说说笑笑,等走到镇上的岔路口,三人便停了脚步,互相叮嘱着“路上小心”,才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立夏沿着熟悉的田埂往村子走,快到村口时,把储物柜里鼓鼓囊囊的布包拿出来在往家走。   布包里有两条肥瘦相间的猪肉,一条是留着自家吃的,另一条得明天带去大姐家;旁边还放着用油纸包好的八珍糕,还有几袋用白色塑料袋装着的奶粉,这奶粉是从抽奖系统里抽到的罐装奶粉倒出来的,罐装的太惹眼,没法直接送人,她特意找了装白糖的塑料袋,又用尺子把袋口卷了几圈,沿着蜡烛火苗轻轻燎了燎,透明的塑料遇热粘在一起,封口就严严实实的,还有一块棉布,给大姐未出生的孩子用的。   到家门口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立夏探头一看,只有三姐和二嫂马香萍在家,“嫂子。”立夏跟嫂子打完招呼就问三姐,“三姐,爸妈和二哥去挑河了?四哥呢?”   “可不是嘛,天刚亮就去了,你四哥跟村里的小子们野去了。”三姐话音刚落,就瞥见立夏从布包里拎出一条肉,眼睛瞬间瞪圆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在她眼里,老五现在就是个金光闪闪的“散财童子”,每次回家都能带来些吃的喝的,给家里添点滋味。   马香萍也凑过来看,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犯了嘀咕:刚才看老五的布包明明鼓鼓的,怎么只拿出一条肉?但她没好直接问,只笑着说:“老五,你又买肉啦!”“嗯,嫂子,三姐,晚上把肉做了,给爸妈补补油水。”立夏一边说,一边把肉往桌上放——她现在上学的费用是自己挣的,但粮食还得靠家里,学校没食堂,有钱也买不到热饭,所以总想着多带些东西回来,弥补下家里。   “行!一到农闲挑河,大家都得瘦几斤,正好补补。”三姐拎着肉,却犯了难,“今天这肉怎么做?”   “切一半跟菜干炖,炖的时候多炒几下,把肥油炼出来,菜干吸了油才香。”立夏说着,忽然想起菜干的味道,肚子竟有点饿了——上次吃还是过年的时候。   “晓得了!你帮我烧火,我来做。”三姐接过肉,转身就往厨房走。“行,我先去换件衣服。”立夏拎着包往自己房间走。   “快去快去,别把新棉袄弄脏了!”三姐回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淡紫色棉袄,心里想着这颜色衬得老五小脸嫩得很,不过还是自己那件玫红色的棉袄最好看。   套好家常的蓝布褂子,立夏就去了厨房。三姐已经把菜干泡上了,正拿着刀在砧板上切肉,二嫂却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连厨房的门都没进。三姐往堂屋瞥了一眼,悄悄翻了个白眼,凑到烧火的立夏身边,压低声音吐槽:“你看她,就等着吃现成的!知道你回来了有人干活,连厨房都不踏进一步。”   立夏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火钳在灶膛里拨了拨,火星子跳了跳。她对二嫂的态度一直是不亲不远——毕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没必要凑太近,也没必要闹僵。“我觉得她做得也没什么不对,干嘛要苦了自己?”立夏轻声说,“你累死累活干,最后除了个‘勤快’的名声,还能落着啥?以后你嫁人了,在婆家可别啥活都揽着,尤其是没分家的大家庭。你要是一开始就啥都干,以后这些活就都是你的;万一哪天你不舒服没干,别人还得说你懒。”   三姐听完这话,手里的刀都顿了顿,整个人都懵了——打小她听的最多的就是“女孩子要勤劳,不然会被婆家嫌弃”,可老五这话听着像“歪理”,却又让她没法反驳。她看了看立夏,老五打小就被说“懒”,是全村公认干活最少的姑娘,可偏偏是家里过得最舒服的人。这一刻,她脑子里那些根深蒂固的想法像是被推倒了,三观都跟着“重启”了,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立夏:我都苦成这样了,还被说懒?要是把我一天干的活录成视频给老爷子看,他不得心疼死。 第45章 :饭桌上的暗涌   姐妹俩把饭菜做好时,日头已经西斜,灶台上的菜干炖肉还冒着热气,油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可元父元母和二哥还没回来。立夏擦了擦手,想着回房间写会作业,刚推开房门就感觉她放在桌子上的布包好像被动过,边角还歪歪扭扭地搭着。   家里就三个人,三姐刚才一直跟她在厨房忙活,连房间门都没踏进过,谁动的包一目了然。立夏心里一阵无语,二嫂马香萍平时是有点小家子气,爱占点小便宜,她想着这年头日子苦,也就没往心里去,可未经允许进别人房间翻东西,这就是家教的问题了。她走过去拉开布包,仔细看了看,肉好好的躺在里面油纸里,细棉布也在,奶粉袋的封口也没动过——想来是这种大件太惹眼,动了容易被发现。倒是另一个油纸包着的八珍糕少了几块,油纸的边角还被扯得皱巴巴的。   立夏叹了口气,把布包重新拉好。这事她没打算跟刚走进来的三姐说,毕竟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真闹开了,大家心里都得留个疙瘩。但二嫂这种行为,她也不想惯着,总得想个办法点醒她。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了扁担拖地的声响,伴随着元父的咳嗽声。立夏和三姐赶紧迎出去,就看见元父、元母和二哥扛着铁锹、挑着筐回来了,三人的额头上都渗着汗,元母刚迈进院门,鼻子就嗅了嗅,随即皱起眉头:“又买肉了?你这孩子,就不会省着点花!”话里带着嗔怪,却没多少火气——每次立夏带肉回来,她都要这么说几句,可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孩子是心疼她和老伴。   二哥把铁锹靠在墙根,笑着说:“妈,有肉吃还不好,正好补补力气。”话音刚落,院门外又传来了四哥的声音:“爸!妈!你们看我带啥回来了!”只见他手里拎着个木桶,桶里装着三条草鱼,最大的那条得有两斤重,最小的也有巴掌大。他把木桶往地上一放,得意地拍了拍桶沿:“我跟根子他们在河沟里捞的,明天带去大姐家,让大姐也尝尝鲜!”   马香萍原本正站在屋檐下,听见老四的话,眼睛一亮——今天有肉吃,明天还有鱼,这日子可不是一般人家能过上的。可再一听,鱼要送给大姐,她脸上的笑瞬间淡了下去,心里直犯嘀咕:好好的鱼,留着自己吃多好,非要送给外人。可她也没敢开口阻止,毕竟鱼是小叔子捞的,轮不到她说话。   “不用带鱼去,”立夏走过去,“我买了两条肉,明天带一条去大姐家就行。”四哥一听有肉,立马乐了:“那敢情好!鱼留着咱们自己吃,正好炖个鱼汤喝!”他光顾着高兴,没注意到马香萍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元母在一旁听得清楚,眉头皱得更紧了:“买两条?你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她是真心疼钱,孩子挣钱不容易。可她也知道,自己这小女儿主意正,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从立夏开始自己挣学费,就越来越有主见,有时候她说的话,立夏也未必听。   马香萍心里更是堵得慌,刚才听说送鱼就不高兴,现在换成送肉,她更心疼了。之前看见立夏的布包鼓鼓的,还以为那条肉是留着家里慢慢吃的,没想到人家打一开始就打算送给“外人”,这不是糟蹋东西吗?她越想越气,却只能硬生生憋着。   晚饭时,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好,元父拿起筷子,先夹了块肉给元母,又给立夏夹了一块:“读书费脑子,多吃点。”立夏接过肉,咬了一口,忽然看向四哥:“四哥,你什么时候搬到后面的砖房去住啊?”   四哥正埋头扒饭,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抬起头纳闷地看着她:“咋了老五?我住老屋挺好的啊,搬去后面干啥?”   “后面的砖房是你的屋子,你总住老屋算怎么回事?”立夏放下筷子,语气平静,“而且你搬走了,三姐就能住外屋,我也能一个人住里屋,省得挤在一起不方便。”   三姐一听就不乐意了,放下碗看着立夏:“老五,我咋得罪你了?你就这么不肯跟我住一屋?”   “不是得罪,就是喜欢一个人住。”立夏拿起筷子,夹了口菜干,慢悠悠地说,“这样我东西放哪儿都不碍着别人,也省得有时候,我的东西被人随便碰。”她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马香萍。   马香萍的手猛地一顿,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不敢看立夏的眼睛——她知道,立夏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三姐也愣了愣,随即想起自己有时候收拾房间,会随手把立夏的书或者布包挪到一边,顿时没了脾气,小声说:“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以后不随便动你东西了。”   “行,这次我就当没看见,下次再这样,我可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立夏的话是对着三姐说的,眼神却直直地看向马香萍。马香萍心里一慌,赶紧别过头,假装看院门外的景色,耳朵却紧紧竖着,听着桌上的动静。   这一顿饭,马香萍吃得格外憋屈,往常吃饭总爱抢着夹肉,今天却只夹了几口青菜,连肉都没敢多碰。她心里又气又恼:不就是吃了她两块糕点吗?至于这么旁敲侧击地说她?可转念一想,自己确实理亏,也不敢发作,只能把火气憋在心里,饭吃完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回了后面房间。 第46章 :牵挂   第二天窗棂外还飘着层薄薄的雾霭,立夏睡饱伸个懒腰利索地起了床。叠好被子后到灶房里洗漱,四哥早在院门口等着了。   “走,再晚了就中午了。”四哥说着,立夏应了一声,回房间把包拎上,顺便把厨房挂起来的肉递给四哥,让四哥拿着,毕竟油乎乎。   辛庄离元庄确实不远,出了元庄的村口,沿着田埂走一个小时就能看见辛庄的土坯墙。田埂两旁是小麦田,风一吹冷嗖嗖的。立夏走得慢,四哥就刻意放慢脚步,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怕她被田埂边的野草绊倒。两人没怎么说话,只听见鞋底踩过泥土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把清晨的宁静扯得绵长。   等走到辛庄大姐家的院门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雾霭早就散了。立夏一眼就看见大姐正坐在院子里晒山芋干,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肚子已经挺得很明显了,坐在那手里翻山芋干的动作也慢,每翻几下就要歇一歇。院子角落里,大姐的婆婆辛婶正蹲在石磨旁筛玉米面,看见他们俩,手里的筛子顿了顿,眼睛先往四哥手里的大肥肉瞟了瞟。   “大姐!”立夏先喊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元春分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弟弟妹妹,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撑着椅子就要站起来。立夏赶紧上前扶住她:“姐你慢点,别这么急。”   元春分拍了拍立夏的手,声音里带着笑意:“老四老五你们怎么过来了?也没提前让人捎个信。”她的脸比上次回家时圆了点,但眼底下还是有点青,显见是夜里没睡好。   四哥挠了挠头:“来看看你,爸妈这两天忙,没时间过来,让我们送点东西。”立夏在旁边跟着点头,两人都没提肉是立夏买回来的,在乡下,只有娘家父母准备的东西,才能让婆家觉得重视,若是说自己买的,反倒显得爸妈不上心。   说着,四哥把肉递给辛婶:“婶子,这是我爸妈让我们带过来的肉,让给大家补补身子。”辛婶接过肉,就闻到了肉香,她眯着眼睛掂量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立刻堆了起来,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哎哟,你们这孩子,下次来看你们大姐直接过来就行,还让你妈破费买肉干啥!”嘴上说着客气话,手里却把肉攥得紧,转身就往厨房走,边走边念叨:“今天正好把这肉炖了,给你们大姐炖点肉汤,怀娃子就得吃点好的。”   看着辛婶进了厨房,立夏立马转头给四哥使了个眼色,又朝厨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四哥,你去帮婶子烧火,大姐身子重,窝在灶房里闷得慌。”她特意加重了“帮婶子”三个字,又飞快地眨了眨眼——意思是让四哥在厨房别乱说话。   四哥秒懂,冲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撸了撸袖子就跟进了厨房。灶房里很快传来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辛婶跟四哥搭话的声音,立夏这才松了口气。   元春分看着弟弟妹妹这眉来眼去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这模样太熟悉了,像极了以前在娘家时,老五跟老四背着大家干坏事的样子,她拉着立夏的手,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走,进屋说。”   立夏跟着大姐进了屋,顺便打量了一圈。房间还是大姐结婚时的样子,红色砖墙,靠墙摆着的木箱是元父亲手打的,上面还贴着当年的红喜字,只是边角有点褪色了。箱子上多了个竹编的摇篮,应该是姐夫编的,旁边还放着针线盒。立夏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在农村待久了,她听多了婆婆妯娌欺负新媳妇的事,有的婆家会变着花样要新媳妇的嫁妆,有的甚至会把嫁妆偷偷拿给其他儿子用。但看大姐这房间,元父元母当年给大姐准备的木箱、镜子、还有床新棉被,都好好地摆在原来的位置,没被动过的痕迹。   “姐,你坐,我给你带了点东西。”立夏说着,把自己斜挎的小布包取下来,放在桌子上,立夏把包里东西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是奶粉,你收好,假如孩子生下来你又暂时没奶水,就可以喂孩子,还有这布也是给孩子做衣服的,糕点你放房间,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元春分刚从柜子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她男人给她买的麻花,还没来得及递给立夏,就看见桌子上的东西,手顿在了半空中。她拿起奶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这不是爸妈买的吧?是你自己准备的吧。”她太了解自己的爸妈了——爸妈虽然疼女儿,在村里算是少有的不那么重男轻女,但绝不会舍得买这么贵的奶粉,这些东西,一看就是老五自己攒钱买的。   立夏赶紧把糕点往大姐手里塞,笑着说:“我买的不就是爸妈买的嘛,都一样。你快尝尝这八珍糕,可甜了。”她不想让大姐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故意岔开了话题。   元春分拿着八珍糕,却没吃,只看着立夏,“下次别买这些了,你挣点稿费不容易。”她知道老五在报纸上写文章挣稿费,可她心里清楚,那稿费挣得有多难,“你把钱留着,等以后高中去县城读,花费肯定比现在大,到时候可别没钱用。”本该是她这个姐姐做妹妹的依靠,结果现在反过来,老五倒成了她的靠山——从她当初相看,老五就特意给她做了新衣裳,现在她嫁了人,老五又偶尔拎着大包小包来,帮她在婆家立脸面。   “放心吧姐,我存着呢,没全花光。”立夏接过大姐递来的麻花,咬了一口,酥脆的麻花带着淡淡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嚼着麻花,抬头问:“这麻花是哥哥(姐夫)买的吧?闻着就香。”   一提丈夫辛建国,元春分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嗯,是他从街上公社买的。他说我怀娃子夜里容易饿,就偷偷用他自己攒的私房钱买的,怕我舍不得吃,还特意嘱咐我别跟他妈说。”说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神里满是温柔。   立夏听了,点点头,把嘴里的麻花咽下去,认真地说:“哥哥买给你吃,你就吃,别总说‘乱花钱’。你要是总舍不得吃,还说他浪费,时间长了,他就会觉得你不配吃这些好东西,下次就不买了。你吃得开心,他看见才会高兴,下次才会想办法再给你买。”   元春分被她说得愣了愣,随即无奈地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老五,你才多大啊,怎么懂这么多夫妻间的道理?”   “这跟年龄没关系,是过日子的理儿。”立夏又说着,“你看我,打小就下不了田,爸妈和你们早就习惯我‘懒’了。可要是你哪天突然说不下田了,你觉得爸妈会同意吗?肯定会说你‘娇气’。过日子就是这样,得让别人习惯你的‘娇’,不能总委屈自己。”   她顿了顿,又问:“对了姐,你那两个妯娌,是不是去挑河了?”   元春分点点头,声音低了点:“嗯,大嫂和二嫂早就去了。”   “姐,你可不能去。”立夏立刻打断她,“二嫂自嫁进咱们家,二哥就没让她去挑河,说挑河太累,怕伤了身子,二哥都舍不得让二嫂去,你凭什么去受这份罪?”   元春分皱了皱眉,有点为难:“可辛家跟咱家不一样啊,大嫂二嫂都去了,我要是不去,我婆婆和两个嫂子肯定会不高兴?”   “她不高兴也不行!”立夏的语气硬了点,“爸妈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到别人家去挑河挣工分的。平时农忙下田挣工分,是应该的,可挑河不一样——那活要扛着几十斤的担子走河堤,一天回来上百趟,还要在泥水里挖河泥,太苦了,这事不用你出头,你别主动说要去就行。”   元春分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知道老五是为她好,可她总觉得在婆家应该“懂事”点,别让婆婆挑理。   立夏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心里也软了点。她知道自己这话有点“护短”,甚至有点不讲理,可她就是不想大姐受委屈。就像昨天,她跟她妈说“别去挑河了,家里又不缺那点工分”,结果被妈骂了一顿,说她“不知好歹”,“家里的日子要靠工分撑着,哪能偷懒”。那一刻,立夏真想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像电视里的“霸总”一样,甩在她妈面前说“不许去干活,我养你”。可她不能——稿费这个借口,平时买块肉、买件衣服还行,要是一下子拿出几百块钱,爸妈肯定会起疑,到时候怎么解释都没用。   她叹了口气,“姐,我不是让你跟婆家闹矛盾,我就是想让你好好的。别总想着‘懂事’,委屈了自己。”   元春分看着妹妹认真的眼神,心里暖暖的,眼眶又有点红。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嗯,姐听你的,不去挑河。” 第47章 :暗涌   两姐妹说完话就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立夏帮着大姐把晒透的山芋干收进竹篮。院门外渐渐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男人的谈笑声和扁担碰撞的“哐当”声——已经十一点多了,辛家去挑河的人回来了。   最先进门的是姐夫辛建国,他穿着件沾满泥点的粗布袄子,裤脚卷起,身上还沾着河泥,肩上扛着的扁担还没放下,鼻子就先动了动,“咦,怎么有肉香味?”抬头看见院子里的立夏和四哥,立刻明白了,放下扁担就笑着走过来:“老四、老五来了,这肉肯定是你们带来的吧?让咱妈破费了。”   他话音刚落,辛家其他人也陆续进了院。辛父是大队会计,不用去挑河,但每天也过去监督管理,大哥辛建业、二哥辛建民跟在后面,两人跟辛建国一样,浑身是泥,脸上带着疲惫,看见立夏和老四,只随意点了点头。大嫂和二嫂走在最后,两人手里还拎着空水桶,脸上没什么笑,眼神扫过立夏和四哥时,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心里都在嘀咕,这老三小舅子小姨子来得可真巧,专挑饭点来,分明是来吃白食的。   可嘀咕归嘀咕,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肉香味,谁也没敢摆脸色。辛婶从厨房探出头喊:“都赶紧洗手!肉汤马上就好,今天沾老三媳妇娘家的光,让大家都解解馋!”   立夏和四哥赶紧起身喊人,“大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喊得又甜又快,把辛家人脸上那点不自在都冲散了些。立夏看着一大家子人挤在院子里,男人们蹲在院里洗手上泥巴,女人们忙着往厨房端碗,心里忍不住皱眉——不分家就是这样,日子搅在一起,再好的情分也容易磨出矛盾,简直就是个“矛盾发生器”。   开饭时,八仙桌被挤得满满当当。辛婶把炖得软烂的五花肉盛在一个大瓷碗里,放在桌子中间,肉汤里还炖了土豆,油花浮在表面,香气扑鼻。辛家的孩子们早就馋得直咽口水,伸着筷子就要去夹肉,被辛婶拍了下手:“先给你三婶夹!你三婶怀着娃,得先补!”说着,就给元春分夹了一大块肉,又给立夏和四哥各夹了一块,“老四老五也吃。”   立夏接过碗,没着急吃,反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像个真正好奇的十一岁孩子似的,看着元春分问:“大姐,大嫂和二嫂也去挑河了?挑河是不是很累呀?我听村里的人说,要扛好重的担子呢。”   元春分正夹着肉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心里瞬间明白老五的意思,赶紧咽下嘴里的肉,配合着点头:“嗯,大嫂和二嫂一直去的,确实累。”   “啊?这么累啊。”立夏立刻露出夸张的表情,转头看向辛建国,眼神里满是“担心”,“那哥哥,我大姐不会生完孩子也去挑河吧?要是让我爸妈知道了,肯定得心疼死——我大姐打小就没下过河,最多农忙时下田去地里,哪能扛得住挑河的累啊!”   这话一出口,桌子上的气氛瞬间静了静。辛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看了眼妻子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立夏那双“单纯”的眼睛,心里立刻有了数——这小姨子是在替她姐说话呢。他本来就舍不得让媳妇去挑河,那活太苦了,每天天不亮就得去,天快黑才能回,河泥又冷又重,别说是女人了,就是壮劳力也扛不住。   他放下筷子,语气很肯定:“你放心,你大姐不去挑河。等她生完孩子,也得在家坐月子、带娃,挑河的事跟她没关系。”   “那就好!”立夏立刻笑了,看起来天真又开心,“我家二嫂也不去挑河,我二哥说二嫂身子弱,舍不得让她去。”她说着,夹了一口土豆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根本没在意辛家其他人的脸色。   顿了顿,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元春分:“对了大姐,爸妈让我跟你说,等挑河停工了,你跟哥哥一起回家一趟,家里托人弄了点小米和红枣,让你拿回来坐月子吃。那小米是新磨的,熬粥最养人,红枣也是晒干的,甜得很。”说完,她就低下头专心吃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完全不管桌子上其他人的反应,当然小米和红枣都是她抽奖抽到的,正好适合大姐坐月子用。   辛建国一听“小米和红枣”,眼睛亮了亮。这年月,粮食紧张,小米和红枣都是稀罕物,尤其是对产妇来说,简直是最好的营养品。他厚着脸皮赶紧接话:“行!等挑河一停工,我就带你大姐回家,也让爸妈放心。”他心里清楚,这话肯定是立夏的主意,元家爸妈要是有这么好的东西,早就托人捎过来了,哪会等他们回去拿?可这话他不能说破,只能顺着台阶下,再说他刚才已经说了不让媳妇去挑河,现在肯定不能拒绝老丈人家的小米红枣,也是给两个嫂子看的。   元春分坐在旁边,手里的碗微微发烫。她看着小妹低头吃饭的侧脸,眼眶悄悄红了——什么爸妈准备的小米红枣,分明是老五自己攒钱买的。她这个妹妹,总是这样,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她。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只是默默给立夏碗里又夹了块肉。   辛家老两口坐在主位上,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老爷子抽着旱烟,眉头皱着——老三媳妇在娘家确实没下过河,这点他们早就知道,现在元家又隔三差五送东西来,全是肉、布这些好东西,显然是疼女儿疼得紧。真要是让老三媳妇去挑河,万一元家闹上门,反倒不好看。可要是不让老三媳妇去,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肯定会有意见,到时候家里该不太平了。   辛家大嫂和二嫂坐在桌子边,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火气。大嫂心里嘀咕:这老三媳妇自打嫁进来,就凭着带着彩礼进门,嫁妆多、娘家时不时送东西,在婆婆面前就高她们一等,现在连挑河都能不去,凭什么?二嫂也觉得不服气:她们俩天天去挑河,累得半死,老三媳妇却能在家歇着,还能吃好的,这也太不公平了!两人心里都打定了主意:要是老三媳妇生完孩子,明年还不去挑河,要么就分家,各过各的,要么她们也不去挑河了,凭什么就她们俩受累?   饭吃完后,立夏和四哥就提出要回家了。元春分赶紧拉住立夏,转身跑进屋里,没多久就拿着一个布包出来,塞进立夏手里:“这是我给你做的棉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立夏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双黑色的棉鞋,针脚缝得又细又密,鞋面上还绣着小小的梅花。元春分笑着说:“妈天天忙着队里的活,没时间给你做棉鞋。我之前给肚子里孩子买棉花时,特意多买了点,就给你做了两双。你三姐手巧,自己会做,就你啥也不会,只会读书和挣钱,冬天脚别冻着了。”   立夏心里一暖,把棉鞋抱在怀里,抬头对元春分笑:“谢谢大姐,我肯定天天穿。”   辛建国把两人送到院门口,又塞给老四一袋山芋干:“带回去给爸妈尝尝,这是春分晒的,甜得很。”   立夏和四哥谢过,就沿着田埂往家走。立夏怀里抱着棉鞋,手里还拎着那袋山芋干,走在阳光下,心里暖暖的。四哥在旁边笑着说:“还是你有办法,几句话就把姐夫说定了,以后大姐肯定不用去挑河了。”   立夏笑了笑,没说话——她只是想让大姐过得好一点,哪怕只能帮上这一点忙,也值了。 第48章 :烤鸭香里的家常风波   教室里的玻璃窗蒙着层薄灰,却挡不住窗外斜斜切进来的阳光,把课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染得暖融融的。立夏把语文书翻到第37页,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目光却早飘到了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抽奖系统界面上——“恭喜您获得烤鸭一千只。”的字样亮得晃眼,她悄悄咽了口唾沫,舌尖闪过前几天吃叉烧肉的甜腻,此刻满脑子都是烤鸭油亮的皮、酥软的肉,连骨头缝里都该浸着卤香。   周围同学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李明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皱眉头,张小红则在小声背诵历史年表,教室里的空气都透着股紧张的备考味。立夏的思绪又飘到了怎么吃烤鸭上:是先啃个鸭腿,还是蘸着甜面酱卷荷叶饼?正发呆时,下课铃突然响了,班长拍了拍手:“明天考完试就放假,大家记得把贵重物品锁好,被子要么带回家,要么锁柜子里,别丢了!”   第二天的考试格外顺利,立夏交完卷,跟着人流往宿舍走。走廊里到处是收拾行李的同学,有的扛着鼓鼓囊囊的被子,有的拎着装满书本的网兜,连平时最懒的王霞都少见地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柜子里。立夏也没含糊,把被子仔细裹好锁进柜子,又检查了两遍锁扣,才拎着空荡荡的布包出了校门。   回家的路是条土道,晴天扬灰,雨天泥泞。刚开始还有三三两两的同学同行,大家聊着考试难度,说着假期计划,立夏偶尔应两声,心思却全在藏在系统里的烤鸭上。等走到岔路口,同学都往各自村子的方向走了,只剩下立夏一个人。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赶紧钻进路边的草丛里,拨开半人高的枯草,从系统里取出一只烤鸭。   刚取出来的烤鸭还带着热乎气,拆开的瞬间,浓郁的香味就飘了出来,馋得立夏直舔嘴唇。她撕下一只鸭腿,外皮脆得咬开有“咯吱”声,肉汁瞬间在嘴里爆开,咸香中带着点微甜,比前世在烤鸭店吃的还要香。吃着吃着,立夏的眼睛有点发酸——有点想老爷子了,还想前世的花花世界。她一口气吃完两只鸭腿,打了个饱嗝,才找了个水坑洗手,又凑到跟前闻了闻,确定身上没有烤鸭味了,才从系统里取出十斤小米、一大包红枣,还有几个红通通的苹果、两袋奶粉和三块肥皂,都塞进布包里。布包瞬间沉了不少,立夏拎着袋子,手指都被勒得有点发白,却还是脚步轻快地往村里走。   等走到家门口,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头,天边只剩一片橘红色的晚霞。立夏刚推开篱笆门,就被一只手揪住了耳朵——是元母,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耳肉里,声音尖得像刺:“元老五!你现在能耐了啊?敢打着我和你爸的名头,在你大姐家瞎许诺!又是大米又是小米的,你当咱家是开粮仓的?”   立夏疼得踮起脚尖,耳朵火辣辣的,赶紧把手里的布包往元母怀里送:“妈,妈!疼!松手啊!这包沉死我了,你先接着!”她心里却明镜似的——肯定是上次去大姐家,自己答应给坐月子的大姐送的东西,被元母知道了。。   元母下意识地接住布包,低头一看,立夏的耳朵已经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心里也咯噔一下——她明明没使劲啊,这丫头的皮肤怎么这么嫩?可当妈的哪能认怂,嘴硬道:“我都没使劲,你咋这么娇气!”说着就拎着布包往堂屋里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点。   三姐从屋里跑出来,一看立夏的耳朵,立马瞪了元母一眼:“妈!你咋下手这么重?老五那耳朵都红透了!再说,那粮食是给大姐坐月子吃的,又不是给外人,你闹啥呢?”   老四也跟着出来,对着元母说道:“妈,老五是拿自己的钱买的粮食,给咱家撑面子呢,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揪她耳朵。要是辛家真让大姐去挑河,你愿意啊?”   元母的声音弱了点,却还是嘴硬:“那挑河的小媳妇多的是,你们这样一闹,人家说不定背后说咱家女儿是小姐身子丫鬟命呢!”话是这么说,她心里却也舍不得大女儿遭罪——挑河那活,男人都扛不住,更别说刚生完孩子的女人了。   “行了行了,别吵了!”元父从屋里走出来,“老三说得对,东西给老大吃,没亏着外人,你瞎闹啥?”   元母瞪了老三一眼,心里更气——她哪是心疼粮食,是怕老三受影响!最近谢婶子帮老三说亲,好几家都因为大女儿这事都退缩了,再这么折腾,老三就难嫁出去了!   立夏揉着耳朵,听元母说“小姐身子丫鬟命”,又看她瞟向三姐的眼神,突然笑了:“妈,我觉得‘小姐身子’挺好啊!就让人家知道,咱家女儿金贵,那些想让儿媳娘家贴补、又想让儿媳当牛做马的人家,正好知难而退,省得什么阿猫阿狗都来说亲。”   “你!”元母被噎得说不出话,伸手就要脱鞋打她,“你等着!将来你和老三都成老姑娘,别怨我!”   立夏却不怕,顺着话茬往下说:“成老姑娘才好呢!回头我在老屋旁边盖两间砖房,我和三姐一人一间,围个小院子,种点青菜,养几只鸡。三姐能干农活,我能写稿挣钱,日子不比嫁人强?将来哪个侄子侄女孝顺,给我们养老送终,就把房子给谁!”   老三眼睛一下子亮了,亮晶晶地盯着立夏,拉着她的手:“老五!你真要盖砖房?那田里的活你别管,我全包了!反正你吃得也不多,省下来的钱正好盖房!”   立夏哭笑不得,拍了拍三姐的手:“我谢谢你啊!合着我在你这儿,就是头只干活不吃粮的牛?”   堂屋里的人都笑了,元母却越听越怕,她知道老五这丫头说不定心里真这样打算的,要是真跟老三一起盖房不嫁人,她这当妈的脸往哪搁?可看着姐妹俩兴高采烈的样子,又没法发作,只能拎着布包往房间走,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上辈子欠你们的!” 第49章 :火塘边的家常   腊月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窗纸上“沙沙”响,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炸着火星,把厨房烘得暖融融的。立夏蹲在火塘边,手里拿着根细木棍拨弄着灰里埋的山芋,鼻尖萦绕着柴火的焦香和即将烤熟的甜意。她眼角余光瞥见大姐挺着更显笨重的肚子,被大姐夫辛建国小心翼翼地扶着进门,手里还拎着纸包的糕点和小半篮鸡蛋,连忙站起身:“大姐,快来这坐!火塘边暖和。”   元父元母看见大女儿和女婿上门也是开心不已,连忙忙碌起来,老二和老四也是拉着姐夫聊天,没一会儿几人就收拾东西出门打麻雀了。大姐刚在椅子上坐稳,就拿起灶台上的蒜臼子剥大蒜,指尖沾着蒜皮的白屑。元母正揉着面团,准备蒸过年的馒头,想着中午炖个咸肉青菜,再炒个菠菜和大蒜苗配着馒头也是够了。   “妈,”元梅把剥好的大蒜放进碗里,声音压得低了些,“家里大嫂和二嫂最近天天闹着要分家,说要是我生完孩子不去挑河,她们也不去挣那工分。”   元母揉面的手猛地一顿,面团在案板上“咚”地响了一声,抬头瞪了立夏一眼,若不是这丫头折腾,让哪会有后面这些事?立夏假装没看见,继续蹲回火塘边,目光黏在火塘里微微鼓起的山芋上,心里盘算着:得等外皮烤得焦黑,里面的瓤才会流心,就是妈又要骂她浪费了。   元母转头看向大女儿,眉头拧成疙瘩:“那你公公婆婆咋说?就眼睁睁看着她们闹?”   “公公舍不得分家,家里孩子多,分了家日子更难。可他又舍不得挑河的工分,还想着跟咱爸一样,把几个孙子都送上学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建国说,照这架势,最后八成还是得分家。”   “分就分!”元母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农忙的时候,就属你和建国上工最勤快,挣的粮食你们两口子能吃完?最后还不是贴补到那两家的孩子身上!现在刚说让你别去挑河,她们就坐不住了,连你生完孩子都等不及,这吃相也太难看了!”她嘴上骂着,眼神里却藏着心疼——挑河的活有多苦,她比谁都清楚,她也不想大女儿去挑河。   大姐点点头,又想起那半袋奶粉,眼圈都红了:“可不是嘛!上次老五给我送的几袋奶粉,差点被大嫂家的几个孩子翻出来偷吃完。幸好我上厕所回来得快,不然连半袋都剩不下。当时气得我肚子直疼,把建国都吓坏了。结果大嫂就轻描淡写地骂了孩子几句,跟没事人一样。”她攥紧了大蒜,声音发颤,“那可是奶粉啊,老五怕我生孩子后奶水不够,特意托人买的,我看着那撒了一地的奶粉,心都要疼碎了。现在我出门,都得把门锁得严严实实的。”   元母一听奶粉被偷,气得手都抖了,“赶紧分家,别最后兄弟间搞得像我们跟你二叔家一样,都快成仇人了,等你分家就把你房子围个院子,省得天天上个厕所还要担心受怕的被偷家,这事你奶就干过。”这个年代,奶粉比精米白面还金贵。老五上次带回的奶粉,她都舍不得拆一袋,还是老五硬扒出来放进她房间,每晚冲一大杯给她和元父喝。那奶粉入口香甜,暖到胃里,最近她和老伴连觉都睡得安稳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总做梦。   大姐一听自己妈也支持分家,心里顿时像有了底气一样,谁不想分家另过,有时候看她们占着自己便宜还嘲讽她要的彩礼比她们多,心里也是憋闷的很。   一旁择菜的老三停下了手,没吭声,心里却想起了每晚老五也会给她和老四冲一杯,老四最近炫耀说自己又长高了,因为裤子又短了一截。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悄悄红了脸——她身高没怎么变,却感觉胸前比以前饱满了些,想来也是喝奶粉的缘故。   而这场风波的“始作俑者”立夏,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火塘。她用细木棍戳了戳山芋,感觉外皮已经硬了,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山芋扒出来,外皮焦黑得冒着热气,还没等凉透,就忍不住掰了一块——里面的瓤金黄流心,甜得烫嘴,却让她眯起了眼睛。刚咬第二口,就听见元母的声音:“又把山芋烤成炭了!就知道浪费,这外皮都不能吃了!”立夏吐了吐舌头,赶紧把山芋往大姐手里塞了一块:“大姐,你尝尝,里面可甜了!”大姐接过来,咬了一小口,甜意瞬间漫满口腔,刚才的愁绪也散了大半。火塘里的火苗还在跳动,映着几个女人的脸,把那些家长里短的烦心事,都暂时烘得暖了些。 第50章 :年关说媒   年根底下寒风似刀,刮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挡不住家家户户暖屋里的热闹劲儿。元家的堂屋门敞着半扇,晒得暖融融的阳光斜斜铺在地上,元母揣着手坐在小马扎上,谢媒婆手里捏着块绣了半朵牡丹的帕子,两人凑得近近的,声音压得像团棉花,飘在风里忽轻忽重。   立夏悄没声儿地挪到门后屏住气,听见谢媒婆先开了口,那声音带着点斟酌:“头一家是东头老李家,就是养了四个小子那户。他家意思是,彩礼能不能少些——虽说之后还让丫头带过去,可毕竟在儿媳妇手里,总不能拿出来充公吧,想给到十六块六,再让家里添些被子、水壶、脸盆啥的针头线脑当陪嫁。”   元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眉头轻轻蹙了下,要的陪嫁不少,彩礼却推三阻四的,“十六块六?倒是比旁人少了些。婶子,你上回跟我提的马家庄那家,现在还有心思吗?”   “马德财家啊!”谢媒婆拍了下手,声音亮了些,又赶紧压回去,“他家是想给老八相看。你别听‘老八’这名儿觉得兄弟多,人家可不是——前头七个全是丫头,就这一个老儿子,跟头一家那‘儿子多女儿少’的正好反过来。”   她顿了顿,又添了些细节:“他家条件是真不错,砖瓦房亮堂堂的,院子里还搭了鸡棚。听说老八要是结婚,七个姐姐早说了,一人出两块钱帮衬,那就是十四块,再加上家里的积蓄,日子指定松快。就这条件,村里多少丫头盯着呢,他家小子可抢手了。”   元母眼里亮了亮,手指的动作却没停:“那确实是好人家。婶子,除了这两家,还有没有别的合适的?多看看总没错,别漏了好的。”   “没啦没啦,”谢媒婆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倒是有一家,街口孙拐子家,昨天刚找到我,就是他儿子眼光高。”   “孙拐子家?”元母愣了下,“他家儿子不是在粮站上班吗?那可是吃公家饭的,咋还需要说亲?”   “咋不需要?孩子都二十了,也该成家了。”谢媒婆笑了笑,语气里多了些赞许,“我跟你说,孙拐子这人靠谱。前几年他老婆走了,我还想给他说个寡妇搭伙,结果他死活不同意,说怕后娘给孩子苦吃。俩孩子也都教得好,姑娘嫁去隔壁郑街上,儿子读书到初中,现在进了粮站,月月能拿工资呢。我也是看你家丫头识文断字,才先想着你们家。”   元母听着,心里泛起些嘀咕,声音也软了些:“那……他家能看得上我家老三吗?毕竟他家儿子是吃公家饭的,我们家就是普通农户……”   “这有啥看不上的?”谢媒婆拍了拍元母的手背,“老三丫头模样周正,又会认字记账,哪点配不上?我回头先去问问孙拐子的意思,等他那边松口了,再让俩孩子见个面,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意——婚姻这事,终究得孩子点头。”   元母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来,忙起身要去倒热水,嘴里还应着:“那可太麻烦婶子了!要是成了,回头让老三给您做双新鞋,保准合脚!”谢媒婆笑着应了,又坐了会儿才起身离开。   看着谢媒婆走远,元母转身就往屋里去,翻箱倒柜地找藏在箱底的布——之前老五给老三做了件新棉袄,现在要是真有亲事,得再给老三做条新裤子配着才像样。立夏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忍不住抿着嘴笑。   傍晚的时候,老三回来后,立夏凑过去,围着她转了两圈,看得老三有些发毛:“你这丫头,盯着我看啥?我脸上有灰?”   “没有没有,”立夏摆了摆手,眼睛却没移开——其实元家的姑娘模样都周正,大姐和老三尤其像,都是圆圆的娃娃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老三比大姐个子稍高些,肩窄腰细,穿着打了补丁的旧布衫,也藏不住凹凸的身段,搁到后来的年月里,指定是“宅男杀手”。唯一的不足就是皮肤,不像城里姑娘那样白,带着点风吹日晒的暗黄,可这在村里姑娘里已经算好的了——毕竟天天要下地干活,哪有功夫保养。   到了晚上,立夏假装从包里拿出铁皮盒子递给老三,油灯的光昏昏黄黄的,老三正坐在炕沿上缝袜子,疑惑地抬了抬头。立夏声音压得低低的:“三姐,给你这个。这里面是脸霜,擦脸用的,我攒了好久托去县城的同学买到的,你试试。”   老三一听“擦脸的”,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亮了,忙放下袜子接过来。铁皮盒子上印着褪色的小红花,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股淡淡的香味飘了出来,里面的嘎啦油冻得硬硬的,泛着浅黄的光。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又赶紧缩回来,抬头看着立夏,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相信:“这……这真是给我的?你咋不自己用?”   “我还小呢,皮肤嫩,”立夏笑着推了推她的手,“你马上要相看人家了,擦点这个,脸能润些,看着也精神。妈白天跟谢媒婆聊了,说有两家条件都不错,说不定过几天就要见面了,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   老三的脸“唰”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手里的铁皮盒子都有些发烫。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抠着盒子边缘,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你都听见了?妈咋没跟我说呢……”   “妈是怕你紧张,想等有准信了再说,”立夏挨着她坐下,凑到她耳边,“不过我觉得啊,以三姐你的模样,再擦点嘎啦油,指定能成!”   老三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伸手轻轻掐了下她的胳膊,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皮盒子,眼神里满是期待——年关的风还在屋外刮着,可她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太阳,暖融融的。 第51章 :元家老三的亲事   鸡叫头遍时,窗纸刚泛出一层朦胧的鱼肚白,元母就摸着新做的蓝布棉袄起了身。新棉袄密得能禁住西北风,她指尖摩挲着衣领上那用兔毛做的毛领,整个脖子都被包裹住,暖和极了,心里早把今儿的事盘算了三遍——谢媒婆昨儿挎着花布包上门时,话里话外都透着急,说孙家小子今儿正好轮休,想在粮站门口“偶遇”见一面,毕竟两个孩子不认识,不像老大那会一个村的都认识,所以她也答应了。   “老三!老三!”元母站在堂屋当间喊,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赶紧喂了鸡跟我上街换盐。”   里屋的元老三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听见娘的话,趿着布鞋就往鸡窝跑。米糠拌着碎白菜叶子撒下去,几只芦花鸡围着她咕咕叫,她顺手摸了摸最肥的那只母鸡的冠子,心里还琢磨着换完盐能不能央娘给买根红绳。可刚把鸡食盆摆好,元母的声音又追了过来,带着点嗔怪:“姑娘家家的,出门就穿这身旧棉袄?去把老五给你做的新棉袄翻出来穿上,还有我昨晚连夜给你缝的那条裤子,也换上!”   元老三愣了愣,手里的鸡食勺差点掉在地上。好端端的换盐,怎么还要穿新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袄,忽然像想起什么,拉着娘的手小声嘀咕的模样,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灶膛里刚烧旺的炭火。她忸怩着转身往屋里走,耳朵尖都透着热,连娘在背后笑她“脸皮薄”都没敢接话。   刚把新棉袄套上,门帘就被掀了起来,老五立夏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手里还有块肥皂。“三姐,快洗脸。”立夏憋着笑,把脸盆放在桌子上,看着三姐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补充道,“我刚看见灶上的热水还温着,洗完脸正好能抹点脸霜。”   老三的脸更红了,她捏着衣角,磨磨蹭蹭地洗完脸,抬头看着立夏,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老五,你……你给我梳个头呗。”   “知道啦!”立夏应着,“你先去抹香,我把水倒了,回来就给你梳鱼骨辫。”   老三听话地去抹脸霜,淡淡的香味飘进鼻子里,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看见自己脸上的红晕,忍不住抿着嘴笑了。等立夏回来,手指翻飞间,两条整齐的鱼骨辫就垂在了肩头,头绳在辫梢打了个蝴蝶结,在那件红色的棉袄衬托下显得她脸蛋显得格外娇嫩,连眼角的痣都透着灵气。即使棉袄有些厚实,也遮不住她窈窕的身段,立夏看着她,心里暗忖:这样的三姐,要是孙家小子还看不上,那他可真是没眼光。   元母站在院门口等,看见老三走出来,眼睛亮了亮,伸手拍了拍她棉袄上的浮尘,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才像样子。”说着就挎起篮子,“走,咱们先去公社。”   公社里人不多,元母麻利地用鸡蛋换了两斤粗盐,又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才领着老三往粮站走。离着粮站还有几十步远,老三就看见门口站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笔挺的蓝布工装,双手背在身后,正时不时地往路口望。等走近了,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那年轻人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左右,跟二哥差不多,浓眉大眼的,正是时下姑娘们都喜欢的模样,尤其是那双手,骨节分明,看着就很结实。   孙光华早就看见这对母女了,他的目光落在元老三身上就挪不开了。姑娘穿着红色的棉袄,两条鱼骨辫垂在肩头,圆嫩的小脸上泛着羞红,像熟透的苹果。他不小心瞥见姑娘纤细的腰身,还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连脖子根都透着热。但他还是强装镇定,上前一步,对着元母恭恭敬敬地喊:“婶子。”   元母上下打量着孙光华,见他个子挺拔,说话也稳重,再看他看自家闺女时那不好意思的模样,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笑着应道:“哎,光华是吧?你谢奶奶前儿还跟我提你呢,说你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   “嗯,婶子,回头我让我爸去谢奶奶家一趟,麻烦她老人家了。”孙光华说着,又偷偷看了一眼元老三,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对这姑娘满意得很。   元母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故意装得平静:“呵呵,那回头再说,婶子今个还得回去腌白菜,就先带老三走了。”说着就拉着老三的手,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平时在村里咋咋呼呼、敢追着狗跑的元老三,今儿却格外乖巧,紧紧挨着元母走,连头都没敢再抬。孙光华站在粮站门口,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心里喜欢得紧,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家,让他爸赶紧去找谢媒婆,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回到家,立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屋子里太阴冷了,看见她妈春风得意的样子,再看看三姐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的羞答答的模样,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得,自家三姐这是看上孙家小子了,用不了多久,三姐就该成孙家的人了。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年后初八。这天一大早,元家的院门就被推开了,谢媒婆领着孙家一家人走了进来——孙家没有女主人,所以孙光华的大姐也来了,还拎着四样礼:一包白糖、一包蜜枣、一块大糕、一包麻花。孙大姐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一进门就把礼物递给元母,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嘴里不停地夸着元老三:“早就听谢奶奶说,元家三姑娘又能干又懂事,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标致的好姑娘,跟我们家光华真是般配!”   元老三站在里屋门口,偷偷往外看。这段时间她都没出去找小姐妹玩,天天在家待着,听见孙大姐的夸奖,脸又红了。孙光华一进门,目光就先落在了她身上,眼神里带着笑意,但很快就移开了,老老实实地跟着他爸站在一旁,显得格外稳重。   谢媒婆坐在炕沿上,把两家的生辰八字摆出来,又跟元母和孙父商量着彩礼和嫁妆的事。元母看着孙家人实诚,孙光华又对老三上心,没多会儿就拍了板;孙父也觉得元老三是个好姑娘,一口答应了元母提的条件。一场相看,加上定亲,就这么定了两个人的一生。   立夏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场景,心里却有些好奇。她总觉得,现在的人对婚姻好像格外信任,不用考虑脾气合不合、有没有共同话,见几面、听媒婆说几句,就能把一辈子的事定下来。这在她看来,实在是不可思议——可看着三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还有她妈和孙家人满意的神情,她又觉得,或许这样的婚姻,也有它的踏实和安稳。 第52章 :蝉鸣里的夏天   时光像村头那条总也留不住的小河,哗啦啦就淌过了中考的日子。自从立夏中考考得全校第一后,似乎在大家眼里她已经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辍学的村里丫头,而是很大可能成为光宗耀祖的大学生,每次家人和亲戚这么说的时候,立夏心里都没有底,眼看九月就要去县城读高中,她夜里总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没个准头的高考政策,万一读到一半就停了呢?要是能撑到大学毕业就好了,哪怕是没毕业的大学生,将来在县城找份工作,也比高中生强些。这个念头像颗小石子,在她心里沉得慌,连家人亲戚围着她夸“光宗耀祖”时,她也只能扯着嘴角笑,。   八月的日头毒得很,连院墙上的丝瓜藤都蔫头耷脑的。立夏躺在堂屋的竹椅上,竹片凉丝丝的,刚好压下刚偷吃冰淇淋的甜腻。她偷偷摸了摸肚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上次抽奖抽中一百桶各种口味的冰淇淋,还有之前那一百箱果汁,可把她乐坏了。冬天的时候,她灵机一动钻了个小空子:晚上把果汁从系统里取出来冻着,天不亮再悄悄放回去。这么一来,夏天想喝的时候,一拿出来就是冰沁沁的,比街上公社卖的汽水还解渴。立夏晃了晃脚丫,心里偷偷得意。   “老五!老五!”院门外传来四哥的大嗓门,接着是“吱呀”一声开门响。老四刚进堂屋,就看见自家妹妹四仰八叉躺在竹椅上,眼神放空,跟丢了魂似的。自从三姐出嫁后,老五在家话都少了很多。她不像大姐,能跟村里的姑娘们凑在一起纳鞋底、说闲话;也不像三姐,走哪儿都能跟人聊得热热闹闹。老五天天泡在学校里,村里的孩子,她能叫上名的都没几个,如今三姐一嫁人,她更显冷清了。   老四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跟哥到池塘玩去。”   立夏抬眼瞅了他一眼,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懒劲儿:“不去,天太热了。”   “热什么热?河边有风,凉快着呢!”老四不依,伸手就把她从竹椅上拉起来,“再说了,现在莲蓬子正好熟,甜得很,哥给你摘一大筐,让你吃个够!”他力气大,立夏挣了两下没挣开,只好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十四岁的立夏,个头已经窜到了一米六四,站在一米八的老四身边,差大半个头。身材属于典型的七头身,是后世所有舞蹈老师最爱的身材比例,肩窄腰细,腿又长又直,穿了件米色的圆领短袖衬衫,下面配了条浅绿色的灯笼裤,裤脚轻轻晃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半长的头发被她随意挽成个丸子头,碎发贴在脸颊边,衬得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光。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沾了晨露的杏核,又亮又软,眼睫轻轻颤动时,连落在她脸上的阳光都跟着柔和下来。挺翘的鼻子下,唇瓣是淡淡的粉色,看着就像刚摘的樱桃,甜得让人想咬一口。这么个俏生生的姑娘站在那儿,连堂屋里的光线都好像亮了几分。 第53章 :荷风里的少年心事   立夏被四哥拽着胳膊往外走时,抬头望了眼天。夕阳把云朵染成了橘红色,像村里灶台上刚蒸好的山芋,暖融融的光洒在身上,倒也消了几分暑气。她便顺着四哥的力道往前走,没再犟着不去。   路边的野草长得齐脚踝高,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蹭着裤腿,藏在草叶间的小蓝花、小黄花星星点点,像撒了把碎星星。粉白的蝴蝶绕着花丛飞,翅膀扇动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立夏的目光跟着蝴蝶转了会儿,心里却想着夏夜,等月亮爬上来,田埂边、荷塘上空会飘起萤火虫,点点绿光忽明忽暗,落在荷叶上像碎掉的星星,落在草叶上又像提着灯笼的小仙子,那才是夏天最好看的模样,当然前提你抗蚊子咬!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鼻尖先闻到了荷香,混着水腥气和泥土味,清清爽爽的。再往前,一片碧绿的荷塘就撞进了眼里,荷叶挨挨挤挤地铺在水面上,粉白的荷花从叶缝里探出来,有的全开了,有的还裹着花苞,风一吹就轻轻晃。荷塘边立着几棵老枣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上面挂满了小拇指大小的青枣,绿得发亮。立夏盯着青枣撇了撇嘴——这枣子她从来不爱吃,每年都等不到熟透,就被村里的半大孩子摘得差不多了,上次四哥摘了一把带回家,她咬了一口,没甜味也没酸味,跟嚼了口清水泡过的木头似的,寡淡得很。   “哥,不是要摘莲蓬吗?”见四哥往枣树上爬,立夏忍不住开口。   老四手脚麻利地爬上去,揪了一把青枣揣进兜里,又滑下来递给她:“先尝尝,万一今年甜了呢?”立夏没接,只是往后退了退,老四也不勉强,把枣子塞进自己裤兜,弯腰脱了鞋,卷着裤腿就往荷塘里走。塘水不深,刚没过他的大腿根,水里已经有四五个村里的小子,正吵吵嚷嚷地摘莲蓬。   立夏蹲在塘边,伸手从水里摘起一片大荷叶,叶面上还沾着水珠,凉丝丝的。她把荷叶翻过来盖在头顶上,像撑了把绿伞,刚好挡住斜晒过来的夕阳。没等多久,面前忽然递过来几只莲蓬和一朵刚摘的荷花,粉嫩嫩的花瓣还沾着水。“给你。”说话的是个高个子少年,脸看着眼熟,好像是隔壁村子的,但立夏叫不出名字。她愣了一下,没敢接。   就在少年往立夏这走时,荷塘里的老四被身边的哥们用胳膊肘捅了捅,示意他往塘边看。老四一抬头,正好看见那男生递东西给立夏,顿时就急了,踩着水就往岸边走,走到那男生身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把人撞得趔趄了两步。“老五,吃哥的。”他把手里刚摘的、还带着水珠的莲蓬塞到立夏手里,又瞪了那男生一眼,才转头对立夏说,“哥再去给你摘些嫩的。”   立夏接过莲蓬,指尖碰到四哥湿冷的手,连忙说:“不用多摘,我吃不了几个,小坤也吃不了几个。”小坤是二哥的儿子,才一岁多,自然吃不了多少莲子。   老四“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立夏身上——她站在荷叶底下,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白嫩嫩的脸上洒了点光斑,鼻尖微微翘着,嘴唇粉嘟嘟的,看着比塘里的荷花还娇。他心里忽然就有点后悔:早知道不带她来了,这才一会儿功夫,塘边就凑过来好几个村里的小子,眼神都往老五身上瞟。“你去那边树下待着,这边晒。”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枣树,想把妹妹支远些。   立夏却摇头,往后退了两步:“不热,你快去摘吧,摘完咱们回家。”她可不敢去枣树下——小时候夏天,她就是在枣树下捡枣,胳膊不小心碰到了树叶,结果被藏在叶背的洋辣子蛰了,那绿色的小虫子身上的软刺扎进皮肤里,又疼又痒,红肿了好几天,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胳膊发麻。那阴影太大,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靠近枣树。   老四还想劝:“你往后再退退,别离水这么近,小心掉下去。”   立夏翻了个白眼,觉得四哥也太紧张了——不就几个小伙子嘛,前世她在酒吧里被一群男模围着,照样能面不改色地喝酒聊天,这点阵仗算什么?可她实在不想听四哥唠叨,只好乖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离塘边有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说:“行了吧?”   老四见妹妹离那些“不怀好意”的小子远了些,这才放心,转身又往荷塘深处走,去找那些更嫩的莲蓬。   立夏坐在塘边的石头上,拿起一个莲蓬,指尖掐着莲子的缝隙,轻轻一掰,就把圆滚滚的莲子扣了出来。她剥掉莲子的绿皮,露出里面白嫩嫩的果肉,放进嘴里嚼了嚼,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还带着点荷香。最后她把中间的莲子心吐出来——这玩意太苦,比中药还难咽。   荷塘里,老四刚走没两步,就被几个玩得好的哥们围了起来。“元老四,你今天咋舍得把你妹带出来了?”其中一个叫大牛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往塘边瞟了瞟。   老四皱着眉反驳:“什么叫我舍得?我妹想出来,自然就能出来。”   另一个小子挤了过来,贼兮兮地问:“你妹初中毕业了吧?是不是该相看了?咱们村里好多人都等着呢。”   “想啥呢!”老四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骄傲,“她才十四,开学就去县城读高中了,将来是要考大学的,相看的事别跟我提。”   周围几个小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都淡了些,心里涩涩的。元立夏要去县城读高中,就跟他们不一样了——他们将来多半是在家种地,而元立夏呢?要是考上了大学,留在城里工作,那就是城里人了,再也不是跟他们一样的“泥腿子”。   立夏没注意荷塘里的动静,她靠在石头上,看着塘里的荷花发呆。塘里不光有男生,还有几个女孩子,她们手里的荷花比莲蓬多,有的把荷花别在头发上,有的拿在手里把玩,笑得叽叽喳喳的。岸上还有几个女生,坐在树荫下等着,等着自家哥哥或弟弟摘了莲蓬送过来,还有两个女生,眼神一直黏在塘里某个男生身上,脸颊红红的——立夏看出来了,那是有好感的样子。   少男少女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连风里都飘着甜甜的荷尔蒙,像裹了层糖霜的果子,让立夏觉得有点好玩。   等太阳彻底沉下去,塘里的莲蓬也摘得差不多了,大家才陆陆续续上岸。那个之前给立夏送莲蓬的男生,比老四先上岸,他手里攥着一捧荷花和莲蓬,走到立夏跟前,把东西往她脚边一放,没说话就转身走了。   老四刚好上岸,看到这一幕,气得脸都红了,伸手就想把那些荷花扔了,可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莲子是无辜的,扔了可惜。最后他把荷花捡起来扔到塘里,只留下莲蓬,又把自己手里那朵开得最艳的荷花递给立夏:“给,哥给你摘的,比他那朵好看。”   立夏看着四哥一脸“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接过荷花,转身就往家走。她走得干脆,没回头,也没看见身后那几个盯着她背影的少年,脸上的失落像被风吹散的云,悄悄落了一地。 第54章 :一袋粮食的吵闹   八月底的晨光刚漫过院墙,就被元家院子外的木槿树筛成细碎的光斑。立夏站在院子前,把被子晒晒,床单洗好,还有搪瓷脸盆、衣裳一一塞进缝的布袋里。   “县城不比镇上,每周回不来,粮食得带够一学期。”元母的声音从粮仓方向传来,带着几分絮叨的牵挂。立夏应了声,起身时瞥见桌角放着个粗布口袋,是前天大姐送来的二十斤粮食。她记得那天大姐把粮袋往桌上一放,声音亮得震得窗纸都动:“你别跟我推,我现在分家过着顺心日子,哪样不是你当初帮衬的?这点粮食你要是不要,就是嫌我这个姐姐没用!”立夏本想说着“家里够”,可看着大姐那坚定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在大姐心里,这二十斤粮食是她能给妹妹最实在的惦记。   隔天傍晚,三姐又踩着晚霞回了家。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十块钱,塞到立夏手里。那纸币带着体温,边角被磨得发软,立夏一捏就知道分量——这几乎是三姐夫大半个月的工资。“三姐,我有钱,你拿回去。”立夏赶紧往回推,却被三姐按住手。“你要是不收,回头我就把你给珍珍做的那两件小花袄、还有你托人从县城捎的麦乳精、奶粉,全给你送回来!”三姐的语气带着点“威胁”,“你当妹妹的总想着我们,这次也让姐姐为你做点啥。”立夏看着三姐较真的模样,只好把钱收下——她知道,再推下去,三姐真能说出“断绝姐妹关系”的气话。   出发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元父就扛着个半人高的麻袋从粮仓出来,“老四你带着老五出门看着点,别把东西丢了。”父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把粮袋放得轻轻的,生怕碰撒了一粒,之前就商量好让老四送老五去县城,毕竟又是粮食又是被子的,老五一个人拿不了。   “哎呀,这一袋子扛走,粮仓里都感觉空荡多了。”马香萍的声音突然从屋里飘出来,带着点酸溜溜的惋惜。她倚着门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袋粮食,嘴角往下撇着,仿佛那不是给立夏带的口粮,而是从她手里抢走的宝贝。   元母一听就炸了,手里的笤帚往地上一顿:“咋滴?家里少你一口饭吃了?立夏在镇上上学时,哪回不是自己省着,给小坤带饼干回来?现在她去县城读高中,带点粮食你就心疼了?”   立夏站在一旁,心里又愧疚又无奈。这些年她在学校住,虽说吃家里的粮食,可每次从镇上回来,都会给家里买吃的用的,包括小坤生下来用生下来喝的奶粉、扯的布料,大姐三姐家的孩子有的,小坤从来不少,甚至还多些。   “老五一顿吃得跟猫食似的,这一袋粮食满打满算也就七八十斤,里头还有大姐送的二十斤,换成二嫂你,最多够吃一个多月。”老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再说了,老五这去县城上高中,咱家以后不能隔三差五吃肉,小坤的饼干糕点断了,你这当妈的要是想给孩子吃,就只能自己去买了。”   马香萍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老四的鼻子就嚷嚷:“我不过说句无心话,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我好歹是你嫂子!”   “每回老五带粮食走,你都摆脸色,这粮食又不是你挣的,你心疼啥?”老四把粮袋往肩上一扛,毫不退让,“实在不行就分家,我倒要看看,离了你,老五还吃不上饭了?”这话像把剪刀,直接戳破了马香萍最后的脸面,她气得身子都抖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你够了没!”老二从后院匆匆跑过来,正好听见老四的话,赶紧拉住要还嘴的媳妇,“自打小坤生下来,老五咋对他的?奶粉、布料、饼干糕点,哪回不是想着他?你这个当嫂子的不说感谢,就这点粮食也计较,赶紧回去带孩子去!”他瞪了马香萍一眼,又转向立夏,语气软了下来:“老五,别跟你嫂子生气,她脑子不好,回头哥好好骂她。”   “二哥,没事,你也别跟嫂子吵。”立夏拎着布袋子,心里轻轻叹口气。她知道二哥夹在中间为难,可二嫂这人属于人心不足蛇吞象,再多的好也填不满她的计较,立夏打算以后不再从家里拿粮食了,自己直接用抽奖系统里抽到的大米,元父元母问起来就直接说花钱在县城买的,反正离得远,他们又查不到,不像镇上离得近,买粮食什么的一问在哪买的就露馅。   元母看着这闹哄哄的场面,也忍不住叹口气——当初儿子选媳妇时,她就觉得马香萍眼光浅,可儿子只图好看非要娶,现在倒好,家里总因为这点小事闹得鸡飞狗跳。“行了,不早了,赶紧走吧,别赶不上县城的车。”她把立夏的布袋子又紧了紧,眼里满是不舍。   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凉,老四扛起粮袋,沉甸甸的袋子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却走得稳稳的;立夏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布袋子里的搪瓷盆偶尔碰撞出轻响,像在诉说着即将开始的高中生活。路边的野花还没谢,花瓣落在他们身后。 第55章 :下馆子   县城高中的大门比镇上初中气派得多,青砖门柱上刷着红漆标语,门口挤满了扛着被褥、拎着粮袋的学生和家长。立夏让四哥把鼓鼓囊囊的行李靠在门旁的老槐树下,反复叮嘱“四哥你在这看好袋子,我自己去报名,不然扛着这些东西没法挤进去”,说完攥着录取通知书往报名处跑。   报名处设在教学楼一楼的大教室,木桌上摊着厚厚的名册,工作人员戴着蓝布袖套,一边核对信息一边用钢笔在纸上划勾。立夏递上通知书和户口本,看着工作人员在“元立夏”三个字旁打了个红圈,心里才算落了底。紧接着和四哥又扛着粮袋往食堂去——食堂的青砖墙上贴着“粮食兑换处”的纸条,师傅接过粮袋称了称,哗啦啦倒出稻子看了看干湿度,才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粮票,“七十五斤稻子,换六十斤细粮票、十斤粗粮票,你点点。”立夏数了两遍,把粮票小心塞进贴身的布兜里,。   两人扛着行李往宿舍区走,青砖铺就的小路两旁种着白杨树,风一吹叶子沙沙响。高中宿舍是排低矮的砖房,一间屋子住八个人,比镇上初中的四人间挤了些,却也更规整。立夏一眼就看中了靠窗边的上铺,阳光能照进来,还离门口远些。她踩着木梯爬上去,先用带来的粗布擦了两遍床板,再把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铺好,又将同样泛白的蚊帐挂在床架上——这蚊帐还是初中时自己找人买的粗布让裁缝缝制的,刚洗过透着股清爽的皂角味,再把衣服放进柜子里。   “走,四哥,带你去吃点好的。”收拾完宿舍,立夏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四哥就往学校外走。县城的街道比镇上宽,两旁的店铺挂着“国营百货”“某某书店”的木牌,国营饭店就在街角,红漆大门上挂着黄铜铃铛,一推就叮当作响。   “老五,别进去!”四哥一把拉住立夏,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大饼,“我带了干粮,咱就着水吃点就行,国营饭店里的东西肯定贵!”他正说着,眼角瞥见饭店门口黑板上写的“今日供应”,粗黑的粉笔字写着“油焖茄子八分钱”“红烧肉五毛钱、加肉票”,顿时倒吸口凉气,“你看,贵死了,还要票,咱不去。”   立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四哥紧绷的脸,忍不住叹口气:“四哥,咱不点饭,就点个菜。都来县城了,不吃一回国营饭店的菜,不是白来了吗?”她知道四哥是心疼钱,可这些年四哥对她是真的爱护,她想让四哥吃顿好的。   四哥琢磨了一会儿,以为立夏是不想干啃大饼,才松了口:“行吧,那就点一个菜。”   立夏笑着拉着他进了饭店,里面摆着十几张木制方桌,几桌客人正端着粗瓷碗吃饭,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四哥坐得别别扭扭,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立夏却熟稔地走到窗口点菜,“师傅,要一份油焖茄子,一份红烧肉。”她递上钱和票,看着师傅从大铁锅里舀出一勺油亮的红烧肉,又盛上一碗裹着酱汁的茄子,用粗瓷盘端过来,赶紧接了往桌上送。   四哥原本还想念叨两句“太浪费”,可一看见盘子里的油焖茄子——茄子吸饱了油,裹着红亮亮的酱汁,还撒了点葱花;旁边的红烧肉块头不小,肥瘦相间,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只觉得喉咙发紧,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立夏被他的模样逗笑,夹起一块红烧肉递过去,“难得吃一回,再说我这肉票快过期了,不用就浪费了。”四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平时在队里干活累,难得能吃上肉。   四哥也不再客气,赶紧从包里掏出大饼,掰成小块,就着茄子和红烧肉吃了起来。立夏胃口确定不大,撕下巴掌大的大饼就着吃了一小半茄子和两块肥少瘦多的红烧肉就吃饱了。毕竟肚子里不缺油水,所以碳水就不需要吃那么多,这个年代的人为什么一顿能吃一海碗的饭,还不是因为肚子里缺油水只能靠碳水来弥补。   “四哥,剩下的菜你都吃了,我吃不下了。”立夏把盘子往四哥那边推了推,提前堵住他想说的话,“我没带饭盒,带不走,扔了多可惜。”她知道四哥肯定会让她多吃点,可她是真饱了,再说四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肉才有劲干活。   四哥愣了愣,随即明白老五是特意让他吃,也不再推辞,“晓得了。”他拿起筷子,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十七岁的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哪里会有吃不下去的道理。他心里清楚,这些年老五总偷偷给她塞好吃的——有时是饼干,有时是一个包子,甚至还吃过白饭裹肉的饭团,差点把他香迷糊了,再加上还偶尔喝奶粉,不然他也长不到一米八的大高个,在队里干活也没这么有劲。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四哥埋头吃饭的身影上,也落在立夏含笑的脸上。粗瓷盘里的红烧肉渐渐见了底,油焖茄子也吃了个干净,四哥放下筷子,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这大概是他长这么大,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了。 第56章 :高中序章   立夏刚把四哥送上回去的客车。车窗里,老四扒着玻璃冲她挥手,嗓门大得穿透了傍晚的嘈杂:“放假早点回来!”立夏笑着点头,直到客车的尾灯变成远处一点模糊的红,才往学校走。   微风吹过,带着一股自由的味道,但立夏没有心思去感受着这股自由的风,因为未知的高考停止时间让她心里总是不踏实。   回到宿舍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推开门的瞬间,喧闹顿了顿,七个不同长相的女孩齐刷刷看过来。立夏拎着包从容的进来,露出客气的微笑和大家打招呼,“大家好,我叫元立夏,来自姚水镇的。”   本来大家看见开门进来的女孩,漂亮的让人移不开视线,但听到她是底下农村来的,顿时那股看见比自己还漂亮的嫉妒心抹平了。直到靠门上铺传来一声怯生生的招呼:“你好,我叫纪珊珊,是大华镇来的。”   立夏抬头,看见个圆脸姑娘正扒着上铺栏杆冲她笑,辫子上还系着两个粉色蝴蝶结。后来自我介绍时她才知道,另外六个女孩都是县城户口,有的父亲是糖厂工人,有的母亲在棉纺厂上班,说话时总不自觉带着股轻慢。   立夏没接话,只是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床铺。她知道这种优越感不是恶意,是城乡差距刻在日子里的痕迹——就像村里只有一台黑白电视,而县城同学家里早就有了彩电;就像她要走两小时的路才能到镇上,而她们出门就能坐上公交车。可她没时间计较这些,因为她想赶在政策变之前考上大学,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立夏把“争分夺秒”四个字刻进了骨子里。白天上课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连老师随口提的解题技巧都不放过,放学后把自己买的二手高二书本拿出来自学,虽然上辈子是个学渣,但那是在一群卷王里被秒成渣,不代表她真的笨,好歹老爷子给她请私教,不然怎么考上大学,虽然是艺术学校,但也是要分数的呀,加上之前吃的那颗“生机丹”即使现在让她回到上辈子高中,她的智商和记忆力也是能和“卷中王”比一比的。   纪珊珊一开始还想找立夏一起吃饭、聊天,可每次看到立夏要么在做题,要么在背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天晚上,她凑到立夏旁边,指着立夏手里的书小声问:“立夏,你怎么在学高二的内容啊?”立夏停下笔,看宿舍没人把心里的想法说了:“我想高一结束就跳级到高三,早点参加高考。”   纪珊珊愣了愣,家里就她一个女儿,父亲是大队书记,她是他们家读书天分最高的,他爸总盼着她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看着立夏笔记本上整齐的解题步骤,突然也动了心思。她虽没立夏那么紧迫,可也想进步,尤其身边有个卷王,不自觉的就带动她了。第二天,纪珊珊就找人买了套二手的高二课本,也跟着立夏学了起来。   只是纪珊珊底子没立夏扎实,遇到不会的题就急得直皱眉,总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凑到立夏跟前,语气带着点委屈:“立夏,这个函数我怎么都看不懂,你能给我讲讲吗?”立夏每次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不忍心,再忙也会停下手里的事,把自己的思路拆解开,一步一步讲给她听。有时候讲完都快熄灯了,两人就借着手电筒继续讲题,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宿舍里最特别的深夜伴奏。   宿舍里的其他六个女孩,看立夏和纪珊珊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她们依旧瞧不上两人的农村出身,课间聊天时会故意避开她们;可看到立夏身上那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衫,料子比她们的的确良还挺括,看到纪珊珊她哥路过县城给她带的鸡蛋糕,包装得比县城供销社卖的还精致,心里又忍不住发酸。有次她们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说立夏太钻营,纪珊珊太跟风,可说着说着,又会不自觉地瞟向两人桌前堆得高高的课本——那股子拼劲,让她们既不服气,又隐隐有些羡慕。   而立夏和纪珊珊,早就把这些目光抛在了脑后。每天一起迎着晨光去教室,一起踩着暮色回宿舍,一起复习学习,日子过得忙碌又踏实。纪珊珊偶尔会担心:“立夏,我们真的能跳级成功吗?”立夏就会拍拍她的课本,语气坚定:“只要咱们把知识点都吃透,肯定能行。”   窗外的梧桐叶慢慢变黄,深秋的风卷着落叶飘进教室时,立夏的高二课本已经快翻完一半了。 第57章 :归家风波   期末考试的铃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立夏揉了揉有些发沉的太阳穴,收拾好最后一本笔记塞进帆布包。考场外的风带着深冬的凛冽,刮得人脸颊发疼,她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宿舍——归心似箭,只想早点踏上回家的路。   宿舍里早已一片忙乱,同学们都在打包行李,立夏动作利落,把换洗衣物和给父母带的毛衣叠好放进布包,没有多余的杂物,比往常轻了大半。锁好宿舍门,她直奔县城的车站,站牌下已经站了几个同样返乡的人,寒风卷着尘土扑在脸上,每个人都裹紧了棉袄。   一等就是半小时,当那辆破旧的班车喘着粗气停在面前时,立夏赶紧跟着人群挤上去。车厢里弥漫着煤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座位硬邦邦的,车子开动后一路颠簸,窗外的枯树和田野飞快倒退。两个小时后,班车终于在车站停下,立夏跳下车,冷风瞬间灌进衣领,她把围巾又紧了紧,能清晰地听见风穿过围巾缝隙的“呼呼”声。   冬天的白昼格外短,此时天色已经泛着昏黄。立夏不敢耽搁,迈开脚步往村里赶,快步走了十几分钟,身上渐渐冒了热气,倒也驱散了寒意。她摸了摸布包里的两件毛衣,这是她用抽奖系统里抽到的毛线织的,选了颜色较深的毛线,想着元父元母穿在棉袄里肯定暖和。自己既不会针织,期末复习又忙得脚不沾地,所以花钱请人做。   等立夏走到家门口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堂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她推了推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响,屋里立刻传来元母的声音。紧接着,门帘一掀,元母端着个搪瓷碗走出来,看见是她,眼睛瞪了瞪,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哎哟,老五?你咋这么晚才回来!”元母急忙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胳膊,“可冷坏了吧?快进屋,快进屋!还没吃饭吧?妈给你下碗疙瘩汤,暖一暖身子。”说着就往屋里拉她,又朝着里屋喊,“老元!老五回来了!”   立夏赶紧拉住元母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很坚定:“妈,我不饿,路上在县城买了馒头吃饱了,你别忙活了。”她没说谎,只是吃的不是馒头,而是抽奖系统里的肉粽,真空包装的肉粽味道比上辈子吃到的某地特产粽子味道还要好,配着热牛奶,确实饱得很。这些年,抽奖系统从没断过惊喜,吃的、穿的、用的,甚至修仙界丹药都有,只是偶尔也会抽中些没用的小玩意儿,让她哭笑不得。   “那也行,快进屋外面冷。”元母拗不过她,拉着她进了堂屋。屋里的煤油灯照亮了半间屋子,元父正坐在八仙桌凳子上,听见动静抬起头,点了点头:“回来了?考试还顺利不?”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小侄子小坤穿着厚厚的棉袄,迈着小短腿从里屋跑出来,一眼就瞅见立夏,立马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含糊地喊:“姑!吃!”   立夏被他抱得笑了起来,这小家伙记性倒好,以前每次回来,她总少不了带些奶糖、饼干之类的零食,看来是刻进脑子里了。她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硬糖,这是昨天同学给的,她不爱吃这种糖,“小坤乖,吃糖,去找奶奶给你剥糖纸。”   小坤接过糖,攥在小手里跑向元母。元母笑着接过糖,小心翼翼地剥开塞进孙子嘴里,小坤立刻眯起眼睛,甜得直咂嘴。立夏这时打开布包,把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拿出来,递到元母面前:“妈,这是给你和我爸织的,毛线厚,天冷了穿在棉袄里,暖和。”   刚进来的马香萍看见立夏只拿了两颗糖给她儿子就没有,心里也是不痛快,又瞥了眼立夏手里的毛衣,再瞧那布包已经瘪了下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五啊,你这就不对了!”马香萍叉着腰,声音一下子拔高,“出去读书读了半年,回来就拿两颗破糖打发你侄子?这也太寒酸了吧!”她心里打着算盘,本以为立夏这次肯定跟以前一样,大包小包带一堆好东西,说不定还有布料、糕点,结果就这点玩意儿,连件给小坤的小褂子都没有,心里的火气顿时冒了上来。   立夏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没办法,这两颗糖还是同学给我的,我没舍得吃带回来的。”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不会特意买这种硬糖,系统里的巧克力倒是多,但这年代巧克力稀罕,若是拿出来,指不定又要被马香萍缠上要更多。   “你这话也就骗骗家里人!”马香萍不依不饶,“你要是出去说,人家还以为我们家虐待你,你看看村里哪家姑娘有你快活?能去读书,还能挣钱,回来倒小气起来了!”   “好了!你闹够了没有?”元立冬这时也跟了进来,看媳妇这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心里烦躁得很,“没事回屋睡觉去,别在这瞎嚷嚷。”   马香萍被丈夫吼了一句,更不服气了,正要开口,却被立夏抢先一步:“我自打上初中,学费都是自己挣的,虽说在家吃了粮食,但那是我爸妈的,没沾你马香萍一粒米、一口面。”她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既然你这么在意我吃家里的粮,那以后我自己买,不用再从家里拿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元母立刻急了:“瞎说什么胡话!姑娘家没嫁人,家里就该养着你!买粮多贵啊,家里又不是缺你那点!”她一边瞪着马香萍,一边拉着立夏的手劝道。   “妈,我是认真的。”立夏从布包里翻出一叠粮票,递到众人面前,“这是我用稿费换的粮食,而且已经拿去学校食堂换了粮票,够我下学期吃的了。以后我上学吃的粮食我自己买,省得有人说闲话。”她早就想清楚了,孝顺父母是应该的,但没必要惯着马香萍的贪婪,这次干脆把话说开,省得以后麻烦。   一直坐在角落没说话的老四元立秋这时开口了,声音冷冷的:“我觉得老五做得对。与其把钱换成那些肉、糖、布什么的东西往家里带,不如换成粮票,自己吃得安心,耳朵也清净。”   这话直戳马香萍的痛处,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毕竟立夏说了以后自己买粮,她确实没理由再找茬了。元立冬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拽着马香萍就往后屋走:“走!回屋去!”   “元立冬你扯我干什么!我自己会走!”马香萍挣了挣,却没挣脱,只能跺着脚被拉走,心里又气又憋屈,知道以后再想从立夏那占便宜,怕是难了。   回到后屋,元立冬终于忍不住发了火:“马香萍,你能不能别这么丢人现眼?我爸妈还在挣工分,我妹又没花你的钱,你天天盯着她那点东西干什么?吃相不难看吗?”   “我丢人?”马香萍也来了气,嗓门陡然提高,“我还不是为了小坤?她一个做姑姑的,挣钱容易,回来给孩子带点吃的怎么了?有她这么小气的吗?”她把儿子搬出来当挡箭牌,试图掩盖自己的贪心。   元立冬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又无奈:“马香萍,你别拿孩子当借口,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懒得跟你吵!”说完,他抓起外套就往隔壁老四的屋子走,自从老三嫁人后,老四就搬到了后屋。   老屋这边,元父看着立夏手里的粮票,没说话,眼神里却藏着几分自豪。元母却还在叹气:“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犟?跟你二嫂忍忍怎么了?买粮票多浪费钱啊!”   “妈,我忍得够久了。”立夏的语气也有些烦躁,“她以前进我房间翻我东西,背地里说我不挣工分吃白饭,现在都敢当面指责我了,我凭什么还要忍?我有能力自己买粮,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你这性子,以后到了婆家可怎么好?”元母既担心女儿的脾气,又心疼那些钱。   “妈,老五没做错。”老四跟着走进来,“钱是她自己挣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与其受气,不如让自己舒心。实在不行,就分家,这样以后老五吃粮,谁也没话说。”   “不用分家。”立夏摇了摇头,“我自己买粮就好,以后别再因为这点事吵架了。”她说完就去了厨房,她想烧点水洗漱,早点休息。   看着立夏的背影,元母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孩子,现在主意越来越大了。”   元父声音带着几分欣慰:“读了那么多书,要是还跟村里那些姑娘一样没主见,那书才是白读了。能自己养活自己,这就是本事。”在村里,还没哪个姑娘能像立夏这样,自己挣稿费、换粮票,不用靠家里养活,他心里其实一直为这个小女儿骄傲。   厨房的火光映着立夏的脸,她一边烧着水,一边想着刚才的事,心里没有丝毫后悔。以后,她会好好孝顺父母,但对于马香萍那样的人,不必再退让。水开了,蒸汽袅袅升起,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也让她心里的郁气消散一些。 第58章 :生活中的碰撞   其实元家这半年的光景,真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滑。自打立夏去县城上学不再隔三差五往家里捎带各种肉、吃食,一家人的伙食水平直接跌了个大跟头。以前虽说日子不算富裕,但一个月里总能有那么一两回吃上肉,要么炖得酥烂配着土豆,要么切成薄片炒得喷香,可现在呢?足足半年了,饭桌上连点荤腥油花也见不着,清汤寡水的野菜粥、山芋粥成了常态,咽下去都觉得清肠子。   搁以前,家里人上工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元母总会笑眯眯地从自己房间的樟木箱里摸出几块糕点——有时候是立夏带回来的桃酥,有时候是镇上带回来的软糕,让大家垫垫肚子,缓一缓乏劲。可如今,那樟木箱常年锁着,别说糕点了,就连块硬邦邦的麦饼都见不着。更别提布料、肥皂这些零碎物件了,以前家里肥皂用完立夏回来都会带个两三块肥皂,一家人洗手洗脸、洗衣裳都够用,布料也会捎上几尺,偶尔马香萍拿孩子当借口要走一些,最后大部分都给自己做了新衣裳。   现在倒好,肥皂得省着用,衣服磨破了就打补丁,缝了又缝。人啊,苦日子过惯了倒也能忍,可从舒心日子跌回苦日子,那份落差就难捱了。马香萍心里憋得慌,看着清汤寡水的饭菜就想发火,可一想到立夏如今是真不往家里拿半点东西了,连自己的口粮都自个儿解决,倒也没处撒气——总不能逼着人家再补贴吧?只能暗自咬牙,把火气咽进肚子里。   另一边,立夏却睡了个实打实的安稳觉。伸懒腰时,胳膊腿都舒展开了,浑身透着股松快劲儿。在学校住八人间宿舍,她就没睡过几个囫囵觉。宿舍里人多手杂,半夜总有人摸黑上厕所,开关门的吱呀声、脚步声吵得人不得安宁;还有人睡觉打呼,那呼噜声不说跟打雷似的,但也折磨的人心烦意乱,更有甚者磨牙、说梦话,此起彼伏。立夏本就睡眠浅,每晚都得用棉花塞耳朵里,早上天不亮又被吵醒,别提多煎熬了。   回到家,这间小小的房间就只属于她一个人。没有杂乱的脚步声,没有此起彼伏的噪音,安安静静的,她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时神清气爽,眼底的倦意都消散了,连窗外的麻雀的叫声都透着股惬意。   不出所料,立夏是家里最后一个起来的。这些年,家里早就不指望她下地割猪草、清早去刮屎挣那点微薄的工分了。一来是立夏要读书,二来难得休息在家,元父元母也疼她,不愿让她再遭那份罪。而立夏也不是个没事找罪受的性子,能歇着自然不会主动找活干。   起来时,家里静悄悄的,只有二嫂马香萍和小侄子小坤在。元父、元母,还有大哥四哥都早早地去挑河了,马香萍见立夏醒了,眼睛转了转,没说一句话,直接抱起小坤就往外走,嘴里还哄着:“小坤,咱娘俩出去玩会儿。”   立夏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明摆着偷懒,把做饭的活儿甩给她了。换作旁人,或许会不乐意计较几句,但立夏懒得跟她置气,左右做饭也不是什么难事,自己也得吃,多做几口罢了。   她先去院里的水井旁洗漱,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洗漱完毕,立夏环顾四周,确定家里没人,心里一动——正好趁着这功夫,把抽奖系统里的东西做点熟食,以后带去学校,时不时能加个餐。   她先把大门从里面拴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保不会有人半途闯进来撞见。然后钻进厨房,把系统里抽到的大米取出来一些出来,颗粒饱满,透着自然的米香。她把两口大锅都刷得干干净净,淘洗好大米,按照比例加水,先煮上两锅米饭。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燃烧,火苗舔着锅底,阵阵米香渐渐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米饭煮好后,她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白雾扑面而来。她拿出之前放在抽奖储物柜里那个专门放吃食的大木盆,把米饭满满地盛进去,压实了。接着,她又把锅洗干净,拿出系统里的鸡蛋,个个圆润饱满。她往锅里加了水,把鸡蛋一个个放进去,大火煮沸后转小火慢煮,煮得熟透。捞出来沥干水分,直接放进抽奖系统的鸡蛋储物格里——这格子恒温保鲜,放多久都新鲜。   回到房间,立夏把温热的米饭分成一份份,揉成一个个紧实的饭团。有的饭团里裹进切好的叉烧肉,肥瘦相间,酱汁浓郁;有的裹上火腿肠和肉松,咸香可口;再放上一些元母做的咸菜,清爽解腻。一口咬下去,米饭的软糯、馅料的鲜香、小菜的清爽交织在一起,味道真是绝了。   她把这些饭团一个个做好再放进系统的储物格里,方便以后随时取用。全部收拾妥当,看看时辰也不早了,该做午饭了。家里没什么食材,立夏就淘了点米,又拿出几个山芋,洗干净切块,一起放进锅里煮山芋粥。粥煮得黏稠软糯,山芋的甜味融入粥里,喷香扑鼻。然后把坛子里腌制的咸菜拿出来,放进锅里,加了点清油翻炒了几下,炒出香味就起锅了。   午饭刚做好,锅盖还没完全掀开,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立夏以为是元父他们回来了,抬头一看,却是二嫂马香萍抱着小坤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点若无其事的笑意。立夏心里真是有些无语——这回来得倒是挺准时,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饭做好了就回来了。   小坤一眼就看见了立夏,眼睛一亮,挣扎着从马香萍怀里下来,迈着小短腿就想往立夏身边跑,嘴里还喊着:“小姑!小姑!”他最喜欢这个总给他带糖吃、对他笑眯眯的小姑姑了。可马香萍一把拉住了他,脸色沉了沉,低声哄道:“别去闹你小姑,咱去后屋玩。”说着,硬是把小坤抱回了后屋,不让他靠近立夏。   没一会儿,元父他们一行人就扛着扁担、拿着铁锹回来了。一个个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脸上满是疲惫。立夏赶紧拿起脸盆,去井边打了清凉的井水,端到元父元母面前:“爸妈,先洗把脸松快松快。”等大家洗漱完毕,立夏便开始盛饭端菜,一碗碗黏稠的山芋粥,一盘盘爽口的炒咸菜,虽然简单,却也能解乏填肚子。一家人围坐在桌旁,默默吃了起来,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偶尔夹杂着几声疲惫的叹息。 第59章 :年味   腊月的风带着年关的暖意,河面上的薄冰还没完全消融,挑河的号子声就渐渐歇了。忙活了大半个冬天的汉子们扛着铁锹回村,尘土飞扬的村道上瞬间热闹起来,孩子们追着跑着,连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都叽叽喳喳叫得更欢——各大队杀年猪的日子到了。   按村里的规矩,队里上交完任务猪,余下的猪肉按“人五劳五”的比例分,人口和工分各占五成,公平得很。至于五花肉、后腿肉、排骨这些不同部位,就靠抓阄定归属,谁也不偏谁,谁家抓到啥都是天意。一大早,杀猪的院子就围满了人,猪的嚎叫声、汉子们的吆喝声、妇女们的说笑声混在一起,透着股实打实的年味儿。   立夏却躲得远远的,她从小就怕那血腥场面,听着声音都心里发紧。回到家,她搬来木盆,倒上热水,把家里的床单被单都拆开来。打上肥皂热水一冲,她挽着袖子使劲搓揉,白花花的泡沫沾在袖口,盆里的水渐渐变得浑浊。一盆盆污水顺着院角的水沟倒出去,晾衣绳上很快挂满了床单被罩,风一吹,像一面面的旗子飘着,淡淡的肥皂香漫出院子,和村里飘来的肉香缠在一起,成了年根儿里独有的味道。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元父带着一家人回来,元母挎着竹篮,一群人说说笑笑地回来了。竹篮里装着几条猪肉,还有大碗里的杀猪菜——猪血块、猪肝、猪心、猪下水,热气腾腾的,肉香一下子就涌进了院子。元母刚放下篮子,一眼就看见立夏在屋里缝被单,连忙洗手擦干,快步走过去把她手里的针线夺了过来:“我来我来,你这八字步似的针脚,别大过年的让人瞧见了笑话。站旁边仔细看着,学学怎么把被角对折得方方正正。”   立夏吐了吐舌头,乖乖让开位置,站在一旁盯着元母的手。元父和老二、老四在院子里收拾猪肉,听见元母的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之前大姐和三姐没嫁人时,家里缝补浆洗的活都是她们拿手,自从俩姐姐嫁人,缝被子的活儿就落到了立夏头上。结果第一年她缝的被单,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小蛇,四个被角更是没一个压好的,晚上大家一拉被子,被单角就往外跑,露出里面的棉花。这事被家里人偷偷打趣了好几年,好在都是关起门来的玩笑,在外人面前,谁也不会提——村里的大姑娘连被子都不会缝,传出去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立夏也觉得委屈,现在的被单可不是后来带拉链的被罩,麻烦得很。被子上面是染了色的粗布,下面是大一圈厚实的白麻布,把下面的布折上来拼接好对齐了缝,四角还要对折成方角,一针一线都不能偏。她以前看大姐三姐缝,觉得挺简单,可真轮到自己动手,手就不听使唤,要么缝歪了,要么把麻布和被面缝错。导致元母也不敢让她单独上手,只能让她在旁边学着。   房门口站着的马香萍,看着婆家人把小姑子当成宝贝似的护着,忍不住瘪了瘪嘴,心里酸溜溜的。都是乡下丫头,凭啥立夏连被子都不会缝还能被捧着?换了自己要是这样,指不定被婆婆念叨多少回了。她撇撇嘴,转身进了厨房,眼不见心不烦,总觉得这小姑子就是被家里人惯坏了。   村里家家户户都分了肉,空气里的肉香越来越浓,走到哪儿都能闻见。元母把分到的猪板油切成小块,放进大铁锅里慢慢熬。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板油渐渐融化,变成清亮的猪油,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香气顺着灶口飘出来,馋得人直咽口水。熬好的猪油盛进陶碗里,凝固后雪白细腻,煮菜饭时挖一筷子放进去,菜饭就是青菜、咸鸡、大米一起煮,出锅时喷香扑鼻,隔壁家的小娃都能被馋得趴在院墙上哭着要吃。   立夏小时候第一次见这菜饭,心里是一百个抗拒。青菜混着米饭,还要加一块油腻腻的猪油,看着就没胃口。直到元母硬塞给她一口,软糯的米饭裹着青菜的清香,还有猪油的醇厚,香得她眼睛都亮了。   元母刚准备熬猪油,小坤就黏在了厨房里。肉嘟嘟的脸蛋,圆溜溜的眼睛,闻着猪油的香味就挪不开脚,扒着灶台眼巴巴地看着。等元母捞出一块金黄酥脆的猪油渣,给他尝了一小块,小坤瞬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嚼着,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任凭谁叫都不走,就守在灶台边等着下一勺。   立夏看他那馋样,偷偷背着元母,从屋里摸出一小包白糖,往猪油渣上撒了点,递到小坤手里。小坤咬了一口,甜丝丝、香喷喷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惊得他小脸蛋都红了,那副惊为天人的模样,逗得立夏哈哈大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又捏了捏他胖乎乎的脸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油味的白巧克力,飞快地塞进小坤嘴里,“嘘,这是姑姑偷偷给你的,可不能告诉妈妈喔,不然下次姑姑就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小坤含着巧克力,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比猪油渣还香甜,他用力点点头,小手紧紧捂住嘴巴,生怕不小心泄露了秘密。立夏看着他可爱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她是真喜欢这个小侄子,乖巧又讨喜。只是对他妈妈马香萍,立夏实在热络不起来,只能敬而远之,平日里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免得闹出不快。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厨房的墙壁,也映着小坤满足的笑脸。院子里,空气里满是猪油香,还有藏不住的年味儿和家人间的暖意,缠缠绕绕,漫过了整个小院,也漫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第60章 :跳级   假期的日子总像指间沙,攥得越紧溜得越快。年初二的团圆饭还热乎着,席间长辈的叮嘱、 姐妹的笑闹仿佛还在耳边,转头就到了返校的日子。冬风依旧带着几分料峭,元立夏背着简单的布包,步履轻快地往村口的车站走。   元母站在院门口,望着小女儿越走越远的背影,眼圈忍不住泛红。小女儿打小就懂事,读书又刻苦,她悄悄抹了把眼角,回过头就拽住了元父的胳膊,语气斩钉截铁:“今年说什么也得给老四相看亲事!等老四结完婚,咱们就分家!” 话里的咬牙切齿,全是冲老二媳妇来的。那女人自打进门,就没安生过一天,东家长西家短搬弄是非,若不是老四还没成家,这时候分家会坏了老二的名声,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搅家精扫地出门,省得让她再折腾小女儿。   元父听着妻子的抱怨,重重叹了口气。他不是不知道老二媳妇的德行,也心疼小女儿受委屈,只是家务事向来难缠。“你看着办吧,” 声音带着几分疲惫,“老四也确实不小了,该成家了。” 一句话,算是默许了元母的打算。   回到县城的立夏,没心思琢磨家里的事,一放下书包就重新投入到自学的节奏里。她的课桌上堆满了高二课本和习题册,密密麻麻的批注写满了书页空白处。遇到实在拿不准的难题,她犹豫了许久,还是硬着头皮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数学老师抬头看见是她,先是愣了一下——元立夏可是年级第一,向来是别人请教她,哪有她反过来问问题的道理。可接过题目一看,老师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他推了推眼镜,看着眼前这个眉眼精致、眼神坚定的女生,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元立夏,这是高二的题目,你怎么会研究这个?”   立夏早料到老师会有此一问,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说:“老师,我想参加这学期期末的高二期末考试,如果成绩合格,我希望能跳级到高三。”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老师愣了愣,下意识想劝她:“元立夏啊,学习是循序渐进的事,不用这么急。你现在的成绩已经很好了,稳步推进就好,没必要冒这个险。” 话虽如此,可看着立夏眼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再想想这孩子向来拔尖的成绩和超出同龄人的沉稳,老师到了嘴边的劝阻又咽了回去。这孩子的聪慧和努力,他看在眼里,或许,她真的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行吧,” 老师点了点头,“如果你已经考虑清楚了,那老师支持你。有不懂的问题,随时可以来问我。”   从那天起,元立夏算是在各科老师那里都挂了号。之前老师们记住她,是因为她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的成绩,还有那漂亮令人难忘的模样;而现在,更多的是惊叹于她的聪慧和魄力——一个高一的学生,竟敢主动挑战高二的课程,还想着直接跳级到高三,这份胆识,可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   老师们的关注、同学们的议论,立夏都全然没放在心上。她像一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有几个男生鼓起勇气,趁课间拦住她,想约她周末去县城的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都被她礼貌却坚决地拒绝了,“不好意思,我还要回宿舍做题,没时间。” 语气平淡,却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没人知道,立夏心里的害怕,她必须在高考停止前考上大学,她不信,考上了还能被清退。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挑灯夜读的夜晚。   纪珊珊看着立夏如此拼命,她也不甘落后,跟着立夏一起参加期末的高二考试。“立夏,你去哪,我就去哪,咱们一起考高三,一起考大学!” 纪珊珊的眼神里满是憧憬,立夏看着她,露出了这阵子以来为数不多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学期末的高二期末考试如期举行,立夏和纪珊珊坐在了高二的考场里。面对满卷的题目,立夏沉着冷静,笔不停歇,那些日夜苦读的知识,此刻都化作了笔下的答案。考试结束后,立夏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留在学校等成绩。那几天,她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   成绩出来的那天,班主任拿着成绩单,脸上笑开了花,第一时间找到了立夏:“元立夏!恭喜你!成绩非常好,完全达到了高三的入学标准,开学你就可以直接去高三报到,成为应届高考生了!” 一旁的纪珊珊也顺利通过了考试,虽然成绩不如立夏拔尖,但也拿到了跳级的资格,两个女孩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激动的泪光。   立夏拿着通知回到家时,元父元母才知道这件天大的喜事。元父激动得不行,晚上特意从柜子里翻出了一瓶酒——那是立夏之前带回来的,他一直舍不得喝,这会儿非要拿出来庆祝。“我家老五出息了!真是出息了!” 元父一边倒酒,一边忍不住念叨,喝了一杯又一杯,脸上满是自豪。   元母看着自家小女儿,越看越满意。这孩子不仅懂事,还这么聪明,将来肯定是妥妥的大学生,说不定还能考上京市、沪上的好学校,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她偷偷瞥了一眼在厨房忙活的老二媳妇,心里暗暗叹气:这个蠢货,眼皮子就这么浅。要是换个精明点的,早就把小姑子哄得开开心心的,将来小姑子成了大学生,还能不拉扯自己的侄子?可惜啊,这蠢货就是不懂这个道理,还总想着苛待小姑子。这么一想,元母在老四的婚事上更上心了,她暗暗打定主意,不求女方多有文化,只要人品好、识大体、懂人情世故,能好好待老四,和家里人和睦相处就行。   可立夏心里却依旧不踏实。跳级成功只是第一步,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还有无数的未知。她知道,只要一天没真正踏进大学校门,这份不安就会一直萦绕在心头。所以,短暂的喜悦过后,立夏又拿起了高三的课本,开始了新一轮的冲刺。她的目标很明确,也很坚定——考上大学,离开这苦水般里劳作日子。 第61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进入高三,立夏坐在了教室靠窗的位置,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她的精神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紧紧提着,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是怕知识点掌握不牢,而是怕哪天清晨醒来,就听到高考暂停的消息。   她开始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每天放学后都会绕到邮局门口,花两分钱买一份本地日报,逐字逐句地扒着新闻版面。可越看心里越慌,那些模棱两可的政策解读、各地传来的零星消息,都让她坐立难安。有一次看到一篇关于教育改革的讨论文章,她连夜翻出课本反复确认考点,整夜失眠直到天快亮才眯了一会儿。后来她索性不再碰报纸,把所有的报刊都塞进了桌肚最底层——该来的总会来,与其在无端的猜测中内耗,不如把时间都用在学习上。   比起那些既要学高一的课程、又要自学高二知识点的时候,立夏的高三显得从容许多。如今跟着老师的节奏学习,只觉得得心应手。课堂上她总能精准回应老师的提问,晚自习时刷题的速度也比旁人快一截,可即便如此,她也从不敢懈怠,每天都是最后一个离开教室,锁门时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才会掠过一丝踏实。   漫长的一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春去秋来,冬尽春来,当教室后墙的倒计时牌跳到“0”的时候,立夏终于迎来了她的高考。走进考场的那一刻,手心沁出的薄汗浸湿了准考证,可当试卷分发下来,笔尖触碰到纸面的瞬间,所有的紧张都奇迹般地消散了。两天的考试,她沉着应答,每一道题都仔细斟酌,尽量不留遗憾。   踏出考场的那一刻,夕阳正缓缓沉落在远处的山坳里,金色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身边的同学有的欢呼雀跃,有的相拥而泣,立夏却异常平静。成败在此一举,她已经拼尽了全力,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剩下的,便交给命运吧。   填报志愿的那天,她在表格上郑重地写下了心仪的大学,笔尖落下时,仿佛落下了对未来的所有期许。可没过多久,该来的消息还是来了,“所有大学停止招生”的信息出现在报纸的头条上,当班主任把那张烫金的毕业证书和成绩单递到她手里时,立夏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全县第一的成绩,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可这份荣耀背后,却是无处安放的未来。   她望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全县第一又能怎样?这份成绩终究没能为她铺就一条平坦的路。那一刻,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突然决堤,立夏留下了她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滴眼泪。小时候在田里被蚂蟥吸血,她没掉一滴泪;帮家里收割庄稼时被镰刀割伤腿,鲜血直流,她可以包扎好继续干活,冬天在黑暗的清晨起床干活冻得瑟瑟发抖她依旧坚持,可此刻,她不想忍了,所有的坚强都轰然崩塌,她靠着墙角,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放声大哭,把这些年的辛苦、不甘和迷茫都哭了出来。   痛哭过后,立夏用袖子擦干眼泪,眼底重新燃起了一丝韧劲。哭解决不了问题,她必须尽快找到工作。接下来的几天,她跑遍了半个县城的工厂,纺织厂、农机厂、罐头厂……每一家她都上门询问,可得到的答案不是“只招收内部工人子弟”,就是那种“名额已经内定,招聘只是走个过场”。   傍晚时分,立夏坐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却暖不了她冰凉的心。她想起老爷子说过的话:“这社会是个人情世故的社会。”以前她不太懂什么意思,可如今,现实却教会她什么是“人情世故”。没有人脉权力的她,在这个世界上处处碰壁,连一份普通的工作都求而不得。   她收拾好破碎的心情,慢慢站起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学校已经开始放暑假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操场上蹦蹦跳跳。宿舍管理员说,宿舍这两天就要关门清点物资,让她尽快收拾东西。如果再找不到工作,她就只能收拾行李回家,可她不甘心,她如何甘心,她千方百计的读上书,离开那苦水里的日子,如今让她回头她怎愿?   晚上躺在床上,立夏睁着眼睛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她放空了脑袋,可脑海里全是白天找工作时遭遇的冷眼和拒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床板硬得硌人,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明天该往哪个方向走,只觉得眼前的路,一片漆黑。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蝉鸣就聒噪地钻入耳膜,立夏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脑袋昏沉得像是灌了铅。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可她还是咬着牙,用冷水扑了扑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还有一半县城的工厂没跑遍,她不能就这么放弃。   她从抽奖系统里取出饭团就着牛奶吃完,又对着宿舍里那面掉了漆的铜镜,勉强将衣角抚平,把头发梳得整齐些。   太阳渐渐升高,晒得路面都泛着热气,立夏沿着街道一家家工厂打听,腿肚子早已酸胀难忍,嘴唇也干得起了皮。直到晌午时分,她走到城郊的火柴厂门口,门卫室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摇着蒲扇打瞌睡。立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恭敬地递过去一根香烟:“师傅,麻烦问一下,您这儿招临时工吗?”   老师傅睁开眼,瞥了眼她手里的烟,眼神柔和了些,接过烟点燃,吸了口才慢悠悠地说:“巧了,前两天听李主任说要招两个临时工,负责包装火柴,你要是想去,自己进去找他,三楼最里面那个办公室就是。”   立夏心里一阵狂喜,连忙道谢,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不枉她跑了这么久,总算有了点眉目。 第62章 :找工作遇歹人   她揣着满心的希望,沿着厂区里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往上走,车间里传来机器轰隆隆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和木屑混合的味道。三楼的走廊静悄悄的,她找到了标着“主任办公室”的房门,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门内传来一道略显慵懒的男声。   立夏推开房门,脸上扬起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微笑,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留着当下最流行的大背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五官算不上出众,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的确良白衬衫,正靠在椅子上翻看文件。   “您好,李主任,我叫元立夏,听说贵单位招聘临时工,我是来面试的。”立夏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学生气的拘谨,却又刻意维持着得体。   李主任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立夏脸上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眼前的姑娘穿着普通的蓝色衬衫,却难掩精致漂亮的面容,眉眼干净,眼神澄澈,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单纯劲儿,一看就是刚走出校门的学生。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子微微前倾:“哦,元立夏?我们确实要招两个临时工,负责火柴的分拣和包装。”   听到“确实要招”四个字,立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眼里燃起明亮的光:“李主任,我今年高中毕业,请问临时工招聘有什么流程吗?需要考试还是登记?”她不怕考试,再难的考核她都有把握,她最怕的,是像之前那些工厂一样,名额早已内定,她只是个凑数的陪跑。   李主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微黑泛黄的牙齿,那笑容让立夏莫名觉得一阵生理不适,嘴角的笑意都快挂不住了。可她还是强忍着,维持着不卑不亢的姿态,等待着他的回答。   “流程嘛,也没那么复杂。”李主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你今年多大,家住哪里啊?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今年十六了,老家是姚华镇的,家里就是普通农户。”立夏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却有些打鼓。这个年代可没有“童工”的说法,十六岁的姑娘在这里早已是能顶半边天的劳动力。   “姚华镇啊,离县城可不近。”李主任拖长了语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厂目前没有多余的宿舍提供给临时工,你要是来上班的话,住宿可是个大问题。”   立夏闻言,心里还生出几分感激,以为李主任是真心在为她考虑,连忙说道:“李主任,住宿您不用操心,我可以自己在县城租房住,只要能有这份工作,这点麻烦不算什么。”她太想留在城里了,只要有工作,就能名正言顺地留下来,钱她不缺,她要的只是一个留在城里的机会,毕竟没有工作只能当流民。   “哦?自己租房啊?”李主任挑了挑眉,眼神里的笑意更浓了,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打量,“那多麻烦啊,找房子、谈价钱,还不一定安全。我这儿刚好有一套房子空着没人住,就在厂区附近,回头你直接住进去就行,不用花钱。”   他的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立夏心里的侥幸。她不是真的十六岁、未经世事的傻姑娘,两辈子虽然都是学生没有社会工作的阅历,但后世的花花世界生活让她对这种过分的“好意”格外敏感。再看李主任那双黏在她身上、毫不掩饰的色眯眯的眼睛,立夏心里的警铃瞬间拉响,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她强压下心里的不适,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不用了,谢谢李主任。我有亲戚在县城住,我可以去他们家借住,不麻烦您了。”   “亲戚家?”李主任的脸色沉了沉,语气也冷了几分,显然对她的拒绝很不爽,“元立夏啊,你可想清楚了,这临时工的名额,多少人盯着呢,托关系走后门的都能排到厂门口。你要是想要这个工作,我也不亏待你,你……懂吧?”   他的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那露骨的暗示像一只肮脏的手,狠狠攥住了立夏的心脏。立夏只觉得一阵恶心,之前心里的希望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悲哀。她还有什么不懂的?无非是想借着工作的名额,占她的便宜。   “我不需要了。”立夏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她猛地转身就想去开门。   “站住!”李主任见状,哪里肯让到嘴的鸭子飞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步跨到门口,一把抓住了立夏的胳膊。他的手指用力,捏得立夏生疼,眼神里满是贪婪和不耐烦:“给脸不要脸是吧?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立夏心里一慌,知道对方是要来硬的。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情急之下,她猛地想起口袋里随身带着的那个喷雾瓶,几乎是本能地掏了出来,对着李主任的脸狠狠按下了喷头。   “啊!我的眼睛!”李主任猝不及防,被喷雾喷了满脸,尤其是眼睛里,瞬间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他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手,双手死死捂住眼睛,蹲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立夏趁机挣脱开来,不敢有片刻停留,拉开房门就往外跑。她一路狂奔,穿过厂区的走廊,跑出火柴厂的大门,直到跑出去很远,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才扶着一棵大树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个小小的喷雾瓶,心里一阵后怕。这还是她之前抽到的护肤品里面的喷雾瓶,后来喷雾用完了,她没敢随便扔掉,毕竟这瓶子的质地和样式,在这个年代实在太过扎眼。直到有一次晚上回家要走夜路,她才灵机一动,把泡好的辣椒水灌了进去,想着万一遇到危险能当个防身的工具,这两天找工作她也是留着心眼放在口袋里,没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场。这辣椒水虽不至于让人眼睛或皮肤受损,但一旦误入眼睛,那种灼烧般的刺痛足以让人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缓过劲来,立夏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阳光依旧刺眼,可她心里却一片冰凉,连带着身体都感到一阵疲惫。回到宿舍时,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同学早就收拾好行李离开了,只剩下她的东西还凌乱地堆在床铺上。   她坐在床沿上,看着眼前的行李,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地掉落在粗糙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虽说活了两辈子,可这样赤裸裸的骚扰和威胁,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一刻,所有的坚强和伪装都轰然崩塌,她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心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她真的恨老天爷,为什么要把她送到这个地方来?如果没有上辈子的记忆,她或许会像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性一样,安于现状,接受命运的安排,在田间地头劳作,到了年龄就听从家里的安排,找个本分的男人结婚生子,一辈子平平淡淡,或许辛苦,却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不甘和痛苦。   可偏偏,她带着上辈子的记忆投胎,她享受过安逸富足的生活,所以她拼命读书,不甘于一辈子被困在那个村子。她一步步往上爬,以为凭着自己的努力就能闯出一片天,可现实却一次次给她沉重的打击。如今,她拼尽全力却连一份安稳的工作都找不到,还要遭遇这样的羞辱和威胁。   难道她的挣扎,她的不甘,终究都是徒劳吗?最后,她还是要收拾行李,回到那个生她养她的小山村,跌落回原点?眼泪越流越凶,浸湿了衣襟,也浇灭了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第63章 :回家   立夏指尖都在轻轻颤抖收拾好行李后,把大部分行李放在储物柜里,只拎着一小部分的行李离开,她不是不想在学校多待片刻,可一想到火柴厂那个李主任,她就浑身发寒,县城就这么大,全县只有两所高中,他要是真的想找她,简直易如反掌。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在这个没权没势的年代,她就像风中的草芥,渺小又无助,只能任由那些手握一点权力的人肆意欺辱。最后,她只拎了蓝布包袱和那张刺眼的成绩单,匆匆关上宿舍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校园。   一路颠簸柴油味混杂着尘土扑面而来,立夏靠在车厢边缘,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倒退,就像她那些曾经充满希望的日子,如今只剩下模糊的残影。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也不知道回到家该如何面对父母期盼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到了街上的车站,她拎着包袱,沿着乡间小路往家走。傍晚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路面发烫,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稻禾的清香。青色的稻田边,几个半大的孩子光着脚丫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却衬得她更加孤单。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斑驳的木纹里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站在门口,立夏却犹豫了,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如何告诉父母那个残酷的消息。   就在这时,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元母探出头来,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小女儿,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老五!你可算回来了!”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接过立夏手里的包袱,“你这孩子,放假了也不知道早点回来,我跟你爸都惦记好几天了,再等不到你,我都要让你四哥去县城找你了。”   元母拉着她往院里走,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琐事,立夏低着头,任由母亲牵着,心里五味杂陈。走进堂屋,元父正坐在板凳上抽烟,看见她进来,“回来了?”   他打量着立夏,见她神色憔悴,脸上没一点往日的光彩,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以为她考试没考好,连忙安慰道:“老五啊,是不是没发挥好?没考上也没关系,你年纪还小,实在不行就再复读一年,爸供你!”   听到父亲温和的声音,立夏再也忍不住,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开口:“爸……我考了全县第一名,可是……大学停止招生了。”   “什么?”元父猛地愣住了,“你说什么?什么叫大学停止招生?”元母也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眼里满是不解:“老五,你没说错吧?你都考第一了,怎么会不能上大学?”   立夏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带着说不尽的悲凉:“以后大学都不招生了,不管考得多好,都上不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元母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拍着大腿,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这十几年的书不是白读了吗?咱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不就是盼着你能考上大学,分配个好工作,不用再像我们这样在地里刨食吗?现在可倒好,上不了大学,找不到工作,你以后还不是要回村,跟我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啊!”   元母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立夏的心上。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依旧是老样子,墙壁有些斑驳,屋顶铺着乌黑的茅草,角落里堆着几件旧农具。她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屋顶,心里一片荒芜。十几年的寒窗苦读,日夜不休的努力,全县第一的荣耀,到最后,竟然什么都不是。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难以承受,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元母的声音传了进来:“老五,吃饭了。”   立夏这才回过神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她这才想起,自己午饭都没吃。她慢慢坐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出房间,在院子里的水缸边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走进堂屋,一家人已经坐在桌边了。桌子上摆着几碗糙米饭,还有一盘炖豆角和一碗炖茄子。立夏刚坐下,二嫂马香萍就夹了一口菜,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哎哟,我们的大学生回来了,吃饭都要妈亲自去喊,真是娇贵的大小姐。这以后上不了学了,要在家干农活了,到了婆家,谁还能这么伺候你哦!”   “你少说两句!吃你的饭!”老二元建军狠狠瞪了媳妇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不愿意吃就滚回你娘家去!别在这说些没用的!”他知道,老五心里正难受,他媳妇这话明摆着是往她心窝子里捅刀子。   马香萍撇了撇嘴,被男人吼了一句,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敢再多说,只是哼唧了两声,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立夏像是没听见二嫂的话,也没看二哥两口子,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味同嚼蜡。她的心里确实一片迷茫,或许,她真的该认命了,学着像村里的其他姑娘一样,下地干农活,学着接受这个时代赋予女性的命运,到了年龄,找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嫁了,生儿育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可心里的那点不甘,却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地刺痛着她。她真的要这样,向命运低头吗? 第64章 :替班   回到家的立夏,像是按下了生活的重启键。她不再纠结于那些无望的未来,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割猪草、挑水、洗衣、做饭,把家里的家务一手揽了过来。她尽量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和以往一样平静,脸上偶尔还会挂着淡淡的笑意,不让元父元母看出她内心的波澜。   可元家小女儿考了全县第一,却偏偏赶上大学停招、上不了大学的消息,还是没能瞒住。二嫂马香萍本就爱嚼舌根,这事落到她嘴里,更是添油加醋地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读了那么多书又咋样?还不是要回村刨地”“我就说嘛,麻雀终究是麻雀,想变凤凰哪有那么容易”“白费了家里那么多粮食”……那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顺着门缝、沿着田埂,钻进村里的每一个角落,也钻进立夏的耳朵里。   她假装没听见,可每次看到元父元母听到这些话时,脸上气愤又无奈的神情,立夏心里就充满了愧疚。是她,让父母跟着受了这些非议。   这天午后,立夏正在院子里搓洗衣服,元母端着一盆刚摘的青菜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犹豫了半天才开口:“老五啊,明天你去镇上逛逛吧,天天闷在家里,也不嫌憋得慌。”   立夏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心里一暖,轻声说道:“妈,我没事,就是一时没适应过来,等过段时间就好了。今年秋收到了,我跟你们一起去上工挣工分。”   “挣什么工分,家里有我跟你爸呢。”元母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币,塞进她手里,“听妈的,明天去镇上转转,找同学唠唠嗑也行,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这钱你拿着,不够再跟妈说。”她是真怕这要强的小女儿把自己憋出病来,毕竟那么多年的盼头突然落了空,换谁也受不了。   立夏把钱塞回母亲口袋,笑着说:“妈,我身上有钱,你不用给我。我明天去镇上走走就是了。”   元母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打小就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现在心里的坎,终究还是要她自己迈过去。   第二天一早,立夏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往镇上走去。清晨的乡间小路带着露水的湿气,空气清新,可她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镇上和两年前她离开时没什么两样,街道两旁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店铺,杂货铺、铁匠铺、供销社……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透着一股烟火气,却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眼神空洞地看着路边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走了多久,一声熟悉的呼喊突然从身后传来:“元立夏!”   立夏猛地回过神,转身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浅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朝着她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是她初中时的语文老师,陆老师。“陆老师!”立夏连忙走上前,恭敬地喊道。   “还真是你啊,”陆老师上下打量着她,眼里满是欣慰,“放假回来啦?我记得你考上了县城一中,在那边读高中,现在也该高二了吧?时间过得真快。”陆老师对元立夏印象极深,这孩子聪明又刻苦,年年都是年级第一,是她教过的最优秀的学生。   立夏脸上露出一抹勉强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陆老师,我已经高中毕业了。”   “高中毕业了?”陆老师愣了一下,满脸惊讶,“你才去县城读了两年,怎么就毕业了?”   “中间跳了一级,所以提前毕业了。”立夏低声解释道。   陆老师瞬间就明白了。这些日子,关于大学停止招生、高考取消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对于元立夏这样品学兼优的孩子来说,这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她看着立夏眼底的失落,心里满是遗憾,轻声问道:“那你现在……是在家待着?”   “嗯,在家。”立夏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陆老师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不忍。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元立夏,我有个侄女,叫陆丹丹,她在镇上供销社的仓库上班。前阵子刚查出怀孕,怀得特别艰难,之前在仓库搬运货物的时候差点流产,现在只能在家躺着保胎,工作得找人替班。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让你替她一段时间。”   立夏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里的希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她连忙点点头,语气急切地说:“老师,我愿意!”不管是临时工还是替班,她想趁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用钱买个工作,哪怕希望渺茫,也总要试试。   “那太好了。”陆老师笑着说,“她这会应该在家躺着呢,我带你过去问问。”她一边领着立夏往侄女家走,一边跟她说起陆丹丹的情况,“她跟她爱人结婚好几年了,一直没怀上,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全家都宝贝得不行。她那工作,她婆家的小姑子一直想替上去,可她不愿意,就怕她生完孩子,小姑子不肯把工作还给她,毕竟中间还夹着她婆婆,到时候说不清楚。所以她宁愿找个外人替班,也不想让小姑子插手。”   立夏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问工作的具体情况。陆老师告诉她,工作主要是仓库管理员,平时就是整理货物、登记出入库信息,偶尔来货的时候需要帮忙搬运一下,不算太累。   没多久,两人就到了陆丹丹家。陆丹丹躺在炕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听陆老师说元立夏愿意替班,她眼睛一亮,连忙坐起身,拉着立夏的手说:“妹子,丑话我先说在前头,这工作我生完孩子满月后我就要收回来的!工资我一分都不要,都给你,就是过节的福利得留给我,你看行吗?”她就怕小姑子趁机抢了她的工作,现在找到元立夏这样的外人也要把话说清楚,既靠谱又放心。   立夏连忙点头:“行,没问题,福利都归你,我只要工资就行。”   陆丹丹松了口气,连忙喊来她爱人:“你快带着立夏去供销社办手续,趁着小兰不在家,赶紧把事情定下来,别让她从中作梗。”   她爱人连忙应声,带着立夏去了供销社。手续办得很顺利,毕竟有陆老师的面子,再加上陆丹丹早就跟领导打过招呼,没过多久,立夏就拿到了临时替班的证明。   走出供销社的那一刻,立夏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压在心头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块。虽然这只是一份临时替班的工作,不知道能做多久,但至少可以一边工作,一边打听镇上其他的工作机会。 第65章 :四哥相看   夜幕刚笼住村口的老槐树,立夏就踩着余晖匆匆往家赶。土路上的碎石子硌得鞋底发沉,可她心里揣着事儿,脚步反倒比往常轻快了几分。推开篱笆院的木门,元母正坐在灶台边择菜,昏黄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妈,我回来了。”立夏放下肩上的布包,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   元母抬眼瞅她神色,放下手里的菜根:“捡钱啦,这么高兴?”   立夏挨着她坐下,把镇上供销社临时替班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元母刚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粗糙的手掌拍得膝盖“啪”地响,眼里瞬间亮了:“这可是好事啊!供销社那地方,风吹不着日晒不着。”   “妈,您先别急着高兴。”立夏拉了拉她的胳膊,补充道,“就是临时替人家的班,人家售货员怀了孕,等她生完孩子休完产假,我就得把工作还回去。”   “那也中啊!”元母摆了摆手,语气依旧雀跃,“总比天天在地里晒得黢黑、累得直不起腰强。你到了那儿机灵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要是有其他合适的正式工作,可千万别错过了。该主动就主动,别怕花钱送礼,这年头,人情往来就是这么回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絮絮叨叨地把自己半辈子的人情世故都掏出来,生怕立夏不懂这些门道。   立夏听着母亲的叮嘱,忍不住笑了笑。她心里清楚,找正式工作哪是光靠送礼就能成的,只是温顺地点头:“嗯,知道了妈,我记在心里了。”   元母点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起来:“对了,你在镇上上班,晚上怎么住啊?总不能天天来回跑吧?”   “只能回来住呗。”立夏垂下眼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镇上要么就是镇上街道的,要么是附近村里的人,供销社也没给职工安排宿舍,不回来也没地方去。”她心里默默盘算着,从村里到镇上,走路快得话一个多小时,两个小时不到,往后日日如此,光是赶路就够折腾的,想着想着,鼻尖就泛起一丝心酸。   “那可太折腾了!”元母立刻露出心疼的神色,伸手摸了摸立夏的胳膊,“天天早出晚归的,路上耗四个小时,到了单位还得干活,人哪扛得住啊?”   立夏却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想起抽奖系统里那一千辆崭新的自行车,锃亮的车架、乌黑的车把,就摆在系统空间里,可她连一辆都不敢骑出来。这年头,自行车可是稀罕物,镇上有自行车的人家都屈指可数,村里更是没有。她一个普通农家女,突然骑上自行车,岂不是引人怀疑?到时候问起车的来历,她根本没法解释。想到这儿,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抽痛,明明有便捷的交通工具却不能用,这种滋味真是憋屈。但她面上依旧带着浅笑,反过来安慰元母:“不累妈,真的。比起你和爸天天在地里顶着日头挣工分,我这已经轻松太多了,起码不用风吹日晒的。”   就这么定了下来,立夏第二天就正式上了班。从此,村里的小路上,每天天不亮就能看见她匆匆赶路的身影,夜幕时分,又能望见她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白日里在供销社,她主要负责清点仓库里的货物,登记造册、核对数目,做得一丝不苟。要是遇上仓库没活儿,她就把门锁好,悄悄跑到前面的柜台帮忙,要么给顾客递东西,要么整理货架,手脚麻利得很。趁着帮忙的功夫,她也会有意无意地跟同事们闲聊,打听镇上有没有其他招工的消息,虽然她也知道,找份正式工作绝非一朝一夕的事,但多了解些周围的情况,总能多些机会。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发工资那天,立夏拿着薄薄的一沓钱,回到家,她把大半工资都交给了元母,自己只留了一小部分。她心里盘算着,留些钱在身上,偶尔想买点小东西,省得还要解释钱的来历,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元母接过钱,数了又数,脸上笑开了花,一个劲地念叨:“还是上班好,能挣钱了,比在家强多了。”   秋收过后,村里的农活渐渐清闲下来,老四的终身大事被提上了日程。媒人很快就牵了线,对方是邻村大队书记家的姑娘,名叫李文莲。双方家长都挺满意,没过多久就定了亲。定亲之后,四哥就像丢了魂似的,没事就往老丈人家跑,不管是下地,还是家里劈柴,他都抢着干活,忙前忙后,浑身有使不完的劲。旁人打趣他,他也不恼,只是嘿嘿地笑,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说到底,不过是想多看看自己的未来媳妇罢了。   立夏后来看到未来四嫂,就忍不住在心里点头。那姑娘圆圆的脸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边会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神清澈,看着就娇憨可人,性子也温顺,说话细声细气的,站在一米八浓眉大眼的四哥身边说不出的般配。 第66章 :少年爱慕   年关将至,村里的空气里都飘着喜庆的味道,元家更是热闹非凡,因为元家老四要娶媳妇了。   立夏从大清早天不亮就忙了起来,扫地、擦桌、摆碗筷,还要帮着元母招待提前来帮忙的邻里,手脚就没停过。幸好大姐、三姐都从婆家赶了回来,姐妹三个分工协作,才勉强撑起场面。要是就她一个人,立夏私下里琢磨着,就算把自己劈成三瓣,恐怕也不够元母支使的。   正忙着给刚到的亲戚倒茶,院门外突然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红纸屑漫天飞,伴随着邻里们的哄笑声,新郎官元谷雨领着迎亲队伍到了。几个女性亲戚早就守在大门口,嚷嚷着要拦门讨喜,闹得不亦乐乎。立夏眼疾手快,灵机一动,笑着冲大家摆手:“各位姨、婶子,大门不好拿糖,到这边窗户边拿。”   这话一出,众人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呼啦啦涌向西厢房窗户口,外面几个帮忙去接亲的小子把一些花生和糖从窗户递进来。立夏趁机踮着脚,飞快地拉开了大门的插销,笑着冲门外喊:“四哥,快带四嫂进来呀!”元谷雨反应也快,立刻护着新娘跨过门槛,稳稳地进了院子。等那些讨喜的亲戚反应过来,新娘子都已经站在堂屋门口了,只能纷纷起哄,笑着冲元母说:“秀云,你家老五可真是个‘机灵鬼’,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元母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大家递糖,一边乐呵呵地应着:“这丫头,就这点小聪明。”   新娘子李文莲被扶着往后院的新房去,同行的还有女方的送嫁亲戚。立夏跟着去招待女方的长辈。到婚房的堂屋拿起桌子上早就准备好的热水壶倒水,灌满了开水的热水壶后更是沉得很,立夏双手抱着,胳膊都有些打颤。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接过了她怀里的茶瓶。“我来吧。”一个清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立夏抬头一看,是四嫂李文莲的弟弟,李文笛。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眉眼清秀跟四嫂眉眼间很像。   李文笛熟练地拧开茶瓶盖子,给几个碗里都倒上热气腾腾的开水,然后端到女方的几位长辈面前,客气地说:“婶子、大妈,天儿冷,快喝碗热水暖暖身子。”长辈们笑着接过,连连道谢。   立夏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忍不住觉得好笑。谁曾想到四哥当年千防万防的莲蓬小子,结果转头自己就娶了人家的姐姐,成了他的姐夫。   当初相看那天,四哥就别别扭扭的,立夏那时候还以为四哥是害羞,直到后来才知道她四哥是心虚,怕当初得罪的小舅子从中作梗,怕人家记仇呢。   这边,李母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殷勤样子,心里悄悄叹了口气。其实早在给女儿相看元家老四的时候,她就察觉到自家小儿子看元家小女儿立夏的眼神不对劲了。那眼神里藏着的欢喜和羞涩,是骗不了人的。再看看立夏那模样,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净,站在那就让人眼睛忍不住瞧,确实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也难怪儿子会动心。可李母心里清楚,这姑娘,真不是一般人家能娶得起的。   周围几个村子谁不知道,元家立老五从小就没下过田,元家疼她,让她一直读书,读了十来年的书,心思早就不在庄稼地里了,是个不安于室的。这样的姑娘,娶回家来,既不会侍弄庄稼,也未必能安安分分过日子,简直就是娶个祖宗回来供着。   可少年人的心思哪懂什么现实考量,李文笛只知道,立夏是他情窦初开时就放在心里的人。她安静美好的样子,深深印在了他心里。后来得知二姐要嫁进元家,他心里甚至悄悄窃喜——这样一来,他就能借着看望二姐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多看看立夏了。   立夏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回头正好对上李文笛看过来的眼神,少年立马红了脸,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立夏抿了抿唇叹口气,转身往门口走,心里想着,这边的招待还是让大姐来做吧。大姐向来八面玲珑,嘴甜会说话,擅长应付这些场面,而她自己,实在不是那种能说会道、擅长客气恭维的性子,留下来反而怕说错话。她快步走到前院,又投入到忙碌的招待中去了。 第67章 :过完年十七了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洒在元家小院,立夏走到了前院,一眼就看见大姐正坐在板凳上择菜,指尖麻利地掐掉菜根上的泥土。“大姐!”她声音脆生生的,“后院来了好些女方的送亲亲戚,你去招呼着。”   大姐抬起头,目光落在自家小妹脸上,眉眼清亮,皮肤是乡下姑娘少有的白净,此刻鼻尖沾了点薄汗,眼神里藏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大姐无奈地笑了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耐不住性子招待人。”话虽这么说,还是拍了拍手上的菜屑,站起身往后院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帮着干点活。”   立夏看着大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长舒一口气,立刻坐到大姐刚占的位置上,拿起盆里的青菜就开始洗。井水清冽,浸得指尖微凉,她撸起袖子,认认真真地将菜叶上的泥沙一点点搓干净。   旁边的大盆边围了好几个帮忙的邻居,都是平日里跟元家走得近的大妈婶子。王大妈手里揉着面,眼角的皱纹笑成了花,看着立夏的样子,转头打趣正在烧火的元母:“秀云啊,你家老五有十七了吧?”   “哪有呢!”旁边的李婶立刻接话,手里的擀面杖还在案板上轻轻敲着,“过完年才十七,跟我家红子是一年生的,都是属龙的,实打实的年纪。”   “那可不小了哦!”本家的元大妈凑过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意,“过完年十七,正是相看婆家的好时候,秀云,你可得上点心,趁着眼下好人家还多,给老五挑个靠谱的。”   这话一出,立夏洗菜的手猛地顿了一下,指尖的水珠顺着菜叶滑落进盆里,溅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片刻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搓洗青菜,动作依旧有条不紊,脸上没半点波澜。   几个婶子见了,忍不住笑起来。王大妈拍了拍大腿:“你看这老五,还没开窍呢!换了别家姑娘,被这么打趣早羞得脸红耳热,躲到屋里去了,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李婶也跟着笑:“就是说呢,性子太稳了点,以后可得找个懂得疼人的,不然容易受委屈。”院子里的笑声此起彼伏,立夏却像是没听见,只是低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其实没人知道,被打趣相看婆家这事儿,立夏心里烦闷得很。之前她在镇上的供销社替班,身边也不是没有男孩子献殷勤。有个眯眯眼男,跟她差不多的身高,整天跟在她身后,话里话外都是讨好,立夏真想仰望天,她又不是真的饿了。   也有模样周正、性子温和的,两人偶尔能说上几句话,可没等关系往前迈一步,男方父母一听说立夏只是暂时替班,没有正式工作,就开始处处阻挠,生怕儿子被她“勾走”。有好几次,立夏下班刚走出供销社,就看见男方的母亲远远地站在路口,一等儿子出来就赶紧上前,目不斜视地走过,那防备的眼神,仿佛她是专门勾引男人的“狐狸精”。   立夏心里也憋屈的很,她明明已经明确拒绝了那个小伙子,但周围人不会说她本分跟人家保持距离,只会说她不安分,勾得人家儿子跟家里闹。那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对“相看婆家”这事儿本能地抵触。   元母在一旁听着老姐妹们的议论,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满是苦笑。她何尝不知道大家的心思?自家老五确实出众,模样好,又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平日里总有些半大的小伙子在自家门口徘徊,就为了能多看老五一眼。可这份“好”在乡下的婆婆们眼里都是缺点,大家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娶媳妇图的是能下地干活、能操持家里家外的实在人。老五从小就偏爱读书,家务活虽不偷懒,但下田干活是真没有过,更别说去挑河了,这婚事,一直是元母的一块心病。   婚礼热热闹闹地持续到傍晚,送亲的亲戚走了,宾客也散了,院子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立夏跟着几个姐姐一起,把桌上的碗碟收拢到厨房,满满两大盆的碗盘,油腻腻地沾着菜汤和酒渍。姐姐们一边洗碗一边聊着婚礼上的趣事,立夏却没什么心思搭话,只觉得胳膊酸痛,腰也直不起来。姐夫们则忙着把借来的桌椅板凳一一送回邻居家,来回跑了好几趟,脸上也满是疲惫。   好不容易忙完所有活计,天已经黑透了。立夏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一沾到床就再也不想动,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腰酸痛得厉害。她揉着腰,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家里没有哥哥了,不然再来一场这样的婚礼,她怕是要累死,虽然晚饭没吃多少,但她此刻也没半点胃口加餐,只从抽奖系统里取出一瓶牛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缓解了些许疲惫。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心里想着:自己才十六,过完年也才十七,还能再长长个子,再好好琢磨琢磨未来。至于相看婆家的事,能拖一天是一天吧,她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想着想着,疲惫感席卷而来,立夏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去,村头的柏树上还挂着几串没褪尽的红鞭炮碎屑,元家就传出了要分家的消息。这事儿在平静的元家村不算小事,元父元母头天晚上合计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就托人去请了村里辈分最高的元太爷和元叔爷,两位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来的时候,元家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本家亲戚,都想看看这元家分家会是个光景。   元母站在屋檐下,手里攥着块干净的蓝布帕子,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难受。自打小儿媳进门,家里人口多了,锅碗瓢盆的磕碰、柴米油盐的算计也渐渐多了起来,现在两个儿子都成了家,能各自立门户了。元父则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神色倒还算平静,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琢磨分家的细则。   元太爷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大河媳妇,大河,你们俩说说,这分家是怎么个分法?”   元父磕了磕烟锅,开口道:“大爷,叔,两个小子都成家了,该让他们自己过日子了。家里的东西,我们老两口不偏不倚,一分为三,我们一份,老二一份,老四一份。”他顿了顿,看向两个儿子,“地里的庄稼,按人头分,农具也是三家均分。养老的事儿,我们老两口现在还能动弹,不用你们给粮食,逢年过节,你们各自带点节礼来看看我和你妈就行。等我们满了六十,你们兄弟俩在一起给养老粮,要是我们生了病,你们就轮流照看。”   元老二和老四对视一眼,都没意见。老四刚娶的媳妇,也想着能有自己的小日子,马香萍也早盼着能独立门户,元父元母的安排公平合理,没什么可挑剔的。本家的亲戚们也纷纷点头,都说元父元母公道,不像有些人家分家闹得鸡飞狗跳、兄弟反目。   说定了规矩,接下来就是清点家产。鸡圈里的鸡、堂屋里堆着的粮食、靠墙放着的农具、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甚至连院子里的柴火,都一一分匀了。最后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存款,元父把用手帕包着的钱拿出来,当着两位老人的面数了数,分成三份,递给两个儿子。老二和老四接过钱,各自揣进怀里,脸上带着几分对未来日子的期许。 第68章 :分家   分家的事儿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办完了。之后几天,老二和老四凑了些钱,在屋后的砖房周围垒起了矮墙,圈出了两个小小的院落。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转眼就分成了三家,各自生火做饭,各自盘算着生计。   立夏看着堂屋里原本堆着的杂物被搬空,显得空荡荡的,连阳光照进去都觉得少了几分暖意。元父没事就坐在院子里编扫帚,眼神望着远处的田地,怔怔地出神;元母则常常在厨房里打转,看着米缸和菜篮,嘴角的笑意淡了不少。立夏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心疼,知道父母心里是失落的,忙活了大半辈子,把儿子们拉扯大、娶了媳妇,如今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怕是适应不了。   正巧那几天倒春寒,北风呼呼地刮着,吹得人缩着脖子。立夏想起自己抽奖系统里存着的上好的羊肉,一直没机会吃。这会儿下班路上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把羊肉拿出来,用油纸包好放在布包里回家。   “妈,我带了点好东西回来。”立夏走进厨房,把羊肉放在案板上。元母回头一看,眼睛亮了:“这是……羊肉?你这孩子,哪儿来的这么好的东西?”“妈,你就别问了,赶紧炖了给你和爹补补身子。”立夏挽起袖子,帮着元母烧火。   羊肉的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浓郁的肉香混着生姜和葱段的味道,顺着窗户缝飘出院子,引得二哥家的小坤循着香味跑了过来,圆嘟嘟的脸蛋,此刻踮着脚尖扒着厨房的门框,鼻子使劲嗅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羊肉。   “小坤来了?”元母笑着招呼他,“快进来暖和暖和。”小坤摇摇头,眼睛还是离不开那口锅:“奶奶,好香啊……”立夏看着他馋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等羊肉炖好,特意挑了块带骨的羊排,盛在碗里递给他:“拿着啃吧,小心烫。”   小坤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软糯的羊肉带着鲜香,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很快就把小嘴和下巴糊得油光锃亮。他一边啃一边含糊地说:“好吃……太好吃了……”元父坐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哈哈大笑,元母也笑着拿过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锅里的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氤氲,模糊了厨房的窗户。元父喝了一口热汤,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脸上的愁云散了不少;元母看着老伴,闺女和孙子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饭,眼角的皱纹里又重新盛满了笑意。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罩住了村子。立夏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沿,指尖捻着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和纸币,昏黄的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土墙面上。   她低头数了一遍又一遍,指尖划过带着体温的纸币,心里算得明明白白。这几年她是真没怎么乱花过钱。除了学费和住宿费的开销,做衣服的手工费,偶尔买几张票,除此之外,吃的喝的用的大多是抽奖系统抽来的,或是用手里的物资跟人换的,再加上这大半年,每月工资发下来给元母十五块,她也能存下五块,攒到现在,手里还有了七百五十几块——这在当下,可是笔能让人眼红的巨款。 第69章 :抓住机会   立夏摩挲着钱,昨天花大姐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来:“后面供销社要进自行车了,得加个新柜台,听说还要招营业员呢!” 立夏的心猛地一跳,煤油灯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她去年七月才替了陆丹丹的班,如今陆丹丹已经生了,算算日子,过不了多久就该回来上班了,到时候她这个替班,哪里还有立足之地?营业员的岗位不一样,正式编制,比在仓库里搬搬扛扛轻松多了,这可是她盼都盼不来的机会。这么一想,立夏的心里顿时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兔子,活跃得不行,连夜就盘算着该怎么抓住这个机会。   第二天中午,供销社的午休铃刚响,立夏就揣着早已准备好的布包,趁同事们都在食堂吃饭或扎堆闲聊,悄悄绕到后门溜了出去。徐主任家她打听好了,就在镇上菜场后面的巷子里,离供销社不远。踩着青石板路,她的心既紧张又笃定,布包里的东西沉甸甸的。   到了徐主任家门口,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木门。“谁啊?”门内传来徐主任媳妇温和的声音。立夏应了一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徐主任媳妇探出头来,看到立夏这个陌生姑娘,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你找谁呀?”   立夏连忙露出一脸诚恳的笑,“婶子,我是供销社后面管仓库的元立夏。我在单位上班这阵子,徐主任一直挺照顾我的,我妈总念叨着要谢谢主任,这不家里院子里种的山芋收成了,让我送点过来,不值什么钱,就是给您和主任、孩子们尝个鲜。” 说着,她利索地从布包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双手递了过去。   徐主任媳妇接过布袋,入手就感觉到了分量,低头一看,最上面那层红纸裹着的东西形状分明,一看就知道里面是钱。她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见没人来往,才悄悄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热络了不少:“嗨,这孩子也太实在了!那我就替老徐谢谢你妈了,他呀,就好这口山芋粥,黏糊糊的喝着舒坦。你就是仓库那个元立夏是吧?我听老徐提起过,说你干活挺麻利的。”   “哎,是的婶子!”立夏连忙应着,脸上的笑更甜了,“都是自家地里种的,不值钱,您要是爱吃,下次我再给您带些过来。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上班,就不打扰您了。”   徐主任媳妇笑着应了,又跟她客气了几句,立夏便顺势告了辞。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只觉得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她不怕徐主任媳妇收,就怕她不收,这七百块钱在这个年代,足够让任何人动心,她不信拿不下这个营业员的岗位。脚步轻快地往供销社走,连青石板路的颠簸,都像是在为她即将到来的好日子伴奏。   夜色渐浓,镇子里的灯火稀稀拉拉地灭了大半,徐主任踏着夜色回到家,一进门就把沾了尘土的解放鞋踢到门边,臭袜子随手扔在地上,往床沿上一坐就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   他媳妇从厨房出来,看见地上的袜子,皱着眉弯腰拾起来,一边往盆里扔一边念叨:“你说你,多大个人了,袜子总往地上扔,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对了,跟你说个事儿,你们单位那个叫元立夏的姑娘,今天中午来家里了。”   徐主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元立夏?”   “就是仓库那个啊,听说干活挺麻利的那个。”他媳妇擦了擦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她给咱送了一布袋山芋,看着挺新鲜的,结果我翻的时候才发现,山芋底下藏着个红纸包,里面是六百块钱呢!”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故意少说了一百,想着这一百块钱要么补贴给娘家,要么自己偷偷存起来当私房钱,神不知鬼不觉。   “你收了?”徐主任“腾”地一下从炕沿上坐直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收了啊,”他媳妇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理直气壮地说,“我一看那钱的厚度就知道不少,反正那营业员的工作给谁不是给?给她咱还能得点好处,总比便宜了外人强。” 第70章 :无赖   徐主任看着媳妇这短视的模样,气得差点笑出来,手指点了点她:“你是不是傻?你就没想想,咱们这巴掌大的小镇子,供销社好好的怎么突然要多开个自行车柜台?你数数,整个镇子有几家能拿得出钱买自行车的?”   他媳妇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得意瞬间没了,慌慌张张地问:“什、什么意思?那工作……那工作是有内定的人了?” 她一想到那七百块钱,心里就揪得慌,到手的钱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不然你以为呢?”徐主任没好气地说,“那是镇长特意给他女儿弄的岗位!不然好端端的,谁会想着开设一年都卖不出一辆的自行车柜台?纯属是为了给她女儿安排个正式工作,找个由头罢了。”   “那、那怎么办啊?”他媳妇彻底慌了神,“我钱都收了,这、这要是办不成事,难道还得把钱退回去?”   “退什么退!”徐主任斩钉截铁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阴狠,“一个村里来的丫头片子,哪儿来的这么多钱?指不定是怎么得来的,干不干净还两说呢!收着!她要是识相,这事就算了;她要是敢闹大,咱们就反咬一口,说她行贿,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徐主任的话像一颗定心丸,瞬间稳住了他媳妇慌乱的心。是啊,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乡下姑娘,就算吃了亏,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到嘴的肉,怎么也没有吐出去的道理。她连忙点点头,心里的那点不安彻底烟消云散了。   而另一边,元立夏还坐在灯下,满心欢喜地规划着未来。要是真能当上供销社的营业员,那就是正式工了,以后就能在镇子里立足了。天天从村里往镇上跑,风吹日晒的不说,来回也折腾,不如在镇上想办法买个小院子,实在不行,就在镇子附近的村子里花钱盖两间房,独门独院的,住着自在,平时想吃什么、用什么也方便,不用再来回奔波。她越想越美,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镇子里安稳生活的模样。   正想得入神,突然响起了那个熟悉的、毫无感情的机械音:“亲爱的顾客,您的随机抽奖机会已启动,是否选择现在抽奖?是请选‘yes’,否请选‘no’。”   立夏早已习惯了这个抽奖系统的突然出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默默点击“yes”。   屏幕上的转盘开始转动,“恭喜您,抽到隐身斗篷一件,是否立即取出?”   机械音落下的瞬间,立夏彻底愣住了,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隐身斗篷?这是……连接上魔法世界的网络了吗?那以后,会不会还能抽到会飞的扫帚、神奇的药水?   她足足愣了半分钟,才缓过神来,连忙在心里选择了“否”。下一秒,屏幕下方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斗篷图标,旁边标注着“隐身斗篷(可随时取出使用)”。   立夏盯着那个图标,心里又惊又奇,这隐身斗篷,简直就是作恶的万能装备啊!要是落在心思不正的人手里,偷鸡摸狗、为非作歹还不是轻而易举?还好自己是长在红旗下的,打小就知道要向善,心里没那些坏心眼,不然有了这东西,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她轻轻叹了口气,既觉得这奖品神奇,又暗自庆幸自己守住了本心。   立夏揣着那点自以为稳操胜券的底气,在单位里熬了一天又一天。可正式文件没下来,她这心就像悬在半空的秤砣,晃悠悠落不了地。白天跟同事闲聊时强装镇定,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怕中间出什么岔子。   日子一天天往后拖,那份不安像疯长的野草,在心里蔓延得没边。一周后,供销社的新柜台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柜台上摆着崭新的自行车,同事们私下里早就传开了新营业员是镇长的女儿,不是她元立夏。那一刻,立夏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又瞬间凉到了脚底。她从头到尾都被耍了!心里的火气憋得胸口发闷,可没凭没据的,除了自认倒霉,还能怎么办? 第71章 :梁上君子   中午立夏攥着拳头,脚步沉沉地往徐主任家走去。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徐主任的媳妇探出头来。看清是立夏,她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心虚,那眼神躲躲闪闪的,像偷了东西被抓现行似的,但也就一瞬间,她就挺直了腰板,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语气淡淡的:“有事?”   立夏压着心里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婶子,之前我有东西落你家了,麻烦你还给我。”她实在懒得跟这种人掰扯,眼下就想把当初送出去的钱拿回来。   徐主任媳妇挑眉,脸上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什么东西?你个姑娘也是好玩,你能有什么东西丢我家?”   立夏深吸一口气,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婶子,是上次我送来的东西。”   “哦——”徐主任媳妇拖长了调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又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说那几个山芋啊?早吃了!你要是还想要,回头我给你几分钱,你自己去买。送出去的几个山芋还要往回要,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小气呢?”   立夏看着她那副颠倒黑白的嘴脸,真是气极反笑。好一个“几个山芋”!这明摆着是拿了钱不办事,还想赖账不退钱。她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真想当场跟她理论一番,但转念一想,跟这种人争辩,纯属白费口舌。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抽奖系统抽到的那件隐身斗篷,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也懒得再多说一个字,只冷冷地看了徐主任媳妇一眼,转身就走。   她没回单位,径直往陆丹丹家去。今天是她在供销社的最后一天班,得跟陆丹丹去供销社交接清楚,拿到工资后,她就打算彻底离开这个让人糟心的地方。   跟陆丹丹交接完工作,领了工资,立夏揣着薄薄的工资走出了镇子。路边就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风吹过,麦浪翻滚,四下无人,立夏迅速钻进麦田深处,从抽奖系统里取出那件隐身斗篷。斗篷是纯黑色的,摸起来质地柔软,带着一种奇异的顺滑感。她抖开斗篷披在身上,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竟然瞬间消失了,连带着手里的工资袋也不见了踪影。立夏心里又惊又奇,这斗篷也太神奇了,但现在显然不是研究它的时候。她把斗篷的帽子戴上,遮住了露在外面的头发,然后转身,朝着镇子的方向往回走。   再次来到徐主任家墙外,此时正是下午时分,四下静悄悄的。这老宅子的围墙不高,也就到成年人的胸口,立夏助跑几步,双手一撑墙头,轻松翻了进去。落地时她特意放轻了脚步,院子里静悄悄的,屋里也没传来动静,看来徐主任媳妇不在家,真是天助她也!   立夏呼吸都压得极轻,只留一丝气儿在胸腔里缓缓流转。她悄无声息地走到堂屋门口。这老式木门简陋得很,不过是两块木板拼合,靠上下两个圆形木轴嵌在门框的孔洞里固定,压根没什么复杂的锁扣。她伸出手指,指尖轻轻搭上门板边缘,先试探着往上一托,底下的木轴便脱离了孔洞,再顺势往怀里一带,门板就顺着上轴轻轻转动,没发出半点吱呀声。不过片刻,她就稳稳地将整块木门从门框上卸了下来,轻轻倚在墙角,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连地上的尘土都没惊动分毫。她闪身进去,开始在屋里搜寻起来。徐主任媳妇平日里就爱收藏些东西,这点立夏早有耳闻。她拉开衣柜的抽屉,翻看着里面的衣物,在最底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个铁盒子。她打开铁盒,里面只有一百多块钱加一些常见的票,之后又开始翻找,在柜顶又找到另一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纸币,目测下来竟有三千多块!接着,她又在其他地方搜找起来,在床板底下摸索时,手指触到一个布包,拽出来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一沓现金,大概有大几百块。   立夏原本只想取回自己送出去的那笔钱,可一想到徐主任夫妇的嘴脸,想到自己被耍得团团转,心里的火气就压不住:你不是喜欢占别人的便宜,吞别人的钱财吗?那今天就让你也尝尝被人侵占财产的滋味!她毫不犹豫地把两个铁盒和布包里的钱全都放进了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   准备离开时,立夏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房梁。这房梁又粗又结实,一看就是藏东西的好地方。她心里一动,抱着试试的态度,搬来屋里的方桌,又在桌上垫了一把椅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踮着脚尖,伸手在房梁上摸索,忽然,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物件。立夏心里一惊,慢慢将那东西挪下来,是个精致的木盒子,上面还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锁。她也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直接把木盒子塞进了储物柜,然后麻利地跳下桌椅,将它们复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屋里的痕迹,确认没有留下破绽后,才悄悄溜出院子,翻墙头离开了。   出了镇子,立夏在没人的地方抽奖系统里取出一辆最小号的女士自行车,小巧轻便,正好适合她骑。她把斗篷盖在车架上,跨上自行车,一路朝着家飞快骑去。快到村口时,她拐进路边的树林里,把自行车和斗篷都收进抽奖系统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往村里走。   时间卡得刚刚好,进村子时,正好碰到几个在村口的长辈。“老五回来啦?”“从镇上回来呀?”立夏笑着一一应着,跟他们寒暄了几句,才往家里走去。她心里清楚,就算徐主任家发现钱丢了报了警,这些长辈也能为她作证她在合理的时间里回了家,根本没有作案时间。一路走着,立夏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终于顺畅了不少。 第72章 :被询问   徐主任媳妇挎着菜篮子,哼着小曲儿从娘家回来,一推院门就觉得不对劲,院子里静得反常,堂屋的门竟然斜斜倚在墙角,压根没安在门框上。她心里咯噔一下,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一眼就瞥见原本摆在衣柜顶上的铁盒子,此刻正上面空空如也。   “我的钱!”她尖叫一声,扑过去翻找起来,衣柜抽屉被拽得乱七八糟,床底下也扒了个遍,可那藏在铁盒里的三千多块不见了、连布包里她存了大半辈子的八百六十二块私房钱,全都没了踪影!那可是她省吃俭用,从油盐酱醋里抠出来的钱啊!徐主任媳妇眼前一黑,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忙了一会就往供销社跑去,刚看见徐主任她哭声凄厉得能传遍半条街,“老徐啊!不好啦!咱家被偷了!所有钱都被偷光了啊!”   徐主任在单位正处理公务,一听媳妇带着哭腔的报信,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拔腿就往家跑。冲进主卧看到满地狼藉,和后面跟上回来哭得撕心裂肺的媳妇,再瞧瞧地上空无一物的铁盒,他只觉得脑袋发晕,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栽倒。但他毕竟是见过些世面的,深吸几口气强行镇定下来,一边安抚媳妇“别哭了,先报警”,一边快步跑到派出所报案。   周警带着两个民警很快赶到,围着屋子仔细勘察起来。老式民宅没什么防盗措施,门窗完好无损,屋里除了被翻乱的柜子和床底,没留下任何脚印,“你们家下午谁先离开的?几点走的?”周警问道。徐主任媳妇抽抽搭搭地回答:“我下午三点多出门去我娘家,临走时门窗都关好的,哪想到会出这事……”   民警又挨家挨户询问了周围住户,从下午三点到徐主任媳妇回家,邻居们不是在午休就是在自家忙活,压根没人见过陌生人进院,甚至连可疑的脚步声都没听到。“这么看来,大概率是熟人作案,”周警摸了摸下巴,“知道你家藏钱的地方,还清楚你们的作息,下手又这么利落。”   立夏:这不是巧合了嘛!   徐主任一听“熟人”二字,立马想到了元立夏,眼睛一瞪,凑到周警身边压低声音:“周警,我心里有个怀疑对象!就是之前在供销社替人带班的元立夏!这姑娘之前一直缠着我,想让我开后门给她转成正式工,我坚决没同意这种违规的事,她肯定是怀恨在心,趁我媳妇不在家来偷钱报复!”   周警皱了皱眉,没立刻下结论,只认真记下名字:“我们先问问情况,了解下她的行踪。”随后便追问起元立夏的住址、下班时间,以及在供销社的工作情况,徐主任一一作答,语气笃定,仿佛认定了立夏就是小偷。   一行人直奔立夏所在的村子,几人刚开进村口,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这年头警察极少进村,村民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跟着自行车往元家跑,不一会儿,元家大门口就围得水泄不通,大家交头接耳,满脸好奇又带着点紧张。   “谁是元立夏?”周警推开人群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院中的人,沉声问道。   立夏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到动静抬头,脸上立刻露出三分恰到好处的惊讶,七分茫然不解的神情,站起身迎上去:“我是元立夏,警察同志,请问有什么事吗?”她眼神清澈,神色坦然,半点慌乱都没有。   跟来的两个民警悄悄打量着她,眼前的姑娘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眉眼精致漂亮,满身的书卷气息,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入室偷钱的小偷,两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有些怀疑徐主任的判断。   周警却依旧面色严肃,继续盘问:“今天下午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下午?”立夏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地回想,“我下午在供销社跟陆丹丹同志交接完工作就回来了呀,今天是我替班的最后一天,交接清楚领了工资就往家赶了。”   “你具体什么时候从供销社出发,什么时候到家的?”周警追问,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表情。   立夏露出认真思考的模样,片刻后才抬起头:“我记得是下午两点多交接完的,然后就回来了,路上没耽误,到家大概是四点多点吧,具体时间记不太准,但肯定没超过四点半。”   “可有证人能证明你四点多已经到家了?”周警的问题一针见血。   “证人?”立夏眼睛一亮,立刻说道,“我到村口的时候,王家婶子正在她家大门口摘菜,她还跟我打招呼了呢!还有我叔爷爷,他当时也在村口,也看到我了!”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挤出一个中年妇女,正是王家婶子,她手里还拿着针线笸箩,凑上来说道:“哎哎,警察同志,我能作证!元家老五确实是那个时候回来的!我还特地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说替班的人回来了,她就不用再待在镇上了,错不了!”   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也走了出来,正是立夏的叔爷爷,他捋了捋胡须,肯定地说:“是,没错!今天老五就是那个点回的村,我那会儿正好在村口溜达,看到她慢悠悠往家走,回来时太阳还没西下呢,也就四点左右的样子,错不了!”   两个民警听着证人的话,又看了看立夏坦然的神情,心里已然有了数。徐家失窃是在下午三点半徐主任媳妇离家之后,要是立夏四点多就已经到家,从镇上到村里的路程,再加上作案所需的时间,根本来不及,她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了。   周警也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对立夏说:“好了,没事了,我们只是例行询问一下。主要是供销社徐主任家失窃了,他第一个怀疑的人是你。”   “徐主任家?”立夏脸上立刻露出震惊的表情,眼睛睁得圆圆的,语气里满是意外,“他家失窃了?丢了很贵重的东西吗?”   “丢了不少钱,”周警没多说细节,摆了摆手,“谢谢你的配合,我们先走了。”说完便带着两个民警转身离开,围观的村民们见状,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哎哟,领导家竟然被偷了!看这阵仗,估计丢了不少钱吧?至少得一两百!”   “那肯定啊,不然能惊动警察来村里!也就是元家老五倒霉,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还被领导怀疑上了。”   立夏顺着大家的话,适当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后怕:“可不是嘛!多亏我回来得早,还有婶子和叔爷爷帮我作证,不然这黑锅我可就背定了,说不定都要被当成小偷抓走呢!”   “就是就是!”旁边的村民立刻附和,“我看啊,肯定是领导家丢了钱急糊涂了,什么人都敢怀疑!元家老五这姑娘我们看着长大的,老实巴交的,怎么可能去偷东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热闹,都觉得徐主任是乱怀疑人,没人相信立夏会是小偷。等议论得差不多了,村民们才渐渐散去,立夏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回屋子,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第73章 :九年忍辱负重   夜色像浓墨泼洒在村庄上空,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沉寂。立夏仔细检查了门窗,门闩插得死死的,窗户也用木棍顶牢,放下粗布窗帘,确认不会有人贸然闯入后,才小心翼翼地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在土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将小屋笼罩在一片温暖又隐秘的光晕里。   她从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取出今天的“战果”,一沓沓纸币、一叠叠花花绿绿的票证,还有那个沉甸甸的木盒子,一一摆在炕上。先数钱,立夏指尖划过带着油墨味的纸币,一角、五角、一元、五元、十元,一张张码得整整齐齐,数完一遍又核对了一遍,总共是四千六百八十二块!这个数目在一九六八年的乡下,简直是天文数字,足够普通农户过好几十年好日子。   再看那些票证,粮票、布票、油票、工业券、自行车票,甚至还有几张罕见的缝纫机票,厚厚一叠,种类齐全。立夏拿起一张崭新的全国通用粮票,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图案,轻轻叹了口气。这些票她现在根本没处用,毕竟这些稀缺票证,拿出来用难免引人怀疑,说不定还会惹来祸端,在这个时代,就是一条龙都只能盘着,只能等以后去县城,找个稳妥的渠道才能兑现。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木盒子上。盒子是红木做的,带着淡淡的木纹,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还要重。她轻轻摇晃了一下,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碰撞声,坚硬且清脆,立夏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猜测,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小小的起子,对准铜锁的锁扣,稍一用力,“咔哒”一声,锁扣就被撬开了。   掀开盒盖的瞬间,煤油灯的光线反射在里面的东西上,泛起一片耀眼的金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块块金砖,每一块都约莫有一百克重,方方正正,色泽纯正,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质感。她耐着性子一块块数过去,一共一百一十块!立夏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黄金,徐主任报警时却只字未提丢了黄金,要么是他根本没发现这藏在房梁上的宝贝丢了,要么就是这黄金来路不正,是他贪赃枉法得来的,所以根本不敢声张。   想到徐主任媳妇白天那副无赖的嘴脸,颠倒黑白的模样,立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这也算是恶有恶报,他们占她的便宜,吞她的辛苦钱,如今丢了这些不义之财,纯属活该。她不再多想,把钱、票证和金砖一一收回储物柜,这些东西现在是烫手山芋,只能暂时存着,等以后时代开放了,才有机会安心使用。   至于那份供销社的工作,立夏彻底死了心。平民老百姓没权没势,想找个安稳的正式工作,难如登天。她隐约记得,接下来会有知青下乡的浪潮,城里的青年都要往乡下涌,到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工作岗位,都会被人抢破头,她这点背景,根本没资格争。与其费尽心机去求那些不切实际的机会,不如老老实实在乡下待着,图个清净。   至于农忙挣工分,立夏心里盘算着,春耕秋收是肯定要下田的,毕竟她只又不能把钱票拿出来用,但也会量力而行,没必要像其他人那样拼尽全力,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今年是一九六八年,距离高考重新恢复,还有整整九年。九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只要熬过去,她就可以摆脱这处处受限的日子。   怀揣着“九年忍辱负重,静待曙光”的念头,立夏吹灭了煤油灯。小屋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偶尔透进一丝微弱的月光。十七岁的少女躺在炕上,脑海里全是对未来的规划和期盼,那些青春期该有的懵懂心事、儿女情长,似乎都被她刻意抛到了九霄云外,在改变命运的迫切愿望面前,那些儿女情长,暂时都成了无关紧要的点缀。夜色渐深,立夏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在对未来的憧憬中,沉沉睡去。 第74章 :媒婆上门   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梁,把田埂上的露水晒得冒起细白的水汽,村里的打谷场就热闹起来了——镰刀割麦的“唰唰”声、木叉翻晒秸秆的“哗啦”声,还有队长扯着嗓子喊记工分的吆喝声,凑成了春收最紧张的调子。元立夏拎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镰刀,站在麦地里,看着齐腰高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弯了麦秆,手心直冒冷汗。   这一晃快十年没摸过镰刀了,她连镰刀的把儿都快握不住了,如今却要跟着村里人一起“抢收”——小麦要赶在雨季前割完脱粒,油菜要趁晴好天气晾晒打籽,哪一样都耽误不得。   “元家老五居然也下田了?”不远处,几个婶子一边割麦一边偷偷打量她,声音压得低却足够飘进立夏耳朵里,“你看她那样子,镰刀都快举不起来了,怕是割两把麦就要歇半天吧?”   “可不是嘛,以前当大小姐当惯了,现在来凑什么热闹?我看啊,就是装样子给人看,想挣个勤快的名声好说婆家。”   “话也不能这么说,好歹人家肯来,总比躲在家里强……”   立夏假装没听见,咬着牙把镰刀凑到麦根处,可刚一用力,镰刀就往旁边滑,不仅没割断麦秆,反而把自己的手腕划了道浅浅的血痕。她吸了口凉气,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元母就在不远处的油菜地里,眼角的余光一直黏着小女儿,看见她笨拙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她想起自家男人说的话:“老五别让她下田遭罪,在家把家务打理好就行。”   元母何尝舍得,可这年头,姑娘家要是好吃懒做,婆家是要挑挑拣拣的,她想着让女儿多攒点名声,也就没再阻止。可如今看着女儿被人背后讲究,她又恨自己当年心软,要是早让她跟着姐姐们下田,哪会落到今天这般手忙脚乱、让人笑话的地步?   春收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里的泥土被烤得滚烫,踩在脚下像踩着炭火。立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家人一起下田,直到日头西斜才回家,晚饭扒拉两口就累得睁不开眼。一场春收下来,她原本就不算丰腴的身子瘦了整整五斤,原本白皙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柔弱,鹅蛋脸变成了瓜子脸,显得楚楚可怜。   可春收刚结束,春耕紧跟着就来了。田里要灌水、耙地,还要插秧,活儿比春收更累人。立夏穿着之前买给元父的胶鞋,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弯腰把秧苗插进田里。泥水浸得脚踝,腰弯久了,像断了似的,又酸又胀,连带着腿也打颤。她忽然想起当年大姐当年对三姐说的话:“腰腿酸疼多动动,疼麻木了就不疼了。”   如今亲身经历了,才知道这话是真的。刚开始那几天,她疼得夜里翻个身都要咬牙咧嘴,可日子一天天过,重复着弯腰、插秧、直腰的动作,那股尖锐的疼真的变成了麻木的酸胀,只是每天清晨醒来,浑身依旧像散了架似的,这痛苦,得重新经历一遍,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元母实在舍不得小女儿这么遭罪,便让她每天提前一个多小时回家做饭。农忙时节,元家一大家子都在田里干活,所以吃喝在一起,这样回家就能吃上热饭,能省不少时间歇着。立夏知道元母心疼她,每天踩着夕阳往家赶,放下农具就扎进厨房,淘米、洗菜、烧火、做饭,忙得脚不沾地。为了早上能多睡半个小时,她常常连夜把一家人换下的脏衣服抱到河边洗干净,晾在院子里,直到月上中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上床睡觉。   好不容易熬到农忙结束,立夏倒头睡了整整睡了一整天。元母吓得不行,隔一会儿就跑到她屋里,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又探探她的鼻息,就怕她跟小时候一样,一累着就发烧,烧得晕过去。直到第二天早上,立夏缓缓睁开眼,哑着嗓子喊了声“妈”,元母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农忙刚结束没两天,谢媒婆就踩着轻快的步子上门了。元家前面四个都已经成家,如今就剩老五立夏待字闺中,谢媒婆这时候来,用意再明显不过。元母连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婶子,今天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快进屋坐,喝口水。”   谢媒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接过元母递来的碗,抿了一口水,就打开了话匣子:“哎哟,,大侄女啊,我这上门还能有什么事?肯定是为了你家老五来的呀!”她放下碗,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你家老五可真是个好姑娘,现在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啊!这不,就有两家特意指名道姓的,想跟你家老五相看相看。”   元母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哎哟,婶子你可别这么夸她,她能安安分分嫁个好人家,不砸在我手里,我就阿弥陀佛了。你快说说,是哪两家啊?”   “这第一家,你家老五也认识,”谢媒婆故意卖了个关子,见元母着急,才接着说,“是隔壁村金大发家的大儿子,金建军,跟你家老五是小学同学。”   “金大发家的儿子?”元母皱了皱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是不是那个以前在侯地主家做工那个金大发?”   “就是他家!”谢媒婆点点头,“他家儿子今年十九了,长得高高大大的,力气也足,地里的活儿样样精通。之前给他介绍了好几个姑娘,他都不肯相看,他妈问了好久,他才扭扭捏捏说出你家老五的名字。这不,他妈立马就托我来问问,看看你家这边的意思。”   谢媒婆这话半真半假。金建军确实相看了几个姑娘都没中意,他妈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儿子心里惦记着元家老五,只是以前元家老五从不肯下田,金家怕娶个娇小姐回来伺候不起,一直没敢开口。这次听说元家老五跟着农忙挣工分,肯吃苦了,金家才松了口,想着要是真能成,以后好好调教,肯定是个能过日子的。   元母心里盘算着,金家条件不算差,不然也不会送孩子去上学,只是元母还是不是很满意,便接着问:“婶子,那另一家呢?”   “另一家啊,你肯定想不到!”谢媒婆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兴奋,“我要是说了,你保证满意!是镇上古宝昌家的儿子,古卫国!”   “镇上古宝昌?”元母愣住了,一脸茫然,“婶子,我不认识这户人家啊。”   “要不说缘分这东西妙不可言呢!”谢媒婆笑着解释,“他家儿子古卫国,在镇上派出所工作,是正儿八经有编制的警察!你忘了?上次有几个警察来你家询问过你家老五。人家小伙子一眼就相中你家老五了,特意托人打听了我,让我来帮忙说合。你想想,你家老五要是嫁过去了,就是镇上人了,以后不用在地里刨食,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多好啊!”   谢媒婆正说得唾沫横飞,就看见元立夏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刚睡醒没多久,头发随意挽着,穿着一件浅色衬衫配了条灰色裤子,身形纤细,眉眼娇俏,站在那里,真真是亭亭玉立的标志姑娘。谢媒婆心里暗暗赞叹,难怪能惹得这么多小伙子惦记,这模样,这气质,要是放在古代,肯定是要被选进宫里当娘娘。   立夏早就听见了谢媒婆的话,心里一阵无语。她对那个什么古卫国没半点印象,更别提什么“一眼相中”了。可她知道,这种场合,轮不到她插嘴,再多反驳的话,也只能憋在心里,等谢媒婆走了再跟元母说。她只是对着谢媒婆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准备做饭。   元母听完谢媒婆的话,心里确实很心动。警察啊,那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求之不得?而且不用下田干活,她是真舍不得小女儿再受那份罪。可她也没忘了关键,连忙追问:“婶子,这古家,是什么情况啊?家里有几个兄弟?父母人怎么样?”   谢媒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笑了笑:“他家就一个独子,条件是真没话说。他爹也在派出所上班,他妈在家专门照顾爷俩和孩子。” 第75章 :我不嫁   “孩子?”元母一下子抓住了关键,皱起眉头,“你不是说他家是独子吗?怎么还有孩子?”   “嗨,这就是唯一的一点遗憾了。”谢媒婆叹了口气,如实说道,“古卫国之前结过一次婚,他媳妇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没保住,就留下了一个孩子。人家小伙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守着孩子过了三年,直到现在,才想着再找个媳妇。”   元母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难受得很。她追问道:“那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多大了?”   “是个男孩,已经三岁了。”谢媒婆看出了元母的顾虑,连忙劝道,“妹子,你别多想。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真要是成了,你家老五从小把他养大,他自然会跟亲娘一样亲。而且古家条件这么好,古卫国又是个负责任的,你家老五嫁过去,日子肯定差不了。”   元母沉默了。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就像把一锭金子掉在了粪坑里,不捡吧,舍不得那好条件;捡吧,一想到自己娇生惯养长大的女儿,要去给别人当后娘,心里就膈应得慌。三岁的男孩,已经记事了,万一以后不亲近立夏,或者他家里人苛待立夏,可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元母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婶子,不瞒你说,我这心里真挺难受的。我家老五,我是真舍不得让她去给人当后娘。而且这事儿也不是小事,得跟孩子她爸商量商量,也得问问老五自己的意思。你看这样行不行,过两天我给你答复?”   谢媒婆也知道,让一个黄花大闺女去当后娘,确实让人难以接受,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行,妹子,我理解你的心情。那我就等你消息,你可得抓紧点,人家两家都等着呢!”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村里其他要相看的人家,元母起身,客客气气地把谢媒婆送走了。站在院门口,看着谢媒婆远去的背影,元母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乱糟糟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跟女儿开口。   元母一步步挪到厨房门口,初夏的风卷着灶膛里飘出的柴烟,呛得她下意识皱了皱眉。厨房昏黄的光线摇曳着,将小女儿立夏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只见立夏系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切着案板上的山芋,刀刃起落间,发出均匀的“笃笃”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元母看着女儿略显单薄的肩膀,心里一阵五味杂陈,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跨进厨房,伸手就接过了立夏手里的菜刀:“歇会儿,妈来切。”   立夏手上一空,也没抬头,只是顺从地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身走到灶膛边,拿起火钳拨了拨里面的柴火,火星“噼啪”作响,映得她脸颊泛红。   “刚刚你谢奶奶在堂屋里说的话,你也该听见了。”元母一边麻利地切着山芋,刀刃划过山芋的脆响混着她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散开,“镇上那家,还有金家,你跟妈说说,对这两家,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立夏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柴,火苗猛地蹿高,照亮了她平静无波的侧脸。她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语气却异常坚定:“我没有想法,这两家,我都不会嫁。”   “你说什么?”元母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立夏,“这不嫁那不嫁,你到底要嫁谁啊?”她越说越气,手里的菜刀“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砧板上,山芋块都震得滚了两块下来。   立夏依旧低着头,拨弄着灶里的柴火,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妈,我不想嫁人。准确地说,十年内,我都不准备嫁人。”   “十年不嫁人?”元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得胸口起伏不定,“等十年后,你都快三十了,还嫁得出去吗?我最多留你一两年,你明年就满十八了,姑娘家二十一过还没婆家,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   立夏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元母说的是实情。在这个时代里,姑娘家到了年纪就该嫁人,相夫教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她一想到嫁人后的日子,就浑身发冷——不嫁人,她无非是吃下田干活的苦,风吹日晒,累得腰酸背痛;可嫁人了,不光要吃种田的苦,还要承担生子育儿的煎熬,要面对柴米油盐的琐碎,要应付夫妻间可能出现的不和,还要处理婆媳妯娌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那些苦,层层叠叠,像是没有尽头,她真的怕自己会被逼疯,会被那样的日子磋磨得没了生气,甚至活不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立夏才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妈,实在不行,也把我分出去吧。我手里有钱,在你们旁边盖两间房,挨着你们住,总之,我不嫁人。”   元母被她这话气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扬起手就想往立夏身上打去,可看着女儿已经长开的模样,眉眼间带着一股倔强,终究是舍不得落下手——大姑娘家了,再打也不像话。可不打,又咽不下这口气,她急得直叹气“你到底为什么不想嫁人?你说!今天你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事没完!”   立夏心里一阵烦躁,她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该怎么说?告诉元母,七七年会恢复高考,她想参加高考?还是说,她知道高考之后就会改革开放,到时候就算没有正式工作,她也能凭着自己的双手挣钱,过得比依附男人强?她没法说!   万般无奈之下,立夏只能找了个最直白的理由:“妈,我受不了跟一群陌生人生活在一起。”   “哪个姑娘嫁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元母立刻反驳,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苦口婆心,“妈知道你是吃不了种田的苦,所以才让你考虑你谢奶奶说的镇上那家。哎,虽然男方是二婚,还带着个孩子,但起码你嫁过去不用下田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你看你三姐,即使嫁在街上,不还是照样要下田挣工分?这已经是我们村子里能找到的最好的人家了,你可别不知足。”   立夏听得心里一阵难受,她知道元母是为了她好,可这份“好”,不是她想要的。她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抗拒:“妈,你别逼我嫁人了。”   说完,她连火也不烧了,转身就往门外走,粗布围裙被她随手扯下来,扔在灶台边。   元母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气得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在后面大声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还真能赖在家里一辈子啊?元老五我告诉你,你现在执意拒绝,以后可别后悔!”   回应她的,是“咚”的一声沉闷的关门声,像是重重敲在元母的心上。她气得直吸气,胸口堵得难受,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喃喃自语:“孽债哦,这死丫头,真是来给我讨债的!”   立夏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反手关上房门,将外面的喧嚣和母亲的抱怨都隔绝在外。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发黑的房梁,心里一片迷茫。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还要顶住村里的流言蜚语和母亲的压力。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真的能扛住这一切。未来就像一团迷雾,让她看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心里那一点不甘和执念,硬着头皮往前走。 第76章 :流言蜚语   女儿的不配合,让元母在谢媒婆面前实在没了底气。谢媒婆是村里出了名的能说会道,腿勤嘴甜,这些日子跑元家的次数比跑自家菜园还勤,带过来的人家要么是家底殷实的庄稼汉,要么是街上有手艺的匠人,按理说都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姻缘,可立夏偏生油盐不进,一口一个“不嫁”,把元母堵得哑口无言。   这天晌午,谢媒婆又挎着个蓝布包袱登门了,脸上堆着笑,刚进院就喊:“大侄女,在家呢?我跟你说,这次这个人家可真不错,是邻村张木匠的小儿子,人勤快,手艺也好,以后日子保准差不了!”   元母搓着衣角,脸上满是为难,叹了口气道:“婶子,真是对不住,这丫头还是不松口,我实在没法子……”   “又不乐意?”谢媒婆脸上的笑淡了下去,语气也带了几分不快,“大侄女,不是我说你,你家立夏快十八了,现在还能挑挑,再往后成老姑娘了就难讲婆家了。我这跑前跑后,也是为了她好,她倒好,一个个都看不上,是觉得我们这些庄稼人配不上她?”   元母连连道歉,好说歹说才把谢媒婆送走。可这次拒绝,像是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村里的流言蜚语如同被风掀起的麦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村子,甚至飘到了十里八乡之外。   各个村头的大槐树下,总是聚着一群闲坐的老人和妇人,纳鞋底的、择菜的、抱孩子的,嘴里从不缺谈资。   “哎,你们听说了吗?元大河家的那个小女儿,哎哟喂,那丫头的心气可真傲得很!”王婆子磕着瓜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旁边有人凑过来:“她家小女儿?是不是当年写文章上了县报的那个?我记得那时候全村都夸她有出息呢!”   “可不是嘛!就是她!”王婆子拍了下手,一脸“你算说到点子上”的表情,“啧啧啧,真是读了两年书就不一样了,心都读野了!”   “她怎么了?难不成是做了啥出格的事?”有人好奇地追问。   “出格倒没有,就是眼光高得离谱!”另一个妇人接过话头,压低了声音,“听说谢媒婆给她介绍了好几个人家,个个都是村里拔尖的好后生,要么有力气,要么有手艺,她倒好,一个都看不上!还不是因为去县城读了两年书,觉得村里的男娃配不上她,想攀高枝呢!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哟!”   “真的假的?这么大的架子?”   “那还有假!我听谢媒婆说的,跑了多少趟都没用,人家压根不接茬。”   “我的天,她这是想干什么啊?”   “谁知道呢!怕是想着能嫁去城里,做城里人吧!可城里哪有那么好嫁的?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有她后悔的!”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各个村里的各个角落,当流言终于清清楚楚地飘进元家的院子时,元母正坐在屋檐下纳鞋底,听着隔壁二婶子有意无意透过来的话,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浑身发抖,直哼哼。   立夏在厨房煮了一锅绿豆汤,绿豆是前几天刚收的,颗粒饱满,煮出来的汤清冽甘甜,最是消暑。她盛了一碗,端着走进东厢房,轻轻放在炕边的矮桌上:“妈,喝点绿豆汤吧,天热,消暑。”   “消暑?我是中暑吗?”元母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通红,指着立夏的鼻子就开始哭骂,“元老五!你自己出门听听去!外面那些人都把你说成什么样了!心高气傲、攀高枝、读几年书心读野了!你还想着二十不嫁人,照这样下去,咱家门口都要被路过的人吐满老痰!老五啊,听妈的话,别再犟了,好好相看人家,找个踏实的人过日子,行不行?”   立夏握着碗沿的手紧了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能感觉到母亲话语里的绝望和愤怒,也能想象到外面那些人指指点点的模样。其实不用出门,二嫂早就“好心”地把村里的闲话学了个遍,那些刻薄的、嘲讽的、幸灾乐祸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真的无动于衷吗?当然不是。心里像是燃着一团火,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焦虑、烦躁、甚至有些自我怀疑,可除了强撑着,她没有别的路可走。高考恢复还有九年,她只能在黑暗里默默等待,默默积蓄力量。   立夏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把碗往桌上推了推,没说一句话,转身就走出了房间,回了自己的小屋。   刚坐下没一会儿,“咚咚咚”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立夏愣了一下,起身穿过堂屋,走到院子里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褂子,眉眼清秀,眼神明亮,正是四嫂李文莲的弟弟,李文笛。   “有事?”立夏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第77章 :失落的少年   李文笛看着眼前的女孩,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些,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看着娇弱又倔强,心里顿时涌上一阵欢喜,又夹杂着心疼——欢喜能再次见到喜欢的人,心疼她明显不开心的模样。他攥了攥手里的桶,轻声说:“我听我妈说我姐怀孕了,特意从河里捕了点鱼,送过来给她补补身子。”   立夏瞥了眼他手里的桶,里面能看到几条鲜活的小鱼,她语气依旧平淡:“你直接把鱼送到后面你姐家就行了。”   元家早就各自分了家,除了农忙时,逢年过节一起吃饭,平时都是各开各的火,各过各的日子。   “老五,是谁来了啊?”元母的声音从东厢房传来,带着几分病恹恹的沙哑,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明显是往门口走来。   李文笛立刻换上一副乖巧的模样,对着走出来的元母笑着喊道:“婶子,是我,我来看看我姐。”   元母打量着李文笛,这小伙子长得板正(又帅又结实的意思),性子也稳重,她心里其实是满意的。可她那亲家明显对她家老五看不上,元母也就断了念头——人家母亲不同意,她再上赶着撮合,反倒掉了自家的价。   “哦,是小笛啊,快进来坐。”元母客气地招呼着,“你姐这会儿不在家,怕是去串门了。”   立夏看母亲已经出面招待,便不再多言,转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外面的声音隔绝开来。   元母看着小女儿避嫌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若是换了其他谢媒婆介绍过的小伙子上门,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把她留下来,让两人多处处,可李文笛……还是算了吧。   李文笛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立夏的背影,直到那扇房门关上,再也看不见,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失落和难受。他强打起精神,陪着元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立夏的房门,期盼着她能再出来一下,哪怕只是说句话也好。   可直到李文莲回来,远远地喊了他一声,把他叫到了自己家,立夏都没有再踏出房门一步。李文笛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闷闷的,手里的鱼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鲜活。   李文莲刚把弟弟领进自家院子,就见他魂不守舍地频频回头,目光直往前面元家老宅的方向瞟,那副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直叹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别看了,再看也没用,人都回房了。”   李文笛这才收回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连忙把手里的桶放地上,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二姐!给,这是我今天一大早从河里捞的鱼,新鲜着呢,你留着炖汤喝,补补身子。”   他知道姐姐怀了孕,正是需要营养的时候,特意挑了几条最肥美的鲫鱼,用水桶养着,生怕路上死了。   “叫我姐也没用。”李文莲接过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无奈地看着他,“你没看出来人家对你没意思吗?”她比弟弟只大一岁,从小一起长大,李文笛性子倔,打小就没正经叫过她几声“姐”,如今为了立夏,倒学会乖巧讨好了。   李文莲顿了顿,语气又重了几分:“你不肯听妈的话去相看其他姑娘,跟妈闹得鸡飞狗跳,可那又怎么样?妈本来就不太乐意你跟立夏的事,就算你真跟妈耗赢了,人家立夏不点头,还不是白搭?”   李文笛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他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的纹路,声音低低的:“她最近……怎么样?”   “能怎么样?”李文莲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同情,“外面那些流言蜚语,都快把人淹了,说她心高气傲、想攀高枝,难听的话一箩筐。也就是她性子犟、主意正,换个胆小软弱的姑娘,被人这么指指点点,早就活不下去了。”   她看着弟弟失落的模样,又忍不住劝道:“小笛,你也别再犟了,没用的。你想想,闹成这样,她都不肯松口相看婆家,可见是真没打算早早嫁人,更别说对你有意思了,你还是死心吧。”   李文笛沉默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他其实早就知道这话白问,今天见到立夏那一眼,就知道她过得不好。她脸色苍白,眼神黯淡,往日里偶尔会带着的那点灵气都不见了,整个人瘦得像片柳叶,娇弱得仿佛风一吹就要碎,那样子格外让人心疼。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只要自己跟他妈耗下去,耗到他妈松口同意,总有一天能打动立夏。可现在他才明白,就算他妈松口了,立夏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他长得不差,性子也开朗,村里不少姑娘都悄悄对他有好感,可偏偏立夏,从来都没注意过他,就像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心里的失落像潮水般涌来,李文笛再也没心思留下来听姐姐劝说,他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姐,鱼我放这了,我先回去了。”   他不想再听姐姐唠叨,那些话跟他妈劝他的语气如出一辙,若是能轻易被劝动,他何至于跟他妈耗到现在。走到院门口时,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立夏的房间,他在心里默默想象着,她现在是不是正坐在窗边看书,还是像自己一样,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呆。   另一边,元母送走李文笛后,站在院子里,望着女儿紧闭的房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些日子,软的硬的她都试遍了,好言相劝过,也哭闹打骂过,可老五就像块捂不热的石头,死活不肯松口。   难不成真要把她绑起来,硬按着她嫁出去不成?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又气又无奈。这丫头,当初送她去县城读书,是想着让她多学点东西,将来能找个好人家,没想到书倒是读了,心却读野了,真是让她操碎了心。   元母在院子里站了许久,太阳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78章 :宋家出事   元家的院子里,连日来都飘着化不开的愁云。就在这愁绪最难解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邻居张婶慌张的呼喊:“元家嫂子!元家嫂子!出事了!”   元母正拿着木锨翻晒谷子,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木锨“哐当”掉在地上,快步迎了出去:“翠兰,咋了这是?慌慌张张的。”   翠兰喘着粗气拉住元母的手:“你娘家……你大妈妈(大伯母)出事了!从后山的坡子上摔下来,后脑勺正磕在石头上,现在人都昏迷着,报信的人说……说怕是快不行了,让你们这些侄男侄女赶紧过去见最后一面!”   “啥?”元母只觉得脑袋一阵发懵,踉跄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她定了定神,也顾不上明天上工的事,让翠兰明天帮他们跟队长请假,转身就往屋里走,对着立夏喊道:“老五!妈现在就回石村,你大外婆出事了。”   “妈,你别急。”立夏担心的说。   元母又叮嘱道:“你爸回来后,让他立马也过去,别回头你那些堂舅、表姨们说闲话,讲究咱们元家不懂礼数。”   “知道了妈,你路上小心点。”立夏点点头,看着元母急匆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也沉甸甸的。   傍晚时分,天边染着一层橘红的余晖,元父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裤脚沾满了泥点,脸上满是疲惫。立夏连忙迎上去,把宋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元父听完脸色骤变:“怎么会这样?你大外婆身子一向硬朗,怎么就摔了?”他来不及多问,转身就往屋里走,把头上的草帽往墙上一扣,“老五,我这就过去。你一个人在家要是害怕,就去屋后喊你四嫂来陪你,夜里别乱开门。”   立夏无奈地说:“爸,你别操心我。二哥四哥他们就在屋后住着,有啥动静喊一声就听见了,有啥可怕的?你快走吧,这天眼看就要黑了,路不好走,小心脚下。”   元父看了看女儿清瘦的脸庞,又叮嘱了两句,才急匆匆地朝着宋家的方向赶去。   院子里只剩立夏一人,她收拾好院里的农具,关好院门,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的虫鸣。心里总惦记着大外婆的安危,翻来覆去也没心思做别的,直到后半夜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下午,日头已经西斜,才看见元父元母的身影。立夏连忙迎上去,只见元母眼眶红肿,脸色蜡黄,眼窝都陷了下去,身上的衣裳沾着些尘土,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好几岁。元父也好不到哪里去,眉头紧锁,神色疲惫。   “爸,妈,你们可回来了。”立夏扶住元母,轻声问道,“大外婆怎么样了?醒过来了吗?”   元父叹了口气,声音沙哑:“送到镇上医院了,医生说还在昏迷,医院里不让那么多人守着,我们就先回来了,让你堂舅舅他们在那儿盯着。”   “送医院了?”立夏愣了一下,连忙追问,“怎么昨天不送,今天才送去?昨天报信的人不说快不行了吗?”   元母坐在门槛上,揉着发红的眼睛,缓缓解释道:“还不是因为钱。你堂舅舅昨天只想着找人报信,压根没提送医院的事。今天上午,他去镇上给你堂姨打了电话,让你堂姨通知在部队的儿子请假回来,说是让孩子见他奶奶最后一面。你堂姨一听她妈出事了,自己却半点消息都没收到,当场就气急败坏地在电话里骂了你堂舅舅一顿,逼着他立马把你大外婆送到医院,还说所有医药费都由她来承担,你堂舅舅这才找了牛车,把人往镇上送。”   立夏听完,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低声道:“原来是这样……怕是堂姨不承诺承担医药费,堂舅舅就打算让大外婆在家等着?”   “哎,都是穷闹的。”元母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寒心,“你堂舅舅就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他也不想想,当年他儿子能进部队,还是你堂姨父托关系给办的,如今亲妈出事了,倒先计较起医药费来了。幸好你大外婆还有你堂姨这么个有出息、孝顺的女儿,不然靠着你堂舅舅,怕是只能在家等死,最多死前让孙子回来见一眼,这就算是他当儿子的尽孝了。”   元母说着,眼圈又红了,竟有种唇亡齿寒的悲凉。将来自己老了,万一也遇上这样的事,会怎么样?   立夏看着母亲悲伤又怅然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道:“妈,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只要你别逼着我嫁人,将来我去哪就把你带到哪,保证让你吃得好、住得好,过得舒舒服服、安安心心的,绝对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一提“嫁人”这两个字,元母的悲伤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恼怒。她狠狠瞪了立夏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小半年,外面的闲言碎语就没断过,孩子本就瘦了不少,眼里也没了往日的光彩,她要是再继续骂她,万一孩子想不开可怎么办?   元母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站起身往屋里走:“懒得说你。”   元父看着母女俩,也没多说什么,只跟着进了屋。老两口折腾了一天一夜,几乎没合过眼,年纪大了,早已不是年轻时能熬夜守田水的模样,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   两人简单洗漱了一番,吃了一点粥,也没再多聊,天刚擦黑就各自回屋睡下了。树叶被风吹得微微摇曳,映着满院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宋家大外婆躺在医院还没清醒过来,秋老虎就带着夏日最后的蛮横席卷而来,日头毒得像烧红的烙铁,炙烤着田野、屋顶,连空气都被烘得发烫,吸一口都带着灼人的热气,黏腻地裹在皮肤上甩不开。 第79章 :秋收   立夏戴着顶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额前的碎发还是被汗水浸得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她穿着长袖长裤,裤脚扎进袜筒,袖口紧紧扣着,即便这样,毒辣的日头还是透过衣物灼着皮肤,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腌得皮肤泛起一阵阵细密的疼。稻田里的稻穗已经沉甸甸地弯了腰,金黄一片,可在立夏眼里,这丰收的景象背后全是实打实的苦。秋收哪是春耕能比的?春耕是带着希望的忙活,凉爽的风里都是泥土的清新,可秋收,是在火坑里淘金,每动一下都要耗掉半条命。   她弯着腰,手里的镰刀顺着稻秆根部麻利地一割,一簇金黄的稻穗便带着秸秆的清香倒下,被她随手拢到一边。长时间弯腰,腰背酸得像要断了似的,肌肉僵硬地突突跳着。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发根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额头、眉骨,聚在鼻尖上晃了晃,最后“啪嗒”一声砸进脚下的泥土里,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偶尔有汗珠顺着眼角滑进眼睛,那咸涩的滋味瞬间刺激得眼球发烫,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她只能腾出一只手,用袖子胡乱擦一把,又赶紧埋下头继续割稻,动作不敢有半分停歇。   “老五,你先回去做饭吧。”元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是满头大汗,脸上沾着些泥土,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立夏慢慢直起腰,动作幅度不敢太大,生怕扯到僵硬的腰背,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嗯,那我先回去。”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把手里的镰刀递给元母,镰刀上还沾着新鲜的稻秆汁液和泥土。她跟着村里几个提前回家做饭的妇人小心翼翼的走着,因为田里那二十来公分的稻穗根会扎的脚生疼,,脚下的田埂被晒得滚烫,鞋底薄薄一层,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往上窜。一路上没人多说话,大家都累得没了力气,只听见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粗重喘息。   到家时,屋里也是闷热得很,屋顶的瓦片被晒得发烫,把热量一个劲往屋里灌。立夏先到厨房,把早上就泡在盆里的绿豆和大米一起淘洗干净,绿豆已经泡得涨鼓鼓的,泛着淡淡的绿色。她把淘好的米和绿豆倒进一口大铁锅里,添上足量的水,水面漫过米面好几寸。炎热的天里,清热解暑的绿豆粥是最好的吃食,大人小孩都爱喝。   她在火塘里架起干柴,划了根火柴点燃,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很快就有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趁着煮粥的功夫,立夏拿起墙角的竹筐,往屋后的菜地走去。菜地里的青椒长得正旺,绿油油的挂在枝桠上,带着新鲜的水汽。她抬手摘了满满一筐,指尖都沾了青椒的清香,又顺手拔了几棵小葱,这才提着筐子往回走。   回到厨房,粥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清甜的香气弥漫在屋里。立夏打了三个鸡蛋在碗里,用筷子搅得匀匀的,蛋液金黄透亮。她往锅里倒了点菜籽油,油热后“滋啦”一声倒进蛋液,快速翻炒起来,金黄的鸡蛋很快就炒得蓬松,再倒进切好的青椒丝,加少许盐调味,翻炒几下,一盘香喷喷的青椒炒蛋就出锅了,鲜香味混着绿豆粥的清甜,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她把煮好的绿豆粥用大盆盛出来,回头往院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进来,才从抽奖系统里的储物柜拿出几块用凉白开冻成的冰块。这是冬天的时候,她特意把干净的凉白开倒进陶碗里冻成冰,然后一块块放进储物柜,就是为了夏天天热的时候能派上用场。她把冰块放进绿豆粥里,用勺子轻轻搅拌,冰块慢慢融化,粥的温度很快就降了下来,变得清凉爽口。最后,她把装粥的大盆放进院子里的大水缸里,水缸里的井水冰凉,能一直保持粥的凉意。   忙完这些,立夏才有时间打理自己。她把院子盆里晒得温热的水,端进小屋里,快速冲了个澡,洗掉身上的汗水和泥土。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身上才终于感觉到一丝久违的凉意。她盛了一碗单独加了冰块的绿豆粥,就着几口青椒炒蛋,慢慢吃了起来。粥的清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不少暑气和疲惫。   吃完后,她实在撑不住了,回到房间倒在床上就想休息一会儿。刚躺下没多久,院外就传来了元父他们回来的声音,开门声、说话声、放下农具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劳累了大半天的大家也没心思闲聊,各自拿起碗,到水缸盆里舀出清凉的绿豆粥,夹一筷子青椒炒蛋,就坐在院子里或屋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元母和两个儿媳妇稍微讲究些,用毛巾沾了水擦了把脸,擦掉脸上的汗和灰尘,才坐下来吃饭。   四嫂李文莲已经怀孕四个月了,肚子微微有些凸起,穿着宽松的衣裳也能看出来。因为怀着身孕,她不用去田里干割稻这种最累的活,而是在村里的稻厂帮忙翻晒稻谷,那活虽然也热,但不用长时间弯腰,稍微轻松些。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轻轻抚摸着肚子,脸上带着一丝准妈妈的温柔。   吃饱喝足后,大家都各自回房休息。按照村里的传统习惯,中午这两个多小时是必须歇晌的,要避开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下午再去地里干活。毕竟从早上五点就起床下田,干到现在,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腾。   屋里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更显得午后格外静谧。立夏已经累得睡着了,浑身的肌肉还带着酸痛,可疲惫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外面的声音丝毫影响不到她的睡眠。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忙着割稻。   直到村头的大喇叭里传来上工的哨子声,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午后的宁静,立夏才猛地惊醒过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脑子里还有些昏沉,却还是机械地爬起来,戴上草帽,套上手套,拿起农具,跟着元父元母一起走出家门,再次走向那片被日头炙烤着的稻田。到了田里,她依旧跟在元母旁边干活,她咬着牙,尽量让自己适应这份背朝黄土面朝天的辛劳,只盼着秋收能顺顺利利。 第80章 :看望   秋收的脚步刚跨过半程,田埂上还留着收割后的残茬,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这天午后,一阵秋风卷着零星雨丝掠过屋檐,让给这场秋收按下暂停键,立夏正坐在房间窗边旧书桌上画着漫画,现在不用上学了,农闲无聊的时候立夏把上辈子学得画画技能捡起,没有颜料和画笔的她只是在本子上随意的画着漫画版的自己在田里干活的样子。   堂屋里就传来元母和元父说话的声音,“他爸下午没事,我们回去看看大妈妈,大妈妈从医院回来我们还没去看过呢。”   “行,反正家里有胶鞋,下雨出门也不碍事。”对于立夏之前给家里买的胶鞋,所以他们两口子骂孩子浪费,但实际上心里还是很喜欢的,元母更是下田插秧时直接穿上,把一众老姐妹羡慕坏了,毕竟这胶鞋不光要钱买,还有有票。   “那行,我去拾十个鸡蛋,再带包白糖就走。”说完元母就拎着篮子去捡鸡蛋,再把柜子里精贵的白糖拿出来跟鸡蛋放一起,盖上块布。   元父把元母擦得干干净净的胶鞋小心的取出来放在堂屋门口,自己先穿上自己那双,元母出来就看见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元父也是好笑,转头对房间里的立夏说:“老五,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大外婆啊?”   立夏头也没抬,笔尖依旧在纸上滑动,摇摇头道:“你们去吧,我不想出门。”她本就不爱出门,更何况外面下着雨,土路被泡得软烂,胶鞋踩上去“咕叽咕叽”地黏着泥巴,走一步都费劲,想想就浑身不自在。   母亲望着女儿瘦削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不爱出门,前阵子村里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传开后,更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连院子都少出。“行吧,那你自己在家待着,晚上我们要是没回来你自己做点饭吃,别光啃生山芋对付,那东西不经饿。”母亲絮絮叨叨地叮嘱着,满是心疼。   “知道了妈。”立夏嘴上敷衍着,耳朵却已经捕捉到母亲拿伞、穿胶鞋的声响。等院门外传来“吱呀”的关门声,确认父母已经走远,立夏立刻起身,反手把院子大门从里面闩好,又快步走到房间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透气。   她眼睛闪亮起来,从抽奖系统里拿出一盒自热火锅,这东西她一直没机会吃,主要是这玩意香味实在太霸道,一加热整间屋子都能飘满,今儿难得一个人在家,可不就该好好解馋。   撕开包装,按照说明加水、发热,不过片刻,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就响起,浓郁的牛油香味混杂着辣椒、花椒的辛香,瞬间在小屋里弥漫开来,又香又呛,勾得人食指大动。立夏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嫩滑的牛肉,裹满红油送进嘴里,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再猛灌一口冰镇果汁,甜丝丝的凉意中和了辣味,从喉咙爽到心底。   这些日子的苦累、委屈,仿佛都被这一口热辣鲜香驱散了,原本寡淡如水的日子,忽然就添上了鲜活的色彩。吃饱喝足,立夏不敢耽搁,赶紧把包装盒、调料袋收拾干净,拎到厨房的火塘边,一块块丢进去烧掉,看着纸壳化为灰烬,才算彻底放心。   外面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秋风,夹着雨后的凉意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在身上清爽宜人。许是吃得满足,又或许是这微凉的天气太过舒服,立夏躺回床上,没一会儿就抵挡不住睡意,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笑意。   她全然不知,此刻远在宋家的母亲,正在极力的推销着她。   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窗棂,给这秋日的午后添了几分微凉。宋家大房的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里间卧室偶尔传来几句低声交谈。宋秀红正坐在床边,伸手替卧床的老太太掖了掖被角,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老太太重伤一场,差点没熬过来,如今虽身子虚弱,精神头却还算健旺。   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伴着帘子被掀开的窸窣声,一个略显陌生又依稀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宋秀红抬眼一瞧,当即愣住了,惊讶地站起身:“大姐,你咋来了!”   来人正是元母,见着宋秀红,她也是露出惊讶,快步走到床边:“哎呀,是秀红,你咋回来了啊,我来看看大妈妈。”   “秀云来了啊?”老太太闻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声音虽轻柔却清晰。   “是啊,大妈妈,今天下午下雨,队里歇工,我就过来瞧瞧您。”元母笑着回话,目光落在老太太身上,心里忍不住发酸——才多久没见,老太太瘦得颧骨都突了出来,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好在命大,从鬼门关里捡回一条命。她转头看向宋秀红,语气里满是关切,“你这随军走了十多年,咋突然回来了?这一路得折腾不少日子吧?”   宋秀红握着老太太枯瘦的手,指腹摩挲着老人手上粗糙的纹路,眼眶微微发热:“听说我妈昏迷躺在家,我这心里跟针扎似的难受,实在放心不下。赶紧把孩子托付给邻居照看,工作也请了假,连夜买了票就赶回来了。”她说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恨——大哥当初竟想让她妈在家等死,不肯送医院,若不是她拍板出钱,后果不堪设想。可这话终究不能在亲戚面前说,她妈如今已然好转,何必再提那些糟心事惹老人烦心。 第81章 :故人归   “回来看看也好,”元母叹了口气,“你走了这十几年,大妈妈天天念叨你,夜里做梦都盼着你回来呢。对了,你刚说你请假回来,你在部队那边有工作啊?”   提到工作,宋秀红脸上露出几分自豪,腰杆也挺直了些:“是啊姐,我识得几个字,后勤部给我安排在部队食堂,平常采购部送食材来,我还能帮忙核对账目、清点数量,不算累,每月还有工资拿。”正是这份能自己挣钱的工作,让她当初有底气跟大哥拍板,妈住院的医药费她一力承担。   “有工作好啊,真好!”元母由衷地羡慕,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要是她家老五也有份工作,也不至于在村里被人说闲话,让她跟他爸日夜操心。   老太太躺在床上,听着两人说话,忽然看向元母:“秀云,晚上就在这儿吃吧。让你男人把你爸妈也喊来,孩子们也都带过来,人多热闹。”   “不用了大妈妈,”元母连忙摆手,“孩子在家呢,老五那丫头性子闷,不爱出门。”   “咋不把老五带来?”老太太有些不乐意,“我还挺想那丫头的,小姑娘长得跟粉雕玉琢似的,招人疼。晚上就在这儿吃,你跟秀红也好久没见了,姐妹俩好好聚聚。”   提到老五,元母的笑容淡了些,心里像泡了柠檬似的,又酸又涩。   宋秀红听她妈提起堂姐家的老五,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个小小的、精致好看的身影,那是十几年前她随军前见过的模样。只是她也知道,有些孩子小时候再好看,长大了也未必能留住那份灵气,便随口问道:“大姐,你家老五今年多大了?”   “十七了。”元母的声音低了些,笑容里掺杂着难以掩饰的苦涩,如今每次有人问起她家老五的年纪,她这心里就堵得慌。   “问那么多干啥?”老太太忽然打断女儿的话,眼神带着几分锐利,“咋滴,你那部队里有好小伙子,想给老五介绍啊?”她心里门儿清,附近几个村子都在传老五的闲话,说她心高气傲、挑三拣四,可在老太太看来,老五模样好、学问高,挑拣些怎么了?换了别的姑娘,还未必有这份资本。   宋秀红被她妈这话问得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妈,我那地方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的,远得很,大姐舍得让老五嫁那么远吗?”   元母闻言心里也是点头,可不是嘛,她可舍不得让老五嫁那么远。这嫁出去了,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一面,跟没这个女儿似的,舍不得。   “远些怎么了,要是嫁过去部队不就能给家属安排工作嘛,你那工作不就是部队安排的嘛!”宋家老太太说着她的看法,她就觉得窝在这村里能有什么出息,随意嫁给村里小子都是对那姑娘的埋没,不然她当年干嘛处心积虑的把女儿嫁给街上还是当兵的女婿。   “妈!你瞎说什么呢!”宋秀红被她妈气死了,这老太太纯给她找事,假如她大姐当真了,真让她介绍怎么办,一个村里丫头她怎么介绍?高不成低不就的,最后还有可能得罪人。   元母也看出她堂妹的不高兴,淡淡的笑着,虽然她对老太太嘴里“安排工作”心里震惊,但也没多说什么。   老太太何尝看不出来自己女儿的想法,以为她老糊涂啊,什么人都扯到女儿跟前,“你是没见过你大姐的老五,那姑娘长得就不像村里的姑娘,比你年轻的时候标志的多,学历高,要不是大学停止招生,就她那全县第一名的成绩妥妥的大学生,留在村里委屈了。”   宋秀红听完她妈的话半信半疑,毕竟她年轻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标准,即使随军了,在一众城里军嫂前面容貌也是佼佼者,虽不是很信她妈的话,但她还是顺口说说,“是吗?那天大姐给你家老五带来玩玩,我也看看比我还标准的小外甥女。” 第82章 :心事起   元母先前压在心底的期盼瞬间翻涌上来。她没接宋秀红“瞧瞧外甥女”的话茬,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忐忑,往前凑了凑,声音都不自觉放轻:“刚大妈妈说,部队能给家属安排工作?这是真的假的?”   宋秀红看着她眼底的光亮,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大姐素来实在,若是今儿不把话说透,对方怕是要在心里琢磨许久,说不定还会怪她藏着掖着。“大姐,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她放缓了语气,细细解释,“不是随便嫁给哪个军人都能安排工作的,不然部队里成千上万的军人,家属都要安排,早就乱套了。只有军官的家属才能随军落户;随军之后,要是想找工作,后勤部会根据家属院或者周边的岗位空缺来安排,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得有合适的岗位,还得你能胜任才行。”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实在:“我刚刚之所以没敢应下,也是怕给你空欢喜。人家能当上军官,就算我们那地处偏僻,眼界也不会低,挑对象自然也有要求,不是什么姑娘人家都能入得了他们眼的。”   元母听完心里踏实下来了,毕竟她家老五要是人家小伙子真看不上只能说她们做父母的给她拖后腿,让她生在他们普通农户家。“我明白了。”   “你放心!”躺在床上的老太太忽然开口,语气笃定,“老五那孩子,模样周正,性子又稳,你只管领出去,指定不会砸在手上。就那小模样,我个老太太看了都爱瞧,年轻小伙子哪有不动心的?”这话倒是真心实意,谁不爱看俏生生、水灵灵的姑娘呢。   小屋里的气氛又缓和下来,几个人聊着家常,偶尔传来几声轻笑。窗外的秋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帘子被掀开的窸窣声,宋家二房的老太太,也就是元母的母亲、立夏的外婆,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进来。   她身上沾了些雨珠,刚一进门就听见大伙儿在说大女儿家的老五长相,还以为宋秀红是真好奇,连忙笑道:“哎呀,巧了!我那儿正好有一张老五的照片,是她高中时候参加什么比赛得奖拍的,拍得可俊了!我回去拿过来给你瞧瞧!”   元母一听这话,又气又笑,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那张照片是老五当年得奖后拍的,就这么一张,被她妈来家里串门时,趁人不注意偷偷摸走了,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后来还是老五发现了,回学校找老师要了底片,重新洗了一张拿回来。   宋家大房的老太太知道这照片的来历,凑到宋秀红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宋秀红当即被逗得笑出了声。   元母也跟着笑了,“也是她们这辈人没见过几张照片,好奇心重得很,把那照片当个稀罕物件儿呢。”   说话间,立夏外婆已经顶着小雨跑了个来回,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生怕淋坏了里面的照片。她快步走进屋,小心翼翼地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三寸见方的黑白照片,递到宋秀红跟前:“你瞧瞧,你瞧瞧,这就是大姐家的老五,多俊的丫头!”   宋秀红接过照片,指尖触到微凉的相纸,低头一看,瞬间就愣住了。照片上的姑娘穿着浅色褂子,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她眉眼弯弯,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婉又灵动。即便只是黑白照片,没能还原她原本的肤色与神采,只拍出了七分美貌,也足以让人惊艳。   再想起先前老太太说的,这姑娘当年可是全县高考的第一名,要不是大学停止招生,妥妥的大学生料子。宋秀红心里顿时有了计较——这姑娘除了家世普通些,容貌、学问都是顶尖的,这般条件,带出去跟部队里其他家属家的女儿比,简直是降维打击。   她心里快速盘算起来:自家男人年纪不小了,又没什么文化,在部队的职务也是到顶了,说不定哪天就退下来了。都说人走茶凉,到时候没了职权,在部队里也就没了人脉。她的两个儿子还小,以后若是想进部队发展,没有人脉帮扶,路怕是难走得很。若是能把老五这样优秀的姑娘,介绍给部队里那些年轻有为的军官,一来能成人之美,二来也能为自家儿子们铺铺路,以后也好有个照应。想到这里,宋秀红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而元母看着宋秀红盯着照片不放的模样,心里也渐渐活络起来。她一心想让老五摆脱村里的闲话,能有个好前程。若是老五真能嫁给军官,不仅能随军有份体面的工作,再也不用受那些闲言碎语的气,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约定,一个为了儿子们的未来谋划人脉,一个为了女儿的前程期盼工作,两条原本不相干的心思,因为这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悄然达成了默契。小屋里的笑声依旧,只是这笑声背后,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盘算。 第83章 :犹豫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村庄上空,连虫鸣都透着几分湿冷。元父和元母踩着泥泞的田埂往家赶,擦的崭新的胶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巴,粗布褂子被夜晚的急雨打透,紧紧贴在背上,回到家顾不上换衣服,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连鞋都没换,元母就径直往西厢房去。   西厢房里,煤油灯芯燃着豆大的光,昏黄的光晕勉强笼罩着半张木板床。立夏正靠在铺着旧褥子的床头,手里捏着一本自己随意画的漫画图片看着,白天睡了一觉,现在倒也不困,听见脚步声急促地逼近,连忙从床上坐起来,一头乌黑的头发蓬松地披在肩头,像团柔软的云,把那张本就小巧的脸衬得只剩巴掌大。受惊似的杏眼瞪得圆圆的,睫毛在灯光下忽闪,像两只振翅的蝶,带着几分懵懂的慌张:“怎么了妈?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元母站在炕边,目光落在小女儿清瘦的脸上,心头猛地一揪。一想到要把她嫁到千里之外的部队去,这辈子怕是见不了几面,元母的嗓子就发紧,鼻尖泛酸。可她终究是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心疼咽了回去,开口时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老五,今天妈遇上你小姨了,就是你大外婆家那个,早年跟着丈夫随军的堂姨。”   立夏眨了眨眼,脸上的慌张变成了纳闷。小姨?她记得好像是那个让她外婆小姨嬢她们都羡慕的那个堂小姨,不是说随军离得远,这些年从来没回过村。她不解地歪了歪头:“小姨?她怎么了?”   “她是请假回看你大外婆的,今个见着我,提起了你。”元母在床沿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草席,“她说她们部队里有几个小伙子,人品端正,家境也清白,想给你介绍介绍。妈……妈已经替你应下了。”   “妈!”立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抗拒,“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嘛,我现在不想嫁人!”一听到“嫁人”这两个字,她就生理性地觉得厌恶。   元母早料到她会反对,连忙补充道:“你别急着拒绝啊!你小姨说了,要是这事儿能成,你随军之后,后勤部能给你安排个正式工作。”   立夏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反驳突然卡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她怔怔地看着母亲,眼里的抗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神色。工作,这是她盼了多久的东西啊。自打高中毕业,她就想着能有一份工作,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份期盼已久的机会,竟然要和婚姻挂钩。   她心里天人交战,一边是大不了就是再苦九年,等政策松动了,还怕没有出路嘛。可另一边想到地里的活儿,立夏就觉得头皮发麻。春耕时弯腰插秧,腰能疼得直不起来;秋收时割稻子,手上全是水泡,磨破了又结茧,循环往复。那种苦,她是真的吃够了。可要是为了工作就随便嫁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她又觉得委屈,不甘心。半晌,她才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让我考虑考虑吧。”   元母看着她纠结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柔了许多:“老五啊,妈又何尝愿意让你嫁那么远?你要是受了委屈,娘家人想帮衬都够不着。可你想想,要是能有份正式工作,婚后在婆家腰杆也硬气,不用看别人脸色过日子。再说……”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也听到村里那些长舌妇说的话了。现在你还小,她们就嚼舌根,说你眼光高,挑三拣四,要是再过几年你不嫁人,她们指不定会编出啥闲话来。”   立夏的肩膀猛地一垮,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她怎么会不知道?那些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得人难受。她总以为自己内心强大不会在意别人的恶意。可每次去上工,那些探究、嘲讽的眼神,那些压低声音的议论,还是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她喘不过气。后世的网络暴力尚且能逼得人走投无路,更何况现在,这些“暴力”就明晃晃地围绕在她身边,无孔不入。这也是她除了春耕秋收不得不出门上工,其余时间宁愿闷在屋里,也不愿踏出家门半步的原因。 第84章 :眼见为实   “妈,我知道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轻轻应了一声。   元母见她松口,心里稍稍放下些,起身说道:“哎,这就对了。你小姨请假回来也待不了几天,大后天就要回走了了。明天晚上咱家请她过来吃顿饭,你明天就别去上工了,在家把自己东西收拾收拾,然后去街上打点肉回来,回头我把钱和肉票拿给你。”   立夏看着母亲那副急着把她“打包送走”的样子,又气又好笑,故意逗她:“妈,你就这么笃定人家能看得上我?万一我去了,人家没相中,我还不得灰溜溜地回来?”   “胡说啥呢!”元母立刻瞪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笃定的骄傲,“我闺女这么俊,又知书达理,那些小伙子要是看不上,那是他们眼睛有问题!”她不是没瞧见,每次她家老五去上工,村里的小伙子都借着干活的由头,在她旁边晃来晃去的,眼里都快冒光了!”   立夏忍不住笑了:“妈,你这是对自己女儿有滤镜。”   “啥绿镜白镜的,妈不懂。”元母摆了摆手,熄了煤油灯,“赶紧睡觉,我也回去歇着了,折腾一天累死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又陷入了黑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立夏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思绪翻涌,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太仓促。她深深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心里乱糟糟的。事到如今,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鸡叫头遍还没歇,立夏就揣着元母昨晚塞给她的钱票去街上公社。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倒让脑子更清醒了些。   公社的肉铺前已经排起了短队,大伙儿都攥着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那点可怜的鲜肉。轮到立夏时,师傅一刀切下半斤肉,用油纸包好递过来,她掂了掂,确实没多少,也就够塞牙缝的。回到家立夏趁着家里没人从抽奖系统里又调出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把两块肉合到一起,分量顿时足了。立夏烧了热水,把肉仔细清洗干净,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焯水去了血沫,再放进锅里煸出油脂,加了姜蒜爆香,倒上一点点酱油,翻炒至肉块上色,最后放入切块的土豆,添足清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热气顺着锅盖的缝隙往外冒,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经过这一年的磨炼,如今煎炒烹炸她也能拿得出手几道家常菜。   院门外,小坤正跟几个小伙伴在疯跑,满头大汗地准备回家找水喝,鼻尖突然嗅到一股勾人的肉香,那香味顺着风飘过来,直往肺里钻。他立刻停下脚步,吸了吸鼻子,凭着对美食的敏锐直觉,一下就锁定了香味来源——是奶奶家!小坤眼睛一亮,也顾不上跟小伙伴打招呼,屁颠颠地往奶奶家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到了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就冲了进去,嘴里还嚷嚷着:“奶奶!是不是炖肉了?好香啊!”   一进厨房,就看见立夏正站在灶台前揭锅盖,氤氲的热气里,土豆炖肉的香味更浓了。小坤凑到跟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小嘴甜得发齁:“小姑,原来是你做的炖肉啊!真香,我小姑做饭就是香,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立夏被他这副小馋猫的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拿起一个粗瓷碗,盛了半碗半干的粥,又用勺子舀了一大勺土豆炖肉,连肉带汤浇在粥上,递到她手里:“吃吧,被你这么夸,可不得多给你盛点。”   小坤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吹了吹,舀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软糯入味,满口肉香,他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小姑,你真好!等你老了,我肯定好好孝顺你,给你买好多好多肉吃!”   立夏闻言,心里哭笑不得,默默腹诽:我谢谢你了!为了口吃的,什么承诺都敢许。   小坤捧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得津津有味,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吃饱喝足后,抹了抹嘴,拍拍屁股跟立夏说了声“小姑我玩去了”,又一溜烟跑出去找小伙伴炫耀了。   没一会儿,元父、元母和家里的几个哥哥嫂子就从地里下工回来了,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进门就被肉香勾住了脚步。元母凑到厨房一看,锅里的土豆炖肉还冒着热气,顿时咂了咂嘴,带着点可惜的语气说:“你怎么中午就把肉烧了啊?这一大家子吃饭,这还能留下啥?中午别盛了,留着晚上吃。”   “妈,中午也吃。”立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我身上还有一点攒下的票,今天也一起用了,所以今天肉多,够中午晚上两顿吃的。”   元母心里一动,知道女儿是心疼大家,秋收肚子里确实缺油水,她点点头:“那盛一半出来,不然晚上没菜待客,不好看。”   立夏依言盛出一半肉,又炒了一盘自家腌的咸菜,端上桌。一大家子围坐在桌边,看着碗里油光锃亮的炖肉,一个个脸上都乐开了花,拿起筷子就往碗里夹,连带着粥都多喝了两碗,嘴里不停念叨着“真香”“好吃”。   下午,元母特意跟队长请了假,提前下工回了家。一进院子,就看见立夏正在厨房忙活,锅里正滋滋作响,飘出阵阵香味。元母探头一看,锅里是青椒炒鸡蛋,旁边还茄子,再加上中午剩下的土豆炖肉,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老五,越来越能干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元母回头一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扬声喊道:“秀红来啦!快进来,外面晒!”   来人正是宋秀红,她今天来,说是串亲戚,实则是特意来看看元家老五立夏。虽说昨晚看过照片,可终究没见到本人,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所以一进门,她也没往堂屋去,径直走到厨房门口,跟元母说着话:“客气啥,又不是什么外人,还跟我见外。”   说着,她转头看向厨房里忙碌的立夏,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住了。只见姑娘穿着简单的蓝色翻领衬衫,衬衫不大,刚好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小腰,衬得胸前愈发丰满,黑色的长裤包裹着翘臀和笔直修长的双腿,身姿挺拔。小脸白皙得不像话,在昏暗土房的映衬下,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精致漂亮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整个人的气质干净又亮眼,站在简陋的厨房里,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仿佛一朵遗落在田间的幽兰。   宋秀红忍不住惊叹出声:“这就是老五吧?哎呀,真是个标志的姑娘!比照片上还好看。”   立夏听到动静,停下手里的活,对着宋秀红客气地浅笑道:“小姨。”   “哎,好孩子。”宋秀红应着,看着姑娘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带着浅浅的梨涡,顿时让人心里软了几分。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元母,实在不明白,大姐长相普通,性子也粗线条,怎么就能生出这么标致的小人儿?这就该是她生的才是,想到自己家里十岁的小女儿,宋秀红心里顿时不是滋味,酸溜溜的。   见了立夏本人,彻底放下心来,宋秀红才跟着元母往堂屋走去说话。元母心里有自己的盘算,怕晚上两个儿媳妇过来多嘴多舌,出什么岔子,所以特意没让他们来。她打算对外就说,立夏去帮堂姨宋秀红带孩子去了,反正村里没人知道秀红家孩子的具体年纪,也不会露馅。等以后立夏定下来,真要是能嫁给军官,还能找到体面的工作,到时候再把真相说出去,想到那些平时爱嚼舌根、笑话她家老五的长舌妇,到时候指不定得气成什么样,元母心里就痛快得不行。   堂屋里,宋秀红喝着糖水,跟元母细细打听着立夏的性子、平日里的喜好,元母一一作答,把女儿夸得天花乱坠,宋秀红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拉红线更是有底了。厨房这边,立夏收拾好灶台,听着堂屋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心里清楚,自己的人生,或许就要迎来一个全新的开始了。 第85章 :我只有两个要求   黄昏的光温柔地铺满八仙桌,映得桌上的土豆炖肉、鸡蛋炒青椒和炖茄子都添了几分暖意。立夏端坐在桌角,手里捧着粗瓷碗,慢条斯礼地吃着饭,耳朵却没闲着,听着母亲和小姨宋秀红热络地聊着部队家属院的琐事——谁家的男人立了功,谁家的媳妇又在院里开了块小菜地,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那些陌生的场景透过两人的话语铺展开来,立夏心里没什么波澜,只当是听了段旁人的热闹。   元母倒是没一直沉湎于家长里短,话锋一转,自然地扯到了正题:“秀红啊,你之前说给老五介绍的那小伙子,具体是啥情况,今儿个也跟我们细说细说?”   宋秀红放下筷子,拿出口袋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脸上带着几分认真:“我正想说这事呢,我自己侄女肯定要上心,这边确实有两个靠谱的人选,都是部队里的骨干。一个是营长,今年二十三岁,年纪轻轻就熬到了这个位置,能耐是真有,就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耽误了终身大事,不然以他的条件,早就成家了。”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有一个是副团长,比营长年长四岁,二十七了。之前处过一个未婚妻,是城里姑娘,长得水灵,性子也娇。本来都快办婚事了,结果去过我们那一次,就打了退堂鼓,你也知道,我们驻地虽说四季如春,草木长得旺,但蛇虫鼠蚁是真不少,夏天太阳也毒,晒得人脱皮。那城里娇小姐哪受得住这个,最后硬是悔了婚。但我们都觉得可能是姑娘家那边遇到更好的相看对象才退的,不然也不会临结婚才退。这事儿之后,他心里也膈应了一阵子,婚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一拖就到了现在。”   宋秀红说这话时,眼神时不时往立夏身上瞟,想看看她的反应。谁知立夏放下碗,脸上不见半分寻常姑娘谈婚论嫁时的羞涩腼腆,反倒坦坦荡荡地开口,声音清亮:“小姨,谢谢你为我费心。我也不绕弯子,就两个要求。第一,不要二婚的,我不想刚结婚就给人当后妈,第二,就是工作。我这次愿意去那边相看,说白了也是冲着工作去的,不管最后跟谁成,最好能让我有个工作机会。”   这番话听得元母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打断,却被宋秀红用眼神制止了。宋秀红看着面前这个敢说敢做、心里有数的姑娘,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看着文静,主意倒挺正,不是那种别人说几句好听的就能糊弄过去的软性子,这样的姑娘去了家属院,也不容易受委屈。她笑着拍了拍胸口:“老五你放心,姨还能害你不成?这两个都是实打实的头婚,绝对没有过婚史,你这第一个要求肯定满足。至于工作,只要成了婚,后勤部根据情况安排个合适的工作不是难事,不然你姨我也进不来食堂上班。”   立夏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对着宋秀红微微颔首:“那就麻烦小姨了。”   剩下的饭食,几人吃得愈发舒心,家长里短地又聊了些家常,直到夜色渐深。   晚上回到房间,煤油灯还亮着,元母坐在床边,正翻着立夏的木箱,帮她收拾衣物。立夏坐在对面的床沿上,静静地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元母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你小姨说了,他们那边气候好,夏天没有咱们这儿这么闷热,冬天也没我们这儿冷,你那些旧棉袄就别带了,沉得慌,就带最新做的那两件,应付偶尔的降温就够了。春秋穿的夹袄、单衣,还有夏天的短袖褂子、长裤,都给你带上,你那衣裳都新做的,而且到了那边买着不方便。”   立夏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把一件件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一个立夏自己缝制的深蓝色的粗布大包里。收拾完衣物,元母忽然停下动作,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元的,有一元的,还有五角的,凑在一起正好五十块钱。 第86章 :母女的絮叨   “这钱你拿着。”元母把钱递到立夏面前,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你这一去要是真成了家,爸妈也没法给你准备像样的嫁妆,这五十块钱你带在身上,应急也好,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也罢,总比手里空着强。”   “妈,我不要。”立夏连忙摆手,“我手里有钱,你自己留着花。”   “你手里能有什么钱?”元母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这些年家里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就没少花,还有你自己做新衣服就没断过,村里其他姑娘好几年都穿不上一件新的,你一年就做两三件,布料钱、手工费的,你自己能攒下什么钱?听话,赶紧收着。”   立夏知道母亲不信,索性站起身,走到柜子边,假装打开柜门翻找,实则悄悄从抽奖系统储物柜里拿出零碎钱,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三四十块。她把钱攥在手里,转身递给母亲看:“妈,你看,我真有钱,这些都是我自己攒的,足够用了。这五十块钱你自己存着,平时买点吃的给自己和我爸补补身子。”   元母凑近一看,见她手里果然攥着不少零钱,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她把自己的钱重新用手帕裹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裤腰带里藏好,又叮嘱道:“你那钱可得收好,用手帕包严实了,别露在外面,回头路上人多眼杂,被小偷摸走了就糟了。”   “嗯,我知道了。”立夏乖乖点头。   元母又低头整理了一下包袱,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立夏,眼神里满是牵挂和叮嘱:“到了堂姨家,手脚勤快些,虽然不用下田干活,但早上也别睡懒觉,多帮着做点家务,别让人背后讲究。家属院人多嘴杂,东家长西家短的,你性子闷,少说话多做事准没错。你堂姨介绍的那两个对象,你也上点心,既然是抱着目的去的,就塌下心来好好相看,别跟在家似的,别人介绍的都一口回绝。但也别太委屈自己,要是觉得人不行、脾性合不来,咱就回来,爸妈还能养得起你,可不能为了个工作就真的随便嫁个人,委屈了自己一辈子。”   母亲的话絮絮叨叨,却字字都是关心。立夏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妈,我都记着了。”   煤油灯的光昏黄又柔和,像一层薄纱轻轻笼在母女俩身上,长长的影子被拉得歪歪扭扭,贴在斑驳的土墙上,一动也不动,满是化不开的依依不舍。夜里的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微凉,立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粗布床单摩挲着皮肤,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对未知远方的茫然。   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的时候,立夏就被元母的声音喊醒了。“老五,快起喽,路程远,得赶早车。”元母的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谁。立夏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屋里还没亮透,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厨房里元母已经在桌边忙活了,她一边往嘴里塞着玉米糊糊就咸菜,一边听元母絮絮叨叨地交代包里的干粮。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十个圆滚滚的煮鸡蛋,还有一块足有脸盆大的大饼,边缘烤得焦脆,散发着淡淡的麦香。“你上车先吃鸡蛋,天热,放久了容易坏,那饼子耐放,坏了就扔,不值当可惜。”元母说着,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了,目光落在立夏乖巧沉默的脸上,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眼睛瞬间就酸了。她连忙转过身,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眼角,怕被女儿看见。这次送别跟往常不一样,以前立夏上学,放假总能回来,可这次是过去相看,如果定下来,山高路远,谁知道下次再见是什么时候?会不会像她堂妹那样,一走就是十几年,音讯寥寥?说心里舍得,那是骗自己的,这小女儿,她是真真切切疼了十几年,跟大女儿二女儿不一样,打小就心疼她性子软、身子弱,偏疼了些又怎么样?哪个母亲能真的一碗水端平呢?元母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到了那边,记得常写信回来。”   看着元母泛红的眼眶,立夏心里也堵得难受,鼻尖一酸,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前世父母离婚后各自重组家庭,她跟着爷爷奶奶长大,虽有疼爱,却总少了些父母的温情。这辈子,家里孩子多,元父元母心里虽然有这个时代的重男轻女思想,可对她也是倾注了父爱母爱,让她从一开始的格格不入,慢慢习惯了这土房子的烟火气。这屋子不大,她跟姐姐们挤在一张土炕上,可这里有熟悉的饭菜香,有母亲的唠叨,有父亲沉默的守护,让她有了真正的归属感——不是房产证上冰冷的名字,而是刻在心里的牵挂。“妈,我知道了,我会经常写信回来的。”立夏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哭腔,连忙低下头,用手背擦掉脸颊上的泪痕。   元母不忍心看她哭,转身快步走进西厢房,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拎了出来,递给一旁的老四:“拿着,给你妹妹带上车。”她又在屋里扫视了一圈,默念着有没有落下女儿的东西,确认都齐了,才咬了咬嘴唇,喊道:“老五,走吧。”立夏拿起背包,沉甸甸的,装着干粮,也装着家人的牵挂。她看向院子里,元父正沉默地坐在屋檐下编扫帚,竹条在他粗糙的手里翻飞,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立夏知道,他心里也舍不得。“爸,我走了。”   元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小女儿,目光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话:“嗯,要是实在不习惯,就回家。”在这个不擅长表达情感的六十年代,这已经是最滚烫、最深沉的牵挂。   “嗯,我晓得了。”立夏的声音闷闷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 第87章 :离别   “走了走了,再晚就赶不上车了。”元母拎了拎鼻子,率先走出了院子。老四还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妹妹这次是去远嫁,还以为只是像以前上学一样,去堂姨家玩一阵子,过个一年半载就回来了。他知道老五这段时间在村里总闷闷不乐,还想着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所以心里倒没多少不舍,只觉得这趟路程不过是换个地方待些日子。   一路上,元母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匆,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的女儿;老四走在中间,手里拎着行李,还在跟立夏说着村里的趣事,想让她开心点;立夏跟在最后,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和四哥挺拔的肩膀,心里五味杂陈。走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到了镇上的车站。车站不大,就一个简陋的棚子,几条长凳,宋秀红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看见立夏来了,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连忙迎了上来,拉住元母的手:“大姐,你放心,立夏跟着我,我肯定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元母看着堂妹真诚的眼神,只是勉强笑了笑,低声说:“妹子,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那边的男娃能知冷知热,好好待她就行。”   宋秀红自己也有女儿,怎么能不懂做母亲的心思?她轻轻拍了拍元母紧握的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安慰,有些话不用多说,彼此都懂。没过多久,一辆绿色的客车慢悠悠地驶进了车站,扬起一阵尘土。立夏深吸一口气,跟着堂姨上了车。老四把行李从车窗递了进去,又叮嘱了一句:“老五,火车上小心点,别给拐了!”   车子缓缓启动,元母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她朝着车子挥手,嘴里喃喃地喊着:“老五,照顾好自己!”立夏趴在车窗上,看着母亲和四哥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心里的不舍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眼泪一颗颗砸在车窗上,又顺着车滑下去,滴落在窗外的土路上。直到那两个身影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地把头收回来,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微微颤抖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鸡蛋和大饼的粗布包,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客车在土路上晃荡了两个多小时,才慢悠悠驶进县城。等从县城公交站又坐上去市区的火车站,两个多小时的路程,路面坑洼不平,立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市区火车站更是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行囊、拎着包袱的人,喧闹的人声、叫卖声、火车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让立夏有些头晕目眩。宋秀红生怕立夏走丢,一直紧紧拉着她的手腕,指尖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妥。立夏也提心吊胆,六十年代的火车站鱼龙混杂,她也怕拐子对她下手,便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姨,眼睛紧紧盯着宋秀红的衣角,不敢有半分松懈。两人在人群中艰难地挤着,被推搡了好几次,好不容易才顺着人流踏上火车,找到座位坐下时,立夏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都沁出了薄汗——实在太挤了,连放行李的地方都要抢。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站台,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音单调而持续。立夏坐了三个小时,屁股早已麻木酸胀,她悄悄动了动身子,一想到接下来两天都要在这座位上熬过,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窗外是成片的田野和低矮的村庄,草木青翠,透着原始的生机,可立夏半点欣赏的心思都没有。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她已经坐了快十个小时的车,腰酸背痛,浑身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难受,连眼皮都开始发沉。   宋秀红瞥见她皱起的秀眉,眼底还带着淡淡的疲惫,便轻声问道:“难受了?”   立夏抬起苍白的小脸,声音带着点鼻音:“嗯,小姨,我想走走。”   “去吧,起来站站活动活动,别走到其他车厢去,记得早点回来。”宋秀红叮嘱道。   立夏点点头,扶着座位扶手慢慢站起来。长时间弯曲的双腿刚直立起来时,一阵酸软感袭来,紧接着又是莫名的舒坦,她在过道里慢慢踱着步,缓了足足半个小时,才感觉身上的僵硬缓解了些,重新坐回座位。   夜幕降临,火车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宋秀红找了个过道旁边没人坐的座椅,蜷着身子躺下睡觉;立夏则把沉甸甸的背包垫在脑后当枕头,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勉强眯了一会儿。车厢里很吵,有人打鼾,有人低声交谈,还有孩子的哭闹声,她睡得并不安稳,天刚蒙蒙亮,就被上车的旅客吵醒了。立夏揉着惺忪的睡眼,挤到卫生间,用冷水简单洗了把脸,冰凉的水让她清醒了些,回到座位上后,靠着椅背又沉沉睡了过去——虽然人多眼杂,但总比夜里要安全些。   宋秀红没睡,她看着对面座位上的一对母子,那男娃约莫十七八岁,总是羞答答地偷瞄立夏,那模样惹得宋秀红暗自好笑。可她这侄女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从头到尾都没给人家一个眼神,要么闭目养神,要么望着窗外发呆,浑身都透着股疏离。   一路颠簸下来,立夏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要散架了。为了少上厕所,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啃了小半块大饼,喝了两口自带的凉水,此刻胃里空空荡荡,头也晕乎乎的,整个人虚弱得厉害。终于,在第三天上午,火车广播里传来了到站的通知,立夏精神一振,强撑着站起身,拿起自己的背包,被宋秀红紧紧拉着,跟着人流往外走。   “今天这个点正好有部队的采购车回去,咱们赶得巧,正好跟着车走,省得再等。”宋秀红一边在人群中穿梭,一边跟立夏说道。两人走到火车站外的老地点,果然看见一辆军绿色的卡车停在路边,司机正靠在车旁抽烟。“立夏,快,车子在这儿,咱们赶紧上车。”   立夏抬头望去,那辆卡车看着有些陈旧,车厢用绿色的帆布盖着,透着股朴实的厚重感。宋秀红率先走上前,掀开车厢后面的布帘子,笑着朝里喊:“哎呀,今天你们都出来采购啦?” 第88章 :家属院   车厢里已经坐了半满的人,大多是穿着朴素的妇女,看样子都是部队家属。其中一个梳着盘发、约莫四十多岁的婶子看见宋秀红,立刻笑着回应:“哟,秀红你可算回来了!你这赶得太巧了,正好遇上我们今天出来采购,不然你今儿个可回不去部队了。”   宋秀红假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哼,回不去我就给我家老张打电话,让他来接我,还能让我在这儿过夜不成?”   “是是是,知道你家老张疼你,把你当宝贝似的,快别在这儿炫耀了,赶紧上车吧!”旁边一位皮肤微黑、笑容爽朗的婶子打趣道,车厢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懒得跟你们打嘴仗。”宋秀红笑着转过身,把身后的立夏拉到跟前,“立夏,快先上车找个位置坐下。”   立夏虽然浑身乏力,但还是对着车厢里的几位婶子露出了一个礼貌的笑容,那笑容浅浅的,带着点青涩,衬得她本就娇嫩的脸庞愈发标志。她使劲地爬上卡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把行李放好,宋秀红也跟着上了车,在她身边坐下。   “哎呀,秀红,这姑娘是谁啊?长得可真标志,眉眼真周正!”刚刚第一个开口的李婶率先问道,眼睛里满是好奇。   “这是我大姐家的女儿,叫元立夏。立夏,快喊人,这是李婶,这是白婶,这是赵婶,还有这位是王嫂……”宋秀红挨个儿把车厢里的人给立夏介绍了一遍。   立夏乖巧地跟着喊了一遍,声音软糯,态度谦和。   “哎呀,秀红,你们老宋家可真会生,尽出美人!你这侄女长得这么俊,进了我们那‘狼窝’,往后啊,你家的门槛估计都要被人踏平咯!”李婶快人快语,一句话逗得车厢里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这片热闹的笑声里,白婶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只是没人注意到。   说笑间,又有几位部队家属陆续回来,挨个爬上卡车。等人到齐了,司机师傅吆喝了一声,卡车缓缓启动。通往部队的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车子行驶起来剧烈地摇晃着,立夏背靠在车厢壁上,幸好左右两边都坐着人,把她紧紧挤在中间,让她动弹不得,不然她真觉得自己能被晃到对面去。车厢里的婶子们热络地聊着天,说的都是部队里的新鲜事、各家的八卦,你一言我一语,热闹非凡,可立夏实在没心思听,剧烈的颠簸让她头晕眼花,只觉得脑浆都要被晃散了,只能闭上眼睛,默默忍受着这段最后的路程。   等汽车终于颠簸着驶进家属院大门时,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光把路边的树影拉得老长。立夏攥着衣角的手指早就泛了白,下车时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不住打颤,每挪动一步都带着酸胀的麻木,整整耗了近三个小时,一路的尘土和颠簸快把人颠散了架。她拎着自己的行李包,包带勒得手掌生疼,亦步亦趋地跟在小姨身后。   家属院里带着尘土气息的小路两旁,野花草长得肆意又热闹,顺着矮墙攀爬,青葙挤在墙角开得艳红,空气里混着泥土的湿润和花草的清香。一排排半石头半青砖瓦房整整齐齐地排着,每家门前都围着半人高的篱笆墙,圈出一方方小巧的院子,院子里要么搭着丝瓜架,要么种着几株花,偶尔能看见几只鸡在篱笆边刨食,或是大黄狗趴在门口懒洋洋地晒太阳。小姨边走边跟她念叨着院里的情况,穿过前排几栋看着宽敞些的砖房,往后走了约莫百十米,才到了一排相对小点的房子前,小姨停下脚步,指着其中一扇木门说:“立夏,记住啊,我们是第三排第五家的院子,这院里房子看着都差不多,回头可别走错了。”   立夏点点头,嗓子干涩得厉害,只低声应了句:“嗯,我记住了。”   小姨推开虚掩的院门,一股混杂着蔬菜清香和泥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篱笆墙的地方开垦出了一小块菜地,绿油油的青菜、爬藤的黄瓜架、挂着青果的茄子秧错落有致,透着烟火气。院子正前方是三间青砖瓦房的正屋,左边两间厢房,小姨指着正屋介绍道:“我跟你小姨夫住在东厢房,西厢房是你两个表弟住。这边这两间,一间是厨房,另一间是你小妹的房间,你把行李放进去,跟你小妹住一起。”   立夏走到西厢房靠里的那间屋,轻轻推开门,屋里摆着一张床,床上挂上蓝色的蚊帐,书桌和一个旧木柜,窗台上还放着几个用弹壳做的飞机坦克模型。她把行李包放在墙角的地上,没有急着打开往柜子里放东西——毕竟这是小妹的房间,未经主人同意就随意动用别人的东西,总归是不礼貌的。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转身走出房门,对正在堂屋里收拾行李的小姨说:“小姨,我想烧水洗澡,家里洗澡间在哪?”   “瞧我这记性,”小姨直起身放下手里的衣服笑着说,“你这一路折腾了两三天,肯定浑身是汗和土,是得好好洗洗。洗澡间就在厨房旁边的隔间里,你去自来水龙头那儿接水,倒在大锅里烧就行,用你小妹的盆将就一下。我去把她的盆拿出来,顺便帮你把行李收拾收拾。”说着就往小妹的房间走。   “不用小姨,”立夏连忙上前一步拦住她,脸上带着几分认真,“我自己带盆了,是我住校时用的。”女孩家的洗漱用品本就是私人物件,若是换了自己,别人随意用自己的盆,心里难免会膈应。当初元母把自己三个搪瓷盆塞进她行李时,她一开始还觉得累赘,此刻倒庆幸自己带来了。   小姨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那行,你自己看着弄,有不清楚的地方,或者不知道东西该放哪,就喊我一声。”   “嗯,谢谢小姨。”立夏应着,转身走进了厨房。厨房靠墙摆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虽然样式比家里的差不多,她拿起墙角的铁皮水桶,走到院子里的自来水龙头下接了满满两桶水,费力地倒进铁锅里,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火,划着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泛起细密的水泡,热气慢慢升腾起来。 第89章 :妹妹?   立夏守在灶台边,时不时往灶膛里添根柴,等水烧开后,她先舀出半锅热水倒进开水壶里,留着给小姨用,然后才拿起自己的换洗衣物和用品端着剩下的热水走进了洗澡间。洗澡间不大,墙壁挂着一块旧塑料布挡水。她关上门,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清洗着,把一路积攒的尘土、汗水和疲惫都冲刷干净。温热的水顺着发丝滑过皮肤,带走了浑身的酸胀和紧绷,等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走出洗澡间时,微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立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场热水澡洗得烟消云散,走到水龙头旁把换下的衣服洗干净晾晒在后院才回房间。   回到房间时,夕阳正斜斜地淌过窗棂,在地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红。立夏拉过木椅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半干的毛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湿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印记。脚边的行李包敞着小口,几件叠好的衣物露在外面,还有几本旧书。   她抬眼望向窗外,远处的天际被晚霞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近处的田埂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株狗尾巴草,在微风里轻轻摇曳。关于这座南方小城,立夏的记忆还停留在前世的惊鸿一瞥,那时她是游客,跟好友们踩着庄园里铺满碎石的小径,看玫瑰爬满雕花栅栏,喝着酒听晚风里飘着钢琴声,满是浪漫惬意。可如今,她却是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故地重游,境遇天差地别,让她不由得对着夕阳发起了呆。   思绪正飘远,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细碎的脚步声。立夏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闯了进来,男孩模样的小家伙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短袖沾满了泥点,一进院子就扬着嗓子喊:“妈,妈,你回来啦?”   “你叫魂呐!没看见我在屋里吗?”小姨不耐烦的声音从隔壁房间的窗户里飘出来,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话音刚落,小姨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径直走向院子角落的菜地,随手掐了一把翠绿的空心菜。   小男孩眼睛一亮,露出一口参差不齐却格外洁白的牙齿,衬得那张晒得黝黑的小脸愈发分明:“妈,你真回来了!我还以为李婶骗我的呢。”   立夏见状也跟着走出房间,想着小姨一路奔波,自己理应搭把手做饭。她刚站到屋檐下,那小男孩就注意到了她,顿时瞪圆了眼睛,那双眸子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灵气十足:“妈,这是谁呀?”   “这是你姐,以后就跟咱们住一块了。”小姨一边摘着菜上的黄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又转头对立夏介绍,“立夏,这是你小妹,小婷,今年十岁了,别看她这样,可是个丫头片子。”   “跟你姐住一块”这几个字像惊雷似的炸在立夏耳边,她当场就懵了。等小姨说这黑瘦的小家伙是妹妹时,她更是惊得差点没反应过来——这是女孩?眼前的张学婷留着寸许的短发,贴在头皮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甚至带着点日晒后的微黑,身上的短袖和裤子沾满了尘土,裤脚还破了个洞,露出结实的小腿,怎么看都像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立夏下意识地抽动了下嘴角,连忙压下心头的诧异,脸上扬起温和的笑容:“你好啊,小婷。”   小婷依旧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立夏,小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被眼前这个皮肤白皙、穿着干净衣裤的姐姐惊到了。片刻后,她突然像一阵风似的转过身,撒腿就往外跑。小姨在后面踮着脚喊:“小婷,你跑哪儿去啊?该吃饭了!”   “我去找小虎子他们!马上回来!”脆生生又带着点含糊的声音从院门外飘进来,人已经跑没了影。   “这丫头,真是让人头疼,一点女孩样都没有。”小姨无奈地摇了摇头,手里的动作却没停,一边摘菜一边跟立夏抱怨,“你说她,要不是我亲自看着她生下来,我都怀疑是不是在医院抱错了。不说要她长得像我,结果倒好,整天在泥地里打滚,跟个野小子似的。”   “小妹性格挺开朗的,看着就活泼。”立夏笑着打圆场,目光落在小姨手里的菜上,“小姨,要不你先去洗澡吧,水我之前烧好了,在开水瓶里。做饭的事交给我就行。”   “洗澡不急,先做饭要紧。”小姨摆了摆手,抬头看了眼天色,“咱们这乡下蚊虫多,天一黑就全出来了,得趁着天黑前把饭吃完,不然蚊子能把人叮得坐不住,饭都吃不安稳。”   “嗯,行。”立夏点点头,挽起袖子就跟着小姨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垒着土灶台,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两人分工合作,小姨洗菜切菜,立夏则负责烧火。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厨房里很快就弥漫起饭菜的香气。没一会儿,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脚步声,小婷带着四五个半大的孩子闯了进来,一个个都晒得黑黝黝的,穿着沾满泥土的衣服,好奇地扒着厨房门往里看。   小婷叉着腰,一脸傲娇地看着小伙伴们,下巴微微扬起:“怎么样?我就说我姐比虎子的姐姐好看吧!没骗你们吧?”   “真的好好看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睁大眼睛,忍不住惊叹,“她的脸好白啊,跟鸡蛋壳一样光滑!”   “是啊是啊,比小虎子的姐姐白多了,也好看多了!”另一个小男孩跟着附和,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议论着,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立夏身上,毫不掩饰好奇。 第90章 :我姐比你姐漂亮   立夏被他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小姨听着孩子们的议论,也忍不住笑了:“小婷,你这丫头,敢情跑出去就是为了喊人来看你姐啊?”   “对啊!”小婷理直气壮地点点头,脸上满是骄傲,“小虎子总在我面前炫耀他姐姐最好看,现在我姐比他姐姐好看多了,我要让他们都看看!”她说着,要是身后长着尾巴,估计都能摇得掀起风浪来。   “好啦好啦,都回家吃饭去,别在这儿围着了,到饭点了。”小姨笑着摆摆手,几个孩子闻言,一窝蜂地跑出了院子。小婷却没跟着跑,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跟前,拧开阀门就用冷水冲起了脸,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女孩的娇气,反倒透着股洒脱帅气。   饭菜刚端上桌,院子门又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男人,一大一小。小姨看到他们,脸上立刻露出了小女人般温柔的笑容,连忙迎了上去:“回来啦?刚好饭做好了。立夏,这是你小姨夫,后面那个是你弟弟小武,今年十二岁了。还有一个弟弟叫小文,在县城上初中,只有周六才回来。”   “小姨夫,小武。”立夏站起身,礼貌地打着招呼。   “立夏是吧?快坐快坐。”张永福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语气十分热情,“你小姨之前打电话回来跟我说过你,来了就当在自己家一样,别客气,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跟我们说。”他心里早有盘算,妻子想让侄女在这边找个好人家,他觉得也没什么不妥,如今见立夏模样周正、性格温顺,心里更是觉得这事儿多半能成——毕竟不管男女,都喜欢好看的,娶个漂亮媳妇带出去也有面子,当初他不就是被妻子的模样吸引了嘛。   “嗯,谢谢小姨夫,我会的。”立夏客气地回应着,重新坐下。   “好了好了,别说了,赶紧吃饭吧。”小姨温柔地拍了拍张永福的胳膊,又给立夏夹了一筷子青菜炒蘑菇,“快尝尝,不然等会儿蚊子都凑过来了,饭都吃不安稳。”   立夏尝了一口青菜,清甜爽口,带着蘑菇的鲜香。饭桌上,小婷特意挨着立夏坐着,时不时偷偷瞟一眼身边的新姐姐,嘴角一直扬着。今天这个新出炉的姐姐,让她在小伙伴面前狠狠扳回了一局,心里别提多高兴了,连吃饭都比平时香了不少。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窗棂上。耳边又传来熟悉的“嗡嗡”声——那是蚊子的挑衅。她抬手一拍,掌心黏腻的触感让她皱了皱眉,这已经是今晚第五只了。揉了揉发痒的胳膊,她忽然想起几年前抽奖系统抽到的艾叶,想着应该对可以熏蚊子。   她起身拖出行李箱,假装在一堆衣物底下翻出一个白色纱布包,约莫有成人两个手掌大小,立夏拆开绳结,抓出一小撮干枯的艾叶,叶片呈深绿色,带着植物特有的粗糙质感。目光扫过外面窗台,瞥见一个破了半边的陶碗,边缘有些磕碰的缺口,倒也不影响使用。她把艾叶放进碗里,用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瞬间舔舐着叶片,冒出缕缕青烟。   她关好门窗,让烟雾在房间里慢慢弥漫。没一会儿,淡淡的艾草香便散开了,不似蚊香那般刺鼻,带着点草木的清苦,又夹杂着一丝暖意,反倒让人觉得安心。刚收拾好陶碗,小婷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鼻尖嗅了嗅,一脸好奇地问:“啥味道哎,姐?”   “我点的艾叶,熏一熏蚊子,省得夜里蚊子在耳边嗡嗡响,很难闻吗?”立夏一边把纱布包系好,一边问道。   小婷摆了摆手,往床上一坐,“还行吧,闻闻就习惯了,比蚊子嗡嗡叫舒服多了。”   “小婷,我的衣服可以放在你柜子里吗?”   “可以啊,我柜子你随便放。”她说着,伸手把床边的蚊帐往下一放,木头支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随后便直直地趴在了床上,胳膊垫在下巴底下,看起来累极了。   立夏笑了笑,转身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几件衬衫、两条长裤,还有几件贴身衣物,她一件件地摊开,抚平褶皱,叠得方方正正。衣柜在房间角落,小婷的衣服占了半边不到,剩下的空间还很宽敞。她正往柜子里放最后一件外套,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噜声。回头一看,小婷已经歪着头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想来是真的乏了。   收拾完行李,立夏走到窗边,把竹帘往下拉了拉。竹帘是手工编的,缝隙里还能看见外面昏黑的夜空,偶尔有几声虫鸣传来。她躺到床上,床垫有些偏硬,这里没有老家那么冷,所以床垫下面没有铺稻草,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还有窗外隐约的动静,让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子里像过电影似的,闪过白天来小姨家的路,闪过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弟弟妹妹,还有邻居的笑脸。不知折腾了多久,直到后半夜,困意才终于袭来,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哗啦——”一声轻微的响动从隔壁传来,立夏猛地惊醒。她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天还透着一股沉沉的昏暗,她披衣起身,穿好鞋子走出房间,隔壁厨房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门缝溢出来。推开门一看,小姨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冒着腾腾的热气。   小姨看见她,连忙转过身,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哎呀,我吵醒你啦?我等会儿要去食堂上班,得起早准备。以后你不用起这么早,我把粥煮好就走,你多睡会儿。” 第91章 :吃瓜   立夏摇摇头,走到灶台边:“没事,也睡不着了。小姨,我来帮你烧火吧。”   “那行,正好省点事。”小姨脱下围裙递给她,“你把锅里的粥搅一搅,小火慢煮就行,我去把衣服洗了。”说完,她拿起墙角的洗衣盆,转身走进院子。   立夏系上围裙,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火苗“噼啪”地燃起来,映得她脸颊暖暖的。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她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搅一搅,防止锅底糊掉。院子里传来小姨搓衣服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夹杂着搓衣板摩擦布料的声响。一大家子的衣服堆了满满一盆,还有小姨家“皮猴”女儿的衣服,领口袖口都沾着泥点,小姨搓得格外用力,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等立夏把粥煮得黏稠软糯,又从坛子里掏出几块咸菜,切成细细的碎末,拌上一点香油和生抽,咸菜的咸香立刻飘了出来。这时,小姨也端着洗好的衣服走进来,往院子里的绳子上晾晒。一件件衣服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面面小旗子。   “小姨,你们中午回来吃吗?”她刚到这里,还不清楚家里的作息。   小姨擦了擦手,说道:“中午不回来啦。我在食堂上班,忙起来根本没时间回家做饭,家里人中午都去食堂吃。也就早上和晚上在家吃,下午我午休就回来把饭菜做好。你中午要是不想做饭,也去食堂找我,我给你留饭。”   “不用了小姨,”立夏连忙摆手,“我在家随便吃点就好,不想去食堂折腾。”   “那行,家里米面油盐都有,柜子里还有鸡蛋,你自己看着做,别委屈自己。”小姨说完,把洗衣盆收拾好,“我先走啦。”   立夏送小姨到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屋。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微光,估摸着也就五点左右。她回到房间,重新躺到床上,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子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嘀——嘀嘀——”,声音响亮又急促,惊得立夏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砰砰直跳。   旁边的小婷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立夏一脸惊慌的样子,连忙安慰道:“姐,别怕别怕,这是部队的起床号子声!我爸他们部队每天早上都这样,习惯就好啦。你继续睡,还早着呢。”   立夏拍了拍胸口,这才松了口气,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这声音也太有穿透力了,简直像直接钻进耳朵里一样。小姨已经上班去了,家里还有小姨夫和弟弟妹妹,立夏也没了起床的兴致,靠在床头等着。没过多久,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穿衣声、说话声,弟弟妹妹吵吵闹闹地跑了出去。等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重新躺下,这一次,没有了心事,也没有了惊扰,她沉沉地睡了个回笼觉,梦里都是淡淡的艾草香和白粥的软糯气息。   晨光透过竹帘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时,立夏才终于从混沌的睡意里挣脱出来。这一回笼觉竟直接睡到了近午。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关节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轻响,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破冰,浑身的慵懒顺着舒展的四肢漫开来,连眼神都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   起身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立夏先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小脸睡得白里透着粉红,冰凉的水接触到皮肤触感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她对着镜子仔细涂抹起护肤品和防晒,这里不比老家的江南烟雨地带,常年被云雾遮着,光照柔和得很;这里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又海拨较高,云层对紫外线的遮挡少,使得紫外线能更直接地到达地面,若是不仔细防晒,用不了多久皮肤就得晒得发红脱皮。爽肤水拍得脸颊轻轻发热,乳液在掌心揉开后慢慢按压进皮肤,最后再抹上一层清透的防晒霜,立夏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总算觉得自己精神了些。   收拾完自己,看着院里乱糟糟的鞋子,和厨房未收拾干净的碗筷,立夏索性挽起袖子打扫卫生。她先用扫帚把客厅、卧室的地面细细扫了一遍,连椅子下积着的几缕灰尘都没放过,再用湿拖把来回拖了两遍,水泥地顿时亮起来了。物品收拾归纳好,不知道放哪的东西也摆放整齐,忙完这一切,她才回房间从抽奖系统里取出一块面包,又端起早上剩下的米粥,就着松软的面包,简单对付了午餐。   下午一点多,院门外传来木门转动的声音,是小姨宋秀红回来了。她刚推开院门,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屋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意,放下手里的帆布包就朝屋里喊:“立夏?”   “小姨,你回来啦!”立夏正坐在书桌前画漫画,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手里的铅笔还捏着,画纸上已经勾勒出一个穿着裙子的女生。   宋秀红走过去,伸手拍了拍立夏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满意:“可不是嘛!我刚进门还以为进错家了呢,早上出门时还乱糟糟的,这会子倒利索了。”   “家里本来就挺干净的,我就是简单打扫了下。”立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画纸往抽屉里收了收。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女声:“秀红,回来啦?”是住在隔壁的李婶。   宋秀红赶紧迎出去,笑着应道:“哎,嫂子!我刚回来,这是有事找我?”   李婶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躺着几根翠绿的青笋,笋尖还带着新鲜的露珠:“没事没事,就是家里菜地里的青笋熟了,刚拔了些,送点给你尝尝。知道你们家不种我们这儿的本地菜,正好给立夏解解馋。”   “哎呀,这可太谢谢嫂子了!”宋秀红客气地接过竹篮,顺手往院角的菜地指了指,“你看我这小青菜,前阵子撒的种子,这两天刚发芽,长得太密了,你薅点走。再这么挤着长,回头吃不完我还得拔掉,怪可惜的。”   李婶顺着宋秀红指尖的方向望过去,眼瞧着自家那片刚翻整过的菜地里,果然冒出了一片嫩得能掐出水的小芽,绿莹莹的一小片,看着就透着股新鲜劲儿。她立马挽起藏青色的袖口,稳稳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一把冒头的小青菜,便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哎,秀红,我跟你讲个事。昨儿晚上路过老白家的篱笆院,听见她正跟隔壁老王家的媳妇念叨呢,说你背地里耍坏心眼子,可不是什么好话!” 第92章 :横插一刀   宋秀红原本还笑着看地里的菜芽,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似的,倏地收了个干净,眉头也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委屈:“我这平日里跟她井水不犯河水的,咋就得罪她了?说我坏心眼子,是我偷了她家菜畦里的菜,还是抢了她男人不成?这话说得也太没谱了,纯粹是诬陷!”   “还不是因为她家女儿美玲嘛!”李婶停下手里拔菜的动作,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宋秀红一眼,又朝着站在自家屋檐下的立夏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了,“她早就看上咱们家属院的小段了,前两天还跟我打听,说琢磨着这两天就托媒人,给她家美玲跟小段相看相看呢。你也知道,小段今年才二十七岁,就跟你家老李、我家老周他们一样,都是副团级干部了,年纪轻轻就有这出息,将来的前途那可真是没法估量。你把这么个如花似玉、文静秀气的大姑娘,千里迢迢从老家带过来,她心里肯定犯嘀咕,觉得你是故意跟她作对,这不就到处说你使坏,想搅黄她家的好事嘛!”   宋秀红顺着李婶的目光看向立夏,见侄女依旧低着头,手指轻轻摆弄着墙角下干蘑菇,耳尖也没泛红,看样子是没听见她们俩的悄悄话,顿时气得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了些,又赶紧压了回去:“咋滴?她家相中了人,别人就都得靠边站,让着她不成?这也太霸权主义了吧!哪有这样的道理!”她心里原本还憋着句“谁让你自己把女儿生得平平无奇,留不住人家的心”,可一想到自家那个调皮捣蛋、没个正形的小女儿,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万一将来自家小婷也遇到这种事,自己今天说的这话,不就成了回旋镖,早晚得扎到自己身上?到时候可就被人笑了。   李婶麻利地拔了一把水灵灵的小青菜,用篮子里的草绳紧紧捆好,轻轻叹了口气:“秀红啊,你也别跟她置气。老白家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心眼小,度量浅,见不得别人比她好。你呀,该干啥干啥,就当没听见她那些闲话,别理她就成,犯不着跟这种人计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多不值当。”   宋秀红把手里的青菜捆得整整齐齐,心里的火气被李婶这么一劝,也消了大半,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说:“可不是嘛!跟她这种人生气,纯粹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犯不着。走,嫂子,进屋喝杯水再走,我刚泡了点菊花茶,解解暑气。”   “不了不了,晚上我再过来跟你细聊。”李婶笑着摆了摆手,将刚拔的小青菜仔细放进随身带着的竹篮里,又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我得赶紧回家,把菜地里剩下的杂草再归拢一下,下午太阳太烈,要是晚了,菜苗该被晒蔫了,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种了大半个月的心血。”说完,便转身朝着院门外走去,脚步轻快得很。   “行,那晚上我再去找你唠嗑!”宋秀红送李婶到院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拐进隔壁的院子,才转身回了自家院子。她走到院角的菜地边,弯腰从菜畦里摘了几把鲜嫩的小青菜,又在旁边的辣椒架上摘了十来个还带着翠绿菜蒂的青椒——这青椒个头不算大,但颜色鲜亮,看着就辣味儿十足,再过几天就该下市了,得抓紧时间吃,不然错过了这季,就得等明年了。   立夏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转身拧开水龙头,将小青菜一棵一棵掰开,仔细冲洗掉根部的泥土和叶子上的浮尘,连叶片缝隙里的小石子都没放过;又将青椒放在水流下,用手轻轻搓洗干净,连蒂部的缝隙都仔仔细细冲了好几遍,生怕有残留的泥土。   “立夏,洗干净就行了。”宋秀红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侄女认真的模样,脸上满是温柔,“现在才一点多,不用那么早做饭,我回屋睡一会儿,等三点钟起来再弄。”她忙活了一上午,刚才又站着跟李婶聊了半天,确实觉得眼皮发沉,浑身都透着股疲惫劲儿。   “小姨,你去睡吧,晚上的饭我来做!”立夏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向宋秀红,眼神里满是认真,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晚上做个青椒炒鸡蛋,再烧个青菜汤,都是咱们老家常吃的菜,你看可以吗?”   “行!怎么不行!”宋秀红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你小姨夫也是咱们老家那边的人,最吃惯家乡菜了,你做的菜,他肯定喜欢得不得了。”家里多了个侄女帮忙,她确实轻松了不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说完,她又忍不住叮嘱了句“别累着自己,要是有什么弄不好的,就等我起来弄”,便转身回房间补午觉去了。   立夏把洗好的青菜和青椒分别放在两个干净的白瓷盘里,盖上一块透气的干净纱布,轻轻放回厨房的桌子上,生怕落了灰尘。收拾完这些,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过一点半,离做饭还有两个多小时,便回了自己的房间,端起书桌上的漫画本,拿起铅笔继续画,眼下在这个陌生的家属院也没别的事可做,只能靠画画打发时间。阳光透过窗纱,洒在洁白的画纸上,留下一片淡淡的光晕,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勾勒出的线条渐渐有了模样,屋里只剩下铅笔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安静又惬意。   接下来的两天,立夏依旧过着这种无聊又烦闷的生活,每天除了帮小姨做家务、画画,就没别的事可做,在这个陌生的家属院里,她也没什么朋友,只能孤零零地待着。这天晚上六点多,宋秀红下班回来,往日里她一进门就开始忙着做饭、收拾家务,忙得不可开交,如今有了立夏帮忙,终于清闲了不少。晚饭过后,小婷扒拉完碗里的饭,说了句“妈,我出去玩了”,便一溜烟跑了出去,留下立夏一个人在房间里画画。没一会儿,宋秀红就推门走了进来。   “小姨,有什么事吗?”立夏放下手里的铅笔,抬头看向宋秀红,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什么大事,就是听你小姨夫说,出去巡检的队伍快要回来了,等他们回来后,你小姨夫打算请他们到家里来吃饭,到时饭菜你帮小姨一起张罗一下。”宋秀红在立夏的床边坐下,语气很是含蓄。   宋秀红说得委婉,但立夏也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无非是想借着请客吃饭的机会,让她跟那些单身的干部认识认识,她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平静地说:“嗯,小姨和小姨夫做主就行,我都听你们的。”她的声音没什么情绪波动,也没有少女应有的羞涩,仿佛说的只是单纯的请客吃饭,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第93章 :野生菌子   “主要是杨营长也在这次的巡检名单里,我想着到时让你小姨夫借着请客吃饭的机会,多喊几个人来作陪,这样见面也不会太尴尬。”宋秀红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其实她心里最中意的还是段副团,段副团年轻有为,人品也不错,可毕竟隔壁老白家也中意段副团,她也不想做得太明显,免得被人说闲话,到时借着吃饭多叫几个人作陪,要是段副团自己看中了立夏,那就算不上是她横插一刀了。   “嗯,我知道了,小姨。”立夏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心里却泛起了一丝苦涩。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关于家属院的情况。原来,立夏的小姨夫,还有隔壁的李婶、白婶、王婶的男人,都是副团级干部,但这几个副团相对而言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也快四十了,只有段副团最年轻,今年才二十七岁,也是部队里出了名的年轻有为的干部之一。除了副团,家属院附近的部队里还有十几个营长,除去那些已经结过婚的、离过婚的、年纪不合适的,就只有一个杨营长各方面都比较突出,人品、能力都不错,也是个单身。   “妈,妈,还有热水吗?我要洗澡!”就在这时,小婷的声音从院子外就开始传来,像个小喇叭似的,打破了屋里的平静。宋秀红被自家女儿这大嗓门听得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瞬间就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是汗的皮猴,压下心里的叹气声,笑着说:“有,你姐早就给你留好热水了,快去洗吧,你看你身上臭死了,跟个泥猴似的。”   “好嘞!”小婷笑嘻嘻地应了一声,又朝着立夏做了个鬼脸,便一蹦三跳地朝着卫生间跑去。宋秀红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立夏说:“行了,也没什么别的事了,时间不早了,你们也早点睡吧。”   “嗯,小姨你也早点睡。”立夏看着宋秀红的背影,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她早就做好了结婚的准备,所以早一天晚一天,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没过多久,小婷就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跑回了房间,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姐,姐,明天下午我们学校放假,我跟院里的几个小伙伴打算去后山采菌子,你要不要一起去?后山的菌子可多了,都是新鲜的,采回来还能炖汤喝呢!”   立夏实在没什么心情跑出去玩,便摇了摇头说:“不了,你们去吧,我留在家里。”   “行吧,那我明天采了菌子,晚上咱做成汤喝。”小婷也没多想,点了点头,便开始自顾自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来,屋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第二天傍晚,夕阳把远山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晚风带着山林里特有的草木清香,轻轻拂过院子。小婷背着小背篓,脚步轻快地跨进院门,背篓沉甸甸的,压得背带在她瘦削的肩膀上勒出浅浅的红痕,可她脸上满是雀跃,额角的汗珠都闪着光。   “姐,你快看!”小婷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瞬间露出满篓子五颜六色的菌子——有嫩黄得像小鸡仔的鸡油菌,有伞盖带着墨绿斑纹的青头菌,还有几株雪白的竹荪,像穿着纱裙的小姑娘,最惹眼的是一堆暗红色的圆滚滚的蘑菇,伞盖光滑饱满,看着格外可爱。   立夏蹲在背篓边,眼睛都看直了,她从小在平原长大,哪里见过这么多带颜色的菌子,伸手想去碰又怕碰坏了,语气里满是惊讶:“小婷,这菌子……这颜色这么鲜艳,真的能吃吗?不会有毒吧?”   “放心吧姐,绝对没毒!”小婷拍着胸脯保证,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篓子里的菌子,咽了咽口水,语气里满是向往,“这都是我们后山常见的好菌子,味道鲜极了!可惜家里现在没养鸡,要不然用这些菌子炖一锅鸡汤,那香味,香死个人!”   立夏看着那些颜色各异的菌子,心里还是犯嘀咕,她实在没胆量自己动手处理,万一不小心混进了毒菌子,那后果不堪设想,连忙摆手:“呃,那这菌子汤还是等小姨回来再做吧,我怕我弄不好,到时候咱们全家都得躺板板。”   小婷听了,也没多想,反正菌子已经采回来了,早晚都能吃,她现在更惦记着和村里的小伙伴去河边摸鱼,连忙点头:“行吧,那我先去玩会,等会儿就回来吃饭。”说完,像一阵闪电似的,提着自己的小竹篮就跑出了院子,连额角的汗都没顾得上擦。   立夏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小婷跑远的背影,转身回了厨房。她先把晚上要吃的青菜洗好切好,又焖上了一锅杂粮饭,忙完这些,太阳已经彻底落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淡淡的余晖,院子里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乡村的宁静。 第94章 :野生菌子2   大概七点左右,门外传来了声响,是小姨宋秀红下班回来了。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地上那篓子菌子,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肯定又去后山采菌子了,立夏,小婷人呢?”   “她把菌子送回来就跑出去玩了,说是等会儿再回来。”立夏从厨房走出来,指着那篓子菌子,又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小姨,这些菌子真的都能吃吗?我看着有些颜色太鲜艳了,总觉得不太放心。”   宋秀红走过去,把篓子提起来,笑着说:“呵呵,我就知道你没见过这些菌子,我刚来这边的时候,第一次见这些带颜色的菌子,也是惊奇得不得了,我们老家那边气候不一样,很少能看到这么多野生菌。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能吃的好东西,我挑一些出来,你等会洗洗炖上,一定要多炖会儿。”   说完,宋秀红把篓子里的菌子全部倒在院子里的地上,仔细地挑拣起来。她把那些伞盖厚实、颜色鲜亮的见手青全部捡出来,放进一个干净的盆里,递给立夏:“就用这些见手青做汤,味道最鲜。剩下的这些,我晾在竹帘上晒干,以后炖肉、炒菜都好吃。”   立夏接过盆,看着盆里的见手青,她小心翼翼地端进厨房,先用水把菌子冲洗干净,又仔细地削掉根部的泥土,然后切成薄薄的片状,放进早已烧好水的砂锅里。可看着锅里有些菌子一遇热就变了颜色,她心里又开始惶惶不安,小声嘀咕:“这玩意真的能吃吗?怎么还会变色啊?”   就在这时,宋秀红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立夏,菌子汤要炖小半个时辰哦,别炖太短了,不然鲜味出不来,也不安全!”   “知道了,小姨!”立夏应了一声,低头闻了闻砂锅里飘出来的香味,那股鲜香浓郁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院子里。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前世她在这边旅游的时候,也吃过不少野生菌,只不过都是做好的,这还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亲眼看见野生菌的样子。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立夏就守在砂锅边,时不时地掀开锅盖,看看菌子的状态,砂锅里的汤越来越浓,香味也越来越诱人,引得她频频咽口水。   等小婷玩够了回来,菌子汤也炖好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一桌子菜摆上桌,最吸引立夏的就是那锅菌子汤,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立夏没忍住,先盛了一碗,轻轻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嘴里化开,带着菌子特有的清香,比她前世在那些有名的餐厅里吃的菌子汤还要好喝,果然,好食材才能做出好味道。   这一顿饭,立夏整整喝了两碗菌子汤,晚上收拾碗筷的时候,她发现砂锅里还剩下小半锅菌子汤,一时没舍得倒掉,觉得倒掉太可惜了,就找了一个干净的大碗,把剩下的菌子汤盛了起来,放进碗柜里,心里盘算着,明天中午家里就她一个人,正好用这些菌子汤煮些面疙瘩,肯定也很好吃。   夜色渐深,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立夏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傍晚那篓子里五颜六色的菌子——尤其是那些暗红色圆滚滚的小家伙,饱满得像一颗颗熟透的玛瑙,还有见手青切开后那惊艳的变色,以及炖成汤后鲜掉眉毛的滋味,越想越让她心痒。   终于,她侧过身,轻轻推了推旁边已经快要睡着的小婷,小声问道:“小婷,你们明天还去采菌子吗?”   小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立刻清醒了几分,脆生生地回答:“明天上午不行,我约了小虎子、二丫他们去河边,我们晚上偷偷在河里下了渔网,明天一早得去起网,说不定能捞到好几条大鲫鱼呢!不过下午可以去采菌子,今个我们就只跑了半个山头,还有大半个山头没来得及去,那边的菌子肯定更多!”说起明天的行程,小婷的眼睛里满是期待,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立夏一听,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连忙点头:“行!那明天下午我跟你们一起去采菌子!对了,你中午是回来吃饭,还是去食堂吃?”   小婷歪着脑袋想了想,家里现在除了青菜就是杂粮,实在没什么好吃的,倒是食堂每天都有肉菜,她妈在食堂帮忙,肯定会多给她打两块肉,立刻就有了主意:“我中午去食堂吃!”   “好,那你吃完饭就回来找我,我不认识后山的路,到时候可全靠你带路了。”立夏笑着说,心里满是对明天采菌子的憧憬,想象着自己背着小背篓,在山林里寻找菌子的场景,就觉得有趣极了。   “放心吧姐!后山的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保证带你采到最多、最好吃的菌子!”小婷拍着胸脯保证,说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旁边就传来了轻轻的小鼾声,她竟然就这么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估计是梦见捞到了大鲫鱼,又采到了满篓子的菌子。   立夏看着小婷熟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的兴奋劲儿却丝毫未减,翻了个身,继续想着明天采菌子的事,直到后半夜,才在虫鸣和对明天的期待中,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95章 :“大树”   中午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棂,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立夏先把昨晚剩下的菌子汤从碗柜里取出来,倒进砂锅里,放在炉子上慢慢加热。汤一热,那股鲜美的香气就重新弥漫开来,勾得她胃里咕咕直叫。   随后,她悄悄的从抽奖系统里取出一袋面粉,往碗里舀了几勺面粉,打了两个鸡蛋,又加了些温水,顺着一个方向不停搅拌,直到搅成顺滑无颗粒的面糊。   等砂锅里的菌汤翻滚起来,她拿起勺子,把面糊一勺勺缓缓舀进汤里,边倒边用筷子轻轻搅动。不一会儿,一个个胖乎乎的面疙瘩就浮了起来,吸饱了菌汤的鲜味,看着就格外诱人。   “熟啦!”立夏关了火,盛出一大碗,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面疙瘩软糯弹牙,菌汤鲜浓醇厚,两者搭配在一起,简直是绝配。她忍不住感叹,果然还是细粮好吃。   毕竟之前在老家虽然大部分都是吃粥,但起码都是稻米,偶尔加一些玉米粉,但来到这边后才发现,这里的人家大多吃的不是稻米,很多时候都是杂粮、红薯、土豆混在一起煮,做成杂粮饭。那种饭粗糙干涩,立夏实在吃不惯,若不是有抽奖系统里的细粮补贴,她恐怕早就馋坏了。   吃饱喝足,立夏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屋里屋外整理得井井有条。她从柴房里找出一个闲置的小背篓,仔细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放在门口,就等着小婷回来喊她。   大概等了十来分钟,院门外就传来了小婷清脆的声音:“姐!我回来啦!咱们出发采菌子去!”   立夏眼睛一亮,迅速锁好门,拎着小背篓就跑了出去。门口已经聚集了几个十来岁的小姑娘,都是家属院一起采菌子的“老搭档”,组成了一支小小的采菌“大军”。立夏扫了一眼,只认识李婶家的小女儿李永红,她比小婷大三岁,性格爽朗,手里已经拎着一根采菌用的小棍子。   “立夏姐,第一次跟我们采菌子吧?等会跟紧点,别迷路了!”李永红笑着打招呼。   “好嘞,谢谢永红!”立夏笑着回应。   几个人说说笑笑,沿着小路往后山走去。刚走进后山,立夏就被眼前的景象惊艳到了。这里的树木高大小路,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很多树干和地面上都覆盖着厚厚的苔藓,绿油油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整个山林安静又神秘,走进去就像走进了童话世界一般。   小婷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粗细合适的树枝,递给立夏,叮嘱道:“姐,给你,等会看见有菌子,先用棍子拍打下周边的草丛和苔藓,再伸手去采。”   “为什么要拍打啊?”立夏接过棍子,好奇地问道,这是她第一次采菌子,对一切都充满了疑惑。   “怕有蛇呗!”小婷一本正经地说,脸上带着几分老成,“这后山潮湿,蛇多,我们采惯了,知道哪里容易有蛇,也不怕。你这是第一次来,可别运气不好碰到蛇了。”   小婷说得轻描淡写,可旁边的立夏听到“蛇”这个字,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想到那滑溜溜、吐着信子的样子,就觉得头皮发麻。这一刻,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丝后悔,早知道后山有蛇,她就不来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都已经走到山里了,中国有句古话——来都来了!总不能现在打退堂鼓吧?那样也太丢人了。立夏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接下来的路上,立夏寸步不离地跟在小婷身后,眼睛紧紧盯着脚下的路,连周围的菌子都没心思看。小婷却像有透视眼一样,目光扫过地面的苔藓和草丛,总能精准地找到隐藏在里面的菌子。她弯下腰,用棍子轻轻拨开苔藓,随手一扒拉,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小菌子就露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把菌子摘下来,放进背篓里,动作熟练极了。   而立夏呢,就算看到地上明晃晃的菌子,也不敢轻易伸手,总要先用棍子反复拍打周边,确认没有蛇,才敢小心翼翼地摘下来。   走了一会儿,大家各自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菌窝”,就渐渐散开了,毕竟采菌子是件“抢时间”的事,好菌子下手晚了就被别人采走了。   立夏跟着小婷往山林深处走,越走越觉得周围的颜色越来越鲜艳——绿色的苔藓、五颜六色的菌子、红色的野果、紫色的小花,整个山林就像一个七彩的玄幻世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渐渐忘记了对蛇的恐惧,沉浸在这美丽的景色中,觉得自己真的走进了童话世界。   可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前方湿润的苔藓里,有几条五颜六色的蛇慢慢爬了出来。它们的身体上带着鲜艳的花纹,吐着分叉的信子,眼神冰冷,从四面八方朝着她游来,越来越近。   立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她再也忍不住,“啊——!”的一声发出了惊恐的尖叫,转身就往山的另一边疯狂跑去。   不远处的小婷正蹲在地上采一朵超大的见手青,听到立夏的尖叫,吓了一跳,手里的菌子都掉在了地上。她抬头一看,只见立夏疯了一样往前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婷顾不上捡地上的菌子,连忙起身,朝着立夏的方向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姐!姐!你怎么了?等等我!出什么事了?”   可此时的立夏,已经被恐惧彻底控制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可怕的山林!她根本听不到小婷的呼喊,只顾着往前跑。路边张牙舞爪的树枝把她的头发刮得乱七八糟,脸上也被划出了几道浅浅的伤痕,脚下杂草丛生,草根时不时地绊住她的脚,好几次她都差点摔倒,可她连停下来揉一揉的时间都没有,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些蛇离她越来越近,几乎就要追到她的脚边了。情急之下,她看到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壮,枝叶茂盛,而且树上没有缠蛇,和周围那些缠满了蛇的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立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朝着大树跑过去,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她的动作很笨拙,大腿被“树枝”磨得生疼,可她一点都不在乎,只想快点爬上去,远离那些可怕的蛇。   终于,她爬到了树干中间的一个树杈上,刚坐稳,就看到一条蛇已经游到了树下,顺着树干慢慢往上爬,离她的脚只有一厘米的距离。立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抱紧树干,把脚不停地往旁边甩,企图把那条蛇甩开,嘴里还不停地尖叫着:“走开!别过来!快走开!” 第96章 :中毒   陆今安原本正带人上山想着看看能不能打些野物改善部队伙食,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尖叫。他眉头一皱,以为是附近村子的孩子,或是部队家属院的娃在山上玩耍时出了意外,当即快步朝着尖叫声的方向跑去查看情况。   刚跑了一会儿功夫,就见一个姑娘跌跌撞撞地从树林里冲了出来。她头发乱糟糟的,白皙的小脸上不仅有几道浅浅的划痕,还沾着些许血迹,一双大大的杏眼里满是惊恐,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着,径直朝着他这边跑来。   陆今安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查看她的状况,还没等他开口,那姑娘就已经看见了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扑了过来。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她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细软的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修长的双腿也缠在了他的腰间,整个人像只树懒一样吊在了他身上。   陆今安整个人都懵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自小在部队长大,性格沉稳内敛,平时很少和女孩子打交道,即使偶尔追上来的姑娘也是羞涩的对着他说话,这还是他第一次离一个女孩这么近。女孩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身上带着山林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馨香,让他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耳根也不受控制地红了。   等他好不容易反应过来,连忙想要把她从自己身上拉下来。他伸出手,手掌分别握住她身体两侧,企图轻轻把她扯开,结果刚一用力,就感觉到掌心下那盈盈一握的细腰,柔软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陆今安顿时不敢再使劲,生怕真的把她弄伤了。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孩,发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一双惊恐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像是地面上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没过多久,就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走开!都走开呀!别过来!”娇媚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无助。   陆今安这才恍然大悟,结合她刚才在山林里的样子,还有这胡言乱语的状态,八成是吃了野生菌子中毒,出现幻觉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小婷焦急的呼喊声:“姐!姐!你等等我!”小婷一路追过来,刚跑到路口,就看到了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她的立夏姐,竟然整个人吊在部队出了名的“毒菌子”陆今安身上,死活不下来。   陆今安在部队里出了名的严肃冷漠,加上嘴巴又毒,战友们都私下里叫他“毒菌子”,意思是碰不得、惹不起。小婷每次见到他,都要绕道走,现在看到自己姐姐这么“大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只能站在原地,瞪大了嘴巴,咽了咽口水,心里直打鼓。   陆今安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小婷,认出她是张副团长家的小女儿,于是开口喊道:“你过来一下。”   小婷不敢耽搁,连忙小跑着过去,声音有些发颤地问道:“陆……陆团长,咋了?”   “你认识她吗?”陆今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怀里的立夏,语气依旧沉稳,只是耳根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认……认识,她是我姐,来这边住几天。”小婷老实巴交地回答,眼睛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吊在陆今安身上的立夏,心里暗暗嘀咕:姐,你可真敢啊!   “她应该是吃了菌子中毒,出现幻觉了。”陆今安语气肯定地说,“我现在送她去部队医院,你赶紧回去通知你家大人,让他们到医院来一趟。”   说完,陆今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想要把立夏从自己身上扯开。可立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算身体被拉开了一些,手臂和大腿依旧死死地缠着他,怎么都不肯松开。陆今安无奈,最后只能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托住立夏的臀部,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像夹着一个大型玩偶一样,带着她往部队医院的方向走去。毕竟是在部队大院里,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一个姑娘这么盘在他身上,影响实在不好。   而此时的立夏,意识还沉浸在自己的幻觉里。她只觉得自己吊在了一棵“安全的大树”上,那些可怕的蛇再也爬不上来了,悬着的心终于松了口气,也不再闹腾了。刚才一路疯狂奔跑,运动量早就超出了她的身体承受范围,现在放松下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奄奄一息地挂着“树上”,一动不动,只有微微的呼吸证明她还清醒着。   陆今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孩,她惊吓过后,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脸上的划痕和血迹更显得她可怜极了。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惜,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几分,只想快点把她送到医院,让医生好好检查一下。   没过多久,陆今安就带着立夏来到了部队医院。他径直走进急诊室,对着正在值班的医生说道:“苏医生,麻烦你看一下,她应该是吃了野生菌子中毒了,出现了幻觉。”   苏御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金属细框眼镜,目光落在陆今安怀里的立夏身上,又看了看陆今安有些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地笑了笑:“哟,陆大团长,这姑娘你认识?我可从没见你对哪个姑娘这么‘特殊照顾’过。”   “在山上遇到的,听到她尖叫,就过去看看,结果就这样了。”陆今安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心里暗暗吐槽:本来是去巡山找猎物,结果倒好,带了个活“猎物”下山。   苏御也不再打趣他,连忙上前给立夏做了检查,确认是菌子中毒,好在送来的及时,情况不算严重。他很快开好药,递给旁边的护士,叮嘱道:“先给她输上液,观察一段时间,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连忙接过药,带着立夏去了病房输液。立夏躺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她实在是太累了,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更不知道自己把部队里的“毒菌子”当成了救命稻草。   不知道睡了多久,立夏渐渐醒了过来。她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周围的环境很陌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立夏吓得一激灵,猛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医院里。   “咦,病人醒了?”这时,查房的护士走了进来,看到立夏醒了,笑着说道。   立夏收回打量四周的目光,看向面前的护士,又看了看旁边跟着进来的苏医生,疑惑地问道:“医生,护士,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到底怎么了?”   “你是吃了毒菌子中毒了,出现了幻觉,是一位姓陆的团长把你送过来的。”苏御温和地解释道,“不过你放心,送来的很及时,没什么大碍,我们这每年都有不少人因为吃菌子中毒送来,明天早上过来再输次水,回去好好休息几天,回去注意饮食清淡,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宋秀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看到立夏醒了,连忙上前,拉着她的手,满脸担忧地说道:“立夏,你可算醒了!吓死小姨了!你说你,不是跟我们一起吃的菌子吗?我们都没事,怎么就你中毒了呢?真是让人想不通。”   宋秀红接到小婷的通知,说立夏菌子中毒被送到医院了,吓得魂都快没了。她太清楚菌子中毒的严重性了,往年附近村里也有因为吃错菌子丢了性命的,所以她一路狂奔到医院,生怕立夏出什么事,确认没事后才赶回家做饭   立夏听了小姨的话,仔细回想了一下,很快就想到了问题所在。她中午喝了剩下的菌子汤,而小姨和小婷中午都没在家吃,所以只有她中毒了。只是这件事说出来实在有些丢人,她不好意思开口,只能低着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宋秀红见立夏不说话,也没再多问,只要人没事就好,“既然医生说没事了,那我们就回去吧,家里我给你熬了粥,回去好好休息。”   立夏连忙向苏医生和护士道谢,然后在小姨的搀扶下,慢慢起身,跟着小姨回了家。 第97章 :小秘密   餐桌前,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斑驳的木桌上,映得碗里的小米粥泛着温润的米香。立夏握着粗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水滑过喉咙,熨帖着胃里的不适感。她抬眼间,总能对上对面小婷忽闪忽闪的目光,那眼神里藏着几分好奇与犹豫,看得立夏心里直犯嘀咕,终于忍不住放下碗,擦了擦嘴角问道:“怎么了?老盯着我看。”   小婷连忙摇摇头,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立夏见她不愿说,也没再多追问,重新拿起碗继续喝粥,只是心里的纳闷儿没少半分。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小婷攥了攥手里的筷子,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细细地问出口:“姐,你还记得你那天在山上发生的事吗?”   立夏闻言,皱起了秀气的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努力在脑海里搜寻着相关的记忆。山上的画面零碎又模糊,只记得自己去采菌子,后来好像突然头晕眼花,再之后的事情就一片空白了。她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不记得了,后面的事都没印象了。”   “吃饭。”一旁的小姨宋秀红放下筷子,语气淡淡地打断了两人的聊天,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顾虑。对于自家侄女被陆团抱着下山的事情,她打从心底里不想声张——毕竟在这年代,一个未婚姑娘家被陌生男人抱着下山,传出去难免会有人说闲话,幸好山路偏僻,没什么人看见,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提起陆今安,宋秀红更是半点想把立夏介绍给他的欲望都没有。虽说那年轻人确实优秀,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正团的位置,样貌、能力都是顶尖的,但他那性子实在太让人受不了,找他做对象就是“没苦硬吃”。   宋秀红想起之前家属院的嫂子给陆今安介绍过的几个小姑娘,个个都是十里八乡的好姑娘,却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批得一无是处,那些脸皮薄的,当场就红了眼眶,哭着跑回了家。你不喜欢就好好拒绝,干嘛非要把人家姑娘的缺点无限放大?哪个小姑娘能受得住这种委屈?宋秀红在心里暗暗吐槽,导致现在已经没人愿意给他介绍对象了,毕竟很多女孩子都是自家侄女或者女儿,你当人姑娘面说人家嘴巴臭,说人家姑娘黑皮,说人家姑娘腿短人还胖,人家父母长辈没揍你就不错了。   立夏其实也只知道自己是被人送下山的,至于送她的人是谁、怎么送的,她一概不知。脑海里仅存的,只有刚上山时看到的漫山遍野的野花,以及自己小心翼翼采菌子的画面,再往后的事情,就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抹去了一样,干干净净。   “立夏,”宋秀红喝了口粥,忽然开口叮嘱道,“明天记得去医院输水,医生说你还得输一天液巩固一下,医院的路还记得吗?”   立夏连忙点头,语气笃定:“我记得路,小姨。”   “那就好,”宋秀红放下心来,又叮嘱了一句,“明天早点去,别睡过头忘了,去了之后好好配合医生。”   “嗯,我知道了小姨。”立夏应了一声,拿起碗继续喝粥。   小婷坐在一旁,眨巴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心里藏着一个小秘密。她亲眼看到她姐吊在陆团长身上,那画面让她至今记忆犹新。虽然她年纪不大,但也知道这种事说出来对姐姐的名声不好,所以小婷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绝不告诉任何人,包括她妈妈。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立夏就醒了,没有像往常一样睡回笼觉。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毕后,又把家里的桌椅擦了一遍,将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才背着一个小布包,朝着医院的方向走去。   这是立夏穿越到六十年代后第一次独自去医院,对于这里的就医流程,她几乎一窍不通。走到医院大门口,她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前世医院里那种清晰的导诊牌和挂号窗口,只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大姐。立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礼貌地敲了敲玻璃,问道:“你好,大姐,昨天医生让我今天过来输水,请问我应该去哪里?”   窗口后的大姐抬起头,耐心地解释道:“你直接去找你昨天看诊的那个医生就行,让他给你开输液的药单子,你拿药单子过来付钱,付完钱再去找医生,他就会安排你输液了。”   “哦,好的,谢谢大姐。”立夏连忙道谢,心里总算有了底。她打听清楚后,就朝着医生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可她并不知道昨天给自己看诊的医生在哪个办公室,只能一间间地探头去看。办公室里的医生都在忙碌着,有的在写病历,有的在给病人问诊,立夏不敢贸然打扰,只能慢慢往前走,直到走到最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才看到昨天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医生,正低着头给一位病人换药。立夏没有进去,而是静静地站在门外等,尽量不影响他们。   陆今安正靠在椅子上,忍着肩膀上的痛感,目光无意间扫过门口,率先发现了站在那里的立夏。小姑娘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浅绿色的上衣,搭配着一条米色的长裤,衬得她身形纤细,整个人俏生生的,没了昨日的狼狈与可怜。白嫩的脸颊上还留着几道淡淡的粉色划痕,却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容貌,反而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第98章 :小没良心的   立夏也很快注意到了办公室里的病人,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剑眉锋利,深邃的眼眸像是藏着一潭深水,高挺的鼻梁和刀削般的下颌线,勾勒出冷硬的轮廓,整个人身上都透着一股强烈的侵略感,让立夏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向来不喜欢这种攻击性太强的长相。她的视线很快移到了正在换药的医生身上,苏医生有着清秀的五官,配上那副金丝眼镜,身上带着一种斯文又禁欲的气质,搁在前世,这可是立夏最喜欢的男模长相。她的目光又往下移,落在了医生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指上,眼睛瞬间就移不开了——她其实有点手控,对好看的手完全没有抵抗力。   苏御正专注地给陆今安包扎伤口,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又听到陆今安的呼吸顿了一下,便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正好看到昨天那个菌子中毒的小姑娘,立刻笑着说道:“你来啦,稍微等下,我这边马上就好,给这位病人换完药就给你开单子。”说完,他又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把陆今安肩膀上的纱布缠好,叮嘱道:“好了,包扎好了,最近尽量别让伤口碰水,也别用劲,不然伤口容易开裂,到时候又得重新处理。”   陆今安点了点头,目光却再次投向门口的立夏,看着她一脸淡然、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舌尖忍不住顶了顶上颌,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小没良心的。”随后便缓缓站起身,准备把放在一旁的衬衫穿好。   看着男人站起身,立夏的第一感觉就是“这人真高”,比她四哥还要高出大半个头。紧接着,她的目光就被男人敞开的衬衫领口吸引了,里面露出了一块块线条分明的腹肌,紧实又有力量。立夏下意识地就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数到最后一块腹肌时,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到了男人的人鱼线处,可下一秒,她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了目光,她有些纳闷儿,前世她见过的男模,皮肤都是白皙光滑的,从来没有这么多黑乎乎的毛线,难道那些男模为了迎合顾客,都特意脱毛了?   陆今安将立夏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直勾勾盯着自己身体、脸不红气不喘的样子,瞬间气笑了。这小姑娘到底是看男人光着身子看多了,所以才这么习以为常?不然一个未婚姑娘家,怎么会这么大胆地盯着陌生男人的身体看,还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   作者:你个不要脸的,不是你故意慢吞吞的穿衣服给人家看的?   立夏站在门口,一直等到那个高大的男人换好药、穿好衬衫,才轻轻走了进去。办公室里,苏御已经回到办公桌前,低头认真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病历本上沙沙作响。片刻后,他拿起写好的药单,递给一旁的陆今安,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叮嘱:“去拿药吧,记得按时吃,别又像上次一样忘了。”   陆今安接过药单,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刚进来的立夏。小姑娘径直走到苏御的办公桌前,完全没看他一眼,那副视若无睹的模样,让陆今安心里顿时冷笑一声。   苏御也注意到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他抬头看了看立夏,又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看的陆今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意问道:“元同志,你不认识这位陆团长吗?”   立夏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陆今安,男人正眼神沉沉地看着她,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于是连忙摇摇头,语气诚恳地说:“不认识。”   “呵。”陆今安听到这话,直接发出一声冷笑,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苏御见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只好主动解释道:“元同志,你昨天菌子中毒就是这位陆团长把你送下山来医院的。”   立夏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惊讶。她万万没想到,送自己来医院的竟然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好相处的男人。反应过来后,她连忙转过身,语气带着歉意和感激:“陆团长,实在不好意思,我昨天中毒后发生的事都不记得了,谢谢您把我送过来。”   陆今安听到她说“不记得昨天的事”,心里顿时一涩,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在山上的画面:小姑娘浑身发软地盘在他怀里,意识模糊间,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娇软的身体紧紧地贴着他,那温热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想到这里,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耳尖也悄悄泛红,连忙移开目光,假装镇定地说了一句:“没事。”说完,他拿起药单,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生怕再多待一秒,自己的异样就会被人发现。   看着陆今安匆匆离开的背影,立夏心里有些疑惑,这位陆团长怎么看起来怪怪的?不过她也没多想,转过身,对着苏御问道:“苏医生,我今天输完水,明天还要来吗?”   苏御低头翻看了一下立夏的病历,抬头问道:“你昨晚回去之后,有没有头晕、恶心或者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没有,”立夏摇摇头,语气肯定地说,“回去之后吃了点粥,睡了一觉,今天早上起来感觉好多了,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嗯,那就好。”苏御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张药单,递给立夏,“那你今天输完水,明天就不用来了,这是今天的输液单,你等会儿拿着这个去窗口付费,付完费直接去输水室就行。”   “好的,谢谢苏医生。”立夏接过药单,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了苏御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心里暗暗感叹:这手也太好看了,简直是手控的福音。直到苏御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办公室。   立夏拿着药单来到之前的缴费窗口,却发现陆今安还站在那里排队,似乎是在等缴费。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而是站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等着,既不想打扰他,也不想和他靠得太近——毕竟两人刚认识,而且这位陆团长看起来气场太强,她有点怕生。   陆今安眼角的余光早就注意到了立夏,看着她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恨不得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的样子,心里顿时冷哼一声:现在知道保持距离了?昨天在山上,是谁像个小八爪鱼一样,双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怎么扯都扯不开?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缴费的动作也快了几分。拿到药后,他连看都没看立夏一眼,就脸色阴沉地转身离开了,心里满是懊恼和气愤:真是个没良心的小丫头!   可怜的立夏完全不知道陆今安是气着走的,她还以为陆团长只是有急事。等到窗口没人了,她才上前付了费,拿着缴费单和输液单,朝着输水室走去。走进输水室,护士拿出一根明显比前世粗了一圈的针头,准备给她扎针。立夏看着那根粗粗的针头,心里一阵发怵,连忙闭上眼睛,不忍心看下去——实在是太疼了!最可怕的是她手臂血管太细,护士硬生生的扎了三次才扎进血管里,她看着惨不忍睹的手臂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怀念:还是前世的细小针头好,扎针的时候几乎没什么感觉,哪像现在,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第99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周末的风带着初夏的暖,吹得院墙外的梧桐叶沙沙响。立夏刚把院子扫干净,就被三个蹦蹦跳跳的弟弟妹妹缠上了,在县城中学住了一个星期的张学文,放假回到家就像脱了缰的野马,满脑子都是疯玩,拉着立夏和弟弟妹妹往溪边冲,立夏无奈,只好戴上草帽,拎着竹篓跟在后面。   虽说已是秋天,但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连溪边的鹅卵石都被烤得温热。立夏找了块树荫站定,看着溪水里那三个“皮猴”:小文踮着脚,把渔网往水草丰茂的地方一扣,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毫不在意;小武蹲在岸边,伸手去抓水里游得飞快的小鱼苗,好几次都扑了空,急得直跺脚;小婷则徒手抓鱼,偶尔帮哥哥们指认鱼的方向。溪水里热闹得很,都是家属院的孩子,有几个和小文一样,是放假回来的初高中生,大家笑着闹着,溪水的潺潺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着阳光的味道,成了周末最鲜活的模样。   没一会儿,小文就有了收获,几条巴掌大的鲫鱼被他从渔网里捞出来,往岸上一扔,鲫鱼在草地上蹦跶着,试图逃回水里。立夏见状,赶紧跑过去,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树叶,小心翼翼地裹住滑溜溜的鱼,再扔进竹篓里——她可不想用手抓,不仅容易让鱼溜走,还会沾一手洗不掉的腥气。小武见哥哥捞得多,也来了劲,学着小文的样子扣渔网,虽没捞到大鱼,却也抓了几条小杂鱼,兴冲冲地往竹篓里放。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没那么毒辣了,三个弟妹才玩够了,恋恋不舍地从溪水里爬上岸。小文的裤脚卷到膝盖,腿上沾了不少泥,小武的头发湿了大半,贴在额头上,小婷的跟她两个哥哥没啥区别,立夏看着他们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立马把沉甸甸、湿哒哒的竹篓递给小武,竹篓里的鱼还在扑腾,腥气顺着风飘过来,她皱了皱眉,转身带头往家走,心里暗自后悔:早知道就不答应他们来溪边了,不仅累,还沾了一身潮气。   回到家,立夏把竹篓里的鱼倒进院里的木盆,接了清水养着,又督促三个弟妹洗澡换衣服,自己则蹲在井边,把沾了泥的草帽和竹篓洗干净。忙活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小姨宋秀红下班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了木盆里游得欢的鱼,脸上立马露出笑容,走过去扒拉了两下,笑着说:“明天晚上请吃饭,添上这道小杂鱼,正好凑个菜。”   立夏刚端起碗准备盛饭,听到这话,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她看着木盆里的鱼,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深吸一口气,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盛饭,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却觉得没了往日的香味。   晚上,立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铺上,照亮了旁边睡得正香的小婷,立夏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试着数绵羊,一只、两只、三只……   第二天午后,小姨拎着个沉甸甸的篮子回来,一进院子就喊:“立夏,立夏!”立夏连忙从屋里跑出来,小姨把篮子递给他,里面装着一只杀好的鸡、一块五花肉,还有几个鸡蛋。“你把篮子里的鸡先炖了,再把五花肉烧了,不然晚上等我下班回来再烧,肯定来不及。”小姨说着,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的木盆,发现里面空了,又问,“你把鱼收拾好了?”   “嗯,早上起来就收拾好了。”立夏点点头,话音刚落,就感觉鼻子下面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腥气,脑海里瞬间闪过她蹲在水边,把鱼的内脏、鱼鳞清理干净,反复洗了三遍手,又用肥皂搓了好几遍,才终于去掉了手上的腥气。   “行,那我先去眯一会儿,晚上我会提前回来帮忙。”小姨累了一上午,揉了揉太阳穴,说完就回房间睡觉了。   立夏拎着篮子走进厨房,看着篮子里杀好的鸡,悄悄松了口气——她最不喜欢杀鸡杀鱼这种活了,厨房有两个大锅,她先把鸡剁成块,用清水焯了一遍,去掉血沫,再放进大锅里,加了姜片、葱段和适量的清水,盖上锅盖,用柴火炖着;接着把五花肉切成块,放进另一个大锅里,翻炒出油脂,加了酱油、冰糖和香料,小火慢炖;至于收拾好的鱼,她早上就已经用青椒、蒜末炒好了,现在放在小炉子上热着,不然鱼冷了,会更腥气。   忙完荤菜,立夏又拎着竹篮去了院里的菜园。菜园里绿油油的一片,把最后一波夏菜茄子、青椒全部摘下来,又挖了几个新长的萝卜,挖了一篮子菠菜和油麦菜。她把蔬菜洗干净,放在灶台上沥干水分,等晚上开饭前炒一下就行。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天边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小姨就急匆匆地回来了。她走进厨房,一眼就看见了锅里炖得软烂的土豆炖鸡、香气扑鼻的萝卜炖肉,还有小炉子上热着的青椒小杂鱼,旁边的案板上还放着洗好的蔬菜,忍不住点点头,笑着说:“不错不错,今晚这菜看着就入眼,闻着也香。”小姨说着,看向立夏,发现她额头上沾了点柴火灰,衣服上也沾了些油烟味,连忙说:“你赶紧去洗澡换身衣服,这里剩下的活交给我就行,我再炸个花生米,就差不多了。”   立夏低头闻了闻身上的油烟味,平时家里做饭没什么油水,自然没什么味道,今天又是炖鸡又是炖肉,油烟味格外重。她知道小姨一家为了她的事,一直忙前忙后,所以还是配合的去收拾自己,于是她点点头,从房间里拿出换洗衣服和水壶,去了洗澡间。   洗完澡回到房间,立夏坐在梳妆台前护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被热水熏得微红的脸颊,忽闪的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显得眼睛格外无辜又清纯,红润的嘴唇像樱桃一样,透着淡淡的光泽。她的头发还带着点湿气,没有扎起来,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衬得脖颈格外纤细。身上穿的是一件米色的长袖衬衫,下面搭配一条藏青色的长裙,脚上蹬着一双干净的小白鞋,整个人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又带着些少女的俏生生。 第100章 :不该来的也来了   刚收拾好,院门外就传来了嘈杂的说话声,还有脚步声。立夏走到窗边一看,小姨夫正领着四五个人往院子里走,立夏深吸一口气,从房间里走出来,没有去堂屋,而是直接回了厨房。小姨看了眼外面,又看向立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心里暗自想:自家侄女这身段,这模样,别说家属院了,就是文工团里,也未必能找到这么出众的。“立夏,你把菜往堂屋端去,我出去跟他们打声招呼。”   “嗯。”立夏应了一声,端起灶台上的土豆炖鸡,往堂屋走去。   小姨满脸笑意地走出厨房,对着门口的几个人说:“哎呀,都到了啊,真是太客气了,快进屋坐,正好菜都做好了。”   “弟妹辛苦了!”“嫂子,麻烦你了!”几个人连忙回应,语气里满是客气。   “我今天可一点都不辛苦,”小姨摆了摆手,笑着说,“今个这些菜,都是我侄女做的,来来来,快进屋坐。”小姨说着,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准备喊小姨夫进来,可看清最后面那个人的脸时,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心里咯噔一下:这煞星怎么来了?她连忙收敛了神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招待众人,只是在众人走进堂屋后,悄悄拉住了走在最后的小姨夫,压低声音问:“你怎么把他也请来了?”   “我也是刚巧遇上了,就随意客气了一句,说晚上家里请客,让他有空来坐坐,谁知他真的答应了。”张永福也是一脸纳闷,他平时跟陆今安没什么交情,“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人赶走吧,也不好得罪。”   宋秀红重重地叹了口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终究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快步回了厨房帮忙端菜。灶房里的热气还没散尽,立夏端起刚炒好的青椒肉丝和炖鸡,深吸一口气才走进堂屋。   刚一推进门,堂屋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竟瞬间低了几分,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还有毫不掩饰的惊艳,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菜盘,指尖微微泛白。她强压下心头的局促,努力让自己的动作显得淡定些,一步步往八仙桌旁走。桌边一个留着利落寸头、皮肤是健康黝黑的男人立马站起身,脸上堆着热情的笑,殷勤地迎上来:“同志,我来!”说着便稳稳接过她手里的菜,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中央,还特意往主位旁边挪了挪。   陆今安坐在桌子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淡淡扫过那殷勤的杨营长,又瞥了眼旁边的段副团——后者的眼睛几乎要钉在立夏身上,瞳孔里的惊艳像要溢出来,连嘴角的笑意都带着几分刻意。陆今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心里冷哼一声,端起桌上刚沏好的绿茶,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茶香却压不住心头的莫名烦躁。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立夏身上,看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被灶房的热气熏得微红,透着几分娇艳欲滴的模样,可那双抬眼时不经意露出的眸子,又清澈得像山间刚跑出来的单纯小鹿,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陆今安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这时,宋秀红也端着两盘炖菜走进了堂屋,她原本是想好好介绍下自家侄女,可目光扫过角落里的陆今安时,心里猛地一顿,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怕他自作多情,以为自己是特意把人带来给他相看的,要是当众给立夏难堪,那可就糟了。   宋秀红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走上前,语速飞快地介绍起来:“立夏,这些都是你小姨夫的老战友,你认识认识。这位是你隔壁王婶的男人,王副团;这位是段副团,这位是杨营长,还有陈营长……”她一个个指过去,到了陆今安面前时,顿了顿,才含糊地说:“这是……陆团长。”   介绍完陆今安,宋秀红像是松了口气,连忙转向段副团和张营长这边,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大力夸赞自家侄女:“这是我亲侄女,叫立夏。今个桌上的菜,都是我这侄女亲手做的,你们快尝尝,给提点意见!”   “哈哈哈,是吗?弟妹这侄女可真能干!”王副团毕竟和宋秀红家住隔壁,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说话自然随意了些,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肉丝,嚼了嚼,连连点头,“味道绝了!比国营饭店里的大厨做得还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今个这顿饭,明摆着就是借着战友聚会的由头,给宋秀红的侄女相看对象,他自然要帮着打圆场。   “是啊,这手艺确实好,看着就有食欲。”宋秀红听着王副团的夸赞,脸上笑开了花,恨不得把立夏的优点全说出来,“我这侄女不仅饭做得好,还心灵手巧得很,读书写字样样拿得出手。要不是去年大学突然停止招生,她去年就该去上大学了,成绩好着呢!”   “哦?”段副团挑了挑眉,看向立夏的目光里又多了几分欣赏,“那倒是……挺遗憾的。”他没想到这看着温柔秀气的姑娘,居然还是个高中生,难怪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谁不说遗憾呢!”宋秀红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她可是咱们全县的第一名,当年考试的时候,比第二名高出了近百分。这要是大学没停招,妥妥的京大、清大的苗子,真是造化弄人啊!”在现在能考上大学可是光宗耀祖的事,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搁以前都能被写进族谱里,宋秀红一想到这事,就替立夏可惜。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们吃,你们吃!”宋秀红怕气氛变得沉重,连忙岔开话题,对着门口喊,“立夏,把酒拿过来!”   一直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展品被人打量得“站如针扎”的立夏,听到小姨的声音,像是得到了赦免令,连忙转身去厨房拿酒。她抱着酒坛走进堂屋,给每个人的酒杯里都倒了些,然后客气地笑了笑,便匆匆转身回了厨房,丝毫没注意到,她那抹像幽兰般清雅的笑颜,让堂屋里的几个单身男人都晃了神,心脏怦怦直跳,连手里的筷子都顿了一下。   堂屋里很快又传来男人们喝酒聊天的声音,夹杂着偶尔的笑声。宋秀红见立夏正坐在小板凳上发呆,便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声问道:“立夏,刚刚你也看到了,那个段副团和杨营长,人都不错,你中意谁?”   立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小姨,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小姨,我又不是人民币,哪能人人都喜欢?再说,也不是我看中谁,就能成的。”   宋秀红看了一眼自家侄女,也是叹气,这丫头对自己咋这么没信心呢?没看见刚刚那几个单身的小伙子,眼珠子都快黏她身上了,也就是她书读多了,自尊心强,换作其他小姑娘,随便抛个媚眼了,哪还用得着她跟着操心!“不急,明天我让你小姨夫去探探他们的口风。”   立夏听着小姨的话,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她知道,小姨也是一片好心,她能做的她都做了,或许,她真的要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结婚了。厨房的灯光昏黄,映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怅然,又有几分对未来的茫然。 第101章 :另有高枝   夜色像一层柔软的墨纱,轻轻罩住了整个家属院,晚饭后的炊烟渐渐消散,只剩下几声零星的犬吠和虫鸣,衬得小院格外静谧。隔壁的王婶拎着个竹编小筐,筐里装着几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宋秀红家的院子,隔着窗户就喊:“秀红,在家没?跟你说说话!”   宋秀红正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纳鞋底,闻言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迎出去:“快进来,刚想去找你呢!”两人说着话进了堂屋,立夏则坐在窗边的小桌旁,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低头专注地画着画。家属院里有电这点立夏是最开心的,暖融融的光线洒在她的发顶,也映亮了摊开的画本。   她画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停下笔,对着空气轻轻比划几下,调整着线条的弧度。过了好一会儿,立夏才缓缓停下画笔,轻轻舒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画本仔细欣赏起来。画本上,是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他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衬得眉眼格外斯文,他微微偏头,喉结在冷白的脖颈上清晰凸起,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性感。领口的纽扣松开两颗,微散开的布料下,隐约可见线条流畅的锁骨,将那份克制的禁欲感与暗藏的勾人张力,男人坐在一把藤椅上,修长的手指间捏着一支竹笛,姿态闲适又雅致。这是立夏照着苏医生的模样,画的一幅二次元漫画,线条细腻,神态生动,若是认识苏医生的人见了,一眼就能认出画中之人。   立夏看着画中的身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刚想把画本合上,抬头间,却瞥见王婶正凑在宋秀红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尤其是小姨宋秀红,眉头微微蹙着,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你说这事,男人们哪能知道啊!”王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隐隐能传进立夏的耳朵里,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神秘,“我也是今下午听胡嫂子说的,不然谁都蒙在鼓里呢!”   宋秀红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压了压心头的火气,表面上依旧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缓缓开口:“嗨,这种相看本来就是两厢情愿的事,强扭的瓜不甜。他既然心里更满意那头,我肯定不会让自家侄女去横插一脚,不是我自夸,我这侄女模样周正,学历又高,我是真不愁她的婚事。今个老张回来还跟我说,杨营长已经准备写信告知家里,说跟立夏相看的事了,人家那态度端正多了!”   “杨营长啊?”王婶眼睛一亮,连忙顺着宋秀红的话说,“那小子确实不错!年轻有为,为人也实在,等再过几年,上面有调动,估计就要升副的了,而且他年纪还小,往后的前途不可限量,要是立夏能跟他成了,那可真是好福气!”   “可不是嘛!”宋秀红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语气也轻松了些,“所以啊,我根本不在意!”话虽如此,她心里的火气却没完全消下去,只是不想在王婶面前表现出来罢了。   王婶见宋秀红心情好了些,又开始分享起村里的其他八卦:“对了,我还听胡嫂子说,隔壁老白家最近也挺忙活的,准备把自己家的美玲说给几个领导家的小子,就是不知道他们家是看上哪个领导家的儿子了!”   “能有哪个?”宋秀红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无非就是那几个年纪相仿的领导家呗。”   两人又东拉西扯地聊了好一会儿,从家属院的琐事聊到镇上的新闻,直到夜色渐深,王婶才拎着空筐,起身告辞。宋秀红送王婶到门口,回来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沉了下来,转身就朝着立夏所在的窗边走去。   立夏见小姨过来,心里微微一动,连忙把画本放在桌角,抬头看着宋秀红,笑着问道:“小姨,怎么了?王婶跟你说什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刚你王婶过来,跟我说了件事,气的我肝都疼!”宋秀红在立夏对面的板凳上坐下,语气里满是怒火,再也忍不住了。   “什么事啊,让你这么生气?”立夏连忙问道,心里也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哼!我就说今个那姓段的怎么没找你小姨夫打听你的消息呢,原来人家早就有了更好的选择,还有高枝可以攀!”宋秀红咬着牙说道,“副参谋家准备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他,只是现在两人还没见过面,所以他才摇摆不定,昨天还跑到我们家来看你,简直是欺人太甚!他要是真打算选择副参谋家的外甥女,昨天就不该来我们家。”   宋秀红越说越气,顿了顿,又对比道:“你看看人家陆团长,之前家属院不少人给他介绍对象,他可是一家都没去,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君子坦荡荡。现在想想,那些之前被陆团长拒绝的姑娘,都是自己主动贴上去的,人家可没有像姓段的这样,一边跟人相看,一边又吊着别人,这样一看,这姓段的还不如姓陆的呢!”   立夏听了,轻轻拍了拍宋秀红的手,安慰道:“小姨,别气了。人家有更好的选择,选更好的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生气的。而且,这样也能看清他的为人,我这是走运,没跟他成!”   宋秀红听着侄女的话,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些,看着立夏豁达的样子,忍不住被逗笑了:“你这丫头,倒是想得开!”她顿了顿,又想起了杨营长的事,脸上露出几分欣慰的笑容,“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今个那杨营长特意找你小姨夫了,说他已经写信告知家里,说跟你相看的事了,想把你们的事定下来。你瞧瞧人家这事做的,大大方方,明明白白,让人心里就畅快!你昨天也见过杨营长了,你觉得他怎么样?”   立夏沉默了片刻,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她也给自己做了很多思想工作,知杨营长为人看着确实不错,昨天也挺殷勤的,而且小姨和小姨夫也都满意。她抬起头,对着宋秀红笑了笑,说道:“小姨看着办就行,我没什么意见。”   宋秀红见自家侄女松口了,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行,那这事我就跟你小姨夫好好合计合计,尽快把你们的事定下来。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睡,别熬夜了,我也回去睡了。”   “好,小姨晚安。”立夏笑着点了点头,看着宋秀红转身回了房间,才轻轻的叹口气。 第102章 :约会   自从杨成兵找小姨夫通了气后,小姨宋秀红就琢磨着该给立夏打点嫁妆了。这年代日子过得都紧巴,可这婚事是自己一手促成的,总不能让孩子空着两只手去婆家,传出去也不好听。   立夏看在眼里,心里暖烘烘的。她转身回了自己住的小屋,假装从行李包里拿钱票,其实是从抽奖系统储物柜里拿出钱票,票都是之前在徐主任家顺来的,立夏仔细挑了挑,把有用的票据都整理出来,攥在手里走到正忙着翻箱倒柜找布料的小姨身边。   “小姨。”立夏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声音温温柔柔的,“这是我妈临走前给我的,她特意交代,要是我真的在这边成家,就让我把这些交给你,麻烦小姨帮忙多费心,替我打点打点嫁妆。”   宋秀红接过布包,打开一看,见里面有钱有票,脸上的笑容瞬间更灿烂了。她拍了拍立夏的手,语气里满是欣慰:“哎呀,你妈也是个细心人,这么疼你。行,那小姨也不跟你客气了!我正愁家里攒的票不够用呢,有些东西没票买不着,还得托人去换,有你带来的这些票,可省了我不少麻烦!”   立夏看着小姨忙碌的身影,心里清楚,不管小姨最初撮合她和杨成兵,有没有掺杂别的心思,但这些日子,小姨确实为她的事跑前跑后、费心费力。非亲非故的,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立夏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哪能真让小姨又出力又出钱,自己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转眼到了日落时分,夕阳把院子里的梧桐树影拉得老长,空气中飘着隔壁邻居家做饭的香味。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男声,带着几分客气:“婶子,在家吗?”   立夏放下手里的活,起身快步走过去开门。门一打开,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客气地打招呼:“杨营长,你来了。我小姨还没下班呢,估计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杨成兵原本就黝黑的脸庞,在看到立夏的瞬间,竟悄悄染上了一层黑红,像是被太阳晒过似的。他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羞意,眼神却紧紧盯着立夏,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不少:“立夏,我明天休假,想着去县城逛逛,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听战友说,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厨做的酸笋鱼,那味道一绝,咱们去尝尝鲜。”   两人正说着话,宋秀红正好下班回来了。她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的两人,停下车笑着走过来。杨成兵看见宋秀红,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了,连忙恭敬地打招呼:“婶子好!”   “哎,杨营长来了!”宋秀红一眼就看出了杨成兵的心思,笑着打趣道,“我刚听到你想明天带立夏去县城逛逛啊?”   “对,婶子。”杨成兵点点头,眼神不自觉地飘向立夏,带着几分期待。   “那可太行了!”宋秀红立刻拍板,转头看向立夏,“立夏天天闷在家里,也没出去过,正好跟着你去县城转转,见识见识。”   杨成兵和宋秀红都齐刷刷地看着立夏,等着她的答复。立夏心里琢磨着,既然已经决定和杨成兵好好相处,甚至以后要一起过日子,那多出去走走、增进增进了解也是应该的。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嗯,好。”   见立夏答应了,杨成兵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眼睛里都透着光:“那我明早来接你!”   “不用麻烦了,”立夏连忙摆手,“我明天自己直接去家属院门口等你就行,你不用特意跑一趟。”   两人商量好明天出发的时间,杨成兵又客气地和宋秀红聊了两句,就婉拒了她留下吃饭的邀请,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看着他那满是开心、几乎要飘起来的背影,宋秀红转头看向立夏,笑着说:“明天去县城正好,顺便把一些结婚要用的小东西先买了,省得以后再跑一趟。”   “小姨,不急。”立夏轻声说道,“现在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等咱们双方再商量好细节,定了日子之后,再去买也不迟。”   “你说的也对,”宋秀红点点头,笑着打趣道,“省得显得咱们太急吼吼的,让人家看轻了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还没彻底散开,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整个家属院。立夏早早地就起了床,简单洗漱之后,换上了一件宽松的黄色毛衣,下身搭配了一条灰色的裤子,头发高高地扎成了一个丸子头,额前的碎发散落在脸颊两边,衬得她原本就精致的小脸更加娇嫩,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美艳。   她看了看时间,收拾好东西,就背着一个小布包出门了。走到家属院门口,远远就看见杨成兵站在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旁边等着,身上穿着一身干净的便装,少了几分军营里的严肃,多了几分随和。立夏快步走过去,客气地问道:“杨营长,你等很久了吗?”   “没,没等多久,我也是才到。”杨成兵连忙摆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寸头,不敢长时间盯着立夏看,“快上车吧,咱们早点出发,去县城还能多逛一会儿。”   立夏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朝着副驾驶的车门走去。她伸手拉开副驾车门,刚准备弯腰上车,却突然愣住了——车座上竟然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修长的双腿因为空间有限,半收在车座里,显得有些狭隘。他微微侧着头,目光平静地看了过来,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第103章 :买手表   陆今安的目光落在立夏身上,不过短短一瞬,便极快地收了回来,仿佛只是不经意间扫过。他微微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膝头,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淡漠的模样,看不出丝毫波澜,可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耳尖早已悄悄爬上一层薄红,连带着脖颈处的肌肤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方才立夏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准备上车的那一瞬间,宽松的黄色毛衣领口微微下滑,恰好露出一小片细腻雪白的肌肤,毫无阻拦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陆今安自小在军营长大,身边多是糙汉子,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女孩子这般娇柔的模样,那抹突如其来的雪白,像一团小火苗,瞬间在他心底点燃,让他顿时觉得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在山上的画面——女孩扑进他怀里,柔软的身体紧紧盘在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触感细腻又温热,那股子娇软劲儿,仿佛还残留在他的臂弯里。   陆今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忙清咳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他下意识地伸手,将身上军装的下摆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自己的出丑,目光也愈发沉了下去。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她原本以为今天只有她和杨成兵两个人,毕竟这也算是两人第一次单独相处、培养感情,谁家情侣约会会特意带上第三个人啊?   就在立夏愣在原地,杨成兵连忙从后面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小声解释道:“立夏,不好意思,这位是陆团,他今天也正好要去县城办点事,所以我们就顺路一起走。你……你要不先坐后面。”   杨成兵说着,就想伸手去拉后座的车门,心里却有些懊恼——他昨天忘了跟立夏说陆团长也要一起去的事,早知道就提前打个招呼了,也不至于让立夏这么尴尬。   立夏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脸上恢复了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地说道:“嗯,好,没关系。”说完,她就关上了副驾驶的车门,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杨成兵见立夏没有生气,心里松了一口气,连忙绕到驾驶座上,发动了汽车。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因为有陆团长这个“外人”在,立夏没打算主动说话,只是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缓缓后退的风景。而杨成兵因为领导在身边,也没有主动和立夏聊天,只能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一眼后座的立夏。   车子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艰难地颠簸着,车轮碾过碎石与土坎,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车身摇晃得如同狂风中的小船。立夏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脸色白得像纸,额前的碎发被震得微微颤动。好在她打小就没有晕车的习惯,若是换了旁人,此刻怕是早就忍不住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吐得昏天黑地了。   前座的杨成兵余光扫过后视镜,恰好瞥见立夏紧蹙的眉头和强忍着不适的模样,心里顿时一紧,下意识地放缓了脚下的油门。车速慢下来后,车身的颠簸果然减轻了许多,立夏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放松下来,眉心的褶皱也浅了些。   坐在副驾驶的陆今安看着后视镜里的姑娘的眉头微微舒展,一直悬着的心也跟着轻轻落了地。一路颠簸着驶向县城,等车子终于驶入城区时,太阳已经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灰色的砖瓦屋顶上,给这座小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车子最终停在一栋三层高的红砖楼房前,楼前挂着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公安中队”四个大字。   陆今安率先下了车,跟随后下车的杨成兵说了几句,便转身走进了楼房。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杨成兵才重新回到驾驶座上,转头看向立夏,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意:“立夏,这会儿时间还早,国营饭店还没到午饭点,我们先去供销社逛逛,等逛完了再去吃饭,你看可以吗?”   “嗯,可以。”立夏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很快就停在了供销社附近的空地上,立夏和杨成兵一前一后下了车,走进了那栋挂着“供销社”牌匾的平房。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混杂着肥皂、布料和零食的味道,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类商品,从粮油米面到针头线脑,只是种类远不如后世丰富。   其实立夏对供销社里的这些东西兴趣不大,毕竟她的抽奖系统里,藏着数不清的好东西,无论是国外的名牌手表,还是质地精良的布料,都比这里的商品高出好几个档次。   杨成兵径直走到了手表柜台前。柜台里摆放着几款样式简单的手表,大多是黑色表盘、银色表壳,其中一款梅花牌手表银色的表壳打磨得光亮,表盘上的指针清晰,款式经典大方。杨成兵指着这款手表,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和期待,声音憨厚:“立夏,这款手表你喜欢吗?”   立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之前抽奖的时候,曾一次性抽到过一千箱国外大品牌的经典款式手表,款式新颖,可她却没机会戴出来。在这个年代,手表可是稀罕的奢侈品,算得上是“三大件”之一,只有城里条件好的人家,结婚时才会给女方买一块。而在乡下,婆家能给女方做一身新衣服、买一双新鞋,就已经算是格外大方了。这个时代的限制,让她空有金山银山,却只能过着低调朴素甚至艰苦的生活。   思绪拉回面前的手表,虽然这款梅花牌手表没有后世的手表那么绚丽多彩,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复古韵味,看着也十分精致。立夏抬起头,对上杨成兵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挺好看的。”   听到立夏的回答,杨成兵瞬间喜上眉梢,露出了一口雪亮的牙齿,连忙对柜台后的营业员说道:“营业员同志,麻烦你把这款手表开票,我买了!”   营业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她上下打量了立夏和杨成兵一番,心里顿时涌上了不少想法。眼前的姑娘长得实在太好看了,皮肤白皙,眉眼精致,气质也格外出众,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而旁边的小伙子,虽然长得也算周正,身材高大,看着也老实可靠,但跟姑娘站在一起,就显得普通了许多,就像一朵娇艳的鲜花插在了土罐子里,让人忍不住替姑娘可惜。   心里的吐槽再多,营业员脸上还是保持着淡定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把手表从柜台里取出来,递给立夏,声音温柔:“好的,同志。这手表看着就配你,要直接戴起来吗?” 第104章 :巷子   杨成兵连忙看向立夏,眼神里满是期待。立夏轻声说道:“不用了,直接包起来吧。等……那天再戴。”   最后几个字清晰地传到了杨成兵的耳朵里。杨成兵瞬间愣在了原地,随即脸颊涨得通红,整个人就像被火烤了一样,心里又热又甜,想到自己很快就能娶到立夏,他恨不得时间能过得再快些。此刻立夏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答应,连忙说道:“好!听你的!”   营业员开好票,杨成兵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攒了许久的钱和工业券,仔细数好后递给了营业员,接过包装好的手表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立夏低头一看,却发现杨成兵自己的手腕上空荡荡的,心里一瞬间是有感触的,想着等后面自己也给他买一块吧,毕竟自己不光有工业票还有手表票,不用也浪费,反正是白得的。接着她也没有再看其他商品,而是四处打量着,想找些适合送给小姨的东西。这段时间她一直住在小姨家,小姨和小姨夫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她总不能把这份好当成理所应当,总得买点东西表示一下感谢。   逛到布料柜台时,立夏的目光被货架后面的几卷灰色毛线吸引住了。这毛线的颜色是普通的深灰色,没有她抽奖系统里那种高级的烟灰色好看,但看起来质地柔软,质量也还算不错,用来织两件毛衣正好适合小姨和小姨夫穿。立夏连忙对营业员说道:“同志,麻烦你把那几卷灰色毛线给我包起来,我买了。”   “好的,稍等。”营业员连忙转身,把毛线取了下来,开始打包。   杨成兵见状,连忙掏出自己的钱和布票,想替立夏付钱。立夏见状,连忙伸手阻止了他,轻声说道:“杨营长,这是我送给小姨和小姨夫的一点心意,哪能让你出钱出票,你要是想孝敬他们,等以后······”   说完,立夏不等杨成兵反驳,便快速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钱和布票,递给了营业员,接过包着毛线的报纸放进了杨成兵手里的包里。   接下来,两人又在供销社里逛了一圈,立夏也没再看到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走到点心柜台前时,她想起了小姨家的弟弟妹妹,便顺手买了两斤桃酥,打算带回去给孩子们当零食。   杨成兵看着立夏只买了给小姨和弟弟妹妹的东西,除了自己给她买的手表,什么都没给自己买,心里顿时有些过意不去。他之前特意问过战友,跟对象出来逛街该买些什么,战友都说要多给姑娘买些东西,讨姑娘欢心。杨成兵拉了拉立夏的手,指着旁边的布料柜台,说道:“立夏,你要不要去看看布料?刚刚看到那边的布料,颜色也挺好看的,给你做几件新衣服穿。”   立夏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不用啦,我衣服挺多的,之前做的好多还没穿过呢,再买就浪费了。”其实她是对供销社里布料的颜色和质地有点看不上,她系统里的布料,无论是丝绸、羊绒,还是纯棉,质量都远超这里的布料,颜色也更加丰富好看。之前她已经从系统里拿出了一些适合这个年代穿的布料,让老师傅帮忙做了不少件衣服,足够她穿了,自然没必要再浪费钱买这里的布料。   等两人把供销社逛了个遍后日头已经悄悄爬到了头顶,暖融融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晕,一看就知道快到午饭点了。不远处的国营饭店烟囱里正冒着袅袅炊烟,隐约能闻到饭菜的香气,离供销社也就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抬脚走几步就到。杨成兵转头对立夏说:“立夏,我们先去接陆团,然后再去饭店吃饭,你看行吗?”   立夏抬手挡了挡头顶的太阳,眯着眼睛想了想,国营饭店的菜本来就紧俏,尤其是到了饭点,来晚了别说招牌菜了,就是炒菜估计都能没有,便开口提议:“要不你先去接陆团,我先去饭店点菜,不然等咱们到了,估计就没什么像样的菜了。”   “行吧,这样也好,省得耽误吃饭。”杨成兵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地追问,“那你认识国营饭店的路吗?别走错了。”   立夏闻言忍不住笑了,伸手朝前方指了指,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你看,前面那栋挂着‘国营第一饭店’木牌子的就是,我刚才逛供销社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么显眼,怎么可能走错?”   杨成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果然看见了那块醒目的木牌子,抬手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脸颊微微泛红。他忽然想起,立夏不光认识字,还是正经的高中生,肚子里装着不少学问,而自己小时候家里穷,只在村里的私塾读了两年小学,想到这里,他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兴奋和自豪,毕竟能娶到立夏这么个模样俊俏、又有高学历的姑娘,走到哪儿都能让人高看一眼,心里的那点虚荣心也得到了大大的满足。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钱票,有几张全国粮票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小心翼翼地递给立夏:“那你先去点菜,我很快就回来,不会让你等太久。”   立夏接过钱票,随手放进了自己的斜挎包里,轻轻点了点头:“好,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看着杨成兵上车,渐渐消失在街口,立夏才转身,朝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一半的路程,立夏忽然瞥见街口拐角处有一条幽深的巷子,巷子口用几块破旧的木板挡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不少人在来回走动,低声交谈着什么,像是在做什么交易。其实刚来到这个县城的时候,立夏就发现,这里的管控比自己老家松了不少,虽然明面上不允许私人买卖,但私下里,总有不少人偷偷拿出家里的东西来换钱票或粮食,尤其是这里地处边界地带,算得上是“天高皇帝远”,监管力度自然没那么严格。   立夏本不想多管闲事,只是停下脚步,好奇地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她瞬间移不开目光——巷子深处,居然有人在卖织锦!那些织锦隔着老远,就透着一股鲜艳夺目的光泽,红的似火,绿的如翠,蓝的像海,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一眼就能让人惊艳。立夏前世旅游在一家当地博物馆里见过这种织锦,是当地少数民族的传统手工纺织工艺品,工艺精湛,图案精美,还被列入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当时她就喜欢得紧,可惜这种织锦产量稀少,市面上很难买到,价格更是高得离谱。没想到,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居然有人敢把这么珍贵的织锦明晃晃地拿出来交易,立夏心里瞬间涌上一股强烈的心动,女孩子天生的爱美之心,让她不自觉地绕过巷口的木板,悄悄走进了巷子。 第105章 :买卖   巷子不宽,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地面坑坑洼洼,还积着一些雨水。往里走了几步,立夏就找到了卖织锦的摊位,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奶奶,她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正拿着一块织锦轻轻摩挲着,沧桑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风霜。立夏放轻脚步,走到摊位前,声音温和地问道:“老奶奶,您这织锦怎么交换呀?”   老奶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清立夏的脸时,瞬间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那光芒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随后便立刻忽略了旁边围观的人,脸上露出了和蔼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格外温和:“姑娘,用钱票或者粮食都可以,你要是有票,用票换也行。”   立夏一听用钱票就能换,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连忙蹲下身,翻看起老奶奶面前铺在地上的织锦。这些织锦的手感格外丝滑,摸起来柔软舒适,颜色艳丽却不刺眼,图案大多以当地常见的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为主,栩栩如生,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精湛的工艺,不管是做成连衣裙、半身裙,还是做成围巾、披肩,都肯定好看。就算现在的社会风气不允许穿这么鲜艳的衣服,也可以偷偷做成睡衣,或者好好收藏起来,留着以后穿,毕竟这么好的织锦,可遇不可求。   旁边有个穿着碎花衣裳的姑娘,手里正拿着一块翠绿色的织锦,那绿色鲜嫩欲滴,上面绣着几朵盛开的花,格外好看,立夏一眼就看中了。可惜那姑娘已经把钱票递给了老奶奶,正小心翼翼地把织锦叠好放进包里,立夏只能遗憾地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想着,要是自己来早一步就好了。   对面的老奶奶把立夏的神情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开口说道:“姑娘,你也喜欢那块翠绿色的织锦吗?不瞒你说,我家里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要是你不嫌弃,跟我一起回去拿怎么样?”   前世养成了极强的防范意识的立夏,一听要跟老奶奶回家,想都没想就反射性地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拒绝:“不用了老奶奶,。”   老奶奶见立夏拒绝,也不勉强,脸上依旧带着笑容,连忙说道:“行吧,那我不勉强你。我家里还有几块其他颜色的织锦,颜色也特别好看,你要是怕麻烦,就在这里等着,我家就在巷口不远处,我这就回去拿,很快就回来,你看看喜不喜欢。”   立夏一听老奶奶家就在巷口,自己只需要在这里等着就行,心里的顾虑顿时消了大半,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说道:“行,那麻烦您快些,我还要去国营饭店点菜,怕去晚了没菜了。”   “好嘞,你稍等,我马上就回来!”老奶奶说完,连忙把地上的织锦小心翼翼地裹起来,抱在怀里,脚步匆匆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立夏站在原地,没事可做,便转头打量起巷子里其他的摊位。巷子最里面还有几个小摊子,有个大妈在卖自家鸡下的鸡蛋,鸡蛋一个个圆滚滚的,透着新鲜的光泽;还有个大叔在卖自家酿的蜂蜜,打开罐子,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甜香。离立夏最近的一个摊位,摊主是个穿着粗布褂子的中年男人,他面前的布上,居然放着几颗红彤彤、蓝莹莹的石头,立夏仔细一看,瞬间眼睛就亮了——那居然是红宝石和蓝宝石!   她记得,这个县城所在的地区,本来就盛产宝石,只是现在很少有人认识,就算认识,也不敢明面上交易。眼前的这几颗宝石,都没有经过任何打磨,保留着原生态的样子,个头却不小,每颗都有十克往上,其中有一颗红宝石,颜色鲜红透亮,个头更是足有十五克。立夏瞬间想起,前世自己二十岁生日的时候,妈妈送给自己的那条红宝石项链,那颗红宝石只有十克,价值就已经高达两百万,眼前的这些宝石,虽然不是每颗都比前世那条项链的质地好,但也有几颗质地极佳,要是好好打磨一下,做成首饰,以后的价值肯定不可估量。   立夏的心里像是有个小人在疯狂地欢呼雀跃,可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淡定,缓缓走到那个男人的摊位前,假装随意地拿起一颗红宝石,仔细查看了一下,确认是真宝石后,才慢悠悠地问道:“大哥,你这石头怎么交换呀?”   男人见立夏对宝石感兴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笑着说道:“姑娘,你眼光真好!我这些宝石虽然比不上黄金值钱,但颜色好看,用来做首饰最合适不过了。你手上拿的这颗最大,一百块钱一颗;旁边这几颗稍微小一点的,八十块钱一颗;剩下的这几颗,六十块钱一颗。”   其实这些宝石,都是男人从老家的山河里摸来的,平时也能摸到一些小的,只是没这几颗这么大,他看立夏穿着干净整洁,身上的衣服料子也不错,像是家里条件很好的样子,便故意狮子大开口,想多赚点钱票。   立夏听完价格,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男人,发现他的眼神有些闪躲,明显是心里有鬼,便故意皱了皱眉头,语气带着点为难地说道:“大哥,你这价格也太贵了,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没那么多钱,买不起。”   男人一听立夏嫌贵,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失望,他今天摆了一上午的摊,都没人对这些宝石感兴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有意向的,可对方又嫌贵,犹豫了片刻,还是不死心地说道:“姑娘,你要是真心想要,就跟我说说,你能出多少钱?咱们好商量。”   立夏心里盘算着,便故意从包里拿出一小沓钱,数了数,说道:“大哥,我手上就只有一百五十块钱,还要留几块零头买刚才看中的织锦,最多只能给你一百四十块,你要是愿意,我就把我手上这颗红宝石,还有旁边这几颗买了;你要是不愿意,那我就只能再看看了。”   男人低头看了看立夏选的宝石,不是全部最大的,要是错过了这个买家,说不定今天就卖不出去了。他咬了咬牙,心里做了一番激烈的挣扎,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道:“行吧,姑娘,看你也是真心想要,就按你说的价,一百四十块,这五颗宝石给你了!”   立夏听到男人答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自己刚才砍价太保守了,应该再少给点的,不过转念一想,能以这个价格买到五颗质地这么好的宝石,已经很划算了,便也不再纠结,连忙从包里拿出一百四十块钱递给男人。   两人偷偷摸摸地完成了交易,男人接过钱,仔细数了数,确认数额没错后,才把钱放进了怀里,他看了立夏一眼,又悄悄往巷子深处看了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可刚张开嘴,就看见刚才离开的老奶奶抱着织锦回来了,便立刻低下头,闭上了嘴,收拾好自己的摊位,匆匆离开了巷子——他拖家带口的,可不想惹什么麻烦。 第106章 :失踪   立夏指尖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宝石,颗颗莹润饱满,尤其是其中一块祖母绿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璀璨的光芒,像盛了一汪流动的碧水,看得她满心欢喜。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假装将宝石塞进斜挎包,实则悄无声息地把宝石收进了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毕竟这个年代小偷还是挺多的。   刚收拾好,就见之前离开的老奶奶快步走了回来,怀里抱着好几条织锦,颜色都是刚才摊位上没有的,鲜艳夺目。立夏立刻迎了上去,脸上满是期待,迫不及待地想要挑选。   “小姑娘,快过来看看,这些都是我家压箱底的好货,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老奶奶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说话的语气也格外亲切,把怀里的织锦一一铺在布垫上,瞬间吸引了立夏的全部注意力。   立夏蹲下身,拿起一条鲜粉色与紫色相间的织锦,料子丝滑柔软,颜色搭配得恰到好处,在这个物资匮乏、人们大多穿着灰蓝黑三色衣裳的时代里,显得格外亮眼。她越看越喜欢,正低头仔细打量着上面绣着的缠枝莲图案,突然,眼前猛地飘起一片灰白的粉尘,带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抬手捂住口鼻,可还是晚了一步,几缕粉尘顺着呼吸钻进了鼻腔,一股眩晕感瞬间席卷而来,脑袋昏昏沉沉的,眼前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模糊。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想要开口呼喊求救,却发现这条巷子里早已没了其他行人,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下一秒,立夏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就在她即将摔在地上的瞬间,之前卖织锦的老奶奶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那双看似瘦弱的胳膊,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半抱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去,远看就像扶着不舒服的孙女回家般。   走到深处无人的地方,拐角处就突然窜出两个男人,一胖一瘦,眼神凶狠。老奶奶朝两人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接过立夏,动作麻利地将她扛在肩上,迅速朝着巷子尽头的出口走去,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分钟,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乌婆婆,您可真厉害!随便出来溜达一圈,就能找到这么个极品!”那个瘦小的男人低头看着立夏那张即使昏迷也依旧精致漂亮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语气里满是谄媚的讨好。   被称作乌婆婆的老奶奶脸上的和蔼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算计和阴狠,她冷哼一声,说道:“好了,少拍我马屁。我可不是那些什么阿猫阿狗都要扒拉回来的蠢货,我出手,必定是极品,不然岂不是浪费了乌丫头辛辛苦苦织的锦布?这个‘货’可不能往附近村里卖,太糟蹋了,把她带到边境去卖,,才能卖上好价钱。”   乌婆婆一眼就看出立夏不是本地人,要么是来探亲的,要么是下乡的知青。自从前段时间大批知青下乡后,她们的“生意”就好了不少——这些城里来的姑娘,长得漂亮,心思单纯,大多没什么防备心,最是好骗。而她乌婆婆,向来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必定能赚得盆满钵满,顶得上其他婆子在外跑一年的收成。   几人快步走到巷子尽头的隐蔽处,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手推板车。他们将立夏轻轻放在板车上,用事先准备好的麦草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小片衣角,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人。随后,两个男人拉起板车,乌婆婆跟在旁边,几人沿着通往城外的小路快步走去。   他们心里盘算着,出了县城就是崎岖的山路,迷药时效也差不多过了,到时候再把她的手脚绑起来拉着走,通往边境的路就安全多了——村里的人大多和他们有牵连,不会多管闲事。   而另一边,陆今安刚坐上车,就发现车里只有杨成兵一个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你把人家姑娘一个人丢在供销社了?”   杨成兵被陆今安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解释道:“不是的,陆团。立夏说先去国营饭店点菜,怕去晚了没菜了,让我先去接您,我们到了饭店再汇合。”他心里有些疑惑,陆团平时很少关注这些小事,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在意立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领导担心自己怠慢了姑娘,导致娶不上媳妇,所以才特意提醒自己。   陆今安听完杨成兵的解释,心里的不安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迅速坐上自行车后座,催促道:“开快点,。”   他刚和从前的战友见过面,战友跟他提起,最近这一带失踪的知青越来越多,上面已经高度重视。可这里的公安系统关系错综复杂,很多人都和当地的黑恶势力有所勾结,根本靠不住,所以战友才特意来找他,希望部队能出手帮忙,彻查此事。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对立夏的安全格外在意。   车很快就到了国营饭店门口,陆今安率先下车,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一进门,他就快速扫视了一圈饭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可无论是大堂的餐桌旁,还是柜台前,都没有看到立夏的身影。那一刻,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   杨成兵紧随其后走进饭店,看到店里没有立夏的身影,也顿时慌了神,脸色变得苍白,声音都有些颤抖:“怎么回事?立夏怎么不在这儿?她明明说先来点菜的……”   “你们是在哪里分开的?”陆今安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杨成兵,语气急促地问道,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冰冷而严肃。   “我们……我们是在供销社门口分开的,离这里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杨成兵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心里的恐惧越来越强烈,他不敢想象,立夏一个女孩子,在这么短的距离里,会出什么事。   陆今安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跑去。一路上,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路边的每一个角落,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生怕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当他走到供销社和国营饭店之间的街口时,一眼就看到了那条幽深的巷子,巷子里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显然是黑市的交易点。 第107章 :逃跑   陆今安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脚走进了巷子。巷子里的摊贩们大多是偷偷摸摸做投机倒把生意的,看到两个穿着军装的人突然闯进来,顿时慌作一团,纷纷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想要趁机跑路。   陆今安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一个正准备扛起蜂蜜罐子逃跑的中年男人,语气冰冷地问道:“我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黄色毛衣、漂亮的年轻姑娘,刚才进过这条巷子?”   那个男人被陆今安抓着胳膊,动弹不得,听到他的问题,瞳孔下意识地一缩,眼神闪烁,不敢与陆今安对视,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看见,我一直在这儿卖蜂蜜,没注意有没有这样的姑娘。”   他心里清楚,陆今安问的是谁。那个穿黄色毛衣的姑娘,刚才确实在巷子里买过宝石,后来还和乌婆婆聊了起来。可他不敢说——乌婆婆的手段,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心知肚明,村里很多娶不上媳妇的男人,都是靠乌婆婆他们“弄”来的媳妇;而他们这些摆摊的,也是靠着乌婆婆的庇护,才能在县城里安稳地做买卖,不然早就被抓起来了。只是他们没想到,今天会有军人突然闯进来,平时公安来检查,都会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陆今安常年在部队,察言观色的能力极强,一眼就看出了男人在撒谎,心里顿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没有再多问,直接将男人推给跟在身后的杨成兵,语气坚定地命令道:“你把他带到公安中队,交给队长梁林,告诉他这里是拐卖妇女的窝点,让他立刻带人过来支援。我先去追人,你们随后赶来接应!”   杨成兵虽然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和陆今安一起去追立夏,但他深知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那个男人的胳膊,沉声说道:“走!”   陆今安目送杨成兵离开后,立刻转身,沿着巷子深处快步走去。他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痕迹,很快,他就发现了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木轮划过的痕迹,方向正是朝着巷子尽头的出口。   他心中一喜,立刻沿着痕迹追了上去,一路穿过巷子,出了县城,钻进了城外的山林。沿着山路追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他在山脚的一个隐蔽山洞旁,发现了那辆破旧的手推板车,车上的麦草已经被掀开,显然人已经被带走了。   陆今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沿着山洞旁的小路,继续朝着山林深处追去。   头痛欲裂间,立夏猛地睁开眼,入目是浓密交错的枝叶,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泥土与腐叶气息。她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脑海中瞬间闪过巷子里的灰白粉尘、老奶奶骤然变脸的阴狠,以及被人扛在肩上的颠簸——她终究是遇见了人贩子。   望着眼前看不到尽头的深山老林,立夏的心沉到了谷底。没等她细想,一个身材粗壮的胖子就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截更粗的麻绳,面无表情地将她的双手绑紧,绳子勒得手腕生疼,他却毫不在意,只抓着绳子的另一头,粗鲁地拽了她一把:“起来,走!”   立夏踉跄着站起身,心里涌起一阵绝望。她不是没想过求饶,可看着胖子眼中的凶狠、老奶奶脸上的算计,她清楚,求饶只会换来更轻蔑的对待,自己最终难逃被贩卖的命运。这一刻,她甚至生出了死志——与其被卖到陌生地方,过生不如死的日子,不如现在自我了结,起码不用遭受那些未知却早已注定的苦难。   一路上,乌婆婆起初还和两个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可那些话在立夏听来,完全是陌生的方言,偶尔听懂一两个词。她不知道,自己比那些被卖到附近村里的女孩要惨得多,乌婆婆早已盘算好,要把她卖到遥远的边境,那里的有钱人愿意出更高的价钱,也更难被追查。   随着他们越走越深入山林,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集,山路也愈发崎岖难行,几人渐渐没了交谈的力气,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毕竟要保存体力,应对接下来的路程。   立夏表面上顺从地跟在后面,眼神却在不停打量着四周。她一边寻找着逃跑的机会,一边在脑海中打开抽奖系统,仔细翻看着里面的物品,又查看了储物柜里的东西。抽奖系统里大多是些吃的、喝的、日常用品和药品,根本没有能用来反抗的武器;好在储物柜里,还放着她之前在学校生活而买的一把剪刀,以及自己动手做的辣椒喷雾。   这两样东西,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乌婆婆率先停了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喘着气:“歇会儿,歇会儿,这鬼山路,累死个人!”胖子和瘦子也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喝着水。   立夏被胖子拽到一旁,背对着他们坐下。她趁几人放松警惕,悄悄的从储物柜里取出小剪刀,幸好他们没有反绑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对准绳索剪了起来。剪刀很锋利,绳索虽然粗,但在她的努力下,很快就被剪断了。她迅速将剪刀放回储物柜,一只手紧紧抓着剪断的绳索,做出依旧被绑住的姿态,另一只手则悄悄从储物柜里拿出辣椒喷雾,藏在手心,屏住呼吸,等待着最佳时机。   休息了大约十几分钟,乌婆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行了,别歇了,赶紧赶路,天黑前得赶到村里!”胖子和瘦子也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准备继续出发。   立夏假装顺从地跟在胖子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心脏跳得飞快,手心全是汗水,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的几人,寻找着动手的机会。   终于,在经过一处狭窄的山道时,立夏猛地加快脚步,靠近了胖子。没等胖子反应过来,她手中的辣椒喷雾就迅速对准了他的眼睛,狠狠按下了喷头!   “嗤——” 第108章 :崖边回响   辛辣的辣椒水瞬间喷满了胖子的双眼,刺辣感如同火焰般瞬间席卷了他的眼球,疼得他猛地惨叫起来:“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里的绳索,双手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前面的乌婆婆和瘦子听到惨叫声,连忙转过头来。可没等他们看清发生了什么,立夏已经快步跑到了他们身后。她迅速判断了一下局势,于是果断选择了瘦子下手。   此时的瘦子还没反应过来,刚转过身立夏毫不犹豫地举起辣椒喷雾,对准他的眼睛喷了过去。瘦子瞬间也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双手捂着眼睛,连连后退,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乌婆婆见状,又惊又怒,伸手就去抓立夏:“你这个小贱人!敢耍花样!”立夏早有防备,见乌婆婆伸手,立刻将手里的辣椒喷雾对准她的脸喷去。乌婆婆反应极快,连忙用手捂住了眼睛,才没被辣椒水喷中要害。   立夏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逃跑机会。现在他们还没彻底进入深山,只要能跑出这片山林,就还有希望获救。她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山下的方向疯狂跑去。   “蠢货!两个没用的东西!快去追啊!”乌婆婆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胖子和瘦子,气得咬牙切齿,大声呵斥道。她不甘心到手的“货”就这样跑掉,说完,便率先朝着立夏逃跑的方向追了上去。   胖子和瘦子忍着眼睛的剧痛,勉强睁开通红的双眼,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此刻,他们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怒火,只想抓住立夏,先狠狠打一顿,以解心头之恨。   立夏打小在平原地带长大,从未走过这么崎岖的山路。她跑得磕磕绊绊,身上被树枝划开了一道道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不敢停下,只能拼命地往前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被追上,立夏的心中再次涌起了死志——要是实在逃不出去,不如就从旁边的悬崖跳下去,也好过被他们抓回去遭受折磨。   风裹挟着碎石与枯草,狠狠刮在元立夏的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却远不及她心里的万分之一疼。身后是乌婆和两个男人步步紧逼的脚步声,云雾翻涌间,仿佛藏着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她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被风一吹,冻得皮肤发紧,脑海里闪过的前世是家人和今世的家人,还有一丝对这世间最后的绝望。   就在她准备纵身往山崖下一跃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穿透了山林的寂静,带着几分嘶哑,却满是焦急与担忧,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山谷间:“元立夏——!”   那一声呼喊,如同天外之音,瞬间闯进了立夏的心里,将她那点残存的死志彻底驱散。她猛地停下脚步,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猛地睁开眼,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眼眶瞬间湿润了,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崖顶狂奔而来。   是陆今安!   只见他穿着一身军装,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军装的袖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了手臂上淡淡的伤痕,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没少受磕碰。那一刻,立夏仿佛全身爆发出巨大的力量,所有的恐惧、绝望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狂喜与依赖,她迈开僵硬的双腿,直往他的方向跑去,嘴里还忍不住哽咽着喊:“陆团长……”   后面的乌婆看着突然出现的陆今安,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没想到这个被自己掳来的姑娘,居然跟部队有关。乌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里后悔不已——早知道这姑娘有这么硬的后台,说什么也不能打她的主意。可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后悔了,她心里清楚,今天如果不将这两个人留下,等他们走了,自己和村里那些人贩子的勾当迟早会被抓走,到时候他们全部都得完蛋。可距离他们最近的根据地还有几里路,根本来不及找村里的人来接应。   紧跟在乌婆身后的两个男的,看着前面不远处的陆今安,心里也是一惊,脸上露出了慌乱的神色。他们对视一眼,又看向乌婆,眼神里满是求助,显然是想让她拿主意。乌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看向他们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狠毒,声音低沉而阴冷:“今天必须让他葬在此处,不然我们全部完蛋!”   两个男的也想到了自家的情况,还有村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一旦被揭发,他们的家人也会受牵连。想到这里,两人对视一眼,狠了狠心,点了点头,定下心来,三个人立刻加快脚步,直往立夏和陆今安的方向追去。   陆今安几步就跑到了立夏面前,稳稳地接过扑向自己的她,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他低头打量着立夏,只见她头发凌乱,衣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还有几道淡淡的划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好在眼神清亮,身上没有明显的重伤,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松了口气。随后,他的目光转向后面追来的三个人,眼神瞬间一沉,周身散发出一股军人特有的凌厉气场。   “他们……他们一共三个人,其中那个老奶奶是主谋,我听他们说,前面应该还有接应的人。”立夏靠在陆今安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因为激动和奔跑而有些沙哑。路上乌婆他们虽然一直说着方言,但她偶尔也能听懂一两句,大概知道他们是一伙人贩子,专门掳走年轻姑娘。   陆今安心里一紧,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自己独身一人,还要带着立夏,一旦乌婆的同伙赶过来,他们就会陷入险境,必须速战速决,尽快离开这里。他轻轻拍了拍立夏的后背,将她往身后推了推,语气坚定:“你先到后面去等我,找个隐蔽的地方藏好,别出来。” 第109章 :山下归途   立夏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战斗力,留下来只会拖陆今安的后腿,于是用力点了点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身就往山下跑去,跑了一段路后,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心里默默为陆今安祈祷。   陆今安看着立夏往安全的地方跑去,心里安定了不少,随后迅速转过身,朝着追上来的两个男的冲了过去。他常年在部队训练,身高和身手都远超那两个常年好吃懒做的男人,完全占据了上风。只见他一个利落的擒拿手,直接扣住了那个胖子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听到“咔嚓”一声轻响,胖子疼得龇牙咧嘴,陆今安顺势将他按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紧接着,他又迅速转身,一脚狠狠踹向那个冲过来的瘦子,瘦子躲闪不及,被踹中了腹部,疼得蜷缩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乌婆见两个男的瞬间就被制服,心里又惊又怕,但她并没有跟陆今安正面硬刚,而是眼珠一转,悄悄绕到了侧面,朝着立夏跑远的方向追去。她心里清楚,只要抓住立夏,就能以此来威胁陆今安,到时候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陆今安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乌婆的举动,心里一急,立刻松开了手里的胖子,一把将脚底下的瘦子拎了起来,朝着乌婆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瘦子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了乌婆的身上,两人瞬间滚倒在地。   “啊~”“啊~”两声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惊得林子里的鸟儿纷纷展开翅膀,扑腾扑腾地飞向天空,打破了山谷的宁静。两人摔下山坡撞在树上,当场吐出血。   立夏跑了一段路后,心里始终放不下陆今安,于是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正好看到乌婆被砸倒在地吐血的样子,她心里一喜,然后立刻转身,跑到前面附近的草丛里找了起来。很快,她就找到了那根之前捆她的绳子,紧紧攥在手里,朝着陆今安的方向跑了回去,将绳子递给他:“用这个捆住他们!”   陆今安看了立夏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接过绳子,迅速将乌婆和两个男的捆了起来,还特意将他们的手脚都绑得紧紧的,防止他们挣脱。但带着三个成年人下山实在不方便,而且山上还有太多未知的危险,一旦他们的同伙赶来,后果不堪设想。陆今安想了想,直接将他们绑在了旁边的大树上,打算先带立夏下山,等后面追来的公安来处理他们。   “走吧。”陆今安收拾好东西,走到立夏身边,牵起她的手,语气温柔了许多。   立夏看着被绑在树上、满脸怨毒的乌婆三人,心里的恨意依旧未消,她咬了咬牙,不死心地问道:“他们就丢这了吗?”这些人贩子,太可恶了,她恨不得让他们凌迟处理   “放心,后面会有公安同志来接手,他们跑不了的。”陆今安看着立夏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同时也后怕不已——幸好自己发现得早,还能看着路上的痕迹追过来,但凡迟一点他们进入深山加上路上痕迹消失,立夏就真的凶多吉少了,毕竟这些村落团结的很,根本查不到她的踪迹,他一路紧赶慢赶追了过来,就怕要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先下山。”   立夏听到陆今安说有公安接手,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落下,紧绷的神经一松,连带着四肢都泛起了无力感。她跟在陆今安身旁往山下走,方才奔跑爆发的求生力量像是被瞬间抽干,此刻手脚发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觉得双腿在打颤。又自觉和陆今安算不得太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让他扶着,只能咬着下唇硬撑,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稳一些。   可下山的路本就崎岖,布满了石头、枯叶树枝和湿滑的苔藓,比上山时难走数倍。立夏的视线有些发飘,脑子也昏沉得厉害,就在她一个恍惚间,脚下突然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着陡峭的山坡下倒去。失重感传来的瞬间,立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摔下去后滚到山脚不死也重伤的场景,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惊呼:“啊~”   陆今安一直留意着身侧的动静,听见立夏的叫声,手臂一伸,稳稳地抓住了立夏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即将坠下去的她狠狠扯了回来。立夏本就手脚发软,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扑,重重地砸进了陆今安的怀里。他的胸膛硬得像堵墙壁,撞得立夏胸口一阵生疼,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抓住了陆今安胸前的衣襟。   等立夏缓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她整个人贴在陆今安怀里,额头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还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和军装特有的皂角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强撑着酸软的双腿,连忙从陆今安怀里退出来,眼神带着几分后怕和窘迫说道:“我们……我们能休息下吗?我……我腿有点软。”   她不敢再逞强了,这山林里处处是危险,万一再摔下去,好不容易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最后却栽在脚下,那就太不值了。   陆今安看着立夏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双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方才怀里那抹娇软的触感消失,心底竟莫名涌上一丝空虚和遗憾。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弯下腰,背对着立夏,声音低沉而坚定:“上来。”   立夏看着面前宽阔厚实的后背,一时有些惊讶,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真的休息下就可以了,或者我们走慢点也行,不耽误时间的。”   “离下山还有两个小时路程,不安全,上来。”陆今安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语气,让立夏一时进退两难。她心里清楚,陆今安说的是实话,可自己现在毕竟有了“男朋友”的人,和另一个男人这样亲密接触,总归是不合适的。就在她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拒绝时,突然看见陆今安猛地伸手,在旁边的草丛里一抓,然后一条通体碧绿色的蛇就被他拎了起来,蛇身在半空中剧烈地扭动着,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第110章 :救你两次   立夏吓得浑身一僵,那一刻感觉天灵盖都要离家出走了,连声音都带着颤抖:“你……你没被咬吧!”她最害怕的就是没腿和腿多的生物,此刻吓得连腿都快站不住了。   “没有,放心。”陆今安捏着蛇的七寸,确保它伤不到人,又看了一眼旁边摇摇欲坠的立夏,知道她是真的害怕,立马将手里的蛇朝着远处的树林扔了出去,然后转过身,语气柔和了几分,“别怕,我扔出去了,不会再过来了。”   听到蛇被扔走,立夏才稍微缓过神来,咽了咽口水,看着陆今安又弯下的后背,这次再也没有犹豫。她心里想着,与脚底下随时可能出现蛇,男女之别在生命安全面前,根本不算什么。更何况自己本就不是什么守旧的老古董,之前只是入乡随俗罢了,没必要在这种时候较真。   深吸一口气,立夏小心翼翼地趴在了陆今安的背上,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被人背,前世父母早早就离婚了,她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老爷子年纪大了也不可能背着她玩,这辈子的父母早早的就被劳苦的生活磨平了所有生活的情趣,打她出生就没见过父母背过谁,更不可能出现那种陪孩子玩耍地事。或许是被眼前地这个人刚从生死路上拉回来,此刻被他稳稳护在背上,沉稳的心跳隔着脊背传来,规律而有力,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驱散了所有惊惧。   后背传来的柔软触感,让陆今安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一柔一刚的两个身影,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具象。他刻意让自己忽略掉那抹娇软带来的异样感觉,大手稳稳地托住立夏的腿弯,缓缓站起身,还顺势往上颠了一下,让后背上的立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攀紧了他的肩膀,脸颊也不自觉地贴在了他的耳侧。   陆今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后背传来的温热气息,还有耳边轻轻的呼吸声,心底某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他定了定神,滚动下凸起的喉结,然后迈开稳健的步伐,朝着山下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生怕颠到背上的人。   山林间静得能听见风穿树叶的簌簌声,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密林深处传来,打破沉寂又很快消散,气氛安静得透着几分微妙。立夏伏在陆今安背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肩头,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传来的粗重呼吸,带着节律感喷在空气里。她悄悄抬眼,恰好望见几滴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线条硬朗的额角滑落,砸在脚下的落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心里顿时涌上几分愧疚,连忙轻声说道:“陆团长,你放我下来吧,我缓过来了,能自己走了。” 话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累着了这个刚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人。   陆今安却觉得浑身像是着了火,后背紧贴着的是姑娘娇娇软软的身子,细腻的布料下传来的温软触感,顺着脊背蔓延开,让他耳根都泛起热意。他哪里是累的,分明是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有些把持不住,可这话又没法明说,只能压下心头的燥热,故意岔开话题,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沉稳:“你是怎么遇到人贩子的?”   立夏闻言,思绪被拉回之前的遭遇,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还有些懊恼地分析道:“我本来是去国营饭店的,半路上看到一条巷子里有人摆摊,就没经住诱惑凑了过去,结果没等反应过来就被人撒了迷药,迷晕了。现在想想,那巷子里的人应该都认识那群人贩子,不然我被带走的时候,怎么没人出来拦一下呢?” 她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陆今安的衣角,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嗯,最近附近几个公社失踪的知青不少,都是独自出门时出的事。” 陆今安应着,目光柔和了几分,见她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纠结于要下来的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以后出门,别一个人乱跑,最好找个伴儿。”   “我知道了,” 立夏乖乖应着,心里的感激再次翻涌上来,轻声说道,“还有,真的谢谢你救了我。”   陆今安听着她软糯娇憨的声音,像是羽毛轻轻搔在心上,舌尖忍不住顶了下上颚,转头瞥了一眼伏在背上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露出一抹坏笑:“我救过你两次了。”   立夏愣了一下,仔细一想,可不是嘛!上次她菌子中毒,也是他及时把她送下山去到医院,这么一算,他确实是她的两世恩人了。性格有些社恐的她不善言辞,只能加倍真诚地重复道:“那……那真的太谢谢你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   陆今安没再接话,脚步却稳了几分,心里却翻江倒海般复杂。这两次亲近,他算是对她占尽了便宜。虽说第一次是被迫地,但自己当时是可以躲开地,却被她那可怜狼狈地样子所心软,这一次,更是他主动提出的。之前对这姑娘只是有几分莫名的心思,可此刻,感受着后背残留的温软触感,听着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他忽然觉得,自己该负起责任来,想通这一点,陆今安的脚步顿了顿,迟了一步,毕竟她现在可是已经在跟姓杨的在相看了。   就在这时,立夏眼角的余光瞥见山下的林子里有几道人影在晃动,那些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她的心猛地一颤,之前被人贩子掳走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双手交叉,紧紧抱住陆今安的肩膀,脸颊几乎贴在了他的耳朵上,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陆团长!山下……山下好像有人!”   其实陆今安早就察觉到了动静,只是没来得及说,感受到背上姑娘的瑟缩,他连忙放缓了语气,声音沉稳而有力量,带着安抚人心的魔力:“别怕,是公安中队的人,我之前让人报了信,他们来接应我们了。”   立夏听完,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小心脏才“扑通”一声落回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缓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扒在陆今安的背上,两人这般姿态,要是被人看见了,难免会引来闲话。她顿时有些窘迫,两条纤细的小腿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急切地说道:“陆团长,快放我下来吧!”   陆今安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窘迫,也知道孤男寡女这般亲近,确实不合时宜,于是便放缓脚步,稳稳地蹲下身子,小心地把她放了下来。立夏刚落地,就想起这山林里可能有蛇出没,走路都变得一步三看,眼神紧紧盯着脚下的草丛,生怕突然踩到什么东西来。 第111章 :山间救援后的归途   山间的风还带着几分凉意,裹挟着草木的清苦气息,吹得人鼻尖发涩。等和山下来的队伍汇合时,杨成兵几乎是挣脱了身边的同伴,脚下踩着碎石子一路小跑,溅起的尘土都顾不上拍,径直冲到立夏跟前。他的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原本整齐的衣摆被树枝刮得有些发皱,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焦灼,开口时声音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立夏,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立夏轻轻摇了摇头,气息还有些不稳,脸上带着刚从险境里出来的苍白,说话时语速也放得很慢:“没事,多亏陆团长找到我,把我救回来了。”她抬眼看向杨成兵,见他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有点累,别的都好。”   不远处,陆今安正站在树荫下,跟快步走过来的公安中队副队长梁林说着救援的经过。梁林听得眉头紧锁,等陆今安说完最后一句,当即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名队员沉声道:“你们几个,跟上去把那伙人贩子带下来,动作利索点,看好人别出岔子!”这次跟来的队员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要么是外县调过来的,要么是部队转业的老兵,就是怕本地有熟人牵扯,万一有人通风报信,反倒坏了大事。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难走,陡峭的石阶被常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沟,风一吹,能听见谷底树叶沙沙的声响,让人心里发慌。杨成兵寸步不离地跟在立夏身旁,右手微微抬起,悬在立夏身侧,像是随时准备在她不稳时扶一把。方才在山脚下,看见立夏跟在陆今安身后一步步走下来的那一刻,他那颗悬了大半天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可此刻看着立夏小心翼翼迈步的样子,心里的后怕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万一陆团长没能及时找到她,万一那伙人贩子起了歹心,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立夏的心思则全放在脚下的路上,每走一步都要仔细确认石阶的稳固性。她本身就有点恐高,刚才在山上又差点失足摔下去,此刻再走这种险路,手心早就冒出了冷汗。遇到一段坡度接近四十五度的路段,土坡又窄又滑,立夏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住了旁边杨成兵的胳膊。指尖触到他胳膊上紧实的肌肉,还有布料下传来的温热温度,她心里的不安才稍稍缓解,小声说了句:“麻烦你了,我有点怕。”   杨成兵只觉得胳膊上一暖,那只细嫩修长的手轻轻搭在他的小臂上,指尖的温度像是带着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让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他僵硬地摇了摇头,声音都比平时温柔了几分:“不麻烦,你抓稳点,慢慢走。”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远处的梁林和陆今安眼里。梁林挑了挑眉,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陆今安,眼底满是戏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啧啧,陆大团长,刚才在山上,是谁把人姑娘背下来的?我还以为是姑娘受了伤,结果你看这状态,分明是完好无损啊。”别人可能没看到,他刚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陆今安是背着这姑娘下来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颠着对方,这可跟平时那个对女同志避之不及的陆团长判若两人。   陆今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前面相携而行的两人,心里暗自腹诽:小没良心的,刚才在山上急着从自己背上下来,恐怕就是怕姓杨的看到吧?现在倒是坦然,还主动拉着人家的胳膊。他没接梁林的话,只是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面,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立夏的背影上,留意着她的脚步是否稳当。   等一行人终于回到县城时,夕阳已经快落到山尖,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国营饭店门口飘出饭菜的香气,透着几分烟火气。立夏累得脸颊泛起淡淡的嫣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打着颤,此刻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休息。   按照流程,立夏本该先去公安中队做笔录,可没等梁林开口,陆今安就走了过来,对着立夏轻声说:“我们先回部队,不用等人贩子下来,这边的后续事宜交给公安大队处理就行。”他刚才已经跟梁林沟通过,知道立夏受了惊吓,又累了一下午,做笔录的事算了,等她休息好了再说。   立夏听完,心里瞬间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她实在没力气再去折腾,连忙点了点头:“好,谢谢陆团长。”   随后,陆今安率先走到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旁,拉开车门让立夏先上车。等立夏坐好后,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国营饭店,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后座车门被打开,陆今安递过来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包子,油纸的缝隙里透着淡淡的肉香:“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来的时候晚了一步,饭店里的饭菜已经卖完了,这几个包子还是大厨自己私留下来的,他多加了些钱,才从大厨手里买过来。   立夏其实早就饿了,毕竟午饭都没吃,可经过惊吓和一路的奔波,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只觉得胃里空空的,却什么都不想吃。她摇了摇头,声音有气无力的:“谢谢,我不想吃。” 第112章 :回家属院   陆今安看着她疲惫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他知道,立夏这是被又惊又累的经历吓得没了食欲,也不勉强,只是耐着性子哄道:“吃一个也好,不然空腹太久,胃会受不了的。你要是吃不下肉包,这里还有菜包,尝一口试试?”   立夏看着陆今安认真的眼神,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也知道他是为自己好,便不再推辞,伸手接过一个菜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包子的皮很松软,里面的青菜新鲜爽口,慢慢吃着,倒也缓解了几分饥饿感。   就在这时,杨成兵提着一个油纸袋走了过来,袋子里装着几块点心。他看到立夏在吃包子,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失落,手里的点心被他不自觉地捏得有些变形。其实他也想去国营饭店买包子,可他之前把手里的粮票全都给了立夏,手里根本没多余的粮票买包子,只能去供销社买了几块不用票的点心。那一刻,他心里满是后悔把津贴和票证寄回老家,结果现在跟立夏处对象,连买份像样的吃食都要犯难。要不是后来他留了个心眼,没把涨的那部分津贴寄回去,恐怕今天连买点心的钱都没有。   更让他心里警铃大作的是,陆今安在部队里向来以严肃著称,平时对女同志向来保持距离,可今天对立夏的态度却格外不一样,这让杨成兵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不爽。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份情绪,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走到车旁,把点心递到立夏面前:“立夏,刚去供销社买的点心,你尝尝,垫垫肚子。”   立夏手里的包子才吃了一半,本就没什么胃口,看到袋子里干巴巴的点心,更是觉得没什么食欲。可她转念一想,自己现在正吃着陆团长买的包子,要是拒绝了杨成兵的点心,未免显得太过刻意,毕竟杨成兵是她的相亲对象。于是,她硬着头皮从袋子里拿了一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点心的甜味有些发腻,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杨成兵和陆今安很快就把手里的东西吃完了,两人先后上车,发动汽车往部队的方向开去。立夏手里拿着没吃完的包子和点心,靠在后座的椅背上,轻轻闭上了眼睛休息。汽车行驶在颠簸的路上,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没一会儿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疲惫。杨成兵从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悄悄放慢了车速,尽量让汽车行驶得平稳一些,避免吵醒熟睡的立夏。   车子刚歇了火,震得发麻的座椅瞬间静下来,立夏迷迷糊糊的意识像是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块,费力掀开一条缝,家属院门口那棵老树的影子正斜斜投在车门上,枝桠间漏下的微光晃得她眼晕。直到鼻尖钻进熟悉的煤烟味混着晚饭残留的饭香,她才猛地回神,伸手去推车门时,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发颤。   通红的眼尾让原本透着灵气的眸子此刻像蒙了层雾,连带着嘴角的弧度都垮着,整个人透着股脆弱的破碎感。她坐在车上缓了足足三秒,才撑着车门慢慢挪下车,脚刚沾地,膝盖就软了一下,幸好及时扶住了车帮才站稳。   “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像被砂纸磨过,抬头看向正要跟着下车的陆今安和杨成兵,轻轻摆了摆手。经历了下午的惊魂一幕,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小姨家,找个熟悉的地方缓一缓。   杨成兵率先迈下车,军绿色的裤子上还沾着点路边的草屑,他几步走到立夏身边,看向陆今安:“陆团,我送立夏回家就行,您忙活一下午也累了,先回营休息吧。”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心里那股不安像潮水似的往上涌,下午立夏被拐走的瞬间,他心脏都快停跳了,现在只想亲自把人送到家,确认她安全无事。   陆今安没接话,只是迈着大长腿从驾驶室下来,军靴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他整了整略显褶皱的军衬衫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走吧,一起进去。毕竟出了这样的事,得跟张副团家说一声,也好让家属放心。”说完,他便径直朝着家属院大门走去,挺拔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杨成兵看着陆今安的背影,心里的不安更甚了。他怎么会看不出陆今安对立夏的不一样?之前还怕段副团后悔来跟自己争,现在又多了个陆团,这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偷偷瞥了眼身边低头走着的立夏,心里暗下决定:明天一早就打结婚报告,先把和立夏的事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立夏被两人晾在中间,无奈地叹了口气跟在后面。此时家属院已经过了饭点,不少孩子拎着自制的木枪在巷子里疯跑,笑声、打闹声此起彼伏;几家军嫂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手里拿着针线活,凑在一起小声聊着天,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的笑。   宋秀红刚下班回来正坐在自家门口择菜,瞥见走来的立夏,身后还跟着杨成兵,顿时笑开了花,手里的菜篮子往旁边一放,就准备起身迎接。可当她的目光扫到杨成兵身后的陆今安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角的弧度也垮了下来,心里暗自嘀咕:这“毒菌子”怎么又来了?   可嘀咕归嘀咕,宋秀红也知道不能摆脸色给人看——陆今安毕竟是团里的领导,又没得罪过自己,要是让人看见她给领导甩脸子,传出去影响不好。她很快敛去脸上的异样,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上前:“立夏回来啦!今天跟小杨出去,玩得还开心不?”   “小姨!”听到宋秀红的声音,立夏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像是找到了宣泄口,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虽说她跟小姨相处的时间不长,感情算不上多深厚,但在这陌生的部队家属院,宋秀红是她唯一认识的亲人,这份熟悉感让她瞬间有了安全感。   宋秀红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见立夏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还微微发颤,顿时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陆今安,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善——难道是这“毒菌子”欺负立夏了?不然立夏怎么哭了?她拉过立夏的手,语气急切地问:“立夏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跟小姨说!” 第113章 :发烧   陆今安被宋秀红这眼神看得心里一顿,随即就反应过来了。之前家属院的军嫂们热心给他介绍对象,一个个拉着他说东说西,有的甚至还硬塞给他自己做的鞋垫,他实在招架不住,一开始他也委婉的拒绝,可架不住总有人装听不懂,只好说些不好听的话,语气难免冷淡了些,估计是把那些军嫂得罪了,连带着宋秀红也对他有了偏见。   他扫了眼不远处几个停下手里活计、好奇打量过来的军嫂,眉头微蹙,开口道:“进去说吧,这里人多眼杂。”毕竟“人贩子”这事要是传出去,立夏肯定受议论,也容易引起家属院的恐慌。   宋秀红顺着陆今安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几个军嫂正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还时不时朝这边瞥过来。她心里一凛,也没再多问,拉着立夏率先走进院子,朝着堂屋走去。陆今安和杨成兵紧随其后,刚走进堂屋,宋秀红就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转身抓住立夏的胳膊:“立夏,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快跟小姨说!”   “小姨,我遇到人贩子了……”立夏刚开口,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声音带着哭腔继续说:“要不是陆团长找到我,我……”说到这里,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用手背擦着眼泪,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后来杨营长他们赶过来了,现在没事了。”   “人贩子?!”宋秀红听到这三个字,心口猛地一沉,吓得脸色都白了。她一把抓住立夏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焦急:“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她看着立夏的衣服虽然沾了些尘土,但整体还算完好,又听到立夏说没事,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后怕:“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要是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你妈交代啊!”   说完,宋秀红转头看向陆今安和杨成兵,脸上满是感激,之前心里对陆今安的那点偏见早就烟消云散了,反而还因为刚才在心里骂他“毒菌子”而有些不好意思。她诚恳地说:“陆团,小杨,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立夏这孩子……”话没说完,她的声音就有些哽咽,连忙抬手擦了擦眼角。   “没事,这是应该做的。”陆今安的目光落在立夏低垂的头上,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手心忽然有些发痒,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安慰她几句,但只能忍住转而攥紧了拳头,语气放轻了些:“你也别太担心,人贩子已经被带走了,以后多注意点就行。”   杨成兵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今天是他第一次跟立夏约会,原本想着好好表现,没想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立夏差点被拐走,这让他心里既愧疚又害怕。他看着宋秀红,语气坚定地说:“婶子,以后我再带立夏出门,肯定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绝不会再让她遇到这样的危险了。”   “是啊,可得把她看紧点!”宋秀红顺着杨成兵的话往下说,语气里满是感慨,“我之前带她坐火车来这儿的时候,真是一刻都不敢让她离开我的视线,就怕路上人多眼杂,被人贩子盯上。不过幸好这次有你们帮忙,总算是有惊无险。”她嘴上安慰着杨成兵,毕竟已经把他当成了准侄女婿。   几人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就准话离开,杨成兵把之前车上的包裹递给立夏,语气温柔:“别害怕了,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在呢。”   立夏接过布包,她抬头看了看杨成兵,又看了看陆今安,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嗯”。随后,她和宋秀红一起送陆今安和杨成兵出门,走到院口时,陆今安回头看了眼立夏,见她脸上的神色好了些,才转身离开。而杨成兵叮嘱了立夏几句“好好休息”“有事儿随时找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立夏才跟着宋秀红回了家。堂屋里,宋秀红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她以后出门要小心,立夏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家属院里已经传来了邻居家拉风箱的“呼嗒”声,混着远处部队早操的号子声,织成了清晨独有的喧闹。屋里的木板床上,立夏蜷缩着身子,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发潮,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里还不时嘟囔着模糊的字眼——昨天山坳里的惊惶还缠在噩梦里,那些面目狰狞的人贩子仿佛还在身后追赶,让她连睡梦中都透着股难以舒展的紧绷。   “姐,姐!你咋啦?”小婷揉着惺忪的坐起来,看到立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些。小婷心里一慌,赶紧凑过去,一只手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再轻轻覆到立夏的额头上——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那滚烫的温度惊得缩回了手,“姐!你发烧了!这烧得也太厉害了!可咋办啊?”   立夏被小婷的喊声惊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像是蒙了一层雾,晕乎乎的看不清楚。头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喉咙干得冒火,连咽口水都觉得疼,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过,软得提不起一点劲。她强撑着想要坐起来,身子却晃了晃,差点栽倒回去,“没事……小婷,我自己去医院就行,不远。”   “不行!你这样咋走啊!”小婷急得直跺脚,转身就往门外跑,“我去喊二哥!”   此时小武正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含着泡沫,听到小婷的喊声,赶紧吐掉泡沫,把牙刷往搪瓷缸里一扔,用搭在肩头的毛巾胡乱擦了擦嘴,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一进门就看见立夏扶着床头勉强撑着身子,脸色红得吓人,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立刻上前扶住立夏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姐,你这样哪儿能自己去?小婷,你赶紧去给我和老师请假,我送姐去医院!”   “不用不用,”立夏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几分坚持,“你们俩都得上学,别耽误了功课。医院就隔两条路,我慢慢走过去就行,真没事。”   小武看着立夏虚弱的反驳,心里也犯了嘀咕,“姐,这样,我把你送到医院门口。”   立夏挤出一丝苦笑,本来想把这俩孩子忽悠走自己从系统储物柜里的医药箱里拿退烧药吃,现在是吃不成了,只能让小武扶着自己往医院去。 第114章 :遇见   陆今安刚从医院的换药室出来,胳膊上的纱布又重新缠了一圈,还带着淡淡的药味。他正准备往部队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医院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元立夏。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绯红,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即使旁边小武扶着她,走路还是脚步发飘,身子时不时晃一下,像是随时会摔倒。陆今安心里一紧,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元同志,你怎么了?”   立夏强撑着走到医院门口,眼前已经开始发黑,看人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她缓缓抬起头,眼睛眨了好几下,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   小武倒是老实的说:“陆团长,我姐发烧了。”   陆今安扫了一眼医院门口的人群,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军装的战士,也有带着孩子的家属,到处都是说话声和脚步声。他身份特殊,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做出太过亲昵的举动,只能伸出手,轻轻扶住立夏的胳膊,借着手臂的力量稳稳地托住她虚弱的身体,语气简洁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你去上课吧,我送你姐进去。”   胳膊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那温暖而坚实的力量让立夏摇摇欲坠的身体有了支撑。她顺着陆今安的力道,慢慢往医院里面走。   小武看着空荡荡的手,再看扶着她姐进去的陆团长,擦擦因用力扶着她姐而冒出的汗,想着今天老师说要期中考试,也没多犹豫转身往学校跑去。   陆今安没有带立夏去挂号处排队,而是直接把她带到了医院最里面的一间单人病房——这里平日里都是给部队的干部或者重伤员住的,一般人根本没有资格进来。陆今安扶着她在病床上躺下,语气依旧是淡淡的:“你先在这躺着,我去喊医生。”   “谢谢陆团长。”立夏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心里满是感激。她知道,若是自己来,肯定要排队半天,根本不可能直接进病房等医生,陆今安这是在给自己行方便。   陆今安没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没过多久,他就带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老军医和一名护士走了进来。护士手里拿着体温计,快步走到床边,把体温计塞进立夏的腋下,没过几分钟拿出来一看,忍不住惊呼:“哎呀,这都快四十度了!烧得这么厉害!”   老军医凑上前,轻轻扒开立夏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脉搏,眉头微微皱起:“烧得太急了,得赶紧用安乃近挂水,先把体温降下来,不然容易烧出并发症。”   此时的立夏已经彻底迷糊了,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温热的水里,昏昏沉沉的。她只感觉有人走进病房,然后手臂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下意识地嘤咛了一声:“疼……”话音刚落,眼皮就像挂了铅块一样,再也撑不住,彻底失去了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   给立夏扎针的是个新来的小护士,她拿着针头,看着立夏那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臂,半天都下不了手。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扎了一下,却没能准确找到血管,只能无奈地拔出针头。她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今安,只见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冷得像冰,小护士心里一慌,硬着头皮解释:“她……她手臂的血管太细了,实在不好找,不能怪我。”   陆今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小护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最后还是老军医走了过来,仔细观察了立夏的手脚,最终在她小巧白嫩的脚背上找到了一根稍微粗一点的血管,小心翼翼地将针头扎了进去,顺利把输液管固定好。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在立夏的脸上,她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褪去了平日里的青涩,多了几分娇憨的艳色,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她的左脚背上扎着针头,透明的药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缓缓流入她的体内。陆今安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目光落在立夏的脸上,心里五味杂陈——既有看到她生病虚弱的心疼,也有想到她明明烧得厉害还硬撑着的无奈。他就这么静静地守在一旁,一动不动,直到两瓶药液都输完,立夏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立夏睁开眼的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旁边挂着的输液瓶,再看到坐在椅子上的陆今安,才慢慢想起自己是在医院。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陆今安见状,立刻上前扶了她一把,把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背后。立夏轻声问道:“陆团长,你怎么还没走啊?”   “嗯,你这情况需要人看着,我就留下了。”陆今安的声音依旧平淡,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柔和。   “麻烦你了,陆团长。我现在烧已经退了,没什么事了,就不耽误你工作了。”立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知道陆今安身为团长,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忙,自己不能一直麻烦他。   陆今安听完,眼神幽幽地看着她,没说话。就在这时路过病房的苏御看见陆今安,脸上露出一丝纳闷:“咦?你怎么还在医院?你不是换完药就走了吗?”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的立夏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打趣道:“这不是上次菌子中毒的同志吗?怎么,这次又是菌子中毒了?”   立夏看到苏御,忽然想起上次来医院时,正好碰到陆今安在换药,这才想起他胳膊上有伤。昨天陆今安不仅和人贩子打斗,还背着自己下山,肯定是因为剧烈运动,把伤口给挣裂了。她也顾不上理会苏御的打趣,转头看向陆今安,眼神里满是担忧:“陆团长,你是不是伤口又裂了?” 第115章 :后悔   苏御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看向陆今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八卦的意味,顺势接话:“可不是嘛!他这伤口本来都快长好了,结果不知道又做了什么剧烈运动,今早来换药的时候,纱布都渗血了。我都特意嘱咐他,胳膊暂时不能用力,不能剧烈运动,结果他倒好,根本不当回事。怎么,元同志,你知道他这伤口是怎么裂开的?”   立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可转念一想,自己和苏御并不熟悉,昨天的事情又牵扯到人贩子,实在不好对外人细说,于是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脸上却露出了几分愧疚。陆今安看到她这副模样,知道她是在自责,转头狠狠瞪了苏御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没事,就是不小心蹭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你昨天为什么不说啊?”立夏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责,“你要是早说你身上有伤,我昨天肯定······”话说到一半,她瞥见门口还站着苏御,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像是在听什么新鲜事,于是赶紧闭上了嘴。   陆今安也早就对门口那道探究的目光感到烦躁,对着苏御冷冷地说:“你没事的话,就别在这杵着,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苏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确实有点碍事,打扰了两人说话。他识趣地摆了摆手:“啊,对对对,我还有事,我这就走,你们慢慢聊,慢慢聊。”说完,他转身就溜了出去,还顺手轻轻带上了病房门。   病房里只剩下陆今安和立夏两个人,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立夏看着陆今安胳膊上的纱布,心里的愧疚更甚,轻声说道:“陆团长,对不起,都怪我忘了你身上有伤,害你伤口裂开了。”   “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陆今安打断她的话,不想让她再沉浸在自责里,“好了,别想这些了,你现在烧刚退,但可能还会起烧,我带你去拿药,医生说还得吃几天药巩固一下。”   立夏点点头,不再说什么,慢慢下床。退烧后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虽然现在已经干了,但还是觉得黏腻腻的不舒服,心里只想赶紧回家洗澡换件干净衣服。两人走出病房,一前一后往药房走去,拿到药后,又一起出了医院大门。   “我送你回去。”陆今安停下脚步,看着立夏说道。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摆手拒绝,语气里带着一丝尴尬:“不用了,陆团长,真的不用麻烦你。家属院离这儿不远,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就行。”她知道,家属院里的人都爱嚼舌根,要是被人看到陆今安送自己回家,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话来,到时候不仅会影响陆今安的名声,也会让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   陆今安看着立夏躲闪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无奈。他有些后悔当年把自己名声作“臭”,导致现在别人拉线保媒都把自己排除在外。他也知道立夏的顾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里的失落,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那行,路上小心点。”   立夏点点头,对着陆今安说了声“谢谢陆团长”,然后转身,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去。陆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才转身朝着部队的方向走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夜色刚漫过家属院的青砖墙头,宋秀红就踩着暮色快步进了小院,衣襟上还沾着些晚风卷来的树叶,一进门看见正蹲在灶台边炒菜的立夏,立马快步凑过去,手里的帆布包往石桌上一放,声音里裹着难掩的急切与雀跃:“立夏,快别择了,跟你说个要紧事!”   立夏擦了擦沾着水的手站起身,见小姨满脸郑重,心里莫名提了一下,顺着话头应道:“小姨,怎么了?”   宋秀红手掌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却藏不住兴奋:“你跟小杨那事儿可得抓紧了!刚我听后勤的张婶子说,装备部的任部长就要调去外地了,他媳妇是部队小学的数学老师,肯定得跟着一起走,这不,老师的岗位就空出来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立夏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笃定:“你是高中毕业,在咱们家属院这里算是顶高的学历了,只要好好运作运作,这岗位指定能落到你头上。老师多好啊,风吹不着日晒不着,还能拿稳定工资!”   立夏听见“老师”两个字,心里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前世她就是个实打实的学渣,哪敢想站讲台教孩子,本能就觉得自己胜任不了,胸口莫名发闷。可转念一想,现在的自己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战五渣,而是学霸,高中知识学的扎实,教小学生肯定没问题,心里那股子慌乱才慢慢散了,轻轻点头应道:“嗯,我知道了小姨。”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看见小姨夫张永福和杨成兵一前一后走进来,张永福手里拎着半瓶散装白酒,杨成兵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装着罐头的布袋子,脸颊微微泛红,看着像是有些拘谨。宋秀红立马起身迎上去,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小杨来了啊,快进来坐,今儿别走了,留下来吃晚饭,我炖了点土豆烧肉。”   张永福把白酒往桌上一放,笑着拍了拍杨成兵的肩膀,语气熟稔:“是啊,往后没多久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留下吃顿饭热闹热闹。”   杨成兵抬眼看向立夏,眼神闪了闪,露出一副憨憨的笑容,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有些憨厚:“那麻烦叔和婶子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立夏也跟着客气地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走进厨房继续忙活,锅里的土豆正咕嘟冒泡,香气顺着锅盖缝往外飘,可她心里却没什么滋味,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元立夏,来这儿之前你不就想好了吗?找个踏实人嫁了,能有份安稳工作就行,现在机会就在眼前,矫情什么呢?就这样吧,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第116章 :结婚报告   晚饭很快端上了桌,一碟腊肉炖土豆、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碗凉菜,张永福倒了两碗白酒,和杨成兵面对面坐着喝了起来。酒过三巡,两杯白酒下肚,杨成兵的脸颊更红了,眼神也比刚才亮了些,犹豫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看向宋秀红,声音比平时沉了点:“小姨,我那个结婚报告已经写好了,想明天一早就交上去。”说完,他悄悄抬眼看向立夏,眼神里带着些期待和紧张。   立夏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指尖微微发僵,随即又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青菜往嘴里送,只是咀嚼的动作慢了些。   宋秀红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漾开,连忙追问:“那你父母那边知道这事儿了吗?跟家里通好气了没?”   杨成兵脸上的笑容轻微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轻轻点头:“嗯,我之前就写信回去跟他们说了。”   “知道了就行。”宋秀红没再多问,话锋一转,又提起到了工作的事,语气里带着些顾忌:“正好我今儿听说任部长要调走,他媳妇那个老师的岗位空出来了,你们俩明天交了结婚报告,等领了证,就赶紧去后勤部多走动走动。虽说咱们立夏学历高,够资格,但这种好事惦记的人多,就怕出什么意外,提前打点好才放心。”   杨成兵认真听着,连连点头,把话记在了心里,语气诚恳:“我知道了小姨,回头领了证,我就去找贾部长说说这事儿,到时也麻烦小姨多跟贾婶子走动走动,帮着多美言几句。”他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想托宋秀红给贾部长家送点东西,家属院的婶子们来往方便,不容易引人注意。   宋秀红立马一口答应下来,拍着胸脯保证:“这有啥麻烦的,贾嫂子我熟得很,平时常一起说话,这事我出面准没问题。”说着,她转头看向张永福,语气带着些催促:“你也多上点心,平时跟贾部长处得还行,多跟他提提立夏的情况,别让别人抢先把岗位占了。”   张永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慢悠悠点头:“放心吧,这点事我心里有数,不会让立夏吃亏的。”   立夏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商量工作的事,没插一句话,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默默告诉自己:起码自己图的工作有着落了,这样也挺好。   吃完饭,宋秀红把碗筷收拾到灶台边,见立夏要过来洗碗,立马拉着她的胳膊把人往外推:“别洗了别洗了,这点活我来弄就行,你去送送小杨。”   立夏没法推辞,只好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看向杨成兵,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轻声说:“我送你出去吧。”   杨成兵自从说定明天交结婚报告,脸上的笑容就没停下来过,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开心,连忙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院门外的小路两旁种着一排老槐树,枝叶茂密,晚风一吹,沙沙作响。月亮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清辉洒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把小路照得清清楚楚,倒真像一盏昏暗的路灯,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立夏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上的帆布鞋上,脚步慢悠悠的,心里有些乱糟糟的。   走了没几步,杨成兵突然停下脚步,大步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了立夏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他低头看着立夏,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皮肤白皙得像白玉一样,眉眼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睛,许是喝了酒壮了胆,又或许是明天就能交结婚报告,心里满是欢喜,今晚的他比平时胆子大了不少,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结巴却格外真诚:“立夏,我……我真的好开心,你放心,往后我肯定好好对你,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说完,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慢慢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朝着立夏的手伸过去,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手背,见她没有躲开,才敢轻轻握住。他的手掌粗糙得很,布满了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训练留下的痕迹,握在手里有些硌得慌。   立夏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住,心里愣了一下,没有拒绝。毕竟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算是正经的未婚夫妻,这会儿再躲开,倒显得矫情了。她借着月光抬头看向面前的杨成兵,他眉骨挺直,眼睛明亮,长相周正,透着一股正派劲儿,虽然不是她喜欢的那种斯文禁欲的类型,但浓眉大眼的,看着踏实可靠,也算是家属院里拔尖的模样,放在后世也是鲜嫩的老干部类型。想到这儿,立夏轻轻笑了笑,轻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个孩子打闹的声音,还有稚嫩的喊叫声:“打鬼子喽!快追!别让他跑了!”原来是家属院的孩子们趁着晚上凉快,在巷口玩打鬼子的游戏。杨成兵听见声音,立马松开了立夏的手,脸颊微微发烫,掌心还残留着她手上传来的柔软触感,心里有些不舍,却又不好意思再握上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家属院的大门口了,杨成兵再次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立夏,语气带着些关切:“立夏,就到这儿吧,你快回去吧。”他心里其实很想让立夏多陪自己走一会儿,可又担心晚上不安全,舍不得让她多走冤枉路。   立夏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轻声说:“那你路上也慢点走。”说完,她转身朝着小院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杨成兵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部队营区的方向走去,脸上的笑容始终没落下。 第117章 :老家来人   就在立夏接受这命运之时,老天却不愿意了。隔天一早,杨成兵揣着写好的结婚报告,刚要往团部办公楼走,通信兵就急匆匆跑过来喊他:“杨营长,大门口有人找,说是你家里人来了。”   这话刚好被旁边收拾装备的几个战友听见,立马围过来打趣,脸上满是羡慕。“可以啊老杨,这马上要抱得美人归,家里人还千里迢迢赶过来凑热闹,怕是要给你办场像样的婚礼?你小子这福气,真是招人恨!”另一个战友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扎堆,爹娘能这么上心,特意跑这么远来顾着你婚事,没白让你月月往家寄津贴。”你一言我一语的羡慕话飘在耳边,杨成兵却半点高兴不起来,心口像是猛地被人泼了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连指尖都透着寒意。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家里来的定是他娘,十有八九还带着大哥和那个赖望弟,这时候找上门,准没好事。可事到如今,躲是躲不掉了,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怀里的结婚报告,硬着头皮往部队大门口走。   刚到门岗处,果然看见三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他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用木簪拢着,脸上没半点长途奔波的疲惫,反倒透着股紧绷的强势;大哥杨成德跟在旁边,双手揣在兜里,眼神木讷地打量着部队大门,满是拘谨;而扶着他娘胳膊的,正是赖望弟,穿了件略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见他过来,立马红了脸,露出一副羞涩的模样,细声细气地喊了句:“兵子哥哥。”   杨成兵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理会赖望弟那副模样,只冷着脸朝他娘说了句:“跟我来这边。”说着便往大门侧边僻静的槐树下走,槐树叶被风刮得沙沙响,遮了些来往哨兵的目光。他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没半点见到家人的热络,直截了当问:“娘是知道我要结婚,特意过来看看儿媳妇的?”   “你胡说八道什么!”杨母立马沉了脸,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又怕惊动部队里的人,赶紧压低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你媳妇早定下了,是望弟!我告诉你杨成兵,你要是敢在外头另娶,我就直接找你领导去,让你这官彻底没法当!”她心里打得明白,老三现在是营长,每月津贴不少,要是娶了外面的媳妇,往后这津贴哪还能全往家里寄?就算寄,也定是先顾着自己小家庭,她绝不能容忍这种事,这次来就是要把老三和望弟的事钉死,绝不能让他逃出自己的手掌心。   杨成兵听完这话,又气又觉得荒谬,反倒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冷意:“娘,你这话讲得没道理,我在部队当兵这些年,常年不回家,哪来的定下的媳妇?倒是我今天一早,已经把结婚报告递去团部了,等领导批下来,就跟立夏领证。你别在这儿闹,往后每月津贴,我照样寄大半回家。要是你非要闹大,我这营长不当也罢,大不了转业回家种地,谁也别好过。”   杨母心里冷笑一声,暗自腹诽:想拿这话吓唬我?当老娘什么都不懂?就算你回家,也是转业安置,照样有正经工作,还能真让你去地里刨食?可她也清楚,这会儿要是跟老三硬顶,他真要是不让他们进部队大门,自己连见那姑娘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搅黄婚事了。当下只能压下心里的火气,故意放缓了语气,脸上挤出几分疲惫,揉了揉腰说:“老三啊,我跟你大哥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一路颠簸,累得骨头都快散了。既然你结婚报告都交了,那也正好,我也见见我这三儿媳妇,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好姑娘。”   旁边的赖望弟一听这话,立马急了,拉着杨母的胳膊,眼眶都红了,小声嚷嚷:“姑,那我咋办啊?”   “闭嘴!”杨母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耐烦,语气重得吓了赖望弟一跳。赖望弟向来怕这个姑姑,被这么一凶,立马缩了缩脖子,抿着嘴不敢再说话,只委屈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心里也委屈,她也想让兵子哥哥喜欢自己,可就是没办法。   杨成兵见他娘态度软下来,以为是自己方才的狠话起了作用,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些,只淡淡说了句:“走吧,我带你们去招待所先歇着。”   他先去团部把结婚报告交了,跟干事简单说了两句家里来人的事,便领着三人往部队招待所走。招待所是几间青砖平房,屋里摆着两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墙角放着个掉漆的暖水瓶。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杨成兵叮嘱道:“你们就在这儿歇着,别乱逛部队营区,规矩严,免得惹麻烦。饭点我会去食堂打饭过来给你们。”   “放心吧,我们不乱跑,你忙你的去就行。”杨母立马应下来,语气透着几分热络,又故意叹着气补充了句,“中午多打点饭菜回来,坐火车这两天,我们都是啃的干硬的饼子,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杨成兵没多说,点点头便转身走了,脚步匆匆往营部赶,心里还惦记着结婚报告的事,只盼着能早点批下来,生米煮成熟饭,他娘就算想闹也没办法。   等杨成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杨成德才凑到他娘身边,压低声音问:“娘,你真就这么认了?让老三娶外面那个姑娘?那咱家往后……”   他这话还没说完,赖望弟也急急忙忙凑过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姑,那我怎么办啊?我都等了兵子哥哥这么多年了,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慌什么!”杨母瞪了两人一眼,眼神里满是算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要是不先服软,老三能让我们进部队大门?能肯让我们见那个姑娘?哼,这小子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这次必须把他和望弟的事定下来,不然等他真跟外面那姑娘领了证,往后咱们就彻底拿捏不住他了,那每月的津贴也就没指望了。”说着,她又嫌弃地扫了赖望弟一眼,语气刻薄,“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个男人都留不住,要是这次成不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118章 :老家有媳妇   赖望弟被骂得缩了缩脖子,眼圈更红了,却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嘟囔:“我也想让兵子哥哥欢喜我啊,可他就是不待见我……”   “娘,那我们现在该咋办?总不能真等着老三跟那姑娘领证吧?”杨成德又追问了一句,心里难免发慌,全家都靠着老三的津贴过日子,在村里过得比村长还滋润,就连村干部见了他们家都客客气气的,全是沾了老三是部队干部的光,要是老三真不听娘的话,往后这好日子怕是就没了。   杨母坐在木床上,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满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慢悠悠道:“不急,这都快到中午了,等吃完饭,我自有办法。”见他娘这般笃定,杨成德心里也踏实了不少,点点头不再多问,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琢磨着中午能吃上部队食堂的饭菜,心里竟还有几分期待。赖望弟也不敢再闹,乖乖坐在床边,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的,只盼着姑姑能有办法,让她顺利嫁给兵子哥哥。屋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作响,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屋里的几人各怀心思,只等着中午过后,搅乱这场既定的婚事。   ————   日头爬到中天,毒辣的阳光泼洒下来,晒得院墙外的树叶都打了蔫,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焦色,连空气都像是被烤得发烫,风一吹全是热浪,裹挟着尘土味儿扑面而来。这时候正是一天里紫外线最烈的时候,院里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都硌得慌,立夏索性待在屋里不出去。   笔尖在糙纸上沙沙划过,勾勒出人物的眉眼轮廓,她看得专注,满心满眼都沉在笔下,外头的蝉鸣、风声全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有女人的说话声,还有零星的脚步声,乱糟糟的碎响硬生生把她从沉浸的状态里拽了出来。立夏皱了皱眉,停下笔抬手疑惑地站起身,顺着声音往门口走去。   刚走到屋门口,就见院门外围了好几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低声议论着,眼神还时不时往院里瞟,透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人群里她只认得隔壁的白婶子,剩下的几人都面生得很,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褂的中年妇人站在最前头,眉眼间透着股强势的戾气,旁边还跟着个高壮的男人,看着木讷拘谨,另有个穿碎花褂的年轻姑娘,低着头,看着怯生生的,却总忍不住偷眼往院里瞧。   白婶子眼尖,一眼就瞥见立夏出来了,立马扬着嗓子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立夏啊,快出来,你婆婆来看你了!”   “婆婆?”立夏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眼底满是错愕,她哪来的婆婆?难道是杨成兵的妈来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沉了沉,她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慌乱,快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拉开了木门,目光先落在白婶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道:“婶子,这几位是杨营长的家人?”   杨母早就把立夏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这姑娘生得眉清目秀,皮肤是少见的白皙,眉眼弯弯的,哪怕穿着朴素衣服,也难掩那份干净灵动,心里的火气瞬间更旺,心也直直往下沉——难怪老三跟吃了迷魂药似的,非要跟家里对着干,原来是被这么个勾人的丫头缠上了。她没等白婶子回话,就往前跨了半步,眼神凌厉地盯着立夏,语气不善地开口,带着浓浓的审视和敌意:“我就是杨成兵的娘,你就是那个非要死缠烂打嫁给我家兵子的丫头?”   这话听得立夏眉头瞬间蹙紧,心里一阵不快,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角,可转念一想,对方终究是杨成兵的母亲,是长辈,她要是直接翻脸,传出去总归不好听。这年头的人最看重规矩和名声,她自己倒无所谓,可不能连累小姨和小姨夫,毕竟她是借住在小姨家,凡事得顾着家里的脸面。立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语气平静地说道:“伯母要是有什么事,不妨等我小姨回来,跟我小姨说;要么,就把杨营长喊过来,有话当面说清楚。”   “不用那么麻烦!”杨母立马打断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周围看热闹的人都能听见,“我今天来就跟你说清楚,我杨家不认你这个媳妇!我家兵子的媳妇早就定下了,就是我这个侄女望弟,从小就跟兵子订下的婚约,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插足!识相的,你就赶紧主动去跟兵子退婚,把结婚报告撤了,不然真闹到最后,你也只能给我儿子做小,到时候有你受的!”   这话荒唐又刻薄,立夏听完,反倒气极反笑,眼底的平静散去,多了几分冷意,她抬眼直视着杨母,语气清亮又坚定,半点不怵:“要是杨成兵在老家早就有了定下的媳妇,还瞒着我跟我相看,甚至提交了结婚报告,那说明他人品有大问题,作风不正!既然如此,我倒要去找部队政委举报他,让组织来评评理!”说着,她转头看向刚凑过来、还没来得及站稳的李婶,语气恳切又利落,“李婶,麻烦你跑一趟,帮我把我小姨喊回来,最好也把我小姨夫和杨营长一起喊过来,今天这事,我倒要当面问清楚,到底是谁在撒谎,是谁的问题!”   李婶刚走到跟前,就把立夏这番话听了个真切,心里暗自赞叹这姑娘冷静又能说,半点不像是软柿子,当下也不含糊,立马点头应道:“行,立夏你等着,我这就过去找你小姨他们,很快就回来!”说完,就快步往巷子那头走去。   这边的动静越闹越大,周围住着的军属们听见声响,都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围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小声议论起来。有几个热心的军属看着杨母这架势,忍不住低声嘀咕:“哟,这事儿可不小啊,要是真像这姑娘说的,老家有媳妇还在外头相看要结婚,那可是作风问题,在部队里是要受处分的!”“就是啊,这做娘的也太不讲理了,哪有这么堵着人家姑娘家门闹事的?”“就是,现在是新社会新中国,婚姻自由,早就解除封建制度了。” 第119章 :大闹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到杨母耳朵里,她心里也咯噔一下——她是想把事情闹大,逼老三不得不认望弟,可没想着要毁了老三的前程,要是真被定性成作风问题,老三的营长怕是真保不住了。可事到如今,骑虎难下,她只能硬着头皮撑着,对着立夏破口大骂:“你这死丫头片子,满嘴胡言乱语!明明是你不要脸,主动勾搭我儿子,缠着想嫁进杨家享清福,不然我儿子怎么会跟你相看?小小年纪不学好,尽干些狐狸精勾人的勾当,不知廉耻!”   污言秽语扑面而来,立夏只觉得一阵恶心,她实在懒得跟这种蛮不讲理的人争辩,索性闭了嘴,就站在院门口,冷冷地看着杨母在那儿撒泼骂街,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半点波澜都没有。此刻她反倒庆幸,还好结婚报告还没批下来,两人还没领证,要是真结了婚才知道有这样的婆婆,那往后的日子才真叫生不如死。周围的议论声、杨母的咒骂声混在一起,阳光依旧毒辣,晒得人浑身发烫,可立夏心里却透着一股凉意,只等着小姨和杨成兵过来,把这事彻底说清楚。   没多久宋秀红风尘仆仆的跑回来,立夏连忙把事情经过说给小姨听,其实刚刚隔壁李嫂子就把事情三两句就说了,这会儿帮忙去部队喊她家老张和姓杨的了,宋秀红看着杨母几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腾地冒起火,一把将立夏护在身后,胸脯气得微微起伏,声音清亮又带着怒火:“你这老东西敢上门欺负人,我倒要去部队组织问问清楚!杨成兵明明老家有媳妇,还瞒着大伙相看对象,咋的?真当自己是旧社会的老财主,想老家留一个,城里再娶一个,享齐人之福不成?”   “老财主”三个字一出口,杨母身子猛地一颤,脸色霎时白了几分,眼神明显慌了。村里早年那些老财主的下场她再清楚不过,抄家批斗、扫街劳改,落到那般境地连抬头做人的资格都没有,她压根没料到城里这些人这么较真。在老家遇到这种事,姑娘家多半是红着眼哭着回屋躲着,家里人为了脸面不想闹大,只会陪着笑脸说软话息事宁人,哪有像宋秀红这样硬气较真的。杨母强撑着镇定,梗着脖子道:“我也不想跟你们吵,就是来通知一声,这门婚事我们家不同意,现在就作罢。”   “现在想作罢就作罢?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宋秀红眼睛红得厉害,死死瞪着面前几人,胸腔里的火气快要溢出来,“我今天非要去告杨成兵作风不良,让部队好好查查他!”她心里又气又急,本来还想着靠立夏这门婚事,跟部队里多搭些人脉,往后家里遇事也有个照应,这下全被搅黄了。经这么一闹,立夏的名声多少受些影响,往后再想给她相看合适的人家,指不定有人在背后说闲话嚼舌根。   院里围拢的邻居越来越多,有抱着孩子的大嫂,有扛着锄头刚从菜地里过来的婶子,还有搬着小板凳凑过来的老人,大伙对着杨母一行人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这老太也太不讲理了,上门欺负人家姑娘算啥本事?”“就是,哪有这样悔婚还倒打一耙的。”议论声像针似的扎在杨母心上,她心里一慌,忽然双手往空中一抬,狠狠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顺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腿一蹬,拍着地面哭唱起来:“哎哟喂——我苦命的儿子哎——咋就遇上这么一家子土匪啊——逼着你娶他家姑娘,我们不同意还不行——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俩哟——”   那哭腔又尖又哑,带着乡下泼妇撒泼的无赖劲儿,宋秀红看得直皱眉,胸口堵得厉害,恨不得吐出一口老血。可她终究是副团长夫人,平日里在家属院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要是跟杨母这般撒泼耍赖,反倒落了下乘,只能强压着怒火,冷眼看着她演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张永福跟着杨成兵快步走来,老远就瞧见自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地上还坐着人哭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狠狠瞪了杨成兵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满。杨成兵心里更是又气又臊,他也是刚接到消息,听说老娘背着他跑到立夏家闹事儿,又惊又怒,恨自己当初不该轻信家里人的话,更恨老娘这般不顾脸面,跑到家属院来撒泼,丢尽了他的人。他快步挤开人群走进院里,朝着地上的杨母厉声喊了一句:“娘!你在这儿闹啥!”   杨母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断了喉咙似的,猛地抬起头,看到杨成兵阴沉的脸,眼里瞬间露出心虚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可事到如今,九十九步都走了,哪能差最后一步,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没起身,依旧坐在地上。杨成兵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在路上已经听王婶把老娘上门说的那些浑话全听了,心里又酸又涩,先抬眼飞快看了立夏一眼,见她眉眼间带着不耐,雪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心里莫名涌上一丝愧疚,随即又转向杨母,声音里满是悲凉:“娘,我早就跟你说过,就算我结婚了,每月的津贴还是会寄大半回家里,你为啥还是不知足?为了逼我把津贴全寄回去,你竟然不惜跑到这儿来坏我的婚事?”   这话一说出口,院里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热闹的窃窃私语,大伙总算明白过来,杨母上门闹事儿哪里是不同意婚事,根本就是为了钱。   “难怪放着立夏这么漂亮又聪明的儿媳妇不要,非要老家那个样样不如的侄女,原来是怕儿子娶了外面的媳妇,往后就管不住津贴了。”一个大妈凑在旁边,压低声音跟身边人说道。   另一个大嫂点点头,撇了眼地上的杨母,语气里满是不屑:“可不是嘛,娶了老家那个,她能拿捏得住,往后儿子的津贴全归她管,连媳妇孩子都得看她脸色,杨营长这辈子怕是都翻不出她的手心了。”   “太自私了,为了自己贪财,毁了儿子的好姻缘,这当娘的也太狠心了。” 第120章 :婚事作罢   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赖望弟耳朵里,她站在人群后面,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粗布衣裳的衣角。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站在宋秀红身后的立夏,姑娘生得是真好看,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点瑕疵都没有,大大的眼睛黑亮有神,嘴唇红得自然娇嫩,一看就是家里精心疼宠着长大的,哪像自己这般粗糙。此刻立夏正皱着秀气的眉毛,眼神里满是不耐地看着地上的杨母,那模样哪怕带着怒意,也依旧好看。赖望弟心里一阵自卑,悄悄低下头,心里酸酸的想,要是自己是兵子哥哥,肯定也会喜欢这样漂亮的女娃吧。再想想自己,要不是姑姑可怜她,花钱把她接到家里,她早就被爹娘卖掉换彩礼了,毕竟家里为了买个弟弟,欠了一屁股债,她在爹娘眼里,不过是个能换钱的物件罢了。   宋秀红看着杨成兵通红的眼、满是急切的神情,再瞧他话里话外的坦诚,心里已然清楚他多半也是被家里裹挟的无辜者。可清楚归清楚,今日这事必须掰扯明白,若是含糊过去,流言蜚语传出去,受委屈毁名声的终究是立夏,她不能让侄女平白受这份冤枉。宋秀红沉了沉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杨营长,你母亲一口咬定你在老家有媳妇,今天当着大伙的面,你给句实在话,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杨成兵心头一紧,忙往前半步,声音清亮地解释,生怕慢了半分就让人误会:“婶子,我已经三年没回过一次家,哪来的媳妇?”他说着,抬手指向站在一旁局促不安的赖望弟,眼神里满是无奈,“她是我舅家表妹,打小在老家认识,家里人有写信撮合,可我从始至终都没点头答应过。不然我也不会明明有探亲假,却一次都不敢回,就怕一踏进家门,这事就被家里人硬压着说不清道不明,到时候更麻烦。”话里的急切与委屈,周围人都听得真切。   宋秀红没再追问杨成兵,转头看向身边的立夏,这事终究是立夏的终身大事,合不合适、愿不愿意,终究得看她自己的意思。立夏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攥了攥,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赖望弟身上,那姑娘一直低着头,浑身透着怯懦,她放缓了语气,轻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吗?”   赖望弟猛地抬起头,撞对立夏清亮的眼神,瞬间像被烫到似的,小脸连着脖颈一下子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揪着粗布衣裳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难掩的委屈与惶恐:“是……是姑让我给兵子哥哥做媳妇,我要是不答应,爹娘就会把我卖给隔壁村那个死了两个媳妇的鳏夫,换钱还家里的债。”说完,她再也不敢看任何人,飞快地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憋着不敢掉下来。   立夏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似的发疼。她穿越到这个年代,总觉得自己过得够苦了,可没想到,还有人过着这苦水的日子,她缓缓抬眼看向杨成兵,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憋屈,多了几分平静的质问:“为什么一开始不把家里的情况说清楚?”   杨成兵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又酸又涩,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与窘迫,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把藏在心里的话如实说了出来:“我怕……我怕我说了,你就不愿意跟我处对象了。”他声音低沉,满是无奈,心里的顾虑再也藏不住——当初段副团也瞧中立夏,只是一直纠结要不要放弃副参谋长家的关系,他才借着他摇摆不定的劲儿,先一步提了处对象的事,直到现在,段副团还时常为这事后悔。后来又有陆团,他心里本就没底,哪敢把家里的糟心事说出来,就怕一开口,立夏就转身走了。   “可事实就是,你这份自私的隐瞒,把我推到了今天这般难堪的境地。”立夏的声音很轻,像清风拂过,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眼里没有丝毫犹豫,“所以,这结婚报告,你撤了吧。”话一说出口,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骤然落地,心里反倒莫名松快了许多。她又看了眼角落里的赖望弟,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力量,就算往后要独自熬过这九年的艰难岁月,大不了咬牙撑着,总有熬出头、海阔天空的那天。   杨成兵僵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立夏那句“把结婚报告撤下来吧”,胸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冷又疼,眼眶瞬间红得厉害,死死盯着立夏,嘴唇动了动,心里满是想挽留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是自己的隐瞒错在先,如今再怎么辩解、挽留,都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人看着杨成兵失魂落魄的样子,都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忍:“其实杨营长也是可怜,这事多半是他娘逼的。”“是啊,长得精神,在部队里也能干,没想到摊上这么个娘。”同时,大伙也越发佩服立夏,纷纷在心里赞叹,宋秀红这侄女果然是读过书的人,遇事冷静通透,说话做事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换作别的姑娘,怕是早就哭哭啼啼乱了分寸。大家互相交换着眼神,心里都清楚,经这么一闹,杨营长的婚事彻底黄了,他心里怕是要对亲娘生出怨气了。再看向依旧坐在地上、脸色难看的杨母,大伙都忍不住叹了口气,满心都是不屑与鄙夷,皆是觉得她太过贪财自私,毁了儿子的好姻缘。   立夏不想再跟他们多纠缠,目光落在地上的杨母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我和你儿子的婚事,就此作罢。他有你这样的母亲,我反倒替他觉得可悲。我也不愿因为这事毁了他在部队的前途,现在人也闹够了,话也说清了,你们赶紧离开吧。”说完,她转头看向宋秀红,眼神里满是托付,示意小姨收尾。自己则没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往屋里走,背影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留恋。   屋里很安静,能清晰听到外面的议论声、争执声渐渐远去,直到院外彻底没了动静,宋秀红才轻轻推开门走进来,看着坐在床边发呆的立夏,放缓了语气说道:“杨营长已经硬拉着他娘走了,走之前还跟我说,他会尽快处理好家里的烂摊子,再过来跟你道歉,看他那模样,心里还是想挽留你的。” 第121章 :夜长梦多   立夏缓缓抬起头,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坦诚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小姨,我是真的不想嫁进那样的家庭,您也别再说他会处理好这种话了。他要是真有责任感,一开始就该把事情说清楚处理好,根本不会让我面对今日这般难堪的局面。不过我也该谢谢老天,还好事情发现得早,让我还有后悔的余地,要是再迟上几天,真把结婚证领了,那今天的我,才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躲起来哭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已然是委婉地拒绝了杨成兵,断了往后的可能。   宋秀红看着立夏坚定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没事,咱不委屈自己,没他杨成兵,小姨还就不信了,这偌大的军营里,还找不到一个配得上你的好后生。”   立夏看着小姨担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故意装出轻松的样子,打趣道:“放心吧小姨,我没事。走之前我爸就跟我说了,要是在这边实在嫁不出去,就回老家。”   宋秀红一听就知道,立夏这是因为今天的事打起了退堂鼓,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事闹得这么大,不出今晚,整个部队家属院怕是都会传遍,说不定连部队里的领导都会有所耳闻,立夏一个姑娘家,能扛住这些压力,没哭哭啼啼乱了阵脚,已经很不容易了。她轻轻拍了拍立夏的肩膀,语气格外认真:“别胡思乱想,小姨不会随便把你嫁出去的,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咱不急,慢慢挑,总能找到合心意的。”   立夏无奈地点了点头,心里清楚,经过这事,她和杨成兵的婚事,是真的彻底黄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部队家属院,连团部办公楼里都有人私下议论退婚的事。段副团一早就听闻了风声,心里顿时活络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办公桌,眼底满是雀跃。先前他为了攀附关系,硬着头皮和副参谋长的侄女相看,本想着为了前程委屈自己,随便娶个女人过日子也就罢了,可真见了那姑娘龅牙凸嘴、举止粗陋的模样,心里实在膈应得慌,忽然觉得前程大可以慢慢拼,没必要委屈自己一辈子。如今立夏刚和杨成兵黄了,这不正是天赐良缘?他当即起身,揣着满心欢喜往张副团的办公室跑,姿态放得极低,一脸诚恳地表明了自己想和立夏处对象的心意,话里话外满是讨好。   张永福坐在办公桌后,听着段副团一改往日的傲气,这般伏低做小的模样,心里着实痛快了几分——早前这小子还纠结着副参谋长家的关系,如今倒来捡现成的。但他毕竟是立夏的小姨夫,得端起女方长辈的架子,不能显得太过随意,当下慢悠悠喝了口茶,淡淡道:“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我家那口子,听听孩子的想法。”一句话就把话头堵了回去,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拿捏得恰到好处。   另一边,陆今安刚听完参谋汇报完工作,就从旁人嘴里听到了立夏退婚的消息,整个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眼底瞬间漫开细碎的笑意,连周身的冷硬气场都柔和了几分。先前他因为没理清自己的心意,眼睁睁看着立夏和杨成兵走到一起,心里别提多挫败了,如今机会重新摆在面前,要是再让人截了胡,他真没脸见人了。陆今安当即交代完手头的事,大步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走到张副团家门口时,脚步顿了顿,轻咳一声压下心头的紧张,抬手轻轻敲了敲木门。   屋里,立夏正坐在床边收拾行李,把自己的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包袱里,耳边忽然传来敲门声,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停下动作。这会儿小姨和小姨夫都不在家,她生怕是杨成兵或者他娘又找上门来闹事,没敢直接开门,走到门边隔着门板,疑惑地问道:“谁呀?”   “是我。”门外传来陆今安低沉沉稳的声音,带着几分熟悉的磁性,立夏着实惊讶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点他会来找自己,迟疑了片刻,还是抬手打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陆今安,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绿色制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立夏连忙问道:“陆团长,你找我有事吗?”   “确实有件事想找你说。”陆今安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比平日里柔和了不少。   立夏一听,下意识以为是上次人贩子的事有了后续,连忙侧身让开位置,轻声道:“陆团先进来吧,屋里说。”毕竟家属院来往的人多,保不齐谁就看见了,她差点被人贩子拐走的事,实在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免得招来闲话。等陆今安走进屋里,她随手把门关到半掩的状态,既能挡住外面的视线,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转身抬头望向他,他实在太高了,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再次问道:“陆团长找我,是不是上次人贩子的事?”   陆今安垂眸看着仰头望自己的女孩,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简单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小脸白皙清秀,说话时娇娇软软的声音,像羽毛似的轻轻拂过心尖,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几分酥软。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问题,径直问道:“听说你和杨成兵退婚了?”   立夏脸上的神情瞬间一顿,眼底满是诧异,她没想到陆今安一开口,问的竟然是她和杨成兵的事,心里微微有些不适,随即敛去眼底的情绪,表情平淡地应了一声:“嗯。”   亲耳听到她承认退婚的事,陆今安心里的石头骤然落地,舌尖悄悄顶了下上颌,压下心头的雀跃,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问道:“那你觉得我怎样?” 第122章 :你觉得我怎样   这话一出,立夏整个人都懵了,怔怔地看着陆今安,眼神里满是茫然——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还是她听错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看着女孩这副呆萌懵懂的模样,陆今安忍不住低笑一声,眼底的冷峻褪去大半,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随即继续开口,条理清晰地说着自己的情况:“我今年二十五岁,在部队任职多年,没有不良嗜好,每个月工资一百五十八元,不用往家里寄钱。家里有父亲和继母,我母亲生前早就给我在京市准备好了婚房,往后不管是在部队家属院住,还是回京市,都不用和家里长辈住在一起。”   立夏懵懵懂懂地听着他说自己的情况,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入耳朵里,可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竟不知道该问些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应了两声:“啊……哦!”   陆今安见状,缓缓低下头,微微凑近她,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白嫩的脸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他看着她笑着问道:“哦是什么意思?是没有想问的了,还是都清楚了?那你对我,还满意吗?”   立夏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每一条,几乎都精准地踩在杨成兵的短板上——杨成兵要往家里寄大半津贴,还有个难缠的母亲,而他不用寄钱回家,没有婆媳矛盾,分明是在暗暗和杨成兵对比,突出自己的优势。确认自己没理解错他的意思,立夏心里顿时纠结起来,她已经做好了回家熬九年苦日子的准备,压根没想过再找对象,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委婉拒绝他。   陆今安把她脸上心虚又纠结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微微沉了一下,他之前看过不少心理学的书,知道这种神情代表着犹豫和抗拒,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却没打算就此放弃,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玩笑的语气说道:“我救过你两次了,戏文里不常说‘救命之恩,应以身相许’嘛!”   立夏被他这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心里又气又无奈,想反驳他胡说八道,可转念一想,他确实两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这话又没法硬气地说出口,只能梗着脖子,底气不足地小声反驳:“那都是封建思想。”   陆今安看着她又气又怂、满脸心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顺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你说得对,封建思想确实要不得。那你说说,接受新思想的你,觉得我哪里还让你不满意?你尽管说。”   哪里不满意?立夏被他问得一时语塞,下意识地轻咬了咬下唇,眉头微微蹙起,认真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问题,抬头问道:“你为什么会选我?”   听到她这个反问,陆今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微微有些闪躲,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慌乱,语气略显生硬地解释道:“我年纪也不小了,团里的政委一直催我解决个人问题。之前我性子直,不小心得罪了家属院的几个嫂子,现在压根没人愿意给我介绍对象。正好你刚退婚,咱俩也认识,觉得挺合适的。”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眼底不自觉地泛起几分心虚——他哪里是没人介绍,分明是心里早就有了她,只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立夏听完这番解释,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对自己有什么特别的心意,只是觉得合适才找自己,这样一来,她心里的负担就轻多了。她想了想,自己也不是那种非要跟自己较劲、没苦硬吃的人,要是能借着这门婚事解决工作的事,往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当即定了定神,抬头看着陆今安,认真说出自己的要求:“之前我听小姨说,任部长调走了,他媳妇也跟着一起调走了,学校里正好空出一个岗位。如果我和你结婚,后勤部那边能不能安排我去学校填补那个空缺?”   陆今安着实愣了一下,他怎么也没想到,立夏跟着小姨过来相看对象,最终的目标竟然是为了一份工作,目光瞬间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立夏感受到他的目光,心里微微一虚,却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闪躲——这是她唯一的要求,要是不能满足,她宁愿还是回家熬日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今安才清晰地发现,从他表明心意到现在,眼前的女孩脸上始终没有露出半分少女怀春的羞涩,眼神里只有平静、纠结,甚至还有几分试探,没有一丝一毫的喜爱。他见过喜欢自己的女孩眼神,那些姑娘每次见到他,眼神里都满是羞涩和欢喜,和立夏现在的模样截然不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淡淡的苦涩,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口,语气坚定:“可以,这事交给我,我会让人安排好。”不管她心里喜不喜欢自己,先把人留在身边再说,往后日子还长,他总有办法让她慢慢接受自己。   听到肯定的答案,立夏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地,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下来,随即又想起杨母闹事儿的场景,心里难免有些顾虑,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的家人……会不会不同意?”   “放心,我不是杨成兵。”陆今安语气笃定,眼神里满是自信,让立夏心里的顾虑消散了不少。   立夏心里微微一动,或许是因为陆今安两次救过自己,或许是因为他此刻笃定的语气,她内心深处莫名地信任他,没再多问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门婚事。   看到她点头答应,陆今安心里的阴霾瞬间散去,心口顿时舒坦了不少,嘴角重新扬起笑意,又怕夜长梦多,万一再冒出个段副团那样的人搅局,当即说道:“我回去就打结婚报告。”   立夏一听,顿时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诧异:“这么快?”刚退婚就立马要结婚,会不会太仓促了?可一想到工作,她心里的犹豫瞬间消失,轻轻叹了口气,肩膀一松,低声应道:“嗯,都听你的。”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没良心的,你跟杨成兵相处的时间还没跟我长,他能准备打结婚报告,我提一句倒嫌快了。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不快了,结婚报告要层层审批,需要不少时间,房子也得收拾收拾,准备婚礼用品,算下来时间刚好。” 第123章 :膈应   立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嗯,那你赶紧去打报告吧,我这边没什么问题。”   “好,那我先走了,你把门关好,别随便给陌生人开门。”陆今安叮嘱了一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立夏送他出门,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关上房门,回到屋里坐下。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她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茫然,像是做梦一样,刚刚还在为退婚的事烦心,下一秒就敲定了下一门婚事。目光无意间落在包裹旁边的一个小盒子上,才想起那是之前杨成兵带她去镇上买的手表,昨天事情闹得太乱,忘了还给他,今天收拾行李才翻了出来。她把盒子拿起来,轻轻放在桌子上,心里想着,等晚上小姨回来,就把手表交给小姨,让小姨帮忙还给杨成兵,也算彻底了断和他的所有牵扯。   傍晚的霞光刚褪尽,家属院的土坯房顶上还凝着层淡淡的余晖,宋秀红挎着菜篮子刚跨进院门,就见男人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放下篮子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尘,刚要去厨房烧火,张永福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秀红,跟你说个事,段副团托人递了话,想跟立夏处对象。”   宋秀红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没端稳,一股子膈应劲儿顺着脊梁骨往上窜。这姓段的早前眼高于顶,一门心思攀领导家的亲,结果又对长得普通的领导家侄女下不去嘴,回头找退路来了,吃相实在难看。可转念一想,她又沉了心,立夏经了杨成兵那档子事,名声虽说没太糟,但婚事确实难办了——往后再相看,顶多只能找营长以下的,最好也就是副营长,哪家姑娘不想往高处走,真要找个不如之前的,心里难免委屈。段副团虽说让人膈应,可好歹是副团职,比下有余,本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宋秀红心里翻来覆去琢磨半天,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往厨房去寻立夏。   厨房的窗棂透着昏黄的灯光,锅里的青菜刚炒好,油星子还在瓷碗里滋滋作响,立夏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低头擦灶台,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微微打湿,侧脸透着股沉静的秀气。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见小姨宋秀红皱着眉进来,眉眼间满是心事,想起白天陆团长找自己说的话,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好先开口。   宋秀红在灶台边站了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沿,斟酌了半天才试探着问:“立夏啊,刚刚你小姨夫跟我说,那段副团想跟你处对象,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立夏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秀眉瞬间拧了起来,眼里满是诧异:“段副团?他前阵子不是正跟哪个领导家的侄女相看吗?怎么突然想找我了?”   “还能怎么着,估计是瞧着女方模样不合他心意,没谈成。”宋秀红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耐着性子劝道,“听说你退了婚,他就急吼吼找你小姨夫说情,虽说这人做事不地道,但不得不说,他年纪轻轻能坐到副团的位置,也算年轻有为,你要不真考虑考虑?”   立夏脸颊泛起一丝淡淡的尴尬,垂着眼帘抿了抿唇,轻声开口:“小姨,其实今天陆团长来找过我了。”   “陆团长?”宋秀红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纳闷,下意识拔高了点声音,“他找你做什么?你们俩之前也没怎么来往啊。”   立夏指尖攥了攥围裙边角,声音轻却清晰:“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处对象。”   “什么?!”宋秀红惊得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嗡嗡作响,那陆今安性子冷傲,嘴又毒得厉害,早前多少人想给他说亲都被拒了,怎么会突然看上立夏?她急忙追问:“你答应了?”   立夏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嗯,他说会帮我留心学校的工作,我想了想,就答应了。”   宋秀红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只觉得跟听了段天方夜谭似的。猛然想起前阵子给立夏相看那天,陆团长顺势登门做客,当时她还觉得奇怪,如今想来,怕是那时候就对立夏上了心,只是没表露罢了。回过神来,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拍大腿:“好家伙,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家属院多少姑娘得哭鼻子,那些天天琢磨着给陆团说亲的,怕是得气死。行,回头让你小姨夫把段副团那边给回了,咱不稀罕他那虚情假意。”   立夏想起白天陆今安说的话,又补充道:“对了小姨,陆团长说,他下午已经把结婚报告打上去了。”   “这么急?”宋秀红又吃了一惊,眼里满是错愕,就算是互相有意,也没这么快的道理,这陆团长做事也太干脆了些。   “他说部队审批结婚报告要些时间,家属院的房子也得收拾收拾,早做准备好早些办手续。”立夏轻声解释。   宋秀红心里又惊又喜,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才转身往堂屋走,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既有意外,又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张永福还在堂屋抽烟,见她回来脸色不对,连忙掐了烟蒂起身:“怎么了?立夏不愿意跟段副团处?”   “你明天赶紧把段副团那边给回了,别再拉扯了。”宋秀红坐在板凳上,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才压下心里的波澜。   “真不愿意啊?”张永福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可惜,段副团毕竟是个不错的归宿,“段副团那边条件确实好,立夏要是错过了,往后可不好找这么好的了。”   宋秀红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你以为就段副团急?有人比他更急,结婚报告都已经递上去了。”   “谁?”张永福瞬间来了精神,凑到跟前追问,眼里满是好奇。立夏来家属院这么久,性子安静,从没跟哪个男同志走得近,怎么突然就有人要跟她结婚了,还是这么急着打报告。   宋秀红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陆今安,陆团长!” 第124章 :催促   “……陆团?”张永福像是被烟呛到了,猛地咳嗽起来,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不敢置信地问,“你说的是咱们团的陆今安?没听错吧?”   “就是他,还能有哪个陆团!”宋秀红肯定地点点头,语气里满是笃定。   张永福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缓过神,砸了砸嘴感叹道:“嘶——咱这侄女可真是有些运道,这简直是撞大运了!”   “怎么说?”宋秀红连忙追问,她只知道陆团年轻有为,却不清楚他背后的底细。   “你不知道吧?”张永福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说,“我听几个老战友私下说,陆团他爸是京市那边部队的首长,级别高得很。他年纪轻轻就能升到团长,不光是自身能力强,没人敢抢他的功劳也是关键,不然在部队里哪能这么一帆风顺,三十不到就扛上两杠四星。”   宋秀红听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搪瓷缸差点脱手,她当初只想着让立夏找个靠谱的军官,往后能给家里搭点人脉,没想到竟直接攀上了这样的高枝,简直是靠近龙脉了。她愣了半天,才喃喃道:“难怪早前陆团刚到咱们团,师长、政委家的媳妇都挤着把自家侄女、外甥女介绍给他,一个个被拒绝了还不死心,后来还是陆团嘴不积德,那些人才歇了心思,现在想来,人家根本不缺上门的亲事。”   张永福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的可惜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呵呵,明天一早就去把姓段的给回绝了,咱现在可瞧不上他那点能耐了。”   “哼,赶紧回了,想起他那急吼吼攀上来的样子就膈应人!”宋秀红撇了撇嘴,心里的那点不舒服总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和庆幸。   而另一边,刚把结婚报告递到政委桌上的陆今安,转头就踏上了日日催促的路子。被缠得没法的政委端起搪瓷缸,慢悠悠抿了口温热的茶水,指尖敲了敲昨天才刚收上来的报告,眼底带着几分打趣的无奈:“急什么?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再快也得走三天流程。”   陆今安立在桌前,笔挺的军装衬得身形愈发板正,脸上没多余神情,只沉声道:“嗯,那我明天再来。”   “嘿,这臭小子!”政委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又气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里低声念叨着,“早前跟他提个人问题,催了八百回都不顶用,这好不容易看上人了,倒比谁都急吼吼的,半点耐心没有。”   果然到了第三天一早,政委刚坐下翻开文件,办公室门就被推开,陆今安的身影准时出现,眼神直白得很,就盯着办公桌的方向。政委被他这股执拗劲儿磨得没脾气,翻找出那张盖好红章的《军人婚姻登记证明》,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挥挥手:“滚吧!”   陆今安快步上前拿起证明,指尖触到那清晰的红章时,嘴角悄悄向上倾斜,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笑意。他也知道自己这天天来堵人,定是招人烦了,可没办法,按正常流程至少要等半个月,他实在等不及,半点都不想多耗。   哪能等到晚上,刚过中午饭点,陆今安就揣着证明往家属院跑,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心里揣着股雀跃,连路上遇到战友打招呼,都只是匆匆应了声就往前走。找到立夏住的小院,他敲了敲门,立夏开门出来,还带着几分刚歇晌的慵懒,他便直截了当地说:“登记证明表已经批下来了,你把介绍信和个人资料都准备好,明早我来接你。”   立夏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满是惊愕:“怎么这么快?”她之前问过杨成兵,他说这种审批至少要半个月才能下来。   陆今安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指尖悄悄攥了攥衣摆,随即又恢复了镇定,一本正经地胡诌:“我这个人问题,政委早就放在心上了,之前就总催我解决,所以这次特意给我加快了审批速度。”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稳,面上看不出半点破绽,只有自己知道,为了这证明能快点批下来,他除了天天去堵政委,还私下找了相熟的干事多催了两回。   立夏茫然地看着他,没多想其中的门道,只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嗯,我知道了,今晚就准备好。”   到了晚上,立夏把陆今安说明早去登记的事告诉了小姨宋秀红。宋秀红正坐在灯下缝补衣服,闻言手上的针脚顿了顿,抬眼看向立夏,脸上满是无奈又好笑的神情:“这陆营长是有多急着娶你啊,才三天就把证明办下来了,比抢还快。”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踏实,陆今安这股急劲儿,倒能看出是真心想跟立夏过日子的。立夏坐在一旁,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几分紧张,又有几分莫名的恍惚,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快,不太真实。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没多久,立夏就起了床。对着镜子整理自己,镜子里的姑娘正是最好的年纪,白皙的小脸透着自然的粉润,满是满满的胶原蛋白,杏眼明亮澄澈,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娇俏,鼻若凝玉小巧翘挺,唇色是天然的红润,不用涂脂抹粉,就尽显娇美动人。她对着镜子把长发轻轻梳理顺,随手编成一条精致的鱼骨辫,发尾用一条浅粉色的丝巾扎紧,轻轻拉到胸前斜放着,衬得脖颈愈发纤细白皙。衣柜里翻了半天,找出一件干净的翻领白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开衫毛衣,下身搭了条黑色直筒裤,裤型利落,衬得她臀翘腿直,身形愈发窈窕。收拾妥当后,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帆布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不安,轻轻推开房门踏出院门。 第125章 :领证   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看见陆今安站在吉普车旁等她。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利落的军装配着他天生的九头身比例,肩宽腰窄,线条硬朗分明,身形高挑挺拔得不像话,没有半分拖沓感。抬手投足间既带着军人独有的庄重沉稳,又透着身姿舒展的利落美感,剑眉浓密锋利,星目明亮深邃,高挺的鼻梁线条优越,下颌线如刀削般清晰凌厉,模样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立夏心里悄悄想着,这般模样,要是放在后世,定是很受熟女喜欢的类型。   立夏刚走近,陆今安就快步上前,伸手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走吧。”   立夏没多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安静地坐进车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启动的轻微声响,立夏心里莫名有些怪怪的,鼻尖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汽油味,和上次跟杨成兵去县城约会时一模一样的场景,就连身旁开车的人,上次也半程都在,这么一想,倒觉得有些荒诞的好笑,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起来,眼底漾起几分浅浅的笑意。   陆今安一边平稳地开着车,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身旁的女孩身上,见她忽然露出笑容,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立夏听见问话,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带着几分好奇,顿了顿才轻声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上次……嗯……去县城那天的事了。”话说到一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跟现男友提前男友,实在有些不妥当,声音顿时弱了下去,支支吾吾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颊微微发烫。其实在她心里,总还隐隐有几分自己还是单身的恍惚感,毕竟刚退婚,如今就要跟陆今安登记结婚,在这个年代里,自己也算是退婚再嫁,其中的滋味,实在一言难尽。   陆今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沉默着握紧了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心里暗自懊恼:自己干嘛多嘴问这一句?又硬生生想起杨成兵那茬,心里堵得慌。他再一次痛恨起当初犹豫不决的自己,要是那时候能早点认清自己的心思,主动一点,哪还有姓杨的什么事,立夏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他也不用憋了这么久才等到今天。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轻轻回荡着。   车子稳稳停在民政局门口,立夏跟着陆今安下车,指尖还攥着衣角没松开,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慌慌的又透着股说不清的感觉。门口已经排了不长的队,大多是成对的青年男女,脸上都带着拘谨又欢喜的神色,偶尔有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放得极轻,怕扰了这肃穆又喜庆的场合。   两人顺着队伍慢慢排,前头工作人员正核对信息,红蓝印泥按在纸上,盖戳时落下清脆的“啪”声,听得立夏心跳又快了几分。轮到他们时,陆今安熟稔地递上两人的户口本与介绍信,字迹工整的表格早已提前填好,工作人员核对无误,笔尖在纸上飞快划动,末了蘸了印泥重重盖下红章,两份奖状似的结婚证便递了过来。红底烫着简单的麦穗纹路,还印着几行规整的宋体字,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立夏盯着那崭新的证件看了好半晌,才后知后觉回过神,自己真的和陆今安结婚了。   陆今安捏着结婚证看了眼,红本本衬得他指节愈发修长,转而瞥见身旁姑娘睁着圆眼发愣的呆萌模样,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终于不用克制心底的柔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头发软乎乎的,带着点淡淡的香,触感极好。立夏猛地回神,抬头就对上男人眼底的笑意,抬手一把拍掉他的手,皱着眉嘟起嘴,指尖细细扒拉着被揉乱的发丝,眼神里带着点小委屈,像只被扰了清净的小猫咪。   被拍掉手的男人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耳尖悄悄泛了点热,下意识扫向周围。果然,几位工作人员和旁边领证的夫妻都在暗戳戳看他们,眼神里满是笑意,毕竟这样一对养眼的小夫妻实在少见,男人身姿挺拔英气,姑娘眉眼清甜,站在一起格外登对,难免让人眼热。陆今安轻咳两声,不动声色地往立夏身边靠了靠,挡住了些视线,耳根的热度才慢慢褪去。   领完证,他领着她往街口的照相馆走,街道不算热闹,偶尔有自行车驶过,叮铃铃的车铃声划破静谧,路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斑驳又温暖。   照相馆里飘着淡淡的显影液气味,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正站在相机前指挥前头一对情侣拍照。女孩穿着碎花衬衫,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头微微低着,不敢看身边的男孩;男孩穿着的确良褂子,双手僵硬地放在身侧,眼神躲闪着,连耳朵尖都红透了。可即便两人都拘谨得厉害,那份藏不住的欢喜与羞涩还是裹着甜意扑面而来,像刚晒好的麦芽糖,淡淡的甜意漫在空气里。立夏看得眼睛都亮了,悄悄瞪圆了眸子,嘴角不自觉勾起姨母般的浅笑,指尖还悄悄攥着衣角,心里软乎乎的——她就爱看这种青涩拉扯的模样,纯粹又动人。   陆今安看着身旁姑娘直勾勾盯着人家不放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低声道:“你这样直勾勾看着,他们该更不好意思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磁性,落在耳边格外清晰。   立夏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耳廓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像沾了胭脂似的。陆今安的目光落在她修长纤细的脖颈上,莹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耳垂圆润小巧,红得诱人,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指尖微微收紧。他心里悄悄盘算着,家属院那间空房得抓紧收拾,最好两天内就能弄好,往后就能天天看着姑娘在身边了,一想到这儿,心底的燥热又悄悄冒了上来。   前头那对情侣终于拍完离开,轮到他们时,立夏乖乖地站到相机前,脊背挺得笔直,习惯性地扬起嘴角,眼底满是澄澈的笑意。老师傅调试好相机,抬了抬老花镜,扬声道:“来,男同志肩膀往女同志肩膀后面靠靠,挨近点,看镜头,别老盯着女同志看。”这话他每天都要讲好几遍,熟稔得很。 第126章 :百货大楼采购记   立夏闻言,下意识抬头看了眼身旁的陆今安,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他的目光沉沉的,像盛着暖融融的阳光,又带着点化不开的温柔,直直落在她身上,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连忙抿了抿嘴唇,小声嘟囔道:“看镜头,别看我。”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娇软。   陆今安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笑意更深,抿唇勾了勾嘴角,轻轻应了声“好”。两人同时抬眼看向镜头,相机镜头里,高大的男人站在女孩身侧,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剑眉星目,眉眼间满是英气俊朗;女孩依偎在他身侧,显得身形娇小玲珑,肌肤莹白似凝脂,眉眼清甜柔和,媚而不妖,眼底的笑意干净又动人,画面格外和谐好看。   快门按下的瞬间,阳光正好透过照相馆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定格下这难得的温柔时刻。拍完照,陆今安走到老师傅身边,轻声商量着加钱下午来取照片,语气诚恳:“师傅,我们是从县城下面过来的,来回不方便,麻烦您加急弄下,下午我们过来取,加多少钱您说。”老师傅看了看他们,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立夏凑过来,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声音软软的:“多洗一张吧,我想寄回家给我爸妈。”陆今安转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纵容,顺势握住那只扯着自己衣角的小手,掌心触及的肌肤娇软入骨,细腻光滑,让他实在舍不得松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直到和老师傅敲定好取片时间,出门前才缓缓松开,指尖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暖得人心尖发颤。   深秋的风裹着凉意扑在百货大楼的玻璃门上,立夏站在锃亮的手表柜台前,心里暗自松了口气。市区的百货大楼人来人往闹哄哄的,营业员忙着招呼一波又一波顾客,没人会特意盯着谁多瞧两眼。要是换在县城的供销社,她这才隔几天就换了个男人陪来买手表,不出半天,她的“光荣事迹”能顺着供销社传到公社各个角落,指不定还得被添油加醋编成几段故事。   柜台里的手表摆得整整齐齐,黄铜表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款式大多简洁大方,少数几款带花纹的看着格外精致。陆今安目光扫过一圈,很快落在一款银壳金盘的手表上,抬手对着营业员道:“麻烦把这款手表拿出来。”他声音低沉有力,自带几分沉稳气场,周围喧闹的人声都似淡了些。   营业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抬头瞧见面前的男人,瞬间眼前一亮。这男人长得真周正,身姿挺拔得像棵青松,一身军绿色军装衬得眉眼愈发深邃,肤色是健康的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看着就精神。再扭头看他身边的姑娘,眉眼精致,穿件灰色开衫,衬得皮肤白皙透亮,模样俏生生的,两人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心里暗自赞叹着,手上动作没耽误,麻利地打开柜台锁,把那只手表取了出来,递过去时还特意多笑了笑。   陆今安接过手表,没多细看,径直转过身牵起立夏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触到立夏手腕肌肤时,她莫名心头一跳,指尖微微蜷缩了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冰凉的表壳就贴在了腕间,表带被他熟练地扣好。立夏低头看向手腕,瞳孔微微一缩,好家伙,表盘上那小小的皇冠标志,竟是劳力士!她连忙凑到柜台价签前瞧了眼,五百八十块,这价格在这年头简直是天价,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买块表得攒小两年,妥妥的奢侈品。她哪敢要这么贵重的东西,赶紧抬手往下摘手表,指尖慌乱间还蹭到了陆今安的手指,指着旁边几款上海牌手表道:“旁边有几款我挺喜欢的。”   陆今安垂眸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就那么静静盯着她,看得立夏心里发慌,莫名有些尴尬,只好低下头,声音放轻了些:“我对手表没什么太大兴趣,能看时间就行。”   “嗯,就是看时间的。”陆今安语气平淡,没半分退让,伸手又把摘下来的手表重新戴回她纤细的手腕上,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腕间细腻的肌肤,随后抬眼对营业员道:“麻烦开票。”   营业员立马应着,拿起纸笔飞快地写票。立夏看着陆今安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利落数出钞票,又抽出张手表票递过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她心里暗自叹气,这陆今安跟杨成兵真是完全不同的性子,杨成兵心软好说话,她稍微软下态度、摆个脸色就能拿捏住;可陆今安看着沉稳内敛,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想到这儿,立夏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额头,暗自发愁,以后怕是得磨合好一阵子才能适应。   买完手表,陆今安带着她就往另一边走,立夏顺着他的方向一看,竟是缝纫机柜台,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用力拉住他的胳膊,瞪大了眼睛问:“你不会要买缝纫机吧?”   “怎么了?”陆今安停下脚步,低头看她,语气自然道,“结婚不是三大件吗?缝纫机、自行车、手表,手表买了,缝纫机也得备着。”   “停!”立夏赶紧打断他,摆了摆手,一脸抗拒,“别人是别人,我不用这个。我长这么大连针都没拿过几次,缝个扣子都能歪歪扭扭,更别说做衣服了,而且我也不喜欢做这些针线活,买了也是放着积灰。”说完又忍不住想扶额,这年代的结婚三大件虽说是体面,可也得看合不合适啊。 第127章 :百货大楼采购记2   陆今安看着她拉着自己胳膊,眉头皱着,一脸嫌弃看缝纫机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他今天穿了军装出来,百货大楼里人多眼杂,两人拉拉扯扯确实不太好看,便轻轻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浅握在掌心里然后松开,语气依旧平静:“嗯,那买自行车。”   立夏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会儿的自行车大多是带大杠的男款,车身又高又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虽说不算短,可她也就一米六五的身高,真要是骑上那种车,估计脚尖都够不着地面,摔下来都有可能。“我不喜欢自行车,太高了,我够不着地,骑不了。”   陆今安听完,嘴角实在忍不住勾了起来,眼神自然地落在她那双笔直纤细的腿上,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裤腿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他喉结轻轻动了下,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没关系,我可以带你。”说完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拉着她就往自行车柜台走。立夏看着他不容置喙的背影,知道自己说再多也没用,只好认命地跟着,心里暗自嘀咕,这人真是油盐不进。等陆今安付完钱票,拉着她要走,立夏疑惑地看了眼放在柜台旁的自行车,问道:“咦,车放这儿?不推走吗?”   “嗯,等买完其他东西再来取,省得提着东西不方便。”陆今安头也不回地说,脚步没停,依旧牵着她往前走。   立夏真是没料到,陆今安一个大男人,居然还有耐心陪她逛女装区。两人刚走到成衣柜台前,他就指着一件玫红色的大衣,转头问她:“这件怎么样?看着挺好看的。”立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玫红色亮得刺眼,饱和度高得吓人,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无奈:大哥,你是认真的?难怪后世有死亡芭比粉口红,合着就是为你们这种审美清奇的人设计的吧!   算了,还是自己选吧,要是让他做主,指不定得买一堆没法穿的衣服回去。立夏赶紧移开视线,看向旁边一件黑色大衣,对营业员道:“你好,麻烦把那款黑色的大衣给我试一下。”   营业员瞧着这对小情侣,男人一身军装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买不起的人家,态度格外热情,立马应着,踩着凳子从货架上把黑色大衣取了下来,递到立夏手里。立夏脱下身上的开衫,搭在手臂上,拿起黑色大衣穿上。大衣是经典的翻领款式,腰间有根同色系腰带,她随意在腰间打了个松散的结,瞬间勾勒出丰满的胸口和盈盈一握的细腰,版型利落又显气质。她走到镜子前打量了下自己,镜子里的姑娘眉眼清亮,黑色大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复古经典的款式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营业员站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赞叹,这件黑色大衣颜色暗沉,平时没多少人愿意买,没想到穿在这姑娘身上这么洋气,比那件看着扎眼的玫红色好看多了,衬得人又时髦又大气。   立夏转过身,抬眼看向陆今安,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我选的比你眼光好吧。   陆今安看着她眼底的小得意,嘴角微扬,没多说什么,直接对营业员道:“开票。”   买完这件大衣,立夏像是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购物欲望。她以前从来没来过市区的百货大楼,平时买东西都是去县城的供销社,里面的货物有限,款式也老旧,根本勾不起她的购买欲。如今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成衣,她也耐下心来慢慢逛。她挑了一件轻软贴身的白色羊毛衫,贴身穿暖和又舒服;又选了一条直筒裤,面料摸着厚实,硬度有点像后世的牛仔,耐磨又好打理;鞋子选了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不高,也就三厘米左右,穿着不累脚,搭配大衣正好,显得身姿更挺拔。逛到成衣区最偏僻的角落时,立夏忽然眼前一亮,这里居然有内衣卖!款式虽说不如后世那么性感多样,大多是简单的棉质款,还有几款带轻微蕾丝装饰的,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格外时髦了。   立夏脸颊微微一热,连忙转头对跟在身后的陆今安道:“你到那边等我一下,我自己挑点东西。”   陆今安眼神扫过柜台,有点好奇,但也没多说什么,也没继续跟着,就站在不远处的货架旁等着,他能看到立夏走进没人的柜台,跟营业员低声说着什么,随后营业员拿起一根软尺,在她胸前比划着,随着动作,隐约能勾勒出玲珑的曲线,陆今安赶紧转过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眼神都有些无处安放。   立夏知道这年头的内衣没法试穿,只能靠营业员按尺寸比划着选,就算这样,也比她现在穿的强多了。她现在穿的是三姐给她做的内衣,又硬又没弹性,穿着很不舒服,也就比老式肚兜和背心强点。她跟营业员仔细确认了尺寸,一口气买了四套内衣裤,有纯色的,还有一套带浅粉色蕾丝边的,心里美滋滋的,拎着小包裹快步走出了柜台。   两人继续往前走,逛到男装成衣区时,立夏一眼就看中了一件黑色立领大衣。这款大衣特别挑人,得个子高、脖颈修长的人穿才好看,陆今安正好符合。想到陆今安给自己买了这么多贵重东西,她本来想给他买手表的,可他已经有手表了,便停下脚步,对营业员道:“你好,麻烦把那件黑色大衣拿给我看一下。”   营业员看到女孩身后的男人手里拎满了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大方的主,态度越发客气,连忙把大衣取了下来递过去。立夏接过大衣,转身示意陆今安上前,笑着道:“你试下这件大衣,挺适合你的。”   “不用,我平时都穿军装,便装很少穿,买了也用不上,你给自己买就行。”陆今安低头看着立夏。   “总会有不穿军装的时候,比如休息在家,或者出门办事,总不能天天穿军装吧。”立夏坚持道,把大衣往他手里塞,“试试嘛,又不麻烦。”   陆今安想到今天在百货大楼,因为穿了军装,连牵她的手都得顾忌着旁人眼光,要是穿便装,至少在没人的地方能自在些,便没再多说,接过大衣准备往身上穿。立夏见状,又赶紧拉住他,指了指旁边货架上的衬衫和黑色裤子:“等下,既然都试了,就把这件衬衫和裤子一起试下吧,不然大衣里面穿军装,看着怪怪的,不搭配。”她审美一向在线,实在受不了这种混搭的违和感。   陆今安看着她认真挑选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不忍心拒绝她的心意,便拿着衬衫和裤子去了里面的试衣间,脱下军装换了上去。 第128章 :惊呆家属院   等他从试衣间出来,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立夏抬眼望去,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搭配黑色长裤,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愈发挺拔修长,再穿上那件黑色立领大衣,随意系上腰带,整个人气质沉稳又带着几分清冷,俊朗得让人移不开眼。立夏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把衬衫解开三个扣子,露出一点锁骨,肯定更有攻击性的野性,像前世好友们喜欢的那些男模一样,又帅又撩人。   营业员满眼星星地看着陆今安,语气热情:“同志,这件大衣太适合你了,穿着真精神!”陆今安学着之前立夏的样子,把腰带在腰间随意系了个结,站在镜子前看了眼,没多说什么。立夏走上前,围着他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学着他之前干脆利落的语气对营业员道:“开票。”   陆今安看着她轻快地跑去付钱票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等她付完钱回来,才转身去试衣间把军装换了回来,将新买的衬衫、裤子和大衣叠好,交给营业员打包。   立夏看着陆今安手里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实在累得不行,揉了揉酸胀的腿,语气慵懒道:“结束了吧?”   “嗯,还差最后一点结婚用的东西,买完就可以了。”陆今安拎着包裹,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啊?还有啊?”立夏瞪大了眼睛,满脸无奈,可也没力气反驳,只能跟着他往前走。接下来的时间,陆今安像是扫荡一样,拉着她往杂货区走,烟、酒、糖果、搪瓷盆、热水壶、毛巾、香皂……凡是结婚或者居家生活需要用到的东西,全都买了一遍,最后立夏手里也拎了好几个袋子,陆今安身上更是挂满了包裹,看着格外滑稽。   等两人终于买完所有东西,去取了自行车,把东西全部放在车上,往国营饭店去的时候,立夏才感觉自己的腿都软了,靠在座椅上懒得动弹。她侧头看向旁边的陆今安,实在没料到,一个大男人居然这么能买,比女人逛街还能扛。   陆今安察觉到她疲惫的模样,侧头看了她一眼,柔声道:“到国营饭店了,先去吃饭。”   立夏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嗯。”   两人运气还算不错,到国营饭店的时候还有空位,而且正好有立夏想吃的酸笋鱼。等菜端上来,酸辣鲜香的味道瞬间飘了过来,立夏饿坏了,拿起筷子小口的吃了起来,鱼肉鲜嫩,酸笋爽口,味道确实好吃。陆今安坐在对面,看着她嫣红的小嘴吃得满足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   午后的家属院三三两两坐在屋檐下、唠嗑的婶子嫂子们,目光忽然齐刷刷黏向了院门口。   陆今安走在前头,高大的身影衬得军绿色的常服愈发笔挺,一只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另一边拎着一对红搪瓷脸盆,盆沿上印着的红牡丹在阳光下格外扎眼,一看就是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新鲜物件,立夏跟在后面,胳膊上也挎着叠得整齐的布袋子。   两人径直往张副团家搬,脚步沉稳,那些拎着的、扛着的东西,件件都透着喜庆劲儿,尤其是最后搬下来的自行车,还有成套的红盆红壶,在这满是烟火气的家属院里,活脱脱就是办喜事才会备下的物件。原本嗡嗡的闲聊声瞬间消了大半,婶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眼里全是震惊,窃窃私语声像小蚊子似的冒了出来,没过片刻就炸开了锅,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生怕漏过一点动静。   隔壁的王婶最先按捺不住,从马扎上站起身,脚步匆匆凑了两步,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目光在那些东西上转了两圈,又落在立夏脸上,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结结巴巴地拐着弯问:“立夏啊,你跟陆团这是……这买的啥呀?”   她声音不算小,周围原本竖着耳朵的家属们瞬间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有好奇,有疑惑,还有藏不住的八卦,像无数道小灯似的打在立夏身上。   立夏被这阵仗闹得脸颊发烫,尴尬地抿了抿唇,先看了眼王婶,又下意识转头望向刚折返的陆今安,眼神里带着点无措的求助。陆今安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窘迫,脚步顿住,朝着王婶礼貌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婶子,今天是我和立夏领证的日子,回头收拾妥当了,就请大家伙儿吃喜糖。”   话音落,他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院子里走,留下一院子的人都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站着,好半晌没回过神来。反应过来后,所有目光又统一聚焦在立夏身上,眼神里的震惊更甚——谁不知道这姑娘三天前才刚跟杨营长退了婚,这才几天功夫,居然就跟陆团领了证,这速度实在让人始料未及。   王婶的目光扫过立夏的手腕,瞥见那块崭新的手表,表盘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刚上手的新物件,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又追着问了一句:“立夏,你真跟陆团领证啦?”   立夏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干笑了两声,轻轻应了句:“嗯,婶子,今天刚领的。那个……婶子,我先去干活了。”说完,她拎着东西快步往院子里走,几乎是落荒而逃,那些探究、八卦的目光像小针似的扎在身上,实在让她浑身不自在,只想赶紧躲进屋里避一避。   院子里静悄悄的,陆今安已经把大半东西都搬到了立夏住的厢房,他从里面翻出两瓶白酒,还有一匣子酥软的糕点,递到立夏面前,声音放得温和:“这些放到堂屋去,是孝敬小姨和小姨夫的。你累了一上午,先回屋歇会儿,别忙活了,晚上我去食堂打菜回来。”   立夏点点头,心里清楚,今天领了证,总归要跟小姨小姨夫正式坐下来吃顿饭,算是认下这门亲事。她伸手接过礼品,指尖碰到微凉的酒瓶,转身稳步走到堂屋,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到靠墙的木柜子上,摆得整整齐齐。 第129章 :新家   刚放好,就感觉身后多了道阴影,回头一看,陆今安正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影子,投下一片阴凉。立夏愣了愣,轻声问:“还有什么事吗?”   陆今安低头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泛红的脸颊,目光柔和得像化开的温水,手指无意识地轻搓了两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捏捏她软乎乎脸颊的冲动,可转念一想,两人虽然领了证,但还不算太过熟稔,终究是忍住了,只缓缓开口:“我等会儿去政委那儿拿新房子的钥匙,明天请几个战友来帮忙收拾打扫,你明天要不要过去看看?”   “嗯,明天我过去收拾卫生吧。”立夏下意识应道,既然是两人的家,收拾屋子本就是该做的事。   “不用你动手收拾卫生,”陆今安立刻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战友们手脚麻利,打扫的活儿交给我们就行,你到时候过去,看看屋里家具想怎么摆放,按着你的心意来就好。”   立夏心里微微一动,抬眼看向他,他却没再多说,转身迈开大步往外走,军靴踩在地上,留下沉稳的脚步声。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立夏才转身回了自己的厢房,轻轻掩上门,长舒了口气。直到现在,她心里还飘着一股不真实感,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婚姻,只是一场转瞬就会醒的梦。   夜幕降临,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进来。宋秀红走进厢房,看到立夏正坐在桌前,就着昏黄的灯光低头画画,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勾勒出细腻的线条,她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容,走到桌边坐下:“立夏啊,你现在跟陆团领了证,这事儿得赶紧写封信寄回家,告诉你爸妈,让他们也放心。”   立夏抬起头,轻声应道:“小姨,我知道,下午我已经把信写好了,明天一早就去寄出去。”   “那就好,”宋秀红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对了,刚刚在饭桌上,陆团特意说,明天把新房子收拾出来,后天就举办婚礼,我跟你小姨夫都同意了。还好我之前让人给你做了几床新被子,都已经做好了,不然这会儿可得把我急坏了。”   “小姨……”立夏听出她话里的调侃,无奈地喊了一声。   宋秀红见立夏红着脸垂着脑袋,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终是摆着双手往后退了半步,语气里还带着没散的打趣:“好了好了,不笑你了,瞧你这脸红的,跟熟透的苹果似的。”   她往桌边挪了两步,顺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温水,才接着道:“你是不知道,我今晚上从食堂回来,刚拐进家属院那条巷口,就被好几家嫂子给拉住了。张嫂子、李姐她们围着我,左一句右一句全是打听你和陆团的事,问你们俩啥时候看对眼的,怎么悄没声就领了证,连点风声都没透出来。”   宋秀红想起当时的情形,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们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说啥都不敢信,毕竟你前几天才跟杨营长退了婚,转头就跟陆团领了证,这落差也太大了。说实话,连我都没料到这茬,要不是知道晚上陆团在咱家等着,她们指不定要拉着我问到大半夜,都不肯放我走呢。”   立夏坐在椅子上,听完宋秀红的话,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手机,家家户户住得近,平日里家长里短全靠嘴传,一点新鲜事都能在家属院里传得沸沸扬扬。不用多想也知道,她和杨营长退婚、转头跟陆团闪婚这事儿,经这一晚上的发酵,明天一准传遍整个家属院。   而且这中间的弯弯绕绕太多,退婚的缘由、陆团突然求婚的巧合、两人火速领证的利落,每一点都是足够让人嚼舌根的八卦因子。指不定传到最后,事情的原本模样早被改得面目全非,不知会被编排成多少个版本,想想都让人觉得头大。   第二天清晨的光晕爬过家属院的矮墙,透过窗棂洒进屋里时,立夏才慢悠悠起身。等她过去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了愣神,原本空落落的屋子竟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连该有的家具都一一归置妥当,透着股利落的规整劲儿。   这屋子格局和小姨家差不多,墙体下半截是厚重的青石块,上半截砌着红砖,摸上去带着微凉的寒意;地面铺了平整的水泥,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已是这年头难得的讲究。正屋东侧的厢房里,一张一米五的木床靠着墙放着,床头摆着个深棕色的衣柜,柜旁立着一张方桌,配着一把木椅,简单却够用。堂屋中央,一张八仙桌稳稳当当占了核心位置,四周摆着四条长板凳,透着几分家常气。西侧厢房和东厢房的陈设如出一辙,倒是厨房和旁边的小厢房,地面只铺了青砖,想来是水泥金贵,实在舍不得全铺。   虽说这房子选得迟,落在了家属院最后一排,却也有旁人没有的好处——前院能晒衣置物,后院还带着一方小空地,清净又自在。立夏绕着后院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主意,往后院角落瞧了瞧,想着在这儿单独盖间厕所,往后过日子也不用总往外面的公共厕所跑,能省不少麻烦。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立夏抬眼望去,只见陆今安正和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士兵一起,在院子角落砌着洗浴间。青砖码得整齐,水泥抹得匀实,几人手脚麻利,看得出来都是干惯了活的。那几个士兵眼尖,先瞧见了立夏,立马停下手里的活计,齐声喊道:“嫂子好!”   清亮的嗓音透着股子军人的爽朗,震得立夏耳朵微微发麻,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脸上扬起一抹干笑,摆了摆手:“辛苦你们了。”   “嫂子客气了,不辛苦!”几人笑着应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却也规矩,没多打量。立夏目光匆匆扫过陆今安,见他正低头专注地砌砖,便悄悄挪着步子往厨房去,不想打扰他们干活。谁料她刚进厨房,身后就跟着进来一道身影,正是陆今安——他不知何时丢下了手里的砖头,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像是早猜透了她的心思。   “房子都看了?”陆今安的声音低沉温和,落在耳边很是舒服,“有没有哪里不合心意,想改动的?”   立夏也没绕弯子,毕竟往后少不得要在这儿住上九年,舒心最重要,便指着后院的方向:“我想在后院角落盖间厕所,往后住着也方便些。”   “行。”陆今安想都没想就应了,语气干脆,“正好还剩些水泥和青砖,洗漱间弄完就能动工。”   “那你快去忙吧,别在这儿耗着。”立夏抬眼瞥了瞥院门外,那几个士兵还在等着,他们俩总待在厨房里,难免招人说笑,多有不便。 第130章 :收拾新家   陆今安瞧着她眼底的局促,低笑一声,没再多留,转身回了院子里继续忙活。立夏在厨房寻了柴火,引着火开始烧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颊暖暖的。等水烧开晾着,她便锁了门,往小姨家去——昨天买的那些物件还落在那儿,得一一运过来。她推着自行车,把布料、碗筷、脸盆等东西地挂在车把上、放在车筐里,一趟趟往新家运,来回几趟下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等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妥当,立夏才算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后院,陆今安已经带着人在砌厕所了,几人分工明确,和泥的和泥,砌砖的砌砖,动静不小却井然有序。闲来无事,立夏翻出昨天买的素色布料,想缝几幅窗帘——不过是简单的样式,把布料的一边向内翻折一圈,用针线细细缝好,留出能穿绳子的缝隙,到时找两根麻绳穿进去,两头拴在窗户两端的钉子上,便能遮光。   人多就是速度快,中午时分不仅后院的厕所已经盖好,前院院门连接房屋也用砖头铺成一条小路,陆今安领着大家去食堂吃饭,临走时对立夏说:“你不要回去,就待在这,早上我让大厨帮忙买菜单独做饭请吃饭,等会儿打饭菜带回来。”   立夏其实不想吃食堂饭菜,更想吃抽奖系统里的食物,所以就拒绝了,”不用了,我回去吃。“   陆今安轻轻皱起眉峰,”听话,等我回来。“说完就走了,毕竟战友在门外等着。   立夏叹口气,也没再说什么,继续缝制窗帘,她向来不算心灵手巧的人,拿针的手指总有些笨拙,不像旁人那般灵活,缝几针就要停下来理理线,指尖偶尔被针尖戳到,泛起一点红印,也只是轻轻揉一揉,继续低头忙活。好在样式简单,费了些功夫,总算把几幅窗帘都缝好,用麻绳串了起来,刚要起身往窗户上挂,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抬眼望去,陆今安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饭盒走了进来,额角沾着薄汗,军绿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透着几分随性。立夏愣了愣:“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今安没说自己怕她饿着,特意没跟战友们在食堂多待,安排好众人后便匆匆打了饭菜回来,只淡淡道:“洗手吃饭。”   立夏应了声,转身去厨房洗了手,回来时见陆今安已经把饭盒摆在了堂屋的八仙桌上。掀开盖子一看,立夏不由得愣了神——饭盒里满满当当装着饭菜,一大半是喷香的糙米饭,剩下的是炒青菜、炖土豆,还有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光锃亮的,看着就诱人。这分量足得赶上小盆了,立夏暗自腹诽,这是把她当猪喂呢?哪能吃得完。   没再多想,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红烧肉,肉质软烂,咸香入味,果然小灶的滋味比大锅饭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可再好的菜,架不住分量实在太足,立夏吃了不到五分之一,肚子就已经圆滚滚的,实在咽不下去了,便放下了筷子。   刚放下,就见陆今安皱起了眉峰,目光落在她没怎么动的饭盒上,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怎么就吃这么一点?还没昨天吃得多。”   立夏默默翻了个白眼,解释道:“昨天太累了才吃得多些,今天这样才是我平时的饭量。”   陆今安看向她白皙纤瘦的小脸,巴掌大的模样,看着就没几两肉,心里暗叹她太过纤弱,却也瞧出她是真的吃不下了,没再勉强。只见他拿起立夏用过的那双筷子,径直夹起她剩下的饭菜,大口吃了起来。   立夏见状,先是一阵不好意思,随即又涌上几分惊讶,抬眸看向他:“你没在食堂吃就过来了?”   “嗯。”陆今安一边吃,一边低低应了一声。忙活了一上午,他本就饿极了,此刻吃着饭菜,目光却悄悄落在立夏身上,耳尖早已泛起不易察觉的通红。握着那双她用过的筷子,指尖仿佛都带着暖意,一想到这双筷子曾碰过她的唇瓣,如今又入了自己的口,像是一场隐秘的亲近,心底竟悄悄泛起一阵热意,连带着脸颊都微微发烫。   立夏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想着他是怕自己饿肚子才特意赶回来,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暖意。这样体贴周到的人,往后同住一个屋檐下,想来也不会太难相处。她静静坐在一旁,看着陆今安大口吃饭的模样,日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竟让这略显简陋的屋子,添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   她看向大口吃饭的陆今安,随口问道:“你知道这附近,哪儿能淘换着竹篓或者草帽之类的吗?平日里装个菜、放些零碎东西,也方便些。”   陆今安刚咽下最后一口饭,闻言抬眸看向她,指尖擦过唇角,声音沉稳:“附近有两个村子,里头住着些老手艺人,下午我没事,带你过去看看,要是有合心意的,直接买回来。”   立夏闻言,随意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淡然:“嗯,好。”   随后,陆今安起身把两人用过的搪瓷饭盒挨个冲洗干净,摆放在灶台上沥干水,又从门后拎出擦得锃亮的自行车,长腿一迈,稳稳推着车子出了院门。立夏跟在身后,看着男人身形挺拔,推着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尤其是那两条笔直修长的大长腿,支在地上稳稳撑着自行车,透着股军人特有的利落劲儿。   自行车后座不算高,可立夏还是得微微踮脚,借着劲儿才慢慢爬上车后座。坐稳后,她抬手随意抓住了男人后腰处的外套衣摆,指尖微微用力时,却不经意间蹭到了男人腰间温热的肌肤,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清晰触到他紧实的腰线。   那指尖的触感骤然传来,陆今安只觉腰腹一阵突如其来的痒麻,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下意识便收紧了腰腹,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顿住动作,转头看向后座的女孩,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藏着不易察觉的炽热,那忽明忽暗的光里,是压抑不住的悸动,浓得化不开。   立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回头看得一愣,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底,没察觉出他眼底的异样,只以为是自己没坐好,便轻声道:“我坐好了。”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既然坐稳了,便可以走了,怎么还停在这儿?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已经有家属院的邻居探着头往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立夏脸颊微微发烫,只觉得有些不自在。 第131章 :收拾新家2   陆今安被她清亮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连忙转过头,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的异样,脚下微微用力,便踩着自行车缓缓往前驶去。部队营区里的路是用碎石子铺的,还算平整,骑行起来稳稳当当,没什么颠簸。可一出营区,便是乡间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土坑,自行车碾过,便开始剧烈颠簸起来。   立夏坐在后座,身子跟着车子晃来晃去,好几次都差点坐不稳,下意识便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紧紧扶住了陆今安精瘦的腰侧。掌心触到他紧实的腰腹,能清晰感受到他腰间流畅的肌肉线条,带着温热的触感,她心里只想着千万别被颠下去,倒没多想其他。   而骑车的陆今安,在感受到后腰处传来的柔软触感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悄悄放缓了车速,尽量避开路面上较大的坑洼,让车子行驶得平稳些。其实他心里更想让后座的女孩能紧紧抱住自己,感受她贴近自己的温度,可这乡间小路上偶尔会有过往的村民,青天白日的,太过亲密总归影响不好,只能按捺下心底的念头,稳稳地骑着车,载着身后的人,往远处的村子驶去。   山路弯弯绕绕,骑了半个小时左右,老乡婶子家的木楼总算撞入眼帘。刚跨进院门,立夏的目光就被满院满屋的物件勾得挪不开脚,连脚步都慢了半拍。院角晾着几挂竹编簸箕,篾条细匀,纹路密实,透着竹子特有的清润光泽;墙根堆着摞得整齐的竹篮,有圆有方,篮沿还编着简单的花纹,透着股巧劲;屋门口挂着几把竹扇,风一吹便轻轻晃悠,扇面上隐约能看见编出的细小花纹,比寻常蒲扇精致了不知多少。   原以为不过是些寻常生活用品,可一进里屋,立夏更是眼前一亮。靠墙摆着套竹编桌椅,桌腿是粗竹打磨而成,光滑圆润,桌面由细篾紧密编织,摸上去平整结实,透着自然的竹香;旁边的置物架分了三层,每层都编着防滑的纹路,既能摆杂物又不占地方;最让她惊喜的是屋中央那具竹编罗汉床,宽宽大大的,模样竟和后世的小沙发有几分相似,立夏盯着它,已然在心里勾勒出铺上软垫子、搭上个厚靠背,窝在上面睡觉的模样,那定然是往后最惬意的时光。   这些精巧的竹编物件,每一件都透着手艺人的心思,算不上贵重,却满是烟火气里的精致,妥妥的非物质文化手作。立夏本就偏爱这些鲜活有趣的小玩意,此刻购物的兴致彻底被勾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指着那套竹编桌椅:“婶子,这桌椅我要了!”又指向置物架和罗汉床,“还有这个架子,还有这张床我也要。”连那些巴掌大的小竹篓也没放过,挨个拎起来瞧,越看越喜欢。   老乡婶子站在一旁,看着立夏这般干脆利落的模样,脸上的笑就没断过,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角快咧到了耳根,那股子欢喜劲儿,竟比过年时还热闹。她心里打着小算盘,虽说嘴上说着是换东西,可实则都是按价收钱,这些物件加起来,少说也能挣二三十块钱,山里竹子遍地都是,不用花一分钱,不过是费些功夫编织,这可是笔不小的收入,怎能不开心。   可等立夏把看中的物件都清点完,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陆今安,眼神里满是无措,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么多东西,咱们怎么运回去啊?”   老乡婶子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这俩年轻人嫌麻烦,要退掉些物件,连忙往前凑了两步,语气急切又诚恳:“娃子你别担心,不碍事的!等会儿我家小子就拉着板车,给你们顺顺利利送回去,保准一件都不少。”说完,她又犹豫了片刻,手攥着衣角,像是鼓足了勇气,硬着头皮补充道:“那个……娃子,我家还有些木工活做的家具,都是我家小子瞎琢磨做的,你要不要也看看?说不定有合心意的。”原来她儿子不光跟着他爹学了竹编手艺,还在外偷偷学了些木工活,做了些小家具,这会儿见立夏实在爽快,便想着趁机推荐一番。   立夏本就对这些手工物件感兴趣,一听还有家具,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连忙点头:“好呀好呀,婶子,那我去看看!”   陆今安站在一旁,看着立夏像只寻到宝贝的小雀,围着那些竹编小玩意转来转去,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尤其是拎着那些巴掌大的小竹篓时,眼底的柔光像是要溢出来,忍不住觉得好笑,嘴角也不自觉地扬着。他喜欢看她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听着她一边挑选,一边小声念叨着用途:“这个小小的竹篓,刚好用来放针线,那个圆滚滚的,用来装水果正合适……”听着她细细规划着往后的日子,陆今安心里也暖暖的,愈发期待起和她相伴的时光,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透着甜。   立夏跟着老乡婶子转到里间看家具,并没有衣柜、大床这类大件,大多是些小巧精致的物件:有小桌子,桌面打磨得光滑透亮;有圆润的小圆凳,坐着舒服又稳当;还有储物柜,看着都很实用。更让她惊讶的是,这屋里的地面竟是用木板一块块拼接而成的,颜色是木头本身的浅棕色,纹理清晰可见,踩在上面稳稳当当,竟和后世的木地板有几分相似,透着种古朴的雅致。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木板表面,抬头看向老乡婶子,语气里满是好奇:“婶子,这地面的木板子,也是你家儿子做的吗?”   老乡婶子笑着摆手,耐心解释道,“是啊,这木板子是我们这寨子里做吊楼常用的料,家家户户都备着些,结实得很,铺在地上又平整又舒服。” 第132章 :收拾新家3   立夏心里一动,她正想着把厨房旁边的厢房改成一间小休息室,那厢房地面铺的是砖头,看着有些粗糙,也不够美观,如今见了这木板,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念想,连忙问道:“婶子,那你家里还有多余的木板子吗?我想把厢房的地面也铺上这个。”   “这有啥难的!”老乡婶子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地保证道,“家里多的是木板子,回头让我家小子跟着板车一起送过去,当场就给你铺好。用的胶水都是咱们山里自己熬的树胶,粘性足得很,铺完保证稳稳当当,绝不会晃悠。”   等选好所有物件,算清价钱,老乡婶子握着那五张带着大团结,激动得脸都红了,手指微微发颤,转身就钻进厨房,没多久便捧着一大包东西出来,是用大片的桐树叶层层包裹着的,鼓鼓囊囊的。她把包裹往板车上一放,笑着说:“娃子啊,这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洋芋,新鲜得很,蒸着吃香得很,你们带回家尝尝鲜,不是啥值钱东西,千万别嫌弃。”   立夏连忙摆手推辞:“婶子,不用不用。“立夏早已不是前世五谷不分的大小姐,她心里清楚,在这山里,土豆可是家家户户赖以糊口的粮食,怎能平白拿人家的东西。   “客气啥呀!”老乡婶子不由分说地把包裹往板车上塞得更稳当些,笑着道,“都是自家地里种的,多的是,你们拿着就成,别跟婶子见外。”说完便转头吆喝着老伴和儿子,推来两辆板车,把竹编物件、家具还有木板子一一搬上去,满满当当装了两大车,毕竟东西实在太多,一辆板车压根装不下。   立夏看着那两辆堆得高高的板车,心里不禁有些打鼓,转头凑到陆今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咱们买这么多东西,会不会被人说铺张浪费啊?”其实她心里更隐隐有些担忧,这算不算太过张扬,落人口实说她奢侈。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淡淡的馨香,陆今安心头微动,不由自主地微微歪头,离那温热的呼吸更近了些,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安抚:“没事,这些都是竹子编的物件,山里随处可见,值不了几个钱,算不上铺张浪费,不用多想。”   立夏心里一松,毕竟竹子在这山里这般常见便宜,这般想来,自然不算过分,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笑着拉了拉陆今安的衣袖:“那就好,那咱们走吧。”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走,板车轱辘碾过山路,发出吱呀的声响,伴着山间的清风,竟透着几分惬意,立夏推着自行车在后面跟着,陆今安则跟老乡一起推板车。   走了快一个小时,部队的大门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青砖砌成的门岗楼庄严肃穆,哨兵身姿笔挺地立着,见他们提着扛着一堆竹制品,只是扫了两眼便放行。家属院的土路两旁种着老槐树,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路过,瞥见陆今安推的板车上全都是竹制品,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嘴里却只是低声议论两句:“这陆家小子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竹玩意儿?”“看着倒是结实,就是不值啥钱。”毕竟不是手表、缝纫机那样的稀罕物,也就没人真当回事,没掀起半点风波。   立夏站在门口,看着陆今安和同来帮忙的老乡把松木木板搬进来,手里拿着铁制刨子先把板边修得平整,再舀出黄褐色的树胶,均匀地抹在木板拼接处。两人动作麻利得很,你扶板我按压,时不时用木槌轻轻敲打校准,木屑簌簌落在地上,混着树胶淡淡的松香气味,倒也清新。差不多两个小时过去,原本光秃秃的地面就铺满了整块整块的原木色木板,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木板的纹理清晰可见,配上朴实的石头墙面,竟真有种山野间的质朴之美。   陆今安按着立夏的指示把罗汉床和小方桌靠墙摆好,罗汉床铺厚厚的草编垫子,小桌子正好当茶几用。另一边靠墙立起两架木质储物柜,虽然样式简单,却很能装东西。最后,两人合力把竹帘挂上窗户,青绿色的竹篾编得细密,风一吹轻轻晃动,筛下细碎的光影。立夏绕着屋子转了两圈,看着原本空荡荡的厢房瞬间有了客厅的模样,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心想回头再弄个小泥炉,冬天窝在罗汉床上,围着炉子煮点热茶,再烤两个红薯,那可真是美哉哉!   陆今安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她一脸雀跃的样子,眼底漾起笑意。他不懂什么审美,却也分得清舒服不舒服,眼前这屋子被她这么一折腾,确实比之前敞亮温馨多了。看着立夏满意的眼神陆今安道,“喜欢这木板地,回头把里屋也铺上。”   立夏心里一动,其实她一开始就这么想了,里屋的水泥地冬天透着寒气,铺上木板看着就舒服。可转念一想,这年头大家住的不是水泥地就是泥土地,她家已经铺了厢房,再铺房间,未免显得太过奢侈,要是被人看到,指不定会说闲话,她摇摇头:“不用了,水泥地已经很好了。”   陆今安看她眼神闪烁,就知道她是怕人说闲话,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刚刚他已经跟老乡定好了足够的木板,三天后他们就会过来铺三间正房,到时候给她个惊喜便是。   折腾了一整天,立夏只觉得浑身酸软,尤其是腰,弯着帮忙递东西、擦柜子,现在酸得很,轻声说:“我回去了,小姨该惦记了。”   “嗯,我送你。”陆今安拿起军帽戴上。   两人锁好门,沿着家属院的土路往小姨家走。夜色渐浓,路边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吠。到了小姨家门口,立夏推开门进去,回头对站在门外的陆今安说:“你快回去吧!”   陆今安没动,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黑眸里映着屋里透出的灯光,带着几分灼热的暖意。他很想多跟她相处一会儿,哪怕只是站着说说话也好,可他也知道不急于一时。   立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假装没察觉那灼热的目光,伸手就要关门:“我关门了。”毕竟已经有邻居探着脑袋往这边瞧,立夏实在不喜欢被人吃瓜。   陆今安喉结动了动,低声说:“明天我来接你。”   “嗯。”立夏应了一声,飞快地关上了门,靠在门板上,脸颊微微发烫。   门外,陆今安站了片刻,任由邻居们好奇的目光落在身上,才淡定地转身往回走,脚步沉稳,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晚上,宋秀红把立夏的陪嫁一一拿出来检查,她一边叠着被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跟立夏说着话。   立夏坐在一旁,看着小姨忙碌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莫名就想起了远在老家的元母,不知道父母收到她要结婚的信,会不会难过?会不会后悔让她嫁这么远。 第133章 :婚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鸡叫头遍,宋秀红就把立夏喊醒了。立夏揉了揉眼睛,还想多睡一会儿——这年头结婚可不像后世那样要精心妆造,不过是换身新衣裳扎个头就完事了。可小姨已经催着她洗漱:“快起来,新娘子要早点准备,等会家属院邻居都来呢。”   立夏只好爬起来,偷偷用洗面奶洗完脸,换上了那件特意准备的红色针织套装裙。上衣是小香风针织开衫,圆领设计,领口和袖口缝着白色的毛线边,点缀着两颗白色有机玻璃纽扣,摸上去柔软细腻,质感精致得很;下装是同色系的长款半身裙,针织面料垂顺,长度刚好接近脚踝,紧紧包裹着她的腰臀,勾勒出圆润翘挺的曲线,透着几分含蓄的美感。她把头发梳成赫本风的高盘发,鬓角的碎发用用手指卷了卷,呈现自然的卷度,简单又大气。   站在铜镜前,立夏看着镜中的自己,红色的衣裳衬得她原本白皙的脸蛋娇艳欲滴,眉眼弯弯,唇瓣是自然的粉色,不用涂胭脂就已经足够好看。这个时代物资匮乏,化妆品更是稀罕物,她也觉得没必要画蛇添足,这样素净的模样反而更显清爽。   宋秀红端着一个小瓷碗走进来,碗里放着几朵刚从院子外面摘的红色花朵,花瓣上还带着露珠。她不由分说地拿起一朵,插在立夏的盘发两侧,又调整了两下,满意地拍手:“瞧瞧,多好看!”   立夏皱了皱眉,看着自己精心盘好的赫本风发型,瞬间变成了带着花环的公主风,有些无奈地小声拒绝:“小姨,这花就不戴了吧。”   “你懂什么!”宋秀红嗔了她一眼,“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就得穿红带花,图个喜庆吉利!也就今天能这么打扮,往后可没这机会了。”她看着眼前人比花娇的侄女,难怪陆今安急吼吼地打结婚报告,还天天往领导办公室跑着催,这事在部队家属院都传开了,成了老张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立夏坐在炕沿上,实在没什么事可做,只觉得犯困,一个劲儿地打哈欠。一直等到快十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有男人们的谈笑声,还有孩子们的欢呼雀跃。宋秀红眼睛一亮,立马起身往外走:“来了来了!”   立夏也跟着站起身,心里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门外,陆今安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花格外醒目,军装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原本就英挺的五官在军装的映衬下,更添了几分威严。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的年轻军官,都是他的战友,宋秀红看了一眼段副团,见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心里暗暗叹气,别人不知道他和老张是知道段副团也对立夏有意思,只是 慢了一步,就被陆今安捷足先登了,现在怕是后悔得很。   家属院的孩子们跟在后面凑热闹,欢欢喜喜地跑进来,嘴里喊着:“看新娘子咯!看新娘子咯!”   众人跟着起哄,簇拥着陆今安进了屋。一进门,看到站在床边的立夏,所有第一次看到立夏的都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原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没想到竟这么好看——红色的衣裳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盘发上的红花点缀得恰到好处,素面朝天却比画了妆还要娇艳,活脱脱一个仙女下凡,难怪让出了名的“铁树”也开花了。众人原本还准备了几句玩笑话,这会儿倒都不好意思说了,只一个劲儿地夸:“陆团长好福气啊!新娘子真俊!”“难怪陆团急着结婚,这么好的姑娘可不能错过了!”   段副团跟在最后,看着立夏的模样,心里更是翻江倒海,后悔万分。第一次,他看中的姑娘被姓杨的趁他犹豫不决时抢了先;这一次,却又被陆今安快准狠地抢了先,真是一步慢步步慢。他强挤出笑容,便默默地站到了一边。   陆今安从进门起,眼睛就没离开过立夏,那目光灼热而专注,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这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把所有人都请出去,不想让他们多看他媳妇一眼。   婚礼办得朴素却热闹。立夏坐在陆今安自行车的后座上,自行车车头绑着一朵硕大的红绸花,迎风招展。她双手轻轻抓住陆今安的衣摆,指尖触到军装粗糙的布料,感受到他腰间结实的腰线,陆今安骑得并不快,刻意放慢了车速,让周围来接亲送亲的人能跟上脚步,大家说说笑笑,打趣着两人,气氛热烈得很。   部队的食堂就是婚礼现场。远远地,就看到食堂门口挂着两条红绸,贴着一张大红的“囍”字,是文书用毛笔写的,笔锋遒劲有力。食堂最里面几张单独的桌子上,每张桌子都摆着一个搪瓷碗,里面装着花生、瓜子和几块水果糖,都是稀罕物。部队的领导、陆今安的战友还有家属院的邻居们都已经到了,说说笑笑地等着新人到来。   陆今安停稳自行车,转身扶立夏下来。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握住她的手腕时,力道恰到好处,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立夏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温柔的目光,心里的紧张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第134章 :新婚   两人并肩走进食堂,瞬间就成了全场的焦点。食堂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有祝福,有羡慕,也有好奇。政委笑着走上前,拍了拍陆今安的肩膀:“小陆,恭喜啊!今天可得多喝两杯!”   陆今安笑着点头,立夏能感觉到周围投来打趣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炊事班的师傅们已经开始上菜了,大盘的红烧肉冒着热气,油光锃亮,散发出浓郁的肉香;清炒白菜、土豆炖粉条、还有一碗鸡蛋羹,都是这年头难得的好菜。酒是散装白酒,装在玻璃瓶子里,倒在搪瓷缸里,酒香四溢。   众人纷纷落座,政委当起了主持人,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是陆今安同志和元立夏同志喜结连理的日子,咱们部队不搞那些复杂的仪式,就简单热闹一下!希望两位同志往后互敬互爱,互帮互助,在工作上支持彼此,在生活上互相关心,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话音刚落,全场就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还有人起哄:“陆团,快给新娘子夹块肉啊!”“说说怎么追上这么俊的新娘子的?”   陆今安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进立夏面前的搪瓷碗里,声音温和:“快吃,别饿坏了。”然后才对着众人拱了拱手,笑着说:“往后还请大家多关照。”   立夏低头吃着红烧肉,肉质软烂,香味浓郁,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陆今安,他正跟战友们碰杯,仰头喝酒时,喉结滚动,阳光透过食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周围的喧闹声、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最质朴也最真挚的祝福。这就是她在六十年代的婚礼,没有华丽的排场,没有豪华的嫁妆,却有着最纯粹的热闹和最真诚的心意。   新房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喧闹的余温,混着窗缝钻进来的花香,氤氲出几分暧昧又陌生的气息。立夏跪坐在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床边,手指捏着叠得方方正正的枕巾打算收起来,她实在用不惯枕头巾,想着现在结了婚正好没人能管她了,回头就做床四件套,再也不要拆被子缝被子了。   早上起得太早,此刻她只觉得眼皮沉得像坠了铅。收拾完枕巾把它们归置到西厢房柜子里,伸了个懒腰,后腰传来一阵酸软的倦意,只想倒头睡个踏实的午觉。   刚直起身,还没来得及拉过被子躺下,一股熟悉的热流突然顺着大腿内侧涌了出来。立夏的手指猛地一顿,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飞快地转身,反手扣上房门,又踮着脚把插销插好。   果然是“姨妈”来了,立夏非但没有懊恼,反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心口倏地一松。她靠在床沿上,轻轻舒了口气,起码,能迟几天面对那让人手足无措的夫妻生活了。   换衣洗漱忙完这一切,她拉上窗帘,屋里顿时暗了下来,只剩下几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躺进柔软的被窝里,鼻尖萦绕着锦被上阳光晒过的味道,困意再次袭来,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陆今安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酒气,中午的喜宴上,被战友们起哄灌了不少酒,直到政委发话一个个才放过他。推开门,就看见立夏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小脸埋在枕头上,脸颊被憋得透红,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连呼吸都带着浅浅的起伏。   他转头看了眼被放下来的窗帘,昏暗的光线让屋里的氛围愈发缱绻。许是醉意上头,又或许是连日来被压抑的情愫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循着心底的本能,放轻脚步走到炕边,俯身凝视着她熟睡的容颜。   少女的皮肤白皙细腻,唇瓣像熟透的樱桃,透着诱人的粉嫩。陆今安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鬼使神差地,他低下头,直接吻了上去。   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馨香,让他瞬间有些失控。   熟睡中的立夏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座大山,沉闷得让她忍不住呜咽出声。她费力地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视线模糊中,一张放大的俊脸映入眼帘——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正是她新婚的丈夫陆今安。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两人此刻的姿势,立夏的脸颊瞬间爆红,像被火烧了一样,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慌乱地抬起手指,撑开抵在他的胸膛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以掩饰的羞怯:“陆···陆今···安”   刚一开口,立夏就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声音软糯又带着几分不自知的娇魅,像是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这娇魅的声音无疑是火上浇油,让本就被酒精和情动冲昏头脑的陆今安更加难忍。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侧缓缓游走,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皮肤。立夏顾不上胸口的沉重,急忙伸出手,紧紧抓住他作乱的大手,指尖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陆今安似乎已经吃够了她柔软的娇唇,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滑,落在她光洁的额角、小巧的鼻尖,最后停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轻轻厮磨着。   立夏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空气,却来不及喘息,就被脖颈间传来的酥麻感吓得浑身一僵。她慌忙伸出另一只手,捂住他放肆的嘴唇,声音带着急促的娇喘,又小得像蚊子叫:“陆今安,我来那个了。”   陆今安的动作一顿,眼底满是迷茫,酒意似乎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含糊地问:“哪个?”   立夏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迟钝,又急又羞,脸颊红得快要滴血。她咬了咬下唇,索性一口气把知道的书名词都说了出来:“就是月经!月事!癸水!”   说完,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陆今安愣了几秒,酒精带来的混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尴尬。他的耳根迅速泛红,原本滚烫的身体也瞬间冷却下来,眼神里满是无措和窘迫。他猛地撑起身体,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那,那个,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连房门都忘了关。 第135章 :午后窃香   立夏看着他慌乱离去的背影,尤其是他那略显心虚的脚步,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的水光也变成了笑意。她重新躺回被窝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有些刺痛的嘴唇,小声地骂了一句:“属狗的呀!”   睡足的立夏睁开眼时,窗外已染着层淡淡的橘黄暮色。她翻了个身,脸颊还带着被褥捂出的暖意,透着自然的粉红,像熟透的水蜜桃。伸懒腰时,胳膊肘不经意蹭到床沿,带动着身下的床单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带着午后小憩后的慵懒惬意。   刚坐起身,鼻尖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她趿着布拖鞋走到外间,一眼就看见厨房灶台前忙碌的男人。陆今安穿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胳膊,正拿着锅铲轻轻翻炒着锅里的青菜,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添了几分烟火气。   立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亲密还在脑海里盘旋。他温热的掌心、低沉的呼吸,还有两人贴近时彼此清晰的心跳声,都让空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拉扯。她没敢多停留,悄悄退回房间,直到陆今安喊她吃饭,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晚饭桌上,两碟简单的小菜,一碗小米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反而让这沉默显得有些尴尬。立夏埋着头,小口扒着粥,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瞟,总能撞见陆今安看过来的眼神,吓得她连忙低下头,脸颊又热了几分。匆匆扒完最后一口粥,她几乎是逃一般地收拾了碗筷,躲进洗漱间。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才稍稍压下心头的燥热。可下午睡得太久,此刻大脑异常清醒,一点困意都没有,收拾好自己,走到隔壁的休息室,立夏盘腿坐在罗汉床沙发上,从储物柜里随便翻出一本书,又摸出一小纸包山楂糕酸甜开胃。   山楂糕带着浓郁的果香,入口酸甜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人心情都轻快了些。她看得入神,指尖捻着糕点,一页一页翻着书,连门被推开的“吱呀”声都没立刻察觉。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立夏才猛地抬头,撞进陆今安深邃的眼眸里。他刚洗漱过,头发还带着点湿润的潮气,军绿色的衬衫换了件干净的,领口扣得整齐,却依旧掩不住身上沉稳可靠的气质。眼看他朝着罗汉床走来,立夏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屁屁,屁股底下的垫子被压得陷下去一块,让出的半边位置刚好够他坐下。   他一落座,原本还算宽敞的罗汉床顿时显得窄小起来。两人的胳膊不经意间碰到一起,立夏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烫得她悄悄往旁边缩了缩,手里的书都差点没拿稳。   “怎么不回房间睡觉?”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磁性,像羽毛轻轻搔在心上。立夏连忙咽下嘴里的山楂糕,脸颊微微泛红,小声答道:“下午睡多了,不困。”   说完,耳边又恢复了沉默。立夏心里有些好奇,忍不住转过头看他。只见陆今安微微靠着床头,目光深深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那眼神太过专注,带着点探究,又藏着些说不清的情愫,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手里的半块山楂糕都忘了送进嘴里。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把指尖捏着的半块山楂糕递到他嘴边,声音细若蚊蚋:“吃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唇瓣轻轻含住了她拿着糕点的指尖。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电流一般窜遍全身,让立夏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想收回手。   他却轻轻含了一下,才松开。那半块山楂糕已落入他口中,而她的指腹上,还残留着他唇齿的湿润触感,在昏黄的灯晕下泛着淡淡的水光,格外引人注目。   立夏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手指蜷缩了一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甜。”某人却像没看见她的窘迫一般,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喉结滚动了一下,淡定地给出了对糕点的评价,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你!”立夏又气又羞,腮帮子鼓鼓的,一扭身体,背对着他,那点被他触碰过的指尖,依旧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久久不散。   “呵呵。”身后传来陆今安低沉而愉悦的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空气传过来,让立夏的耳根又红了几分。   立夏:狗男人还挺会撩的!   “我明天有假期,带你去县城逛逛。”男人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视线牢牢锁在那截粉嫩莹润的耳垂上,嗓音压得低沉沙哑,裹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缱绻。   立夏耳尖一阵发烫,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发痒的耳廓,睫毛轻颤着避开他的目光,软声道:“不想去。”   “嗯?”陆今安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刻意放柔的磁性,落在空气里格外勾人,眼底藏着几分探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   立夏抬眼撞见他眼底的疑惑,怕他追问不休,索性直白道:“不舒服,所以不想出门。”话落还悄悄蜷了蜷指尖,想起下午在房间里的光景,脸颊又热了几分,说出来也能让他记着分寸,省得再闹。   这话落进陆今安耳里,瞬间勾出下午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指尖似还残留着触碰她肌肤的细腻触感,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不自在地偏头轻咳一声,耳根悄悄泛红。心里暗忖,人已然成了他的妻,攥在手里跑不了,确实不急于这一时。 第136章 :家产   两人又随意聊了些家常,无非是营里的琐事,还有家里的境况,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立夏在外面洗漱完,刚刷好牙推门进来,就见陆今安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个深棕色的木盒,见她进来,径直起身递到她面前。“这是什么?”立夏眼底满是疑惑,伸手接过来轻轻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本红皮房产证、两张深蓝色存折,还有个牛皮纸信封,底下压着叠花花绿绿的钱票。   “房产在京市,是我妈早年留给我的婚房,地段稳妥。”陆今安指尖轻点过房产证,又指着两张存折,语气沉缓认真,“这张新些的,是我这些年攒的工资,没怎么动过;另一张旧的,是我妈当年特意留着,给我娶媳妇用的。信封里的钱票,是我爸知道我们结婚后,特意寄过来的,这些往后都归你保管。”他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旧存折上,眸色柔了柔,再转向立夏时,眼底盛满了实打实的柔情,没半分掺假。   立夏静静听着,抬眼望了他一眼,没急着应声,指尖先拿起那张旧存折,轻轻翻开扉页,看清上面的数额时,瞳孔微微一缩,眉头下意识蹙了起来。存折上的数字清晰印着五万整,这数目放在当下,远超普通人家的想象,绝不是单靠工资能攒下的。“你妈妈怎么给你留这么多钱?”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生怕这钱来路不明,惹来麻烦。   “你放心,钱的来路绝对清白。”陆今安一眼看穿她的担忧,连忙解释,“其实这也算我姥爷家留下的家产,当年姥爷他们响应号召,大多产业都捐了,只留了京市一套宅子和这笔钱,后来家里只剩我妈一人,她便全数留给了我。”这两年外面局势动荡,他懂她只想安稳度日的心思,自然不愿让她为钱的事挂心。   听完这话,立夏心里的顾虑才彻底放下,长长舒了口气,她所求本就不多,不过是安安稳稳熬过这几年,无灾无难便好。她又拿起另一张新存折,上面是五千块存款,数额也不算少;拆开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现金,还有不少全国粮票、布票,零散凑起来也有五六百的价值。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立夏心里莫名闷闷的,鼻尖微酸,她从没想过,陆今安会这般毫无保留,把所有家产都交到她手上。毕竟后世见多了功利算计,不少人结婚都会特意找律师签婚前协议,生怕日后分开牵扯不清,像他这样,刚成婚就把全部身家交给一个不算熟稔的妻子,实在少见,毕竟要担着人财两空的风险,这份信任太重,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立夏指尖轻轻摩挲着盒盖,小心翼翼把东西一一归位,合上木盒后,转身放进衣柜最深处的角落,压在厚实的衣物底下,“我回头好好收着,这些东西尽量别往外露。”她转头看向陆今安,语气郑重,“毕竟金额实在太大,这年头人心复杂,就算来路清白,被人知道,难免惹来闲话是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今安看着她把木盒当成烫手山芋似的,飞快塞进柜子里,眉头紧蹙、一脸谨慎的模样,眼底忍不住漫出笑意,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却没多说什么,只颔首应道:“嗯,你看着收好就行,都听你的。”他心里暗自盘算,京市老宅里的东西,暂时先不跟她说,免得她又多一层担心,等日后局势稳了,再慢慢告诉她也不迟。   这场突如其来的家产交付,倒悄悄冲淡了两人之间残留的尴尬暧昧,气氛愈发平和亲近,可等立夏重新躺回被窝里,那份难以言说的羞涩与局促,又悄然卷土重来,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啪——”   陆今安伸手拉了灯线,灯泡骤然熄灭,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剩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几缕淡淡的银辉。耳边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布料摩擦的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立夏脸颊发烫,连忙抬手捂住耳朵,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的方向。等身旁的床铺微微下陷,传来男人身上清冽的气息时,立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几乎快要屏住,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跟异性同床共枕,心底满是窘迫,悄悄往床边挪了挪,尽量拉开距离,闭紧双眼强迫自己入睡。   可刚静下来没片刻,腰间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她只觉身体在被窝里轻轻一翻,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然落入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男人的一只胳膊稳稳垫在她脖子底下,成了天然的枕头,另一只胳膊牢牢圈住她的腰,将人紧紧扣在怀里,两人的身体贴得极近,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心跳。“离那么远,就不怕夜里翻身掉下去?嗯?”低沉酥麻的嗓音从头顶落下,带着温热的气息扫过发顶,立夏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抬手撑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想用力把他推开,但心里也知道两人的身份合理合法,所以只是轻轻推开些,尽量拉开两人的距离,脸颊烫得几乎能冒烟,生怕他再像下午那般失控,见他只稳稳抱着自己,掌心覆在后背轻轻贴着,没半分逾矩动作,立夏紧绷的肩背才慢慢松下来,顺从地往被褥里缩了缩,乖乖躺好。新被褥本就暖和,又被他暖烘烘的身子裹着,没一会儿就觉浑身发烫,热意顺着毛孔往外冒,额角沁出细汗,她忍不住悄悄把手臂挪到被窝外,脚丫子也试探着伸出去搭在床沿,微凉的空气裹上来,才总算舒了口气,眉眼都软了些。   陆今安怀里揣着软乎乎的媳妇,只觉入手全是温软细腻,像抱着团蓬松的棉花,连呼吸都不敢太沉,怕惊着人。可肌肤相贴的暖意缠上来,心底的燥意越烧越旺,浑身像着了火般滚烫难受,越难受越想把人往怀里紧了紧,将她软嫩的身子贴得更密,仿佛这团温凉软玉能浇灭心底的火,稍稍缓解那股翻涌的燥热。直到立夏在怀里轻轻动了动,细声细气喊了句“热”,带着几分娇嗔的软糯,他却还是舍不得松手,指尖攥着被褥,硬撑着没再进一步。 第137章 :新技能   立夏被他箍在怀里,只觉周遭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皂角香,又浓又烈。身下的床板硬,他的胸膛更硬,像块温热的铁片,裹着她的被褥也厚重闷热,整个人像被塞进了烧得发烫的铁片火炉里,额头的汗越渗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滑。她头回知道,男生的身体竟能热到这种地步,烫得她浑身发燥,实在熬不住,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借着这点力气翻身背对过去,后背还贴着他的胸口,至少侧脸对着空气,呼吸能顺畅些,不至于被热意闷得慌。   陆今安看着媳妇纤软的后背,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肩头微微蜷着,透着几分娇怯。他没忍住,伸手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胸膛紧紧贴住她的后背,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脖颈。黑夜里没了光亮,心底的情愫更易翻涌,他微微抬头,俯身看着怀里缩成一小团的人,声音低哑,还带着点委屈:“媳妇,今晚是咱们新婚夜。”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扫在颈侧,带着灼热的温度,立夏身子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颤,耳尖瞬间泛红,声音支支吾吾的,细得像蚊子哼:“再、再等等……”   姑娘软乎乎的声音裹着羞赧,在寂静黑夜里格外勾人,陆今安心底的火猛地窜高,理智瞬间被燥意冲散。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翻身将人压在身下,手掌撑在她身侧,低头就吻了上去,唇齿相贴的瞬间,温热柔软的触感裹上来,让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下。   立夏脑子一懵,下意识想推他,两只手刚抬起来,就被他一只大手牢牢攥住,按在头顶上方,指尖扣得紧实,没给半分挣脱的余地。唇齿间很快被他的气息填满,浓烈又滚烫,另一只大手也渐渐不安分起来,顺着她的腰侧慢慢往上滑,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她浑身发麻。立夏只能偏着头,呼吸断断续续的,含糊地喊出他的名字:“陆……陆今……安……”   陌生的触碰传来,立夏本能地偏身躲避,柔软的身子在他身下轻轻蹭着,反倒像团火苗,一下点燃了陆今安心底的燥意,浑身紧绷得快要炸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狠狠吸了口气,喘着粗气低头,含住她软嫩的耳垂轻轻咬了咬,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克制:“几天?”   唇瓣离开的瞬间,新鲜空气涌进肺里,立夏大口喘着气,胸口微微起伏,脸颊泛红,眼尾也染了红,她别过脸闭着眼,声音软得发颤,带着几分羞赧:“六、六天……”身体残留的触感还在,让她浑身不自在,又清楚他的难受,犹豫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小声提议:“你、你要不要去隔壁睡?”   “新婚夜,把自己男人撵去隔壁?嗯?”陆今安喉间滚出低笑,带着点愠意,低头又咬住她的耳垂,轻轻磨了磨,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惩罚意味。   耳垂传来细微的刺痛,混着温热的触感,立夏不由自主地轻哼一声,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娇嗔:“我、我是为你着想,不知好人心。”   娇媚的声音裹着气人的话,反倒更勾人,陆今安眼底的火更盛,低头又狠狠吻了上去,唇齿纠缠间,力道比刚才重了些,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黑暗里,唇齿相交的暧昧声响渐渐清晰,偶尔夹杂着立夏压抑的、像小猫般软糯的唔咽声,细碎又勾人。立夏脑子晕乎乎的,只觉自己像根软乎乎的骨头,被一只饿极了的狗叼在嘴里,翻来覆去地细细啃咬,没放过半点角落。最后那只狗找准了骨头上最嫩的地方,不光细细啃着,还带着湿热的触感轻轻舔舐,原本紧绷的骨头,渐渐被舔得软了下来,连反抗的力气都没了。   直到吻得两人都喘不过气,陆今安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肩窝,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扫过她的脖颈,带着灼热的温度。他埋在她颈间,声音低哑又可怜,带着几分哀求:“媳妇,帮帮我。”   立夏脑子昏沉,意识都有些模糊,闻言缓缓睁开眼,眼尾泛红,眸光湿漉漉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他,声音软得发黏,带着几分茫然:“嗯?”   “我教你。”陆今安低头看着身下泛红的姑娘,眼底满是灼热,声音低沉又带着蛊惑,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耐心诱导着。   立夏还没理清思绪,指尖触到滚烫的温度,脑子更懵,只能被动跟着他的动作,慢慢学会了一项陌生的新技能。夜里的燥热还没褪去,被褥间的温度越来越高,细碎的声响混着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渐渐蔓延,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慢慢平息。   第二天日头爬高些,透过窗棂洒进细碎光粒,立夏才慢悠悠睁开眼。陌生的环境,还有枕边残留的淡淡陌生气息,让她猛地回神——自己已然嫁了人。   昨夜的画面骤然涌上来,肌肤相贴的灼热、男人低沉的呼吸,还有那些羞于启齿的温存,霎时染红了她的脸颊,连耳根都烧得发烫。她慌忙扯过薄被蒙住脸,指尖攥着被角发烫,胳膊传来的酸软感格外清晰,嘴里忍不住小声骂着:“混蛋……”骂得含糊又没底气,骂够了才慢吞吞掀开被子,磨磨蹭蹭挪下床,。   推开房门,院子里传来“咔嚓”的砍柴声,陆今安正弯腰收拾码好的柴火,军绿色衬衫挽着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额角渗着薄汗。见她出来,男人抬眼望过来,撞上她瞪过来的眼,眼底闪过丝心虚,轻咳一声移开视线,手里的动作却加快了些,显然也记着昨夜自己的过分。   一夜的坦诚相待,倒消弭了不少先前的生疏尴尬,空气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亲昵。只是立夏看着他白天一脸正经、沉稳肃穆的模样,心里默默吐槽这人可真会装。 第138章 :新邻居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哒哒”的敲门声,立夏上前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位二十来岁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素色布衫,眉眼和善,正是隔壁的胡嫂子,搬家时打过照面,她还有些印象。“胡嫂子,快进来坐坐。”立夏笑着侧身让她。   胡嫂子目光扫过院里干活的陆今安,又转回来落在立夏泛红的脸颊上,眼底带了点打趣的笑,摆了摆手:“不进去啦,家里娃还等着呢。”说着把手里沉甸甸的竹篮递过来,“这是我菜园种的菜,你们刚搬来,置办不全,吃菜不方便,我多摘了点送来,你拿着。”   立夏在这年代待了些年头,也懂邻里间的热忱实在,没过多推辞,伸手接了篮子,指尖触到新鲜蔬菜的凉意,笑着道谢:“那谢谢嫂子了,我正琢磨着把后院空地处开块菜地,也种些菜自给自足。”   “客气啥,邻里街坊本该互相照应。”胡嫂子笑得爽朗,“我在家带娃不上班,闲了就打理菜园,咱这最后一排院子宽,后院能种的地多,我种的菜吃不完,你往后想吃啥,直接去我家菜园摘就行。”   两人闲话几句,立夏偶然得知胡嫂子手艺好,尤其会做衣服、缝补活计,连忙笑着约了下午过去,想请她帮忙做些物件。正说着,胡嫂子家里传来孩子清脆的哭声,两人才匆匆收尾,胡嫂子急着回去哄娃,转身快步走了。   拎着菜篮进厨房,立夏看着里头简单的厨具,想起昨日陆今安做的“熟食”,忍不住皱眉——说是熟食,不过是把米菜煮熟,毫无滋味可言。她厨艺不算顶尖,却比陆今安靠谱些,起码能把饭菜做得顺口,当下便挽起袖子,收拾蔬菜准备午饭。   午后日头正好,立夏翻出几匹布料,都是系统抽奖得来的,特意选了最朴素颜色的款式,拎着去了隔壁胡嫂子家。她想做一套罗汉床的垫子套、靠背套,再做一床床上四件套,样式都是她琢磨好的,简单实用。   胡嫂子见她抱来不少布料,听明用途,坐在缝纫机前拿着布料反复翻看,满脸不可置信:“弟妹,你当真要用这么些料子做四件套?”她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样式的床品,单是被套就比寻常缝的被子费料不少,实在心疼。   立夏笑着解释:“可不是嘛,我针线活差得很,以前在老家试着缝被子,针脚歪歪扭扭,夜里翻身一扯,线全散了,被家里人笑了好一阵子。这回想着做个不用缝的被套,被套开口处钉几颗扣子扣紧,拆洗方便,也不怕散线。”主要是这个时代没有还没有拉链,只能用扣子代替。   胡嫂子这才明白过来,点头叹道:“倒是个省事的法子,你舍得料子,我就好好给你做,保准贴合结实。”   “那就麻烦嫂子了,辛苦你了。”立夏连忙道谢。   最后说好,一套罗汉床套件加一床四件套,工费共五角钱,比做衣服便宜些,毕竟衣物裁剪讲究版型,被套垫子相对简单,费不了太多功夫。   傍晚回到家,吃过晚饭,立夏洗漱完进房间,刚推开门,对上陆今安沉静的目光,心头莫名一颤,不自在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梳子慢悠悠梳着头发:“你先睡,我晾会儿头发。”她头发不算长,刚过肩头,毕竟这年代没有吹风机,夏夜里还好,吹吹晚风便能干透,若是到了冬天,洗了头要晾许久,冻得头皮发疼。   陆今安放下手里的书,视线落在她乌黑柔软的发顶,没说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的,藏着些说不清的意味。立夏被他看得不自在,加快了梳发的速度,直到头发摸着手感干爽,才起身关灯,磨磨蹭蹭走到床边,咬着唇抬脚上去。   脚刚踏上床垫,腰间忽然缠上一只粗壮温热的手臂,力道颇大,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天旋地转,径直跌进柔软被窝,撞进一个滚烫宽阔的怀抱里。男人的气息裹着熟悉的皂角香扑面而来,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嗓音低沉沙哑,在耳边响起:“躲我,嗯?”   立夏缓过神来,哪能再惯着他的小动作,抬手就往那只不安分的手背上拍去,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嗔怪:“我手腕还酸着呢!”   话音落,怀里的男人果然顿住动作,掌心僵在半空,连呼吸都轻了几分,显然是记起昨夜的放纵,实打实心虚了。立夏瞥着他收敛的模样,心里的气没消,故意重重“哼”了一声,抬手拍开他圈在腰间的大手,转过身背对着他躺好,裹紧了被子。这地方早晚温差大,方才坐在桌边梳头发倒不觉得,此刻钻进暖融融的被窝,才察觉浑身浸着凉意,指尖泛冷,连脚丫子都冰得发僵。刚贴到身侧男人滚烫的肌肤,那股暖意顺着肌肤渗过来,舒服得她下意识蜷了蜷脚,差点溢出轻哼——别说,有这么个自带热度的人暖被窝,等入冬了倒不用遭冻了,比暖炉还管用。   陆今安多敏锐,立马察觉到她冰凉的脚丫,自觉地伸腿勾过来,将那两只冻得发僵的脚紧紧夹在自己腿间捂着,掌心还轻轻揉着帮她驱寒,另一只手又悄悄环住她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语气软下来,竟带了点可怜兮兮的意味:“媳妇,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忍不住,太难受了。”   立夏被他这委屈劲儿逗得没那么气了,侧过身撞了撞他的胸膛,语气带点调侃:“哼,那你以前没媳妇的时候,难受了怎么熬过来的?”昨夜的亲密褪去不少陌生和隔阂,说话也比往日随意直白,少了拘谨。   这话一问,陆今安耳尖倏地泛红,连声音都低了几分,含糊又认真地答:“以前……以前没这么难受。”只有对着她,才这般克制不住,满心满眼都想贴紧。 第139章 :“而已”   立夏没料到他竟这般实诚,还一本正经地回应,脸颊瞬间热了起来,耳尖发烫,连呼吸都乱了半拍。可羞赧归羞赧,昨夜迷糊间被他缠得没辙,差点被拆光,她连忙正了神色,板着脸义正言辞拒绝:“反正这几天都不行,你离我远点些,别动手动脚。”   陆今安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颈侧,手臂收得更紧,嗓音沉哑又黏人:“媳妇,我就抱抱你而已,不闹别的。”   立夏听得直气笑,抬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又气又无奈:“你那叫‘而已’?哪回不是得寸进尺……”话还没说完,唇瓣忽然被温热覆盖,余下的抱怨全被堵在喉咙里,化成细碎又软糯的轻哼,连指尖都软了下来。   耳边尽是男人粗重滚烫的喘息,混着灼热的呼吸缠在颈侧,烫得立夏肌肤发麻。唇齿相缠间力道愈发沉,她胳膊酸得实在撑不住,指尖一松便泄了力,算是彻底“罢工”。下一秒,低哑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嗓音就贴在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黏人:“媳妇,继续。”   嗓音裹着情动的沙哑,震得耳尖发痒,立夏没辙,只能咬着唇硬撑,直到手腕酸得快要抬不起来,才总算顺着他的意收了手。指尖刚落下,积压的酸胀感瞬间涌上来,她鼻尖一酸,竟没忍住喜极而泣,总算熬过去了。   身侧的男人勉强止了渴,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殷红,视线落在身下娇软泛红的人身上,喉结滚了滚,低沉的嗓音裹着热气蹭在她耳边,带着几分暗哑的笃定:“还有五天。”   立夏睫毛轻颤,噙着水光的眸子缓缓睁开,湿漉漉地瞪了他一眼。听着这精准又磨人的倒计时,心里又气又软,那点嗔怪到了嘴边,竟不知该怎么骂出口,最后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哼唧,偏过头埋进柔软的枕间,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次日午后,立夏独自躺在客厅的罗汉床沙发上,姿态慵懒地翘着二郎腿,膝头摊着本翻了大半的书,另一只手捻着颗鲜红饱满的草莓,小口小口往嘴里送,清甜的果香漫在舌尖,格外惬意。   这种独自在家、无拘无束的日子,实在太让人贪恋。先前在元家,一大家人挤在一块儿,总要多些顾忌;后来住校,宿舍里还有同学相伴,没法这般随心所欲;前些日子暂住小姨家,再自在也多了层分寸。直到如今有了自己的小家,才算真正卸下所有束缚,怎么舒坦怎么来。   咽下嘴里的草莓,她端过手边的玻璃杯,抿了口自制的奶茶,醇厚的奶香混着淡淡的茶味滑入喉咙,暖乎乎的熨帖身心。目光扫过面前的茶几,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琢磨片刻便有了主意——回头弄个小炉子来,等冬天天冷了,既能摆在旁边取暖,又能煮奶茶、烤红薯,守着炉子待一天,不出门都觉得满足。   家里本就没什么繁杂的活计。后院的菜地,陆今安昨儿下午特意抽时间翻整好了,土块打得细碎,还细心拢了垄。立夏早上起得不算晚,慢悠悠到后院把备好的菜种种下去,浇足了水,忙活完也才刚到晌午。余下的事不过是洗几件换洗衣物,简单收拾下屋子,花不了多少功夫。大多时候,她都赖在沙发上,好吃好喝地歇着,日子清闲又自在。   唯一的遗憾便是没网,没法刷剧解闷,好在先前上学时知道后面一些禁止,所以收集了不少小说和古籍,全都存进了抽奖系统里,从前学业忙加上怕别人看见没时间看,如今有的是空闲,一本本翻着,倒也能稳稳打发时光,只是要在某人回来前收拾好残局。   傍晚时分,大门锁轻响,紧接着陆今安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凉意,抬眼看向沙发上的人,走过去横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蹭了蹭馨香的脖颈处,“后天你去学校报道,任部长和他爱人过几天就要动身离开,学校那边让你提前过去适应适应环境。”   立夏闻言,眼底的惬意淡了几分,忍不住轻叹了口气。舒坦日子才过了一天,就要开始忙活工作,连带着那点对工作的兴致都淡了些。倒不是抵触上班,实在是手里不缺钱和物资,单算她自己的积蓄,不算陆今安上交的工资和存款,也有好几千块,压根不差那点工资钱。   可转念一想,如今世道如此,想光明正大地吃好穿好、随心所欲地过日子,总归要有份明面上的工资撑着门面,不然自己天天这般潇洒,不说别人,就陆今安看见家里这般开销存款却不少能不怀疑?或者只出不进,时间长了说不定也会有怨言,毕竟后世那些男人说的“我养你”,被人分析为一天三顿饭吃饱就行。这般琢磨着,心里那点懒散便渐渐收了回去,她点点头,应了声“好”,已然收拾好心态,打算好好筹备报道的事。   结果刚准备起身时,腰间那只温热有力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将人按了回去。立夏身子一软,整个人又弹回陆今安怀里,后背贴着他宽厚温热的胸膛,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混着汗水的味道,不难闻,只是觉得这股浓浓的气息紧紧的包围着她。她仰头瞪圆了眼,眼底带点娇嗔,小声质问:“干嘛拦着我?”   “呵呵。”陆今安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衣衫传过来,带着暖意。他垂眸望着蜷在怀里的小姑娘,眉眼软得不像话,人小小的一团,仰头看他时眼尾微挑,竟像只黏人又带点小脾气的猫儿,指尖轻轻刮过她泛红的耳尖,嗓音沉润带了点缱绻,“今天在家都做了些什么,嗯?”   立夏本还带着点小别扭,被他这温柔模样裹着,也没再强硬推拒,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后背更贴实了些,温顺地靠着他的肩,指尖无意识抠着他袖口布料,细细数着白日里的忙活:“我把隔壁胡嫂子给我的菜种都撒进菜畦了,菜苗也挨个栽好,浇了两遍水,整整忙活一上午呢。以后浇水就归你了,那水桶太重,我今天都是分着半桶半桶拎去的,胳膊都酸了。”说着便抬眼望他,睫毛轻颤,眼底带着点邀功的小得意,又藏着几分示弱,明晃晃写着“我今天很辛苦”的模样。 第140章 :婚后的恋爱感   陆今安低头,稳稳握住她搭在膝头的纤细手指,指节细细长长,裹在掌心软乎乎的,触感娇嫩又温热,软嫩的皮肉都透着股让人心疼的韧劲。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俯身低头,在她微凉的指尖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进心底,嗓音裹着化不开的柔意,沉声道:“嗯,以后浇水的活都归我。”   立夏指尖微颤,心里暖烘烘的,唇角悄悄勾起,却故意板着小脸轻哼一声,带着几分娇俏的底气:“这还差不多!”毕竟家务是两个人的事,不是她一个人的,自己的付出需要被人知道。   陆今安收紧胳膊,将人更紧地圈在怀里,鼻尖抵着她柔软的发顶,怀里的温香暖玉软得人心发颤,竟让他一整天训练时都忍不住惦记,满脑子都是家里这小丫头的身影,恨不得下一秒就赶回来守着她,只盼时间能走得再快些,多些这样相拥相伴的时光。他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道:“明天上午有人过来,给咱们里屋铺木板。”   立夏闻言,猛地抬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喜与诧异,直直望着他:“铺木板?你找的是上次那个老乡?”   “嗯,之前就跟人说好的。”陆今安垂眸看她眼底的光亮,喉间溢出低笑,愈发觉得前几天的决定没做错。他早瞧出来,比起正房卧室,媳妇更偏爱这间亲手收拾布置的厢房,事事都亲力亲为,把小屋子打理得温馨又妥帖,自然要顺着她的心意来。   立夏眼底的欢喜藏不住,指尖轻轻攥着他的衣襟,语气里满是雀跃:“我是真挺喜欢木地板的,干净平整,收拾起来也方便。可我总怕旁人来家里瞧见,会嚼舌根说咱们搞资本主义,这年头还是低调些稳妥。”特殊时期人心敏感,一点出格的举动都可能引来闲话,她既盼着舒心,也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陆今安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笃定又安心:“没事,放宽心。这附近不少老乡家本就是木楼,铺块木板防潮又实用,随处可见的东西,算不上资本主义那一套,没人会多说什么。”   毕竟在世人眼里,那些值钱稀罕的物件、贪图享乐的日子才算资本主义,比如稀罕的电视、收音机,或是铺张浪费的食物物资。这般随处能寻到的木头,不过是寻常家用,实在不值当旁人多嘴。   立夏听他说得透彻,心里的顾虑瞬间消散大半,轻轻点了点头。她与旁人想法本就不同,不贪那些花哨的稀罕物,电视、收音机于她而言,反倒不如几块平整的木板实在。住了十几年的泥砖茅草房,屋里昏暗又粗糙,现阶段肯定不能要求小洋楼大平层的,能有间干净漂亮的屋子住着已经不错了。她重新靠回陆今安怀里,心满意足地蹭了蹭,满心都是对明日新屋子的期待。   窗外的晚霞渐渐染浓,橘粉的柔光顺着窗棂漫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裹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沙发上的身影紧紧依偎,絮絮说着些家长里短的琐碎话题,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半点不觉得无趣,空气里漫着淡淡的甜,裹着羞人的暖意,是独属于两人的、软乎乎的恋爱滋味。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院门外就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小战士把父子俩送来后就离开了,立夏掀帘一看,果然是上次来量尺寸的老乡父子俩,父亲肩上扛着捆好的木板,儿子跟在身后拎着工具袋,脚下都沾着点晨露打湿的泥星子,陆今安跟着后面也搬起木板,引着两人往正屋走,又简单叮嘱了几句铺板的注意事项,眉眼间满是细致。   临走时他仍不放心立夏独自在家,转身去了隔壁,敲开胡嫂子家的门,低声请她过来搭个伴照看些。胡嫂子本就闲不住,一口应下,等陆今安脚步远了,立马抱着小儿子奇瑞过来,刚进门就用抱孩子的胳膊轻轻撞了撞立夏的胳膊肘,嘴角勾着笑,眼神里全是打趣的戏谑:“你家陆团可真稀罕你,还特意托付我来陪着。”   立夏被她直白的调侃说得脸颊发烫,耳尖都泛了点红,赶紧低头用指尖逗弄怀里的小奇瑞,小家伙刚满周岁,软乎乎的小手攥着她的指尖晃了晃,咿呀哼唧两声,模样讨喜。立夏强装一本正经地岔开话题,语气都带了点刻意的平静:“嫂子,上次托你做的被套,这会儿做好了没?”   胡嫂子啧了两声,满眼了然地睨她一眼,笑着摆手:“早好了,昨晚就缝完收进袋子里了,特意给你带过来的。”说着抬手拍了下立夏的胳膊,“瞧你这没出息的样,说两句就害臊,都是过日子的人,有啥不好意思的。”边说边将随身挎着的布包递给立夏,里面叠得整齐的被套,浅蓝的布料摸着厚实,针脚也细密。   立夏看着胡嫂子那副过来人的模样,无奈地弯了弯唇,顺手从柜子里翻出一铁盒饼干,捏了两块递到小奇瑞嘴边,柔声哄着他咬了一小口,才抬眼对胡嫂子说:“嫂子,你带孩子在厢房坐坐歇着。”小奇瑞含着饼干,含糊地笑出声,胡嫂子应着。   铺木地板不比厢房只铺一小块,正屋三间房连成片,父子俩动作麻利,先找平地面,再一块块拼接木板,敲钉固定,木屑顺着工具缝隙往下掉,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立夏在一旁搭手递工具、清理木屑,偶尔帮着扶下木板,忙活下来,太阳渐渐爬高,晒得屋里暖融融的,直到日头快到正午,地板才总算铺完,整整耗了一上午。   立夏围着屋子转了圈,原木色的木板铺得平平整整,缝隙贴合紧密,踩上去稳稳当当,没有半点松动,看得出来父子俩格外用心。结算完费用,她特意回屋拿了包红糖,又找了袋包装精致的点心,一并放在老乡的板车上:“辛苦你们忙活这么久,这点东西带回去尝尝,多谢了。”汉子连忙推辞几句,拗不过立夏的热情,终究收下,道谢后拉着板车慢慢离去。 第141章 :田园风   送走人,立夏立马拿起扫帚打扫卫生,地上的木屑虽已被老乡扫过一遍,仍留着些细微的木尘,她顺着墙角仔细擦了两圈,又拿抹布擦了桌椅腿脚,连缝隙里的灰都没落下。等屋里收拾干净,院子里晾晒的床单、被罩也被正午的太阳晒透了,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她抱进来逐一展开,从鲜红绣着鸳鸯戏水的被单,到素雅淡蓝的四件套,一一铺在床上、叠好摆放,瞬间让屋子亮堂鲜活了不少。原木色的地板衬着老式的家具,窗棂透进细碎的光影,整个屋子都漫着清爽温润的田园气息,看着格外舒心。   没一会儿,院门外传来小奇瑞的咿呀声,胡嫂子抱着孩子从外面进来,刚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屋里的地板,当即惊呼出声:“哎哟,这木板铺完居然这么好看,摸着也光滑,比冷冰冰的水泥地看着舒服多了!”她凑上前轻轻踩了两步,眼里满是羡慕,“回头我也得催着我家老胡,找人也来铺一圈。”胡嫂子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心里本就偏爱鲜亮好看的景致,对着整洁雅致的屋子满是期待,说着便把手里拎着的竹篮递给立夏,“知道你忙了一上午,定是没时间做饭,给,我熬的菜粥,还热乎着呢。”   立夏肚子早就空了,忙活半天耗了不少力气,本打算收拾完随便煮碗泡面垫垫,见胡嫂子递来热粥,也没强硬推辞——邻里之间,本就该有来有往,太过生分反倒见外。她接过篮子,掀开盖着的棉布,一股清淡的菜香混着米香飘出来,暖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心里也跟着暖:“谢谢嫂子,不然我这会儿真打算随便对付一口。”   “这有啥客气的,都是街坊邻居,互相照应是应该的。”胡嫂子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眼怀里揉眼睛的小奇瑞,语气软了些,“你赶紧趁热吃,忙活这么久别饿坏了,我先回去了,老二这会儿困了,该睡午觉了。”方才她家孩子在这儿,立夏也大方地拿饼干出来哄着,她记着这份心意,自然也多上心些。   送走胡嫂子,立夏拎着篮子径直去了厨房,端出粗瓷碗盛的菜粥,软糯的米粒混着切碎的青菜,味道清淡爽口,刚好解饿,便没再折腾别的吃食,只是偷偷从抽奖系统里拿出半只油亮的烤鸭,外皮还带着焦香。这烤鸭是几年前抽奖抽到的,平日里没什么机会吃,竟还剩下大半。她撕了块鸭肉,就着菜粥慢慢吃,心里想起这几年抽奖系统抽到的东西,吃的喝的、用的穿的足够自己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更别提那些偶尔抽到的贵重珠宝玉器,有时翻看抽奖系统页面上的图片,心里格外踏实。   独自享受了两天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立夏揣着证书与相关手续,脚步轻快地踏上了新的打工路。   按着打听来的路线找到学校,青砖围墙圈着几排平瓦房,操场上立着锈迹斑斑的单杠,朗朗书声顺着窗缝飘出来,满是鲜活的烟火气。立夏先寻到校长办公室,敲开木门,里头摆着一张旧木桌,堆着摞课本与备课笔记,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态度温和。立夏忙上前说明身份,把手续递过去,清晰讲了自己是来接任教师岗位的,校长翻看着材料点点头,又简单问了几句文化底子,见她应答利落,便起身领着她往教师办公室走。   办公室不大,摆了几张木办公桌,桌面擦得干净,靠窗的位置晒着阳光,几位老师正低头备课,见校长进来都抬了头。“给大家介绍下,这是新来的元立夏老师,接替曹老师的教学工作,大家多照应着点。”校长话音落,立夏笑着跟众人问好,目光扫过屋里,大多是中年教师,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教书育人的沉稳。随后校长指向一位坐在中间位置的女老师,“元老师,你跟着曹老师学一阵,她教学经验足,让她趁这几天多带带你。”   立夏顺着方向看去,曹老师约莫四十来岁,梳着整齐的齐耳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身上穿件浅灰色外套,透着股文人特有的知性温婉,气质格外舒服。这位曹老师就是任部长的爱人,曹老师笑着起身,温和地看向立夏,语气亲切:“元老师,这几天咱们多走动,我目前带五年级和六年级的数学课,回头我把自己整理的教案拿给你看看,照着捋一遍,上手能快些。”   立夏连忙上前一步,眼里满是欣喜,连声道谢:“谢谢曹老师,太麻烦您了!”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她再清楚不过,老教师的教案有多金贵,那都是凭着多年课堂实践磨出来的经验,一字一句皆是心血,换了旁人,大多藏着掖着不肯轻易示人,曹老师这般大方,着实帮了她大忙。   谈及待遇,每月三十七块工资,再配上粮票、布票这些刚需票据,立夏没太多惊喜,这水准在公办教师里算常规,早有心理准备。可听到上班时间时,她当即愣了愣,眼睛都亮了——早上八点到校,班主任早半个小时,但立夏不是班主任,上午三节课上完,十点半就能下班;下午两点才开工,只排两节课,三点半便收尾。话音刚落,立夏心里直想土拨鼠似的尖叫,这哪里是工作,简直是神仙差事!先前在老家上学,上午四节课连轴转,下午三节课,课间都得抓紧时间赶作业,比这紧凑太多。后来跟同事闲聊才明白,学校里不光有部队子弟,还有不少附近村子的孩子,这般安排,也是特意照顾家远的学生,能赶回去好好吃顿午饭,细算下来,这份工作除了没有双休(周六只上半天课),竟挑不出半点毛病,平日里没课的时候,还能提前走,学校压根没有打卡的规矩,这般宽松自在,立夏心头愈发敞亮,总算真切觉得,这婚真是结对了。 第142章 :水煮肉片引来的谈资   自打入职,每天上午立夏都跟着曹老师听课学习,算是实打实的实习。曹老师讲课条理清晰,重难点拎得透彻,板书工整规范,连跟学生沟通的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立夏坐在教室后排,手里的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生怕漏了半点细节。上午的课一结束,她便急匆匆往家赶,进门锁好门,直奔厢房,窝在沙发上,现在真是名副其实的沙发,上面不光有棉花垫子还有靠枕,坐在上面舒服极了,把抽奖系里的吃食翻出来——那些以前在老家没敢露相的自热火锅、泡面、米线等,这会儿总算能放开了吃。撕开包装,倒上热水,浓郁的香味很快漫满小屋,一口热乎的下肚,浑身都舒坦,吃饱喝足,往沙发上一躺盖上厚毯子,美美的睡个午觉,养足精神待下午去学校。   下午到了办公室,立夏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摊开教材与曹老师给的教案,逐字逐句研读,也试着动手写自己的教案。不得不说,这年代五六年级的教学内容确实简单,不过花了几个下午加两个晚上,便把两个年级的教案全备妥了,字迹工整,思路也清晰。   曹老师看了立夏的教案,越看心里越满意,不自觉点点头。说实在的,在此之前,她对学校部分教师的水平实在不敢恭维,有些所谓的老师,自身也就小学文化,教起课来磕磕绊绊,误人子弟。当初听说接替自己教学课程的立夏是高中毕业,她心里便先松了口气,如今见这教案写得扎实细致,更是放了心,自己带了这么久的学生,自然盼着他们能遇上认真负责、有真本事的新老师,立夏显然没让她失望。   傍晚的家属院浸在昏黄天光里,晚风卷着灶间烟火漫过矮墙,立夏系着藏青色围裙站在灶台前,铁锅里油星子滋滋溅开,混着辣椒与花椒的烈香往四处窜。她嘴里哼着时下流行的红歌调子,尾音飘得轻快,眉眼弯着藏不住笑意,毕竟工作轻松,生活环境满意,连做饭都有兴趣了,此刻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裹着淀粉与少许酱油腌得入味,旁边搪瓷盆里,青菜洗得水灵,土豆片切得规整,豆芽掐了根须,都是配水煮肉片的好料。另一口锅里的米饭早冒了热气,掀开盖子时白雾扑脸,白米的软香裹着少量糙米的微糙气息,立夏用铲子翻了翻,暗自庆幸加得少,这儿的纯杂粮饭糙得硌嗓子,吃多了还胀胃,实在难以下咽。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男人说话的糙嗓,立夏没回头,耳尖却动了动。陆今安跟胡明达并肩走在最后一排家属院的土路上,脚下碎石子碾得咯吱响,两家住在最后一排家属院,因为都是结婚比较迟的,在家属院里算格外清净的两家。刚拐进巷子,一股霸道的香味就撞进鼻腔,又麻又辣,勾得人胃里馋虫直拱。   胡明达使劲吸了吸鼻子,喉结滚了滚,脸上立刻堆起得意的笑:“嘿,我媳妇准是做啥好吃的了,这香味绝了!”心里还暗戳戳琢磨,旁人只羡慕陆今安娶了个漂亮的媳妇,哪知道内里的门道——他撞见好几回陆今安在院里洗衣做饭,这哪是娶媳妇,分明是供了个祖宗。   陆今安斜睨他一眼,眼底带点不耐,早知道这家伙私下嚼舌根,说他在家伺候媳妇,不过懒得计较。真疼媳妇的人,哪会把这些当闲话,难不成都要把媳妇当丫鬟使唤,自己摆着大爷谱才叫能耐?他没搭话,长腿一迈,步子下意识快了些,把胡明达甩在身后。   “哎老陆,等等我啊,急啥!”胡明达喊着,脚步也加快,心里却嗤笑,准是赶着回去给那位祖宗搭手做饭,这般上心,倒显得他多窝囊似的。   陆今安推开虚掩的院门,香味愈发浓郁,直往肺里钻。厨房门口,立夏正弯腰捞锅里的菜,听见动静回头。见他站在院门口,一身军装衬得窄腰宽肩,长腿笔直修长,立夏脑子里忽然晃过他衣服下那硬邦邦肌肉,然后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脸颊瞬间烧得更烫,飞快瞟了他一眼,声音软乎乎的:“回来啦!”   陆今安盯着厨房里的人,灶火的热气熏得她眉眼水润,唇色艳得像抹了胭脂,抬眼时眼波流转,勾得人心头发痒。他随手关上门,大步往厨房走,脚步声沉实有力。   立夏倒没慌,毕竟这人白天还是挺规矩,一派君子模样,就是一到夜里就跟变了身似的,黏人又强势,半点不含糊。她盛了两碗红彤彤的水煮肉片,油光锃亮的肉片堆在碗里,撒了把葱花,递了一碗给走近的陆今安:“正好,把这两碗菜送小姨家和隔壁胡嫂子家去。”   陆今安低头看碗里的菜,香味直往鼻尖钻,馋得胃里泛酸,嘴角不自觉勾起笑意,接过碗应得干脆:“嗯,我马上回来。”转身大步往外走,步子又快又稳。立夏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盯着那两条大长腿啧啧两声,这腿是真管用,跑腿利索得很,他走一步,顶得上自己走两步。   另一边,胡明达也回了家,径直往厨房冲,嗓门洪亮:“翠琴,今儿做啥好东西呢,这么香!”结果探头一看,锅里还是青菜萝卜,跟往常没两样,顿时蔫了半截。   “还能有啥,肉票早用完了,凑活吃口青菜萝卜呗。”胡嫂子白了他一眼,手里往碗里盛着糙米饭,心里暗自叹气。都是团长,瞧瞧隔壁陆家的日子,再看看自家,没法比。人家立夏如今有工作,在学校当老师,每月有工资还配票,手头宽裕;自家老胡每月工资和票,还得匀出一份寄回老家养老人,离得远顾不上,只能多补些钱票,日子自然不如隔壁舒坦。 第143章 :男人也嫉妒   胡明达又使劲吸了吸鼻子,香味还在飘,疑惑道:“这味儿到底从哪来的?”明明像是隔壁飘来的,可他实在不信陆今安那媳妇能做出这香味,下意识忽略了这个可能。   胡嫂子没应声,一旁摆碗筷的大女儿胡奇雯抢先开口:“是隔壁元老师家飘来的。”   “隔壁啥元老师?”胡明达更迷糊了,院里没听说有姓元的老师啊。   “就是陆团家呗,说了隔壁隔壁,除了他家还能有谁家?”胡嫂子把饭端上桌,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这人脑子倒不灵光。   胡明达彻底懵了,眼睛瞪圆:“陆今安他媳妇,当老师了?”   “对啊爸爸,元老师就在我们学校教书,只是不教一年级。”胡奇雯凑过来,满脸开心地帮着解惑。   “这到底是啥时候的事?我咋一点不知情?”胡明达坐下,心里满是诧异。   “都好几天了,任部长调走,他媳妇曹老师跟着走了,立夏就接替了曹老师的岗位。”胡嫂子心里的烦闷散了些,语气平和了些,跟他细说缘由。   胡明达皱着眉,还是不敢信:“她媳妇不是农村来的吗?咋还能当老师?”   “农村来的咋了,人家是高中生,教个小学还不是小菜一碟。”胡嫂子这话倒是真心的,她没读过多少书,打小就佩服识字多、读书厉害的人,立夏有这能耐,她打心底佩服。   胡明达没再说话,心里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他跟陆今安同为团长,往日里瞧着对方媳妇虽漂亮,却总觉得不够勤快持家,还能安慰自己,自家媳妇虽相貌不如他媳妇,但踏实能干,日子过得实在。可如今倒好,人家媳妇不光长得水嫩,还谋了份体面的教书工作,里外都拔尖,心里那点攀比的心思蹭地冒了上来,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胡嫂子起身去开门,见陆今安端着两碗菜站在门口,笑着道:“嫂子,这是立夏做的水煮肉片,让我端来给你们尝尝鲜。”说话时,眼神随意扫了眼屋里的胡明达,那神情分明带着点显摆,像是在说:瞧见没,我媳妇做的菜。   胡明达盯着那菜,红彤彤的肉片裹着红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看着就诱人,心里更酸了,喉头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   胡嫂子连忙接过碗,客气地笑着道谢:“哎呀,刚就闻到香味了,弟妹这手艺真是没话说,你看我家这俩小馋猫,眼睛都看直了。”说着指了指凑过来的两个孩子,俩娃正盯着碗里的肉咽口水。   “嫂子你们趁热吃,立夏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呢。”陆今安说完,转身就往家走,脚步轻快,没多耽搁。胡明达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水煮肉片,满心满眼的嫉妒,堵得胸口发闷。   陆今安回到家,桌上早已摆好饭菜,立夏坐在小凳上,手肘撑着桌子,下巴搁在手上,像只乖巧的小猫似的等着他,眼里带着笑。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立夏见他进来,开心的招手。   陆今安洗完手,坐下端起碗就大口吃起来,米饭细软,带着淡淡的米香,嚼着格外顺口。他吃了两口忽然顿住,低头看碗里,白米饭中只掺了几颗糙米,抬眼看向立夏,认真道:“下次煮糙米饭就行,白米饭单独蒸一碗你吃。”家里精米少,他多吃点糙米,立夏就能多留点白米,她向来吃不惯粗粮。   立夏瞪了他一眼,语气理直气壮:“哪有这道理,我吃白米你吃糙米,像话吗?我早前寄信回家,让我妈寄点粮食过来,所以够吃。”她确实写了信,不然抽奖系统里抽到的大米,哪有合理的由头拿出来吃,这儿主食多是洋芋和糙米,精米紧俏,难买得很。   陆今安看着她瞪圆眼睛、据理力争的模样,心里又甜又软,暖意蔓延开来。他知道立夏老家在江南,盛产水稻小麦,也清楚她吃不惯糙米,便没再推辞,点头应道:“好,回头多寄点钱票给爸妈,别让家里吃亏。”他瞧着立夏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就知道她在老家没怎么干过粗活,还能读到高中,若是没停招,说不定早上大学了。想到这,他心里竟阴暗的窃喜,若不是这般,他或许也没机会娶到她。   吃饭时,陆今安总往立夏碗里夹肉,自己却多吃蔬菜和米饭,荤腥吃得少。立夏看在眼里,拿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肉片放进他碗里,嗔道:“你多吃点,我下午吃了果干和坚果,本来就不饿,这菜放过夜就不新鲜了,得吃完。”   陆今安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肉片,又看立夏低头认真吃着饭,嘴角不自觉扬起幸福的笑,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辛辣的肉片裹着鲜香的汤汁,配着细软的米饭,满口生津,香得他连吃了两大碗。   立夏吃了小半碗就饱了,靠在桌边看着他吃,心里暖暖的。想起以前在老家,她总偷偷吃饱,把饭菜省给哥哥姐姐,其实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她还想着只顾自己过好就行。可真正相处下来,身边的人都是鲜活的,有血有肉有感情,而自己也不是机器人,在自己吃饱喝足的情况下,又怎忍心看亲人饿着肚子,尤其是那几年灾情,自己每天克制着吃胖,但家里亲人却实打实的半饿着,说心里不难受除非是没有心之人。   第二天日头正好,院里静悄悄的,难得歇工无事,立夏搬来木盆,往里头兑了温水,倒上洗衣粉,把换下来的床单浸进去。指尖揉着布料,泡沫裹着细微的灰尘浮上来,晾在绳上时,床单被风扯得轻轻晃,衬得蓝布上的暗纹格外鲜活。跟着又抱出被褥,摊在院中的竹榻上,让阳光裹住棉絮,连带着枕套也捋得平平整整,鼻尖早浸满了阳光晒透的干爽气。   刚把木盆归置好,院门外忽然传来脚踩碎石子的轻响,还没等她转头,就见陆今安站在门口,身形愈发挺拔,眉眼沉敛,眼神深不见底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望了许久。立夏心头一跳,惊讶地抬声:“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第144章 :离开   陆今安没多言语,喉结轻滚了下,跨步进门反手带上门,力道不轻不重,却透着股急切。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发麻,径直拉着她往屋里走。立夏瞧他面色严肃,眉峰蹙着,半点玩笑的模样都无,心里虽犯嘀咕,也没敢多问,顺从地跟着他跨过门槛。   刚进屋门,后背还没挨着门板,陆今安忽然转身,手臂一揽就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揉进骨血里。下一秒,温热的唇就覆了上来,带着他身上独有的硬朗气息,强势又灼热,裹得立夏呼吸都乱了。她猝不及防,脑子霎时空了大半,身子僵了瞬,可这几日朝夕相处,他的触碰早已不算陌生,那份霸道早慢慢习惯,身子渐渐软下来,乖巧地往他怀里缩,指尖无意识地抵在他胸前,感受着胸腔里有力的心跳。   腰间的大手忽然收紧,稳稳托住她圆润的翘臀,力道足得让她双脚瞬间离了地,整个人都悬在他怀里。立夏本能地惊呼一声,双腿慌忙攀上他的腰腹,指尖攥着他的衣料,生怕摔下去。可他吻得愈发沉,唇齿间的热度蔓延开来,她肩头发软,交织在他肩膀处的手臂渐渐卸了力道,顺着他的后背轻轻滑落,指尖蹭过他结实的脊背,最后虚虚搭着。粗壮的手臂稳稳托着她软得如水的身子,直到气息缠得难分难解,他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气息粗重地落在她肩窝处,灼热得烫人。立夏缓了好一会儿,脸颊泛着红,声音软乎乎带了点鼻音:“怎么了?”   听见媳妇娇媚又带点茫然的声音,陆今安喉间低笑一声,低头在她肩窝处狠狠嗦了一口,齿尖轻轻蹭过细腻的肌肤,惹得立夏身子一颤,不自觉地轻哼出声,指尖攥着他的衣料更紧了些。   “媳妇,我等会出发,有任务,”他声音哑得厉害,贴着她的耳畔低语,语气沉敛,“其他我不能多说,只是我回来时间未定。”话落抬头,视线落在怀里的人身上,她眼尾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媚眼如丝,模样软得勾人,陆今安心里窜起股躁意,又掺着怒火,恨不得把坏事的邓光祖拽来狠狠抽打一顿,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软了几分,带着郑重:“洞房花烛夜,等我回来给你补上。”   立夏刚听见他要走,心头猛地一涩,空落落的滋味涌上来。这几日两人黏在一起,虽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可朝夕相伴,拌嘴打趣,如同热恋中男女般,早已习惯身边有他的温度,骤然要分开,哪里舍得。再听见补洞房花烛夜的话,脸颊腾地红透,连耳根都烧了,抬手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下,力道软得像挠痒,嗔道:“谁要你补!”话虽硬气,指尖的力道却没半分怒气,刚出完气,那股不舍又缠了上来,脑袋埋进他怀里,声音压得小小的,带着点委屈:“你要平安回来,。”   陆今安低笑,攥住她捶人的手按在胸前,低头又吻了吻她的发顶,转身去收拾衣物。包袱简单,一套换洗军装叠得整齐,塞进包时动作利落,没多耽搁。临走前又折回来,拽过她的手腕拉进怀里,低头在她颈间狠狠吸了一口,气息裹着她的软香,刻进骨子里似的,随后松开手,没再回头,大步跨出门,门栓轻响,人已消失在院外。   立夏站在屋门口,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远了,直到看不见踪迹,心里酸酸胀胀的,像是塞了团湿棉絮,闷得慌。之后的时间里,她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夜里躺在床上,被褥虽还留着白日的阳光味,却没了身旁人的体温,冰凉的被褥裹着身子,怎么都暖不透,翻来覆去许久,睁眼望着漆黑的屋顶,身旁空荡荡的位置,愈发显得冷清,连睡意都淡了大半,心里满是牵挂,只盼着他能早些平安回来。   只是这种失落感只持续了三天就烟消云散,独住的舒坦劲儿裹着她,竟让日子过得愈发踏实惬意。下午下班推门进屋,反手扣上木门,门闩咔嗒一声落定,隔绝了屋外巷弄的嘈杂,整间屋子便成了独属自己的小天地。烧锅热水兑进搪瓷盆,温热漫过四肢,洗去一身劳碌,擦干身子裹上厚睡衣,往沙发上一窝,怀里揣着软乎乎的棉垫,一手攥着洗净的草莓、樱桃,果肉清甜解腻,一手捧着翻得卷边的小说,字里行间皆是自在,这般无拘无束的时光,真是舒心又幸福。   桌角摆着个脸盆大小铁炉,是用废旧小铁盆架着细铁网改的,铁网上搁了迷你砂锅,咕嘟咕嘟炖着排骨汤,汤色乳白,香气裹在狭小的炉身里,散出的味道淡得很。立夏特意开了半扇窗,主要怕一氧化碳中毒,冷风虽然溜进来带走零星热气,但肉香也飘不到墙外,毕竟她没去买肉邻里都看在眼里,要是天天飘出肉香,难免惹人猜忌,这般低调才稳妥。说起那铁网,还是前天买了铁丝,麻烦小姨夫帮忙弯成的,先前抽奖得的一千箱煤炭一直囤在系统里,如今正好派上用场,小火煨着汤,暖了屋子,也填了肚子。   日子悄无声息滑过,转眼就到了冬至。这天立夏刚回家,就听见敲门声传来,她拉开门,就见小姨宋秀红端着个粗瓷大碗站在门口,碗沿还冒着薄烟,眉眼带笑:“猜着你这时候该回来了,今个大冬(冬至),给你送碗鸡汤来。”   立夏连忙伸手接过,碗底带着温热,指尖都暖了几分,笑着道:“我竟忘了今儿是大冬,小姨快进屋歇会儿。”   “不进了不进了,再耽搁要赶不上上班了。”宋秀红摆了摆手,脚步都没停,“本来想喊你晚上去家里吃,又怕我下班迟,你等着着急,索性直接送来,趁热喝,我走了,记得关好门。”话音落,人已经转身往巷口走,脚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里。   立夏望着小姨急匆匆赶去上班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在这陌生的地方,幸好有小姨这般惦记着,偶尔递来的暖意,总能驱散心底的孤单。关上门转身回屋,鼻尖萦绕着鸡汤的香气,心里盘算着,今晚就煮碗鸡汤面,应应冬至的节气。恍惚间想起往年在家,除了灾年光景紧巴,每逢冬至,元母总会炖上一锅鸡汤,浓醇鲜香,她打小就爱喝这口汤,就是不爱吃里头的鸡肉,因为炖鸡汤总用一年以上的老母鸡,肉质紧实发柴,但汤味却格外浓郁。念及此,鼻尖忽然一酸,竟有些想家了,不知道之前寄的信和包裹,家里有没有收到。 第145章 :元家   千里之外的元家,此刻院子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冬至这天,村里没有明文放假,却人人心照不宣地歇了活计,家家户户都要悄悄在家祭祖,图个来年顺遂。元母坐在堂屋板凳上,望着门口进来的亲家母李母,脸上没多少笑意,李母神色也淡淡的,唯有一旁的李文笛,眉眼间满是雀跃,笑得眉眼都弯了,活脱脱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上个月村里集资买了辆拖拉机,李文笛凭着脑子活、肯下劲,竟争上了拖拉机手的差事,也算端上了稳当的营生,打那以后,他对李母的态度渐渐硬气了些,李母怕跟小儿子生分,终究不情不愿松了口,答应他跟元家老五提亲。   李文莲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倚在丈夫元老四身边,眼神扫过面色各异的婆婆和母亲,又瞥见一旁傻乐的弟弟,眉头轻轻蹙了蹙,心里满是无奈,只觉得今天这局不一定如意。   李母瞥了眼身旁李文笛恳求的眼神,心里暗叹口气,扯着嗓子打破沉默:“亲家,今年没去挑河啊?”   元母自打立夏跟着堂妹走后,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夜里总睡不安稳,年纪大了,身子也不如往年硬朗,元父心疼她,今年便没让她去挑河,语气平淡:“是啊,年纪上来了,肩扛手挑的吃不消,就不去遭那份罪了,孩子们都成家了,也能松松劲。”   李母听着这话,心里难免不痛快。她今儿带着儿子上门,心思再明显不过,就是为了李文笛和元家老五的婚事,元母这般不温不火的态度,倒像是不稀罕这门亲事。谁不知道元家老五现在连媒婆都懒得登门,自家主动上门提亲,元家本该感恩戴德才对,偏生是这副模样。压下心底的不满,李母又扯着话头:“哎,亲家,你家老五去亲戚家这么久,还没回来吗?眼瞅着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   这话正戳中元母的心窝子,她心里一阵发堵,脸色沉了沉,老五这孩子,一出门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半点消息都没有,连封信都没寄回来。昨晚她还跟元父商量,要是再过两天还没信,就去问问堂哥,要到堂妹那边的电话号码,去镇上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此刻却只能强装平静:“孩子难得出去转转,多待些日子也无妨。”心里不畅快,连说话都没了力气,堂屋里又陷了沉默。   李母见元母依旧冷淡,脸色渐渐冷了下来,语气里添了几分炫耀:“元家大姐怕还不知道吧,我家文笛上个月当上拖拉机手了,以后也是吃公家饭的人,稳当得很。这段时间谢婶子天天往我家跑,想给文笛说亲,条件那是一个赛一个的好,姑娘也是踏实能干的,也是我家儿子死心眼,就认准了你家……”   她的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陌生的男声,带着几分询问:“这里是元大川家吗?”   元父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元母心里却咯噔一下,猛地站起身,脚步急促地往大门跑去,心里满是期盼——这个时候来找人,莫不是有信?推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穿绿色制服的邮递员,身旁停着辆绿色自行车,她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应声:“哎,是是,这儿就是元大川家!”   邮递员确认了住户,俯身解开自行车后座的包裹,将沉甸甸的布包放在地上,又从车把上的绿色军包里掏出一封信,一并递到元母手里,笑着说:“这是你家的信和包裹,信是前几天到的,包裹昨儿才到,幸好前几天忙没来得及送,不然还得跑两趟。”递完东西,他从包里摸出印泥和纸笔,让元父按手印签收——这年头识字的人少,邮递员都随身带着印泥,方便不识字的人确认。   院门口早已围了几个村民,方才是他们给邮递员指了路,这会儿都凑在一旁探头探脑,眼里满是好奇。村里偶尔有人寄信收信,却极少有人收到包裹,这般大的包,里头不知装了些什么,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声议论着,目光都落在那包裹上。元母攥着信和包裹,指尖微微发颤,满心都是激动,连周遭的议论声都没听见,只盼着赶紧拆开,看看老五是不是寄了消息回来,“哦哦,麻烦你了师傅。”   邮递员核对完手印,叮嘱两句妥善收好包裹,便跨上自行车匆匆离去。元母攥着信的手紧了紧,连忙朝元父摆手:“快,把包裹搬进屋,轻点放,别磕着里头东西。”元父应声上前,弯腰拎起布包,沉甸甸的分量坠得胳膊微沉,快步往堂屋挪。元母则揣着信,脚步轻快地跟在后面,刚进屋就迫不及待拆开信封,指尖刚碰到硬挺的纸页,心里便是一动,小心翼翼往外倒,一张三寸黑白照片先掉了出来,落在掌心。   看清照片上的人影,元母心口猛地一颤,眼眶瞬时热了,抬眼飞快瞥了眼身旁的元父,画面里,自家老五站在中间,眉眼舒展,嘴角噙着浅淡笑意,气色瞧着比在家时好了不少,衬得脸庞愈发漂亮。她身旁侧身立着个陌生男人,身形挺拔修长,老五站在他身边,竟显得格外娇小纤细,男人眉眼深邃立挺,轮廓分明,气质沉稳利落,一眼瞧着就格外周正。元母越看越欢喜,竟不知该用啥词夸赞,只觉得这小伙子精神极了,跟自家女儿站在一处,般配得没法说,真是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心里的牵挂竟消了大半。   元父放下包裹凑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愣了愣,随即眼底涌上复杂情绪,有欣慰,更多的是怅然——老五成了家,他这当爸的,连女儿出嫁的模样都没瞧见,终究是留了遗憾。屋里其他元家人也都涌了过来,看清照片后,全都惊得说不出话,倒抽气的声响此起彼伏。元老四性子最急,伸手就想把照片抢过来仔细瞧,指尖刚碰到纸边,就被元母狠狠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力道不轻,疼得他猛地缩手。“干嘛呢毛手毛脚的!仔细把照片弄坏了!”元母瞪了他一眼,连忙把照片揣进怀里护好。   “妈,这照片……”元老四揉着手背,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飞快扫过一旁的李文笛,压低声音追问,“这到底是啥情况啊?妹身边那男人是谁?” 第146章 :来信   李文笛被二姐夫的眼神扫过,心里莫名发慌,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事透着不对劲,可屋里长辈都在,轮不到他插嘴问话,只能满脸困惑地看向李母,盼着她能开口打听。   李母心里也犯着嘀咕,元家向来普通,竟还有能寄这么大包裹的亲戚,看这阵仗,条件定是不差,她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温水,脸上堆起笑,状似随意地问道:“亲家,这是你家远房亲戚寄来的信啊?瞧着还寄了不少东西。”   元母此刻满心都是女儿的消息,先前的郁气散了大半,心情总算明朗起来,扬了扬手里的信,语气难掩轻快:“不是亲戚,是我家老五寄回来的!老四,快,把你妹的信念给大伙听听,让大家伙都放心。”说着就把信纸递到元老四手里。   元老四还没从照片的震惊里缓过神,手里突然被塞进信件,下意识接过来展开,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念了起来,声音渐渐传遍堂屋,屋里瞬间没了声响,所有人都凝神听着,只是老四念得心都抖,他没想到老五居然结婚了,而且看他父母的样子显然是知道,   爸爸妈妈:   爸妈,我跟着小姨已平安抵达云县,一路顺遂,无需挂念。小姨家的弟弟妹妹都乖巧懂事,待我很是亲近,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吃住安稳,你们莫要担心。   寄给你们的照片里,身旁的人是我的结婚对象陆今安,他今年二十五岁,现任正团团长,人品端正,待我极好,我们已然领了结婚证,成了合法夫妻。今日他还特意带我去市区百货大楼,给我买了手表和自行车,我拦着没让买缝纫机,直白跟他说我向来不擅长针线活,用不着这些,不然这会儿三大件都该凑齐了。   因我的学历符合要求,部队后勤部已敲定,后续会安排我到部队学校当老师,工作稳定,前几日劳小姨费心,已经帮我把嫁妆被褥都备妥当了,样样齐全。唯一的遗憾,便是出嫁时没能在你们身边,以后无法承欢膝下,还望爸爸妈妈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勿要为我操劳,后续我会常写信寄信,告知近况。   您的女儿:元立夏   话音落,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众人都瞪着眼,满脸惊愕,一时竟没人回过神来。   李文莲望着弟弟骤然惨白的脸,唇色褪去血色,身子都微微发晃,心头狠狠一揪,又疼又急。她暗自怨怼公婆,老五跟着小姨走是去嫁人这么大的事,怎么偏偏藏着掖着不早说,若早知晓,也能提前劝劝弟弟死心;转而又怨上元立夏,先前在村里分明一口咬定不愿嫁人,态度那般坚决,如今换了个军官对象,就立马松口成婚,这般行径,分明是爱慕虚荣,眼里只装着权势体面。   李文笛耳畔反复回响着信里“结婚对象”“合法夫妻”几个字,世界陡然陷入混沌,像是老旧收音机突然破音,周遭的声响全成了模糊的杂音,什么都听不真切。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念头翻涌,他想冲上去质问元母,这信是不是假的;想嘶吼着说不可能,立夏明明说过不嫁人的;更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追问,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想嫁,是不是被逼的,心里当真半分没有过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心口沉甸甸的,闷得快要窒息。   堂屋里最怒火中烧的莫过于李母,只觉今日登门元家,竟处处不顺,简直是克星上门。她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压下心底的怨毒,扯着僵硬的笑开口:“亲家,方才我没听错吧?信里说,你家老五已经嫁人了?”   元母听完女儿的信,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先前憋的郁气一扫而空,浑身都透着扬眉吐气的畅快,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朗声应道:“可不是嘛,正经领了证结的婚,名正言顺。”说着掏出怀里的照片,递到李母眼前,却特意牢牢攥在手里,不肯松手让人碰,语气里满是炫耀:“你瞧瞧,这就是我女婿,正儿八经的正团团长!俩人一成婚,部队就分了砖房,还特地给我家老五安排了部队学校老师的工作,体面又安稳。哎,幸好先前谢婶子上门说亲,我家老五没应下,不然这辈子可不就困在村里,跟着地里刨食熬一辈子嘛!”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家今日登门打的什么算盘,先前没心思搭理罢了。真要是相中姑娘,哪有不请媒婆登门,自个儿带着儿子跑过来的道理,村里又不是只有谢媒婆一个;再者说,就算老五没嫁人,她也绝不会应这门亲,李母做儿媳的亲家还凑活,做自家女儿的婆婆,那是万万不行的,太爱搅事,女儿嫁过去准没好日子过。   李母探头看清照片上的男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再扭头瞥了眼自家失魂落魄的儿子,只觉得心口一堵,险些喷出一口老血。对方不光是军官,长相竟也丝毫不输自家儿子,这般条件,哪里是她家能比的。一旁的李文笛也怔怔望着照片,画面里的立夏眉眼柔和,笑得温婉动人,身旁的男人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般配得刺眼。那一刻,他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钻心,连呼吸都带着滞涩。他强撑着,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句话:“婶子,我先回去了。”话音未落,便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背影狼狈又仓促,他怕再多待一秒,满腔的委屈和不甘就会绷不住,当场崩溃大哭。   李母见儿子走了,也没了再耗下去的心思,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敷衍地起身:“亲家,那我也回去了,他爸还等着我回去做饭呢。”说完快步跟上儿子的脚步,逃也似的离开了元家,心里的火气直往上窜,只觉得今日丢尽了脸面。 第147章 :宣扬   李文莲望着娘俩离去的背影,也想跟着回去看看弟弟的情况,可今日是冬至,得在家祭祖,她回了娘家,待会儿还得折返婆家,自己怀着身孕,来回颠簸实在让人担心,只能按捺住心思。只是即便人没走,她的脸色也格外难看,眉眼间满是阴郁,尤其对比着身旁喜气洋洋、容光焕发的元母,更显沉闷。元母也没心思理会她,只喊了老大媳妇去厨房做饭,自己则兴冲冲地捧着包裹走到桌前,动手拆开。刚把包裹布掀开,里面竟又掉出一封信,这次她没喊老四念,径直递给老二元立冬:“老二,你来念。”元立冬接过信,刚一展开,一沓花花绿绿的钱票从信纸里滑落,散了一地,他瞳孔骤缩,瞬间惊呆了,还没从上一封带来的震撼里缓过神,又被这阵仗惊得说不出话。元母见状,惊呼一声,连忙蹲下身捡钱票,嘴里念叨着:“这败家孩子,咋寄这么多钱票回来,莫不是要把婆家给搬空咯!”话里满是嗔怪,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等把钱票一一拾掇好,分门别类理清楚,元立冬才定了定神,机械地念起信来。   元母坐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得知女儿成婚后,女婿便主动把工资上交,小两口住的是宽敞的砖房,女儿的老师工作也彻底定了下来,还说有寒暑假以后暑假可以回来,事事顺心,样样如意,心里愈发踏实。可当听到女儿说寄钱票回来,是想让家里帮忙换些粮食寄过去,只因那边主食多是土豆和糙米,大米难得买到时,她的心瞬间揪紧,满是心疼。自家老五打小就娇气,胃口本就不大,如今顿顿吃糙米土豆,定然吃得更少,营养也跟不上。“这死丫头,啥粮食这么金贵,要寄这么多钱票,倒像是要吃半辈子似的。”她嘴上抱怨着,手里却细细摩挲着钱票,心里算得清楚,这钱足有一百块,还有不少肉票、布票、糖票,样样紧缺。她这般刻意念叨,也是说给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听的:瞧瞧,我女儿从不会白要家里的东西,寄来这么多钱票换粮食,半点不占家里便宜!   念完信,元母当即把包裹一收放进屋里,然后出来看向一旁的元父,语气笃定:“他爸,你别忙活别的了,赶紧去叔公家和大爷家跑跑,跟他们换些粮食回来,他俩家今年分的粮多,富余不少。换好后赶紧寄给老五,别让孩子在那边遭罪。”说是换,实则是按市价给钱买,不过是说得体面些,也免得招人口舌。   元父一听这话,哪有半分不愿的道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脚下步子没半点耽搁,转身就往院角的仓房去。仓房里堆着换季的农具和杂粮,他熟门熟路拎出条厚实的粗布麻袋,抖了抖浮尘往板车上一铺,车轱辘碾着院心的土坷垃,吱呀作响地推着就往外走,恨不能立马把粮换好,早些给远在部队的闺女寄去。   元母站在门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悠,心里早盘算了好几遭,嘴角悄悄勾起点笑意,踮着脚快步跟在板车后头,也往村口去。   这会儿日头刚爬到中天,村口老槐树下聚着不少人,方才邮寄员骑着绿色自行车送包裹来,黑亮的车铃叮铃响着,早引了半村人的稀奇,都围着瞧热闹。见元家老两口推着板车出来,人群里立马起了动静,元家的堂房嫂子先开了口,嗓门敞亮:“秀云啊,刚邮递员给你家送的包裹,到底是谁寄来的?瞧着那袋子沉得很,里头定是不少好东西!”   旁边的堂房姑奶奶也凑过来,眼神往板车瞟了瞟,顺着话头接茬:“可不是嘛,快跟咱说说,哪路亲戚这么大方?”   元母心里早有预备,顺势停下脚步,故意放缓了语气,扬着声跟众人唠:“嗨,还能有谁惦记着家里,不就是我家那老五呗!”她说着,眼角余光扫过周遭人的神情,见个个都支棱着耳朵听,心里越发舒坦。一旁的元父瞥了媳妇一眼,立马摸透了她的心思,无非是想趁着这机会说道说道,也没多言语,只低着头继续慢悠悠推板车,留她在原地应付。   众人一听这话,都露了诧异神色,有人当即追问:“什么?你家老五寄的?前阵子不还听说,她去你堂妹家走亲戚了吗,怎的还能寄东西回来?”   “可不是去走亲戚嘛,本来跟着她小姨去部队上玩两天。”元母端着架子,语气淡定得像是在说寻常小事,话锋一转,却扔出个炸雷,“谁成想她小姨爱帮人拉线搭媒,这不,老五刚写信回来,说是在部队上找着对象,俩人都办了婚事了!”   “哎哟喂!你家老五这就结婚了?咋半点风声都没透啊!”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都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元母。   “可不是结了嘛,证都领了,日子过得安稳着呢。”元母笑着应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藏不住的得意。   有人又追着问:“那咋不回村里办酒席?也不跟咱这些亲戚知会一声,太急了些吧?”   “回啥呀,部队那边条件好,给分了套宽敞的大房子,亮堂得很,后勤部还特意给老五安排了活儿,进部队子弟学校当老师,正经的铁饭碗。”元母说这话时,腰杆都直了几分,语气里的显摆藏都藏不住。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都掂量开了,这年头能分房子还包安排工作,男方指定不一般,当即就有人问:“哎哟,这待遇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你家那女婿,估摸着是在部队当官的吧?官阶还不小?”大家这辈子没见过多少世面,可心里都透亮,能有这能耐的,绝不是寻常士兵。   元母心里早乐开了花,五彩斑斓的内心转了一圈又一圈,脸上却装得风轻云淡,慢悠悠摆手:“嗨,也算不上啥大官,就是个正团团长罢了。”   这话一出,人群里更静了些,正团团长可不是小官,村里连个公社干部都少见,更别提部队里的团长了。没等众人缓过神,一旁的元二婶忽然嗤笑一声,语气尖酸:“哟,正团团长,那年纪指定不小了吧?别是个二婚头,不然哪能这么痛快跟老五结婚?”她是元父的弟媳,向来跟元母不对付,见元母这般风光,心里早憋了股气,故意挑刺。 第148章 :扬眉吐气   元母早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句,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笑,面上却半点不恼,当即顶了回去:“当我跟你似的,眼皮子浅,把自家闺女往二婚头怀里推?”话音落,她伸手从怀里掏出张照片,展开了递到众人跟前,扬声道:“大伙儿瞧瞧,这就是我女婿!”   众人立马凑上前围看,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徽格外显眼,身姿挺拔,眉眼锋利俊朗,精气神十足。有人当即夸道:“哎呀,这小伙子长得真俊,跟你家老五正般配!”   “可不是嘛,瞧着个头得多高啊,比你家老五得高出一个头,你家老五个头(身高)就挺高的,俩人站一块儿,多登对!”   “这模样,这气度,难怪你家老五能点头,换谁瞧着都乐意!”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夸赞的话顺着嘴就出来,元二婶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些什么,却找不着由头,只能狠狠瞪了照片一眼,别过脸去。   元母听着这些话,心里美得冒泡,不管大伙儿说得是真心还是假意,起码当初背后嚼舌根的那些人,说她家老五难嫁的,今儿总算是顺过来了。她心满意足地把照片折好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襟,笑着摆手:“好了好了,不跟你们多吹了,我还得去帮老元换粮呢,别耽误了事儿。”   有人疑惑追问:“换啥粮啊?今年秋收你们家分的粮食也不少,够吃够喝的,咋还特意去换?”   元母故意叹了口气,语气故作无奈:“哪儿是咱自己吃,是换给我家老五的。她信里说,部队那边啥都好,就是吃食不习惯,吃惯了细粮,乍吃别的总不舒坦,特意让我给寄些过去。”   这话刚落,就有人酸溜溜开口:“哎呀,你这闺女可真是,彩礼钱一分没要,合着你们老两口还得倒贴粮食,补贴你那军官女婿啊?”   “倒贴啥啊!你是没瞧见,我家那死丫头霸娘家的很。”元母立马拔高了点声音,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神色,语气却满是无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光寄了一大包东西回来,还给我们老两口寄了一百块钱,外加一堆肉票、布票、工业券,哎哟,那钱和票多得,把我都吓着了!这不,他爸急着去换粮,生怕慢了些,饿着他那宝贝闺女。”   大伙儿听着,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跟打翻了调味料似的,又妒又羡,却偏偏反驳不了——谁都知道元母向来实在,不是爱说大话的人,这话既然敢当众说,指定是真的。看着元母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众人心里都恨不得啐她一口,偏又没辙。   元母一顿话说得酣畅淋漓,心里的郁气散了个干净,目的彻底达到,只觉得神清气爽,跟众人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着元父离去的方向追去,背影都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得意。身后的众人望着她的背影,议论声渐渐高了上去,眼里的复杂神色,半天都没散去。   老两口子推着板车回家,日头早挂在了中天,晒得土路上的浮尘漂浮,踩一脚便腾起细碎的灰絮。推门进院,两人先把粮袋挪到东厢房墙角码好。   自打外头兴起破除迷信的风潮,供销社早不售香烛纸钱,市面上连偷偷倒卖的都少见,亏得村里那位族婆手巧,藏着老法子,能剪黄纸印花做纸钱,还会用松针和灯油搓简易香烛,每次村里人找她要,都得悄悄塞些鸡蛋当谢礼。元母从樟木箱最底下翻出用油纸裹好的香烛纸钱,元父则端来香祭上的陶香炉,擦去表面浮灰,又往八仙桌上摆祭品——一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裹得紧实,一碗炖豆腐,嫩白的豆腐吸足了肉汤鲜味,飘着几片葱花;一盘香煎鱼,鱼皮焦脆,两面煎得金黄,还有一碗青菜汤,这年月物资紧俏,寻常日子连荤腥都难得见,这样四样菜凑齐,已是家里能拿出的顶好体面,全给老祖宗上供。   点香时火苗蹿起细小的蓝焰,烟气袅袅缠上房梁,元父捏着三炷香拜了拜,插进香炉,又把纸钱揉松了往火盆里添,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黄纸,烧得噼啪作响,灰屑顺着风飘到门槛外。他喊来家里儿孙,按辈分排好队,自个儿领头磕头拜祭,再俯身烧纸钱,嘴里低声念叨着祈福的话。烧完纸,便按长幼次序磕头拜祭,以往每逢这时,元父喊元母上前,她总磨磨蹭蹭不乐意,打心底里就不待见老元家的祖宗——尤其是当年婆婆偏心小叔子,对她和孩子们诸多苛刻,这份芥蒂搁了几十年。可今儿,元母却格外规矩,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元父添纸,火盆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没半分抵触,等众元父磕完头,她也跟着元父身后,深深磕了三个头,动作实打实的诚恳。   祭祖收尾,元父收拾着火盆余烬,转头看向元母,笑着打趣:“结婚几十年,就数今个你磕头磕得最真,总算肯给老祖宗递好脸色了。”   元母白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末了却轻轻叹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哎,你妈当年偏心你弟,可你家老祖宗倒是明事理,偏疼你些。这么些年,咱不靠旁人,房子盖起来了,孩子们也都成家立业,样样比老二家强出不少,还有啥不知足的,敬敬老祖宗也是该的。”   “就是就是,呵呵。”元父一听元母这话,知道她是彻底想通了,心里顿时敞亮,忍不住笑出声。他其实也恼恨父母当年的偏心,打小跟着奶奶长大,跟父母本就没多少亲近情分,可终究是生养自己的人,做子女的面子上总得过得去。这些年,除了每年按时给养老的粮食,过年添些油和肉,再没多过额外孝敬,连女儿们出嫁后回门,他都从没开口让她们给老人带些吃喝,这般态度,也是变相告知旁人,对父母,他顶多尽到基本养老义务,再多便无。 第149章 :反对   正午饭食,得把祭祖的菜回锅重新烧透,自家人才能吃。铁锅架在灶上,柴火燃得旺,红烧肉再炖会儿更入味,豆腐吸了余温,香气顺着灶间飘满院子。饭桌上,小坤捧着碗,筷子一个劲往肉碗里伸,塞了满口肉,含糊着问:“奶,小姑啥时候回家啊?”他年纪小,心思直白,却记着小姑在家时的好——只要小姑在,奶奶家的伙食总比自家强,自打小姑嫁走,他小肚子都悄悄瘦了圈。   元母看大孙子惦记小姑,脸上满是疼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咋了?这才多久没见,就想小姑了啊?”   小坤使劲点头,嘴里还嚼着肉,含糊应着:“嗯,想小姑,想跟小姑玩,想吃小姑带的糖。”   “你姑信里不是写了,说明年暑假就回来看看。”元母一想到闺女,眉眼都柔和下来,语气里满是期待,盼着明年能早点见着闺女。   元父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反驳:“瞎说什么呢,她随口讲回来就一定能回?如今都结了婚,嫁去那么远,又不是以前在县城读书,想回抬脚就能到家。”   元母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立马沉了脸,语气陡然拔高:“咋啦?嫁人了娘家就不能回了啊?啊?哪有这道理!”那架势,眉眼瞪着元父,仿佛他敢再多说一句,当场就要吵起来。   元父见她动了气,立马软了态度,放缓语气解释:“我的意思是,孩子嫁得远,路上折腾,回来一趟不容易,不是不让她回。”   “有啥不容易的?你倒说说,有啥难的?”元母不依不饶,追问着,半点不让步。   “路费不得花钱?还有来回功夫(时间),你女婿能乐意她折腾着回来?”元父道出心里的顾忌,其实他也盼着老闺女能常回家,只是怕路途远、开销大,女婿那边不赞同。   “哼,你女婿要是真能做得了你老闺女的主,她能寄那么多钱票回来贴补家里?”元母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笃定地说,“我看呐,背不住哪天你老闺女就带着你女婿一起回来探亲了,指不定快得很!”   元父听完这话,手里的筷子猛地抖了一下,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桌上除了小坤还在一门心思吃肉,其他人都愣了愣——元父元母,还有老二两口子、老四两口子,其实都没从老五突然结婚的事里彻底缓过来,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会儿听元母说老五可能回来,又惊又盼,一时没回过神。   元母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目光扫过自家老宅的土墙,黑乎乎的屋顶铺的茅草被,墙角还泛着潮痕。她忽然想起闺女信里写的,部队分的房子宽敞,全是石头和砖头砌的墙,地面还铺了水泥。水泥地究竟是啥模样她没见过,只听人说比砖头铺的地还平整干净,半点灰都沾不上。这么一想,要是明年老五真带着女婿回来,住自家这土坯房,土墙土地配草屋顶,跟闺女住的房子比起来差太远,岂不是给闺女丢脸?元母心里一紧,当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放,目光落在两个儿子和儿媳妇身上,沉声道:“老二、老四啊,老五这次寄回来的钱,我打算先留下够买粮的份额,剩下的大头,全用来盖房子。”   老二元立冬和老四元谷雨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母亲,元立冬先开口,语气实在:“妈,这钱本就是老五寄给您和我爸的,你们俩看着安排就行,我们没意见。”   元谷雨也跟着点头,附和道:“对,哥说得对,我们俩没二话。”   他俩心里本就有些过意不去,自己兄弟俩住的都是结实的砖头房,父母却还守着老旧的土坯房,如今有机会翻盖,自然乐意。   元母点点头,又补了句:“既然钱是老五出的,这房子盖起来就归老五,回头我让人捎信喊老大和老三回来,这事也跟她们说清楚,省得往后有闲话。”   马香萍刚夹了块鱼放进碗里,一听这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心里立马不痛快了,忍不住开口反驳:“妈,啥叫房子归老五啊?真盖起来,她回来住阵子倒没啥,直接算她的,这话说出去像什么样?”她心里打着小算盘,总觉得房子盖起来最后还不是留着给儿子孙子,归了小姑子,自家半点好处都沾不上。   李文莲坐在一旁,悄悄瞥了眼马香萍,心里暗骂她笨蛋,吵架都抓不住重点,净说些没用的。   元母本就没耐心应付这些弯弯绕,见老二媳妇当场炸毛,火气也上来了,拔高声音怼回去:“咋的?这钱是老五实打实寄回来的,房子不算老五的,难不成算你的?你是想趴在小姑子身上吸血,占她的便宜不成?”   马香萍被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没找出反驳的话,脸涨得通红。元立冬看媳妇这模样,又气又无奈,狠狠扯了下她的胳膊,低声呵斥:“你闭嘴,没让你出钱出力,瞎操什么心,安分吃饭!”   马香萍心里委屈又生气,恨自家男人不帮着自己,反倒当众说她,眼眶都有些发红,却不敢再吭声。李文莲看马香萍没了下文,知道该自己开口,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了些,却句句戳在点子上:“妈,房子是老五出钱盖的,归她确实合情合理,没毛病。可咱这宅基地是老元家的老宅基,把宅基地上的房子归给女儿,传出去外人该讲究咱了名声不好听。”   元母看向老四媳妇,心里五味杂陈。以前只觉得老二媳妇眼皮子浅,爱计较些小事,但却没什么坏心眼,直肠子,有啥说啥,吵过就忘,不记仇;反观老四媳妇,看着温顺,实则心眼子多,精于算计。尤其这次老五结婚让她觉得下她娘家面子,也是让元母窝火,咋滴,你家是皇亲国戚啊,你家点头我家就该感恩谢主的把闺女送进去?算什么东西,更别说她家老五从头到尾没瞧中他家李文笛,就是看中她也不会同意,一家子全是藕片做的,满肚子心眼子。   就在这时,元父开口打破僵局,语气沉稳:“不盖在老宅基上盖,回头咱多花些钱,在老宅基旁边再划块地,盖两间砖瓦房给老五。老五不比老大、老三,她们婆家近,回娘家方便,老五嫁得远,回来一趟没个落脚地不行,更怕将来我们老两口走了,她回来拜祭,连个歇脚的地方都得借住旁人家里。”   “爸!”“爸!”   元立冬和元谷雨异口同声地喊出声,满脸惊讶和难受,没料到父亲说出这样的话。 第150章 :羞愧   元母乍一听老伴这话,胸口猛地一沉,酸涩瞬间涌满心头,眼眶当即就红了大半。她怎会不懂老伴说的是实情?老五打小性子软,跟两个嫂子本就不亲近,往后回来祭拜,要在哥嫂家留宿歇脚,可不就得看人家脸色行事?一想到这儿,鼻尖更酸,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似的疼——她家老五多孝顺的孩子啊,打小儿就懂事,捡着鸡蛋揣怀里,偷偷塞给她补身子;外头得了点稀罕吃食,从来都先惦记着她和老伴,自己半口舍不得多占。   她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看向老二和老四,语气里满是怅然:“老二、老四,你们媳妇不清楚内情,可你们该记得,咱家这砖房能盖起来,全是托了老五的福气。说出来你们或许不信,当初老五跟她小姨走的时候,我们没给她备一分嫁妆,心里只想着,要是那边没合适的人家,就当让她出去见识见识,玩一趟再回来。”   话音落地,屋里霎时静了,老二老四脸上当即浮起羞愧,过往的事清晰涌上心头。当年老五从河蚌抠出的珍珠,去县城换了钱,才让如今的元家有钱盖砖房,那可是实打实的福气,后来大家伙儿再去捞蚌,要么空无一物,要么就是些歪歪扭扭的次品,再也没那般好运气。   元父沉声道:“你妈当初说没给老五备嫁妆钱,我没拦着,心里想着将来老五要是真不想嫁人,就回家里来,我在老宅子旁边给她单独盖间屋,让她分家单过。如今她寄回这些钱,不管是买村里宅基地还是盖房子都是够够的。”   这话刚说完,元母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出小印子。她忽然想起当年老五还在跟前时,跟三姐打趣说笑,说以后要在老宅子旁盖两间小房,她和三姐都不嫁人,就守在父母身边。可到头来,她偏心疼大的老闺女,连嫁人时的模样她都没见着,如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要这般费心争取,心里怎能不难受?   她抹了把泪,语气笃定又强硬:“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们做父母的,家产全留了你们弟兄俩,当年分家时没给自己留什么好东西,如今也不怕旁人说三道四,毕竟大伙儿都长着眼,谁不清楚这房子的钱是哪儿来的!”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算两个儿媳妇在外头嚼舌根也无妨,盖房的钱既不是老两口出的,也不是儿子们凑的,轮不到旁人置喙。   “妈,你盖吧,我同意。”老四率先开口,话音落,眼神沉下来扫向身旁的媳妇李文莲,心里头实在被她方才的态度伤着了,语气冷了几分,“小莲,你要是不同意,咱元家也不耽误你。”   李文莲被男人这话吓得脸色煞白,身子微微发颤,连忙摆手:“我没说不同意。”   屋里其他人都惊住了,尤其是马香萍,她平日里再怎么气老二,老二也从没说过这般重话,当下怯怯瞥了眼自家男人,赶紧低下头,半句反对的话也不敢再提。   元父元母见状,反倒怕这事闹得儿子儿媳生嫌隙,元母忙打圆场:“老四瞎说什么浑话!你媳妇还怀着孕呢,小莲,他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实在气不过,打他几拳出出气。”说着又转头瞪向老四,劈头盖脸骂道:“没把门的东西,嘴里净说些混账话!”   老四怎会不知自己话说重了?可他听得明明白白,媳妇方才话里话外全是反对的意思,只能用这话表明态度,心里竟还透着几分不解——这事既不用媳妇出力,也不用她掏钱,到底有啥好反对的?   李文莲眼眶红红的,心里却半点不敢再吱声。她早知道男人跟小姑子关系亲,却没料到亲到这份上,幸好方才没把反对的话说死,此刻想来竟有些后怕。她稳了稳心神,软着语气解释:“爸妈,我真不是反对给老五盖房,就是怕村里人说闲话,只要不在老宅基地上盖,我没意见。”李文莲比马香萍拎得清,她在元家过得本就是好日子,住着砖房,自己当家做主,婆婆从不搅和家事,顺心日子过久了,都快忘了当初在娘家当牛做马的苦,自然不敢真跟男人闹僵。   “行了,老四你这话过了头,这事就这么定了。”元父出来打和,话里带着几分暗讽,“老五寄的钱多,回头我们老两口也沾沾老闺女的光,给自己也盖两间砖房,老了老了,倒能享上福了!”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当年他们没舍得给自己盖好房,一门心思给儿子们盖房娶媳妇,如今女儿拿钱尽孝,做儿子儿媳的反倒反对,未免太没脸皮。   饭后,元母本打算把老五寄来的包裹拆开,里面的东西分给孩子们,可此刻心里堵着气,半点想分的心思都没了——她老闺女贴心寄来的东西,凭啥给那些不疼惜她的白眼狼?她悄悄回了房间,关上门拆开,见一样东西,心里就忍不住骂一句:“这死丫头,真是败家东西!”“买这么多,日子不过了?”“别回头把钱全败光,被婆家赶回来!”嘴上骂着,手上却动作轻柔地把东西一一摆开,眼里满是疼惜。   元父推门进来,瞧见满床铺的东西,当即惊得啧了一声:“乖乖!老闺女这是把婆家的好东西都搬过来了?”   “这丫头也不怕旁人说闲话,你瞧瞧这奶粉,足足十袋子,不知情的还以为她家开奶厂呢。”元母拿起几袋奶粉,又指着一旁的吃食,“还有这些肉干、饼干、糖果,样样都死贵死贵的。再看这布料,颜色正适合我们这年纪穿,连我擦脸的香脂都带了四五瓶,生怕我舍不得用,特意多买些。”她拿起两瓶酒,眼睛一亮,“哎哟,还有这两瓶酒,你看这瓶子,竟是塑料的,不是玻璃的,这好,路上折腾也不怕摔碎了。”   “什么?老闺女给我寄酒了?”元父眼睛当即亮了,连忙接过来攥在手里,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呵呵,还是我老闺女贴心,记着我的喜好。” 第151章 :心虚   元母看他这满足的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忍不住笑了:“你先把里头的酒倒进家里的玻璃瓶,这塑料瓶给我留着,我洗洗晒晒,回头装上新榨的菜籽油,跟粮食一块儿寄给老五。寄东西我还不熟,让老四陪我去镇上跑一趟,等我学会了,往后就自己去,省得他媳妇知道了,心里又不痛快。”   “行,都听你的,呵呵。”元父满心欢喜,连声答应着。   “还有,等过年老大和老三回来,咱们把老五寄钱盖房的事说清楚,包括嫁妆钱的事也说了,别让她们姐妹心里存疙瘩,回头吵窝子(吵架)。”元母叮嘱道。   “晓得了,放心吧。”元父点头应下。   “盖房的事也得上心,好好弄。老五信里提了,她那房子都是水泥地,咱这儿弄不到水泥,就把地基垫高点,铺上一层砖头,梅雨季也能少返潮。茅厕也拾掇干净些,老五说她那的茅厕,女婿用水泥弄过,舀瓢水一冲就干净。家具也提前找人打,别等房子盖好了老五回来连张床都没有。”元母絮絮叨叨地盘算着,事事都往细致里想。   老两口子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规划着盖房的琐事,满心都是对老闺女的牵挂。远在他乡的立夏压根没料到,自己不过是在信里把婚后的生活环境说细致些,想让父母知道自己过得好,不要担心自己,竟反倒成了老两口给她盖房的模板,藏着满溢的疼惜与惦念。   笔尖在最后一张试卷的得分栏落下红圈,立夏长长舒了口气,胳膊向上伸展时,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透过教室的木格窗洒进来,在泛黄的试卷上投下斑驳光影。旁边的周老师统计完分数转头看向她时眼里满是笑意:“元老师,这次期末考试你带的两个年级都考得不错呀!平均分比上次高几分呢。”   闻言立夏唇边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指尖轻轻摩挲着试卷边缘,语气带着点谦虚:“还行吧,之前带学生复习时,我琢磨着教材里的重点难点,整理了些各种类型的题目,让班长抄在黑板上,学生们集中抄写完考试,也算是临时带他们抱了下佛脚,没想到还真派上了用场!”   “原来是你自己总结的题目啊!”周老师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说道,“难怪这次出试卷时你死活不肯接手,非要和古老师换着来,我当时还纳闷呢!”   立夏笑着点点头,半开玩笑地说:“没办法,咱也得避嫌不是?要是我又出复习题又出考试题,那孩子们考得好也没说服力,换着出才公平。”   周老师口中的古老师,是学校里教三四年级的数学老师,为人爽朗利落。那个年代的乡村学校师资紧缺,就像田埂上的麦苗青黄不接,老师们个个都是“多面手”,身兼数职是常有的事。有的老师既要教语文,又要带体育课;有的兼职上历史课和地理课。立夏也不例外,除了主带两个年级的数学课,还得兼职美术课和政治课。美术课上,颜料稀缺又金贵,她便教孩子们用铅笔素描,画人物,画山林,孩子们学得不亦乐乎;政治课则带着大家学习毛主席思想,读红色课文,不过这些副课都不列入考试,大家上得也随意些,偶尔老师遇到自己带的主课班级还会占用副课时间,孩子们虽心里嘀咕着想上美术课、体育课,却也只能抿着嘴乖乖坐好,敢怒不敢言。   统计完所有分数,夕阳已经沉到了远处的山坳后,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老师们纷纷收拾起办公桌上的东西。教案本、粉笔盒、批改作业用的红笔,一一归拢进帆布包里,大家脸上都带着松弛的笑意——明天开始就能暂时告别早出早归的教学节奏,虽说正式放假还得等后天孩子们来拿完成绩单,但此刻已然有了放假的雀跃。立夏把自己常用的搪瓷水杯仔细擦干净,放进包里,又将桌上的碎纸屑扫进簸箕,锁好办公室的木门,便踏着余晖往家走去。   一想到接下来的一个月多点,不用再被清晨的闹钟吵醒,不用再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能每天睡到自然醒,随心所欲地安排时间,立夏的嘴角就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到了部队家属院的家。她先往灶上添了点柴,烧了一锅开水,之后她便钻进了厢房,老家的冬天湿冷刺骨,可这边的冬天却温和许多,白天最高气温能达到十几度,穿件薄夹袄就足够暖和,只是到了晚上,温度会下降,坐在沙发上盖着厚毛毯烤着火倒也舒服。手边放着一小碟鲜红的荔枝,是前几天刚从抽奖系统里抽到的新水果,这几天正是她的心头爱,甜丝丝的果肉在嘴里化开,满口生津。不远处的小火炉上,两个红薯正静静烘烤着,随着温度升高,表皮渐渐变得焦黑,诱人的甜香一点点弥漫开来,钻进鼻腔里勾得人馋虫乱动;旁边的小砂锅里,银耳红枣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琥珀色的汤汁翻滚着,红枣和银耳的清香与烤红薯的甜香交织在一起,满是烟火气的温暖。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烤得滚烫的红薯,在手里来回掂了掂,剥开焦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果肉,轻轻咬上一小口,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散开,烫得她微微吸气,却舍不得松口。再喝上一口温热的银耳红枣汤,清甜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瞬间蔓延全身,立夏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这样的日子,可真是太舒服了。   吃饱喝足,她拿起桌上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画着小人画,画里有校园里的孩子们,有办公室的同事,还有家属院的邻里。画着画着,笔尖突然一顿,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那个一走就是一个多月的男人,然后立夏心里泛起一丝心虚,刚分开的那几天,她还会时常想起他,可日子一忙,加上独自生活的自在惬意,她竟差点忘了自己是结了婚的人。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随后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两人相处时的点滴,脸颊瞬间羞红一片,连耳根都热了起来,她连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画着画,试图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羞涩。 第152章 :包裹   放假后的日子,立夏过得像鱼游进了水里般自在快活。不用起早,她一睁眼基本都在十一点左右,慢悠悠地起身洗漱,早餐一般不是面包配牛奶,就是饭团或包子,偶尔下碗面条。这天刚放下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桌子,院门外就传来了清脆的拍打声,伴随着两个年轻小伙子的喊声:“嫂子,嫂子在家吗?”   立夏连忙朝着院门口跑去,“来了,来了!”木门被她握住门栓轻轻一拉,“吱呀——”一声脆响划破了家属院午后的静谧,像是在这平淡的日子里添了道细碎的注脚。门口立着两个穿草绿色军装的小战士,军帽檐下的脸颊晒得泛着健康的红晕,两人胳膊上青筋微微绷着,合力抬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粗麻绳在包裹上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出深深的印子,沉甸甸的分量几乎要把麻绳压得变形,一看就装得满满当当。   “嫂子,这是你的包裹,我们给你送过来了。”左边个子稍矮些的小战士先开了口,脸上挂着憨厚的笑,眼角眉梢都透着朴实,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颌线,快要滴下来时,他下意识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有点重,我们直接给你抬进去吧?”另一个高些的战士也跟着点头,气息微微有些喘,显然是从传达室一路抬过来,没少费力气。   立夏连忙往旁边侧身让开道,手还下意识往门边扶了扶,生怕两人站不稳,脸上满是真切的感激,语气都软了几分:“哎呀,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这么沉的东西,哪用得着你们特意跑一趟,下次我自己去传达室拿就行,你们快进来歇歇,喝口水再走!”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定是部队体恤陆今安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家不方便,特意吩咐小战士们送上门的——平日里家属院的包裹、信件,向来都是统一堆在传达室,谁家要取,得自己扛回去,这般特殊照顾,让她心里暖烘烘的。   两个小战士笑着应了声,脚步沉稳地合力将包裹抬进院里,小心翼翼地放在堂屋门口的空地上,放下时还特意轻放,怕撞坏了屋里的东西。立夏转身就往屋里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之前陆今安买的水果糖,抓了满满两大把,快步走到小战士面前,不由分说就往他们的军装口袋里塞:“拿着拿着!”   “不用啦嫂子,真不用!”两个小战士吓得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摆着手推辞,脸上还泛起几分青涩的窘迫,“我们还有任务要去忙,得赶紧走了!”   立夏哪肯依,伸手拽住其中一个小战士的胳膊,轻轻把糖往他口袋里按了按,笑着说:“这就是点糖果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们扛这么沉的包裹过来,肯定累坏了,饿的时候吃一颗,还能补补糖分,快拿着。”她仔细瞧了瞧,两个小战士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哪里像是历经风雨的战士,倒更像邻家没长大的孩子。   两人架不住立夏的热情,一边不好意思地说着“谢谢嫂子”,一边下意识往后躲,手还紧紧攥着口袋口,生怕糖果掉出来。可眼看立夏转身又要去屋里翻找其他吃的,两个小战士顿时慌了神,对视一眼,连忙摆着手往后退:“嫂子我们真的走了,任务要紧!”话音刚落,两人转身就往院门口跑,脚步又快又急,像是生怕慢一步,又被立夏拉住塞东西,跑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喊了句:“嫂子再见!”   立夏站在院里,看着他们跑得飞快的背影,军绿色的军装在阳光下晃出淡淡的光晕,渐渐消失在家属院的巷口,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边的大包裹,伸手轻轻摸了摸,粗布包裹的触感粗糙,隔着布料能清晰感觉到里面是圆润的颗粒状东西,指尖还能触到颗粒滚动的细微触感,心里立马有了数:准是父母从老家寄来的大米。   这时,隔壁院的胡嫂子听到这边的动静,站在立夏家院门口探出头来,一眼就瞧见了立夏家门口的大包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迈着步子凑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好奇:“弟妹,这包裹是谁寄来的呀?这么大个儿,看着就沉,里面装的啥好东西啊?”她一边说,一边绕着包裹转了一圈,伸手轻轻拍了拍,布料发出沉闷的声响,更让她好奇里面的东西了。   “是我爸妈从老家寄来的,估摸着是大米。”立夏笑着应道,弯腰伸手抓住包裹边角的麻绳,使劲往上拽了拽,没想到包裹比她想象中重得多,指尖都攥得发紧,包裹却纹丝不动,连挪都没挪一下。她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真是越闲,这身子骨越不禁用了。想当初春天在家的时候,她跟着父母下田插秧、整地,忙完春耕那阵子,胳膊上都练出了淡淡的肌肉线条,拎东西也有劲,可自从随军过来,平日里也没什么重活要干,日子过得清闲,胳膊上的肌肉早就变回了软乎乎的嫩肉,连这点力气都没了。   “哎妈呀,这么大一包裹,全是大米啊?”胡嫂子看着包裹的大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巴都微微张着,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爸妈也太疼你了,居然寄这么多过来,就算你顿顿吃大米饭,这分量,也够你吃一年半载的了!”她说着,转头就往立夏屋里跑,很快就拿着一把剪刀出来,递到立夏手里,眼神紧紧盯着包裹,满脸的急切,恨不得立马替立夏把包裹拆开,好好看看里面的东西。立夏心里清楚,这年头哪有什么隐私权可言,尤其在家属院里,谁家有个包裹、信件,邻里街坊都好奇得很,就跟后世孩子开盲盒似的,就想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也没拖沓,接过剪刀就蹲下身,顺着包裹的缝隙剪了下去,索性满足胡嫂子的好奇心。 第153章 :包裹2   剪刀划过粗布的声音清脆,很快就把包裹剪开了一个大口子,雪白圆润的大米顺着缝隙露了出来,颗粒饱满,透着淡淡的米香,扑面而来的米香瞬间弥漫在院子里。立夏伸手抓了一把大米,指尖传来大米圆润光滑的触感,还带着几分老家阳光的温热气息,心里顿时暖暖的。她继续把包裹完全拆开,才发现大米下面还藏着东西——最底下压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旁边放着两瓶塑料酒瓶装着的菜籽油,油色清亮,还透着淡淡的菜籽香,另外还有一个粗布小袋子,里面装着她爱吃的干豆角、梅干菜,都是父母特意晒好的,用手捏了捏,干干爽爽的,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哎呀,还真全是大米啊,连一颗糙米都没有,还有这两大瓶菜籽油,这可是好东西啊!”胡嫂子凑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大米,又拿起一瓶菜籽油凑到鼻尖闻了闻,语气里满是羡慕,“就这菜籽油,也够你们吃一年的了吧?弟妹,你娘家可真好!”她说着,眼神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指尖还轻轻摩挲着玻璃瓶盖,显然是稀罕得很。   立夏听到胡嫂子说这两瓶菜籽油要吃一年,心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也难怪胡嫂子这么说,这年头物资稀缺,油盐酱醋都是按票供应的,平日里炒菜都得省着用,一滴油都舍不得多放,这两瓶菜籽油,确实够她省着吃一年了。她抬头看着胡嫂子,语气温和地解释道:“我们老家那边盛产大米、小麦和油菜,就是我们家那都不爱吃面食,平日里主食都是吃大米,倒是不缺这个。这边其他都挺好的,就是粮食产量低,平日里主食大多是洋芋,我实在吃不惯,之前写信回去的时候跟我爸妈提了一嘴,所以特意寄了这么多粮食过来。”   “真好。”胡嫂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酸涩,语气也低落了几分,“不像我,我爹妈眼里就只有我哥哥弟弟,平日里除了跟我要过节的礼品、票证,就没关心过我半句,别说寄东西了,娘家那边,我是连一颗老鼠屎都带不走啊!”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看向那袋大米和菜籽油的眼神,满是委屈和羡慕——同样是嫁人,立夏有这么疼她的娘家,可她却只有偏心的爹妈,连点温暖都得不到。   立夏看着胡嫂子突然低落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语气温柔地安慰道:“好啦好啦,你也别这么想。我给他们寄钱和票证回去,不然家里哪有多余的粮食寄给我。这些大米肯定是我爸妈跟村里的七大姑八大姨家换的呢,也不是容易来的。”   “哪个姑娘嫁人后,没偷偷拉拔过自个家,或是从婆家拿些东西回娘家补贴的?可你说说,这世上能有几个娘家,真愿意真心实意给女儿出力操心,把女儿放在心上疼的?”胡嫂子望着院角那袋饱满的白米,语气里满是感慨,眼底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话语里的无奈像一层薄雾,轻轻笼罩在两人周围。   立夏听着这话,一时竟不知该接些什么。她心里清楚,这个年代家家户户孩子多,日子又苦,做父母的整日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起早贪黑只为能让一家人填饱肚子,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耐心,细细呵护每一个孩子的情绪。就说她的父母,虽比不上后世那些父母那般细致周全、倾尽所有地疼爱孩子,但在这个普遍重男轻女、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他们已经算是格外慈爱了——从未苛待过她,也从未让她受过冻挨过饿,更重要的是,他们给了所有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一份安稳的依靠。这一点,对从小在离异家庭长大的立夏来说,早已是难能可贵的温暖,足够她满心感激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地开口:“其实也不能怪父母,他们也是被生活逼的。要是家里日子真的富足,不用为吃穿发愁,哪个父母不盼着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不心疼自己的闺女呢?”   胡嫂子愣了愣,细细琢磨着立夏的话,心里的郁结渐渐散了些——可不是嘛,都是穷闹的。要是家里条件好些,父母手里宽裕,哪里会这般扒拉女儿家的东西,转头就贴补给儿子,说到底,还是日子太苦,逼得人不得不精打细算,优先顾着家里的男丁。她摆了摆手,压下心里的酸涩,笑着说:“不说这些烦心事了,你快把这些东西归拢归拢,别受潮了,我也该回去做饭了。”   “哎,好。”立夏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叫住她:“对了嫂子,问你个事,你会织毛衣吗?”   胡嫂子一听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笑着说:“那可不咋会!别的本事我不敢说,这手工活,尤其是织毛衣,你肯定比不上我!我织的毛衣,针脚又密又匀,穿起来暖和又好看,院里好多嫂子都跟我学织呢!”   立夏闻言,忍不住笑了笑,她确实是个实打实的手残党,别说织毛衣了,就连简单的缝缝补补,都做得歪歪扭扭,根本拿不出手。她凑近了些,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嫂子,不瞒你说,我想给我爸妈织两件毛衣寄回去,天冷了,让他们穿暖和点。可我实在没这手艺,织出来肯定又丑又不保暖;要是直接寄毛线回去,他们肯定舍不得用,说不定还会存起来,所以我想麻烦你,帮我给我爸妈织两件,手工费咱按正常做一件衣服的两倍算,你看行吗?”   胡嫂子一听还有这好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立马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行!没问题!这有啥麻烦的,小事一桩!你放心,我肯定给你织得漂漂亮亮的,针脚保证密实,争取年前就给你织好,不耽误你寄回去!”她心里美滋滋的——两件毛衣的手工费,算下来能有一块多钱呢!虽然她男人工作高,但他们开销大,要寄回一些给老家父母,剩下的还要顾着家里的柴米油盐、人情往来,还有男人孩子的开销,有时男人老人一些弟弟妹妹结婚,侄男侄女结婚也要寄些东西或钱票回去,平日里连给自己买块手帕都舍不得。以前总觉得,自己穿得好不好看都无所谓,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可自从立夏搬来隔壁,看着她每天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精致漂亮,穿的衣服一套一套的,每套都漂亮得很,再看看自己,整日围着灶台转,衣服上总沾着油污,头发也随便挽着,活脱脱像个老大婶,心里难免有些落差。上次帮立夏做被套挣了点钱,她狠心给自己买了瓶面霜,擦了一段时间,明显感觉脸上的皮肤变细腻了,没那么粗糙了。这次要是能拿到手工费,正好可以给自己做件新衣服,也好好打扮打扮,让自己也鲜亮一回。 第154章 :父母之爱   “那真是太麻烦嫂子了,辛苦你了。”立夏连忙客气道,脸上满是感激,“我笨手笨脚的,要是我自己会织,也不用这么麻烦你了。”她说着,转身朝着屋里走去,“你等我一下,我去把毛线拿出来给你。”其实她屋里根本没有毛线,这话不过是个借口,转身进了屋,她立马打开抽奖系统,在里面选了两捆毛线,一捆是深黑色,适合父亲穿,耐脏又稳重;一捆是藏蓝色,柔和又显气色,适合母亲穿。她指尖一动,两捆毛线便出现在了手里,触感柔软细腻,毛线的光泽也十分均匀,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   立夏拿着毛线走出屋,递给胡嫂子报上自己父母大概身高体重,“嫂子,你看这量够不够?”胡嫂子接过毛线,用手轻轻捏了捏,又凑到眼前看了看,眼里满是惊喜,这毛线的质量也太好了吧,比她平日里织毛衣用的毛线细腻多了,摸起来软乎乎的,织出来肯定暖和。她性子本就急躁,拿到毛线就有些迫不及待了,连忙说:“够了,这颜色好看又耐脏,你爸妈穿正好!那我不耽误你收拾东西了,我回去就开始织,争取早点织好给你!”   “好,那辛苦嫂子了,麻烦你多上心了。”立夏笑着点头,目送胡嫂子拿着毛线,脚步轻快地回了自己家。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帮忙,不用多说废话,彼此都明白对方的心思,流程简单又顺畅。   等胡嫂子走后,立夏转身关上了院大门,还特意把木门栓插好,生怕有人进来打扰。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大包裹和散落的东西,挽起袖子,开始一点点把粮食往屋里搬。大米装在粗布袋子里,沉甸甸的,她每次只能搬一小半,来回跑了好几趟,才把所有大米都搬进了没人住的西厢房最里面。接着,她悄悄打开抽奖系统,从里面取出一百斤左右的大米,和父母寄来的大米放一起,父母寄来的大米大概有两百斤,掺进去之后,总共就有三百斤左右了。这么多大米,要是只有她一个人吃,两年都吃不完;可要是加上陆今安,最多也就够吃一年。毕竟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平日里炒菜没多少油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得靠多吃碳水才能填饱肚子,不然根本扛不住饿,很容易就觉得乏力。   处理完大米,立夏又拿起那两瓶菜籽油,走进厨房放进柜子里。然后打开抽奖系统拿出一桶抽到的菜籽油倒满油壶。幸好抽奖系统里的油也是菜籽油,颜色和父母寄来的几乎没差别,就算有人看到,也不会起疑心。要是换成别的油,比如葵花籽油,颜色不一样,她就只能在做饭的时候偷偷少倒一点,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发现破绽。   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立夏才终于松了口气,坐在沙发上,拿出那封信,慢慢打开。   信纸是普通的糙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知道是二哥代笔写的,立夏逐字逐句地读着,信里先是说了家里的近况,地里的庄稼长得不错,哥嫂们也都安好,让她不用惦记家里。看到信里写着,因她结了婚,让元母在村里“大杀四方”,把之前那些嚼舌根、说她坏话的人都怼得说不出话来,一解心里积压了一年的郁气,立夏忍不住笑了出来,仿佛能想象到母亲当时底气十足、泼辣又扬眉吐气的模样。   可笑着笑着,立夏的眼眶就渐渐红了。信里还写着,父母拿着她之前寄回去的钱,打算在老家的院子旁边,再盖两间房子,专门留给她,等她以后回娘家,就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住了,看到这里,立夏的心里涌上一股浓浓的酸涩,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当初寄钱票回去,一方面是想让父母帮忙买点粮食寄过来,另一方面,也是尽一份做女儿的孝心,毕竟她远在他乡,不能在父母身边照顾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尽点心。可她万万没想到,父母竟然打算用这笔钱给她盖房子,她即使在五谷不分也知道买粮食、寄粮的运费加上盖房子一百块钱肯定不够的。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几乎没有父母会特意给女儿盖房子。除非是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打算招上门女婿,才会给女儿盖房子,让她以后能安稳生活。像她家这样有儿子的,还特意给女儿盖房子的,简直是少之又少。她能想象到,父母做这个决定,肯定承受了不少压力,不仅要费心费力地筹备盖房子的事,还要面对村里人的闲言碎语,说他们偏心女儿,不顾儿子;家里的哥嫂们肯定也有意见,尤其是两个嫂子,说不定还会因此闹别扭。   立夏不知道的是,信里还有很多话,母亲特意叮嘱二哥不要写进去。如李家人上门来说亲的事,怕女婿看到信会不高兴,影响他们小两口的感情;也没说,因为要给她盖房子,两个嫂子心里不满,私下里抱怨了好几次,老四两口子甚至差点闹到离婚的地步。元母不想让她知道这些烦心事,怕她担心家里,更怕她因此对哥嫂心生芥蒂,以后回老家,一家人相处起来不和睦;也怕将来老家有难处,哥嫂们求到她头上,她会因为这些事记恨,不肯帮忙。   立夏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指尖传来糙纸的触感,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她知道,父母的爱如手指般有长短,或许不轰轰烈烈,或许不够细腻, 但也有朴实、真挚,带着属于她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包裹着她,护着她,无论她走多远,都能感受到这份温暖的牵挂。 第155章 :年货和新邻   年关的脚步越来越近,寒风里都裹着几分烟火气,大院里家家户户都忙着备年货,立夏也跟着凑这份热闹,翻出家里攒下的粮票、布票、肉票,一趟趟往镇上跑。自打上次遭遇人贩子事件后,她心里便多了份谨慎,哪怕是去就近的镇上采购,也从不单独行动,总要跟着大院里相熟的邻居搭伴,心里才踏实。   镇子上比平日里热闹了不少,街头巷尾挤满了周边的村民,挑着担子、背着竹筐,带来自家种的菜、晒的干货,还有些城里少见的山野特产,摆在地摊上与人换购票据或是零钱。立夏跟在人群里,看着摊位上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瞬间犯了难——尤其是一堆带着泥土根茎的植物,还有些黑乎乎、蠕动着的虫蚁,密密麻麻挤在竹筛里,看得她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一旁的胡嫂子瞧见她这副惊恐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那筛子里的虫蚁,打趣道:“别怕呀,这玩意别看长得丑,洗干净了沥干水分,下油锅一炸,撒点盐巴,那可是上好的下酒菜,香得很呢!”   立夏勉强扯了扯嘴角,心里却依旧犯怵,但也知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就像后世有人爱吃蝉蛹、知了猴一样,每个地方的饮食习惯不同,总归是要尊重的。顿了顿,她还是忍不住问:“嫂子,你要买点回去尝尝吗?”   胡嫂子闻言,轻轻咳了一声,摆了摆手:“我可不是本地人,这东西我可消受不起,咱不看这个了,往前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合用的。”   立夏一听这话,像是得了赦令,连忙拉住胡嫂子的胳膊,快步往前挪,恨不得赶紧离那些虫蚁远些。还好那些野生的“稀罕物”都集中在一块儿售卖,往前走了不远,便是另一番景象——摊位上摆着捆好的野生药材,还有猎人刚打来的野味,血腥味混着草药的清香,倒是比刚才的味道好接受多了。   立夏在野味摊前挑了些常见的:一大块野鹿肉,肉质紧实鲜嫩;还有几只风干的兔肉,看着就有嚼劲,打算都买回去,不管自己吃还是寄回老家都行。至于摊位角落摆着的蛇肉和其他奇奇怪怪的肉,她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买了,光是想想那模样,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再看那些野生药材,立夏是一窍不通,只能站在一旁,跟着胡嫂子看热闹。好在胡嫂子识货,指着几株带着泥土的植物,跟摊主讨价还价:“这野生三七怎么卖?还有这茯苓,个头倒是不小,都是新鲜的吧?”摊主连忙应着,说都是刚从山里挖来的,纯野生的。胡嫂子仔细挑了几株三七、几块茯苓,又选了些其他常见的草药,立夏见状,也跟着买了些——虽说都是新鲜的,没经过炮制,暂时用不上,但这可是实打实的纯野生药材,个头还饱满,丢了实在可惜,回头放进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存着,总归是有用的。   两人忙活了大半天,背上的竹背篓塞得满满当当,手里的布袋子也鼓得老高,装着肉、干货、药材,还有些过年要用的零碎物件,沉甸甸的,压得肩膀都有些酸。往大院走的时候,立夏无意间瞥了一眼自家隔壁的房子,竟看见有人进进出出,忙着搬东西、打扫卫生,心里顿时犯了嘀咕。   胡嫂子眼尖,早就瞧见了,连忙拉着立夏往那边走,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立夏,你快看,你家旁边这是要搬来新邻居啊?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是啊,我也没听说消息,怪稀奇的。”立夏心里也好奇,跟着胡嫂子快步走了过去,想看看究竟是谁要搬来。   走到房子跟前,两人才看清,院子里和屋里忙前忙后的,竟是段副团,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战士,正帮着搬桌椅、打扫灰尘。胡嫂子在大院里待得久,认识段副团,连忙笑着上前打招呼,语气热络地打听:“段副团,这是要结婚了,搬新家呢?”   段副团听见声音,停下手里的活,转头看向大门方向,目光一扫,就落在了胡嫂子身后的立夏身上。这段时间立夏日子过得舒心,不用操心太多事,吃得好睡得香,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肌肤透着淡淡的粉,眉眼间多了几分娇艳,看着愈发亮眼。立夏察觉到他的视线,眉头轻微一皱,下意识往胡嫂子身后缩了缩,避开了他的目光。   段副团也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停留得太久,有些失礼,连忙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情绪,再次抬眼时,脸上已经带上了温和的笑意,对着胡嫂子点了点头:“是啊嫂子,过两天就办婚礼,到时候嫂子可一定要来吃喜酒。”   “哎哟,那可太恭喜你了!”胡嫂子笑着道贺,眼睛悄悄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准新娘子的身影,心里的好奇心少了大半,又怕耽误他们忙活,连忙拉了拉立夏,“那我们就不打扰你忙了,先回家了,过两天准时来喝喜酒!”说着,就拉着立夏转身往回走——家里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也没太多时间看热闹。   立夏正巴不得离开,见状连忙跟着胡嫂子快步走,心里却暗自嘀咕:没想到隔壁邻居居然是段副团,不过还好,只要不是杨营长就行。要是真跟杨营长做邻居,以大院里那些家属的八卦性子,到时候自己怕是要成整个家属院的吃瓜焦点了,想想都觉得头疼。   走在路上,胡嫂子忽然笑着打趣道:“你家陆团可真是带了个好头,他一结婚,部队里这第二大难题也跟着解决了,这下好了,又少了两个让姑娘们惦记的单身汉。”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人家段副团想结婚就结婚,跟谁带不带头没关系。”立夏被胡嫂子这略带迷信的说法逗笑了,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你可别不信这个!”胡嫂子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之前你家陆团和段副团,那可是部队里和家属院的香饽饽,多少姑娘盯着呢,只是……”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了,转头看了看立夏,眼神里带着几分顾忌,没再往下说。   立夏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之前陆今安拒绝别人的那些事,她笑着推了推胡嫂子的胳膊:“有话就说,别犹犹豫豫的,我又不会生气。” 第156章 :吃瓜真相   “嗨,其实说起来,也不能怪你家陆团嘴毒。”胡嫂子见她态度坦然,也就没了顾忌,压低声音说道,“你是不知道,当初那个姑娘,实在是太上赶着了。虽说咱们私底下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但人家陆团都明确表示不同意了,她还死缠烂打,甚至有一次故意往陆团怀里钻,这要是传出去,可不就是不检点嘛,也难怪你家陆团说话难听,换谁遇上这种事,估计都得生气。”   立夏一听,心里顿时来了兴致——原来自己之前听到的,都只是些皮毛,这回才算真正吃到瓜肉了!她连忙追问:“谁啊?这么大胆,居然敢往他怀里钻?”   胡嫂子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反问道:“你不是知道这事吗?我还以为你早就听说了呢!”   “我就只知道别人说他嘴毒,拒绝人不留情面,具体是什么事,谁都没跟我说过啊。”立夏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胡嫂子,心里却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装不知道,不然可就听不到这么详细的八卦了。   胡嫂子看着她这副“无赖”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不知道还让我大胆说,合着是故意诈我呢?”   “我是真不知道这么细节的事,毕竟也没人跟我细说啊,不是故意诈你的。”立夏连忙拉着胡嫂子的手,语气真诚地解释,生怕她不说了。   胡嫂子看她一脸急切的样子,也没再逗她,只是叮嘱道:“行吧,我跟你说,你知道了可别回头跟你家陆团吵架,这事说到底,他也挺无辜的。”   “放心吧,我跟他吵什么呀,毕竟我之前还退过婚呢,这些事跟我没关系。”为了听完整八卦,立夏也是拼了,直接自爆了短处,语气说得云淡风轻。   胡嫂子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便放下心来,慢慢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之前副政委的外甥女,叫朱文文,看中你家陆团了,还让她舅舅帮忙拉线,想跟陆团处对象。结果你家陆团一口就拒绝了,没给半点余地。谁知道那朱文文不死心,天天去部队门口堵陆团,吓得陆团那几天都特意绕路走,就怕遇上她。按理说,到这地步,一个姑娘家,该知难而退了吧?可她偏不,居然直接偷跑到陆团的办公室里去了,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反正听我家老胡说,她好像是想故意制造点作风问题,逼着陆团娶她。还好你家老陆聪明,反应快,直接从办公室二楼的窗户跳下去了,然后立马去把政委和副政委都喊了过来,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没给她留半点钻空子的机会。”   “结果那朱文文还是不死心,当着政委和副政委的面,追问陆团为什么不喜欢她。你家老陆估计是真被逼急了,也没客气,直接说她长得丑、腿粗、嘴臭,说话一点情面都没留。那朱文文当场就哭着跑了,这事后来在家属院传得沸沸扬扬,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都说你家陆团嘴毒,欺负姑娘家,其实说到底,他也是被逼得没办法,挺无辜的。我知道这些,还是因为那天我家老胡刚好在旁边,亲眼看见了,回来跟我说的。”   立夏听完,顿时满脸无语——这可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她忍不住在心里为陆今安鞠了一把同情泪,没想到他还遭遇过这种事,难怪之前拒绝人的时候那么干脆,原来是被缠怕了。她缓了缓,又忍不住问:“那那个朱文文,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后来她就不在部队这边待了,去县城找了个工作,至于结没结婚,我就不清楚了,之后就没再听过她的消息。”胡嫂子摇了摇头,看了看天色,“好了,八卦也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回家了,两个孩子还在家等着我做饭呢!”说着,便加快脚步,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立夏站在自家院门口,心里还在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八卦,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推开院门,一眼就望见屋檐下竹竿上沉甸甸挂着的腊肉与香肠。深褐色的腊肉泛着油润的光泽,肌理间浸透着香料的醇厚;粉白的香肠被晒得紧实饱满,一串串垂下来,在暮色里透着诱人的质感。立夏站在院门口,嘴角不自觉弯起,心底慢慢涌上来一阵实打实的自豪感——这些年货,可不是现成买来的,全是她跟着小姨一步步学,揉料、腌制、晾晒,亲手做出来的。   肉是跟附近村民换的。这边离部队家属院近,政策虽严,不少人家还是会偷偷在自家后院养几只鸡鸭,或是圈两头猪,平日里精心照料着,到了年根底下,就拿这些荤腥跟人换些票证或是钱,悄悄给家里添点收入。只是单靠换回来的肉,终究凑不齐这么多腊肉香肠,暗地里,她没少从抽奖系统里兑出新鲜猪肉添进去,才有了眼前这满满一竿子的年货,看着就透着过年的热闹劲儿。   进了屋,立夏把今天从镇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归纳好,忙完这一切,她实在没力气再折腾做饭,便从抽奖系统储物柜里拿出之前在家做的饭菜简单的吃起来。   第二天一早,胡嫂子就来找立夏,只见胡嫂子手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毛衣,笑着递了过来:“立夏,毛衣织好啦,你看看合不合心意。”立夏接过来展开,指尖抚过毛衣的针脚,细密均匀,纹路工整,摸起来软糯厚实,半点不比供销社里卖的针织衫差。她由衷地赞叹道:“嫂子,你这手艺也太厉害了!针脚这么密实,,不比买的差!”   胡嫂子听着这话,脸上满是自豪,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傲娇:“那可不,没浪费你那好毛线吧?”   立夏把毛衣轻轻放在桌上,抬眼看向胡嫂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的笑意:“嫂子,我也想穿新毛衣。”   “咋?还想让我给你织?”胡嫂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当即拍着胸脯应下来,“没问题!我肯定给你织得漂漂亮亮的!”能有这样的“回头客”,她心里也高兴。 第157章 :新娘子   立夏笑着点点头,又补充道:“嘿嘿,嫂子,这回我自己画个样式,你照着帮我织,另外……再织一件男士背心呗?”她忽然想起陆今安,之前给家里人准备了不少东西,若是唯独少了他的,反倒显得生分,心里也过意不去,不如顺带给他也织一件,贴身穿着暖和。   “行!多大点事儿!”胡嫂子爽快地应了,立夏每次给手工费都干脆利落,她自然乐意帮忙,想到家里那块新买的好布料,这回忙完这几件活儿,晚上多熬会儿夜,正好给自己也做件新衣服穿。“你把样式图和毛线拿过来就行,我尽快给你织好。”   没一会儿 ,立夏就把画好的图纸和准备好的毛线拿了过来。胡嫂子接过图纸一看,当即愣了一下,指着上面的样式问道:“呀,立夏,你这画的毛衣咋这么紧?这怎么穿啊?”   立夏见她一脸惊讶,连忙笑着解释:“嫂子,我之前穿的毛衣都宽松得很,在老家的时候,外面套着厚厚的大棉袄正好,可这边气候没老家冷,冬天穿件小夹袄就够了。要是毛衣还是织得那么宽松,套在夹袄里面,鼓鼓囊囊的,又沉又不舒服。所以我想织件贴身的,穿在夹袄里面,暖和又不臃肿。”   胡嫂子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图纸,款式紧凑合身,她点点头,恍然大悟道:“别说,这么织不仅贴身暖和,还比之前省毛线呢,倒是个机灵主意!”   立夏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那可不,省点毛线还舒服,一举两得。麻烦嫂子再帮我织两件同款的,一件白色,一件灰色,我平时换着穿。”   胡嫂子看着桌上摆着的两团毛线,一白一灰,都是素净的颜色,不由得摇摇头:“你咋净选这些素色呢?我前几天去供销社,看见有那种正红色的毛线,还有宝蓝色的,鲜亮又好看,你咋不买些回来织?”   立夏只好含糊道:“没买到,嫂子,抢手得很,去的时候早就卖完了。男士背心就用黑色毛线织,耐脏又稳重。”   “也是,那种好看的颜色,肯定一上架就被人抢光了,可惜了。”胡嫂子惋惜地叹了口气,心里却盘算着,等这次的手工费结了,就去供销社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淘到好看的毛线,给自己也织件新毛衣。她小心翼翼地把毛线和图纸收好,笑着跟立夏说了两句,便拎着东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胡嫂子走后,立夏在家也没闲着。她翻出家里的大包袱,把做好的两件新毛衣叠好,又装上几串晒好的腊肉香肠,还有从抽奖系统里拿出一些吃的用的,一一收拾妥当。除此之外,她还在信封里塞了八十块钱,家里要盖房子,上次寄回去的钱买完粮食后肯定是紧巴。   收拾完这一大包东西,立夏拎起来试了试,沉甸甸的,却也透着满满的心意。她看着包袱,满意地点了点头。以前在家的时候,她还能偶尔找借口拿出些肉,给父母补补身体,如今不在身边,也只能靠寄这些东西,尽一点孝心了。等明天一早,就把包裹寄出去,想来过年前应该能收到包裹。   自从那天段副团带着几个人风风火火地来收拾新家,敲敲打打的声响搅热了整条巷子,算是彻底热闹起来了。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飘着些清晨的薄雾,立夏刚洗漱完,正对着镜子编织头发,院门外就传来了胡嫂子爽朗的声音,还夹杂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她推门出去,就见胡嫂子穿了件半新的藏蓝色棉布袄子,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怀里牵着小儿子,大女儿跟在旁边拽着她的衣角,脸上满是雀跃,显然是等着去凑热闹。   “立夏,快收拾收拾,一起去隔壁喝喜酒去!”胡嫂子笑着招手,语气热络得很。   立夏应了声好,转身回屋简单换了身衣裳——一件月牙色的中式小夹袄,针脚细密,领口滚着圈浅灰色的边,下身配了条藏青色的直筒裤,料子是普通的棉布,穿在身上清爽又利落。她从抽屉里翻出个红信封,里面装着钱,当初她和陆今安结婚时,段副团随的礼金,如今人家办喜事,自然要还回去,礼数不能差。   收拾妥当,立夏就跟着胡嫂子一家往隔壁走,刚到院门口,就闻到了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多是部队里的家属和同事,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这场婚礼跟立夏当初办的不一样,她和陆今安那时是在部队食堂办的婚宴,而段副团家,是直接在新房院子婚宴里,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后厨那边,大师傅正忙着颠勺,滋滋的热油声此起彼伏,透着股浓浓的喜庆劲儿。   胡嫂子一边拉着立夏往人群里凑,一边压低声音跟她介绍:“新娘子是副参谋长的侄女,叫汤雪芝。”立夏顺着她的话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往新房门口瞟去,没多久,就见一个穿着红色碎花袄子的女人走了出来,该是新娘子汤雪芝无疑。   说实话,这新娘子的五官确实长得标致,是那种明艳张扬的浓颜,眉峰高挑,鼻梁挺翘,唇色偏暗红,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透着股接地气的鲜活。可偏偏,这般明艳的五官,却配了一张圆润的娃娃脸,脸颊带着点婴儿肥,身材也算不上高挑,骨架看着有些大,显得有些丰腴,凑在一起,总觉得哪里透着点不协调。立夏悄悄打量着,心里忍不住轻轻叹息,这五官若是生在一副高挑纤细、曲线玲珑的身材上,那妥妥是自带沙漠异域风情的美人。   婚宴办得不算铺张,却也周全,菜式都是家常的硬菜,炖排骨、烧鱼块,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大家伙儿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碰着杯子,说着吉祥话,热闹得不行。立夏没多待,陪着胡嫂子吃了会儿饭,说了几句道喜的话,等婚宴差不多收尾,就跟着散场的大部队一起回了家。 第158章 :程咬金   回到自家院子,关上门,隔壁的欢声笑语还隔着墙传过来,吵吵嚷嚷的,衬得自家院子愈发安静。立夏窝在沙发上,听着隔壁的热闹,竟有些不习惯——往常这条巷子本就清净,除了胡嫂子家偶尔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做饭的声响,大多时候都静悄悄的,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夹在胡嫂子家和段副团家中间,一边是熟悉的烟火气,一边是新邻居的热闹劲儿,周遭满是鲜活的人气,倒让她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感觉来。   隔天一早,太阳刚升到头顶,暖融融的阳光洒在巷子里,胡嫂子就挎着个竹篮子,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隔壁去了。她是这条巷子住得最久的老住户,向来热心,篮子里装的是她自家菜园子里种的菜,绿油油的青菜、胖乎乎的萝卜,个个长得结实新鲜,带着刚从地里摘下来的湿润水汽,看着就喜人。   立夏正好在院子里摆弄花草,听见动静,就趴在院门口,探着脑袋往隔壁瞧,目光落在胡嫂子的竹篮子上,看着那些水灵灵的菜,又下意识地瞟了瞟自家后院的菜园子,心里莫名有点心虚。她当初一时兴起,在院子后头开了片菜地,可偏偏她没什么种菜的经验,浇水施肥都没个准头,种出来的菜稀稀疏疏的,青菜长得细细瘦瘦,萝卜也只有拳头大小,蔫蔫的没精神,跟胡嫂子家的菜一比,简直像是营养不良的孩子。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她第一次种菜,能发芽长大,长成现在这模样,已经算是不错了,没必要跟别人比,这么想着,她悄悄挺了挺胸膛,心里竟生出几分自得来,好歹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怎么看都顺眼。   正想着,就听见隔壁传来了胡嫂子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络,语气平平淡淡的,却透着股真诚:“弟妹啊,这是我自家菜园子里刚摘的菜,知道你们才搬进来没多久,家里吃菜不方便,特意给你们送点过来,尝尝鲜。”   立夏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汤雪芝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只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怎么达眼底,带着点疏离的客气。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接过竹篮子,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漫不经心,轻描淡写地说道:“那真是谢谢嫂子了。我家老段昨天还跟我说呢,种菜又累又麻烦,让我以后想吃菜直接去后勤部买,省得费那功夫。”   胡嫂子闻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种菜,指关节有些粗大,掌心和指腹布满了薄薄的茧子,还带着点泥土的痕迹,粗糙得很。听着汤雪芝的话,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不舒服,却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勉强牵了牵嘴角,语气带着点生硬的羡慕:“是嘛,那你家段副团可真是疼你,事事都替你想得周到。”   站在自家门口的立夏,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顿时对这个姓汤的新娘子印象分降了大半。这话说得也太刻意了,明摆着是在胡嫂子面前炫耀,故意找存在感呢,不就是想说自己不用干活,有男人疼,比胡嫂子这般操劳的女人金贵?她心里有点不舒坦,故意提高了些声音,语气带着点打趣的娇嗔:“嫂子,你可太偏心了!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我这都多久没吃到嫂子家种的菜了?你倒是先想着新邻居,把我这老邻居抛到脑后去了!”   立夏这话一出口,胡嫂子顿时像是找到了台阶下,脸上的尴尬一扫而空,转过身,对着立夏好笑地瞪了一眼,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你自家后院那满菜园子的菜,还不够你吃的?还好意思来跟我要?”   “哎,嫂子你可别冤枉我!”立夏故意垮了垮脸,语气委屈巴巴的,“我那菜园子你又不是没见过,里面的菜一个个都跟发育不良似的,瘦瘦小小的,我看着都不忍心吃它们,哪敢下筷子啊?”   胡嫂子一听,这回是真的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巷子里回荡着。她确实去过立夏家的菜园子,一片不大的菜地里,稀稀疏疏地长着几颗菜,东倒西歪的,绿油油的叶子也透着股蔫劲儿,看着确实有点惨不忍睹,跟她自家的菜园子比,简直是天差地别。“知道啦知道啦,瞧你这委屈的样子!”胡嫂子笑够了,摆了摆手,语气干脆,“回头我家菜园子里的菜,你想吃什么,自己过去摘,随便你吃,行了吧?”   立夏这才满意地扬起嘴角,轻轻哼了一声,傲娇地说道:“这还差不多,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着,语气熟稔又亲昵,透着股相处多年的自在。站在一旁的汤雪芝,看着两人说说笑笑的模样,眉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目光落在隔壁的元立夏身上,心里竟微微泛起酸来。   其实当初,她第一眼相中的人是陆团,陆今安年轻有为,模样更是勾人,性子沉稳,是部队里不少姑娘的心上人,她也不例外,早就悄悄放在了心上。可后来出了朱文文那档子事,闹得沸沸扬扬,她知道自己没什么机会,才暂时压下了心里的念头,放弃了追求,可心里始终存着一丝隐隐的期盼,盼着说不定还有转机。没想到,最后陆团居然娶了元立夏,两人看着还十分和睦,而她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了段副团。如今看着元立夏,心里的那点酸味就忍不住冒了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闷闷的不舒服——明明她才是先看上陆团的,最后却被元立夏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截了胡。   “这是陆团家的?”说话的汤雪芝语气漫不经心,轻飘飘却带着几分审视的声音,眼底却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第159章 :交锋   这话一出口,空气瞬间静了几分,连吹过的风都像是慢了半拍。胡嫂子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当即咯噔一下——这家属院的规矩,向来是跟着男人的军衔和年纪来的。她男人和陆团是同级,平日里她和立夏便按着两个男人的年纪称呼,亲亲切切的;段副团终究是副职,论理汤雪芝该喊立夏一声“嫂子”才对。可这一句“陆团家的”,则带着明显的轻视,像是故意矮了立夏一头,让人心里堵得慌。胡嫂子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打圆场道:“是啊,可不就是陆团长家的嘛!陆团长最近出任务不在家,不然她家那片菜地也不至于长得这般单薄,前阵子我瞧见,浇水松土的活,全是陆团长亲手做的呢!”   立夏倒没觉得多冒犯,只抬眼扫了汤雪芝一眼,但她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嘴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不软不硬地接话:“可不是嘛,我男人陆团长跟你男人段副团在部队里处得挺好。”话说完,她轻轻抿了抿唇,不叫嫂子也无妨,反正咱男人的军衔,就是比你男人高,这是实打实的,改不了。   汤雪芝听完这话,胸口猛地一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她攥了攥手心,强压着心里的不快,故意拔高了点声音,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听说你在部队小学上班?也是你运气好。前阵子任部长准备调走的时候,我叔特意跟学校打过招呼,让我去接替岗位,我实在没兴趣,最烦管一群哭哭啼啼的孩子,当场就给推了!”话里话外,全是“你那工作是我不要的残渣”的优越感,生怕别人听不出来。   立夏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勾起一抹温婉的笑,浑身透着股清雅文气,语气带着点惋惜:“原来你也是高中毕业呀?说起来我倒是运气不好,当年高考考了全县第一名,满心盼着能去上大学,偏偏赶上大学停招,对了,你是哪一年参加的高考呀?”说着,她脸上露出几分低落的神色,模样真切,半点看不出刻意。   汤雪芝看着立夏这副娇柔的姿态,再瞧着她那张白净、自带几分灵气的脸,心里的恼恨更甚,只觉得她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像只勾人的狐狸精。可偏偏她自己只有小学学历,别说高考了,连初中的课本都没摸过几本,根本没法接话,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咬了咬唇,实在没脸再待下去,转头看向一旁的胡嫂子,语气生硬地说:“嫂子,谢谢你今天送的菜,我先回屋了。”   “啊?哦哦!不客气,客气啥!”胡嫂子还在琢磨着刚才两人的交锋,冷不丁被点到名,一时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地应着,看着汤雪芝气冲冲地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院门,才转头看向立夏,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角都弯成了月牙。   立夏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脸颊微微泛红,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轻轻推了推胡嫂子的胳膊:“嫂子,你还笑我!”   胡嫂子瞧着立夏脸上那点别扭的小模样,觉得更有趣了,连忙摆了摆手:“不笑了,不笑你了!走走走,你之前让我帮你织的毛衣,我已经织好一件了,你跟我回家拿,先回去穿试试!”   “这么快就织好了?”立夏眼睛一亮,满是惊喜,她还以为得等上十天半个月呢,没想到胡嫂子这么麻利。   “这算啥快啊!”胡嫂子拉着立夏的手,大步往自家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说,“你那毛衣尺码小,针脚也简单,跟给孩子织的小毛衣似的,上手快得很!”两人刚走到胡嫂子家门口,胡嫂子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立夏耳边,一脸八卦地问:“立夏,你跟刚才那汤雪芝,之前是不是有啥过节啊?我瞧着她今天像是故意针对你似的!”   立夏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跟她说话!”   “那她咋平白无故针对你啊?”胡嫂子皱了皱眉,实在想不通,“没道理啊!”   “谁知道呢!”立夏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却有点心虚,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远处,没敢说实话。她没往陆今安身上想,只琢磨着自己的事——当初她和杨成兵退婚后,段副团曾托她小姨夫来说过亲,想来汤雪芝是知道这件事,所以今天才故意来找茬,想在她面前摆摆姿态。   进了胡嫂子家,刚坐下,胡嫂子就从里屋拿出织好的毛衣递到立夏手里:“诺,给你,快试试合不合身,要是袖子长了、领口紧了,我立马拆了重新织,不耽误你穿!”   立夏接过毛衣打开一看,米白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毛线摸着柔软顺滑,还带着点淡淡的温度。这毛线是她从抽奖系统里抽到的,比现在市面上卖的粗毛线细腻多了,不仅柔软亲肤,还特别有弹性,质感好得没话说。她心里清楚,胡嫂子是按着她的尺寸织的,肯定合身,但还是顺着胡嫂子的意思,拿着毛衣进了里屋试穿。   毛衣贴身穿在身上,暖意瞬间蔓延开来,柔软得像是裹了一团云朵,一点都不扎皮肤。袖子不长不短,刚好到手腕处;领口是贴合脖颈的圆领,不松不紧,裹得恰到好处,一举一动都很舒服。立夏低头看了看,版型修身,刚好勾勒出身材的曲线,比她之前在百货大楼买的羊毛衫合身多了,那件羊毛衫有点宽松,这件却刚好合适。   她推门走出去,笑着对胡嫂子说:“嫂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吧!你看,穿在身上多合身,手感也好,一点都不比我之前在百货大楼买的羊毛衫差!”甚至比那件羊毛衫还好,不管是质感还是版型,都没得挑。 第160章 :归家   胡嫂子抬头一看,眼睛瞬间直了,嘴巴张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说:“哎哟喂,这咋这么……这么贴身啊!啥样子都看清了!”话说到最后,她脸颊都红了,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心里暗自嘀咕:这也太勾人了!毛衣紧紧贴在立夏身上,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尤其是胸前,被包裹得圆润挺翘,看着格外惹眼。她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最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拉着立夏走到角落里,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小声问:“立夏,你这……你这咋跟我们穿的不一样啊?这么挺翘,看着跟我们的差别也太大了!”   立夏看着胡嫂子那想看又不好意思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说实话,这个时代的人,嘴上说着保守,可有时候比后世的人开放多了。她还记得有一次夜里,她起夜的时候,居然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奇怪的动静,吓得她赶紧缩回了屋里——那可是露天的院子,不是荒郊野外,一点遮挡都没有!第二天见了胡嫂子,她都没好意思抬头,生怕想起夜里的事。此刻听胡嫂子问起,她只好笑着解释:“我穿的是上次在百货大楼买的内衣,不是咱们平时穿的那种粗布背心,比背心贴身多了,也舒服些,所以看着不一样。”   “还有这种内衣?”胡嫂子眼睛一亮,好奇心彻底被勾了起来,拉着立夏的手就往屋里走,“走走走,我瞧瞧,到底是啥样子的,居然这么神奇!”   立夏拗不过她,只好跟着进了里屋,轻轻掀起毛衣的领口,露出内衣的边缘。胡嫂子凑上前一看,眼睛瞬间眨都不眨了,心里满是震惊,然后咽了咽口水,这视觉效果,别说男人了,就是女人看了都移不开眼睛!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心里难免有点失落,她生过两个孩子,喂过奶,胸部早就不如年轻时挺拔了,跟立夏比起来,差得太远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立夏,语气带着几分羡慕:“立夏,你这内衣是在市里的百货大楼买的?咱们这边的供销社有卖吗?”   立夏放下毛衣,点了点头:“嗯,是在市里的百货大楼买的,咱们这边的供销社没有,只有市里才有。”   此刻,之前心心念念的新衣服和新面霜,早就被胡嫂子抛到了脑后,她满脑子都是立夏穿的那件内衣,拉着立夏的手,语气急切地说:“立夏,你啥时候再去市里的百货大楼啊?到时候带上我呗,我也想买一件,跟你这件一样的!”   立夏想了想,笑着说:“市里太远了,坐公交车来回得大半天,颠簸得很,太累了。等后面哪天部队有车去市里办事,咱们跟着搭顺风车去,又方便又省力!”   胡嫂子听完,连忙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行,那我就等着,这段时间好好攒点钱,到时候跟你一起去!”她看着立夏穿内衣的模样,心里也暗暗下定决心,自己年纪也不大,不能总想着家里男人和孩子,也得学学立夏,好好疼疼自己,买点好看又舒服的东西。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立夏换回衣裳,跟胡嫂子道别后,慢悠悠地往家走。   时间像院里那台老旧摆钟的指针,一下一下,走得沉缓又磨人。越临近年三十,立夏心里越担心。陆今安走了两个多月,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连只言片语的消息都没有。小姨昨儿还特地绕过来,让她年三十去家里吃年夜饭,立夏笑着摇了头:“小姨,不去啦,新家头一年,空着总不好。”   话是这么说,可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年三十这天,天刚蒙蒙亮,立夏就起了床。按老家的规矩,年夜饭得凑个吉利数。她挽着袖子,在狭小的厨房里忙开了。煤炉烧得旺,蓝幽幽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红烧鱼滋滋作响,酱油色的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儿顺着门缝飘出去,红烧肉切得方方正正,在砂锅里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能透;还有那只土鸡,炖了整整一上午,汤头浓白,飘着几粒金黄的枸杞。最后再炒两盘清爽的素菜,一份凉菜,不多不少,正好六样。   外头的广播里正播着革命样板戏,锣鼓锵锵。这年头兴破四旧,对联是不许贴的,祭祖更是提都不能提。往年在家,这会儿家家早偷偷红纸翻飞、香火袅袅的光景了,如今倒显得清净。   忙完已是晌午,日头正盛,立夏趁机缩在卫生间好好的给自己洗一番,算是应了“洗旧迎新”的老规矩,把一整年的疲惫和担忧,都顺着水迹搓洗干净。   收拾妥当,立夏窝进了沙发里盖着毯子,手里捏着支铅笔,面前摊着个画本。窗外的家属院早就热闹开了,半大的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追着跑着,手里攥着摔炮,“啪”的一声,惊得谁家的猫蹿上了墙头。家长们在后面追着喊,嗓门压得低低的,怕惊扰了邻里,呵斥声里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晕,细小的尘埃在光里跳舞。   立夏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着,却迟迟落不下去。这两天家里大扫除,擦窗户、扫房顶、洗被褥,从早忙到晚,骨头都快散架了。往常她最爱睡懒觉,今儿为了年夜饭,硬是天一亮就爬起来,这会儿一闲下来,困意就像潮水似的涌上来,眼皮子直打架。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意,索性把画本和笔搁在茶几上,往沙发里缩了缩,裹紧毯子,没一会儿,就传来了轻轻的、均匀的呼吸声。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颊映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只安静的蝶。   另一边,陆今安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子,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他终于赶在年三十这天回来了,身后跟着邓光祖和几个挂着彩的战士。这次任务,因着邓团的一个失误,折了两名战友,还有五个兄弟挂了彩,胳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陆今安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这回的处罚,绝不会轻拿轻放。 第161章 :疏离   一行人先回了部队,汇报工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邓光祖低着头,一声不吭,肩膀塌着,像是老了好几岁。陆今安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直到政委宣布了处理决定,才松了口气。走出会议室时,以往,他对假期总是没什么兴致,一心扑在训练和任务上,可这一次,他却脚步匆匆,归心似箭。   陆今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远远的,就能闻到各家飘来的饭菜香,夹杂着硝烟味,是过年的味道。唯独他家,安安静静的,和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他放轻脚步进去,就看见沙发上窝着个小小的身影,立夏睡得正香,脸颊晕着一层淡淡的红,呼吸软软的。那一刻,陆今安心口的那块冰,像是被温水慢慢化开了,软得一塌糊涂。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放轻脚步走进去,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他没有坐沙发,而是挨着沙发腿,在地板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沙发,仰着头,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立夏脸上,嘴角不自觉的露出笑意。看了一会儿,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茶几,落在了那个摊开的画本上。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伸手,轻轻把画本拿了过来。   阳光落在纸页上,上面的画渐渐清晰。画本里的东西很杂,有几页画着小人儿故事。还有些是随手画的速写,画风也变得很,有时候是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可爱得很,有时候又是写实的素描,线条利落,光影分明,却又和他见过的素描不太一样。   陆今安不懂这些,却看得入了神。他翻着页,嘴角的笑意一直没停,心里头熨帖得很,觉得自家媳妇真是个有才情的,连这些随手画的东西,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灵气。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划过纸页,带着点粗糙的触感。直到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画纸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微乱的头发,鼻梁挺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眉眼温润,气质儒雅。陆今安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似的,死死地盯着那幅画,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一股脑地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是苏御。   他怎么会不知道。   陆今安握着画本的手微微颤抖,目光缓缓移向沙发上熟睡的立夏。她睡得那样乖巧,眉头舒展着,像是没什么烦心事。他不知道,立夏画下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   心口的酸涩越来越浓,像被泡在了醋里。他定了定神,像是不甘心似的,又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颤。他迫切地想在画本里找到点什么,找到一个属于他的身影。   一页,两页,三页……   画本翻到了最后一页,纸页间除了那些小人儿、风景,还有苏御的侧影,再也没有别的了。   陆今安的手臂垂了下去,画本滑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仰着头,心里像是闯进了一头发疯的狮子,焦躁、酸涩、委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可他的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尾,悄悄地泛红。   院外孩子们的摔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衬得屋里越发安静。陆今安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没出声。   睡梦中的立夏似乎被这声响搅得不安稳,眼睫轻轻颤了颤,像停落的蝶翼。她蹙着眉心轻哼一声,脑袋在软乎乎的抱枕上蹭了蹭,发丝蹭得散乱,几缕贴在微红的脸颊上。身侧的地板上,陆今安已经坐了不知多久。他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藏着连日奔波的疲惫,又像是裹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时,那点翻涌的波澜才稍稍平复。他沉默着,抬手将膝头那本画着半截素描的本子轻轻放回矮柜的原位,深邃的眼神看着女孩的眉眼轮廓,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不管怎么说,起码她现在,是嫁给自己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沉沉落定,他才缓缓闭上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似醒非醒间,立夏总觉得面前罩着一片沉沉的阴影,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她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睫毛又颤了颤,终于掀开了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撞进眼里的,是一双落着薄尘的军绿色胶鞋,再往上,是洗得发白裤子包裹的长腿,以及……一个坐在地板上的男人轮廓。   “啊——!”   短促的惊呼声冲破喉咙,立夏像是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抱着身上的薄毯弹坐起来,脊背绷得笔直,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惊魂未定。   “是我。”   低沉的嗓音在安静的屋里响起,带着几分沙哑的质感。看立夏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陆今安率先开了口,他微微动了动身子,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骨头发出细微的声响。   这声音熟悉,又透着几分陌生的粗粝,像被砂纸轻轻磨过。立夏的心狠狠一颤,握着毯子的指尖都泛了白。她定睛打量着眼前的人——头发乱蓬蓬的,,满脸的胡茬青黑杂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整个人看着竟比两个月前离开时沧桑了不止一星半点。   是陆今安。   直到认出他,立夏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垮下来,心口那股惊悸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久没见面的疏离。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点生分的客气:“你回来啦。”   “嗯。”   陆今安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淡淡的。他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惊喜,甚至连笑意都浅得很,只余一片客气的平静,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沉郁,又翻涌上来,沉沉地往下坠了坠。   立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毯子的边角。他这副冷淡的样子,让她更觉手足无措。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尴尬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漫开,裹着窗外透进来的寒气,添了几分清冷。 第162章 :不熟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问问他一路累不累,问问他在外头顺不顺利,可话到嘴边,又被那沉默的气压堵了回去,千头万绪,竟不知从何说起。心底陡然升起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她连忙找了个借口,从毯子里挣出身子:“我去给你烧水。”   刚从暖融融的毯子里钻出来,立夏打了个寒噤,刚要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住了。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陆今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他松开手,撑着膝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投下一片长影。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脚步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立夏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重重地松了口气。她其实一直都不是个善于社交的性子,不会说那些熨帖人心的话,尤其面对旁人的冷淡,第一反应从来都是躲开。她靠在沙发背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乱糟糟的——是外头的工作不顺心,才让他这般不痛快吗?还是说,这两个多月的分离,真的把新婚那几天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亲密,都冲淡了?   她说不清,也不想去深究,只知道自己格外不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冻得人心里发慌。   轻轻呼出一口浊气,立夏没有再勉强自己起身去忙活,重新窝回沙发里,拉过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很快传来了拉灯绳的“咔哒”声,接着是水桶碰撞的轻响,然后是水倒进铁锅的哗啦声,最后,是柴火在灶膛里燃烧的噼啪声。那些细碎的声响,隔着薄薄的墙壁传过来,竟莫名地,给这清冷的冬夜,添了几分烟火气。   等立夏出来时,就看见陆今安正弓着背在厨房忙活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得他侧脸的轮廓忽明忽暗。许是在外不方便打理自己,他原本利落的半寸头发长长了许多,软软的半湿搭在额前,衬得那张刚刮过胡渣的脸,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多了些柔和的烟火气。   陆今安像是察觉到了落在背上的目光,手里握着的锅铲顿了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立夏身上,声音被厨房的热气烘得暖了些:“怎么了?”   立夏的轻咬了咬下唇,摇了摇头没说话,只快步走进厨房,两人没再多言,默契地一起把下午做好的饭菜倒进锅里加热,又端着碗筷往堂屋走。之前做饭时,立夏被灶台的油烟呛得犯恶心,一口饭都没吃,这会儿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饿得咕咕叫,空落落的胃里泛着轻微的酸意。   堂屋里灯光昏黄的光晕笼罩住八仙桌。两人相对而坐,沉默地扒着碗里的饭。屋外的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闹声、大人高声的寒暄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透进来,反倒衬得屋里的气氛清冷得厉害。立夏扒着饭,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悔意,早知道就该答应小姨,去她家过年的。小姨家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总好过在这儿,对着陆今安这张冷淡的脸,空气都像是冻住了。   年三十晚上要守岁,加上立夏下午歪在沙发上睡了大半晌,此刻精神足得很。她回到厢房,把小火炉边点上炭火,又从柜子里翻出些过年的吃食摆上去,买的水果糖、晒得干巴巴的果干,还有炒得香喷喷的瓜子花生。小火炉烧得旺旺的,炉盖上烤着两个橘子和一块红薯,甜丝丝的香气混着焦香慢慢散开来。陶罐坐在炭火上,里面的花茶煮得咕嘟咕嘟响,冒出的热气氤氲了整个屋子。陆今安在家,那些不合时宜的水果、零食、饮料等东西她是万万不敢拿出来的,还有小说更是碰都不敢碰,只能从他的书堆里翻出几本普通的书籍,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打发时间。   门帘被人掀动,带着一股寒气,陆今安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见立夏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他常看的军事书籍,眼神却飘得老远,明显看得漫不经心。她的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塞着颗水果糖,正一点一点地嚼着,像只囤了过冬粮食的小松鼠,憨态可掬。茶几上,那本她先前翻看过的画本已经被放回了储物柜的最上层,没有特意藏起来,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躺着。   立夏听见动静,抬眼瞟了他一下,又很快低下头去看书,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仿佛他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其实她心里憋着股气,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他这次回来的冷淡。之前她把能想到的原因都琢磨了一遍,或许是他遇到他真命天女然后后悔了,要是他真提离婚,她也能配合,唯一的麻烦就是工作,不知道离婚后,学校这边还要不要她。要是还能教,她就住在附近的村子里,小姨和小姨夫都在部队,凭着这层关系,村里的人就算想欺负她,也得掂量掂量。想通了这些,立夏便没了跟他没话找话的心思,懒得搭理他。   陆今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厢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炉里的木炭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还有陶罐里茶水翻滚的声音。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几乎要把人淹没。过了许久,陆今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不在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立夏正含着一颗糖,听见这话,嘴巴下意识地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嚼了起来,翻着书页的手指没停:“不辛苦。”她说的是实话,跟家属院那些军嫂比起来,她算是轻松的了。没孩子要带,没老人要伺候,她甚至还比以前胖了几斤。说到这个,立夏的脸颊微微发烫,悄悄缩了缩脖子,拉紧了毯子,这段时间放开了吃,又把之前抽到又没机会吃的滋补品拿出来吃了个遍,可能太补了身体居然像是二次发育了,之前买的内衣都嫌小了,勒得慌。看来年后得赶紧约胡嫂子,一起去市区的百货大楼逛逛,顺便再挑几件合身的内衣。 第163章 :别扭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的滋味弥漫开来,堵得他胸口发闷。他不是不知道,她嫁给他,多半是为了那份稳定的工作,他可以接受她不喜欢自己,可他实在无法接受,她心里装着别人,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他熟悉的苏御。陆今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沉了几分:“之前我们结婚的时候,苏御回京市了。这次他回来,我准备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立夏翻书的手一顿,皱着眉抬起头看向他,眼里满是疑惑:“苏御是谁?”   陆今安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丝毫心虚,也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纯粹的茫然。他预想过很多种她听到这个名字的反应,心虚、惊讶等,却唯独没料到是这样的疑问。他愣了愣,喉结动了动:“你不认识苏御?”   立夏把嘴里的糖从左边腮帮子拨到右边,腮帮子跟着鼓了鼓,她抬眼看向他,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苏……御?是医院那个苏医生吗?”毕竟在这,她认识的姓苏的,就只有这么一个。   “嗯,是他。”陆今安点了点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几分窃喜,又有些嫉妒,连不熟的苏御你都画,却没有画他半分。   “哦。”立夏应了一声,就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翻书。心里却悄悄嘀咕,那个苏医生确实是她喜欢的那种斯文败类的类型,不过也就是单纯的欣赏罢了。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陆今安,肩宽腰窄,眉眼凌厉,是标准的霸道军官模样。这么一想,立夏的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斯文败类医生和霸道军官,这组合简直绝了!要是放在后世,绝对是爆款CP。可惜现在是严打的时候,不然她非得画出来不可。等将来,等日子松快了,她一定要出一期这样的漫画,光是想想两人的颜值,就知道肯定能拿捏住那些颜控的腐女们。   这么一想,立夏心里的那点郁气瞬间散了大半,甚至有点迫不及待起来。不行,她等不及将来了,将来他俩颜值高峰期过了,她可就画不出那种感觉了。决定了,以后等陆今安不在家的时候,她就偷偷画,画完了就放进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藏好,谁也发现不了。   立夏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妙极了,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的小机灵点了个赞,嘴角也悄悄勾了起来,连带着手里无聊的军事书籍,都变得顺眼了几分。   而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男一号的陆今安,正陷在一团理不清的乱麻里。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对面的立夏身上。女人端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本翻卷了边的书,目光看似落在纸页上,实则飘得老远,连他投过去的几道沉沉的视线,都像是落在了空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顺着脊椎骨慢慢爬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摊开说,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怕那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打破了雕花瓷瓶,裂痕会顺着瓷面蔓延,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最后,他只能把所有的疑问和憋闷,一股脑地憋回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他抬手,无意识地去拨茶几上的搪瓷碟子里的瓜子。指甲掐进瓜子壳的缝隙,轻轻一捻,“咔嚓”一声脆响,雪白的瓜子仁就滚了出来。他把瓜子仁一颗一颗地挑出来,放在旁边那个已经被吃干净的小碟子里,动作机械得像台上了弦的钟。   立夏的余光瞥到了他的动作,却像是没看见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依旧维持着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书页被风掀动了一角,她也只是随手按了按,从头到尾,没朝那碟渐渐堆起的瓜子仁看一眼。   屋子里静得可怕,不知过了多久,月亮悄悄爬过了半空,清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碎银。立夏终于动了动,她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打了几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润的水光。她这才慢吞吞地抬起手腕,看了眼腕上手表,时针早已越过了十二的刻度,夜色已经深透了。   她没再看陆今安一眼,起身趿拉着布鞋,径直走向了外走去。搪瓷杯里的牙膏挤了老长一截,她蘸了点凉水,胡乱地刷了牙,又用毛巾擦了把脸,连脸上的水珠都没擦干净,就转身回了卧室。   其实她心里也别扭得慌。   两人之间那股子不对劲的气氛,浓得化不开。进了房间,她连灯都没开,摸黑走到床边,换上睡衣就掀开薄被就躺了上去,她就那样翻身躺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气的布偶。   起初,她还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见外间陆今安收拾厢房的动静。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没过了她的意识。   等陆今安终于清理完一切走进卧室时,看到的就是立夏已经睡着的模样。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呼吸轻浅而均匀。   他站在床边,怔怔地看了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褪去外衣,躺到了这张阔别已久的床上。床板微微陷下去一块,身边是妻子温热的体温,还有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陆今安的心里,却比来时更乱了。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她是你媳妇,是光明正大娶进门的,这辈子都是你的人。   另一个声音却冷不丁地冒出来,带着几分刻薄的嘲讽:光明正大又怎么样?嫁给你又怎么样?你看她这副模样,心里要是真装着别人,你能怎么办?   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你来我往地撕扯着,像两只打架的蛐蛐,咬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翻来覆去地换了好几个姿势,后背的汗浸湿了贴身的汗衫,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斜,夜色从浓稠变得稀薄。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亮了。直到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那点微弱的晨光透进窗来,陆今安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弛下来,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只是那梦里,依旧是乱纷纷的一片,理不出半点头绪。 第164章 :新年   立夏是被一股子钻心的燥热给烘醒的,后颈窝沁着薄薄一层汗,黏在发根上,痒丝丝的难受。被窝里像是揣了个烧得滚烫的炭盆,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得她喘不过气。她迷迷糊糊地掀了掀眼皮,混沌的意识里,先察觉到的是自己半边身子都贴在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上,腰腹还被一条有力的胳膊圈着,男人身上的体温烫得惊人,隔着层薄薄的睡衣,都能熨得她皮肤发烫。   难怪这么热。   立夏心里暗暗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昨儿这人刚回来时,那脸色沉得跟锅底似的,看她的眼神都带着股子冷意,活像她欠了他八辈子债。怎么睡了一觉,倒转了性,巴巴地把她搂得这么紧?   她心里憋着点闷气,本想狠狠心,把腰间那条胳膊甩开,可手抬到半空中,又软了下来。大年初一的,总不好闹得太僵。她便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挪开,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薄茧时,还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扭头瞥了眼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窗纸,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淡的亮。今天是大年初一,家属院里那帮皮猴似的孩子,天一亮准会挨家挨户地敲门拜年,讨糖吃,她可不能赖在床上。   立夏蹑手蹑脚地想坐起身,谁知刚撑起半边身子,身侧的人就醒了。陆今安的眼睫颤了颤,一双带着睡意的眸子缓缓睁开,黑沉沉的,像浸了水的墨。没等立夏反应过来,他那条刚被挪开的胳膊,又快又准地伸了过来,一把将她捞回了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撞了个满怀,额头正好抵在他的下巴上。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低低地响在她头顶:“怎么了?”   “起了,今天大年初一。”立夏伸手推他的胸膛,掌心触到的地方硬邦邦的,带着滚烫的温度,“待会儿该有孩子来拜年了,总不能让人家堵着门喊吧。”她的语气里带着点没好气,听着像是嗔怪,又像是撒娇。   陆今安却没松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搁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不急,陪我再睡会儿。”   他是真的累。前几天坐火车赶回来,一路颠簸没怎么合过眼,昨晚又揣着一肚子的心事,翻来覆去到天快亮才睡着,这会儿困意正浓,怀里搂着软乎乎的媳妇,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哪儿还舍得起来。   立夏挣了好几下,都没挣开他的胳膊,反倒把被窝里的热气搅散了大半,凉丝丝的风钻进来,拂过燥热的皮肤,倒舒服了不少。她抬眼往窗外瞅了瞅,天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亮透,确实还早。   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立夏也懒得再折腾了,干脆翻了个身,后背结结实实地贴在了陆今安的胸膛上。男人的胸膛硬得像块铁板,却又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本以为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再眯一会儿,可没多大会儿,立夏就又睁开了眼睛。   脸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烫,像揣了个熟透的苹果,连耳根子都跟着烧了起来。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咬得唇瓣都泛起了一点红。那些夜夜缱绻的温存,那些让她脸红心跳的低语,那些羞得她不敢睁眼触碰的画面,这会儿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冒了出来。   她心里慌慌的,想开口骂他,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要是真说破了,那得多尴尬?   立夏咬着唇,悄悄挪动着自己后腰往下的身子,想离身后那处明显的坚硬远一点。可她刚动了动,腰上的胳膊就猛地收紧了,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都撞进了他的怀里,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那处滚烫的坚硬,隔着薄薄的衣料,顶得她更清晰了。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掌,就从她的腰腹处,缓缓地游移开来,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轻摩挲着她的皮肤。   立夏的呼吸一下子就乱了,眼尾唰地一下就红了,又羞又气,伸手一把攥住了那只作乱的大手,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点颤音,却又强撑着硬气:“陆今安,马上起床了!”   身后的人却没什么动静,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还裹着浓重的困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睡觉。”   他的手掌被她攥着,没再继续往下,也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立夏紧绷的身子,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她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要是没有昨天那些别扭,此刻的她,应该不会这样手足无措地推开他吧?   这样想着,立夏猛地闭上了泛着水光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   不能再想了,太羞耻了。   许是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影响了她,闭上眼睛慢慢的也睡着了,昏暗的房间里,只余窗外漏进来的几缕朦胧天光,在地板上织出浅浅的亮纹。   院外慢慢开始热闹起来,陆今安睁开眼睛,下巴依旧抵在她的发顶,鼻息间全是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那味道清清爽爽的,像夏日里拂过荷塘的风,垂眸看着怀里人细软的发顶,看着她后颈处露出的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心里那点翻涌的猜忌和别扭,竟像是被这安稳的晨光冲淡了些。他收紧手臂,将人又往怀里揽了揽,掌心贴着她温热的腰腹,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睡梦里的立夏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轻轻蹙了蹙眉,却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愈发绵长。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童声,隔着院子飘了进来。   “新年好呀!拜年咯!”   是家属院里那群半大的孩子,穿着簇新的棉袄,扎着羊角辫,手里还攥着刚从别家讨来的水果糖,一路叽叽喳喳地,像一群快活的小麻雀。   立夏睫毛颤了颤,一下子就惊醒了,手臂撑起身子往窗外看了眼,天色已大亮,她刚一动,身后的陆今安也睁开了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先一步抬手,替她拢了拢额前散乱的碎发,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哑的慵懒:“醒了?” 第165章 :“黄瓜”   立夏脸颊微微发烫,想起方才睡梦中的亲昵,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心思,连忙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来,拢了拢皱巴巴的衣领,低声道:“孩子们来拜年了。”   陆今安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然后起身穿衣。   外面的喧闹声裹着腊月里清冽的风,一阵紧过一阵,渐渐漫过家属院的矮墙,叽叽喳喳的,像枝头蹦跶的麻雀。陆今安大步走到院门口,赶在孩子们到之前,“吱呀”一声拉开了木门。   “陆叔叔!祝您和元老师新年快乐!”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挤在门口,小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晶莹的汗珠,领头的小男孩嗓门最亮,喊完祝福语,还不忘踮着脚往院里瞅,眼睛里满是期待。   “进来吧。”陆今安侧身让开道,伸手揉了揉最前头那孩子的脑袋。屋里的八仙桌上,立夏刚摆好了一碟碟水果糖和酥皮糕点,孩子们一窝蜂地涌进来,围在桌边挑拣着自己喜欢的吃食,橘子味的糖纸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孩子们嘴里塞一颗,再揣几颗糖块放进棉袄兜里,然后小心翼翼地按了按,惹得陆今安忍不住发笑。   屋里的热闹没勾住元立夏的心,洗漱完揣着手溜溜达达地就往隔壁胡嫂子家去。胡嫂子为人热络,家里总是聚着人。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说笑,推门进去,果然满满一屋子人,都是家属院里相熟的军嫂,手里纳着鞋底的,嗑着瓜子的,凑在一块儿正聊得热火朝天。   “哟,立夏来了!”胡嫂子眼尖,一眼就瞧见了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笸箩,笑着打趣,“你咋没去你小姨家拜年?”跟其他人不同,立夏跟段副团媳妇在这家属院是有亲戚的,没看隔壁汤雪芝一早就去她叔家拜年了嘛。   元立夏往椅子上一坐,叹了口气:“我小姨今个不放假啊!”话刚说完,心里就忍不住嘀咕,想起家里那个刚回来的人,要是他也不放假就好了。   “瞧我这记性,倒把这茬给忘了。”胡嫂子拍了拍脑门,随即挤了挤眼睛,凑到元立夏跟前,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暧昧,“我说立夏,今个咋起这么迟?我可是瞅着,你家院门拜年的娃都来了才开呢。”   这话一出,屋里的军嫂们顿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地看向元立夏,脸上都漾着八卦的笑,眼神里的打趣藏都藏不住。   立夏仰望天空: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但我们是盖棉被纯聊天!   胡嫂子看立夏不说话,以为她是害羞不好意思,”这有啥,你家陆团这刚结婚就出任务,一走两三个月,这回来还不把你吃了!”   屋里的哄笑声瞬间炸开了锅,鲁兰兰笑得最放肆,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拍着腿,直接笑出鹅叫声,元立夏眯着眼看向她,那眼神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胡嫂子顺着她的视线瞅过去,也没惯着鲁兰兰,当即扬声说道:“兰兰,你还好意思笑立夏?忘了上次你家老江回来,结果第二天放我鸽子的事了?”   鲁兰兰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红透了耳根。她男人江营长是个糙汉子,疼媳妇也是实打实的,这话一戳,屋里人的八卦眼神立马转移到了她身上。鲁兰兰梗着脖子,硬着头皮辩解:“嫂子别乱说!我那天是小日子来了,浑身不得劲,才没去成的。”   “哎哟,拉倒吧你!”坐在一旁的班雪梅立马接话,脸上的表情夸张得很,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鲁兰兰,“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家大门那天从早到晚,关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露!”   这话一出,屋里的军嫂们笑得更欢了,眼神里的意淫藏都藏不住。鲁兰兰被臊得不行,恼羞成怒之下,直接放大招,梗着脖子喊了一嗓子:“我家老江再怎么着,也没把家里的床给折腾坏!”   卧槽!元立夏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直勾勾看向班雪梅。班雪梅的男人是杜副团,个子不高,却壮得像头小牛犊,跟身材高挑的班雪梅站在一起,怎么看都有点不搭调,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猛人。   被掀了老底的班雪梅瞬间红了脸,随即扑过去挠她的痒。鲁兰兰笑得直打滚,却依旧宁死不屈,一边躲一边喊:“咋滴?我说错了?你家那床腿,是不是断了一根?我看呐,你家干脆搭个土炕得了,我就不信,他还能把炕给折腾塌了!”   屋里的哄笑声快要掀翻屋顶,班雪梅羞得满脸通红,追着鲁兰兰满屋子跑,元立夏靠在桌沿上,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女人,心里头那点别扭劲儿早没了,只剩下满心的佩服。这帮已婚的小少妇,一个赛一个的猛,这嘴上的瓜也是越吃颜色越深。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挪到了头顶,暖融融的光晒得人骨头都发懒,谁也没留意到,这说说笑笑的时光,竟已经溜到了快中午,大家开始各自散开回家,立夏也惦着吃满“黄瓜”的肚子回家。   晚风渐渐凉了下来,卷着巷子里饭菜的香气。陆今安拎着两瓶白酒,立夏手里提着油纸包着的糕点,两人并肩往小姨家去。土路被踩得光溜溜的,墙根下的野花爬得老高,紫莹莹的花瓣映着夕阳,好看得很。   饭桌上,小姨夫的嗓门洪亮,一杯白酒下肚,脸颊涨得通红,拉着陆今安的胳膊就不肯撒手,嘴里念叨着部队的事,陆今安耐着性子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的倦意。   立夏扒完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跟小姨打了声招呼,就噔噔噔跑向小婷的房间。小婷正趴在桌子上写作业,看见立夏进来,眼睛一亮,立马放下笔,叽叽喳喳地说:“姐,你开学还教不教我们画画课啊?”立夏笑着捏捏她的脸蛋,两人头挨着头,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第166章 :画稿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墨,缓缓铺满了天空。小姨家的酒局还没散,小姨夫的话越来越多,陆今安面前的酒杯空了又满。立夏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七点,她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便起身跟小姨告辞。小姨看着醉醺醺的丈夫,又看看眼神迷茫的陆今安,无奈地摆摆手:“快回去吧,这俩酒鬼,指不定要闹到什么时候。”立夏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饭菜香。   ————   厢房里立夏盘腿坐在垫子上,后背靠着沙发,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隐秘的笑意。画纸上,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眉眼冷峻,他的手紧紧按着另一个男人的肩膀,将人压在沙发上。被压着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散开了两颗,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水润的眸子透过镜片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带着几分迷离和羞怯,仰头望着面前的人。而那穿军装的男人,虽然脸上依旧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可笔挺的军裤下,那隐隐的轮廓却泄露了他的隐忍。   立夏画得入了迷,笔尖在纸上游走,每一根线条都带着她的悸动。她看着画中的场景,脸颊越来越烫,像烧着了一团火,连耳根都红透了。她咬着嘴唇,忍不住弯起嘴角,心里嘀咕着:这画要是被人看见,别说现在这年月要被当成流氓罪批斗,就算是放到后世,那也是妥妥的禁书啊!她越想越觉得刺激,手里的笔动得更快了,完全没注意到,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陆今安推开院门,脚步放得很轻。他刚从小姨家回来,小姨夫硬拉着他喝了不少酒,脑袋有些发沉,他走到厢房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昏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映出立夏小小的身影。他看见她坐在垫子上,侧面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在做什么,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少女般的羞涩和满足。那抹红晕,像一朵盛开的桃花,灼得他的眼睛生疼。   陆今安的脚步顿住了,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被乌云遮住的夜空,翻涌着压抑的风暴。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沉到了冰凉的谷底。她在做什么?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她露出这样的神情?那是一种隐秘的、欢喜的、带着几分暧昧的羞涩,是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   “你在画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和恐慌,几乎要将他淹没。   立夏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刚落下最后一笔,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抬起头,撞进陆今安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一瞬间,她的心跳像是要冲破喉咙,跳到嗓子眼儿了。她的手比脑子快了一步,几乎是本能地,将画纸往背后一藏,声音都带着颤音:“你……你怎么回来了?”   陆今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你在画什么?”   立夏握着画纸的手指抖得厉害,冷汗都冒出来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可怕的念头窜了出来:这要是被陆今安看见,他会不会去举报自己?这个年代,这种画被发现,那可是要被挂上流氓的牌子,拉到街上批斗的啊!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人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溅在脸上的样子,腿肚子都开始发软了。   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心里盘算着:要不,把画纸扔进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这样就能凭空消失了!可转念一想,不行啊,要是被他看见画纸突然没了,自己岂不是要被当成怪物,拉去切片研究?那下场可比批斗惨多了!   就在立夏把所有可怕的后果都想了一遍,心都凉了半截的时候,陆今安已经迈开长腿,走到了她的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手,声音低沉而有力:“给我!”   立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她死死地攥着画纸,小屁股往后挪了挪,尽量跟他拉开距离。她抬起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哀求。看着陆今安面无表情的脸,和那双坚定无比的眼睛,她知道,自己今天是躲不过去了。罢了罢了,大女子能屈能伸,冷战什么的,先放一边吧!她吸了吸鼻子,眨着无辜的小眼睛,软着声音说:“你……你看了,别生气好不好?”   陆今安听到这话,心口像是被一支淬了冰的利箭射中,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的酸涩和恐慌,像是潮水般汹涌。再睁开眼时,眸子里的情绪翻涌,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了下去。他有太多的话想说,想问她,画的是谁,想问她,为什么会露出那样的神情,可话到嘴边,却又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立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认命似的,小心翼翼地把画纸递了过去。都怪自己,刚才灵感爆棚,一时没忍住,才会这么大胆地在厢房里画。她暗暗发誓,以后再画画,一定要把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躲在家里偷偷画!   陆今安看着立夏白嫩的脸颊上晕着三分羞涩、七分惊慌,那怯生生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让他心头的郁气莫名散了几分。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怒火被强行压下,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本画册。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他竟有些后悔了——他怕,怕画册掀开的那一刻,所有的体面与温存都会碎得彻底,怕他们这段本就磕绊短暂的婚姻,会就此走到尽头。可让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装作心里那点翻江倒海的醋意与不安不存在,他又实在不甘。 第167章 :这是谁?   内心深处的天人交战几乎要将他撕裂,理智与情感在脑海里打得头破血流。最后,陆今安抬眼,眼神深邃得像藏着无尽的夜色,他紧抿的薄唇微微抖动着,喉结滚了滚。他想好了,只要立夏答应忘记那人,往后眼里心里只有他,愿意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那过往的种种,他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都可以放下。   短短几秒的时间,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他定了定神,手指捻住画册的扉页,缓缓掀开。   下一秒,画纸上苏御那张熟悉的脸撞进眼底,陆今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尤其是画中那人衣衫半敞、眉眼含春的姿态,那副连女人见了都要脸红的模样,让他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视线往旁边挪去,这一看,却让他猛地一怔,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画中那个穿着军装、将苏御按在沙发上的男人——那挺拔的身形,那紧抿的唇角,那眉宇间藏不住的冷峻,分明就是他自己!   一瞬间,陆今安的世界观轰然崩塌。他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画纸,又猛地看向一旁低着头、满脸心虚的立夏,喉结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手指死死指着画中穿军装的人:“这是谁?”   立夏被他这副模样吓得心头一跳,连忙转过头,白嫩的脖颈上泛着淡淡的羞红,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瞟向火炉,一会儿瞥向窗外,就是不敢对上他的视线。她支支吾吾地小声嘟囔:“就……就是男一号啊!”   陆今安张了张嘴,想问一句“这是不是我”,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打死也没想到,自己会以这样一种荒诞又暧昧的方式,出现在立夏的画册里,更没想到,苏御会以这样的姿态,和自己出现在同一幅画中。他更无法理解,他的媳妇,怎么会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想法,这放在当下,哪里是简单的“流氓”、“思想不正”,简直是离经叛道!   不死心的他,手指颤抖着,一页页翻看起画册前面的内容。每一张画都大胆得让他呼吸一滞,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却又该死地勾着他的视线,让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荒唐的念头——若是把画中的苏御换成立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烫得他浑身发热。他猛地合上画册,滚动了一下粗大的喉结,将画册塞回立夏手里,声音沉得像淬了冰:“撕了。”   毕竟,这些东西若是流传出去,不仅会毁了他,也会毁了立夏,毁了这个家。   (苏御:好好好,没有毁了我是吧?)   立夏一听这话,连忙把画册抢过来,心疼极了。她小心翼翼地一页页撕下画纸,舍不得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乖乖地把纸页丢进茶几上的小火炉里,划亮火柴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画纸,将那些大胆的线条与暧昧的场景烧得灰飞烟灭。她一边看着火苗跳动,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画稿没了可以再画,下次一定吸取教训,锁上门躲在被窝里偷偷画!   直到确定泥炉里最后一缕带着焦糊墨香的青烟彻底消散,连带着那些光怪陆离的画稿都化为细碎的灰烬,陆今安才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额角。晚风从厢房半敞的木窗钻进来,卷着深夜的凉意,也卷着他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实在没法琢磨透,苏御那小子在自家媳妇心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可至少有一点他能笃定,立夏对苏御绝对没有半分男女间的旖旎情愫。毕竟,但凡她心里真藏着那么一丝半点的心思,也绝不会把苏御画得那般……那般眉眼含黛、身段窈窕,活脱脱一副女子的温婉模样。   他侧目瞥了眼端坐在垫子上的立夏,垂着脑袋,看起来乖顺得像只刚挨过训的小兔子。可陆今安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己对这个媳妇,实在是了解得太片面了。   罢了,追究这些也没什么意思。陆今安没再看那堆灰烬,转身抬脚就往院角的洗浴间走。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立夏听见脚步声走远,紧绷的脊背才骤然垮下来,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胸口里憋着的那股子紧张劲儿,总算是散了大半。还好,还好陆今安没真的选择大义灭亲,可能也不好意思让外人瞧见这些惊世骇俗的画面吧。毕竟在这个连男女拉手都要被戳脊梁骨的年代,她笔下那些男人与男人的亲密姿态,简直能算得上是离经叛道。   她盯着小火炉里渐渐冷却的灰烬,发了好一会儿的呆。那些画稿上的线条,明明已经烧成了灰,却好像还在她眼前晃悠,直到院门外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又过了半晌,脚步声再次响起,她都没挪动过半分。   陆今安顶着一头湿漉漉的黑发从洗浴间出来,水珠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白背心的领口。他原本是要回正屋的,眼角余光却瞥见厢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灯,那团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户,映出一道纤瘦的影子。他脚步一顿,改了方向,大步流星地朝着厢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灯光晃了晃,照亮了趴在沙发上的立夏。小姑娘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两条细瘦的腿垂在沙发边缘,一晃一晃的,脸上是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茫然。陆今安无奈地叹口气,放轻了脚步走进去,沉声道:“回房间睡觉。”   立夏闻声,慢吞吞地抬起头,视线先落在他那双踩在地板上的大长腿上,又慢悠悠地往上移,掠过他线条分明的腰腹,最后定格在他眉眼上。她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哼,那些“罪证”都已经烧成灰了,她自然也用不着再对着他点头哈腰、卖笑求荣。这么一想之前他莫名其妙的冷暴力账顿时就翻了出来,然后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不困。”   “不困?”陆今安被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逗笑了,他还没找她算账,把他画得那般不伦不类呢,这丫头倒是先委屈上了。“我还没气你把我画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你倒先摆上脸了?” 第168章 :夫妻人伦   他心里暗暗叹气,但凡她把他当成自己男人,也不会突发奇想,让他做什么劳什子的“男一号”。罢了罢了,自己千挑万选娶回来的媳妇,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陆今安没再多说,干脆利落地蹲下身,长臂一伸,就把趴在沙发上的立夏打横抱了起来。他顺势坐进沙发里,任由小姑娘在他怀里扑腾挣扎,只微微收紧了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立夏像只被惹毛了的小猫,挥舞着拳头捶打他的胸膛,可她那点力气,落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等她折腾得没了力气,娇喘在他怀里,陆今安才低头,看着她气红的脸颊,慢悠悠地开口:“你把我画成那样,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立夏被他圈在怀里,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但她依旧梗着脖子,挺直了腰背,硬是不肯软软地依靠在他怀里,只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吭。可那灵动的眼神,明晃晃地写着“我就是气,你能奈我何”。   她的心里,早就已经把陆今安骂了个狗血淋头。是谁昨天回来莫名其妙地对她冷暴力?是谁对着她的时候,总是摆出一副冷冰冰的臭脸,忽冷忽热的,跟个神经病似的?现在还好意思来问她气什么?画你怎么了?我就画了!有本事你再冷暴力啊。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倔强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失笑地摇摇头,指尖轻轻刮了刮她气鼓鼓的脸颊,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为什么画我和苏御?嗯?”   立夏的嘴角撇了撇,心里的小人儿叉着腰,理直气壮地喊: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你俩般配呗!   可这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陆今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伸出手,轻轻扳正她的肩膀,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视。昏黄的灯光,温柔地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她不愿看懂的情绪。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郑重:“立夏,你要记清楚,男人和男人,是不可以的。这有违天地人伦,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的碎发,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们是夫妻,夫妻是唯一符合社会公序良俗的、能繁衍后代的伴侣关系,也是人伦之始。”   立夏被这一番“合乎人伦”的话激得浑身一颤,后脊窜起的凉意几乎让她打了个寒噤。尤其陆今安此刻的眼神,沉得像淬了墨,像极了刚结婚那阵子,他总用这种暗幽幽的神色盯着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让她从骨子里觉得危险十足。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外倾斜,只想和他拉开些安全距离。   陆今安看着她慌乱躲闪的模样,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笑意,旋即又压了下去。他手掌慢悠悠地扶上她的后背,看似轻柔的力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轻轻一推,紧接着便长臂一伸,将人稳稳地圈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她娇软的身体,低沉的嗓音裹挟着热气,拂过她的耳廓:“你躲什么?”   立夏的手掌不自觉地撑在他坚硬的胸膛上,隔着衣服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抬眼便是他近在咫尺的脸,刀削斧凿般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透着股冷峻的英气。她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眼睫颤得像受惊的蝶翼,不敢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对视。   陆今安看着怀中人乖顺的模样,低垂的脖颈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肌肤,发梢蹭过颈侧,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那点不经意间流露的羞涩,像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他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瞬间让他身体紧绷起来。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顺从着心底的渴望,缓缓低下头,想去吻那张嫣红柔软的嘴唇。   “唔——”立夏早有防备,在他唇瓣即将落下的瞬间,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还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溢出的湿润热气,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但她咬着牙,愣是没把手拿开,心里憋着股气——她才不让他得逞。一想到他回来时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她心里就堵得慌,不痛快得很。眼珠子骨碌一转,她扯出个理直气壮的理由:“我来小日子了,浑身不得劲,你去西厢房睡吧,我白天已经拾掇干净了。”   陆今安明显怔了一下,那双沉黑的眸子微微睁大,似乎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随即他看着她故作严肃,眼神却不自觉飘向别处的模样,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诓了。被捂住的嘴唇闷出含糊不清的句子,带着点无奈的哑:“这个月时间已经过了。”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个都记得。但她素来嘴硬,索性小下巴一抬,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我小日子不准,怎么了?”   可陆今安显然不愿让她称心如意。圈在她腰腹上的大手,手指修长,带着薄茧,慢悠悠地摩挲了两下,随即就开始不老实起来,指尖往她衣摆下探去,带着微凉的触感。立夏吓得一激灵,慌忙收回一只手,死死攥住那只“抗旨不遵”的大手,声音都带了点颤:“你干嘛?”   陆今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震得立夏心尖发痒。他缓缓弯下后背,凑近她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哄小孩似的,小心翼翼地喊了句:“媳妇。”那语气里的讨好,简直是明晃晃地企图唤醒她的“良知”。   可立夏这会儿早就没什么良知可言了。她微微抬眸,挑起那双天生带点媚意的杏眼,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故意拖着长腔反问:“怎么,你这是要违背妇女同志的意愿?” 第169章 :违背妇女意愿   陆今安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小模样逗笑了,低沉的笑声染了点纵容。他挑了挑眉,轻佻地问:“那怎么才不算违背?”   立夏歪着头,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那笑容里三分天真烂漫,三分恶作剧的狡黠,剩下的四分,全是报复的快意。“你听话,乖乖去西厢房住,就不算违背。”   “媳妇。”陆今安收敛了笑意,语气沉了沉,圈着她腰的手又紧了紧,带着点委屈似的,“我哪里做得让你不满意了?竟让你不准我上床?”他看得出来,自家媳妇心里憋着气,索性放低姿态,乖乖认错。   立夏却不接他这话茬,反而轻轻挣了挣身子,挺直了腰背。此刻她坐在他的大腿上,高度刚好能与他平视。她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翻涌上来,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点自嘲:“不,是我让你不满意。所以应该我去西厢房住,而不是你。”   这番话一出,陆今安心头猛地一慌,脸色都变了几分。他连忙收紧手臂,将人箍得更紧,语气急切:“媳妇,我没有不满意!我从来没有!”   立夏冷笑一声,许是此刻平视的角度让她少了几分隐忍,许是他放低的态度让她卸下了心底的防备,那些憋了许久的话,竟脱口而出:“你满意?你满意昨儿回来就给我甩脸子?冷言冷语的,像是我哪里碍着你的眼了。我看你那样子,分明就是不满意这门婚事,我都准备自请下堂了!反正咱俩也没真怎样,一切都还来得及!”   陆今安听到前半句时,还蹙着眉,一脸的反思与懊恼,可听到“自请下堂”四个字时,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连带着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眼底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变得幽深晦暗,直勾勾地盯着立夏,最后心里叹了口气,“我回来时,看了你的画册。”   立夏的眉头猛地皱起。画册?她不是烧了吗?她顺着陆今安的视线看去,落在对面的柜子上——那里摆着几本书,其中她那本厚厚的画册也在其中,她突然想起之前她照着苏医生的样子画的二次元漫画。她心头一跳,瞬间明白了什么,又气又笑地反问:“你以为我喜欢苏医生?”难怪之前他拿苏御试探她,闹了半天是因为这个!   陆今安没说话,只是眼神沉沉地盯着她,立夏却忽然狡黠地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故意刺激他:“怎么?我要是喜欢苏御,你还能成人之美不成?那我是不是得给你颁个好人奖?要不你再送佛送到西,直接做我们俩的媒人,怎么样?”   这话刚落音,陆今安握在她腰间的大手猛地收紧,一阵酥麻的痒意混着轻微的痛感,从腰腹蔓延开来,立夏忍不住轻哼一声,捂着他嘴唇的手掌下意识地撑在他肩上,想借力拉开点距离。   可就是这一瞬的松懈,让陆今安逮住了机会。他微微偏头,精准地咬上了她那只尽说些气人话的柔软嘴唇。那触感太过娇软温热,像含着颗糖,让他原本想惩罚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脖颈处的青筋猛地爆起,泄露了他此刻的隐忍与克制,他紧绷着身体,手臂愈发用力地将她搂进怀里,恨不得将这小没良心的丫头,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分不开。   那霸道的吻裹挟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落下来时,立夏只觉心头狠狠一颤,像有惊雷在耳畔炸开。那些被刻意压在记忆深处的亲密画面,此刻竟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羞意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她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原本抵在他胸膛的力道渐渐卸去,整个人软得瘫在他怀里,任由他辗转厮磨地索取。   直到唇齿间的力道稍稍松缓,立夏才昏沉地睁开眼。氤氲的水汽蒙在眼底,让视线都变得模糊,只瞧见陆今安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竟泛着猩红的色泽,像一头蛰伏了许久、终于觅到猎物的饿狼,眼底翻涌着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吞噬。   陆今安低头,看着怀中人睫羽轻颤、脸颊酡红的模样,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没再多言,直接俯身,一手揽住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将人打横抱了起来。怀里的身子软得不像话,像揣着团云絮,让他脚步都不自觉放稳了些,却又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切,大步往卧房走去。   立夏乖巧地缩在他怀里,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双没穿鞋袜的白嫩脚丫,冰凉的夜风从廊下钻进来,拂过脚心,她脚趾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刚想嘤咛一声喊冷,身体便陡然一轻,被稳稳地放进了铺着软褥的床上。   那急切的步伐,那微微发颤的指尖,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此刻的情难自禁。黑暗笼罩下来,屋子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立夏还没来得及适应,身上便一沉,熟悉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她裹住。还带着红肿热意的唇瓣,又被他急切地含住,力道带着几分狠戾,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衣扣脱落,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微凉的空气触到滚烫的肌肤,立夏轻颤着瑟缩了一下,随即被更炽热的温度包裹,肌肤相贴的瞬间,仿佛有电流窜过,激得她浑身发软。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悄悄爬了进来,越过窗棂,淌过床沿,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月光下,立夏的侧脸晕着一层朦胧的柔光,眼尾泛红,睫羽湿漉漉地垂着,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娇媚。陆今安低头看着她,喉间溢出一声喑哑的叹息,指尖抚过她细腻的肌肤,只觉得自己像是在捧着一块易碎的豆腐,香软滑嫩,稍一用力,便怕碰坏了这世间独一份的珍宝。他的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吻却愈发缠绵,像是要将这许久以来的思念与隐忍,都尽数融进这漫漫长夜里。 第170章 :理论与实践   被外的娇喘和被里的粗喘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无韵却缠绵到极致的天地诗经,最终那些半懂不懂的理论知识,终究败给了实打实的实践经验。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隐进了云层,屋子里只剩下沉沉的呼吸声,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媳妇在哪儿?”   男人沙哑的嗓音带着没餍足的喑哑,热气拂在立夏的耳廓上,烫得她原本就红透的肌肤,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浑身软得提不起半点力气,偏偏那声音还在耳边撩拨,惹得她心头又气又臊,恨不得伸出手把他的嘴缝起来。最后还是忍着浑身的羞涩,闷声闷气地回了句:“我怎么知道!”   这话里的委屈快溢出来了,你自己笨手笨脚的,难道我就会了?我也不过偷摸瞧了些似是而非的理论知识罢了。   陆今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闹了个过门而不入的笑话,折腾了半晌,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立夏窝在被子里,听着身边的动静,嘴角忍不住偷偷勾起一抹笑意,正准备攒足了力气嘲笑他两句,却听见“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紧接着,便是“咔哒”一声轻响。   骤然亮起的光刺得她猛地闭上眼睛,等她适应了光亮,再睁开眼时,就瞧见陆今安大大咧咧地朝着床边走来。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也照亮了那些她此前只在黑暗里触摸过的轮廓。   之前隔着一层夜色,尚且只觉得心惊,此刻被灯光这么一照,那视觉上的冲击,竟让她吓得又猛地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漏了半拍,心脏砰砰砰地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听见男人走到床边的脚步声,然后是床榻微微下陷的重量。   紧接着,便是他那带着几分认真的、近乎严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研究什么难解的谜题。   立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脸上涌,羞得无地自容,干脆一把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脸上。想起有个问题,当你裸奔时只有两只手你选择捂哪里?答案是捂脸!   看不见就不臊了,她在心里默念着,反正她是真的无法直视他这副一本正经研究的模样,太丢人了。   被子外传来男人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几分纵容。   没过多久,裹着她的被子忽然被人轻轻扯开。   立夏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直到一片阴影覆下来,她才鼓起勇气,缓缓睁开眼。   然后就撞进了陆今安那双染着薄汗的眼眸里。   他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平日里深邃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竟添了几分狼狈,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望进骨子里去。   立夏的心跳漏了一拍,想安慰他放弃,却被他堵住要说出的话······   玉炉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陆今安侧身躺着,手肘撑着脑袋,餍足的脸上褪去了往日的冷硬,只剩满眼化不开的柔情。他目光黏在怀里媳妇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嫣红的脸颊,看着她因为疲惫微微蹙起的眉,还有眼尾未干的细碎泪痕,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低头,在她小巧的翘鼻尖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温热的唇瓣贴着细腻的肌肤,带着几分克制的眷恋。其实他心底的燥热还没完全褪去,指尖都还泛着痒意,可瞧着她这副累极了的模样,终究还是舍不得再折腾她分毫。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蒙蒙亮的时候,立夏睡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脖颈处痒得厉害,还有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借着透进来的熹微晨光,一眼就看见陆今安那张放大的脸,后知后觉的酸胀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连带着某处的不适也清晰起来,这厮居然又······立夏又气又臊,抬手就软绵绵地拍打他的肩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透着几分委屈的控诉:“陆今安,你……你……你不是人!”   陆今安自知理亏,闷笑一声,任由身下的小媳妇一下下捶打。那力道轻得像挠痒痒,落在他身上,反倒像是撒娇。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日上三竿,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榻上。立夏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吵醒,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透着股酸爽的疼。陆今安坐在床边,看着被自己折腾得连睁眼都费劲的媳妇,耳根悄悄泛红,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却还是硬着头皮,声音放得格外温柔:“立夏,媳妇,起床吃点东西再睡,嗯?”   立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干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重新闭上眼睛,只想昏天暗地地睡下去。陆今安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她,手刚碰到被子,就下意识地掀了开来。   这一掀,他的呼吸陡然一滞。   只见立夏雪白细腻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红痕,从脖颈蜿蜒而下,落在肩头、腰侧,像一朵朵绽放在雪地里的红梅,刺眼又撩人。陆今安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几下,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燥热,险些又要燎原。   “冷~”   立夏缩了缩脖子,像只怕冷的小猫,哼唧出一声软糯的抱怨。   陆今安这才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一声禽兽,连忙扯过一旁的棉衣,小心翼翼地裹住她玲珑的身子,又怕冻着她,干脆把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厢房走去。厢房的火炉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打水挤牙膏,拧了热毛巾,所有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擦拭着她的脸颊和手,全程立夏都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像只被驯服的小兽。 第171章 :打算   最后,陆今安端来一碗温好的鸡汤面,香气袅袅。他坐在沙发边,舀起一勺面,吹凉了才递到她唇边。立夏迷迷糊糊地张嘴,小口小口地咽着,鲜美的汤汁滑进喉咙,总算驱散了几分倦意。勉强吃了半碗,就摇摇头不想吃了,实在困得不行了。   陆今安也不勉强,把碗搁在一旁,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回卧房,掖好被角。看着她很快又沉沉睡去的模样,他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她脸上的红痕,眼底满是懊悔。心里暗暗反思,下次可真不能把人折腾得这么狠了。   等立夏彻底睡饱后,窗外的夕阳已经坠到了西山坳里,橘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她酸软的身子陷在暄软的棉被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面,脑子里还晕乎乎的,像是盛着一碗晃悠悠的糖水。怔愣了半晌,她猛地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眼神倏然清明,指尖轻点虚空,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半透明抽奖面板便浮现在眼前。她熟门熟路地翻到“药品”一栏,取出一个巴掌大瓶子,打开瓶盖,一股清苦中带着甜香的药味便漫了出来。里面躺着三十颗圆润的白色丹药,她捻起一颗放进嘴里,药丸一触舌尖便化作一股清凉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只留满口淡淡的草木香。她瞥了抽奖系统上显示的小字:一颗药效一年。   她重新躺回去,脑袋里却清明得很。自己如今年纪小这是其一;其二,她和陆今安才在一起多久?满打满算相处不过十来天,现在正是多巴胺汹涌的时候头。可她心里门儿清,爱情这东西,得等那股子热乎劲褪下去,才能看清一个人的真心和品行。近两年,她是万万不打算要孩子的。“孩子”那玩意儿,一旦落地,就是一辈子的牵绊,要耗心血,要磨耐心,要扛起沉甸甸的责任。立夏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她连自己的日子都还没琢磨明白,哪里有底气去当一个妈妈?更何况,她现在确实没有半分想当母亲的欲望。   “吱呀——”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带着一股冷冽的晚风。立夏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男人,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陆今安见自家媳妇瞪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看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大步走过来,弯腰就把立夏连人带被子抱了个满怀,胸膛传来结实的暖意,他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不能再睡了,再睡晚上该睁着眼睛数星星了,嗯?”   立夏窝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却暗暗嘲讽:哼,男人,吃了肉就是不一样,这温柔劲,倒挺像那么回事!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不想起,浑身都没劲。”   陆今安低头看着怀中人的小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薄红衬得越发娇艳欲滴,像颗熟透了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他俯下身,在她柔软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颤。以前在部队里,看着那些结了婚的战友天天念叨着媳妇孩子,他还觉得矫情,笑他们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可如今,抱着怀里温香软玉的人,他才算真正懂了什么叫“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味。当然,现在还差个孩子。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落在立夏平坦的小腹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昨晚那些翻来覆去的纠缠涌上心头,那么多次,总有一颗“种子”能落地生根吧?   他想起昨夜她眼角沁出的泪,想起她带着哭腔的求饶,声音便软了几分,抬手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腰:“还疼吗?”   立夏听到这话,脸颊“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像抹了上好的胭脂。她咬着唇,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为了今晚能睡个安稳觉,只能硬着头皮谎报军情:“疼,疼得厉害,到现在腰都直不起来。”   果然,陆今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底的笑意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把她往怀里又搂了搂,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她。立夏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却半点领情的意思都没有。哼,心疼?早干嘛去了?昨晚她哭着求他时,他倒是停了,可今早天刚亮,他又跟饿狼似的扑了上来,半点没手软!男人的心疼,最是不值钱了。   她得寸进尺,揪着他的衣角,语气带着点蛮横:“所以,今晚你不许碰我!听见没?”   陆今安一怔,耳根瞬间红透了,想起昨夜的荒唐,他有些窘迫地咳了一声,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只能哑着嗓子应下:“嗯,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腻腻歪歪地说着话,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屋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立夏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讲部队里的趣事,那些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直到浑身的懒意都散得差不多了,才肯让他抱起来下床。   大概是睡了太久,她半点胃口都没有,陆今安去灶房热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椅子上,手里掂着一个青苹果。这是年前她去县城供销社碰运气买的,青莹莹的果皮上带着褐色点点,咬一口,酸酸甜甜的汁水立刻在嘴里炸开,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这个年代的苹果,没有后来那些花里胡哨的品种,却带着一股子纯粹的果香,就是太难买了,得赶县城供销社碰运气。幸好她当时嘴馋,买了一袋子,不然现在家里有人,她连个解渴的水果都吃不上。   毕竟抽奖系统里那些又大又红的红富士没法拿出来光明正大的吃,这年代她就没在外面看过那种红苹果,拿出来被人看见怕是要被问半天来路,她可不想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陆今安端着碗出来,就看见自家媳妇翘着二郎腿坐在小板凳上,脚尖还一晃一晃的,手里的苹果啃得咔嚓响,小脸上满是悠哉惬意的神情,哪里有半分喊疼的样子?他就知道她之前夸大其词,忍不住低笑一声,走过去将人打横抱起,自己坐在椅子上,把她稳稳地放在腿上。 第172章 :敲打   “我明天还有一天休息,”他低头,在她沾着苹果汁的嘴角亲了一下,声音温柔,“要不要带你去市里逛逛?”   立夏咽下嘴里的果肉,摇了摇头,“不去,我跟胡嫂子约好了,过两天一起去。”   陆今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立夏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连忙伸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轻声解释道:“你放心,自从上次之后,我就没单独出过门。之前你不在家,我跟胡嫂子她们去村里的大集,还有县城和镇上置办年货,都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们,从来没让自己落过单。”   之前人贩子事件,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一阵阵发凉。从那以后,她就长了记性,出门必定结伴,绝不单独行动。也正因如此,抽奖系统里那些成堆可以卖的的大量货物,她都只能小心翼翼地存着,不敢轻易拿出去卖。这个年代,世道远没有想象中太平,尤其是像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人,单独出门,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陆今安听她这么说,紧锁的眉头才缓缓舒展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锐利的眸子,此刻漾着化不开的温柔。他微微俯身,薄唇轻轻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比羽毛还轻的吻,声音低沉又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我本想明天带你去市里的百货大楼,挑台收音机回来。毕竟我后面白天都得在部队待着,假期你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听听广播也能解解乏。”   立夏闻言,愣了愣神。收音机?在这个年代跟自行车和缝纫机都是稀罕的物件,她之前在供销社瞧过,黑沉沉的木壳子,转旋钮时还会发出“沙沙”的声响。可稀罕归稀罕,她心里却没什么向往,反而好奇地仰头看他:“收音机里都播些什么呀?”   陆今安伸手,轻轻把玩着她白嫩纤长的手指,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指腹,眼底笑意渐浓:“什么都有。有新闻和、农业技术知识、红歌和样板戏,还有革命故事。你一个人在家时听听。”   立夏听完,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干脆利落:“不要!”   陆今安顿时愣住了,眉峰微挑,有些不解。要是换了家属院里其他嫂子,听到男人要给自己买收音机,要么是心疼钱票舍不得,要么是盼着新鲜却不好意思开口。可他家媳妇,从来不是会委屈自己的人。光看西厢房堆着的几百斤细粮、几大罐香油,储物柜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坚果,还有厨房里晾着的一排排腊肉香肠干货食材等,就知道她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有多滋润,断不会是舍不得那点钱票的人。   立夏看着他疑惑的模样,撇了撇嘴,一股脑儿把心里的想法倒了出来:“要是买回来肯定吸引家属院一帮婶子和嫂子,到时我放假在家她们肯定会来听收音机,热闹适合偶尔一次,不适合在我每个休息日,休息休息,顾名思义就是让我安静的修生养息,而且孩子太多会让我有种没有下班的感觉。”要知道当老师都不喜欢下班后听到一帮孩子的吵闹声,会有种还没下班的感觉。   她这话不仅是拒绝买收音机,更是意有所指。不管是这个年代还是后世,都会有那种男人喜欢呼朋唤友往家带,把一摊子家务全丢给媳妇的场面。一群人喝酒划拳,闹到深更半夜,女人不仅要下厨做一桌子菜,还得端茶倒水伺候着,等客人走了,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收拾狼藉的屋子,而男人早就醉醺醺地睡死过去。立夏一想到这种场景,就觉得头皮发麻,她觉得到时自己的修养可能会崩塌然后发疯!   陆今安听着她小嘴巴巴啦巴拉说着,到最后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怎么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这哪里是在说收音机,分明是在敲打他,不许他以后把朋友往家里带,不许让她受这份累。他伸手,轻轻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嗯,我知道了。以后要是想请客吃饭,我要么去部队食堂,要么去国营饭店,绝不带回家来折腾你。”   立夏抬头看他,见他这么上道,心里倒是有点小小的心虚。比起家属院里那些贤惠的嫂子,她确实算不上称职。就拿隔壁胡嫂子来说,胡团长的工资和陆今安一样,都是一百多块,在这个年代绝对是高薪了。可胡嫂子对自己抠得厉害,身上的衣服也就外面衣服没有打补丁,里面的衣服确是另一番样子,所有好东西都紧着男人和孩子。想给自己买件东西都是用自己挣得手工费,家里的日子,活脱脱就是“老爷、少爷加保姆”的配置。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也不是完全不让你请客……要是就一两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回家来吃顿饭也成。就是我手艺一般,怕做不好,给你丢人。”说完,她还偷偷瞄了陆今安一眼,心里暗暗觉得,自己这个媳妇,其实还算挺通情达理的。   这话一出,陆今安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低沉的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传到立夏耳朵里,惹得她顿时恼羞成怒,伸手捶了捶他的胸口:“你笑什么?”   陆今安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另一只手轻轻摸上她毛茸茸的头顶,指尖穿过她柔软的发丝,语气认真又温柔:“放心,我知道了。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所以,她根本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地提醒他。他娶她回来,是想让她过得舒心自在,而不是让她困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变成围着灶台打转的黄脸婆。他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更舍不得她为了迎合谁,勉强自己。   立夏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认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不再说话,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脸埋进他温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阳光的气息。   窗外的冷风卷着地上的树叶,掠过院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墙角那株不知名的野花,在冷风里轻轻摇曳着单薄的花瓣。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越过矮墙,温柔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 第173章 :扫货   车厢里挤着十来个随军家属,都是搭部队的顺风车去市区采买的,这会儿正嗑着瓜子唠闲嗑,就在立夏打了第八个哈欠时,眼尾泛着的红意还没散去,胡嫂子终于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拐了拐她,压低了嗓门开口:“你家陆团都回来这些天了,怎么还把你累成这样?”   声音不大,却像颗小石子儿,“咚”地一声砸进这闷得发慌的封闭式卡车里,引得坐旁边的几个人瞬间都静了下来,齐刷刷地把目光转了过来。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心照不宣,烫得立夏脸颊一阵发热。她恨不得伸手捂住胡嫂子那张快嘴,心里更是把罪魁祸首陆今安拎出来,在小本本上狠狠记了一笔,自打开荤那夜起,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每天晚上,男人总是缠磨到深更半夜,把她折腾得浑身发软,累得沾着枕头就能秒睡,连身上黏腻的汗渍,都是他餍足后,捏着温热的湿毛巾,一点点帮她擦拭干净的。从最初的羞涩难堪,到后来的坦然接受,再到如今的半推半就,不过短短数日,却像是过了半辈子那么长。她梗着脖子,强装镇定地回了一句:“我这不是这段时间习惯晚起嘛,难得早起一回,实在不适应!”   “扑哧——”   好几道压抑的笑声同时响起,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又活络起来。这话单独听着,倒也没什么不妥,可配上立夏那张泛着水光的脸蛋,就显得格外没说服力。她的皮肤本就白,这几日被陆今安养得更是透着股水蜜桃似的娇嫩,粉粉嫩嫩的,连带着耳垂都红得透亮,像是熟透了的樱桃,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车里大多是跟着部队辗转的家属,立夏几个年轻的媳妇都坐在后面,长辈们坐在前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听见后头的动静;年轻的媳妇们碍于长辈在场,不敢像往常那样荤素不忌地打趣,只能用眼神交换着笑意,一个个笑得眉眼弯弯。   旁边的班雪梅眼尖,目光在立夏的脖颈处转了一圈,瞥见那被围巾遮住、却依旧若隐若现的红痕,笑得更是暧昧。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立夏脖子上的丝巾边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嫂子,这天也没冷到要围丝巾的地步吧?要不你拿下来透透气?”   立夏的脸“腾”地一下,红得更厉害了。她慌忙按住脖子上的丝巾,声音细若蚊蚋:“我怕冷。”   这丝巾还是昨天临时麻烦胡嫂子找了块做衣服的布料赶制的。昨天早上她照镜子时,才发现脖子上、锁骨处,密密麻麻全是男人留下的痕迹,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触目惊心。昨晚她气得狠狠咬了陆今安肩膀一口,算是报了仇,可谁让她皮肤太娇嫩,那些红痕不消个三五天,根本褪不下去。没法子,只能用丝巾遮一遮,免得被人看见,又要惹来一堆闲话。   另一边,角落里的汤雪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撇了撇,心里忍不住冷哼一声。她素来瞧不上元立夏这副狐媚样子,仗着生得几分姿色,就把陆团长迷得晕头转向。家属院的房子挨得近,不过隔了一道薄薄的石头墙,隔壁的动静,这边听得一清二楚。前几天晌午,她去院子里收衣裳,无意间垫脚想看看隔壁,结果就瞥见陆今安把正在收衣服的元立夏打横抱了起来。女人嘴里明明喊着“放我下来”,那声音却软得像棉花糖,勾得男人二话不说,就抱着人回了屋,连堂屋门都忘了闩。真是不知羞耻!汤雪芝越想越气,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手里的布包,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同样是军嫂,她自打跟段家伟结婚,就没尝过这般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滋味。段家伟是个闷葫芦,性子木讷,晚上那档子事,从来都是关了灯匆匆了事,哪有陆今安对元立夏这般体贴温存!   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足足两个钟头,才终于驶进市区。刚一停稳,胡嫂子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立夏的手,兴冲冲地往百货大楼的方向挤。立夏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上了二楼,直奔卖内衣的柜台。   这个年代的内衣,哪里有什么花样可言。清一色的纯棉布料,不是浅色就是藏蓝色,款式也简单得很,唯一的好处就是料子扎实,版型也还算贴合身形。立夏让售货员拿了软尺,重新量了尺寸,之前的内衣早就有些紧了。她一口气挑了四套,直接付了钱。胡嫂子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羡慕又是火热。她咬了咬牙,也挑了两套。   接着,立夏就见识到了这个时代女性购物的真实模样。平日里俭省惯了的胡嫂子,一进百货大楼,就像是撒了欢的兔子,眼睛都亮了。她先是在布匹柜台前徘徊了半天,挑了两块的确良布料,说要给自家那爷仨做新衬衫;又在鞋帽柜台买了一双黑色的方口皮鞋,说是自己穿;路过卖洗护用品柜台时,更是挪不动脚,盯着那罐雪花霜看了许久,最后还是狠下心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揣进网兜里,像是揣着什么宝贝。等到逛完一圈,她手里的编织袋都塞得满满当当,胡嫂子却还意犹未尽地回头张望,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立夏见状,悄悄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打趣道:“嫂子?最近是在哪儿捡着金元宝了?可得带我一个!”   胡嫂子一听这话,老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战利品,又看了看立夏手里那只瘦巴巴的小布袋子,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心虚,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我这不是难得来一趟市区嘛,多买点,省得往后再折腾。再说了,我买的都是家里的东西,他爷仨的衬衫布料,娃子的作业本,还有些油盐酱醋。我自己也就买了两套内衣,一罐雪花霜,一双鞋,哪有乱花钱?”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弱了下去。其实她心里清楚,这次之所以敢这么大方,全是因为去年年底给立夏织毛衣、做衣服的手工费。要不是那笔钱,她今天也没有底气给自己添置这么些东西。   立夏看着她这副心虚又理直气壮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两人逛遍了整个百货大楼,从一楼的食品柜台日用百货,到二楼的服装鞋帽,累得立夏拎着被装满的布袋腿都快打颤了。她靠在百货大楼的门框上,望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脑子里全是后世街角的奶茶店。珍珠奶茶的甜香,芋圆的软糯,冰沙的清爽,光是想想,就让她口水直流。要是现在能喝上一口冰镇奶茶,那该多好啊!呜呜呜,这可怜的年代,连杯奶茶都喝不上! 第174章 :菜饭   等立夏她们跟着部队卡车回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橘红色的晚霞把天边染得透亮,连带着尘土飞扬的土路都柔和了几分。卡车颠簸了大半天,立夏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酸,拎着两大包供销社买来的东西,脚步虚浮地跨进家门,刚沾着沙发边就整个人瘫了下去。   她踢掉脚上的鞋子,揉着发酸的小腿腹,心里忍不住嘀咕:逛大半天街都没这么累,坐卡车简直是遭罪,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她抬眼瞄了瞄虚掩的院门,确定没人路过,这才悄悄从抽奖系统里摸出一瓶冰镇果汁。   拧开瓶盖的瞬间,冰凉的甜香漫了出来。她仰头“咕嘟咕嘟”往嘴里灌,带着气泡的甜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一身的燥热和疲惫。一口气干掉半瓶,立夏打了个满足的嗝,这才把瓶子收回去,慢悠悠地起身收拾今天的战利品。   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她看了眼手表,这才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说起陆今安,立夏对这位新上任的丈夫,目前最满意的一点就是不管她做什么,那人永远是埋头苦吃的模样。假期时间充足,她兴致来了就做些重油重辣的菜,什么辣椒炒肉、辣兔丁,辣得人鼻尖冒汗;想养生了就炖点清淡的汤、偶尔犯懒,随便煮点糊弄过去,他也从没皱过眉头。   今晚立夏懒得折腾,直接做了老家的经典咸肉青菜米饭。饭菜一体,省事又好吃。她做的菜饭和元母做的,唯一的区别就是肉的分量。元母煮菜饭,那肉片子薄得透光,满锅饭里扒拉半天才能找到几片,肉香淡得几乎尝不出来。可立夏这锅不一样,切得肥瘦相间的咸肉,下锅煸炒出透亮的油脂,再和翠绿的青菜、饱满的米粒一起焖煮,掀开锅盖时,肉香混着米香,能飘出半条巷子去。   而此刻,刚迈进巷子的三个人,鼻尖就被这股勾人的香气缠上了。胡名达和段家伟同时吸了吸鼻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齐刷刷地看向走在中间的陆今安。   胡名达是真心实意的羡慕,拍了拍陆今安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艳羡:“你家元老师真是心疼你啊!打从你回来,你家这肉味就没断过。以前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从你家门口过,哪闻得到这么香的肉味。”   段家伟却没吭声,只是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嫉妒。他心里堵得慌,当初他本想着元立夏退婚,自己就有机会了,偏偏被陆今安抢先一步。后来他退而求其次,娶了副参谋长的侄女汤雪芝,本以为能借着这层关系往上爬爬,结果呢?   这次邓团长转业,他眼巴巴地盼着副参谋长能帮衬一把,让他顶替上去,结果名额落到了于志刚头上。副参谋长还轻飘飘地找借口,说什么于志刚资历深。资历深能当饭吃?段家伟越想越后悔,早知道副参谋长是个靠不住的,他何必娶汤雪芝?那女人又胖又黑,性子还作,哪比得上元立夏既漂亮又贤惠?就算娶不到元立夏,医院那个笑起来甜甜的小护士也比她强啊。   陆今安听着胡名达的话,心里头莫名泛起一丝心疼。他离开家两个多月,立夏一个人在家,怕是连肉都舍不得吃。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他媳妇看着就不是那种委屈自己的人,家里堆着肉,怎么会舍不得吃?   心里的念头转了好几圈,可此刻他顾不上琢磨这些,鼻尖萦绕着肉香,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回家,扒拉两大碗饭。   立夏正盛着饭,就听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过去,陆今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她笑了笑,扬声招呼:“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胡名达和段家伟在门口停下脚步,两人又吸了吸鼻子,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陆今安已经习惯径直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用凉水洗了把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就大步进了厨房。   灶台上摆着两只碗,一只海碗堆得满满当当,一只小碗只有三分之一的量。立夏拿着猪油罐子,用筷子挑了两块雪白的猪油,分别放进两只碗里。滚烫的米饭遇上猪油,瞬间就融化开,泛出亮晶晶的油光,肉香混着猪油的醇厚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开。   陆今安端起那只海碗,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咸香的肉丁、脆嫩的青菜,还有吸饱了油脂的米饭,在嘴里混合出绝妙的滋味。他含糊不清地问:“这是什么饭?也太香了。”   这段时间在家,顿顿都有肉,他感觉自己身上的力气都足了不少,夜里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觉得饿。   “这是我老家那边的菜饭,”立夏拿起自己的小碗,用勺子慢慢搅着,把猪油和米饭拌匀,“今天回来晚了,来不及做菜,就将就吃点。”   她吃着咸香可口的饭,心里美滋滋的:果然还是自己做的好吃,比老妈煮的香多了!   元母:鞋垫子放这么多的猪油和肉也会好吃。   立夏的饭量不大,一小碗饭吃完就放下了筷子。陆今安瞥见了,皱着眉放下碗,伸手就要去拿她的碗:“再吃点,没吃多少呢。”   立夏连忙按住碗,摇摇头:“不吃了,这里面掺了糯米,吃多了不好消化。我已经吃饱了。”   陆今安一听“糯米”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   糯米这东西金贵,平日里谁家舍得拿来煮饭?都是留着端午包粽子,或者过年的时候做年糕的。他看着碗里的米饭,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也太浪费了。   可嘀咕归嘀咕,嘴里的饭却没停下。他总觉得自己现在饭量没以前大了,可每次又觉得饱了,浑身还透着一股子劲。他看了眼碗里肥瘦相间的肉丁,大概也猜到了,许是肉吃多了,油水足了,饱腹感才来得这么快。   立夏吃完了饭,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就起身去了厢房。厨房的锅碗瓢盆,向来是她做饭,陆今安洗碗。一人做饭一人洗碗,家务平分,这是她一开始就给他养成的习惯。   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哪能让一个人全包了?这点规矩,必须从一开始就培养好。 第175章 : 奖励   收拾好厨房后,陆今安就跟那闻着肉骨头味的大狼狗似的,颠颠黏进厢房,胳膊一伸就把立夏捞进怀里,两人歪在沙发上。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蹭着一股子淡淡的皂角香,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今天去百货大楼都买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些吃的喝的。”立夏蜷在他怀里,手指勾着他军绿色衬衫的衣角,指尖划过那片洗得发白的布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弯了弯,“对了,我还给你买了内裤。”   话音刚落,就见陆今安耳根子悄悄红了。他那几条军绿色的大裤衩,哪条不是底裆磨出几个小洞,有的地方甚至能看见里面的……皮肤,偏他自己糙惯了,半点不觉得碍事。立夏实在看不下去,这男人糙起来,真跟山里的野人没两样。   陆今安如今对着媳妇,早没了半分在部队里的严肃劲儿,什么窘迫模样都敢露。自打把立夏娶进门,日子过得是真叫有滋有味——衣服破了有人换,天冷了有新毛衣穿,每天下班推开门,总有热乎饭菜香飘过来,夜里更是……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咳了两声,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连带着身体都不受控制地燥热起来。   总之,陆今安觉得,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事,就是让她成了自己名正言顺的媳妇。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声音带着点沙哑:“今天听胡团说,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在家都舍不得吃肉?”   立夏听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尾弯成了月牙儿。她抬下巴,往茶几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呶,我一个人在家,都是用那小炉子在这儿炖汤。”   陆今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茶几上的小煤炉,上面架着个小罐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难怪味道散不出去,外面半点都闻不到。立夏语气软和:“放心,我才不会委屈自己。”   陆今安恍然失笑,眼底的柔意都快溢出来了。他就知道,他的小姑娘不是那种亏待自己的性子。他俯下身,在她嫣红的唇瓣上轻轻啄了一下,像羽毛拂过,带着点烫人的温度:“嗯,做得很好。”   立夏的唇瓣被他亲得微微发麻,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唇角。那双水润润的眼眸抬起来,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轻轻瞟了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蚋:“奖励我呢,还是奖励你自己?”   这话像一根小羽毛,轻轻搔在陆今安的心尖上,痒得他浑身发麻。魂儿都快被媳妇勾走了,窝在她腰间的大手瞬间收紧,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腰肢,下一秒,他低头就吻住了那张诱人的唇瓣。舌尖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轻轻舔舐着她的唇缝,清晰地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一颤,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立夏只觉得唇上一热,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等她察觉到身上传来一丝凉意时,厚实的毛毯已经被陆今安裹在了两人身上。她伸手,轻轻拉住他作乱的大手,指尖都带着点颤,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晕,声音细弱蚊蝇:“不要……还没洗澡呢。”   怀里的大脑袋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唇瓣移到她的耳畔,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烫得她缩了缩脖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乖,等会儿一起洗。”   立夏被他这话臊得脸颊发烫,算是彻底见识到了这男人的无耻。她咬着唇,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声音里带着软撒娇着:“回房间……好不好?”   陆今安被这娇软又隐忍的声音折磨得心头火起,哪里还愿意多等片刻。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手却半点没停,依旧在她腰间流连:“嗯,等会儿就回房。”   最终,立夏还是败下了阵。   厢房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立夏靠在陆今安的胸膛上,浑身软得像一滩水,心里却暗暗发誓,以后那些补身子的汤品,她只自己喝,再也不给这男人喝了。不然,他那补出来的力气,全使在她身上了。   最后,等陆今安抱着她去洗浴间洗干净,再把她裹进被窝里时,立夏整个人都还晕乎乎的,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陆今安侧身躺着,指尖轻轻抚过她嘴唇上的齿印,那是方才情动时,她咬出来的。脑子里回荡着她那一声声压抑的呜咽,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喉结又滚了滚······   隔壁段家   段家伟一脚踏进家门,就看见他刚娶进门的媳妇汤雪芝,正站在床边,一件接一件地试新衣服。碎花外套,姜黄色的灯芯绒裤子,还有一条蓝紫色的围巾,被她随手扔在炕上,花花绿绿的,占了大半个床面。   他扫了一眼厨房,冷锅冷灶的,连口热水都没有。再闻着隔壁飘过来的若有若无的肉香,心里的火气就“噌”地一下冒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可汤雪芝却丝毫没察觉到他的恼意,正沉醉在新衣服的喜悦里。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穿着那件新买的外套自以为优雅地走到段家伟面前,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她仰着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家伟,好看吗?”   段家伟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没什么温度:“嗯,还行。饭没做吗?”   汤雪芝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几分,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她想起那天看到陆今安单臂抱着立夏,脚步稳健地往屋里走,那眼神里的欲念,浓得化不开的画面。心里莫名就堵得慌,她撇撇嘴,语气带着点不耐烦:“我才刚回来,哪有时间做饭。你先去把饭煮了,昨晚剩的菜还有呢,热一热就能吃。”   说完,她又转身扑回炕边,拿起那条蓝紫色的围巾,在脖子上比划着,头也不抬地补充道:“对了,这个月的生活费用完了,你再给我些。算了,以后你直接把工资给我吧。” 第176章 :开学   她顿了顿,想起白天在百货大楼听到的话,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娇媚,还掺着点撒娇的意味:“隔壁胡团还有陆团,工资都是交给媳妇管的,你也得给我。”   段家伟一听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看了眼满床的新衣服,又扫了眼桌子上摆着的水果糖和饼干——那都是要凭票买的紧俏货,心里顿时冷笑一声。   真当他是傻子?人家陆今安把工资交给立夏,立夏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顿顿有热饭,还能炖个肉汤补身子。他要是把工资全交给汤雪芝,估计没过几天,就全变成这些花里胡哨的布料和零嘴了,到时候一家子喝西北风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工资要寄一半回乡下老家,爹娘和弟妹还等着吃饭呢。剩下的一半,我留十块钱备用,其余的都给你。”   这话半真半假,老家确实要接济,但哪里用得着寄一半工资?不过是段家伟的一点小心思,总不能真由着她的性子来。   汤雪芝听完,当下就嘟起了嘴,满脸的不高兴。本来段家伟的工资就没陆今安高,还要寄一半回乡下,除去油盐酱醋的开销,她能自由支配的钱,少得可怜。   心里气得不行,可转念一想,再怎么说总比在娘家时强多了。这么一想,心里才稍微舒坦了些,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行吧。”   两人各怀心思,就这么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夜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辉。汤雪芝主动凑过来,伸出胳膊,抱住了段家伟的腰。她闭着眼睛,心里却还在盘算着,下次该怎么开口,才能让他把那十块钱也交出来。   段家伟睁开眼,借着那点月光,看向怀里的女人。她的脸盘不算小,皮肤也不如立夏那般细腻,睡着的时候,还微微张着嘴打呼噜。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隔壁立夏的身影——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像月牙儿,说话的声音软乎乎的,听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动着,段家伟心里虽然觉得疲惫,但身体却诚实的多,最后闭上眼睛压了下去······   ————   日子似乎在年过完就铆足了劲往前窜,快得让人抓不住尾巴。这天早上,立夏一睁眼扫到床头手表,指针不偏不倚地卡在七点半的位置,惊得她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她下意识地一个鲤鱼打挺,结果腰眼处传来一阵酸麻的钝痛,“嘶——”的一声倒抽气,人又重重跌回床上。她扶着腰龇牙咧嘴地坐起来,胡乱地套上衣服,蹬上鞋,用最快的速度抹了把脸、刷了牙,抓起桌上的帆布包就往学校狂奔。   土路被晨露浸得有些湿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微微发闷,好在踩着校门口那串“叮当叮当”的手动铁铃声,堪堪冲进了大门。等她喘着粗气坐到办公桌的木椅子上,才捂着胸口长长呼出一口气。旁边的王老师抬眼瞥见她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元老师这是还没从假期的懒被窝里醒过神来呀!”   立夏听得这话,简直欲哭无泪。她一想到昨晚拢共才睡了七个小时,心里就忍不住冒起一股杀气腾腾的烦躁。气血不足的人每天非得睡足九个小时才能养回来,不然一整天都得蔫蔫的提不起劲。她抬眼看向对面的王老师,人家红光满面,精气神足得像是刚喝了蜜糖水,立夏羡慕得差点把口水从眼角挤出来。她撑着桌子站起身,准备从包里摸出红枣干泡杯茶:“王老师精神这么好,看来是用不着喝这红枣茶补气血了!”   王老师一听这话,立马端着自己的搪瓷缸子就凑了过来,脸上堆着笑:“哎哎,立夏,别介啊!我这也是刚到,还没缓过劲呢。这假期第一天上班,看着轻松,其实耗神得很。来来来,也给我泡一杯,沾沾你的好东西。”   立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还是转身从布包里拿出个玻璃罐子,抓了把红枣干放进她的缸子里,又冲上滚烫的开水。办公室里就她们两个女老师,其他几个男老师糙惯了,喝不惯这种甜丝丝的玩意儿,倒是她们俩,总爱凑在一起喝点养生的。   两人捧着热乎乎的杯子,小口啜着甜香的红枣茶,嘴里就没闲着,聊起了假期里听到的那些家长里短的八卦。王老师家住在村里,消息灵通得很,手里的瓜一个接一个,从东头李家媳妇生了大胖小子但不像孩子爹,倒像孩子大伯,到西头张家大伯偷偷攒了私房钱给小寡妇,说得眉飞色舞。偶尔立夏瞥见她压低声音、左右瞟瞟的模样,就知道准是有什么新鲜的“大黄瓜”,连忙把头凑过去,听得津津有味,感觉自己的见识都跟着蹭蹭往上涨。   等八卦聊得差不多了,两人对视一眼,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挪到桌案上摊开的教案本上。王老师是教了几年的老教师,教案早就烂熟于心,立夏却是新老师,凡事都得从头摸索。她握着钢笔,一笔一划地在教案上标注重点,心里清楚得很,会写和会教,那可是两码事,半点都马虎不得。   新学期的第一天,时间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难熬。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放学,立夏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家,连口热饭都懒得做。直接从抽奖系统里拿碗炖得软糯的牛奶燕窝汤。舀了两勺喝下去,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才稍微缓过点劲。又啃了半个饭团,便一头栽进沙发里,裹上毯子,昏昏沉沉地补觉。   结果这一觉睡醒,非但没觉得神清气爽,反而脑袋昏沉得更厉害,眼皮重得像是粘了浆糊。立夏揉着太阳穴叹气,归根究底,还是夜里没休息好的缘故。她咬咬牙,跑到院子里舀了瓢冷水,狠狠往脸上泼了两把,冻得一激灵,才算勉强打起精神,又往学校赶去。 第177章 :习惯   晚上立夏抱着自己的被子,警惕地瞪着旁边伸手要扯被子的男人:“陆今安,你的被子在那边!”   陆今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床脚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军绿色被子,又转过头看向自家媳妇,眉眼间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意味:“媳妇,这天儿冷,分被睡,夜里没人给你暖被窝。”   立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被子往身上裹得更紧了些:“比起暖被窝,我更想安安分分睡个整夜觉!”话音落,她已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蚕蛹,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又耍什么花样。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严防死守的模样,无奈地低笑一声,笑声带着点胸腔的震动,格外好听。他没再强求,只是默默关了灯,躺进了床脚那床孤零零的被子里。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立夏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一个人睡,确实自在,没人抢被子,也没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可不知怎的,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微凉的被子贴着皮肤,少了往日那具滚烫的胸膛贴着自己,连带着手脚都有些发冷。这一刻,立夏才后知后觉地惊觉,不过短短半月的光景,她竟然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他的温度。   就在她胡思乱想,意识渐渐飘远的时候,突然感觉到被子的一角被轻轻掀开,一股凉风钻了进来,紧接着,一具像小火炉似的滚烫身体就贴了过来,结实的手臂稳稳地圈住了她的腰。被窝里瞬间被暖意填满,立夏浑身一僵,慌乱地低喊出声:“陆今安!”   “嘘,”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磁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媳妇,我一个人睡不着。放心,我就抱着你,不动。”   他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话似的,手臂只是轻轻环着,真的半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立夏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嘟囔了一句,没再推拒,毕竟这暖和的被窝,实在让人舍不得离开。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许是昨夜睡得早又沉,等立夏睁开眼时,窗外还只透着一点蒙蒙亮的光。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表,凑到眼前眯着眼瞧了瞧,时针刚巧指在数字“5”的位置。   哈欠止不住地涌上来,她往被窝里缩了缩,正打算翻个身再睡个回笼觉,没成想动作幅度稍大,胳膊肘就撞到了身旁的男人。   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就覆了上来,熟门熟路地摸上他心“心爱之地”。   “啪”的一声,立夏抬手拍掉那只不规矩的手,力道不大,带着点娇嗔的恼意。可这一拍非但没让那人安分,反倒像是点燃了引线,身侧的人瞬间醒透了,紧跟着,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抵在了她后腰上,带着灼人的温度。   “几点了?”陆今安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热气喷在她后颈上,惹得她一阵发痒。   立夏往床沿边挪了挪,试图拉开点距离,嘴里催促着:“已经五点了,快起床了!”后半句没说出口——所以别折腾了!   话音刚落,后颈就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是陆今安低头吻了吻她的颈窝。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整个人被翻了个面,面对面撞进男人深邃的眼眸里。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浸着睡醒后的朦胧和一层薄薄的情欲,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嗯,时间刚好。”陆今安低笑一声,话音落,滚烫的吻就落了下来。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透过糊着的窗纸,在被褥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最后等陆今安卡着点放过她时,立夏浑身都软得像一滩水,连手指头都懒得动。她重新躺回被窝里,眼眶微微发热,竟有种幸福得想哭的冲动。倦意再次席卷而来,她闭上眼,没一会儿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等陆今安拎着水盆从外面打水进来时,就看见自家媳妇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放轻了脚步,拧干毛巾,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干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收拾妥当后,他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去了厨房,往锅里添了两瓢水,淘了两把米煮上白粥,又从橱柜里摸出两个腌鸡蛋,这才脚步轻快地去了部队。   日子就像院里那口老井里的水,不紧不慢地淌着。   等墙根下的迎春花抽出嫩黄的枝条,窗台上的月季也冒出了花苞,院里各个角落种的花都热热闹闹地开了,立夏才后知后觉地感叹,原来春天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相对于老家那乍暖还寒的春日,这边的春天,来得着实早了些,也暖了些。   春天一到,立夏那颗爱美的心就按捺不住了,转头就去找胡嫂子,央着她给自己做新衣裳。   之前她不敢多做,主要是家属院的风气向来低调,军嫂们个个都穿着朴素,没人敢太过于打扮,生怕被人说闲话。但现在不一样了,隔壁新搬来的汤雪芝,是个比她还爱折腾的性子,新衣服几乎是月月都要做几套,颜色也挑得鲜亮,虽然不是后世那种多彩的颜色,但在一众会黑白里也显得出挑,这么一来,立夏再跟着做两件新衣裳,倒显得不是那么突出了。   胡嫂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摩挲着立夏递过来的那块的料子,指尖划过那光滑细腻的触感,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料子真是绝了,比供销社里卖的那些还要好上几分。她一边拿剪刀比量着尺寸,一边压低了声音,朝立夏挤了挤眼:“立夏,昨晚你家隔壁那两口子,又在吵什么呢?”   立夏正拿着铅笔在纸上画衣服的样式,闻言手就是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昨晚隔壁的争吵声,她其实听得一清二楚。她本就是个好奇心重的,昨晚趁着陆今安去洗漱的功夫,悄悄溜到自家墙角,耳朵贴在斑驳的墙皮上偷听,结果没听几句,就被陆今安逮了个正着,硬是把她拽回了屋里,还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她的额头,嗔她爱凑热闹。   “具体没听到,”立夏抬起头,冲着胡嫂子笑了笑,语气带着点无辜,“我家老陆不让我偷听。” 第178章 :吵架   其实她听得明明白白,那两口子好像是因为钱的事在吵,汤雪芝想买什么东西,她男人不肯,两人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连带着摔东西的动静都传了过来。   只是这些话,立夏半句都不敢往外说。毕竟自家离得最近,这原因要是传出去,别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她传的。尤其这种家长里短的话,传着传着就会变味,保不齐还会添油加醋,最后指不定变成什么样,她可不想瞎掺和这浑水。   “嗨,这还用听?我估摸着,准是因为那汤雪芝花钱大手大脚的原因!”胡嫂子放下剪刀,一副洞若观火的样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立夏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合着你们都知道啊?那我还装什么装。   “其实她花钱也还好吧?”立夏抿了抿唇,小声替汤雪芝辩解了一句。   说实在话,她真没觉得汤雪芝花得多么过分。毕竟这七零年代,想买点啥都得凭票,就算手里有钱,也没那么多东西可买,想大手大脚都没处花去。而且,她还挺喜欢汤雪芝带头折腾的,这样自己跟着做新衣服、捯饬自己,就不会显得太扎眼了。   “还好?哼!”胡嫂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拔高了点声音,又赶紧压低下去,“你看她那新衣服,月月都要做几套,上个月看你做的那件圆领带腰带的小外套,供销社没得卖,转头就自己扯了块料子,找外面裁缝店给她做了一件。还有之前兰兰去她家串门,回来说看见她屋里桌子上摆着各种雪花膏、头绳,听说光丝巾就有三四条,你说说,这还不算败家?家属院里谁背地里不说她几句。”   胡嫂子虽然经常给立夏做衣服,但也是因为两人关系好,立夏出手大方,从不亏待她,换做其他人,她是万万不肯接活的。毕竟帮人做衣服,要么是白帮忙,费时费力不讨好;要么是收点辛苦费,可这钱要是收了,传出去保不齐有人会嚷嚷,说她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怕对自家男人的前途有影响。   倒是立夏这边,嘴严得很,从来没有传出一点风声,这也是胡嫂子愿意帮她的原因。   立夏听完,心里狠狠叹了口气。   这也叫败家?   她悄悄在心里嘀咕,想想自己私下里的那些小动作,每天洗完澡躲在狭小的洗澡间里,把护肤品当成身体乳往身上抹,脸上面膜也是隔一天敷一次,毕竟这边的紫外线太强,稍不注意就会晒黑晒伤,她也是格外小心地保养自己。更不要说那些营养品和各种吃穿用品,当然这些全都是系统抽奖得来的,不用花一分钱。   唯一的区别就是,她靠着抽奖系统不花钱,而汤雪芝是花自己男人的工资。   也不知道,要是哪天自己光明正大地花钱把这些东西摆出来,陆今安会不会也像汤雪芝的男人那样,崩溃地跟她吵架?   “其实不在于她花的多不多,”立夏捧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而是在于男人舍不舍得。”   胡嫂子一听,立马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持反对意见:“那哪能这么说?过日子,哪能一点不为以后考虑呢?这还是没孩子呢,要是以后有了娃,哪样不要钱?只顾着自己每天花枝招展的,那怎么行?”   她顿了顿,凑近立夏,声音压得更低了:“而且,你看出来了吗?她跟你最大的区别就是,你喜欢把钱花在吃上,她是纯花在自己穿着打扮上。你家隔三差五的就飘肉香味,我家老胡每次闻到,都得念叨两句,说你家日子过得滋润。可汤雪芝家呢,一月都闻不到几次肉味,连我家老胡都说,汤雪芝这女人,太不会过日子了。”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怔住了。   自家的伙食,哪里是隔三差五吃肉,分明是天天都有荤腥。   只是她怕人说闲话,说她家搞资本主义,爱享受,这才把那尘封已久的砂罐子又翻了出来。每天锁上房门,在屋里偷偷炖那些味道不重的荤腥,鱼汤、排骨汤、还有山里野味汤,换着花样来。   有一次她嘴馋,还在厨房的火塘里烤了一只叫花鸡,那香味半点都没飘出去,外面的人自然是半点都不知道。   而那些鸡鸭鱼,都是她托了好同事王美华,在村里跟人换的。毕竟自己要是天天往村里跑,指不定会被人看见,影响不好。王老师正好每天早上来学校上班,顺便帮她带过来,安全又不引人注目,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立夏没说出口的是,昨晚那两人吵架时,居然提到了她家。姓段的男人扯着嗓门抱怨,说她天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投喂陆今安,话里话外满是酸意,那点压抑不住的羡慕嫉妒。也正是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汤雪芝的火气,换做哪个女人,愿意听自家男人拿自己和别的女人比?立夏心里暗暗叹气,这两口子啊,都有问题。   “哎,不说他们家的糟心事了。”胡嫂子一拍大腿,话锋陡然一转,凑近立夏挤挤眼,“我昨儿晚上瞅见你家陆团,嘿,那身板,确实比之前那会儿壮实了些,肯定是你喂得好!回头我去村里换只老母鸡,给他们爷仨好好补补身子。”   她顿了顿,又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绝妙的主意:“对了!前面马营长他媳妇不是快生了吗?他妈从老家来,带了好几只鸡养在院里。你说咱们这最后一排的房子,不都带个小后院吗?要不咱们也在后院养几只鸡?往后天天能捡新鲜鸡蛋吃,多方便!”   胡嫂子这跳脱的思维,让立夏哭笑不得,她无奈地摇摇头:“鸡这东西到处拉粑粑,太脏了,再说我后院还种着菜呢!”   “你那菜地……”胡嫂子话到嘴边对上立夏得眼神又咽了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还好你家老陆是个勤快人,天天浇水松土,不然那些菜苗早蔫巴了。” 第179章 :鸡笼   她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拉回养鸡上,眼睛亮晶晶的:“至于鸡粪脏的问题,好办!回头我让我们家老胡编个大笼子,把鸡都关在笼子里养,这样它们就没法乱跑乱拉,家里也不会脏兮兮的了。”   立夏一听,眼睛也亮了。这个主意确实不错,毕竟她自己现在吃的鸡蛋,都是之前抽奖系统抽到的,家里明面上摆着的那些,都是去村里换的,偶尔赶上村里鸡蛋紧缺,还会断供,要是家里有下蛋的鸡就可以把抽奖系统里的鸡蛋偷渡出来。   “成!”立夏当即点头,“那让胡团给我家编个大的长方形笼子,别太挤,得给鸡留够活动的空间。”   说着,她直接拿起笔,凭着脑子里的想法,刷刷几笔就勾画出了想要的鸡笼样子——不仅宽敞,笼子一侧还加了个小“屋子”,顶子是倾斜的,能遮风挡雨。   胡嫂子凑过去一看,顿时来了劲,拍着巴掌赞叹:“乖乖,瞧这鸡笼子多好看,还带个小屋子呢!想得太周到了!”   “下雨天鸡也得有个躲雨的地方啊。”立夏笑着解释,“到时把鸡笼子用四根木桩子架高些,离地面一尺多,底下的鸡粪好清理,也能防蛇虫。”   两个都是雷厉风行的急性子,说干就干,当下就把手头的针线活、麻利干完,挽着胳膊就出门,直奔村里买材料去了。   等晚上陆今安和胡名达拖着疲惫的身子从部队回来,一眼就看见院子里堆得满地的竹子和木头,两人顿时两眼一黑,脸上的疲惫又添了几分。   胡名达更是没好气地冲迎上来的胡嫂子嚷嚷:“你可真行!把你男人当牛使啊!”   他今天在部队忙活了一天,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回家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要被拉去干苦力,换谁都不会有好气。   胡嫂子双手叉腰,哼了一声,放出狠话:“哼,那行,回头鸡养好了,下的鸡蛋和炖的鸡肉,你也别吃!”   “凭啥啊!”胡名达立刻改口,梗着脖子嘟囔,“我干活凭啥不能吃?”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转移对自己不利话题的本事,倒是一等一的高。   陆今安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笑得一脸狡黠又带着点期待的媳妇,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去搬竹子。   这一幕落在胡嫂子眼里,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上来了,她指着陆今安,冲胡名达一通数落:“你看看人家陆团!媳妇说啥就是啥,让干啥就干啥,哪像你,磨磨唧唧的,尽说废话!”   胡名达被怼得哑口无言,再看看自家媳妇那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哪里还敢犟嘴,麻溜地卷起袖子跟上陆今安的脚步。   他心里暗暗嘀咕,自从陆今安和立夏搬来隔壁,处的时间久了,他媳妇的性子是越来越不一样了。以前哪舍得使唤他干这干那,现在倒好,动不动就说“隔壁陆团在家劈柴、洗衣服、收拾菜地”,转头就数落他“在家跟个大爷似的享福”。   不过转念一想,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媳妇现在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会用碎布头给自己做漂亮的发绳,整个人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漂亮了不少。更让他心猿意马的是,媳妇居然还偷偷买了那种巴掌大的内衣,每次瞥见,都勾得他跟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似的,心怦怦直跳。家里的伙食也变好了,就算没肉,也总有香喷喷的炒鸡蛋,吃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么一想,他媳妇跟那姓陆的、姓段的媳妇们比起来,简直是完美!又顾家又上得厅堂,打着灯笼都难找。   两个大男人就这样,白天在部队训练干活累得散架,晚上回家还得加班加点折腾鸡笼子,足足忙了三天,才总算把那个带“小屋子”的鸡笼子给做好了。   立夏看着后院靠墙立着的四根木桩,稳稳撑起那个宽敞又结实的鸡笼,满意得直点头。   现在万事俱备,就差小鸡苗了。   隔天一早,胡嫂子就拎着一筐毛茸茸的小鸡苗送了过来。立夏白天要上班,没时间去村里换,胡嫂子干脆就一并帮她换了回来。   看着笼子里那几只黄澄澄、圆滚滚的小家伙,叽叽喳喳地挤在一起,毛茸茸的身子蹭来蹭去,立夏心里软乎乎的,竟生出一种养宠物的感觉。   只是这种新奇又柔软的感觉,没持续多久。随着小鸡们一天天长高长大,褪去绒毛,长出油亮的羽毛,立夏再看它们时,心里剩下的,就只有看着一盘盘香喷喷的炒鸡蛋、炖鸡肉时,忍不住流的口水了。   休息日一大早立夏就被隔壁胡嫂子拍门的声音吵醒。门一拉开,胡嫂子就不由分说喊她,嗓门亮得能穿透整条巷子:“快快快!昨儿下了半天的雨,今儿一早太阳就晒透了,这山上的蘑菇指定嫩得掐出水!”   立夏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迷迷糊糊地洗漱完套上鞋,拎着篮子就被拉着出了门。刚拐出巷子口,就撞见汤雪芝。   胡嫂子是个极好面子的,哪怕平日里和汤雪芝没什么走动,见了面也得挤出几分热络来,扬着声打招呼:“弟妹今儿个天儿好,不去山上转转?”   汤雪芝抬眼扫了她俩一眼,目光在立夏身上停顿了一瞬,随即不冷不淡地移开,手却不自觉地抚上了尚未隆起的小腹,嘴角扯出一抹矜持的笑:“不了,懒得动。”   等汤雪芝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两人才继续往前走,立夏率先开了口:“那两人这是和好了?这两天倒是没听见吵架声。”   “和好?”胡嫂子撇撇嘴,忽然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我跟你说,那姓汤的指定是怀孕了!”   立夏脚步一顿,惊得眼睛都瞪大了:“不是吧嫂子,你咋看出来的?”   胡嫂子白了她一眼,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神情:“你没瞧见她刚才看你的时候,那手一个劲地摸肚子?这怀孕有讲究,头三个月胎不稳,都藏着掖着不肯说。”   “就摸个肚子,就能断定是怀孕了?”立夏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第180章 :显摆   “不信你等着瞧!”胡嫂子拍着胸脯打包票,“不出俩月,她指定得挺着肚子到你跟前晃悠。你想啊,她比你晚嫁过来,要是先怀上娃,那不得在你面前显摆显摆?这女人啊,就爱较这个劲。”   立夏听得直翻白眼:“她怀不怀孕,跟我有啥关系,又不是我的,还显摆呢。”   心里却暗自嘀咕,就段家伟那抠搜样,为了仨瓜俩枣就能和媳妇吵翻天,汤雪芝这时候怀孕,有了孩子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换做是她,陆今安要是敢因为花钱的事跟她置气,她才不会傻乎乎地生孩子,平白添个累赘。不过这些话,她也就搁在心里想想,毕竟她这脑子装着的都是几十年后自我为中心的想法。   两人说着话,就到了后山脚下。立夏熟门熟路地从路边折了根树枝,走一路敲一路,生怕惊着草丛里的蛇虫鼠蚁。雨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泥土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子里随处可见撑开小伞的蘑菇,星星点点地撒在落叶间。   立夏一眼就瞅见一朵巴掌大的蘑菇,伞盖全开,菌褶都露了出来,像童话里小精灵的伞,欢喜地伸手就要去摘。   “哎哎哎,别碰这个!”胡嫂子一把拍开她的手,满脸嫌弃,“这种伞开透的都老了,吃着柴得很,要捡就捡那种伞头还没撑开的,嫩得很!”   立夏悻悻地缩回手,心里却觉得那朵大开的蘑菇怪好看的。胡嫂子却是个实打实的实干派,专挑那种一窝一窝长的鸡枞菌,蹲在地上麻利地采着,不一会儿,竹篮子就见了底。   两人在林子里钻了小半天,直到篮子和背篓都装得满满当当,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胡嫂子还特地颠颠地跑过来,把立夏采的蘑菇挨个翻检了一遍,确认没毒蘑菇,才放了心。   说实话,上回误食毒蘑菇闹了一回,立夏心里多少有点阴影。可架不住蘑菇汤鲜啊,那股子鲜香劲儿,勾得人馋虫直冒。她自我安慰着,上回肯定是因为剩汤放了一夜才坏了肚子,头天晚上喝的时候,明明啥事都没有。   晚上,鲜美的蘑菇汤端上桌,立夏先给陆今安盛了满满一碗,眼神里带着点狡黠:“你先喝,尝尝味儿。”   陆今安看着她那副“让你当小白鼠”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摇头,端起碗一饮而尽。   看着他喝完没啥事,立夏才放心地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陆今安坐在一旁,看着她小口抿汤的样子,忽然就出了神,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   “你傻笑啥呢?”立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今安回过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轻咳一声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立夏手里的勺子一顿,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次见我?啥样子?”   陆今安忍着笑,慢悠悠地开口:“那天你跑到我跟前,二话不说就爬到我身上,还抱着我不撒手。”   “不可能!”立夏想也不想地反驳,脸颊却微微发烫。   可看着陆今安一本正经的样子,她又有些自我怀疑,小心翼翼地追问:“真……真的?”   “千真万确。”陆今安点头,眼神里满是认真。   立夏眼珠子一转,凑近他,促狭地眨眨眼:“那你当时咋不推开我?是不是看我长得好看,心里乐意得很?”   这话一出,陆今安的耳根瞬间红透了,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怎么会告诉她,那天初见,她眼睛亮得像星星,扑到他怀里的时候,像只受惊的小鹿,他只觉得心尖一颤,哪里还舍得推开。甚至……甚至身体还可耻的起了反应。   立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故意拖着长腔道:“我就说嘛,哪有什么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罢了!”   “咳咳!”陆今安被她噎得猛咳两声,连忙转移话题,“快喝汤吧,再晚就凉了,不好喝了。”   立夏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得意地扬起下巴,轻哼一声。   ————   这天陆今安回来的动静有点大,哐当哐当的脚步声混着麻袋蹭着地面的摩擦声,立夏听见外头的动静,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陆今安扛着大麻袋大步流星进院,麻袋压得他肩膀上的军绿色衬衫绷出紧实的弧度,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个鼓囊囊的袋子。跟在他身后的胡团也没轻松到哪儿去,肩上同样压着个大麻袋,脸憋得通红,一脚踏进门槛就迫不及待地把麻袋往地上一卸,“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上的碎土都簌簌往下掉。   “这是什么呀?”立夏踮着脚往麻袋上瞅,眉眼间满是疑惑。   “咱妈寄过来的,太多了,喊老胡过来搭把手。”陆今安额角的汗珠顺着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滚,滴在晒得黝黑的脖颈上。   “咱妈?我妈?”立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她跟陆今安结婚时间虽不长,可知道他家里那点情况,他后妈断断不会这般贴心寄东西来,能惦记着她的,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娘家。   陆今安“嗯”了一声,眉眼间染上点柔和,弯腰去解麻袋的绳扣。   立夏的心一下子就热了,快步凑过去蹲下身,指尖都带着点颤抖,帮着把麻袋口扯开。一股混合着阳光和麦麸的干爽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新收小麦,颗颗饱满金黄,在夕阳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可不是嘛,这个时节老家的麦子已经收完,估摸着现在家里的田埂上,正忙着放水耕田,准备插早稻呢。看着眼前这两大麻袋沉甸甸的粮食,还有旁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帆布袋子,立夏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涩了,一股热意直往上涌,想家的念头像是被风催着的野草,疯了似的往外冒。   胡名达看着小两口这温情脉脉的模样,心里跟揣了颗酸葡萄似的,酸水直往喉咙里冒。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识趣地摆摆手:“成,东西送到了,我就不碍你们眼了,回了啊。”转身走出院子,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特奶奶的,咋啥好事都让姓陆的占了。”他家别说老丈人丈母娘了,就是亲妈,也从没舍得给他寄过这么多粮食,每次写信不是哭穷就是催他往家寄钱,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第181章 :又来包裹   陆今安没理会他的碎碎念,弯腰把小麦扛起来,大步往西厢房走,那是家里堆粮食的地方。立夏则抱着那个小点的帆布袋子进了屋,小心翼翼地打开。最上面是晒得干干爽爽的萝卜干,金黄金黄的,还带着点辣椒面的红;下面是腌得油亮的咸菜还透着股咸香;再往下翻,是两壶清亮的菜籽油,用的是年前她又寄回去装酒的塑料瓶,瓶身上还贴着她写的歪歪扭扭的“酒”字,如今被擦得干干净净,装着满满的牵挂。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立夏抽出来,指尖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不用看就知道是四哥代笔的。她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慢慢把信拆开,一行行看下去。信里的话都是元母的口吻,絮絮叨叨的全是家长里短:说家里的砖瓦房盖好了,红砖墙青瓦片,结实得很;说今年的麦子收成好,给她寄来一茬,新麦磨成粉,擀面条包饺子,做疙瘩汤都香…… ,最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她,暑假回不回家。   立夏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娘家的温度,熨帖着她那颗漂泊在外的心。她捏着信纸的手慢慢垂下去,轻轻叹了口气,眼圈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   陆今安安顿好粮食从西厢房出来,一眼就看见自家媳妇坐在板凳上,垂着脑袋,肩膀微微耸动着,夕阳的金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晕出一圈毛茸茸的边,看着就格外惹人疼。虽然他对家的念想没这般浓烈,却也懂媳妇这份远嫁千里、想见爹娘却难的滋味。   立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向他,眼眶红红的,鼻尖也透着点粉,嘴唇微微嘟着,带着点委屈的鼻音:“陆今安,我想回家。”   陆今安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他大步走过去,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来。立夏轻得像一片云,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汗津津的胸膛上,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没忍住,掉了两滴在他的衬衫上。其实她从前不是个恋家的人,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在元家庄的日子清苦又忙碌,可从没像现在这样,念着家里的一草一木,念着元母那大嗓门的唠叨,念着她扬起手要打却又轻轻落下的巴掌,念着老实巴交不爱说话的元父,每次在元母要发火时,总会及时出来打圆场。念着兄弟姐妹几个吵吵闹闹的日子,大姐的宽容,二哥的懂事,三姐那点让人看透的小心眼,四哥的傻气和护短。想起小时候跟二叔家的孩子打架,他们兄妹四个齐上阵,把对方三个揍得哭爹喊娘,她还扯着人家的头发不撒手,那股子泼辣劲儿,现在想起来,嘴角都忍不住弯起一点笑。   “暑假我请假,陪你一起回去。”陆今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哄人的意味,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要,你顶多能请几天假,我要在家过暑假,待上整整两个月。”立夏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她不想匆匆忙忙待几天就走,她想在家里多待些日子。   “媳妇,”陆今安的声音里染上点委屈,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你忍心把我一个人丢下两个月?”一想到媳妇要离开自己那么久,他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酸溜溜的不舒服。   立夏被他这委屈巴巴的语气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那你出任务的时候,还不是把我一个人丢下好几个月。”   陆今安喉咙一哽,顿时无话可说,脸上闪过一丝心虚,这确实是他理亏。   立夏见他这副模样,也不逗他了,抬手摸了摸他紧绷的下颌线,软下语气:“好啦,我暑假回去待一个月就回来陪你,好不好?”   陆今安知道这已经是媳妇最大的让步了,心里明明知道该知足,可看着她眉眼间那藏不住的雀跃,像是已经回到家,看到了父母的笑脸,他心里就更不舒服了,酸意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密密麻麻地往上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他没说话,抱着她的手臂一用力,转身就往屋里走。   立夏一看他这架势,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要面临什么,又气又羞,伸手捶了捶他的肩膀:“陆今安,你个老色胚,放我下来!”   “不放。”陆今安的声音带着点暗哑的笑意,脚步沉稳,“你要离开我一个月,我得把这一个月的次数,提前补回来。”   “你……你无赖!”立夏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根子都染上了胭脂色,“离放假还早着呢!”   “嗯,没事。”陆今安低头,在她通红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惹得她一阵轻颤,“多出来的,就算利息。”   说完,他抬脚踢上门栓,将院子里的夕阳和喧嚣都关在了门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给房间里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晕。立夏的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羞得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住地颤抖着。她下意识地环住自己,领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片莹白细腻的肌肤,在暖光里泛着玉般的光泽,半掩酥胸似晴雪,醉眼流转含媚态。   陆今安看着眼前的景象,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脑海里突然就冒出来那句诗:粉胸半掩疑晴雪,醉眼斜回小样刀。这诗句,竟像是为他眼前的媳妇量身定做的。   他低低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情欲,烫得立夏浑身都热了。她恼羞成怒,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嗔道:“不许看!”   可她哪里知道,越是看不见,指尖触碰到的肌肤越是细腻温热,那触感像是带着电流,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把所有的感官都放大了无数倍。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院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屋里的暖意却越来越浓。   最后,立夏是被陆今安抱着去吃饭的。她浑身酸软,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晕,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嘀咕着“下次再也不跟你贫嘴了”,声音里却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陆今安低笑着应了,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珍宝。 第182章 :怨气   自打天气热了后,立夏每个休息日都揣着个篮子,跟着胡嫂子几个往山里钻。说是找野菜,倒不如说是跟着他们尝鲜。松林底下的榛蘑顶着头层嫩伞,沾着清晨的露水,一掐就冒白浆;坡上的黄狍子没熟的青溜溜挂在枝桠上,酸得人牙根打颤,熟的吃起来酸甜美味。胡嫂子挎着竹筐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很,指着路边一丛丛黄色的星星点点,笑着喊她:“立夏快看,这是锦鸡儿的花,焯水后清炒,比肉都香!” 又或是蹲下身,掐一把金灿灿的刺白花,“这花头也能吃,滚汤里一撒,鲜得很!” 立夏听得新奇,跟着她们摘了满满一篮子,回去用鸡蛋配着炒了,果然是从没尝过的清爽滋味。往后再进山,看那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眼里瞧着是姹紫嫣红的景,嘴里竟也能咂摸出几分或清或鲜的味儿来,倒比单看风景多了层乐趣。   这里的温度确实比老家舒服些。老家的五月一过,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田埂边的野花早蔫了瓣,垂头丧气地蜷着。可这山里不一样,入了夏也不见多燥热,山风裹着松针和青草的凉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舒坦。山泉汩汩地淌着,石头缝里总钻出新的蕨菜嫩芽,野花更是一茬接一茬地开,二月兰谢了,山丹丹又红了,桔梗花举着紫铃铛,一路开到山巅。蜜蜂嗡嗡地在花丛里打转,从这朵钻到那朵,立夏坐在青石上歇脚,瞧着那群小生灵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笑:“可真是好命,这漫山遍野的花蜜,怕是大半年都吃不完哟。”   接近暑假,立夏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包袱。算算也有大半年没见着爹娘了。给父母的棉衣叠得整整齐齐,去年胡嫂子没来及做,今年正好捎回去,各种好吃的蘑菇干,都用牛皮纸包好,码在包袱角。嘴里哼着刚跟胡嫂子学的山歌,调子飘悠悠的,手里的活计也跟着轻快。   可哼着哼着,就觉着眼皮底下有两道沉沉的目光,黏糊糊地落在背上。   立夏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嘴角的笑先软了三分,头也不抬地说:“你别这么看着我,反正我肯定要回去的。”   身后的人没吭声,脚步声近了,带着股熟悉的皂角味,停在她身侧。陆今安弯下身,视线跟她齐平,那双平日里瞧着英气逼人的眼睛,此刻竟蒙着层淡淡的郁色,像山里起雾的清晨,幽幽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火车上乱得很,人多眼杂,要不我陪你回去?” 他的声音低沉沉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恳求。   立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放下叠了一半的衣裳,转过身看着他。明明前几天就说好了的,他送她去车站,托列车员多照看,等他把手头的工作忙完,就请探亲假过去接她。怎么这会又反悔了?她心里也有点虚,毕竟这一分开就是二十天,她嘴上说得轻快,夜里躺在床上,其实也偷偷琢磨过,没了他在身边,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脑袋抵在他硬挺的衬衫上,蹭了蹭,像哄小孩似的:“好啦好啦,也就二十天,眨眨眼就过去了。等你过来,我带你去看我打小摸鱼的那条河,还有莲子,吃起来可清甜了,还有枣子,嗯~也不错(反正如果熟的应该挺好吃的,即使她长了十多年也没见过熟的!)。”   陆今安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媳妇,软乎乎的身子贴着他,温香暖玉似的。可心里那点郁气,半点没散。他就是不想跟她分开,一想到她要坐两天两夜的火车,身边没个人照应,他就心尖发紧。更别说瞧着她这归心似箭的模样,好像老家的山山水水,都比他这个朝夕相处的男人更有吸引力。一股说不清的火气涌上来,酸溜溜的,堵在胸口。   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她半粉半白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口。不算重,却带着点惩罚似的力道,像小狗啃骨头,轻轻磨了磨。   “嘶——啊!陆今安你属狗的啊!” 立夏疼得缩了缩脖子,耳垂是她最敏感的地方,被他这么一咬,麻酥酥的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又有点疼。她恼了,伸手扒开他的衬衫领口,踮起脚尖,对着他凸起的锁骨,狠狠咬了下去。   一口还一口,谁也别吃亏。   她咬得实在,两排整齐的牙印清晰地印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上,带着点红。陆今安闷哼一声,声音低哑,带着点隐忍的笑意,震得立夏的脸颊微微发麻。她松口一看,那牙印红得刺眼,心里顿时有点慌,不敢看他的眼睛,转头瞅着旁边的墙,小声嘟囔:“谁让你先咬我的,哼。”   陆今安抬手摸了摸锁骨上的牙印,指尖的触感带着点湿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底却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给你咬,”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喟叹,“毕竟往后二十天,想咬也咬不到了。”   “我又不是小狗,谁稀罕咬你。” 立夏嘴硬,耳根却悄悄红了。   陆今安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很,有不舍,有委屈,还有点她看不懂的炙热,像山坳里的日头,藏着烫人的温度。立夏被他看得心慌,赶紧转回头,继续埋头收拾包袱,指尖却有点不听使唤,叠衣裳的动作都乱了几分。   夜里,山里的风更凉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立夏洗完头,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擦着头发,乌黑的发丝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沾了满室的皂角香。等头发晾干,她才爬上床,刚钻进被窝,就被一个滚烫的身子缠了上来。   陆今安的胳膊有力地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半年的朝夕相处,立夏早习惯了他的亲近,习惯了他身上的温度,习惯了他带着点霸道的温柔。只是今晚的他,好像格外不一样。 第183章 :修改后   往日里虽也缠绵,却总带着点克制,可今晚,每个印记落得又急又重,从耳下一路往下,带着灼人的热度。薄被子被掀得半敞,他的身子沉得像座山。立夏的眼尾渐渐泛上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嘴角咬得紧紧的,细碎的低咛还是忍不住溢了出来,带着点让人心颤的鼻音,羞得她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那些话烫得她舌尖都打颤,哪里说得出口。   直到那滚烫的嘴唇离开她白嫩的山峰,她才松了口气,喘着气,像离了水的鱼。可还没等她缓过神,那温热的触感又一路往······   “陆……陆今安!不可以!!” 立夏浑身一颤,像过了电似的,那触感太陌生,让她的手指都蜷了起来。她慌忙去推他的头,掌心触到他短短的头发,扎得手心一阵痒。她想抬脚踢开他,脚踝却被一把攥住,力道大得让她挣不脱。   空气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窗外的虫鸣都变得模糊。立夏的如离水的鱼没有丝毫力气,指尖攥着的床单,贝齿死死咬着唇瓣,咬出深深的印子。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陆今安才终于探出身来。他的额角也沾着薄汗,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他低头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俯身下去。立夏眼疾手快,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动作快。   陆今安擦着她的手背落下,带着点温热的触感。他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戏谑:“怎么,自己还嫌弃自己?”   立夏把头扭到一边,脸颊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的,实在不想跟他讨论这个羞人的话题。她闭着眼,心里却清楚地感觉到,渴望,像野草似的疯长。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可等了半天,却只觉身边的人翻了个身,躺平了。   “睡觉。” 他的声音平静得很,听不出半点波澜。   立夏懵了,猛地睁开眼,扭头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轮廓。他真的就那么躺着,呼吸渐渐平稳,好像刚才那个撩得她心尖发颤的人不是他。要不是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陆今安闭着眼,却能感觉到身边人那道满是不可思议的目光,还有点藏不住的不满。他嘴角的笑意悄悄漾开,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得逞。他偏过头,凑到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你要适应没有我的二十天,我也要适应。所以今晚,咱俩都忍着吧。”   立夏彻底傻眼了,反应过来后,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她抬手捶了他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痒:“你……你故意的!”   陆今安没吭声,只是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他就是故意的谁让她忍心丢下他,一个人回老家去。   窗外的山风还在吹,虫鸣唧唧哝哝的,像一首温柔的夜曲。立夏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又气又羞,却偏偏生不起气来。她看着黑暗里他嘴角那抹得逞的笑,一时意气上涌,猛地掀开被子,身子往下一缩······   陆今安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眼底的笑意瞬间被惊愕取代。   男人的劣根性此刻算是彻彻底底显露出来了。嘴上哼唧着反抗了几句,听着像是不情不愿,可那双手却半点没动弹,反而顺着她的动作微微绷紧了肩头,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沉又缓。立夏那一刻就有点后悔了,可,都撂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像振翅的蝶,硬着头皮。   那一瞬间,低沉的声音耳边炸开,带着点隐忍,像羽毛轻轻搔在人心尖上。立夏忽然就觉得好玩起来,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听着他的呼吸乱得更厉害,嘴角偷偷勾出一抹狡黠的笑。   闹够了,她才学着他先前的样子,麻利地躺回自己的位置,扯过被子盖住半张脸,故作镇定地说:“睡觉吧,不早了。”   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立夏被看得心虚,悄悄往被子里缩了缩脑袋,可转念一想,明明是他先招惹自己的,自己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又挺直了脊背,理直气壮地哼了一声,还故意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他。   可下一秒,天旋地转。   不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掀翻过来,立夏的脑子还是懵的。看着眼前男人,他眼底的笑意早没了,只剩下灼人的光,烫得她脸颊发麻。腰间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这一晚,立夏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悔不当初,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昏沉间,她只能攀着他的肩……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了位置,山风掠过窗棂,送来松针的清香。立夏窝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不舍和惦记,好像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纠缠里,融成了彼此都懂的默契。   第二天早上,等立夏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得老高,透过窗棂,把房里的地缝照得一清二楚。她摸索着摸过枕头边的手表,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壳,时针稳稳地指在十二点的位置。立夏“哎哟”一声低呼,猛地坐起身,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似的酸软。她无比庆幸今天是休息日。   她趿拉着灯芯绒布鞋,脚步虚浮地挪到外间,灶台上的铁锅早就凉透了,锅里温着的白粥凝了一层薄皮,立夏也顾不上热,就着咸菜条,坐在小板凳上抖着腿小口啃着。早午饭吃得潦草,她也没心思收拾碗筷,转身又窝回厢房,歪靠在沙发上,眼皮子重得像坠了铅,却又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尽是些零碎的片段。   正昏昏沉沉间,院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伴着胡嫂子大嗓门的招呼:“立夏在家不?开门嘞!”   立夏一个激灵坐直身子,缓了缓神,才趿着鞋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响,胡嫂子挎着个蓝布包袱,笑盈盈地站在门口,额头上沁着层薄汗。“你这丫头,睡得可真沉。”胡嫂子说着,把包袱往立夏怀里一塞,“喏,你托我做的袄子,赶早给你缝好了,瞧瞧合不合身。”   立夏抱着沉甸甸的包袱,鼻尖萦绕着一股新棉花的暖香,她连忙把胡嫂子让进院里,转身去倒水。两人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立夏打着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意,听着胡嫂子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啧啧啧,你这是多疯狂,睡到中午才起床,还一副没休息够的样子!”胡嫂子往立夏脸上一扫,那双透着精明的眼睛里满是打趣,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话一出,立夏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到脖颈,像是抹了灶台上的红颜料。她攥着衣服的一角,指尖都有些发烫,连忙岔开话题,把包袱往胡嫂子面前递了递:“嫂子你这衣服做得挺厚实的!”   这两件藏青色的棉袄,是她特意央了胡嫂子做的,不是给自己的,是做给元父元母的。针脚细密,棉花铺得匀匀实实,一看就透着用心。   “害啥羞啊!”胡嫂子伸手点了点立夏的额头,笑得更欢了,“你这院子一上午都没动静,我到中午才听见你开门的声音,这院里的墙就跟纸糊的似的,谁不知道啊!”   胡嫂子的话,直接打破了立夏那点“没人发现”的幻想。她仰头望着院墙上那片窄窄的天,忍不住长叹一声。这该死的家属院,一家挨着一家,墙根下的柴垛子都挨在一块儿,谁家炖肉、谁家吵架、谁家睡懒觉,根本没有丝毫隐私可言。可她还是想垂死挣扎一下,小声辩解:“嫂子又不是不知道我,哪个休息日我不是睡到日晒三竿的。”   “啧啧啧,以往都是十点,今个是十二点,差着两个钟头呢,能一样吗?”胡嫂子挑了挑眉,说完自己先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耸一耸的。   立夏看着她这副模样,终是放弃了挣扎。她瘫坐在小马扎上,认命地耷拉着肩膀,心里嘟囔着:“随她吧随她吧……”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巷子里煤球炉的烟火气,拂过她发烫的脸颊,竟也捎来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第184章 :回家得火车   上班最后一天的日头,黏糊糊地贴在办公室的墙面上,蝉鸣刚起了个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聒噪着。立夏掐着下班点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塞进帆布包,扯着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一甩,踏出校门的那一刻,连风都裹着甜丝丝的花香。她忍不住咧开嘴笑,步子迈得又大又晃,活脱脱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晚风卷着白日的余温,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可进了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那股子雀跃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倏地瘪了下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空。立夏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蹲在地上清点包裹,蓝布包袱里裹着给元父元母做的做的的确良衬衫和冬天的袄子,还有一些吃的喝的,有一部分被她转移到抽奖系统储物柜里了,毕竟路途遥远,全靠手拎太累了。   年前她也是一个人在家,守着一屋子的冷清,倒没觉得孤单。可现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煤炉里的火灭了,冷锅冷灶的,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子孤寂。   狗男人又出任务去了。   只是听他的语气这次应该跟上次不同,时间上也不会那么长。还算他有良心,出发前给她买到了软卧票——这年头,软卧可不是谁都能坐的。不仅如此,他还去邮电所,往老家发电报,把火车到站的时间发过去,让家里人来接,毕竟他确实不放心媳妇一个人回家,尤其还带着行李。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小姨夫就带着表弟来了,帮她把行李包搬到卡车上,之前就算好今天有车去市区。部队的卡车颠颠晃晃地往市里开,扬起一路的尘土。这年头的人,对当兵的总有种打心底里的尊重。小姨夫把她送上火车,又拉着列车员的手,反复叮嘱:“同志,这是我们部队家属,她孤身一人我们不放心,劳烦你们多照应着点。”列车员笑着应下,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保证给你看好了!”   立夏坐在窗边,看着小姨夫和表弟站在月台上,朝她挥手。她也挥着手,直到火车缓缓开动,把那两个身影越甩越远。其实她知道,小姨夫哪里是真的要人家照应,不过是变相地亮明身份——这年头人贩子多,一个年轻姑娘家独自出门,总得有个依仗,不然真遇到事儿,哭都没地方哭。   软卧车厢比硬座舒坦多了,四人间的小隔间,铺着绿色床单和被子。立夏把包裹塞到床底下,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旧床单,是陆今安以前用的,洗得发白,还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她把床单仔细地铺在铺位上,摸了摸,心里踏实了不少。陆今安原本要给她买下铺,说方便,她却死活不肯。上铺多好啊,比下铺安全多了。这年头,出门在外,女孩子家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火车的底站,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下一站要到晚上才停,立夏打了个哈欠,爬上上铺,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站台,车轮和轨道撞击的声音,规律得像催眠曲。可她怎么也睡不踏实,脑子像被晃散了架似的,睡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停了下来,车厢里开始热闹起来,夹杂着旅客的喧哗声。立夏转头往下看。一个男人正站在隔间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年纪约莫二三十岁,穿着一件白衬衫,配着一条宽大的黑裤子,长得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   立夏没吭声,又蜷在铺位上,假装睡着了。她在火车到站前,早就借着去洗漱的功夫,把个人问题都解决了,这会儿打定主意,再也不下床。   可那男人像是好奇似的,坐在下铺,时不时地抬头往上看。立夏闭着眼睛,能感觉到那道视线,黏糊糊的,像苍蝇似的,甩都甩不掉。她猛的转过头,正好对上男人的目光。那人像是被抓了现行,狼狈的转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夜景。   立夏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她悄悄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块砖头——是她上了火车之后,从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拿出来的。那砖头被她用布包着,沉甸甸的,硌着手心,却让她心里无比安定。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傻乎乎的小姑娘了。一次次教训后,她就知道,人心险恶,出门在外,手里总得有个防身的东西。抽奖系统储物柜里被她整理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的置物架上,除了摆着她的财物、制作好的食物和生活用品,还有最重要摆着的是“武器”——磨得锋利的菜刀,装着秘制药水的喷壶,还有一把亮闪闪的剪刀等,每一样都被她擦得干干净净,随时准备着。   火车又开动了,哐当哐当的声音里,立夏攥着那块砖头,指尖微微用力。老实安稳最好,要是敢打她主意就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直到下铺男人的呼噜声沉沉响起,像老式风箱似的在狭小的软卧隔间里起伏,立夏才缓缓闭上眼睛。车厢里的灯早就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在黑暗里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那规律的震动裹着男人的鼾声,倒成了另类的催眠曲,她绷紧的神经终于松泛下来,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   再次被吵醒时,透进窗户的那一抹微光。立夏揉着眼睛坐起身往外看,天边蒙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被晕开的墨,透着点朦胧的亮。夏天的天亮得早,她估摸着也就五点左右,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表盘上的指针不偏不倚地指在五点左右的位置。   这年代的人,似乎天生就刻着早起的习惯。才五点,车厢外就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夹杂着洗漱的水声、压低了的说话声,不用想也知道,多半是旅客们挤在车厢连接处的洗漱池旁忙活。立夏缩在铺上,等那片嘈杂声渐渐小了些,才轻手轻脚地爬下来,拎着毛巾和牙缸往外走。 第185章 :胖了   洗漱池边还残留着淡淡的牙膏味,凉水扑在脸上的瞬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也顾不得什么精致不精致,随手把头发抓成一个丸子头,胡乱抹了把脸,牙刷在嘴里捣鼓了两下就完事,顶着湿漉漉的小脸回了隔间。   下铺的铺位空着,男人应该也去洗漱了。立夏索性坐在下铺的床沿,从抽奖系统里摸出鸡蛋糕。糕体松软,带着淡淡的甜香,就着水壶里温热的水,她小口小口地啃着,心里暗自庆幸——还好出发前把家里三个军用水壶都灌满了凉白开,塞进了系统储物柜,不然这会儿就得跟着别人挤在那,眼巴巴地等那点滚烫的开水。   没一会儿,隔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那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盖子掀开着,里面躺着四个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还有两个剥了壳的水煮蛋,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混着肉香钻进鼻子里。   男人看到坐在下铺的立夏,脚步顿了顿,随即露出一抹腼腆的笑,在她对面的床沿坐下,轻咳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好同志,我叫汪贤志。这是我刚在餐车上买的早餐,你……你尝尝?”   他说着,就想把饭盒往立夏面前推,眼神里透着几分热切。   立夏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淡得像水,嘴里嚼着鸡蛋糕,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不用,我吃饱了。”   汪贤志的手僵在半空,视线落在她手里捏着的半块鸡蛋糕上,顿了顿,又不死心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刚刚我去买早餐,问了列车员,说中午餐车要做红烧肉和炖鱼呢,都是难得的荤菜。那个……中午我请你吃饭,行吗?”   “哦。”立夏应了一声,把最后一口鸡蛋糕塞进嘴里,拿起水壶抿了口水,才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不用,我可以自己买。谢谢。还有,我结婚了。”   话音落下,她利落地把水壶塞进包里,踩着梯子,“噔噔噔”地爬回了上铺,将下面的人和目光,全都隔绝在了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说实话遇到这种陌生人得搭讪其实挺让人觉得唐突的。   汪贤志愣在原地,脸上的腼腆和热切瞬间僵住,变成了满满的惊讶。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看着顶多十六七岁、眉眼还带着点稚气的姑娘,居然已经结婚了。能坐软卧的,家里多半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这样的人家,一般不会让姑娘那么早嫁人,他昨晚刚进隔间就注意到她了,想着大晚上的贸然搭话不礼貌,硬是忍了一夜,满心欢喜地等着早上找机会搭讪,没想到,迎头就挨了一棒。   他悻悻地收回手,扒拉了两口包子,味同嚼蜡。   火车慢慢行驶,离开了到处是山的地带,车厢里的日头渐渐高了,毒辣辣地晒在车窗上,连带着隔间里的空气都变得闷热起来。午后的阳光像一汪滚烫的水,泼在人身上,闷得人胸口发堵。立夏掀开窗子,一股带着尘土味的凉风灌进来,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这才稍稍驱散了那股子燥意。   天热得厉害,胃口也跟着蔫了。立夏靠在铺位上,脑子里忽然冒出酸辣泡面的滋味——滚烫的开水一冲,浓郁的酸辣香就漫开来,吸溜一口,酸辣劲儿直钻鼻尖。她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又使劲摇了摇头。忍忍吧,火车上人多眼杂,这稀罕玩意儿,可不能拿出来招人眼。   这一忍,就忍到了第二天清晨。   火车进站的广播声响起时,立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趁着弯腰从床底拖行李包的空档,飞快地从系统储物柜里又拎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帆布包。下车就要见家里人了,再想从储物柜里拿东西,可就没这么方便了。   等到火车稳稳停住,她左右手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行李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人流往车下挤。行李包沉得她胳膊都在打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出了火车站,扑面而来的是喧嚷的人声和熟悉的乡土气息。立夏踮着脚尖,在攒动的人头里四处张望,目光扫过一圈,终于在不远处的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个子身影。   是四哥元谷雨。   亏得他个子高,不然在这人山人海里,她根本看不到那只高出旁人一截的脑袋。立夏心里一热,踮着脚朝那边挥手,嗓门都亮了几分:“四哥!四哥!元老四!我在这儿!”   元老四正踮着脚往出站口望,恍惚间听到自家老五的声音,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扒开人群往声音来源处挤。这会儿出站的人流渐渐疏散了些,他终于看清了那个拎着两个大包袱、正朝他挥手的小丫头。   时隔快一年没见,老五好像又长高了些,脸蛋圆乎乎的,透着健康的红润,比在家那会儿看着壮实多了。元老四快步走过去,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包,入手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心里又是一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想说点煽情的话,比如“老五你可算回来了”,又或者“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可话到嘴边,憋了半天,只冒出一句:“胖了!”   立夏原本看到四哥,眼眶就已经红了,忍着的酸意差点没绷住。结果被他这句“胖了”一噎,所有的情绪瞬间消失大半,只剩下一股子火气。她瞪着眼睛,气鼓鼓地回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说完,她气哼哼地把肩上的小布包往上拽了拽,扭头就往前走。她哪里胖了?之前在部队家属院,她好不容易才把体重养到一百斤,这身高配这体重,明明刚刚好!   看着前头气鼓鼓往前走的妹妹,元老四低头笑了笑,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包,快步跟了上去。阳光洒在兄妹俩的背影上,暖洋洋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踏实。 第186章 :到家   从市区火车站到老家街道,足足耗时快四个小时。从县城转车坐的那辆绿皮客运车活像个闷不透风的铁皮蒸笼,车座被毒日头烤得发烫,黏在人后背上,跟贴了块膏药似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劣质烟草味、还有人带的腌菜坛子飘出的酸咸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头晕脑胀。立夏觉得自己身上的火气越来越高,热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眼睛几乎要冒出金星来。直到车子驶出起来,开上乡间的土路,两边的窗户全打开,带着泥土气息的凉风“呼”地灌进来,卷着路边庄稼的清味,这才叫她缓过一口气,胸口那股憋闷散了,重新活过来似的。   一下车,立夏就甩开膀子往家走。脚下是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土路,踩上去微微发暖。乡间的小路上到处都是不怕热的孩子们,光着膀子的小子们举着竹竿追赶着,扎着羊角辫的丫头蹲在田埂边挖野菜,看见立夏这个半生面孔,都停了动作,乌溜溜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瞅着她。一望无际的田地里,全是绿油油的稻苗,风一吹,就漾起一层层绿浪,像一匹无边无际的绿绸子铺在大地上。微风裹着稻禾的清香,还有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那股熟悉的家乡味道钻到鼻子里,让她心里漫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怀恋和喜爱,眼眶都微微发潮。   元老四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大行李包,跟在后面一步一挪,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都快滴到眼睛里了。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扯着嗓子喊:“老五,慢点走!过来给哥搭把手,累死我了!”   立夏回头看了眼她四哥,那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砸吧了下嘴,这才转身折回去。她自己收拾的行李,自然知道哪个轻哪个重,径直拎过那个装满换洗衣裳的软包,掂了掂,虽沉但也能拎动,便继续脚步轻快地往家走。   远远地,看到自家房子的轮廓时,立夏心里涌起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记忆里的土坯老屋,早被眼前几间崭新的砖房取代。旁边的元老四也看见了,凑过来挤眉弄眼地调侃:“怎么样?瞧见没?咱妈给你盖的这房子,四四方方,独门独院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招女婿呢!”   立夏听完,狠狠白了他一眼,趁他不注意,脚尖抬起,狠狠踩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上。“哼!”一声轻哼,带着几分得意。   “哎哟喂!元老五你疯了!”元老四疼得龇牙咧嘴,差点把手里的包扔地上,“你自己拿包!亏我特意跑市里去接你,你就这么报答我啊!”   立夏挑了挑眉,干脆把手里的包往他怀里一塞,“自己拎着吧!”说完,她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燕子,撒腿就往家的方向跑去,留下元老四在原地跳着脚骂她“白眼狼”。   家门口的十字小路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大娘叔伯婶子正聚在一处纳凉。竹椅小板凳摆了一圈,手里摇着蒲扇,嘴里聊着村里的家长里短。看见远远走来的立夏,众人先是愣了一下,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随即有人认出了她,惊呼出声:“哎呀乖!这不是大河家的老五吗?居然回来了!”   “还真是那小老五!比在家时更俊俏了!”   “老五啊,你咋一个人回来了?”说话的是堂婶子,跟立夏家没出三服,关系向来亲近,说话也直接。   立夏笑着停下脚步,脆生生地喊人:“婶子,大伯伯,三舅妈……”一口气把树下的长辈都喊了个遍,才回答道:“学校放暑假了,回来看看我爸妈。”   “哦,那你后面还走吗?”堂婶的目光落在后面扛着两个大包,吭哧吭哧跟上来的元老四身上,眼神里带着好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问。   立夏脸上的笑容没减,点了点头:“嗯,在家待一段时间,还是要走的。”   “哦,对对!”堂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笑着打圆场,那笑容却有些勉强,“听说你在外面结婚了,可不是要走嘛!”   这话一出,树下的众人都安静了一瞬。村里的人对元老五在外面结婚这事,心里都揣着几分怀疑。毕竟当初她为了不肯在家嫁人生娃,闹得天翻地覆,如今突然说结婚了,大伙都觉得不真实,背地里不知道议论过多少回。   “老五啊,你真的结婚了啊?听说你在部队那边的小学当老师,是不是啊?”三舅妈连忙接过话头,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宋秀云在村里早就说过这事,但大家还是想听听当事人亲口说。   “是呢!”立夏点点头,眼瞅着众人还要追问,连忙找了个借口,“那啥,我先回去了,我妈还在家等我呢!”   跟上来的老四也看出了苗头,生怕这些婶子大娘们追问起来没完,甚至上手扒拉行李包——这种事在村里太常见了,谁家从外面回来,行李都能被翻个底朝天,一点隐私都没有。他连忙喊了立夏一声,抬脚就往家走。   立夏松了口气,快步跟上老四的脚步,终于踏进了自家的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记忆里低矮的土坯老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间崭新的大砖房,红砖灰瓦,看着就结实气派。外面的泥砖墙院子,比之前大了足足一圈,只是院子中间砌了一道齐腰高的土墙,墙上还安了一道两扇对开的小木门,格局竟和旁边二哥、四哥家的院子一模一样,除了那道小门。   立夏心里一暖,推开院门,扬着嗓子喊:“妈!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元母正握着锅铲,在大铁锅前翻炒着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她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在地上,也顾不上锅里的菜会不会糊,擦了擦手上的水,抬脚就往门口走。看到站在大门外,笑盈盈的立夏,元母的脚步顿住了,眼眶瞬间就红了,心里酸甜交织,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呼唤:“老五!”   立夏鼻子一酸,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元母。母亲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带着淡淡的油烟味和皂角的清香,是刻在骨子里的安心。“妈,我好想你!”   元母被立夏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她这辈子没跟谁这么亲热过,拍着立夏的背,慌慌张张地说:“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哎,快松开!我锅里还有菜呢,再不炒就要糊了!” 第187章 :新房子   立夏这才松开手,看向从灶膛边站起身的元父。父亲的背似乎比记忆里更驼了些,正咧着嘴,看着她笑。“爸,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元父呵呵笑着,朴素又不善言辞的他,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只一个劲地重复着,“我之前在你屋里的厨房锅上烧了水,你先去洗把脸,解解暑。菜马上就好,都是你爱吃的!”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哦,对了!你还没见过你自己的房子吧?走,爸带你去看!”   说完,元父也顾不上灶膛里还烧着的火,径直接过跟着进家门的老四手里的行李包,转身就往院子中间的小门走。   元母看着他那副迫不及待想显摆的样子,忍不住好笑。当年给两个儿子盖完房子,他也是这副模样,拉着人就往新房里钻。她叉着腰,喊了一声:“你走了,谁给我烧锅啊?”   “老四!”元父的声音从旁边的院子里透过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给你妈烧锅去!”   立夏憋着笑,屁颠屁颠地跟在元父身后,往属于自己的那个小院子走。   元父一边走,一边眉飞色舞地给立夏介绍:“你这房子,一间堂屋一间里屋,宽敞着呢!你看看里面,床是新打的实木床,柜子、桌子、板凳,全都是请村里你三大爷做的,结实耐用!外面还单独盖了一间小厨房,还有那个……那个洗澡间,你这房子盖的也是时候,刚盖没多久咱们村就通电了,所以直接就接了电线,以后再晚吃饭都不怕虫子飞到碗里看不见给吃到肚里了,呵呵。”   他推开堂屋的门,指着墙面,脸上满是自豪:“墙面我特意找人用白灰刷过了,雪白雪白的,比你二哥四哥家的房子都亮堂!地面我也给铺上了砖头,平平整整的,干净得很,鞋子在家穿着走,一点灰都不沾!呵呵!”   元父越说越得意,这房子盖得,在村里绝对是独一份。之前村里人来看过,都羡慕得眼红,说老元家疼闺女,疼到了心坎上。“这块宅基地,我特意去村委那边登记了,写的是你的名字,公章都盖好了,那张纸在你妈那儿收着呢,回头让她拿给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房子盖好那天,我把你几个舅舅,还有房头的大爷爷都请来了,当着大家伙的面说清楚了,这房子是你的,一草一砖都是你的。毕竟这盖房的钱,是你自己掏的。“话里的意思是将来就算他们老两口不在了,她两个哥哥也不能动这房子的主意,不然,就等着被村里人戳脊梁骨!   这话,是说给立夏听,也是说给自家人听,为的就是给立夏一个彻彻底底的保障。   立夏看着眼前亮堂的屋子,崭新的家具,听着父亲絮絮叨叨的话语,心里百感交集,眼眶又热了。她真的没想到,父母竟然会把宅基地写她的名字,竟然会为了她,在村里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带着笑意:“爸,这房子盖得真好看,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得我都不想走了,真想一辈子待在家里。”   元父听完,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这时,元母也从隔壁院子过来了,听到立夏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上数落着:“结了婚的人了,还说这种傻话,这话要是让女婿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满是纵容,话音一转,又软了下来:“反正你当老师,有寒暑假。想回来,就回来住就是。”   “哎!”立夏重重地点头,挽着元母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早知道你们给我盖这么好的房子,我还嫁什么人啊!就在家待着,陪你们多好!”   “尽说胡话!”元母笑着拍了她一下,“不嫁人,不工作,你哪来的钱盖房子啊?赶紧的,回来吃饭了!父女俩在这儿看个没完没了,菜都要凉了!”   她急忙结束这个话题,就怕她这个犟脾气的老闺女又犯轴。当初为了结婚的事,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她到现在都还有后遗症。   元父也顾不上显摆了,连连点头,屁颠颠地跟着元母往厨房走。他心里也怕,怕闺女真的一时冲动,又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立夏看着父母一前一后的背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晌午的日头正毒,晒得院子里的梧桐叶都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心烦。等他们三个人吃完中饭,立夏便拎着换洗衣物,往盖好的新房子去。   径直走到厨房,把大锅里水打出来,拎着去洗澡间大洗特洗,毕竟在火车上挤了两天两夜,要不是她天生不是易出汗的体质,怕是早就浑身馊臭了。从头洗到尾,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带来一阵清凉。   她找了条干净的毛巾擦了擦头发,坐在堂屋的条凳上,等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踱回里屋。屋里的凉席是新篾编的,带着淡淡的竹香,可架不住老家这湿热的空气,躺上去只有片刻的凉意,然后换个地躺,摸摸之前躺的地方已经是温热了。   许是在山区待久了,早习惯了那边干爽的风,立夏一时竟有些受不了这黏糊糊的闷热,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抵不过骨子里的倦意,沉沉睡了过去。 第188章 :偏心眼   “老五,老五,起来了!!”   元老三的大嗓门像是平地炸响的雷,硬生生把立夏从睡梦里拽了出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霞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哎哟喂,你喊你妹干嘛,你让她多睡会儿。”元母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带着点嗔怪,“坐了两天多的火车,骨头都快颠散架了,哪禁得住你这么咋呼。”   “哼!这是亲闺女回来了,我们这些捡来的,可不就得当草似的扔出墙了!”元老三酸溜溜的话音飘进屋里,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儿,隔着门板都能闻见。   “老五坐了两天多的火车才到家,有你这么当姐的嘛!”元母是真被自家老三气着了,自打说要给老五盖房子,这丫头嘴里就没吐出过一句顺耳的话,阴阳怪气的,听着就让人膈应。   “好啦好啦老三,都结婚生孩子的人了,还这么闹!”和事佬元大姐赶紧打圆场,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汪清泉,总能浇灭家里的火气,“老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至于嘛。”   “哼!”元老三重重地哼了一声,倒是很给大姐面子,没再继续嚷嚷。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不是真嫉妒老五——这房子是老五自己掏的钱盖的,就连爹爸妈住的那两间砖房,去年翻盖的砖瓦钱,老五也贴补了不少。可她就是忍不住心里发酸,打小爹妈就偏疼老五,疼得明明白白,谁让老五嘴甜、脑子灵,她小声哼唧着,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打小就偏疼老五,也是,谁让咱没老五乖巧,没老五聪明呢!咱就是块糙石头,比不上人家那细瓷娃娃。”   “你个小王八羔子,记坏不记好的东西!走走走,把你男人和孩子留下,你自己卷铺盖回家去!”元母被她这话噎得直翻白眼,扬起手作势要打,巴掌却在半空拐了弯,轻轻拍了下老三的后背,嘴上骂得凶,眼底却没半分真火气。   元老三看老娘真绷起了脸,这才老实下来,撇撇嘴,不敢再吭声了。   里屋的立夏早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一眼就瞥见了堂屋角落里那个行李包,中午拿换洗衣服时,包被她拉开了一角,露出里面包装纸。   她趿拉着布鞋走到行李包旁,蹲下身,把里面的零食和礼物一股脑儿掏出来:有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有印着红双喜的饼干,还有几袋稀罕的奶糖,她又拎起另一个沉甸甸的行李包,推开门往小院走。   傍晚的风带着点草木的清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总算驱散了中午那股子闷热。一脚踏进院子,吵闹声瞬间放大了好几倍——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芦花鸡跑,手里拿着秫秸秆做的小风车,“呼呼”地转着,还有个小丫头蹲在石磨旁,揪着狗尾巴草喂小鸡,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立夏一眼就看见了蹲在门槛上的元老三,对方也正瞅着她,那眼神里的酸溜溜,隔着两三步远都能闻到。立夏无奈地摇摇头,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自家这三姐,就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主儿。   “大姐,三姐,你们都来啦。”立夏笑着打招呼,把怀里的行李包放在桌上。   “我们早就来了,候着你这大功臣起床呢!”元老三一开口,那熟悉的酸味就扑面而来,她上下打量着立夏,啧啧有声,“看看咱老五,从城里回来就是不一样,这皮肤,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哪像我们,天天在地里刨食,晒得跟黑炭似的。”   元大姐在一旁听得直笑,伸手拉过立夏,“别听你三姐胡说,她就是嘴贫。饿不饿?厨房给你烤了山芋,还是热的。”   立夏哭笑不得,转头看向站在老三身后的三姐夫,故意打趣道:“三姐夫,你咋能忍受我三姐这么些年的?换作是我,早被她这酸话呛得吃不下饭了。”   三姐夫一听这话,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赶紧把手里拎着的半串野山枣往桌上一放,搓着手,脸上堆着憨厚的笑:“你们姐妹聊,你们姐妹聊,我去厨房帮妈烧火去!”说着,脚底抹油似的溜进了厨房,那逃命似的模样,逗得院子里的孩子们都咯咯直笑。   元老三看着自家男人那怂样,得意地挑了挑眉,冲立夏扬了扬下巴,那神情仿佛在说:瞧见没,还是我厉害。   立夏懒得跟她继续斗嘴,弯腰打开地上的行李包,把里面的零食一股脑儿倒在桌上,扬着嗓子喊:“孩子们,都过来,分好吃的咯!”   这话音刚落,几个追跑打闹的孩子“呼啦”一下围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桌上花花绿绿的糖纸和饼干盒,馋得直咽口水。   厨房那边传来元母暴躁的喊声,带着点哭笑不得的语气:“你个小泡子子(混蛋)!马上就要开饭了,这个时候发什么零嘴子!一个个的,吃了零食还咋吃饭!”   可她的话在孩子们这儿,半点作用都没有。大的孩子已经伸手去抓饼干了,抓了两把塞进自己口袋,又赶紧往自家弟妹的口袋里塞,生怕晚了就没了。这时候就能看出亲疏远近了,还得是一个爹妈生的,看自己装满了开始顾自个亲弟妹。   等元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时,桌上的零食已经被瓜分一空,连张糖纸都没剩下。她无奈地白了立夏一眼,点着她的额头数落:“你这丫头,打小手指缝就松,有点好东西就恨不得全分光。”   立夏笑嘻嘻地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妈,你出来了,大厨谁当啊?” 第189章 :不同心思   “你二哥进去接手了。”元母随口说着,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二哥那手艺,随我,炒个土豆丝都香得很,保准你爱吃。”   立夏点点头,也不管厨房的事,难得回来一趟,她只想好好陪陪爹妈。她又从另一个行李包里掏出四条丝巾,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红的明艳,绿的清新,蓝的素雅,还有一条带着细碎的小碎花,鲜亮得很。她递了两条给大姐和三姐,又转身喊来两个嫂子,一人塞了一条。   两个嫂子原本还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点客气的笑意,接过丝巾的瞬间,眼睛都亮了。她们小心翼翼地摸着丝巾滑溜溜的料子,嘴里连声道谢,脸上的笑容总算是真切了起来。   元母在一旁看着,眼皮子忍不住抽了抽。她心里清楚,老五念书那会儿,两个姐姐出钱的出钱,出粮的出粮,送条丝巾也是应该的。可看着两个儿媳妇那喜滋滋的模样,她心里多多少少有点不痛快——当初说要给老五盖房子,这两个儿媳妇可是没少在背地里嚼舌根,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会儿倒好意思收老五的东西!   立夏没注意到元母的心思,她又拎起那个没打开的大行李包,拉开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先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用的是最好的新棉花,摸上去蓬松松的,还带着阳光的暖意。元母一看,心口就开始突突地跳,她赶紧上前,拿起一件棉袄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我滴个亲娘哎!这大夏天的,你咋还给我们做大棉袄啊!之前你给我和你爸做的那两件,还新着呢,就过年那几天穿了穿,咋又做了呢!这袄子咋这么厚啊,我跟你爸冬天穿你寄过来的毛衣,暖和得很,根本穿不到这么厚的棉袄,纯属浪费!”   立夏听着这话,心里对这个时代的节俭又多了一层认知。她解释道:“妈,旧袄子穿久了,棉花就板结了,不暖和了。新棉袄要是放着不穿,时间长了棉花也会变硬,到时候就白瞎了。”   元母才懒得听她这套说辞,在她看来,衣服只要不破,就能一直穿,平白无故做新的,就是败家。她摆摆手,不想搭理这个“大手大脚”的小女儿,目光却被立夏手里的另一件衣服吸引了。   那是一件的确良衬衫,面料透亮透亮的,看着就滑不溜秋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元老三眼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她惊呼一声,凑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料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妈!你看这衬衫!是的确良的料子!这玩意儿可贵了,供销社里都要凭票买,还不一定能买得着!老五,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元母虽然没穿过的确良,但早就听人说过,这料子结实、不皱,还不用浆洗,是城里姑娘最稀罕的稀罕物。她接过衬衫,指尖摸着那光滑的面料,心口狂跳不止,手里的衬衫仿佛有千斤重。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下立夏的后背,又气又疼地骂道:“你个小泡子子!我都多大岁数了,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土里了,还穿什么的确良的衣服!你这孩子,手指缝咋就这么松呢!”嘴上骂着,手里却紧紧攥着衬衫,舍不得松开,“我衣服多着呢,你之前在家给我做的那几件蓝布褂子,还好好的呢,以后可别再给我和你爸做衣服了,净浪费钱!”   说着,她就看见立夏还要从行李包里往外掏东西,赶紧伸手一把扯过行李包,低头往里一瞅——好家伙!里面还有好几件衣服,有给老伴的,还有几罐印着“糖水橘子”的水果罐头和肉罐头,几袋黄澄澄的奶粉······   元母看得眼睛都红了,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紧俏货?她赶紧把行李包的口子扎紧,拎起来就往自己的屋里跑,脚步都有些踉跄。她后悔了,早知道就不让老五把东西都拿出来了,这么多好东西,让那两个眼皮子浅的儿媳妇看见了,指不定又要在背地里嘀咕什么,惦记什么。   去年老五寄回来的那两件羊毛衫,可不就被人惦记上了吗?其实他们老两口不是舍不得给孙子孙女,但你上赶着要,让人心里肯定不痛快,最后她和老伴当天就穿在了身上,反正穿在里面,也不怕弄脏。   元老三站在原地,看着老娘拎着行李包匆匆回屋的背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老五孝顺,对爹妈舍得,可知道归知道,亲眼看见这么多好东西,那视觉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平心而论,她自己对爹妈,确实没这么大方。   元大姐轻轻拍了拍立夏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担忧:“老五,你也太实诚了。这么多好东西,得花多少钱啊?你日子不过啦?这要是让妹婿看见了,心里肯定不痛快。”   立夏无所谓地耸耸肩,脸上满是坦然:“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再说,就算他真有想法,我花的是自己挣的钱,给我爹妈买东西,关他什么事!”   刚把行李包藏好的元母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忍不住又上前,在她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你这孩子,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啊!年前你寄回来两个大包裹,我和你爸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生怕你在外面省吃俭用,亏了自己。现在你倒好,又整这一出!回头你走的时候,这些东西都给我带走!我和你爸就是两个庄稼人,哪是什么金贵大人物,要穿的确良,吃罐头奶粉的?”   立夏想说这些东西其实没花什么钱,都是她薅抽奖系统的羊毛得来的。   大嫂马香萍正摸着手里的丝巾,笑得合不拢嘴。她是个老实人,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小姑子现在能耐大,挣得多,她和孩子们也沾了不少光。现在手里拿着这么漂亮的丝巾,她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嫉妒早就烟消云散了,只觉得自家小姑子是个实在人,知足得很。   而四嫂李文莲,也握着那条带着碎花的丝巾,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却恨得牙痒痒。她娘家弟弟今年都二十了,好不容易点头同意相看,她妈这才托人说了门亲事,对方姑娘家就等着相看了。这元老五好好的军官媳妇不当,突然跑回来,指不定是待不下去了,被那军官给赶回来的!   她心里暗暗盘算着:可别让她搅了她弟弟的婚事! 第190章 :团聚   今晚的晚饭对于元父元母来说,可谓是实实在在出了血本。那只养了足足两年的隔年老母鸡,此刻它被剁成大块,在大铁锅里炖得咕嘟作响,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面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立夏拿出她带回来的蘑菇干,用温水泡发后,伞盖肥厚,菌柄饱满,丢进鸡汤里同炖,鲜味儿顿时翻了几番,香得人直咽口水。灶台上还摆着一大碗和一小碗雪菜炖肉,雪菜是去年冬天腌的,色泽深绿,咸香入味,五花肉炖得酥烂,筷子一戳就能透,油脂渗进雪菜里,别提多下饭了。几碗炒蔬菜,都是自家菜园子里刚摘的,带着露水的清甜。   看着是满满一桌子菜,可架不住家里人多。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堂屋里,八仙桌旁坐满了人,男人们挨着元父,人一多,女人们就自觉把位置让给男人,男人们坐在八仙桌上喝酒吃饭,元父抿着自酿的米酒,跟几个女婿聊着庄稼收成,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气氛热热闹闹的。女人们则端着碗,聚在厨房的小方桌旁,一边吃一边唠嗑,小辈们挤在边角,光叽叽喳喳的孩子就有六个。大姐家的幸长礼六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小大人似的帮着夹菜;老二幸长明五岁,踮着脚尖扒着桌子沿,眼睛直勾勾盯着鸡汤碗。二哥家的元坤跟幸长明同岁,捧着个粗瓷大碗,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三姐家的孙汉民四岁,嘴里含着一口肉,鼓着腮帮子像只小松鼠;小闺女孙汉蓉才两岁,被抱在怀里,小手抓着块鸡肉,啃得满手油腻。还有四哥家刚出生没多久的元云,躺在摇床里,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立夏没蹲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个大碗,专挑着鸡汤喝。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味儿从舌尖漫到胃里,熨帖得让人舒服。她打小就爱喝鸡汤,只是从前家里条件差,一年到头也难得吃上一回。元母看她坐在那儿,只顾着喝汤,连块像样的肉都没捞着,悄悄拿过她的碗,掀开锅盖,把锅里仅剩的两个鸡翅膀捞出来,又舀了两勺滚烫的鸡汤,端给她。   立夏也没推辞,接过碗,拿起一只鸡翅啃了起来。鸡皮炖得软糯,轻轻一抿就化了,鸡肉紧实入味,带着蘑菇的鲜香,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她吃得眉眼弯弯,嘴角沾了点油星子,像只偷吃到糖的小馋猫。   姐妹几个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天南海北地聊着。三姐性子最是好奇,扒拉了两口饭,就凑到立夏身边,压低声音问:“老五,我听咱妈说,你嫁的那地方,都不种水稻吗?”   去年立夏寄钱回来,特意嘱咐爸妈帮忙买些大米寄过去,这事家里人都记在心里。   立夏喝完碗里最后一口汤,拿起一根洗得干干净净的黄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驱散了几分暑气。她擦了擦嘴角的油星,点头道:“那边地形跟咱这儿不一样,到处都是山。我住的那个地方,大部分人家种的都是玉米和土豆,水稻也有种的,但少得很。毕竟种水稻费水又费功夫,产量还低,哪比得上玉米和土豆好养活。”   天热得厉害,她没什么胃口,啃着黄瓜,倒觉得比吃肉还舒坦。   “那他们天天的主食,就是玉米和土豆?”三姐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顿顿吃这个,能咽得下去吗?”   立夏又咬了一口黄瓜,“玉米面窝窝头,蒸土豆,烤土豆,换着花样吃。”   “难怪你吃不习惯。”三姐撇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优越感,“你打小就最不喜欢吃玉米,再说了,土豆那玩意儿,在咱这儿不都是当菜吃的吗?炒土豆丝,土豆炖肉,哪能当饭吃啊。依我看,还不如种点山芋呢,煮出来甜丝丝的,比玉米和土豆强多了。”   她这话音刚落,后背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元母端着一碗刚盛好的米饭走过来,瞪了她一眼:“才过几天吃饱饭的日子,就开始挑三拣四了?”   “本来就是嘛。”三姐揉着后背,小声嘀咕,“咱这是平原,沃野千里的,一年两季粮食,夏收水稻,秋收小麦,哪样不是细粮?”   她越说越得意,仿佛自家种的水稻小麦,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元母被她这话气得够呛,放下手里的碗,指着她的鼻子数落:“你忘了灾年的时候,咱一家人吃糠咽菜的日子了?那时候,别说玉米土豆,就是能有口糠粥喝,都算烧高香了!人家那地方靠山,就算没粮食,山上的野菜野果,河里的鱼虾,总能糊弄个半饱,饿不死人。你再想想咱这,当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饿死了多少人?那些惨案,你都忘干净了?”   元母的声音不算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糠粥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魔咒,瞬间让热闹的厨房变得鸦雀无声。在座的女人们,谁没吃过那玩意儿?那糠是稻子脱粒后剩下的壳,粗糙得像砂纸,磨得喉咙生疼,咽下去的时候,剌得人胸口发闷。平日里,这东西都是用来喂猪的,灾年的时候,连猪食都成了救命粮。把糠碾碎了,掺上一点点麸皮,煮成一锅黑乎乎的粥,喝下去肚子胀得难受,却没什么营养。立夏也吃过,那滋味,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沉默了半晌,立夏才打破了僵局。她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黄瓜蒂丢进灶膛里,笑着说:“其实那边山上的好东西多着呢,好多都是咱这儿也有的,但咱都不知道能吃。就说咱院墙边那紫尾巴花吧,平时不都是割了藤子喂猪吗?其实那花能吃,摘下来洗干净,跟鸡蛋一块儿炒,香得很,味道绝了。”   她说着,还咂了咂嘴巴,仿佛又尝到了那道菜的味道。   “啥?紫尾巴花还能吃?”大姐手里的筷子顿住了,满脸的惊讶,“那玩意儿看着紫不溜秋的,我还以为有毒呢。”   “山里的东西,只要敢试,啥都能吃。”立夏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不过有些吃法,说出来怕你们吃不下去。什么蚂蚱、知了猴、竹虫,蜘蛛炸得金黄酥脆的,当成下酒菜。” 第191章 :打听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二嫂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虫子?那玩意儿能吃吗?”二嫂一脸的嫌弃,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你吃过没有?”   “她才不吃呢。”三姐立刻拆台,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她打小就娇气,跟个城里的大小姐似的,连知了猴都不敢吃,看见就躲得老远。不过话说回来,这就跟咱这儿有些人爱吃知了猴和蚕蛹一样,不都是虫子嘛,各有各的吃法。”   几个女人围在小小的厨房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从粮食聊到吃食,从平原聊到深山,倒也别有一番趣味。角落里,李文莲端着碗,默默地扒着饭,嘴角却撇了撇,心里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李文莲心里冷哼一声:还以为她在外面过得多风光呢,原来不过是嫁到了穷乡僻壤,连顿白米饭都吃不上,还要指望娘家接济。这要是以后公婆不在了,看她还能指望谁?怕是连顿白米饭都混不上,一辈子都得窝在那穷山沟里,吃一辈子的玉米土豆,想想都觉得可怜。   她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没露出半分,只是低着头,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手指却暗暗攥紧了手里的筷子。   等男人们那里酒足饭饱之后已经月梢枝头了,银辉似的月光淌过晒谷场的石碾子,又溜进院子里,在地上织出一片细碎的影。大姐和三姐各自回家,倒是大一点的孩子们不肯走,全部留了下来,小坤拽着表哥的衣角,仰着小脸跟元母撒娇:“奶奶,我也要跟表哥表弟睡厢房!”那小模样,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元母被他缠得没法,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行,随你们闹,夏天夜里凉快,不怕冻着。”厨房旁边的厢房里,早就支起了一张竹编凉床,打横躺四个半大孩子绰绰有余,实在挤不下,地上铺张草席也能凑合一宿。   孩子们欢呼着涌进厢房,不一会儿就传来了打闹声和说笑声,惊得院角的蛐蛐都噤了声。   这边院子里静了下来,元母才掂着小脚,悄咪咪地摸回自己屋里,反手掩上了门。她从行李包里翻出那件的确良衬衫,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那件暗色的确良衬衫就露了出来。料子滑溜溜的,在煤油灯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光,摸上去凉丝丝的,跟家里的粗布褂子完全是两个滋味。元母凑到灯下,左看右看,犹豫了半晌,才把衬衫套在了身上。她抻了抻衣角,又拽了拽袖口,对着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圆镜左照右照,镜子太小,只能映出半张脸和肩头,她索性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差点磕到床腿,才勉强在镜子里瞧见了半个上半身的模样。   “啧,这料子就是不一样,穿着都凉快几分。”她小声嘀咕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窗外,立夏刚用井水洗了个西红柿,红澄澄的果子挂着水珠,咬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她靠在窗棂上,啃着西红柿,正好瞧见屋里元母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点雀跃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扬声道:“妈,试完把衣服叠叠好,回头我带走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元母一激灵,手里的镜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转头,看清了窗外啃着西红柿的立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抬手拍了拍胸口:“个死孩子,走路没声的!吓老娘一跳!”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衬衫,脸上露出几分窘色,小声问道:“妈穿这个是不是太年轻了啊?我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回头让村里老姐妹瞧见,指不定怎么讲究呢。”   “嘿,你之前不是说让我走的时候带走嘛!”立夏故意拖着长腔,啃着西红柿,笑得眉眼弯弯。   “这衣服一看就是我的尺寸,别人瞧见也穿不了。”元母白了她一眼,“回头把那奶粉罐头带走,你们年轻人嘴馋,夜里容易饿,带走自己冲了吃。你等下拿到你那屋去,你现在也是分家出去的人了,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她一边说,一边又往镜子跟前凑,使劲往后仰着脖子,“也是遇到好时候了,村里通了电,这电灯就是亮堂,不然大晚上的,点煤油灯,啥也看不清,试个衣服都费劲。”   “给你们带的就好好吃,别总想着省。”立夏吸溜完最后一口西红柿汁水,把果皮扔进墙角的泔水桶里,“你闺女现在有钱了,才能顾上你们。要是没钱,自己都吃不饱,哪还能想到你们。”   元母的动作一顿,手里的衬衫衣角攥得紧了紧。她抬眼瞅了瞅窗外,厢房里的孩子们还在嘻嘻哈哈地闹着,声音隔着窗户传过来,模糊又热闹。她这才压低了声音,朝立夏招了招手:“你进来,我有话问你。”   立夏看元母那探头探脑、跟地下党接头似的样子,忍不住憋笑,转身推开门进了屋:“干嘛!神神秘秘的。”   元母又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确定院子里没人,这才凑到立夏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问:“女婿一个月多少工资?有没有全交给你?”   “一个月一百五十多块钱,都给我。”立夏说得干脆,半点没含糊。   “我的小乖乖!”元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没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生怕声音大了被厢房的孩子们听见,“那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十七块。”立夏对元母向来没什么隐瞒,元父元母跟村里那些重男轻女的爹娘不一样,不会想着从闺女身上捞好处贴补儿子。对儿子,他们觉得自己有责任;对女儿,他们也是量力而行的帮衬,儿女孝顺他们会高兴,回头也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贴补回去。 第192章 :做媳妇之道   “还好之前在厨房我没问!”元母拍着胸口,一脸后怕,“不然你嫂子们听到你们小两口一个月挣小两百,眼睛还不冒光?你也多点心眼子,别谁问都老实巴交地说实话。”她一边感叹着,一边苦口婆心地教育。   立夏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撇嘴:“这不是你问的嘛,我又不傻。在外面,谁要是问我这个,我还不是打诨糊弄过去,哪能真说实话。”   “你晓得就好。”元母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似的,眉头皱了起来,“还有,以后别这么往家里霸东西了。偶尔一次,我跟你爸还能高兴高兴,觉得闺女有出息了,心里想着爹娘。你这隔三差五就寄东西回来,让村里瞧见,还以为我跟你爸逼着你要呢。”她顿了顿,又拉着立夏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而且,女婿挣得多,工资又全交给你,你这样大手大脚地往娘家搬东西,时间长了,他心里肯定不舒服。你也别说花你自己的钱,你的钱跟他的钱,还不都是你们小家的钱?听话点,往后跟你大姐三姐一样,逢年过节送点节礼就行。你离得远,过年回来给我跟你爸扯块布,做件新衣裳,就不孬了,别再这么折腾了。”   元母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她太了解自己这个老闺女了,以前家里穷,没钱给她败,现在手里有了钱,败起家来毫不心疼。   立夏听着元母絮絮叨叨地传授做媳妇之道,心里又是心酸,又是好笑。在这个年代,嫁人了的闺女,就像是泼出去的水,挣的钱是婆家的,人是婆家的,就连回娘家多带点东西,都要掂量着,生怕惹婆家不高兴,生怕被人说闲话。她们一生都在为男人、为孩子、为家庭操劳,从来都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立夏鼻子一酸,上前一步,伸手抱住了元母。   元母的身子僵了一下,显然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下。白天在院子里,立夏也抱过她,那会儿她还觉得别扭,这会儿被闺女温温热热的身子抱着,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推开,反而抬手拍了拍立夏的后背,笑着打趣:“咋了啊?这是在外面受气了啊?要是受了气,咱就回来,家里有房子,你现在底气足着呢,村里多少小伙子,家底都没你厚实。”   立夏一下就笑了出来,眼泪差点笑出来,她埋在元母的肩窝里,闷声说:“咋了,这是要回来给我招上门女婿啊!”   “去去去,想啥美事呢!”元母脸一沉,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说翻脸就翻脸,“我告你元老五,你已经嫁人了,是别人家的媳妇了,把心收收,踏踏实实跟女婿过日子,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立夏被她戳得龇牙咧嘴,松开抱着她的手臂,气呼呼地转身就往屋外走。这老娘,真是说变脸就变脸!   “把罐头奶粉带走!”身后传来元母的声音,带着点不放心的叮嘱,“夜里饿了自己冲了吃,晚饭就没吃几口,也不知道你这身上的肉是怎么养出来的。”   立夏的脚步猛地一顿,差点没气笑了。又说她胖!她哪里胖了!明明是刚刚好的样子!   她梗着脖子,头也不回地往自己住的西厢房走,其实这次回来,元母压根就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毕竟她有眼睛,比起在家瘦的一阵风都能吹走的样子现在明显胖了些,小脸白里透红,比在家的时候娇嫩水灵多了,就知道日子过得差不了。不然,哪能养出这身细皮嫩肉。   看着老闺女气呼呼的背影,元母忍不住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她转身回到柜子边,打开立夏带来的那个大包袱,把里面的吃的喝的分出一半,又仔细地包好,掂着脚,慢慢悠悠地往小门走去。全拿过去,老五肯定要发火,拿一半过去,让她平时打打牙祭,刚刚好。   月光更亮了,淌过院子里的每一寸土地,温柔得像一汪水。厢房里的笑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元母轻轻的脚步声,在这寂静的夏夜里,谱成了一曲最暖的歌。   第二天等立夏醒来时已经八点了,窗棂外的日头早就亮得晃眼,空气里带着股燥乎乎的热气,刚起身,感觉后背跟凉席都粘在一起了。主要这个点温度已经一点点上来了,热得人胸口发闷,立夏扒拉了两下额前的碎发,心里头打定了主意今天就去县城买电风扇。以前家里没通电,买了也是摆设,如今村里通了电,正好能置办一台。   起来洗漱完,立夏端着搪瓷脸盆去院子里冲了把脸,凉水激得人精神了几分,这才抬脚往隔壁老妈那边的厨房走。掀开锅盖,一股清清爽爽的米香飘了出来,碗里盛着凉透的稀饭,卧着一个白嫩嫩的煮鸡蛋,旁边还摆着一小碟自家腌的脆生生的咸菜。这个天气吃一碗凉粥还是很舒服的,米粒吸饱了水分,入口凉丝丝的,就着咸香脆口的咸菜,立夏三两口就扒完了一碗。吃完她麻利地收拾好碗筷,又从门后拎起那顶麦秸编的草帽,往头上一扣,遮去大半毒辣的日头,然后抬脚出门去街上坐车去县城。   说实在话,她是真不想坐那老式的客车,车开起来的时候,风从窗户口灌进来还好,能捎带点凉意,可一到站停下,车厢里瞬间跟蒸笼似的,人挨人挤着,汗味、尘土味混在一块儿,闷得人喘不过气。但没办法,电风扇这稀罕物件,镇上的供销社压根没有货,想买只能去县城的大供销社碰运气。 第193章 :风扇   等在路边晒了快半个钟头,那辆漆着蓝白漆的客车才“哐当哐当”地晃过来,车还没停稳,一群人就涌了上去。立夏费了点劲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挪了位。一路晃悠了近一个多钟头,车才慢悠悠开到县城。立夏下了车,抹了把脸上的灰,熟门熟路地往县供销社走。   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吆喝声、算盘珠子响成一片,立夏径直穿过卖布匹、卖搪瓷盆的柜台,走到最里头的家电区。电风扇柜台前围着几个人,木头柜里摆着两台风扇,一台是墨绿色的台扇,底座敦实,扇叶锃亮,另一台是更高一些的落地扇,看着就沉得很。立夏直接放弃落地扇,倒不是因为价格差了几十块钱,而是落地扇实在太重,她一个姑娘家,就算买了也扛不回去。   这年头电风扇可比自行车还稀奇,柜台后的价格牌写得明明白白:台扇一百一十块,落地扇一百八十块。这价格,在七十年代可不是小数目,不光要专属的电风扇票,还得凑齐二十张工业券,两样少一样都买不成。除了一些干部家庭能轻松承担得起,或者是双职工家庭,两口子工资加起来高些,还得家庭负担不重的,咬咬牙存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勉强凑够钱和票买得起。   立夏摸了摸兜里揣着的票证,心里踏实了几分。她手里这张电风扇专属券,还是之前家属院一个大嫂跟她换的,对方想要个缝纫机票给闺女做嫁妆,立夏到时无所谓,缝纫机她暂时用不上,风扇在家属院根本没人要,也就是偶尔寄给家里或亲戚,毕竟部队所在的地理位置夏天也用不着风扇,立夏正好没有这种票就帮忙换了,现在倒正好用上了。   “元立夏?”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立夏听到有人喊自己,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站在那里,眉眼看着有点眼熟,像是高中宿舍的同学,可具体叫什么名字,她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立夏只好露出个客气的笑:“哦,好巧,你也在这啊!”   那人似乎也看出了立夏的尴尬,笑了起来,上前两步说:“我是金美玲啊!咱们高中一个宿舍的。”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立夏面前的电风扇柜台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是来买电风扇的啊?”   “啊,对。”立夏这下总算想起来了,只是高中那会儿她一门心思忙着跳级、准备高考,天天埋在书本里,对宿舍里除了季珊珊之外的其他人,都没怎么深交,自然也就生疏了些。   “你……毕业后就没在县里上班呀?”金美玲好奇地打量着立夏,眼里满是探究。毕竟当初元立夏在宿舍里,就像一团解不开的迷。说她穷吧,人家吃的穿的都比旁人精致些,身上的的确良衬衫总是干干净净的,偶尔还能从包里摸出一些好东西;说她富吧,家又是农村的,加上她成绩拔尖,还能跳级,平日里话不多,对同学也算不上热情,所以宿舍里的姑娘们,私下里都对她挺好奇的。   “哦,没有,我回老家了。”立夏随口应着,目光却悄悄扫了眼手腕上的手表,便故意蹙了蹙眉,露出几分着急的模样,“哎呀,不能跟你聊了,我得赶紧买完去车站,不然赶不上回家的车,迟了我妈又要念叨我了。”说完,她对着金美玲歉意地笑了笑,转头就跟售货员说明了来意。   售货员是个戴着蓝布袖套的中年大姐,接过立夏递来的户口本、购货本,又仔细核对了风扇票和二十张工业券,确认样样齐全,这才手脚麻利地开了票。立夏数出十一张崭新的“大团结”递过去。   付完钱,大姐从仓库里搬出一个沉甸甸的瓦楞纸箱,外面印着“蝙蝠牌台扇”的字样,还有简单的产品图。立夏谢过售货员,弯腰抱起纸箱,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胳膊微微发酸,她却毫不在意,抱着箱子就快步往外走。   金美玲看着元立夏抱着纸箱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没回过神来。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当年从农村来的、话不多的姑娘,居然能买得起电风扇这种稀罕物。要知道,她爸妈还是双职工,攒了这么多年的钱和票,都还没舍得下手,毕竟哥哥弟弟都要结婚,想到未进门嫂子要缝纫机和自行车,金美玲就头疼,去年毕业后自己一直没上班,要不是小姨夫找关系让自己去干临时工,自己这会儿估计都下乡了,可现在也没多好,临时工工资低,就这样还要往家里交大半。   其实她们宿舍的几个人,当初对元立夏,是带着几分隐秘的嫉妒的。毕竟一个农村来的“村姑”,居然长得那么漂亮,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往那一站,比县城里的姑娘还惹眼。成绩还比她们好,稳居年级第一,连老师都格外偏爱她。班里那几个招人眼的男生,更是对她格外上心,就因为她们和元立夏一个宿舍,那几个男生平日里对她们都客气得很,话里话外的,总爱打听着她的习惯和爱好。直到后来元立夏跳级转走,那些男生的心思,才渐渐淡了下去。   立夏抱着风扇箱子,走出供销社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实在不想和不太熟悉的同学多寒暄,尤其是金美玲眼里那股探究的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更怕对方聊着聊着,就扯出什么“同学聚会”的话头来,一群半生不熟的人凑在一起,没话找话,实在是没意思得很。   立夏抱着箱子走到车站,找了个树荫底下的石墩坐下等车。日头正毒,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等了好一会儿,那辆熟悉的敞篷客车才晃悠悠地开过来。她费力地把风扇搬上车,找了个角落放好,一路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总算到了镇上的车站。   下了车,热浪扑面而来,立夏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一眼就看见公社门口的空地上,摆着几个圆滚滚、绿油油的大西瓜,是公社的瓜果摊,旁边还立着个木牌子,写着“西瓜一分五一斤”。立夏看着那油光锃亮的西瓜,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 第194章 :回来了   可她低头看看怀里抱着的电风扇纸箱,心里就犯了难——抱着这个大玩意回家已经够吃力的了,实在没多余的手再拎西瓜。就在她咬着唇,准备遗憾放弃的时候,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不远处的树荫下,房头大爷爷家的小孙子元老六,正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走过来。   立夏眼睛一亮,立刻扬声喊了起来:“六哥,六哥!你是不是回家啊?”   元老六听见喊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抱着大纸箱的立夏,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老五?你咋在这儿?”   “哦,我出来转转,看见公社卖西瓜,馋得慌,想买几个又带不走。”立夏几步跑过去,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正好看见你,嘿嘿,六哥,帮我推几个西瓜回家呗?到家请你吃西瓜,保准甜!”   “那还真赶巧了!”元老六拍了拍板车的车帮,笑得一脸爽快,“我刚帮队里几家婶子,把攒的鸡蛋送到公社来换盐和酱油,板车上还铺着稻草呢,正好给你放西瓜,省得路上颠坏了。”   立夏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赶紧把怀里的电风扇纸箱放在板车的稻草上,“六哥你帮我看着点电风扇,我去买西瓜!”说完,她就快步往公社的瓜果摊跑。   夏天正是吃西瓜的好时候,摊上的西瓜一个个都长得溜圆,青皮上带着清晰的纹路,看着就甜。立夏凭着第六感挑西瓜,敲敲打打,硬是挑了五个个头最大、瓜纹最清晰的,还麻烦公社大叔帮忙,一起把西瓜搬到板车上。   五个大西瓜圆滚滚地堆在稻草上,把板车都压沉了几分。元老六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瓦楞纸箱,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直到立夏拍了拍他的肩膀喊他,他才猛地抬起头,手指颤抖着指向纸箱,声音都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激动:“老五,这……这是电风扇?就是那个一插电,扇叶就能呼呼转,能吹凉风的电风扇?”   “对啊!”立夏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村里不是刚通电了嘛,现在风扇也能用了。六哥,别愣着了,赶紧回家吧,这天太热了,再晚一会儿,我都要晒化了。”   说着,立夏拿起搁在板车上的草帽,对着自己的脸使劲扇了扇,风都是热的,吹得人更烦躁了。现在正是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赶紧回家,冲个凉水澡,然后把电风扇插上电,再切半个西瓜,躺在凉席上吹风吃瓜,那滋味,想想都美得很。   元老六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黏在立夏脚边那个印着风扇图案的硬纸板箱子上,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怦怦跳——村里之前说元老五嫁了个部队上的军官,今个儿一见这阵仗,哪还有假?那可是电风扇啊!不是供销社里几毛一斤的白糖,那是得攥着工业券、托关系才能摸着的稀罕物件,她倒好,说买就买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带了点艳羡的沙哑:“你买电风扇,婶子不知道吧?”   立夏一手叉腰,一有一下没一下地往脸上扇着风,脚步轻快地踩着树荫底下的斑驳光点。这还没到三伏天就热的毒得很,日头跟个火球似的悬在头顶,连路边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的。听见元老六的话,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眼尾弯成了月牙,转头睨着他:“六哥咋就笃定我妈不知道?”   “这还用说?”元老六伸手朝那纸箱子努了努嘴,语气里满是笃定,“这么个大件,你一个女娃子家里哪敢让你自己去县城扛?真要家里知会了,四哥二哥不得抢着陪你去?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搬这铁疙瘩不累死?”   立夏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嘿嘿笑起来,“早上醒的时候,热的人难受,脑子一热就往县城跑了。哎,等会儿回家,我妈指定得把我念叨得找不着北。”   元老六低低地笑了两声,没再接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心里盘算着,等会儿一定要凑近些,看看这电风扇到底是个啥模样。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蝉鸣声一声高过一声,伴着鞋底蹭过土路的沙沙声,不知不觉就拐进了村口。   元母之前去菜地浇水,收拾菜地,弄完薅了两把空心菜,摘了半篮子辣椒,回来就没瞅见立夏的影子。起初还寻思着,许是去哪玩了,没太放在心上。可眼瞅着日头爬到了头顶,估摸着都到晌午吃饭的点了,自家老五还没影儿,元母的心就悬了起来,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叨叨:“这死丫头,跑哪儿野去了?”末了,实在耐不住,扯着嗓子喊屋里的元父:“他爸,赶紧去找找老五!别是出啥岔子了!”   元父刚站起身要往外走,一抬眼就瞧见自家老五跟堂哥家的小六子,一前一后地往这边走,他顿时松了口气,扭头冲屋里急得团团转的老伴喊:“不用找了!回来了!老五回来了!”   元母一听这话,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火气却“噌”地一下冒了上来。她几步跨出门槛,叉着腰站在门口,一眼就瞅见了立夏。没见着人的时候,满心都是担心,这一见着人,积攒了一上午的焦虑全变成了怒气,嗓门拔得老高,隔着十来米远,声音都震得人耳朵发颤:“元老五!你死到哪儿去了?人家三岁的娃娃都知道饭点回家吃饭,你是缺根筋还是少根弦?连饭点都不认得?”   立夏被这中气十足的吼声震得脑门一嗡,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目光瞟了眼板车上的电风扇箱子,心里顿时有点发虚,声音也弱了半截:“妈,我就……我就去县城转了一圈。” 第195章 :风扇和西瓜   “去县城?”元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个不好的念头——这死丫头,莫不是又跑去县城买那些零嘴吃食了?她往前迈了两步,语气里满是警惕,“你跑县城干啥?家里吃的喝的啥都不缺,你还想买啥?”   立夏抿着嘴,嘿嘿地傻笑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就是不吭声。   旁边的元老六却按捺不住了,像是得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要显摆似的,扯着嗓子朝元母喊:“婶子!老五给你们家买了电风扇回来!就是那插上电就能吹凉风的电风扇!”   “电风扇?”元母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敲了一闷棍,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都有些发飘。   “对啊对啊!”元老六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心压过了一切,他甚至都不急着回家吃饭了,一门心思就想看看,这传说中能自己吹风的铁家伙,到底是怎么个神奇法,“就是那种一转起来,满屋子都凉快的电风扇!”   这一声喊,简直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颗大石头。附近几户人家,正端着碗蹲在门口扒拉饭呢,一听见“电风扇”三个字,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嚼。后院的元老二和元老四两家,更是动作麻利地放下碗筷,呼啦啦地就涌了出来,挤在元家门口,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元母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气得手指头都在哆嗦,可当着这么多村里邻居的面,她又不能直接发作。毕竟闺女已经嫁人了,再像从前那样扯着嗓子骂,传出去不好听。再说了,她也是个爱面子的人,被周围那些羡慕又夹杂着点嫉妒的目光一裹,心里竟还隐隐泛起一丝得意。她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冲元老六道:“小六子啊,辛苦你了,还帮着老五把东西送回来,不然就她这小身板,搬这么个大家伙,指定得累坏了。”   “没事没事,婶子!”元老六摆了摆手,眼睛却瞟向正弯腰搬箱子的元父,又补了一句,“叔!西瓜也是老五买的!稻草里头还有好几个大西瓜呢!”   元父正弯着腰,刚把电风扇的箱子抱起来,听见这话,脚步猛地一僵,差点没闪了腰。他缓缓回过头,先是看了看满脸带笑的老闺女,又转头看向老伴,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跟电风扇比起来,西瓜好像也不算啥了,对吧?孩他妈!   元母接收到元父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立夏见状,连忙殷勤地跑过去,帮着搬地上的西瓜。一旁的元老二和元老四也赶紧凑上来搭把手——那一个个西瓜,圆滚滚的,看着就沉甸甸的,估摸着一个就得有十几斤重。西瓜被一个个搬进屋里,堆在墙角,可这会儿,谁也没心思去瞅那些西瓜,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元父手里的电风扇箱子上。   住在隔壁的房头元二伯,是村里出了名的爱凑热闹,他挤到最前头,搓着手,脸上满是急切,冲元父喊:“大河!快把电风扇打开!让我们也开开眼!长长见识!”   元父抱着箱子,没敢动弹,先是看了眼元母。元母抿着嘴,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得到许可,元父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硬纸板箱子,把里面那个墨绿色的铁疙瘩抱了出来。大家伙儿瞬间围了上来,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称奇,伸手想摸又不敢摸,只敢凑得近近的看。   可元父鼓捣了半天,除了把电线插上插座,压根不知道咋让这玩意儿转起来。他急得额头冒汗,双手在电风扇上胡乱摸索着。立夏看得好笑,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在电风扇底座上的档位键上轻轻一按,精准地按在了“1”档上。   “嗡——”   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电风扇的扇叶先是慢悠悠地晃了晃,紧接着,转速越来越快,不过几秒的功夫,就呼呼地转了起来,一阵清凉的风“唰”地一下就吹了出来。立夏站在风扇前头,被凉风一吹,舒服得差点哼出声来,刚才赶路的燥热,瞬间就散了个干净。   “哎哟哟!转了转了!真的转起来了!”元二伯挤到立夏身后,伸长脖子感受着那股凉风,忍不住咋舌,“风还真大!真凉快!比在树底下乘凉舒服多了!”   其他人也纷纷挤上前,都想感受一下这电风扇的风。立夏见状,干脆伸手把电风扇后面的摇头按钮拔了上来。这下,电风扇的脑袋开始慢悠悠地转了起来,凉风一下一下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   “哎哎哎!你们看!这铁家伙还会摇头呢!”堂婶子激动地拍着手,声音都带着点颤抖,“哎哟喂!这风吹得,真是太舒服了!”   “这电风扇得多少钱啊?”元二伯盯着转得正欢的电风扇,咂着嘴问道。立夏抿了抿唇,有点不想回答,生怕一开口,自家妈就得当场发作。   可旁边的元老六,早就憋不住了,抢着大声回道:“二伯!我知道!这种台式的电风扇,一般都得一百多块钱!不光是钱,还得要工业券和专属的电风扇票!咱老百姓啊,别说拿钱买了,就是那票,都没地儿弄去!也就那些城里干部家庭,才能弄到这种专属票!”   “哎哟喂!”大奶奶站在人群外头,酸溜溜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秀云啊,你们这两口子,可真是享上老五的福了!”   “我的个乖乖!这么贵啊!”堂婶子倒吸一口凉气,满脸的震惊,“一百多块!还要那么多票!”   “可不是嘛!”三舅妈也跟着附和,脸上满是羡慕,“今个儿可算是开了眼了!有这玩意儿,谁还去树底下纳凉啊!这小风一吹,比树底下舒坦多了!咱今后有纳凉的地方了。”   元母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里头的火气又往上涌了几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合着她是打算把她家当免费纳凉的地儿了?电费不要钱的?她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赶人,堂婶子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开口道:“哎哟,这电风扇吹一下午,得费多少电啊?别到时候,把秀云家给吹垮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有人笑了,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神色。是啊,这电风扇可是要用电的,电费可不便宜,总不能天天赖在人家家里吹风扇。众人互相递了个眼神,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了,纷纷说着“开了眼了”“回家吃饭了”之类的话,陆陆续续地散了。 第196章 :母女对战   等人都走光了,元母“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屋里,几个孩子本来还在院子里疯跑,这会儿也不出去玩了,全都挤在电风扇前头,仰着小脸,感受着吹来的凉风,小身子还跟着电风扇摇头的方向,一摇一晃的,稀罕得不行。   立夏知道自家妈这是憋着火呢,赶紧抢在她开口之前,先下手为强,笑嘻嘻地凑过去说:“妈,你可别自作多情啊!这风扇我是给我自己买的!回头你女婿来接我,肯定得在咱家住几天,这天气这么热,没个风扇哪行啊!”   元母横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的:“行,那你回头就把它带走,别搁在家里占地方。”   “啊?这……”立夏挠了挠头,有点心虚地小声说,“主要是我们家属院那边,夏天凉快得很,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子呢,这风扇拿过去,压根用不上。”   “所以呢?”元母挑了挑眉,眼神里带着点审视。   “所以……”立夏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所以先放家里,等回头你女婿要是调动工作了,我再把它带走。这阵子,就……就先给你们用着。”   “哎,妈!”二嫂一听这话,赶紧凑了过来,脸上带着点讨好的笑,“你们要是不用,就给我们用呗!有了这风扇,小坤晚上肯定能睡个安稳觉!”   “有你什么事?”元母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逮着二嫂就怼了回去,“咋地?难不成,这电风扇还能劈成两半,给你和老四家一家一半?”   老四一看战火要烧到自己身上,赶紧往后缩了缩脖子,连连摆手:“妈!你可别牵连我们!这是你闺女买的,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可不用!”   “滚一边去!”元母瞪了他一眼,骂起儿子来,她可一点都不客气。骂完,她又把目光转向立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瞅了瞅旁边站着的儿子和儿媳妇,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没再吭声。   “妈,我饿了!”立夏摸了摸瘪瘪的肚子,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眶都有点红了,“我早上就喝了碗粥,到现在水米没沾牙,又饿又渴的。”   “活该!饿死你才好!”元母嘴上骂得凶,脚下却很诚实地转身朝厨房走去。   因为堂屋里有电风扇,今个儿的午饭,就摆在了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吹着呼呼的凉风,吃着香喷喷的米饭,喝着清爽的丝瓜汤,凉拌黄瓜,还有昨晚元母特意留下的肉,放在篮子里吊在井里保存一夜,倒是难得地吃了一顿舒心又凉快的午饭。   吃完饭,元母二话不说,伸手就把电风扇的插头拔了。立夏立马就不干了,皱着眉抗议:“妈!热!”   “热就把它搬到你自己屋里去!”元母的语气不容置疑,“用你自己屋里的电,别用我的!我可用不起这耗电的玩意儿!”   立夏张了张嘴,想说她出电费,可对上元母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只能认命地搬着电风扇,回了自己的房间。几个孩子虽然稀罕电风扇,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外面疯跑的诱惑,欢呼着冲了出去。   立夏把风扇插上电,调到二档,躺在凉席上,看着慢悠悠摇头的风扇,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没一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元母抱着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走了进来。   “买这么多西瓜,你不吃,难不成还放着沤烂啊?”元母把西瓜往桌上一放,没好气地说道。   立夏眼睛一亮,连忙起身,抱着西瓜就往厨房跑,找了把菜刀,“咔嚓”一声,就把西瓜劈成了两半。她抱着半边西瓜,用勺子挖了一大口西瓜心塞进嘴里,又凉又甜,汁水瞬间溢满了口腔,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把另一半西瓜递给元母,示意她也这么吃。   元母看着她手里的半个西瓜,眼睛都瞪大了:“我的天老子啊!谁家吃西瓜跟你似的,抱着半个啃啊?”   “这样吃才爽嘛!”立夏又挖了一勺,含糊不清地说,“而且这样吃,汁水不会滴得满手都是,干净!”   元母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以前是委屈她了,瞧着才出去大半年,是越来越会享受了,抱着另一半西瓜,也学着她的样子,用勺子挖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暑气瞬间消了大半。她一边吃,一边看着立夏,语重心长地开口:“老五啊,你现在结婚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了,哪能给娘家买这么贵的电风扇?这要是让你婆家知道了,不得戳你脊梁骨一辈子啊?”   “妈!”立夏放下勺子,一脸认真地看着她,“天这么热,买台电风扇怎么了?我孝敬自己的父母,这是中华传统美德,值得歌颂!”   “我不跟你扯这些大道理!”元母白了她一眼,语气严肃了几分,“我问你,这电风扇到底花了多少钱?别糊弄我,刚才小六子都说了,要一百多块呢!”   “一百一买的。”立夏耷拉着脑袋,认命地报出了价格。   “真的假的?”元母满脸的怀疑,盯着她的眼睛不放,“你是不是报了个最低价,想瞒着我?”   “真的是一百一!”立夏急了,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递给元母,“呶,票据都在这儿呢!骗你干啥!”   元母接过小票,瞅了半天,她大字不识一个,也看不懂上面写的啥,但看立夏这急赤白脸的样子,应该没撒谎。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西瓜,语气愈发语重心长:“老五啊,你对爸妈好,爸妈心里都明白。但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小家庭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门心思地顾着娘家了。我跟你爸刚才商量过了,这电风扇,爸妈给你补一半的钱,剩下的一半和票,就当是你孝敬爸妈的。”   “妈……”立夏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你别喊!”元母打断她的话,警惕地往门口瞅了瞅,压低了声音,“小心别让外头人听见!你听妈的话,这样我们做父母的,用着心里才踏实,要是真不要这钱,那回头我就把电风扇锁在你这屋里,我一丁点儿都不用!反正我也嫌它费电!”   这话可是元母的大杀技,每次一出,立夏准投降。   “好好好!行行行!”立夏无奈地摆摆手,心里又酸又涩,终究还是斗不过自家妈这块老姜。 第197章 :败阵   元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个旧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裹着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有毛票,有块票,皱巴巴的,却被叠得整整齐齐。她数出五十块钱,递到立夏手里,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这里是五十块,你拿着。”   按理说,一百一的一半是五十五,再凑个整数,怎么也得给六十。可家里前阵子盖房子,光把老五寄回来的钱花完,也花光了家里大半积蓄,实在拿不出更多的钱了。老两口手里,总得留个十块八块的,以备不时之需。   立夏捏着手里那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酸得难受。手里的西瓜,突然就不甜了,她再也吃不下去,把西瓜往桌上一放,闷闷地坐在床边,生起了闷气。   元母却没注意到她的情绪,拿起桌上的西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啧啧称赞:“哎哟,别说,这么吃西瓜,还真挺干净的!就是这半个太多了,我肯定吃不完,回头剩下的,给你爸吃。”   立夏没吭声,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   吃完西瓜,元母也不走了,反而在立夏的床上躺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懒洋洋地说:“往旁边挪挪,妈也睡个午觉。这小风吹着,真是舒服,凉快得很。”   立夏看着她舒舒服服躺着的样子,心里的闷气渐渐散了,只剩下一片柔软。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也躺了下来。   电风扇慢悠悠地摇着头,凉风一阵阵吹过,带着西瓜的清甜气息。蝉鸣声从窗外飘进来,悠长而惬意。这个燥热的午后,因为一台小小的电风扇,变得格外温柔起来。   家里住了三个虎头虎脑的小侄子,立夏沉寂多年的“孩子王”本性瞬间就冒了尖儿。从前她是最小的那个,虽没被支使过,可也没机会支使旁人,如今陡然成了小姨,这“老大”的瘾头算是过足了。晌午想吃根脆生生的黄瓜,话音刚落,长礼就颠颠儿地跑去井边打水冲洗;屋里桌角落了点灰尘,小坤立马拿起抹布擦得锃亮。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跟着小姨有肉吃。   可肉吃多了,立夏的嘴就刁了起来,这天扒拉着碗里的炒鸡蛋,有点想吃夏天标配麻辣小龙虾。小时候嘴馋去钓过小龙虾回来,但家里也只能把虾壳剥了,虾仁混着青菜炒,寡淡得没滋没味,打那以后,她连钓小龙虾的心思都没了。如今翻身农奴把歌唱,立夏一拍大腿,吆喝着三个小侄子:“走,小姨带你们钓龙虾去!”   长礼皱着眉头,小大人似的拽住她的衣角:“小姨,钓龙虾得有鱼饵,得先去沟边捉些小鱼小虾才行。”   立夏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一亮:“咸肉行不行?”   “肉咋不行?比小鱼小虾还耐咬呢!那些小的,扔下去没两下就被龙虾啃光了。”长礼说着,又耷拉下脑袋,“可咱们家没肉啊。”   “有!跟我来!”立夏神秘兮兮地招手,领着仨孩子拐进了屋里。元母藏腊肉的竹篮就挂在房梁上,油光锃亮的咸肉用麻绳系着,看得立夏咽了咽口水。她踮着脚够下来,摸出菜刀割下一大块,小心翼翼地分成四小块,一人揣一块。又找了几根细竹竿,系上棉线,把咸肉块拴牢当了,简易的钓竿就成了。   村头的小河沟水不深,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四人找了块阴凉地儿蹲下来,把钓线垂进水里。没一会儿,棉线就猛地往下拽,立夏眼疾手快往上一提——好家伙,一杆子上挂着四五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红通通的虾钳夹着咸肉不放。“上钩了上钩了!”小坤拍手跳起来,长明赶紧递过竹篓。这钓龙虾的滋味,真是越钓越上瘾,看着竹盆里的小龙虾越堆越多,立夏心里的成就感满得快要溢出来。忙活了大半晌,太阳都偏西了,四人硬是钓了满满一大盆,三个小家伙吭哧吭哧地抬着盆,跟在立夏身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家走。   刚进院门,就撞上了元母,一眼瞥见盆里的小龙虾,又瞅见储藏室里被动过的腊肉,当下就变了脸,抄起巴掌,对着立夏的屁股就拍了三下。“你个讨债的泡子子!”元母恨铁不成钢地骂道,“老娘藏着舍不得吃的咸肉,你竟敢拿去钓虾子!咋不干脆割我身上的肉去钓呢?”   元父正蹲在门槛上看得直乐,还在一旁拱火:“你那肉腥,虾子不爱吃!”   立夏挨了打,也不恼,领着三个小侄子抱成一团,护着小龙虾就往小门走,嘴里还嚷嚷着:“我不跟你们过了!分家!我自己做饭吃!”   结果这话撂下还没半个小时,就被现实狠狠打了脸。堂屋里摆着辣椒炒鸡蛋和白米饭,立夏领着三个小馋猫,早就把“分家”的话抛到九霄云外,正埋头扒饭呢。元母端着碗走过来,没好气地戳了戳她的脑袋:“不是说分家了吗?咋还厚着脸皮来我这儿蹭饭?”   立夏嘴里塞满了米饭,含混不清地嘟囔:“待……晚上再分家。”一口鸡蛋炒青椒配着米饭下肚,香得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元母坐在桌边,撇撇嘴:“这稻田里到处都是的东西,弯腰就能捡一大筐,偏要费那劲去钓,纯粹是找罪受。”   立夏手里的筷子一顿,她猛地抬头,瞪圆了眼睛看向三小只:“田里全都是?”   “对啊小姨!”小坤咬着虾尾巴壳,含糊不清地说,“直接下田用手抓就行,比钓快多了!”   立夏:“……”   她算是明白了,小时候不合群,长大了是真傻。   “那你们咋不早说?”她拍着大腿哀嚎。   长明挠了挠头,一脸无辜:“我们还以为小姨就喜欢钓小龙虾呢,钓虾可比捡虾好玩多了呀。”   立夏瘫在椅子上,认输了:“行,就我傻!” 第198章 :野味   吃完饭,立夏照例要睡个午觉。等她醒过来,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她吆喝着三个小侄子,搬了个大盆蹲在院子里刷小龙虾。长礼被小龙虾的钳子夹了一下手指,疼得他龇牙咧嘴,对着手指吹了半天,才抬头问立夏:“小姨,这虾子的头也要留着吗?以前我们抓的虾,都只留尾巴煮。”   “留!必须留!”立夏斩钉截铁地说,手里的刷子唰唰地动着,“小龙虾没了头,就没灵魂了!今天小姨让你们尝尝不一样的滋味!”   一盆小龙虾刷得通红锃亮,立夏挽起袖子,要露一手了。其实她也没正经做过,全凭着前世吃过的味道瞎琢磨。她先拎出油壶往锅里倒,村里人家大多是把菜籽放油站,平时去打油用本子记着账,平日里炒菜都舍不得多放。立夏打着去供销社买油的机会偷偷从抽奖系统里“偷渡”出来不少,这会儿一点也不心疼,哗啦啦往锅里倒了大半壶,油星子滋滋地响。   油热了,她把葱姜蒜、干辣椒、八角桂皮一股脑倒进去爆炒,浓郁的香味瞬间炸开,顺着风飘满了整个院子。三个小侄子原本还在院子里追着玩,闻到香味,立马一窝蜂地涌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瞅。   “好香啊!小姨做饭也太香了吧!”长明使劲吸着鼻子,小脸上满是崇拜。   “是啊是啊!小姑最厉害了!”小坤跟着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年纪最大的长礼,倒是矜持些,只站在一旁闻着,没说话,可那直勾勾的眼神盯着锅。   元母串门回来,刚进院门就被这香味勾住了脚步,她快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翻腾的红油,忍不住咋舌:“你这是倒了多少油?”说着就扭头去瞅墙角的油壶,见自家的油壶纹丝不动,这才松了口气。   立夏看她那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放心吧妈,是我自己买的油,没动你的。”   满满一锅香辣小龙虾,红亮诱人,霸道的香味不仅霸占了整个院子,还飘出了院墙,引得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探头张望。   晚上,院子里摆了张方桌,三小两老一少,围坐在一起。元父还特意摸出立夏带回来的酒,倒了一小碗,抿一口酒,剥个小龙虾吃一口,美得他直眯眼:“这虾子,味道确实好!”   元母嘴上不饶人,手却没停过,一边剥虾一边拆台:“放那么多油和调料,就算是烧鞋垫子,也能吃出肉味来!”   立夏早就摸清了她妈的脾气,也不跟她争辩,只顾着埋头剥虾,吃得满嘴流油。   这一顿小龙虾,算是彻底打开了几个人的味蕾。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三个小侄子就揣着盆,一溜烟钻进了稻田里,弯腰撅腚地捡小龙虾,捡满了就颠颠儿地跑回家,嚷嚷着让小姨再做。   连着吃了三天小龙虾,立夏的嘴又刁了,她领着孩子们换了花样,去沟边摸螺蛳、抠歪之壳(河蚌)。回来后,螺蛳爆炒,河蚌炖豆腐汤,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孩子们的劲头更足了,还跑去摸黄鳝。立夏看着那滑溜溜的东西,心里直发怵,最后还是元父撸起袖子,上手把黄鳝收拾干净了。晚上,立夏做了爆炒黄鳝丝,香得满屋子都是。   整个暑假,院子里的香味就没断过。三个小侄子晒得黑黢黢的,像三只泥猴子,个子却噌噌地往上蹿,脸蛋也圆了一圈,身子骨结实了不少。就连元父元母,每天吃得香睡得好,脸上的气色都红润了许多,竟也胖了些。   这段时日,老元家算是成了村里的头号谈资,风头就没下去过。起因全是那台摆在堂屋里的电风扇,银灰色的扇叶转起来呼呼生风,自打立夏把这稀罕物件带回家,村里的人就一拨接一拨地往老元家凑,有真心来看新鲜的,也有揣着心思来打探的。   有人扒着门框往里瞅,啧啧叹着:“这玩意儿就是不一样,吹出来的风都比蒲扇凉快!”也有人背地里撇嘴,酸溜溜地嚼舌根,羡慕的、嫉妒的、眼红的,各种话儿混在一块儿,飘满了半个村子。   这天恰逢李家的好日子,李文莲一早便回了娘家帮忙。她弟弟相看对象成了,今儿个正式定亲,院里院外都飘着喜气。亲戚们聚在一块儿嗑着瓜子唠嗑,说着说着,就把话头扯到了老元家。   一个婶子拉着李文莲的手,眼里满是探究:“小莲啊,你家那小姑子,真是嫁给部队上的军官了?听说还给你婆婆买了台电风扇,要一百多块呢!”   话音刚落,旁边立马有亲戚凑上来补充,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不光是钱的事儿,还要票!那种紧俏的工业券还有专票,没门路的人家,有钱都买不着!”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静,紧跟着就有人接上话茬,那语气酸得能掉出醋来:“是啊是啊,肯定是嫁了军官没错!不然哪来这么多钱贴补娘家?你婆婆也是心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么贵的东西也敢收,就不怕她女儿在婆家被人戳脊梁骨?”   李文莲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勉强扯着笑。她本就不想在弟弟定亲的好日子里,提婆家那些糟心事,更何况家里人早就约好了,对立夏回来的事儿闭口不谈。再说了,谁心里不眼馋那台电风扇呢?她夜里哄孩子,小家伙热得翻来覆去哭闹,她巴不得也能有台风扇吹一吹。可她肚子不争气,生的是个女儿,在婆家腰杆都挺不直,哪里敢开口去借?若是生个儿子,她早就厚着脸皮去讨来用几天了。   心里这般想着,嘴上便没把门的,李文莲撇撇嘴,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谁知道呢,家里也没人见过她那婆家是啥样。结婚的时候也就写了封信回来说了句,连这次回来,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谁知道那头是人是鬼。”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亲戚们都互相递了个眼色,瞬间就没了声。大家伙心里都清楚,这话说得实在是过了,再怎么说,立夏也是她的小姑子,哪能这么编排人家。 第199章 :网暴再次袭来   偏偏刚才那个酸溜溜的亲戚三号,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像是逮着了什么把柄,立马来了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哟!我就说嘛!天底下哪有这么大方的男人,由着她这么败钱?依我看啊,估摸着是那头不要她了,给了点钱打发回来的!你想啊,她这才敢花大价钱买电风扇,就是为了堵你婆婆的嘴!毕竟她一回来就赖在娘家不走,不得花点钱讨好讨好?”   这番话像根针,一下戳中了李文莲的心事。她心里猛地一惊,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道理,先前那点辩解的心思,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她张了张嘴,竟半个字的反驳都没说出来。   这一下,在场的亲戚们便都默认了亲戚三号的话是真的。   于是,这话就像长了翅膀似的,从李家的院子里飞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过短短几天的工夫,不光是本村,就连附近几个村子,都传遍了老元家小姑子的“闲话”,说她是被军官男人撵回来的,说买电风扇为了讨好家里,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这几天立夏总感觉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有人见了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扭头就跟旁边人咬耳朵;还有那几个爱嚼舌根的老婆子,远远地朝她撇嘴,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立夏心里犯嘀咕,却也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自己带着几个孩子疯跑,惹人议论罢了。   直到这天傍晚,夕阳把西山染成一片橘红,她领着三小只满载而归,刚拐过自家院门前的土坡,就听见一阵尖利的争吵声。   那声音,一个是元母的,一个是三舅妈的。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跑往大门口冲。   只见元母和三舅妈正站在门槛外的晒谷场上对峙。三舅妈一手叉着腰,一手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哎呀,姓宋的,你别B拉拉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这话又不是我第一个说的,你跟我吵什么?”   元母平日里绾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半边,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双眼瞪得通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三舅妈的鼻子,骂得畅快淋漓:“你没传?你没说?NN个B的!不是你TM在村里带头嚼舌根,说我家老五被人休了不要了,才灰溜溜跑回家的?敢说不敢承认的狗东西!我呸!”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震得旁边的树叶沙沙响,“别说我家老五是光明正大回家过暑假,就是真被休了又咋滴?她自个在大砖房住着,回娘家也是住的自家屋,吃的自家饭,过得比你们这些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根子的强一百倍!轮得着你们在背后戳脊梁骨?”   立夏站在院门口,看得目瞪口呆。她还是头一回见元母这般模样。以前小时候跟奶奶拌嘴,跟二婶争宅基地,元母总是憋着一股子气,吵到半截就红了眼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今儿个不一样,她骂得酣畅淋漓,眉眼间全是豁出去的泼辣,连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子劲儿。   三舅妈许是被戳中了心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起初还强撑着辩驳,到后来就只剩下躲闪。直到元母的话像连珠炮似的,一句比一句狠,她实在忍不下去了,才梗着脖子还口:“宋秀云,你够了哦!我TNN的忍你够久的了!这话是从李家村传出来的,有本事你去李家村骂去啊!”   这话一出,站在三舅妈身后的李文莲身子猛地一颤。怀里抱着刚满孩子,她从一开始听见婆婆和三舅妈吵架,就抱着孩子缩在后面,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这会儿听见三舅妈把话头指向李家村,那是她的娘家,她的脸“唰”地一下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心虚啊。   这话,根本就是她回娘家时,跟几个亲戚逞口舌之快说漏嘴的。她不过是一时嘴欠,就添油加醋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在别人乱说时也没辩解一句,才让她们信以为真,哪知道,这话竟像长了翅膀似的,从李家村飞回来,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   李文莲抱着孩子的手越攥越紧,指甲都快嵌进孩子的肉里。她悔得肠子都青了,又怕得厉害。婆婆知道了,顶多骂她一顿打她几下,可自家男人要是知道了,肯定得跟她离心。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立夏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了元母的胳膊。她的手心里也带着河沟里的湿气,凉凉的,“妈,别吵了,气大伤身,走,回家了,我们抓了好多小鱼小虾,你帮忙洗洗,我等会儿用油炸了给爸当下酒菜。。”   她又朝三舅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客气,几分疏离:“三舅妈,天快黑了,您也早点回去做饭吧,别饿着孩子。”   三舅妈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元母一眼,扭着腰骂骂咧咧地走了。   元母还在气头上,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扭头就对着立夏数落:“你个小泡子子,成天领着这帮猴崽子出去疯,还敢祸害油!你当油是水啊?”   嘴上骂着,脚步却很诚实地跟着立夏往院里走。吵了这么半天,她早就累了,嗓子干得冒烟。方才那股子泼辣劲儿,不过是硬撑着的。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翠华(三舅妈)把话头引到李家村,就是拿捏住了她的软肋,真要较真下去,闹到李家村去,如果真是自家那个搅屎棍说的,老四两口子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到头来还是自家家宅不宁。   哎,摊上这么个嘴上没把门的儿媳妇,真是上辈子作的孽。   立夏把竹篮从长礼手里接过来,指尖蹭到篮沿的湿凉,她掀开盖在上面的芭蕉叶,碧绿的叶片下,银闪闪的小鱼蹦跶着尾巴,青灰色的小虾蜷着身子,还沾着河沟里的泥腥气。她踮着脚冲元母晃了晃,眉眼弯成月牙:“妈,你看,这小鱼小虾多鲜活,裹上面粉炸得酥酥脆脆的,咬一口咯吱响,可好吃了。”   元母的目光落在竹篮里,又抬眼瞅见立夏脸上藏不住的雀跃,方才吵架时憋的那股子火气,像是被夏日的凉风拂去大半,声音软了下来,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这有啥吃头,折腾大半天,连二两肉都凑不齐,还不如倒给鸡吃,好歹能多下两个蛋。” 第200章 :孝心外包   立夏一脸无语地撇撇嘴。这话她从小听到大,小时候她蹲在河沟边摸鱼捉虾,满心欢喜地拎回家,总被元母一句“喂鸡”打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进了鸡窝,馋得直咽口水。那会儿人小力微,没胆子跟大人犟,如今她也算半个当家的,可不就得把小时候没吃到嘴的都补回来。   “我就要吃!”她梗着脖子,又想起一桩好东西,眼睛亮了亮,“对了,玉米呢?”这时候的玉米最嫩了,剥了皮啃一口,满嘴都是甜汁水,嫩玉米不经吃,老辈人总嫌吃着浪费,如今她当家,偏要尝尝鲜。   “长礼,”立夏把竹篮往长礼怀里一塞,指挥道,“把小鱼去鳞去肠,洗得干干净净的,等会儿小姨裹上面粉炸了,给你们当零嘴!”   三小只一听“炸小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齐刷刷地咽了口口水。这段时间跟着立夏,伙食简直是天上地下,顿顿都有新鲜花样,别说炸小鱼,就是挖野菜,都比家里的饭菜香。长礼忙不迭点头,把竹篮抱得紧紧的,长明和小坤也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应着:“好嘞小姨!你歇着去,我们肯定弄干净!”   元母一听“玉米”二字,刚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自家院子里种的山芋,没种玉米,隔壁元二伯家院子里种的玉米,今个就是去隔壁房头元二伯家换玉米才撞见这事的,所以只顾着吵架,没换成玉米,“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什么时候回部队去,都回来大半个月了,还不走?”   立夏:“……”   这火气,是拐着弯撒到她身上了?   她耷拉着脑袋,假装委屈地哼哼:“妈,你这样,以后我都不回来了哦!”这话半是撒娇半是威胁。   “不回来就不回来!”元母梗着脖子,半点不服软,“我也不指望你养老,爱回不回!”想让她低头服软,门儿都没有。   立夏无奈地叹口气,摊上这么个犟脾气的老妈,能怎么办?“妈,你不能把火撒在我身上啊,要撒就撒爸身上去,他被你撒了半辈子气,早就习惯了,我可不习惯。”   正蹲在门槛上的元父:“……”   这闺女,真是孝心外包!他招谁惹谁了?   元母被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上的怒色散了大半,嘴角却还绷着,半是生气半是笑意,模样怪有意思的。她自己也觉得有点丢面子,轻哼一声,别过脸去,转移了话题:“女婿说什么时候来接你?”   “哦,他那边任务一结束就过来。”立夏打了个哈欠,眼底泛着倦意,一大早就去河沟网鱼,这会儿困得眼皮直打架,“毕竟不放心我一个人回部队。”   元母的心瞬间放下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得等那女婿真的上门,亲眼见着人,才能彻底落定。她心里暗暗盘算着,等那当官的女婿来接立夏的时候,她一定要显摆显摆,让那些嚼舌根的老婆子们好好看看,她非得气死那帮长舌妇不可。   元母越想越得意,扭头就冲元父扬声:“老头子去二哥家换玉米去,捡最嫩的掐,听见没?”她刚跟翠华吵完架,这会儿实在没脸出门,只能支使元父去。   元父拎起墙角那装了鸡蛋的篮子,任劳任怨地往隔壁走。   中午的饭吃得简单,毕竟大厨没心思下厨,随便煮了锅红薯粥,拌了碟咸菜。三小只也识趣,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粥,半点吵闹都没有。   饭后,立夏咂咂没滋没味的嘴巴,转身进了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黄桃罐头,她喊来三小只,把罐头分成两半,一人捧着一块甜丝丝的黄桃,吃得小嘴黏糊糊的,眉眼都笑成了月牙。   到了晚上,立夏终于精神抖擞地接管了厨房。灶膛里的火苗烧得旺旺的,锅里的菜籽油滋滋作响,裹了面粉的小鱼小虾下了锅,瞬间炸得金黄酥脆,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引得院子里的三小只直转悠。另一口锅里煮着刚换来的嫩玉米,水汽氤氲,甜香扑鼻。   元母嘴上心疼油,却还是忍不住站在厨房门口张望,最后被香气勾得走不动道,索性搬了张竹椅,坐在堂屋吹风扇——眼不见心不烦,省得看着立夏糟蹋油,又忍不住生气。   晚饭的桌上,摆着金灿灿的炸小鱼小虾,冒着热气的嫩玉米,还有凉拌西红柿和拍黄瓜。元父捏着小酒壶,抿一口酒,夹一只炸小鱼,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三小只捧着玉米啃得香甜,连凉拌西红柿的汤汁都用勺子刮得干干净净——毕竟小姨拌的西红柿,是撒了白糖的,甜得能把舌头化掉,不像自家老妈和外婆凉拌和生啃没区别。   晚饭后的暑气散了大半,元父从缸里捞上泡着的西瓜,“咔嚓”一声劈开,红瓤黑籽露出来,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刀刃往下淌。   竹床、板凳在院子里摆开,元母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带着西瓜的清甜。立夏啃着一块沙瓤西瓜,汁水沾了满手,三小只围在旁边,手里攥着小块瓜,啃得满脸都是红印子,嘴角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也顾不上擦。   夜风吹过。长明啃完最后一块瓜,舔着手指头嘟囔:“小姨要是天天在家就好了,天天有炸小鱼吃,还有甜西瓜。”小坤也跟着点头,脚丫子晃悠悠的:“还能去河沟摸虾,比在家有意思多了。”   长礼手里捏着啃剩的瓜皮,听着弟弟们的话,叹了口气,心里酸酸的。他们是外孙,是隔了一层的亲,不像小坤,是外婆家的亲孙子,能堂而皇之地赖在外婆家。 第201章 :带头蛐蛐自己   日头刚爬到树梢,立夏就领着三小只出了门。蝉鸣聒噪得紧,路边的野草疯长,没过了脚踝。转过两道田埂,满池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碧绿的荷叶挨挨挤挤,像撑开的一把把绿伞。   立夏的馋虫瞬间被勾了出来,不光惦记着莲蓬里清甜的莲子,更馋那荷叶包着烤出来的叫花鸡。她扭头就往回跑,拽着正要去地里锄草的四哥往池塘边赶:“四哥四哥,走,下河摘莲子去!再薅几张大荷叶,我要用!”   四哥拗不过她,只能扛着锄头跟在后面。三小只欢呼雀跃,撒着欢儿往前冲。立夏不敢下水,怕有水蛇,只站在塘埂上看着四哥拨开荷叶,伸手够那饱满的莲蓬,又盯着三小只不许他们靠近水边。水底的藕芽嫩生生的,白胖的一截藏在淤泥里,看得她又想起了香酥的藕夹,可惜这会儿藕还在生长期,得等上些时日才能解馋。   这边玩的热闹,那边元母和三舅妈吵架的事,早已像长了翅膀的麻雀,一夜之间飞遍了整个村子。   往日里村里人见了立夏,还只是偷偷摸摸地打量,窃窃私语,如今倒是直接围了上来,眼神里的八卦和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村口的大奶奶挤到最前头,拉住要回家立夏的胳膊,嗓门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老五啊,听说你那个……被休……不是,是离婚啦?是不是真的啊?”   立夏看着她那副伸长脖子的模样,差点没笑出声。她故意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愁绪”,声音却清亮:“是啊大奶奶,这不,我就回娘家来了嘛。不过这话您可得给我保密啊,毕竟我现在有钱、有房,日子过得舒坦,可不想再嫁人咯。”   大奶奶的眼睛瞬间亮了,盯着立夏的眼神像探照灯。那大砖房全村人都见过,村委盖了章的,假不了。一听说有钱,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凑近了压低声音追问:“怎啦?这离婚,那军官是不是给你不少钱啊?”   立夏装模作样地又叹口气,一脸“实不相瞒”的样子:“是啊,给得不少,反正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毕竟那两张存折还有房产确实够她在这年代衣食无忧。   大奶奶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可怜她还是羡慕她。她拍着大腿,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这光有房有钱没用!女人家终究还是要找个男人,生个儿子,不然你将来的钱和房子,不都成了你侄子的?”   立夏立刻换上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大奶奶,我不嫁人了。我就守着我爸妈过一辈子。那男人说了,只要我不嫁人,他以后还会按月给我打钱,供我养老呢。”   这话一出,大奶奶惊得捂住了心口。乖乖,这军官得多有钱啊!合着是就算不要这媳妇了,也不许别人碰?她咂摸了半天,又凑上来出主意:“那……那实在不行,就过继个孩子!这样将来也有人给你养老送终啊!”   立夏强忍着笑意,敷衍着谢过大奶奶的“好意”,转身就回了家。她刚一进门,就瘫在竹椅上,翘起二郎腿,抓起桌上的葡萄往嘴里塞。结果刚咬下一颗,酸得她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龇牙咧嘴地直吐舌头——这葡萄是元父特意去镇上换来的,可惜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怕是要辜负老爹的一片好心了。   而那头的大奶奶,前脚刚跟立夏分开,后脚就直奔村里的“情报中心”——老槐树下的石碾旁。一群老婆子正聚在那儿扯闲篇,大奶奶挤进去,清了清嗓子,就把刚从立夏那儿听来的“独家消息”添油加醋地播报了一遍。这波第一手新闻,让她足足风光了大半天。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彻底变了味。全村人都在说,元老五真的离婚了,那军官不光给她在老家盖了大砖房,还一次性给了至少五百块——毕竟立夏前些天眼睛都不眨就买了台电风扇,手里的钱肯定不止这个数!更离谱的是,那军官还答应以后每个月给立夏打二十块养老钱,唯一的条件就是,立夏这辈子不能再嫁人。   这话一出,村里那些儿子多、家底薄的人家,心思瞬间活络了起来。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要是能让自家儿子去给立夏做上门女婿,那往后的日子,岂不是要享清福?   被家里人点名的几个小伙子,脸上都带着半喜半忧的神色。喜的是,元老五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漂亮,身段也好,能娶到她是天大的福气;忧的是,她毕竟是嫁过人的女人,说出去总归不好听,毕竟男人嘛,谁不想娶个清白的女人。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她离了婚,这样的好事,又怎么轮得到自己?   消息像长了脚,一路传到了李家村。李文笛听到的时候,正在自家的晒谷场上翻晒稻谷,手里的木锨“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惊得他差点跳起来。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家跑,一把抓住正在喂猪的李母,声音都在发颤:“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立夏回来了?!”   他二姐就是立夏的嫂子,这事家里人不可能不知道!   李母被他吓了一跳,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睛,心里把元立夏恨得牙痒痒,面上却装出一副和蔼的样子,拍着他的胳膊安慰道:“小笛啊,元立夏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跟红珠相看满意了,两家都快定亲了!再说了,她是离婚回来的,你怎么能娶一个离过婚的女人?传出去,村里人不笑死你才怪!”   李文笛听完,脸上的表情哭笑不得。他怎么就这么命苦?总是和她错过。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立夏了,才心灰意冷地听从家里安排,和不喜欢的人相看。没想到,她竟然回来了!   那一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不管什么离婚不离婚,不管什么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他只知道,他不想再错过她了。他要去找她,去问她,愿不愿意嫁给自己。   李文笛甩开母亲的手,转身就往门外冲。任李母在身后喊破了嗓子,他头也不回,脚步飞快,朝着元家村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202章 :玩虚脱了   而此时的元家,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堂屋里,元母被两个中年妇人和两个媒婆围在中间,那两人身后还站着自家的儿子,一个低着头,清秀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脸上一片羞红的看着立夏。一个个高肩宽,一看就是满身肌肉,看立夏的眼神满意中带着一丝嫌弃,然后看向旁边的男人眼神更是不屑一顾。   这两家也是诚心满满,选出来的儿子都是家里长得最好的,毕竟男人看脸,女人也看脸。   “秀云妹子,你看我家二小子,身强力壮的,下地干活一把好手!”   “这有啥的,我家三儿读过两年书,识文断字的,配你家老五正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自家儿子的优势,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让儿子给立夏做上门女婿。   元母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终于听明白了:合着她的好大女,在外面就是这么编排自己的?说什么离婚拿了巨款,说什么前男人按月给她打钱?!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门口的方向,抖得都快抓不住东西了。旁边的立夏也彻底懵了,她不过是顺着那些人的闲话,随口胡诌了几句,逗逗那帮爱嚼舌根的老婆子,谁知道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啊!   眼看元母转身就冲进了厨房,抄起墙角的扫帚,二话不说就朝着她打了过来,立夏吓得魂飞魄散。她长这么大,元母连手指头都没碰过她一下,没想到嫁人了,反倒要挨揍了!   “妈!妈!你听我解释啊!你冷静点!”立夏一边躲,一边尖叫,心里叫苦不迭——这下完了,晚节不保啊!   元母是真的气狠了,手里的扫帚抡得虎虎生风,嘴上还骂着:“我让你胡说!我让你编排自己!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扫帚眼看着就要落到立夏身上,就在这时,一只大手突然伸了过来,牢牢地抓住了扫帚杆。那力道极大,元母只觉得手腕一麻,扫帚“啪嗒”一声,就从她手里脱了出去。   元母又气又急,猛地抬头看去。   看清来人的脸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李文笛。   他攥着扫帚杆,目光灼灼地看着元母,一字一句地说:“婶,你别打立夏!”   立夏看着门口的李文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完了!   这下彻底玩脱了!   跟着自家男人脚步匆匆赶过来的李文莲,一眼瞥见人群里的弟弟李文笛,顿时胸口一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她攥着衣角的手瞬间收紧,指节泛白,再扭头看向站在院坝中央、一身素净布衫却难掩清俊的立夏时,那双平日里还算和顺的眼睛里,霎时淬满了怨毒的恨意,这个狐狸精,凭什么就能让自家弟弟魂不守舍,连定好的亲事都不顾了?   院门口挤着的另外两家婆娘,原本还揣着几分盼头,可瞧见李文笛也挤了进来,顿时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可不是嘛,跟李文笛比起来,自家儿子哪里还有半分优势?人家李文笛,不光在李家村有两间亮堂的砖瓦房,还是村里头一个拖拉机手,十里八乡谁不羡慕?更别提他生得周正,眉眼俊朗,往那儿一站,比自家那两个闷葫芦强出百倍不止。   正懊恼着,那二子他妈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突然尖着嗓子喊了起来:“李家小三子!你跑过来凑什么热闹?你都和马家庄马大宝家的红珠定了亲,八字都快算合了,你这么做,可不地道啊!”   这话一喊,旁边那三子他妈立刻跟着起哄,拍着大腿附和:“就是就是!做人得讲良心,哪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李文笛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立夏面前。他脸颊涨得通红,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也不管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更不管身后姐姐投来的怒视,梗着脖子,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颤抖:“立夏,我不是自愿定亲的!是我爸妈逼着我应下的,我可以马上回村退婚,退了婚就来娶你,你……你愿意吗?”   立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惊得往后退了半步,眉眼间掠过一丝错愕。   而一刻钟前,村口的土路上,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卷起漫天尘土,一路颠簸着驶来。   陆今安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一路走一路摇下车窗问路,总算堪堪停在了元家庄的村口。这村子里的房子三三两两散落在田埂和树林边,东一户西一户,根本不知道哪一家是立夏的。他无奈地熄了火,推开车门,长腿一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身上那套挺括的军装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往这满是乡土气息的村口一站,瞬间就像一道亮眼的光,把树荫下纳凉闲聊的大妈小媳妇们的目光全给勾了过去。   几个婆娘手里的针线笸箩停了,互相挤眉弄眼,偷偷打量着这个俊朗的外乡人。   陆今安浑然不觉,大步走到树荫下,对着几位长辈客气地颔首,声音清朗:“你们好,请问下元立夏家在哪里?”   坐在最前头的大奶奶愣了愣,眯着老花眼打量他半天,才慢悠悠开口:“元立夏是谁?”   旁边嗑瓜子的三舅妈翻了个白眼,撇着嘴接话:“就是大河家的老五呗!”   “哦哦,老五啊!”大奶奶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随即又好奇地打量着陆今安,“小伙子,你是老五的什么人啊?看着面生得很,是城里来的吧?”   陆今安怕她们口中的“老五”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便郑重道:“我是元立夏的丈夫。”   这话一出,树荫下瞬间静了,针落可闻。几个婆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是大奶奶先回过神,捋着花白的头发,满脸疑惑地追问:“你不是把老五休了嘛?怎么还跑来找她?小伙子,你可别是听到老五要重新嫁人,特意跑来阻止的吧?要真这么做,可就有点不地道了哦!”   陆今安听得云里雾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休?老奶奶,我确实是元立夏的丈夫,她只是放假回来看看父母,我是来接她回家的。”   陆今安的话,简直像一颗炸雷,在人群里轰然炸开。 第203章 :我愿意娶你,你···你愿意吗?   三舅妈惊得手里的瓜子壳都掉了一地,连忙伸手捂住嘴巴,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看热闹的兴奋,尖着嗓子嚷嚷:“哎哟哟!这可真是新鲜事!老五不是说你不要她了嘛,还给了她一大笔钱,让她回来自己过日子!这不,附近几个村,家里儿子多的,今个都带着媒人上门,准备让老五挑一个入赘元家呢!”   “什么?”   陆今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火气直往上涌。他强压着怒意,声音都带了几分紧绷:“大娘,麻烦告诉我,元立夏家到底在哪?”   三舅妈朝院子的方向努了努嘴,手指一点:“呶,就是那家红砖瓦房的院子,门口栽着两棵大槐树,好找得很!”   陆今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见了那红砖房。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沉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往驾驶座走去。开门、上车、发动引擎,一气呵成,吉普车的轰鸣声骤然响起,车轮碾过土路,卷起一阵更浓的尘土,显然车主的心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余下的几个婆娘,面面相觑了几秒,随即不约而同地扔下手里的活计,拎起小板凳,踩着小碎步,闷不吭声地往元立夏家的方向小跑而去,生怕慢了一步,错过这场天大的热闹。   等陆今安终于踩着日头走到立夏家门口时,那句带着急切的告白,正顺着半开的门缝飘出来:“立夏,我不是自愿定亲的!是我爸妈逼着我应下的,我可以马上回村退婚,退了婚就来娶你,你……你愿意吗?”   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半掩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大得带起一阵风,卷着院角晒着的干辣椒末子,扑了满院。木门老旧的合页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又刺耳的呻吟,惊得院里正竖着耳朵听热闹的人齐齐一哆嗦。   立夏正被李文笛的话惊的无措时,听见这动静后背瞬间绷紧,猛地回头,看清门口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影时,眼睛一翻,当场就想往旁边的石磨上撞——装晕!必须装晕!这已婚人士被堵门求娶、正牌丈夫抓包的修罗场,谁爱应付谁应付去,她元立夏今天说什么都不奉陪!   男人穿着一身挺括的军绿色常服,他大步流星地跨进门,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响,每一声都像敲在院里人的心上。他眉头紧锁,那双深邃的眼睛沉沉地落在立夏脸上,目光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无奈,又像是憋着火,看得立夏心里咯噔一下,装晕的戏码瞬间演不下去了。   下一秒,他的视线便越过立夏,扫过院里神色各异的众人。院子不大,挤着七八个人,在二子和三子身上只停留几秒,最后落在眉眼间带着几分秀气和急切,正是刚刚喊话的李文笛。   陆今安的目光,精准地定格在他身上。   院里的空气,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众人看着这张陌生的脸,看着那身辨识度极高的军装,再看看立夏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模样,心里头的小鼓敲得震天响——这……这不会就是元老五那个在部队上当军官的前夫吧?   躲是躲不掉了,立夏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挪到陆今安跟前,下巴微收,眼眶轻轻泛红,露出一副可怜巴巴又委屈兮兮的模样,声音软得像棉花:“你怎么来了?”   “怎么?”陆今安的声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听着像是调侃,可那双眼睛里的冷峻严肃,却半点没掺假,“我来,打扰到你好事了?”   “哪有!”立夏猛地仰起头,理直气壮地反驳,那小模样,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飞快地转过头,朝着还在发愣的元母喊了一嗓子,“妈!你老女婿来了!”   “哎!哎!”元母慌忙应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今安身上的军装,嘴唇哆嗦着,魂儿像是还飘在半空中,没归位。   陆今安瞧着立夏那小表情,心里头那点憋闷瞬间散了大半,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他眼神柔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地看了看她,这才转向元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妈,我来了。”   这一声“妈”,喊得清亮又规矩,像是一道惊雷,瞬间把元母的魂儿给劈了回来。她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露出干笑,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不迭地念叨:“快,快进家!天这么热,别晒着!”她转头就冲立夏嚷嚷,“老五!快带女婿进屋,把那台电风扇打开!开最大档!”   元母这会儿只觉得老闺女买电风扇这钱花得太值了。   她又转过身,对着院里剩下的人,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赶人意味:“各位,我家小女婿来了,就不招待你们了,改日再聊啊!”   心里头却把这些人心里骂了个遍,要不是怕在女婿面前丢了面子,她早把这些嚼舌根的赶出去了!   院里的人哪还敢多待。二子讪讪地笑了笑,拉着还想再说什么的他妈,冲元母点了点头,一溜烟地走了。唯独三子母子俩,脸色难看至极。三子他妈叉着腰,尖着嗓子就嚷嚷开了:“宋秀云,你们元家这是办的什么事!既然没离婚,当初放什么口风出来,说老五被休了?害得我们白忙活一场,这不是坑人嘛!”   她家充当媒人的嫂子也在一旁帮腔,眼神不善地瞪着立夏:“就是!耽误我家三子的婚事,这事没完!”   “放你娘的狗屁!”元母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她往前一步,叉着腰就骂了回去,“谁放的口风?是你们自己耳朵长,听风就是雨!老娘为了这事,还跟翠华干了一架,全村谁不知道?你们自己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反倒怪起我们来了?给我滚!再不滚,我就喊大队书记过来评评理!” 第204章 :新女婿上门   那泼辣的架势,直接把三子一家骂得哑口无言,三子妈妈悻悻地瞪了立夏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元母这才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李文笛,心里头一梗——这是她亲家家的儿子,骂不得打不得。她赶紧给旁边的老四媳妇使了个眼色,老四媳妇心领神会,连忙上前,拉着失魂落魄的李文笛就往外走。   李文笛从陆今安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认得他,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两人并肩站着,笑得眉眼弯弯。多少个夜里,那张照片都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生疼。这短短时间里,从希望到狂喜,再到此刻的绝望,他像个木偶似的,任由他二姐拉着,一步步走出了元家的院门。   院门外,早就蹲了一排看热闹的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生怕错过半点细节。这场面,可比听书还过瘾。   三舅妈咂着嘴,一脸感慨:“啧啧,你们说,到底是谁传的谣言,说老五被休了?你们瞧她男人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热乎,每看一眼,我这老脸都替他们俩红。”   “可不是嘛!”旁边的堂婶子凑过来,笑得一脸暧昧,“跟我家那口子当年第一次上门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眼神,都快烧起来了!”   大奶奶拄着拐杖,佯怒道:“这死丫头,合着早就知道外面的谣言,还故意顺着编故事,耍得我们团团转!”   “扑哧——”堂婶子忍不住笑出声,“要说起来,老五这丫头,还真怪会编的。”   三舅妈翻了个白眼,凑近众人,压低了声音,贼兮兮地说:“会编有什么用?这不,把正主给编回来了。我跟你们说啊,男人要是小心眼起来,可比女人厉害多了。你们就瞧着吧,今晚上啊,有她好受的!”   这话一出,院里的几个已婚妇人顿时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浪荡又暧昧。她们的视线,像X光似的,在陆今安那身军装下游移,目光里满是打量——瞧瞧这身段,这腰板,真是结实!   立夏也知道今天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定叫他心里憋了不少闷火。可眼下院里人来人往,不是解释的时机,她只好放软了身段,小步挪到陆今安身边,指尖轻轻勾住他军绿色的衣角,晃了晃,声音温温软软的:“等会儿再跟你细说,先进屋吧,外头日头毒,晒得人头晕。”   陆今安垂眸看着她,看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讨好和慌乱,心里头那点郁结瞬间就散了大半。他没应声,只是低低吩咐了一句:“先去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立夏愣了愣,没反应过来——哪来的车?   她跟着他走出院门,一眼就瞅见了停在篱笆外的那辆军绿色吉普车。车身锃亮,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车头挂着的军牌在风里轻轻晃,看得她眼睛都直了。这年月,别说村里,就是县城,能见到吉普车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她忍不住拽了拽陆今安的袖子,满脸纳闷:“这车……哪来的?”   陆今安伸手拉开后座驾驶的车门,一边弯腰去拿后座的东西,一边淡声解释:“我有个战友在D部战区,这次过来,托他帮忙借的。”   立夏前世只晓得他家这边的市区是D部战区的地界,具体的一概不知。她兴冲冲地凑过去想搭把手,可等看清车里堆着的东西,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这是去打劫了?”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两瓶红绸子扎着瓶颈的茅台立在最上头,旁边是两条用锡纸包着的中华烟,烟盒上的烫金大字亮得晃眼;还有油纸包着的龙井茶叶,陶罐装的蜂蜜,油纸绳捆着的桃酥、蛋糕和大白兔奶糖,甚至还有两罐印着红五星的水果罐头,满满当当堆了一堆,光看着就透着一股子体面。   陆今安被她这句带着点娇嗔的调侃逗得勾了勾唇角,抬手就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可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他就倏地僵住了——眼角余光瞥见院门口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正抻着脖子往这边瞧,眼神里满是好奇。   他不自在地收回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却板正起来:“别胡说,赶紧帮忙把东西搬回去。”   毕竟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登老丈人家的门,他怎么能空手来?   门口的八卦组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这会儿挤在篱笆外,把这一幕瞧得清清楚楚。他们认不出茅台和中华的牌子,可那精致的包装,一看就不是供销社里随便能买到的便宜货;还有那油纸包着的糕点,油光锃亮的,闻着就香。众人啧啧称叹,心里头都明镜似的,这军官女婿,是真给元家撑足了脸面。   有人转身就往院里跑,凑到元母跟前添油加醋地说:“秀云!你家女婿出息了!开着吉普车来的,搬下来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看着就金贵!”   元母正踮着脚在鸡窝跟前忙活呢。听见这话,手里抓着的鸡翅膀都松了,她直起腰,往院门口一瞧,果然瞅见那辆气派的吉普车,心里头乐开了花,手脚也更麻利了。嘴上却谦虚的很,“新女婿上门不都这样嘛。”   院里的八卦组这会儿也顾不上闲聊了,毕竟元家这会儿也确实忙了,大家看完热闹后都开始散开各自回家,三舅妈跑得快,先一步回了家,没多久就端着一小块五花肉过来,塞到元母手里:“拿着借你!”   这块肉,是她家小孙子哭闹了整整三个月,她才咬牙凭肉票买回来的,总共就小半斤,元母也不客气,接过肉。   乡里乡亲的,就是这样。平日里吵吵闹闹,家长里短的闲话没少传,可真到了谁家有喜事,大家也会帮忙,客气话不必多说,那份热乎劲儿,都揣在心里头。 第205章 :心大   陆今安坐在堂屋条凳上,指尖捻着粗瓷茶杯的沿儿,目光落向穿堂而过的立夏身上。姑娘扎着条麻花辫,辫梢用丝巾系着,像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端着盛着凉白开的粗瓷碗,脚步轻快地在长辈们中间穿梭。   “二爷爷,喝茶。”   “二叔,喝茶。”   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乖巧,陆今安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喉结动了动,想说让她过来歇会儿,吹吹风,但还是忍住没开口。   这种家里新女婿上门或者亲家上门的大事,除了自家人,还要有本家长辈和亲兄弟来作陪的,所以哪怕和二叔家关系再不好,这个时候二叔还是会来,就像二叔家亲家上门,元父也会去。   堂屋的活计刚忙完,立夏的影子就闪进了厨房。晌午的日头毒得很,厨房里更是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把墙壁熏得发黑。二嫂正拿着刀在砧板上剁鸡,元母手里掂着锅铲,正炒着五花肉,油星子滋滋往外溅,香得人肚子咕咕叫。看见立夏进来,她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扬起锅铲往门口指了指:“你跑进来干啥?这厨房跟个火笼似的,热不死你?赶紧出去,看看你爸那边要不要添茶倒水的!”   旁边二嫂在心里哼了一声:合着你老闺女进来就怕热着,我这在厨房里打转的,就不是肉长的了?真是偏心眼子,偏心得没边儿了!   “妈,我不碍事,我来烧火。就你跟二嫂两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我搭把手快些。”   “不用你!”元母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三舅妈等会儿就来帮忙,她回家给我拿香肠去了!”话音落,她又狠狠剜了立夏一下,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要不是你这丫头嘴馋,天天惦记着我藏在梁上的咸肉香肠,偷偷摸摸下锅煮了吃,我如今也不至于腆着脸去跟邻居借肉借香肠,就为了招待这新女婿!   立夏摸着鼻子,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吭声。谁让元母平日里总把好东西藏得严严实实,越不让吃,她心里就越痒痒,不偷吃两口总觉得亏得慌。   被元母连推带搡地撵出厨房,立夏又溜溜达达地回了堂屋。这会儿堂屋里的气氛活络起来了,长辈们不再逮着陆今安问东问西,转而聊起了村里的新鲜事,今年田里的水稻长势,谁家的娃考上了公社的中学,陆今安终于能松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刚放下杯子,就看见他媳妇耷拉着脑袋,蔫蔫地靠在门框上,头发忙得都乱了,显得毛茸茸的,手指发痒,有点想揉揉她的头。   中午开饭,男人们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摆着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蒸香肠还有土豆炖鸡,这一桌菜,在村里比过年还要丰盛,陆今安配合元父和二叔陪着喝酒,说笑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女人们则挤在厨房的小方桌旁,桌上只有几碟小碗菜,电风扇更是轮不到这边,只有一把破蒲扇被传来传去。立夏没什么胃口,厨房里的热气熏得她头晕脑胀,随便扒了两口汤泡饭,就放下了筷子。   她起身往堂屋瞥了一眼,正好对上陆今安的目光。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眼角泛着淡淡的红,平日里清隽的眉眼染上几分柔和。立夏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也没打招呼,转身就从小门溜了。   院子里的地上摆着一个木盆,里面盛着晒了半晌的温水,是元母一早预备下的。立夏端着木盆进了洗澡间,关上门,褪去衣裳,用温水往身上泼。暑气被冲走大半,浑身都舒坦了。洗完澡,她又换了一盆干净的井水,放在太阳底下继续晒着,这才慢悠悠地踱回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风偶尔吹进来一缕,带着槐树叶的清香。立夏往床上一躺,呈大字型摊开手脚,这样能最大程度地散热。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没多久就睡着了,连窗外的蝉鸣声都听不清了。   另一边,元母在厨房里没瞧见立夏的影子,不用问也知道,这丫头准是回屋睡午觉去了。她气得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把她的脸映得通红。“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她低声骂了一句,恨铁不成钢,“自个男人头回上门,她倒好,把人丢在堂屋,自个儿跑回去睡大觉,真是没眼力劲!”   堂屋里的酒局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陆今安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脸颊泛红,眼神却依旧清明。老四元强走过来,扶着他的胳膊,笑着说:“妹夫,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的新房。”   陆今安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他从来没听立夏提过,家里还给他俩准备了新房。   “走,这边走。”老四搀着他,穿过院子,来到墙角一道窄窄的小门,进了旁边院子。院里也栽着一棵石榴树,树荫底下,两间砖瓦房整整齐齐地立着,门窗都是新刷的桐油,亮堂堂的。“这是爸妈特意给老五盖的,”老四指着房子,笑得憨厚,“以后你们俩回来,就住这儿,宽敞得很。”   陆今安站在门口,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嘴上却客气道:“劳烦爸妈费心了。”   “嗨,费什么心!”老四摆了摆手,是个藏不住话的实诚人,一开口就把底儿都抖露出来了,“说起来,这房子还是用你们寄回来的钱盖的呢。去年你们不是说要买粮食,老五那丫头,狠里吧唧的前后寄回来一百八十块,买粮食那需要这么多,索性就把这钱留着,给她买了宅基地盖了砖瓦房。”   陆今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把人送到门口,老四就转身回旁边院子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你歇会儿,晚点再叫你吃饭。”   陆今安推开门,屋里的样子比隔壁元父元母住的还要好,墙壁是粉刷的过的,地面也是铺的红砖,看着就感觉清爽,陈设简单却整洁,床,衣柜还有书桌,堂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而他的小媳妇,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香甜,辫子散了,头发铺了一枕,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窗外的日头正烈,蝉鸣聒噪,屋里却安静得很。陆今安看着她舒展的睡姿,忍不住笑了笑。他抬手撸了撸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院子里的那盆温水还在太阳底下晒着,温热正好。他端起水,去了洗澡间,冲了个澡,洗掉一身的酒气和汗味。   他怕自己身上的汗味太重,熏着他睡得正香的小媳妇。 第206章 :解释   盛夏的中午,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化,蝉鸣声嘶力竭地扯着嗓子,却反倒衬得村子里静悄悄的。地里的庄稼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连狗都懒得挪窝,蜷在屋檐下吐着舌头喘气。这个时辰,但凡能歇下的人,都猫在家里睡晌午觉——毕竟日头最烈的这两三个钟头,比不得傍晚凉快,顶着毒日头下地,不仅活儿干不快,还容易中暑,农活儿总要等三点后日头偏西了再拾掇。   元母搬着那台电风扇,脚步放得极轻,心里头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她穿过院子角的小门时,特意使劲儿咳嗽了两声,想先探探里头的动静,屋里静悄悄的,没听见说话声。凑到窗根下往里一瞧,自家老闺女四仰八叉地躺在凉席上,睡得正香,嘴角还微微翘着,显是睡得舒坦。隔壁洗澡间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元母心里顿时透亮了。   她赶紧推门进去,踮着脚把电风扇搁在床头边的凳子上,插上插头拧开开关。“嗡”的一声轻响,风扇慢悠悠地转起来,送出一阵阵凉飕飕的风,吹得立夏额前的碎发飘了起来。元母看着闺女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忍不住放柔了眼神,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还把那扇小门给掩上了,生怕外头的吵闹钻进去扰了小两口的清净。   睡梦中的立夏,正被暑气蒸得迷迷糊糊,浑身难受的很,忽然一股凉风裹着淡淡的皂角香拂过脸颊,那股子燥热瞬间散了大半。她下意识地往凉风吹来的方向蹭了蹭,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嘴角不自觉地弯出个浅浅的弧度,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陆今安洗完澡出来,身上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背心,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他一眼就瞧见了那扇被掩上的小门,又听见屋里传来的风扇转动声,再想起方才隐约听见的脚步声,不用猜也知道是丈母娘来过了。他唇边噙着抹笑意,大步流星地走进里屋。   屋里头,风扇慢悠悠地转着,凉席上铺着竹编的凉枕,立夏穿着件浅色短袖和七分裤,蜷在凉席上,露出一截白嫩的胳膊小腿,睡得正酣,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陆今安的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快一个多月没见着媳妇了,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在瞧见她这副模样的瞬间,就散了大半。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挨着她躺下,伸手就把人稳稳地搂进了怀里。立夏身上软乎乎的,还混着淡淡的香味,陆今安埋首在她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头那点柔软,像被温水泡过似的,熨帖得很。可偏偏,脑子里又窜出刚才进院子时瞧见的那一幕。   那点柔软瞬间就被火气取代,陆今安心里头的气不打一处来,亲在她白嫩脸颊上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就轻轻咬了一口,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唔……”   这一下,把原本就被暑气扰得半梦半醒的立夏给咬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睫上还沾着点水汽,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男人。熟悉的眉眼,挺拔的鼻梁,还有那双带丝不满的眼睛。   “热死了……”立夏嘟囔着,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浑身都透着股热意,被他这么一搂,更像是贴着个小火炉,她扭着小身子,想从他怀里挣出去,“不许抱我,热得慌。”   可她刚动了两下,腰间就伸过来一条结实的手臂,跟铁箍似的,又把她牢牢地圈了回去。陆今安的胸膛贴着她,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清爽的肥皂味,还混着一丝淡淡的酒味,熏得立夏晕乎乎的,连脑子都慢了半拍。   “之前那个人是谁?”   男人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沙哑,带着点压抑的火气。立夏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一个亲戚的亲戚,不熟。”立夏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无辜,她说的是实话。那是四嫂娘家的弟弟,平日里见都没见过几面,可不就是亲戚的亲戚,不熟也是真的,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她在这个年代待了这么些年,早就入乡随俗了,尤其是男女关系这块,更是谨小慎微。六七十年代的农村,闲话能杀人,哪家要是传出点男女作风上的闲话,一家子都得被戳着脊梁骨过日子。她小时候亲眼瞧见隔壁陈家庄的一个大姐姐,就因为跟外村的后生暧昧的下,被人传得不堪入耳,最后竟被逼得投了河。那一幕在她心里刻了多少年,让她对这些闲话忌讳得很,平日里跟村里的男性说话都要隔着三尺远,更别提闹出什么出格的事了。   “不熟?”陆今安冷笑一声,捏着她下巴的力道重了几分,语气里的火气藏都藏不住,“不熟能上门来求娶?还是在你已婚的情况下,他不知道破坏军婚是犯法的吗?”   一句句质问,像小石子似的,砸在立夏的心上,让她瞬间没了睡意。她也知道,今天这事是真的踩在他的底线上了。立夏心里叹了口气,伸出纤细雪白的手臂,环住了男人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我回来一个月,村里人见我一直不走,就开始传闲话了。说我是不是被你休了,不要了,不然怎么会一个人待在娘家这么久。我妈为了这事,还跟隔壁的三舅妈吵了一架,说她嚼舌根。结果谣言没止住,反倒越传越离谱,后来干脆有人直接问到我跟前来了。我也是一时气急了,就逗她们说,你把我休了,但给了我一大笔钱,以后每个月还给我打生活费,前提是我不能改嫁。”   她抬起头看着陆今安,委屈巴巴的:“结果这些人倒好,只记住了前面,后面的话全当耳旁风。然后就闹出了今天这一幕。你要是再早到一分钟,就能看见我被我妈拿着扫帚满院子追着打的样子了!”   陆今安听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是真的要气笑了。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因为他媳妇回娘家多待了几天,竟被这些长舌妇传成了这样。他气那些嚼舌根的村民,更气立夏竟说出这种话来糟践自己。他抬手,在她圆润的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谁让你这么说自己的!你要是好好跟她们解释清楚,哪来今天这场闹剧!” 第207章 :惩罚   “哎呀!”立夏被打得身子一颤,其实一点都不疼,可她还是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你打我!陆今安你居然打我!”   陆今安低头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火气散了些,反倒染上了几分笑意,他捏了捏她气红的脸颊,声音低沉沙哑:“疼?”   立夏把头扭到一边,哼唧着,声音却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疼了!疼死了!”   “嗯,我瞧瞧。”陆今安低笑一声,伸手就把人翻了过来。   立夏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趴在了凉席上,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男人牢牢地按住了腰。她顿时就慌了,脸颊发烫,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陆今安!你……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瞧瞧疼没疼。”陆今安的声音带着笑意,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后,惹得她浑身一颤。   接下来的话,立夏再也说不出口了。   风扇还在慢悠悠地转着,送出一阵阵凉风,却吹不散屋里渐渐升腾起来的热气。陆今安的口匆落下来,带着灼热的温度,从后颈开始,惹得立夏浑身发车欠,只能死死地抓着凉席,指节都泛了白。   她忍不住闷哼出声,又赶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那些羞人的声音。可偏偏,陆今安像是跟她作对似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让她的防线节节败退。细碎的口乌口因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石皮石卒得不成样子。   立夏偏过头,看着眼前的男人。他额角的汗珠顺着俊朗的眉眼滑落,滴在她的皮肤上,烫得惊人。她心里又气又软,伸出手,指甲狠狠掐进撑直的胳膊里。可他的肌肉硬邦邦的,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陆今安低笑一声,含住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喜欢,嗯?”   立夏咬着唇,说不出话,只能胡乱地摇着头,眼角却沁出了一点湿意。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日头渐渐偏西,暑气慢慢褪去。而那扇紧闭的房门内,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只余下满室的旖旎,和风扇转动的轻响,交织成一首盛夏的情诗。   院外传来的一阵喧闹声,立夏睁开眼时,房间里静悄悄的,只剩她一个人。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得连抬手都费劲,腰腹间还带着点隐隐的酸意,脑子里晕乎乎的,满是方才的旖念。她摸出手表瞧了瞧,表盘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下午四点,日头都往西偏了。   正犯着懒,院墙外就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打闹声,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立夏抬眼望去,就见陆今安走进来,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军绿色的裤子熨得笔挺,寸断的头发显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舒展的笑意,整个人看着精气神十足,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急切模样。   立夏看着他这副容光焕发的样子,再瞅瞅自己浑身酸软的德性,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腹诽:这家伙简直跟小说里那些采阴补阳的邪修似的,就她可怜,年纪轻轻的,老腰都快散架了。   陆今安像是没看见她的白眼似的,吃饱喝足的男人,此刻正是最温柔的时候,任她怎么瞪都不恼,反倒满眼笑意地走过来,伸手想扶她起来:“醒啦?别睡了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立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听见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好气地怼他:“我都没睡多久!”   陆今安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耳根却悄悄泛红,心虚地轻咳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语气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嗯,晚上再睡,晚上让你睡个够。”   “哼!”立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这才慢吞吞地由着他扶着,坐起身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那扇小门,走到院子里。元母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瞧见他俩出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手里的豆角择得飞快。她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小两口,男的英挺俊朗,女的娇俏可人,站在一起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戏文里怎么说来着?哦,郎才女貌,天生一对,登对得很!   元母心里正美滋滋的,就听见一阵脚步声窜过来。长明像个小炮弹似的,从院子那头冲过来,一头扎到立夏跟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扯着她的衣角大声嚷嚷:“小姨小姨!刚刚小姨夫带我们坐四轮大车,在村里跑了一圈呢!”   小坤也跟在后面跑过来,小短腿跑得飞快,脸蛋红扑扑的,凑过来搭腔,声音里满是兴奋:“对对对!比拖拉机坐得舒服多啦!”   一旁的长礼性子沉稳些,没像两个弟弟那样咋咋呼呼,却也站在旁边,小脸激动得红透了,抿着嘴角,眼神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偷偷瞅了一眼陆今安,又赶紧低下头去。   院子外头,还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是村里的一帮半大小子,都围在吉普车旁,好奇地扒着看。几个胆子大的,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锃亮的车,嘴里啧啧称奇,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   立夏看着那群孩子眼里的羡慕,心里头忽然就泛起一阵不是滋味的酸。这个年代的孩子,实在是太苦了,她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哎,自己也苦,大家伙儿都苦,熬吧,熬到自己成了徐娘半老的时候,就能自己买车开车了。   元母在旁边择着菜,耳朵却把孩子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嘴角抿得紧紧的,脸上却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其实刚才她小女婿开车带孩子们转悠的时候,她也坐上去了,特意让她小女婿绕着村子转了两圈,遇到人多是时候还故意把头伸出窗外跟他们打招呼,让那些平日里爱嚼舌根的老婆子们都瞧清楚,哼,看她们以后还敢乱说话! 第208章 :放飞自我   元母这一波操作,直接把元家推上了村里八卦的顶峰,茶余饭后,村头老槐树下的石碾子旁,就没断过议论的人。   “还是得让儿女读书啊!”王婶子嗑着自家晒的南瓜子,满眼艳羡地往元家方向瞟,“你看秀云家那几个女儿,一个嫁得比一个好,大的嫁给隔壁会计家,老三嫁给街上粮食局的正式工,这最小的老五,更是嫁了个部队上的军官,瞧瞧昨儿那排场,四轮军车停在门口,啧啧!”   话音刚落,旁边的李大娘就翻了个大白眼,手里的纳鞋底锥子狠狠往鞋底子上扎了一下,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无奈:“谁不想让自家孩子读书?是我不愿意吗?是家里那条件不允许!”她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供一个娃上学,笔墨纸砚,还有来回的口粮,哪样不要钱?我家那三小子,一个个吃饭跟饭桶一样,能让他们不饿肚子就不错了。”   “可不是嘛!”蹲在一旁抽旱烟的元六叔也跟着附和,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锅里的火星子明灭了两下,“我家那几个半大小子,搁生产队里一天好歹能挣个六七分工分,顶半个劳力了。真要都送去上学,家里就剩我跟他娘还有他们爸妈四个人干活,地里的活、家里的吃穿,难不成要喝西北风去?”   这些话听在旁人耳朵里,有的跟着叹气,有的却撇着嘴,心里头恨得牙痒痒。村西头的刘婆子就是其中一个,她看着元家烟囱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嘴里嘀嘀咕咕,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怨毒:“这宋秀云,真是太撮了(太嚣张)!瞧瞧她那坐车的样子脑袋仰着,恨不得把半个身子都爬出窗户去,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出了个军官女婿似的!”   “哎哟喂,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旁边有人听不下去,笑着打圆场,“换作是我家女儿嫁给部队军官,我比她还撮(嚣张)呢!人家老五那是有福气,还能坐上四轮军车,风风光光地回娘家。咱们这辈子,能坐上一回生产队的拖拉机,都得高兴得半夜睡不着觉,哈哈哈!”   阵阵闲言碎语被风吹着,飘进元家院子,却半点都影响不到元母的心情。自从她小女婿来了,她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   而立夏呢,自打陆今安来了,算是彻底卸下了伪装,露出了本性。以前在元母的威压下,那些小资调调的生活习惯还能收敛几分,不敢太过张扬,这会儿有丈夫撑腰,简直是放飞自我,没了半点顾忌。   元母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碍着女婿的面子,只能硬咬牙忍着。总不能当着陆今安的面打骂孩子,传出去,人家还以为她这个当娘的刻薄女儿。背地里,元母没少扯着立夏的耳朵,压低了声音威胁:“你给我安分点!一天到晚的折腾,不怕人家笑话?”   可立夏有恃无恐,每次都脆生生地喊一声:“陆今安——”   这一声喊,比什么都管用。元母吓得手一松,生怕女婿听见了,觉得她这个丈母娘太过严厉,只能悻悻地松开手,最后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随她折腾去吧,反正女婿探亲假也就这么几天!   以前没陆今安在的时候,立夏带着家里的三小只,顶多在院子里或者村头田野小范围折腾折腾。如今有了丈夫这个“靠山”,她简直是如鱼得水,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元母的眉头,就没舒展过。   今天,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立夏哼着小曲,把新鲜的荷花瓣小心翼翼地裹上面粉糊,往油锅里放,炸得金黄酥脆。锅里的菜籽油滋滋作响,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元母看着那大半碗清亮的油,心疼得直抽抽,嘴里念叨:“这油多金贵啊!留着炒菜不好吗?偏要炸这些不当吃不当喝的玩意儿!”   明天,她又瞧见立夏挎着个竹篮子,里头装着油盐酱醋,还有几尾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小鲫鱼,带着女婿和三小只跑到村外的小河边,垒起石头,架起铁锅,生火烤鱼。鱼香味飘了半条河,引得村里的孩子都围过来看热闹,元母站在远处,看着女儿那毫无顾忌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后天,更离谱的是,立夏竟然缠着陆今安,让他开着军车带她去市里的百货大楼逛街。元母听说了,差点没背过气去,嘴里骂骂咧咧:“败家玩意儿!来回几十里地,就为了逛个街?那油钱得够买多少斤白面了!”   连着几天下来,元母实在憋不住了,趁着傍晚乘凉的时候,跟元父倒苦水。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蒲扇,叹了口气:“哎,这也就是我亲闺女,我忍忍也就过去了。这要是我儿媳妇,这么折腾,我能活活被气死!”   元父正坐在小板凳上,听了这话,倒是看得开,慢悠悠地说:“有啥好气的?我看女婿高兴得很,老五折腾,他就在旁边笑着看,还帮着递东递西的。你别瞎操心,孩子们乐意就好。”   在元父心里,他家老闺女立夏,那是实打实的好苗子。要不是赶上大学停招,妥妥的是个大学生。大学生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过去的女状元啊!也就是现在没族谱了,不然老五这份出息,肯定得风风光光地记在族谱上,哪里会因为时局,匆匆就嫁了人?   元母撇撇嘴,心里的气消了大半:“我也是看女婿没真不高兴,才忍着没发作。不然,早揍她了!都是女婿惯的,老五以前在家,哪敢这样无法无天?”   她心里头还有句话没敢说出口——也就过去那些地主老财,才敢这么铺张浪费,把白面和菜籽油不当回事。   夜色渐浓,院子里的蝉鸣声渐渐歇了。老两口趁着孩子们都出去浪的功夫,坐在自家的小院里,说着这些贴己话,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夏夜的凉爽,也吹散了元母心里最后一点烦闷。 第209章 :离前准备   陆今安陪着他媳妇立夏在娘家这几天里,他算是彻底见识了他媳妇藏在骨子里的那股孩子气。这般鲜活生动的模样,让陆今安的心尖日日都像揣着块暖融融的糖。   可入了夜,这份甜蜜就添了点小郁闷。   江南地带的夏夜里,连风都带着股燥热,吹不散屋里的暑气。立夏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间觉出腰间贴着块滚烫的热源,是陆今安的手。那手掌宽大厚实,跟大号暖宝宝似的,熨得她皮肤发烫。她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抬手把那只手扒拉下去,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嘟囔着:“热!拿开!”   陆今安看着被甩开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媳妇腰腹细腻的触感,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在家属院时,即使是夏天的夜里也是要盖层薄毯,他搂着媳妇睡,她还总往他怀里钻,说他身上暖和。可到了这儿,他倒成了不受欢迎的“热源”,想挨近点都要被嫌弃。   偏偏立夏的皮肤天生温凉,像块上好的羊脂玉,他那点常年燥热的体温,往她身上一贴,就熨帖得不行,舒服得想叹气。可奈何,他家媳妇不乐意。   陆今安没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人。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淌在立夏脸上,勾勒出她小巧的鼻尖和抿着的唇。立夏被他看得不自在,睡意去了大半,她警惕地往床里挪了挪,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才觉得安心了些。   这鬼天气,别说搂在一起睡了,就连稍微挨近点,都感觉到燥意,哪里还适合做别的。   正想着,她忽然记起明天就要动身走了。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浓浓的不舍,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酸酸胀胀的。她转过身,面对着陆今安,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带着点央求的语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陆今安,我们再多留几天好不好?”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早就软成了一摊水。他抬手,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鬓角,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温柔:“乖,明年放暑假再回来陪爸妈。之前不是说好了,回部队之前,得先去趟京市吗?”   去京市,是去看他父亲。立夏嫁过来这么久,也没正儿八经地去拜访过。之前答应了他,借着这次探亲的机会,顺路去京市看看老人家。   立夏闻言,嘴巴立刻撅了起来,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鸭子。她知道,答应了的事不能反悔。陆今安陪她在娘家待了这么些天,鞍前马后地陪着她疯,陪着元母说话,还跟着元父去田里放水,半点没有部队里团长的架子。于情于理,她都该陪他去京市,看看他的家人。   道理都懂,可心里那点舍不得,却像藤蔓似的,缠得她难受。她没再说话,只是耷拉着脑袋,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陆今安最见不得她这副失落的样子。他趁着立夏失神的空档,手臂一伸,就精准地将她捞进了怀里。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把她紧紧搂在胸前,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哄着:“听话,去京市待两天,我们就回家属院,回我们自己的家。”   立夏窝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闷闷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点鼻音:“我没有不想去京市……我就是,舍不得我爸妈。”   “嗯,我知道。”陆今安低低地应了一声。他怎么会不知道。看着岳父岳母看立夏的眼神,满是不舍,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说话的空隙,他那只大手就不安分起来,顺着她的脊背,缓缓地游移着,带着灼热的温度,熨帖得人浑身发软。   立夏一开始还沉浸在离别的愁绪里,等察觉到腰间那只手的动作时,已经晚了。她的身体瞬间僵住,一股热意从脚底窜了上来,直烧到耳根。她猛地抬头,瞪着怀里的男人,声音里带着羞愤,又不敢太大声,怕惊动了隔壁的爸妈,只能压低了嗓子喊他:“陆今安!”   “嗯,媳妇,我在。”陆今安低笑着应了一声。他的嘴巴没闲着,薄唇落在她的额角、眉眼、鼻尖,最后停在她柔软的唇上。手也没闲着,熟练地撩拨着,带着让人心颤的力道。   半年的夫妻相处,足够让这个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的男人,摸透自家媳妇的所有软肋。他早就知道,怎么讨好她,怎么让她软下身子,怎么让她就算想反抗,也找不到力气。   立夏被他口勿得七荤八素,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断断续续地推他,声音里带着委屈:“天热……我不想动……”   她是真的不想动,一动就燥热的难受。   陆今安的唇瓣离开她的唇,移到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一阵轻颤。他低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句句都有回应:“嗯,你不动,我动。”   话音落下,他的口勿再次落了下来。   窗外的蛙鸣不知何时停了,屋里的空气却一寸寸地升温。唇齿相交的细碎声响,夹杂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立夏的脸颊烫得惊人,像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红透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平浪静。   立夏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扯过旁边搭着的粗布巾,胡乱地盖在自己身上,蜷缩在陆今安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娇喘连连。鼻尖的汗蹭到了陆今安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以为这就完了,累得只想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可没一会儿,那只在她腰间轻轻按摩的大手,又开始不安分起来,指尖的力道渐渐加重,带着撩人的意味。   立夏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月光下,他的眉眼深邃,眼底翻涌着她熟悉的、让她面红耳赤的情绪。她的眼眸水润润的,盛满了震惊和指责,气鼓鼓地瞪着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陆今安,你不是人!”   这都折腾多久了,他怎么还不知足!   陆今安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惹得立夏又是一阵颤栗。他低头,在她泛红的眼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蛊惑:“乖,,明天去京市路上要不少时间了。”   言下之意,是要把这在路上耽误的时间,都给补回来。   立夏听懂了,瞬间欲哭无泪。她哪里还能反抗,只能软软地瘫在他怀里,任凭自己像艘漂泊在海浪上的小船,随着他掀起的风浪,起起伏伏,晃得不知今夕何夕,不知天地为何物。   窗外的月光,愈发温柔了。 第210章 :分离   过度的夜生活让立夏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子懒怠,清晨不是被鸡叫吵醒的,是被身边男人带着薄茧的手指,一下下轻轻刮着下巴唤醒的。她眼皮子沉得像坠了铅,勉强掀开一条缝,视线里是陆今安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还有他身上带着的淡淡皂角香混着那股熟悉的气味。   “困……”立夏嘟囔着,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脑袋往他怀里又拱了拱,像只贪睡的猫。   陆今安低头,目光落在媳妇锁骨以下那点浅浅的红痕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心里倏地蹿起一丝心虚,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后悔。昨晚是他没节制,忘了她今天还要赶路。他放轻了动作,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裤子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帮她套上,指尖碰到她细腻的皮肤时,又忍不住顿了顿。“立夏,起床了,”他的声音放得格外柔,“等会儿上车再睡,好不好?”   立夏哼哼唧唧地应着,眼皮子却还是黏在一起。直到陆今安拧了把毛巾,带着井水的凉气敷在她脸上,那股子沁人的凉瞬间驱散了大半困意,她才激灵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一清醒,脑子里的混沌散去,第一件事就是想起今天要走,离开爸妈和那群闹哄哄的小崽子。   好心情瞬间像被戳破的泡泡,瘪了个干净。她噘着嘴,磨磨蹭蹭地穿袜子,系鞋带,连收拾随身的小包袱都慢腾腾的,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分钟过。   正拖沓着,院墙外传来元母大嗓门的呼喊,隔着那道半人高的土坯矮墙,声音清亮得很:“老五!小陆!过来吃早饭嘞!”   立夏叹了口气,认命地拎起包袱。这段时间托陆今安的福,每天早上都有人喊着吃饭,桌上除了熬得稠乎乎的白粥,还摆着腌得脆生生的萝卜条、酱豆子,偶尔元母还会煎两个鸡蛋,或者炒个雪菜肉丝。   这会儿进了元家的堂屋,早饭已经摆上桌了,元母却没坐下,正踮着脚,在堂屋角收拾行李包,元父则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几个用粗麻绳捆好的布包。   “妈,你别忙活了,真不用带这么多东西,”立夏看着那堆小山似的包裹,眉头皱了起来,“太重了,拎不动的。”   “拎不动?”元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一瞪,“你们是开车去市里火车站,又不是靠两条腿走,有啥拎不动的?再说了,你拎不动,不是还有小陆嘛!”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这是给你婆家带的,规矩不能少,你懂个什么!一边待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数落完立夏,元母又扭头冲元父喊:“他爸!把我前儿找太婆换来的那瓶药酒拿出来!“转过头对立夏说:”这是给你老公公带去,补身子的!还有,还有那块丝绸!”   “丝绸?”立夏眼睛倏地睁大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妈,咱家哪来的丝绸啊?”   这年月,丝绸可是稀罕物,寻常人家见都见不着,更别说拿出来送人了。   元母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警惕地往门外瞅了瞅,才松开手,声音压得更低了:“嘘!小声点!还能哪来的?你太姑奶奶织的呗!也就是现在管得严,不让染那些花红柳绿的颜色,不然你太姑奶还能给绣牡丹花的样子,更好看!”她小心翼翼地从房间樟木箱最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块素色的丝绸,摸着光滑细腻,透着一股子柔和的光。“这块给你那后婆婆,体面!其他的都是咱乡下的土特产,不值啥钱,就这两样最拿得出手。”元母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我跟你爸没啥大本事,也淘换不来啥好东西,只能给你准备这些了,你赶紧揣好,放到车上去,别等会儿你嫂子看见了,又要嚼舌根。”   立夏看着那块丝绸,又看看元母鬓角的白发,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胀得难受,她想伸手抱抱妈,可又觉得天太热,最后只能点点头,乖乖地接过红布包,转身往门外走。   看了眼正弯腰捆包裹的元母,还有蹲在地上,背都有些驼了的元父,趁着元母忙着招呼陆今安,元父又去灶房拿东西的空档,她悄悄溜回了元母睡觉的西屋,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百块钱,还有一些票据。她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到元母的枕头底下,又按了按,生怕被人发现。   之前元母硬塞给她买电风扇的钱时,她就知道,爸妈手里没什么家底了。这次为了给她置办这些东西,指不定打了饥荒,只是要强的爸妈,肯定不会跟她说这些的。他们定是打算等年底村里分口粮、分那点微薄的工分钱时,再一点点把债还上。   立夏走出西屋时,眼睛红红的,却不敢让爸妈看见,等她和陆今安把所有东西都搬上车,准备出发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元母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煮好的鸡蛋和摊好的面油饼,她踮着脚,往立夏手里塞:“拿着,路上吃,顶饿。”   她的目光落在立夏脸上,满眼都是不舍,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等秋月里粮食下来了,我就给你们寄去。所以别太省,不想吃土豆就不吃,别亏着自己,啊晓得啊?”   “晓得了妈,”立夏坐在副驾驶座上,接过布包,手指攥得紧紧的,她噘着嘴,隔着车窗看着元母,眼眶又红了,“你放心,我你还不知道嘛,肯定不会委屈自己的。”   元母一听,忍不住笑了,“也是,就你这丫头,最会疼自己。”   也正是因为这点,元母心里才好受了些。这要是换了大丫头,她肯定得愁得睡不着觉。   元父站在一旁,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定定地看着车子,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没说。   旁边,长明、小坤、长礼三个小崽子,正扒着车窗,舍不得让小姨走。 第211章 :要叙旧吗?   长明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小姨,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小坤人小鬼大,噘着嘴,一脸不乐意地嘟囔:“小姑,你下次一个人回来,别带小姑夫回来!”在他心里,小姑夫一来,小姑就要走了,都是小姑夫的错。   长礼已经上小学了,懂的事多了些,他拽着立夏的衣角,小声问:“小姨,你过年还回来吗?过年有寒假,你是老师,也有寒假的。”   立夏伸出手,挨个摸了摸三个小崽子的脑袋,指尖划过他们柔软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姨明年暑假再回来,陪你们摸鱼、掏鸟窝,好不好?”她笑着说,声音却带着点哽咽。   今年过年,肯定是回不来了。主要是陆今安没有假期,过年火车人多,他肯定更不放心她一个人回来。   陆今安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媳妇红着眼眶的样子,恨不得立刻熄下车说不走了。最后他咬了咬牙,狠下心,对元父元母点头示意:“爸妈,我们走了。等明年有假期,我一定带立夏回来看望你们。”   “唉,好,好。”元父元母连忙点头,声音都有些发颤。   元母又反复叮嘱:“小陆啊,火车上人多,你看着点老五,别让她挤着了。要是明年暑假你没时间,我就让老四去接老五回来,到时候你有假了,再过来接她。”她生怕女婿忙,不让女儿回来,干脆把接人的活计都安排好了。   被点名的老四,正站在一旁,闻言立刻笑着应承:“没问题!到时我去接老五,正好我也没去过云省,就当去开开眼界。”   老四媳妇李文莲站在人群后面,脸上那点本来就淡的笑意,瞬间就没了。她心里冷哼一声,翻了个白眼——每次有这种跑腿受累的活,就知道找她男人,老二是死的?你家闺女多金贵啊?至于嘛!   她心里还记着仇呢,立夏这次回来,折腾着她弟弟婚事差点没了,要不是弟媳妇心里眼里都是她弟弟,她父母又拗不过闺女,才没退婚,这笔账,她可没忘。   汽车发动了,引擎发出“突突”的声响。立夏从车窗探出头,看着站在院门口的父母,看着那三个挥手的小崽子,看着熟悉的环境,视线一点点模糊起来。   直到车子拐了个弯,父母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两个模糊的黑点,她才吸了吸鼻子,坐回座椅上,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空荡荡的,难受得厉害。   她刚低下头,抹了把眼角的泪,无意间抬头,却瞥见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倚着一棵老槐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挺拔。   立夏的心猛地一跳,定睛一看——居然是李文笛!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座椅里缩了缩,心虚地瞥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陆今安。   陆今安其实早在立夏之前,就看到山坡上的人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醋意:“要不要停下来,给你们叙叙旧?”   立夏一听这语气,就知道男人不高兴了,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发慌:“不用!真不用!我跟他不熟的,总共就没说过几句话!”   “哼,没说过几句话?”陆今安挑了挑眉,瞥了她一眼,语气里的醋味更浓了,“没说过几句话,他会直接单枪匹马的上门求亲?”   这人,还真是不依不饶。   立夏无奈地叹了口气,解释道:“真的就是碍于亲戚的面子,见过几次面而已,我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的。”   看着立夏那副急得快跳脚的样子,陆今安心里的那点不痛快,瞬间就散了大半。其实这几天,他早就旁敲侧击地打听过,知道立夏说的是实话。只是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就是过不去——尤其是李文笛那张脸,跟他那个苏御相似的外形,一看见,就堵得慌。   车子像一阵风似的,从李文笛面前飞驰而过。   李文笛站在山坡上,目光死死地盯着车窗里的人。他看着立夏缩在座椅里,连头都没回一下,看着车子卷起一阵尘土,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吹乱了他的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等他们到市区陆今安去找战友还了车子才带立夏往火车站走。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的轰鸣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火车站的候车室更是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屋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一股子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劣质肥皂味的热风。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过道里也站得满满当当。   广播里反复播送着列车晚点的通知,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却盖不住满屋子的嘈杂。   陆今安一手拎着大包袱,一手紧紧拉着立夏的手腕,生怕她被人潮冲散。他踮着脚往检票口望,眉头皱得紧紧的:“人太多了,你跟紧我,别乱跑。”   立夏被挤得有些喘不过气,只能紧紧贴着他的胳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皂角香,才稍稍安下心。   候车室的墙壁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厉行节约,反对浪费”的字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醒目。墙角的垃圾桶早就满了,地上散落着烟蒂和废纸,还有人随手吐了瓜子皮,被路过的列车员瞪了一眼,讪讪地挪开了脚。   又一阵广播声响起,这次是通知他们要坐的那趟车开始检票了。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立刻乱了套,有人扛着行李往前挤,有人扯着嗓子喊同伴的名字,陆今安连忙把立夏护在怀里,逆着人流一点点往检票口挪,嘴里还不忘叮嘱:“抓好我的衣服,千万别松手。” 第212章 :路途   等他们终于踏进车厢时,立夏又被陆今安护着往后面软卧车厢走去。八月的天热得像蒸笼,一阵混着汗味和煤烟味飘散着。两人刚挤过过道,一进包厢就顿住了脚,靠窗的两张下铺已经有人占了,她记得陆今安买的都是下铺。   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左边下铺,正捏着块饼干哄怀里的小娃,见他们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声音却软得发腻,像泡在蜜里捞出来的:“同志,实在不好意思啊,你看我带着孩子,这上铺实在是爬不动,能不能跟你们换下铺?”   立夏听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大热天的愣是起了层鸡皮疙瘩。这女人说话的腔调,甜得齁人,眼睛却不住地往陆今安身上瞟,那点小心思明晃晃的。她转头去看陆今安,只见他眉头轻轻蹙了下,目光落在女人怀里那个正啃着饼干、满脸奶渍的孩子身上,沉默了几秒,没吭声。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不好直接拒绝,换作这女人单独一个人,她早把车票拍出来撵人了,哪容得下这种自来熟的占便宜?   倒是对面下铺的年轻男人识趣得很。他穿件白衬衫,手里捏着张《人民日报》,一直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没脱鞋,也没往铺上靠。见他们进来,他先露出个歉意的笑,摆摆手说:“我就是在这儿蹭个凉快”说着便利落地站起身,踩着梯子爬上了上铺,继续低头看报纸。   陆今安没多说什么,只是弯腰把两人的帆布行李箱塞进铺底,又从里面抽出一床洗得发白的旧床单。软卧的铺位本来铺着粗麻布褥单,带着股说不清的霉味,他是怕立夏嫌脏。包厢里就两张下铺,一张被那女人占了,另一张自然是要留给立夏的。   折腾了一上午,从家里到车站,又挤了半天的人群,立夏早就累得腰酸腿疼。可她看着陆今安忙前忙后的样子,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轻声说:“我想睡上铺。”   陆今安手上的动作一顿,皱着眉看她:“上铺太高了,不方便,爬上去多费劲。”   “没事的,”立夏冲他笑了笑,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手腕,“不是有你嘛,等我下来的时候,你扶我一把就行。”她知道,他肯定是想让她睡下铺,自己去挤上铺。   陆今安拗不过她,只能叹口气,把床单又撤下来,把上铺仔仔细细地铺好。铺完了又把茶几擦干净,从包里掏出元母准备的吃食用,油纸包着的油面饼,还有几个鸡蛋。   “先吃点东西垫垫。”他把饼和鸡蛋递到立夏手里,又拧开军用水壶递给她。   立夏坐在下铺,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饼是两种口味的,她的那份是甜的,掺了点白糖,是地道的江南口味;陆今安的那份是咸的,撒了盐,合他北方人的胃口。临出发前,她特意嘱咐过元母做咸口味,不然以老家的习惯,最好的油饼就是加精贵的白糖。   只是折腾了一上午,她实在没什么胃口,就着温水啃了两口饼,又吃了一个鸡蛋,就放下了。陆今安把她剩下的甜饼拿起来,几口就吃完了,连同自己那份咸饼,还有剩下的鸡蛋,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没剩,天气热,留到晚上就馊了。   立夏吃完出去洗完手上个厕所回来,脱了鞋,抓着梯子往上爬。她爬得有些笨拙,梯子硌得脚心发疼,动作慢腾腾的。陆今安就站在梯子底下,双手虚虚地护着,生怕她摔下来,恨不得直接把她抱上去。   另一边,元家的院子里,日头渐渐落了山,暑气却没消多少。元母从立夏走后,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少了块什么。五个儿女,四个抬脚就能见着,唯独老五,这一去,山高水远的,再见一面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晚饭桌上,南瓜粥,还有一碟腌萝卜,元母却没吃几口。晚上躺在床上,凳子上电风扇摇头晃脑地吹着,风是凉的,可她心里却火烧火燎的,怎么都睡不着。   元父倒是舒坦,沾着枕头就打起了呼噜,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突然,元母“哎哟”一声惊呼,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   “咋了咋了?”元父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问。   元母已经摸黑下了床,拉了拉门口的电线绳,“啪嗒”一声,十五瓦的灯泡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满了小房间。元母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她哆哆嗦嗦地打开信封,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几张十元的大团结,还有一沓毛票,另外还有几张肉票、糖票,整整齐齐地叠着。   “哎哟我的亲娘哎!”元母看着那些钱和票,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都发颤。   元父也凑过来看,看清了那些花花绿绿的票子和崭新的钞票,愣了愣:“这是哪来的?”   “还能哪来的!”元母抹了把眼角,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又带着点心疼,“肯定是那死丫头,趁着我们不注意,偷偷塞进我枕头底下的!除了她,还有谁这么惦记着我们两个老不死的!”   五个儿女,哪个都孝顺,家里有好吃的,总忘不了给他们老两口端一碗。可要说掏心掏肺,还得是老五。老二老四家的媳妇,杀只鸡,净捡些鸡骨头、鸡爪子给他们送过来,肉都留着给自己男人孩子吃;可老五只要她在家,杀了鸡,鸡腿准定是塞给她和老头的,自己就啃点鸡翅和鸡骨头,还啃得津津有味,说鸡翅有嚼头。   元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惋惜:“哎,要是咱老五是个小子,我们老两口,估计是全村最享福的老人了。”   元母没接话,一张一张地数着钱。数完了,翻了个白眼,嘴巴朝着电风扇的方向努了努:“你现在也不差啊!你瞅瞅,全村谁家晚上能开着电风扇睡觉的?也就咱家!”她又拿起那些票子,指尖摩挲着,“哎哟,整整一百块!这里面,五十块还是我给她的那些毛票!还有这些肉票,都是快过期的,这死丫头,是诚心逼着我花钱呢!”   她嘴上抱怨着,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老五这是怕她舍不得用,给的一半临期的,一半时间较长的。   元父呵呵笑了两声,躺回床上,“舍不得花也得花,不然白费了老五的心思。钱留着吧,回头把前两天买药酒和丝绸的钱还上,秋月里粮食下来了,再换些粮,给老五寄过去。总之啊,咱心里有数就行。”   “你倒是心大,老闺女给多少你都心安理得地收着。”元母嗔了他一句,把钱和票仔仔细细地收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锁好。锁完了,又叹了口气,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小声嘀咕,“估计女婿不晓得她偷偷塞钱的事……”   夜渐渐深了,风扇还在呼呼地转着,老两口你一言我一语地絮叨着,都是关于家里的琐碎事。那些话,像夏夜的萤火虫,明明灭灭的,却满是温情。 第213章 :京市   从南市到京市的火车,要走二十二个小时。偶尔遇上晚点,也就多耽搁一两个钟头。立夏在上铺睡了一觉,醒了就靠着枕头,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等陆今安喊她下床时才揉了揉眼睛,翻身伸脚想去勾梯子,刚碰到梯阶,腰上就一暖,陆今安直接伸手把她拦腰抱了下来,稳稳地放在下铺。   立夏坐在下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两滴生理性的泪水。这一路,说是躺着休息,其实压根没睡好。那女人怀里的孩子,夜里醒了三四回,哭哭闹闹的,白天也不消停,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小便,吵得她脑袋昏昏沉沉的,像裹了团棉花。   她穿上鞋,陆今安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把她护在怀里,往外走。   等他们顺着人流终于挤出火车站的铁栅栏门时,立夏被头顶泼下来的大太阳晒得一阵恍惚。八月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路面被烤得发软,蒸腾起的热浪裹着煤烟味、汗味和火车进站时的煤屑味,一股脑往鼻子里钻。蝉鸣声嘶力竭,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连空气都烫得灼人。   “今安!这边!”   一声洪亮的喊声响破嘈杂的人声,恍惚间钻进立夏的耳朵。她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手腕就被陆今安温热的手掌攥住,跟着他穿过三三两两扛着包袱、拖着木箱的人群,快步走到一辆停在树荫下的黑色轿车旁。   车边靠着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身高一七五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三七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见着陆今安,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抬手就往陆今安的肩膀上狠狠锤了一下,带着一股子爽朗的笑:“你小子可算回来了!昨天接到你电话,我还以为你小子在南边待久了,学会炸我玩了呢!”   陆今安肩头微晃,嘴角却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是那种见到老友才有的松弛和欣喜:“哪能啊,回来看看我爸。”   男人的目光这才落到陆今安身边的立夏身上,眼神倏地亮了亮。眼前的姑娘生得是真好看,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精致的五官配着那吹弹可破的皮肤,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一身米色的娃娃领衬衫,下身是条藏青色的宽松灯笼裤,裤脚轻轻晃着,却半点没遮挡住她窈窕的身姿,腰是腰,腿是腿,站在那儿,像株亭亭玉立的白兰花。   男人挑了挑眉,转头看向陆今安,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挤眉弄眼道:“行啊你小子,真结婚了?”   陆今安失笑,转头看向立夏,眼神不自觉地柔了柔,介绍道:“立夏,这是我打小玩到大的兄弟,闵正国。”说着,又转向闵正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我媳妇,元立夏。”   “哎哟,弟妹好!”闵正国立刻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热情地朝立夏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弟妹路上辛苦了吧?走走走,快上车,这天儿热得邪乎,别在太阳底下晒着了。”   立夏抿唇笑笑,对着闵正国轻轻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她跟着陆今安弯腰钻进车里,鼻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汽油味混着薄荷清凉油的味道。说实在话,刚刚闵正国打量她的眼神,带着点探究和好奇,让她心里莫名有种怪怪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毕竟是陆今安的发小,好奇也是正常的。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头的蝉鸣和热浪。陆今安和闵正国坐在前座,立夏一个人靠在后座的椅背上,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闵正国嗓门大,语速快,噼里啪啦地说着这几年院里的变化,谁谁娶了媳妇,谁谁进了哪个单位,谁谁去年还去兵团支边了。陆今安偶尔应一声,说着自己在南边的见闻,语气平淡,却难掩几分漂泊的感慨。   立夏没开口,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缓缓向后倒退。车子一路颠簸着,不知走了多久,最终拐进一条青砖铺就的胡同里。胡同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着碧绿的爬山虎,偶尔探出几枝开得正艳的石榴花,红彤彤的像小灯笼。车子停下时,立夏听到外头传来蒲扇拍打手心的声音,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大槐树下的石墩上,手里摇着蒲扇,嘴里唠着家常,看见轿车停下,都不约而同地投来好奇的目光。   “到了。”闵正国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冲陆今安和立夏笑,“你昨天打完电话,我就赶紧找人帮忙收拾过了,里里外外扫了三遍,保证你们住得舒心。”   陆今安跟着下车,拍了拍闵正国的肩膀,眼底满是感激:“谢了,兄弟。”   “跟我客气啥!”闵正国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地笑,“对了,这车要不要留给你?正好带着弟妹到处转转,去颐和园、天坛那边逛逛。”   “不用。”陆今安摇摇头,目光扫向面前的房子,“家里有自行车,出门也方便。要是真需要,肯定不会跟你客气。”   立夏站在一旁,悄悄瞥了眼那辆黑色的轿车,车头上印着的标志她不认得,但现在所有轿车都是公车。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三伏天,不管是坐这种四个轮的车,还是骑两个轮子的自行车,都不舒坦的,毕竟都没有空调。热风一吹,还是得满头大汗。   立夏抬头看向这套两进的四合院,是陆今安母亲留给他的婚房。青砖灰瓦,廊柱有些褪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第214章 :见面   推开斑驳的木门,院子里很安静,许是太久没住人了,哪怕闵正国找人收拾过,也透着一股子孤寂的荒凉。院子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棵桂花树,枝叶还算繁茂,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植物。立夏猜,或许以前是有的,只是没人常年搭理,都慢慢枯死了,只剩下这棵生命力顽强的桂花树,还在守着这空荡荡的院子。   闵正国是个识趣的,知道两人坐火车,舟车劳顿,肯定累得够呛。他帮着把行李搬进屋里,又叮嘱了几句“有事儿随时找我”,便摆摆手告辞了,说等过两天再约着喝酒。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立夏推开正屋的门,走了进去。床铺是新铺好的,新凉席上蓝白格子的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木窗,清新的风灌了进来,带着胡同里槐树的清香,稍稍驱散了屋里的沉闷。   转身出去时,正看见陆今安蹲在厨房的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红砖垒的灶台,黑黝黝的铁锅,他动作不算熟练,却做得有模有样。看到立夏出来,他抬起头,额头上沾了点灰,嘴角微微扯了扯,声音带着点沙哑的温柔:“等下热水就好了,先去歇会儿。”   看他这么上道,立夏心里熨帖,弯着嘴角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厢房。她把两人的行李收拾出来,拿出干净的换洗衣物,又把要带去看陆父他们的礼物归纳好。   收拾完行李,立夏开始四处打量这房子。屋子的家具很齐全,一张红漆的大衣柜,柜门上镶着圆溜溜的铜把手,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柜子上还摆着一个半旧的收音机,旁边靠着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自行车。甚至,连房间的角落里,还放着一台摇头风扇。立夏心里嘀咕,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陆今安自己准备的,还是她婆婆当年还在世时,就一直放在这儿的。   两人收拾清洗一番,便躺在铺着凉席的床上补觉。凉席是竹编的,带着淡淡的竹香,凉丝丝的,贴在皮肤上舒服极了。   立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她侧过身,看着身边闭目养神的陆今安,声音软乎乎的:“我们是明天去看你爸,还是今天?”   陆今安睁开眼,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晚上过去吃个饭就行。明天我和几个朋友聚聚,后天带你在京市转转,然后咱们就回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立夏却听得愣住了。合着这回来看看他爸,真就只是看一眼啊?不过她也没说什么,毕竟,她也不喜欢和陌生人相处,尤其还是那个名义上的婆婆——陆今安的继母。   “嗯,知道了。”立夏低低地应了一声。   陆今安低低地笑了一声,倾身凑过去,低头在她那张水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温热的唇瓣贴着细腻的皮肤,带着一点胡茬的痒意。“不困?”   立夏被那股痒意激得缩了缩脖子,反手就去擦脸上的口水,皱着眉嘟囔:“困,睡了。”说完,干脆闭上眼睛,假装已经沉沉入睡。   陆今安看着她熟练地擦拭脸颊的样子,忍不住气笑了,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故意逗她:“嫌弃我?”   立夏一听,立刻睁开眼睛,水汪汪的杏眼里满是无辜,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没有,快睡觉,别诬赖好人。”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娇俏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再也舍不得逗她。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槐树叶沙沙作响,蝉鸣渐渐低了下去。屋里很静,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还有心脏一下下跳动的声音。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炕头的蓝布床单上,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日头渐渐西斜,把胡同里的青砖地染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蝉鸣的声气弱了下去,陆今安骑着自行车载着立夏,到军区大院时登记完才进去,立夏好奇的观看着,大院外围是厚实的青砖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岗亭的哨兵身着65式军装,腰扎皮带、肩挎钢枪,站姿笔挺,院内建筑分两大块:一块是办公区,多为苏式风格的红砖主楼,楼体高大,窗户是细长的竖窗,楼前飘扬着鲜红的八一军旗,墙上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备战备荒为人民”的醒目标语;另一块是家属区,以三到四层的红砖宿舍楼和排房为主,宿舍楼是筒子楼格局,走廊里摆满了各家的煤炉、水缸和杂物,公用厕所和水房在每层楼的尽头;排房则是独门独户的小平房,带个院子,家属们会在院里种点丝瓜、扁豆,或者搭个棚子放杂物。院内的道路是平整的柏油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白杨树和国槐,夏天枝叶遮天蔽日,倒也凉爽。   陆今安带着立夏绕过大院前几排整齐划一的小平房,往最深处那排大四合院式的平房走去。走到最东头的一户门前,陆今安抬手叩了叩大门,“笃笃笃”的清脆声响。   没一会儿,院里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女人温和的嗓音:“来了,来了!”   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露出一张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温婉的脸,正是陆今安的继母王香菏。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脑后,看见陆今安,眼角的笑纹一下子漾开:“今安回来啦,快进来快进来,你爸下了班就搁屋里等着,念叨好几回了。”   目光一转,她看到陆今安身后的立夏,笑容更添了几分热络,连忙侧身让开门口:“这就是立夏吧?快进来,外头热。”   立夏跟着陆今安往里走,轻声喊了句“王姨”。一踏进院子,她就觉出了这里和前几排平房的不同,这院子比前面的要宽敞些,青砖铺就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左边厢房一个穿着军装的炊事员正低头忙着,锅里飘出浓郁的肉香。旁边还站着个年轻的勤务兵,手里拎着水桶,正往水缸里添水。 第215章 :占便宜   正屋的门敞着,里面的格局一眼就能望到头,完全是时下最规整的样式,没有半分花哨的装饰。靠墙摆着一张红漆八仙桌,桌角包着亮闪闪的铜皮,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却擦得锃亮。桌子两边各放着两把实木椅子,椅背上刻着简单的云纹,靠墙的那面墙上,挂着一幅镶着木框的伟人画像,画像两侧还贴着两张部队发的“五好家庭”奖状,红底金字,格外醒目。   陆父正坐在靠里的椅子上看报纸,身上穿着一身挺括的军装,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抬眼看向他们,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神柔和了几分。   陆今安顺手把手里元父元母准备的礼物放在八仙桌的一角,喊了声:“爸。”   立夏跟着上前一步,也规规矩矩地喊了声“爸”。   “嗯,回来啦。”陆父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王香菏忙着给他们倒热水,搪瓷缸子在桌上搁得叮叮响。这时,从里间的卧室里走出一个姑娘,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清秀,就是骨架稍大了些。她穿着一身蓝色的确良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小腿肚,腰间掐得紧紧的,衬得腰身有些粗壮,少了几分女子的婉约。   立夏忍不住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陆今安,眼里带着几分疑惑。她记得陆今安说过,他爸再娶后并没有再要孩子,王阿姨之前也没有子女,这姑娘是从哪里来的?   许是看出了立夏的纳闷,王香菏放下手里的搪瓷壶,笑着介绍道:“立夏,这是我侄女,王礼琳,也算是今安的表妹。”   “李宁?”立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嘴角抽了抽,连忙露出一个标准的客气微笑,点了点头,“哦,你好。”   王礼琳却没在意她的走神,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鸟似的朝陆今安跑过来,声音甜得发腻:“今安哥哥回来啦!我小姑知道你们要回来,从早上就开始忙活了。”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立夏身上,嘴角的笑容倏地僵了僵。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裙子,就是想在陆今安面前好好露露脸,顺便把这个传说中的“乡下媳妇”比下去。可真见着立夏,她心里那点小心思瞬间就蔫了——瞧瞧人家那皮肤,白得跟冬天的雪似的,透着淡淡的粉,自己这黄黑皮往旁边一站,简直没法比;人家那眼睛,又大又亮,睫毛长翘得跟小扇子似的,再看看自己,单眼皮小眼睛,眼泡还有点肿;更气人的是,明明她穿的是一身宽松的浅蓝色衬衫和灯笼裤,可往那儿一站,偏偏就亭亭玉立的,腰细腿长,浑身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   王礼琳心里酸溜溜的,跟打翻了醋坛子似的。想起小姑王香菏之前跟她说的话,“一个乡下丫头能让陆今安看上,要么是天人之姿,要么是才华横溢”,现在看来,应该是前者。   立夏听着她的话,嘴角又忍不住抽了抽。她瞥了一眼院角忙得热火朝天的炊事员,又看了看在屋里走来走去,却只动动嘴皮子的王香菏,心里暗暗佩服——果然,能嫁给陆父这样的高位军官,手段就是不一般。再想到陆今安压根没提过家里还有这么个“表妹”,她心里又添了几分不满,一个个的表妹,真是够让人膈应的。   陆今安显然也听出了王礼琳话里的刻意,眉头不耐烦地皱了皱,没搭腔。   陆父简单问了几句他们路上的情况,王香菏就在一旁帮腔,时不时给立夏递点心,语气温柔得不行:“立夏第一次来京市吧?多待些日子,阿姨带你去王府井逛逛。”   “老陆,”她转头看向陆父,声音软了几分,“吃饭了吧?孩子们坐了这么久的火车,肯定饿坏了。”   一家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得油光锃亮,清蒸鱼鲜嫩雪白,还有炒鸡蛋、凉拌黄瓜,满满一桌子菜,少说也有七八道。立夏扫了一眼,发现一半都是陆今安爱吃的口味,心里更是佩服王香菏的心思。   饭桌上,陆父问了几句立夏父母的身体情况,立夏都一一礼貌作答。整个饭桌的气氛,全靠王香菏一人热络,她一会儿给陆父夹菜,嘴里还不停说着大院里的新鲜事,愣是没让谁冷场。立夏暗暗想,这王阿姨要是去搞外交,指定是把好手。   饭后,陆今安跟着陆父去了书房说话,估计是工作上的事情,立夏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无聊地看着桌上的黑白电视,屏幕上正播着新闻联播,声音调得不大。   王礼琳就坐在她旁边,一双眼睛总是偷偷地瞟她,那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立夏也没理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姑娘怕是对陆今安有点意思,可惜啊,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王礼琳看着立夏的侧脸,灯光下,那皮肤细腻得跟瓷娃娃似的,仿佛轻轻一捏就能掐出水来,忍不住小声嘀咕:“你比兰婷姐姐还好看……”   “嗯?”立夏转过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坐在旁边嗑瓜子的王香菏连忙看了侄女一眼,笑着打圆场:“这孩子,是说你比她表姐还好看呢。”   立夏闻言,也没多想,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王香菏放下手里的瓜子,擦了擦手,语气越发温和:“立夏啊,你们的房间我都收拾好了,要是累了,就先回房歇会儿?”   “不用了王姨,”立夏客气地摇摇头,“我不累。”   没一会儿,书房的门开了,陆今安跟着陆父走了出来。立夏抬眼看向他,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陆今安走上前,拿起放在桌边的包,“爸,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了。”   立夏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王香菏显然眼睛是了然,表情却惊讶,“这么晚了,就在这儿住下吧,房间都收拾好了,多方便。”说着,她还看向陆父,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陆今安摇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不用了,我们的行李都在那边的四合院里,回去住方便些。” 第216章 :质问   陆父背着手站在一旁,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儿子心里对他这个父亲,终究还是存着几分隔阂的,强留也没用,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王香菏见状,也不好再挽留,只能笑着说:“那行,路上慢点,有空常回来坐坐。”   两人走出陆家的院子,晚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舒服得让人忍不住轻叹。此时的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线,洒在柏油路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陆今安推着二八自行车,让立夏坐在后座。立夏坐稳后,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男人的腰。   腰间突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陆今安的身子僵了一下,车头猛地晃了晃,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S型。立夏吓得赶紧抱紧了他,嗔怪道:“陆今安!你想摔死你媳妇啊!”   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顺着晚风飘进立夏的耳朵里,带着几分磁性的沙哑:“呵呵,谁让你先占我便宜的?”   “只准你平时占我便宜,还不准我占回来?”立夏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手掌大胆地摸上他紧实的腹肌,还故意用力捏了一下。   指尖下的肌肉硬邦邦的,带着滚烫的温度。陆今安的呼吸猛地一重,脚下的脚踏板都顿了顿,车速慢了下来。   立夏得意地收回手,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她坐在后座,看不见男人此刻的眼神——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眸子,此刻除了染上一层浓浓的笑意,还有谷欠念,亮得惊人。   车子轱辘碾过四合院门口的青石板,发出“咯噔”一声轻响。陆今安长腿一伸,脚底板稳稳贴住地面,二八自行车的链条“哗啦”晃了晃,便稳稳停住了。   立夏攥着帆布包的带子,从后座灵巧地跳下来,鞋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带起一点细尘。她从包里摸出那串挂着红绳的钥匙,指尖刚碰到锁孔,就觉后背落了道滚烫的视线。   她没回头,身后的陆今安靠着车把,嘴角勾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亮得像暗夜里的星子,黏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咔哒”一声,门锁弹开。立夏推开门,脚步轻快地往里走,像只偷了腥的小猫咪,步子迈得颠颠的。陆今安在后头看着,低低笑了一声,推着车进了院子,反手“哐当”一声扣上大门,将外头的晚风与喧嚣都关在了门外。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蛐蛐在低声鸣唱。他把车停在一进院库房里,三步并作两步撵上去。立夏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刚要回头,腰上就突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揽了起来。   “啊——陆今安!”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立夏惊呼出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胸口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鼻尖全是他身上的味道,混着汗水的皂角香。   陆今安没说话,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震得立夏耳廓发麻。他托着她的腿弯,大步流星地往东厢房走,木门被他用脚尖一勾,“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透过窗棂上的糊纸,筛下一片朦胧的银辉,落在昏暗的房间里。立夏被他抱在怀里,视线正好落在他的脖颈处。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一点,照亮他滚动的喉结,像一颗饱满的杏核。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指尖软软地碰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拂过,却让陆今安的脚步顿了顿。他低头看她,眸色沉沉的,里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下一秒,他含住她的指尖,轻轻咬了一下。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点灼热的痒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立夏刚要开口嗔怪,唇瓣就被他覆了上来。   他的口勿来得又急又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立夏气鼓鼓地攥紧拳头,在他精瘦的腰侧狠狠拧了一把。陆今安闷哼一声,非但没松口,反而托着她的后腰往上一抬,让她更贴近自己。   窗外的月亮越爬越高,把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知过了多久,立夏软着身子趴在陆今安的胸膛上,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呼吸里还带着点喘。陆今安的手掌宽大而温热,一下一下地抚过她的后背,像触到一块温软的羊脂玉,细腻得让人爱不释手。。   昏沉间,立夏猛地想起一件事,眼睛倏地睁开。她抬起头,在他胸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嘶——”陆今安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低头看见胸口那圈整齐的牙印,又看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怎么了媳妇?刚才不是还挺舒服的?”   这话一出,立夏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她恼羞成怒地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往上扯,“陆今安!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问你,你家那个什么表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之前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陆今安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漫开,他抬手握住她作乱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的软肉,“她算什么表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不用理她。”   立夏才不信,她嘟着嘴,语气里满是酸意,“我才不信!她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你能看不出来她那点心思?”   看着小媳妇这副吃醋的模样,陆今安心里甜得跟灌了蜜似的。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抱得更紧,让她趴在自己身上。立夏只能撑着手臂,仰头瞪他。   “真不用管她。”陆今安的声音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自打我爸再婚,我就没怎么回过那个家。对我来说,她跟陌生人没两样。”   他没说的是,父亲在母亲尸骨未寒时,娶的母亲最好的朋友。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好多年,拔不掉,碰着就疼。母亲生前把房子、存款和收藏全都是直接交到他手上,半点没经过父亲的手,或许,母亲早就知道一些事。   立夏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的酸意瞬间散了大半。她其实还有好多八卦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些事对自己而言可能就是吃瓜,但对当事人而言都是他心里的疤。   立夏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小脸在他脸上蹭了蹭,软乎乎的头发蹭过他的下巴,带着点痒意。她没说话,只是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安慰着他。   陆今安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这软乎乎的触碰,比任何撩拨都来得勾人。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乖巧的发顶,喉结又滚了滚。   立夏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床里爬,还不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声音软得像棉花,“困了困了,快睡吧。”   她话音刚落,后背就贴上了一个滚烫的胸膛。陆今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点沙哑的笑意,“媳妇,我不困。”   “我困了。”立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   “嗯,”陆今安低笑一声,手掌已经覆上她的腰,带着灼热的温度,“你睡你的。”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腰侧,像在一张温热的地图上,慢慢描摹着独属于他的疆域。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满了整间屋子。 第217章 :往事   另一边,王礼琳正撅着嘴,两条麻花辫随着身子的晃动一甩一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裙子上的扣子,跟坐在对面的小姑王香菏抱怨:“果然男人都是一个样,见了好看的就挪不开眼,哼,亏我之前还觉得今安哥哥跟那些油嘴滑舌的不一样,结果呢,还不是被他媳妇迷得晕头转向。”   王香菏抬眼睨了侄女一眼,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说你傻还真傻,他再正经,那也是个男人。我跟你说,这事你给我好好死了心,过两天你孙婶那边有个介绍,你老老实实跟我去相看。”   “小姑——”王礼琳立刻缠上来,搂着她的胳膊晃了又晃,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带着小姑娘独有的娇憨撒娇,“我不嘛,我是真喜欢今安哥哥,打小就喜欢,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香菏被她晃得没辙,拍开她的手,重重叹了口气:“害不害臊啊你!大姑娘家的,张口闭口喜欢不喜欢,也不怕人听见笑话。我跟你讲,再喜欢也没用,人家都结婚了,你没瞧见他媳妇?那小模样,清水芙蓉似的,别说男人了,我一个女人看了都觉得顺眼。所以你趁早死心,之前我就劝过你,你偏要死心眼,这回亲眼见着了,总该收收心了吧?再说,就凭你是我侄女这事,他陆今安就断断不会选你。”   这话音落,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当年许雯嫣卧病在床,她和陆德昌那些不清不楚的勾当,许雯嫣怎么可能不跟儿子提?要不然,这些年陆今安怎么会宁愿留在云省,也不肯回这个家?   王礼琳撇撇嘴,腮帮子鼓得像只气鼓鼓的小河豚,小声嘟囔:“哼,你之前还说今安哥哥心里只有兰婷姐姐呢,说他非她不娶,结果我看也没怎么喜欢,不然怎么会娶别人?”   “你这死丫头!”   “兰婷”两个字刚出口,王香菏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猛地站起身,抬手就在侄女后背狠狠拍了一下,力道大得王礼琳“啊”地一声跳起来,捂着背直咧嘴。   “那名字是你能提的吗?!”王香菏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带着几分厉色,压低了嗓门呵斥,“你知不知道轻重?这话要是传出去,连累了你姑父,有你好果子吃!再敢提这名字,别怪我心狠。”   王礼琳被她这副发火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眼眶瞬间红了,委屈巴巴地揉着后背:“我、我也没在外面说啊,就只在家里跟你说……我知道轻重的,小姑你别生气嘛。”   王香菏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心头的烦躁,重新坐下,声音依旧带着后怕:“在家里也不许提!那一家子现在早就卷着铺盖跑出国了,听说在港市那边落脚,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幸好当年两家只是口头提了句订婚的话,不然你姑父,还有咱们全家,都得被他们连累!”   她越想越怕,当年于家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踪影,跟他们家走得近的几户,哪个不是提心吊胆过了好几年?也就是许雯嫣走得早,后来两家断了来往,不然他们家哪能安安稳稳待到现在?   王礼琳瘪着嘴,心里的委屈和不甘一股脑涌上来,眼圈更红了,带着哭腔嘀咕:“都怪你,当年非说今安哥哥心里只有那谁,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娶别人,所以我才没敢争取。早知道他不是非她不可,当年我就豁出去了,跟着今安哥哥去云省,说不定……说不定嫁给今安哥哥的就是我了。”   她至今都对陆今安娶了别人心存芥蒂,若是陆今安真娶了于兰婷,她或许还能认命,毕竟两人是长辈们都认可的,要不是当年陆今安母亲生病,家里乱成一团,说不定早就订了婚。可偏偏,他娶了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这让她怎么甘心?   王香菏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凉薄:“他心里有没有她,我不清楚。但我清楚一点,你要是能长得有他媳妇一半的美貌,我都不会拦着你。所以啊,把你那点心思收一收,踏踏实实去相看对象,别再惦记那些不着边际的了。”   当年许雯嫣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躺在床上连汤水都难以下咽,陆德昌守在床边,眼底的红血丝缠了一圈又一圈,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王香菏是借着探望的名头常来的,她比许雯嫣年轻,眉眼间带着股泼辣的鲜活气,不像许雯嫣,病得只剩下一副单薄的骨架,连笑都没力气。   她帮着洗衣做饭,帮着给许雯嫣擦身喂药,手脚麻利得很。陆德昌看在眼里,嘴上不说,眼里的情谊却一天比一天深。那天夜里下着冷雨,屋檐滴水叮咚响,她端着姜汤递过去,陆德昌接了,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滚烫的温度,烫得两人都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男人有几个是长情的?还不是人还没咽气,他还不是照样被自己勾走了?说到底,男人的那点喜欢,薄得跟纸似的,一戳就破。 第218章 :小聚   第二天晚上陆今安带着立夏拐进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口的路灯蒙着一层灰,光线昏黄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巷子深处藏着一家私人菜馆,没有招牌,没有幌子,只有一扇朱漆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爬着几枝蔫蔫的爬山虎,不仔细看,只当是户寻常人家。陆今安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花香与饭菜热气的风扑面而来,立夏愣了愣神,恍惚间竟生出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院子是典型的四合院格局,却被打理得精致雅致。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径旁掘了个小小的池塘,几尾红鲤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一座石拱桥横跨其上,桥边的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一簇簇挤在青砖花墙里,热闹得不像话。院子四周隔出了大小不一的包厢,都是原木的门窗,挂着素色的布帘,与外面那个处处讲朴素、求统一的时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立夏心里暗暗叹道,果然不管哪个年代,总有这样不对外的去处,藏着不为人知的精致与讲究。   陆今安熟门熟路地领着她进了最里头的一间包厢,掀帘进去时,立夏又是一惊。这包厢摆着一张能坐十几人的红木圆桌,擦得锃亮,能映出人影。靠墙的位置隔出了一小片休息室,摆着几张藤椅和小桌子,桌上搁着紫砂壶和白瓷茶杯,立夏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想,这地方再添个沙发和KTV设备,就跟后世的私人会所没两样了。   休息室里已经坐了五个人,三男两女,正围坐着喝茶聊天,见他们进来,纷纷站起身。昨天在火车站见过的闵正国也在其中,他身边站着个娃娃脸女人,穿着一身的确良长裙,眉眼温和,见了立夏,先笑盈盈地迎上来。陆今安揽着立夏的肩膀,挨个介绍:“这是闵正国,你昨天见过的,他爱人刘宝珠。”   刘宝珠笑着点头,声音软糯:“立夏妹子,昨儿听老闵说你了,果然是个俊姑娘。”   接着是个国字脸的男人,身材魁梧,眉眼周正,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气。“耿正,。”陆今安的声音顿了顿,指向男人身边的妇人,“他爱人刘宝琴,宝珠的堂妹。”   刘宝琴比刘宝珠活泼些,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立夏,笑着打趣:“陆今安,你可藏得够深的,这么漂亮的媳妇,居然现在才带回来。”   最后是个眉眼清秀的男人,气质斯文,看着倒不像部队里的人。“干斯明,搞技术的。”陆今安简单介绍了一句,干斯明便温和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立夏跟着陆今安,一一问好,声音轻柔,举止得体。她垂着眸,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眼前的几个人。   其实在立夏打量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打量她。   男人们的目光还算克制,毕竟是好友的妻子,只在初见时惊艳了一瞬,便很快移开,落在陆今安身上,笑着打趣几句。女人们却没那么多顾忌,刘宝珠和刘宝琴交换了个眼神,目光里满是好奇与探究。她们这个圈子,联姻是常事,彼此知根知底,像陆今安这样,突然带个完全陌生的姑娘回来,不能说头一回,但确实很少见。   今天是见陆今安的发小,立夏特意捯饬了一番。头发被她盘成了利落的公主头,额前和鬓角留了几缕柔软的碎发,风一吹,微微晃动,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裙子是不敢穿的,一来她没带,二来她也不能凭空变出来,便挑了件浅黄色衬衫,搭配一条榛果棕的高腰直筒裤。衬衫的领口是复古的翻领设计,微微敞开,形成一个小巧的V字,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锁骨若隐若现,衬得脖颈线条愈发修长。衬衫的前摆被她随意地塞进裤腰里,高腰裤的设计恰到好处地拉长了腿部比例,明明是简单的衣裤,却将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刘宝珠看着立夏,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姑娘生得是真好看,一张脸蛋像是用羊脂玉雕琢出来的,细腻光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眉眼精致得挑不出一点瑕疵。再看那身段,丰胸细腰翘臀,明明只是站在那里,却像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别说男人了,就连她一个女人看了,都忍不住心动。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生完孩子后,腰腹间多了一圈松软的赘肉,脸上的斑点,得用珍珠粉厚厚地敷一层才能勉强盖住。旁边的刘宝琴也是差不多的模样,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艳羡。转念一想,也难怪,陆今安那样眼高于顶的人,寻常姑娘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立夏本就不是外向的性子,介绍完之后,便安静地坐在陆今安身边的藤椅上,听着男人们聊天。他们聊部队里的事,聊最近的新政策,偶尔也说几句当年一起捣蛋的糗事,声音洪亮,笑声爽朗。刘宝珠和刘宝琴坐在另一边,时不时会拉着立夏说上几句,问她是哪里人,平日里喜欢做什么,语气亲切,不会让她觉得被冷落。   正说着话,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两个穿着素色布褂的服务员端着菜走了进来,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摆上圆桌,香气四溢,引得人食指大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刘宝琴大概是觉得和立夏熟稔了些,便凑过来,眨着眼睛好奇地问:“立夏妹子,你跟陆今安是怎么认识的呀?我们可都好奇坏了。”   立夏端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唇角弯起一抹委婉的笑意,声音轻柔:“我小姨夫跟他在一个部队,机缘巧合下认识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刘宝琴恍然大悟,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说真的,我以前还以为他要打光棍打一辈子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刘宝珠立刻瞪了她一眼,佯嗔道:“瞎说什么呢!”   刘宝琴却不服气地撅了撅嘴,反驳道:“本来就是嘛!小时候我们一群人出来玩,就他最拽,像个小霸王似的,嫌我们女孩子娇气碍事,死活不肯带我们玩。”她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立夏,话头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其实她没说出口的是,那时候他们一群人里,兰婷是长得最漂亮的,对陆今安更是一心一意,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嘘寒问暖,掏心掏肺。那时候的陆今安,对谁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对兰婷也没好到哪里去,总是爱答不理的,让周围的人都觉得,他大概是块捂不热的石头。现在看到立夏,刘宝琴突然就明白了,不是陆今安性子冷,只是他不喜欢兰婷罢了。幸好当年两家只是口头约定,不然以兰婷家后来的情况,陆家怕是也要受牵连。   立夏听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想象着陆今安十六七岁的样子,眉眼桀骜,浑身带着一股刺头的劲儿,不是温文尔雅的类型。再想起之前姑娘追到他办公室表白,他被逼得没办法,最后竟从窗户跳出去以证清白的糗事,就觉得越发好笑。这么看来,他年轻的时候,脾气定然是算不上好的。   男人们喝酒喝得尽兴,陆今安平日里总是绷着一张脸,难得这样放松,和发小们推杯换盏,酒液顺着喉咙滑下,染红了他的耳根。立夏坐在旁边,没有劝他少喝,知道他难得这样高兴。   许是真的喝醉了,陆今安的眼神变得格外炽热,殷红的眼尾微微上挑,目光总是不经意间黏在立夏身上,像是带着钩子,要把她整个人都勾进眼里。那目光太过灼热,太过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爱意,让立夏的脸颊一阵阵发烫。她坐在那里,浑身都不自在,恨不得伸出手,把他那张脸推开。   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呢。立夏咬了咬唇,只能假装低头喝茶,避开他的目光。可那道灼热的视线,却像一道光,无处不在。 第219章 :找过你是不是?   包厢里的烟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混杂着白酒的辛辣和香烟的呛人味道,呛得三个女人鼻尖发酸,喉咙里发痒。立夏拿手帕捂着嘴,三人对视一眼,刘宝珠带头说:“咱去院里透透气,这烟味熏得我眼睛都疼了。”三人连忙跟着起身,推开包厢的门去院子里。   院里的晚风带着些微的凉意,卷着墙角月季的淡香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满身的烟火气。三人在廊檐下的长条石凳上坐下,石凳上还留着白日晒过的余温。抬眼望去,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晚归的麻雀,昏黄的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把院角那棵老树的枝桠映在土墙上,像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包厢里,酒过三巡,杯盘狼藉。干斯明的目光追着立夏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出长长的灰烬,落在桌布上。他捻灭烟蒂,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陆今安,喉结滚了滚,终于把憋了好几年的话问出口:“兰婷走之前,有联系你吗?”   这几年陆今安扎根在南方的军营,极少回京市。他无数次想拨个电话问问,却总怕隔墙有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刚才陆今安媳妇在,满屋子的人眼杂,他更是把话头死死摁着,直到此刻,女人们都离了席,桌上只剩他们几个大老爷们,才敢松了口。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喧闹像是被人猛地掐断了喉咙,瞬间静得落针可闻。酒瓶子碰撞的叮当声停了,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闵正国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他扭头透过窗玻璃往院里望了望,看见自家媳妇正和立夏头挨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全是笑意,这才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皱着眉冲干斯明不满道:“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对这事念念不忘的!”   陆今安把握着酒杯的手轻轻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随后后背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干斯明脸上。其实今晚看见干斯明来,他就有些意外。他们俩从小就不对盘,说到底,根子还是在兰婷身上。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她跟我有什么关系,要联系我?”   “她离开之前,消失过几天。”干斯明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也没理会闵正国的劝阻,身子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人,“她是不是去找你了?”   这些年,这个念头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干斯明心头。当年于家突然举家迁走,于兰婷更是连个招呼都没打,后来他查到她去买过火车票,而地址就是陆今安部队所在的地方。   陆今安没吭声,垂眸看着杯中晃荡的酒液,透明的液体里,仿佛映出了二十几年前的光景。   陆母和于母是手帕交,只是两家的底子,却是天差地别。陆父是泥腿子出身,靠着一股闯劲在部队里闯下一片天;陆母当年是背着药箱上战场的女军医,一双妙手救过无数人。再加上陆外公当年毁家纾难,把明面上的家产都捐给了革命事业,后来风浪席卷全国时,陆家才能安然无恙,没被卷进那场风波里。可于家不同,于父于母都是实打实的资本家出身,就算当年也曾为革命出过力,却还是整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风浪就刮到自己头上。也正因为这份惶恐,他们才最终下定决心,铤而走险,远走他乡。   从陆今安记事起,两家的长辈就爱打趣他和兰婷,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将来要做一对璧人。小时候他懵懵懂懂,只觉得兰婷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很好看。长大些,懂了男女之别,对这些玩笑话难免有些反感,却也没真的放在心上。毕竟是一起爬树掏鸟窝,一起爬狗窝钻出去玩的情谊,哪能说断就断。后来陆母因病过世,他一腔热血投了军营,常年驻守在外;于家则越发谨小慎微,夹着尾巴做人,两家的来往,也就渐渐淡了,淡得像一杯越冲越淡的茶。   干斯明说的没错。当年兰婷,确实来找过他。   只是那时候,他正好接到紧急任务,要连夜开拔去边境。兰婷扑了个空,只留下一封去头藏尾的书信让人交给他。   其实他一直觉得,就算那时候他们见了面,结局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对兰婷,从来只有发小的情分,没有半点男女之间的心动。 第220章 :不欢而散   “斯明,你过了。”坐在旁边的耿正终于沉不住气,皱着眉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也知道这中间的纠葛,可这么多年过去,再提起来,不过是徒增烦恼。   闵正国也连忙打圆场,举起酒杯往干斯明面前凑了凑:“哎,兄弟,翻篇了翻篇了!这都多少年了,我家小子都能满地跑着打酱油了。说不定啊,人家早就在外嫁了个好人家,儿女双全,正过着相夫教子的好日子呢!”   干斯明听着这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魔怔?情窦初开的年纪喜欢上的人,从此眼里心里,就再也容不下别人。可她眼里的光,从来没落在过他身上,兰婷的目光,总追着陆今安的背影,哪怕陆今安对她总是淡淡的,她也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后。   那时候他也恨过,总觉得陆今安是装模作样,故意吊着兰婷的心思,让她巴巴地追着、哄着。可今天,看见陆今安看立夏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温柔和宠溺,藏都藏不住,他才猛地醒过来。当年陆今安对兰婷,或许是真的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干斯明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白酒呛得他眼眶发红。他放下酒杯,目光直直地看向陆今安,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既然当年对她无意,为什么不说清楚?”   陆今安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干斯明看着他怔住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他又扭头看向窗外,立夏正仰着头看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干斯明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没再说话,大步流星地推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院里的立夏听到动静,抬起头,正好看见干斯明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他的脚步又快又沉,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她疑惑地转过头,看向包厢里的陆今安,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   陆今安对上她的目光,很快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对着她眨了眨眼,又无声地做了个“没事”的口型。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是带着暖意,立夏的心瞬间安定下来,重新转过头,和闵正国媳妇继续聊着天。   包厢里,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酒意也散了大半。这场本应热热闹闹的饭局,终究是以干斯明的愤然离场,草草收了尾。   回去的路上,立夏觑着身侧男人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带着肩背都透着一股沉郁。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总觉得这次来京市,陆今安的眉头就没真正舒展过。明明是回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可他眼底的光,总像是被一层薄薄的雾蒙着,没半分久别重逢的热络。   夜晚的京市胡同静悄悄的,昏黄的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石板路被月光浸得微凉,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叮铃铃驶过,很快又归于寂静。立夏抬步上前,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宽大,带着常年握木仓、训练的粗糙茧子,与她柔嫩纤细的手指形成鲜明的对比。   掌心却传来一阵暖意,他反手握住了她,感受着手心里的柔弱,陆今安垂眸,月光淌在他眼底,细碎的,温柔的,里面满满当当都是她的影子。他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皮肤,力道渐渐收紧,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   干斯明那句质问又在耳边响起来,像根细针,轻轻扎着他的太阳穴。他忍不住想,如果母亲还在世,如果当年两家没出那些变故,如果他没有遇见立夏,他是不是会按着父母原定的路走,到了年纪就和兰婷相看、定亲,过着旁人眼里顺理成章的日子?   可世事哪里有那么多如果。那些年风雨飘摇,颠沛流离,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就没了谈婚论嫁的心思。他甚至想过,这辈子或许就这么一个人过了,守着肩上的责任,直到老。   直到遇见立夏。   遇见她的那天,看着她向她奔来,像只迷惑人类的小精怪,没等他反应过来,小姑娘已经冲到了他跟前,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踮着脚尖就往他身上攀。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子,软软的脸颊贴在他汗湿的衬衫上,带着点青草和皂角的淡淡香气 ,风掠过山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颈侧她温热的呼吸,感受到她攀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带着点莽撞的依赖。那一刻,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而他和兰婷之间,从未有什么承诺与过往,不过是长辈随口提过一句的玩笑话,少时的情怀又何来的“说清”二字?   想通这一节,陆今安紧蹙的眉心缓缓松开,连带着攥着立夏的力道都柔和了些。他低头看她,声音是浸了月光的温软:“明天想去哪里玩?”   立夏看着他眉宇间的郁色散了大半,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故意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半晌,才仰着小脸笑:“你对京市熟,我听你安排。”   其实她心里哪有什么逛的兴致。后世里,京市的景点她早就逛遍了,红墙黄瓦,湖光山色,早就印在记忆里。可看着陆今安难得柔和的眉眼,她就觉得,哪怕只是跟着他走走,也是好的。   陆今安低笑一声,捏了捏她的掌心:“行,走吧,回家。”   他依旧牵着她的手,步子放慢了些,两人踩着月光,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四合院走。不远,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可立夏却觉得,这一路的月光,都甜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陆今安果然兑现了承诺。他带着立夏去了广场,看了红旗飘扬的城楼;又去了红楼,踩着汉白玉的台阶,听他讲那些小时候听来的、半真半假的宫闱轶事。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晕,立夏走得脚底板都发疼,拽着陆今安的胳膊抗议:“不走了不走了,再走我的脚都要废了。”   陆今安无奈地失笑,看着她皱着鼻子撒娇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深了深:“行,听你的。”   他带着她拐进一条胡同,七拐八绕,停在一家挂着“烤鸭”招牌的馆子前。刚进门,一股浓郁的果木香气就扑面而来。片好的烤鸭皮脆肉嫩,蘸着酱,卷着薄饼和葱丝,塞进嘴里满口鲜香。   可立夏嚼着嚼着,就悄悄蹙了蹙眉。不是不好吃,只是总觉得没有南市的烤鸭更合她的口味。但看着陆今安殷勤地给她卷饼的模样,她又把这话咽了回去——来都来了,不扫兴。她干脆举起一张饼,卷了满满当当的鸭肉递到他嘴边,眉眼弯弯:“吃!”   陆今安张口咬下,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吃得香甜的样子,喉结轻轻动了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第221章 :归属感   三天的行程一晃而过,两人拎着行囊踏上了返程的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了两天两夜,等他们下了火车,站在市区里的街头,运气不是很好的没有遇上采购车。   两人只能辗转转车,一路颠簸,尘土飞扬,等终于到了家门口时,立夏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手里只拎着个装着贴身衣物的小包,所有的行李都被陆今安拿在手上,可饶是这样,她还是累得只想往沙发上躺。   推开院门后院的菜地绿油油的,小葱长得挺直,茄子挂了果,豆角爬满了架,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几只小鸡崽叽叽喳喳地在竹笼里的碗里啄米,羽毛油光水滑,精神抖擞。看来小婷和小武这一个多月,把家里照看得极好。   陆今安放下行李,没歇口气,就拿起墙角的扫帚,默默扫起了院子里的落叶灰尘。阳光洒在他宽厚的背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立夏看着看着,原本散了架似的身子忽然就生出一股力气。她抿了抿唇,转身进了屋,一个多月没人住,屋里的桌子、柜子上都蒙了一层薄灰,得好好收拾收拾才行。   她先把窗户都推开,让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灰尘味,又拿起抹布,蘸着水,从桌子擦到椅子,从窗台擦到门框。等把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又去打水烧水,痛痛快快地从头洗到脚。   换上干净的棉布睡衣,躺在软乎乎的床上,立夏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个家,她才住了半年多,可这次回来,心里都踏实得不像话,有种归属感。阳光顺着窗棂溜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暖融融的。她舒服地眯起眼睛,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陆今安扫完院子,又把行李里的东西一一归置好,才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夕阳的金辉淌在立夏的脸上,她的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睡得乖巧又安稳。陆今安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目光温柔地描摹着她的眉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轻笑一声,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后院的小鸡还在叽叽喳喳,风里飘着菜地的清香,岁月悠长,安稳得不像话。   第二天日头爬得老高,透过窗棂筛下金晃晃的光斑,落在立夏脸上时,她才懒洋洋地睁开眼。摸过床头的手表一看,时针早越过了十一点的刻度,她咕哝着坐起身,脑袋还有点发沉。趿着布鞋踱到外间,灶台上的铁锅温着,掀开盖子,是一个白面馒头、一小碟咸菜,还有碗温吞的小米粥,是陆今安早上特意留的。立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点泪意,简单洗漱过后,就着温热的粥随便扒拉了两口,又把从京市带回来的点心、果脯分门别类装好,用油纸包好,准备给院里几家相熟的邻居送去。   刚踏出自家院门,立夏就觉出点不对劲。她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两旁的院墙,才发现汤雪芝家隔壁那间空了许久的小平房院子里晾晒着衣服,显见是住进了新人。立夏挑了挑眉,没多探究,拎着布包就往头一家走去。   一圈送下来,手里的特产见了底,最后一站是胡嫂子家。胡嫂子正坐在院里择菜,一见她进门,手里的菠菜往盆里一扔,先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打从出门起,立夏就察觉了,路上碰见的婶子大娘,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打量,可她脸皮薄,不好直接追问。此刻见胡嫂子这模样,她把点心往桌上一放,索性开门见山:“嫂子,今儿这是怎么了?我瞧着院里人看我的眼神,都跟往常不一样呢。”   胡嫂子闻言,一个白眼直接翻到了后脑勺,手里的水瓢往水缸沿上“哐当”一磕:“你呀你,心是真大!你还不知道隔壁新搬来的是谁家吧?”   立夏纳闷地皱起眉:“谁啊?”   胡嫂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还能是谁?你说还能是谁!除了那个谁,还有谁能让全院的人都跟着凑热闹!”   这话一出,立夏心里顿时有了数。这家属院里,能跟她扯上点过往纠葛的,拢共就那么一个人。她迟疑着吐出那个名字,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杨成兵?”   “可不是他!”胡嫂子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无奈,“前阵子邓团调走,那屋子空下来,马营长立马就打了申请,现在部队里结婚的小年轻只能选我们这最后一排,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后半句“孽缘啊孽缘”,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立夏听完,心里默默翻了个老大的白眼。至于吗?不过是个只拉过一次手的前男友,还能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全院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瞧热闹,也不怕抻着闪了腰。她撇撇嘴,语气云淡风轻:“住就住呗,多大点事儿。”   胡嫂子上下打量着她,看她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倒是大气!换作旁人,隔壁住着这么一号人,膈应都膈应死了!”   “膈应什么?这房子又不是我家的,公家的屋子,谁爱住谁住,跟我有什么相干。”   “你这人心气是真宽,我可不行。”胡嫂子搓着手,一脸替她憋屈的模样,“我要是你,一边住着个天天挺着肚子显摆的汤雪芝,一边住着前未婚夫一家子,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不得天天跟人干架才怪!”   立夏被她这话逗得“扑哧”一声笑出声,眼角眉梢都漾开笑意。可不是嘛,汤雪芝刚怀了三个月的时候走路都恨不得把肚子挺到天上去,见天儿扶着腰在巷子里晃悠,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怀了孕似的。 第222章 :吃醋   两人正说着话,胡嫂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哎,你还不知道那杨营长娶的媳妇是谁吧?”   立夏愣了愣,脑海里闪过个怯生生的身影,随口道:“他那个表妹?”   “呸!就他那个黑瘦的表妹,他能看得上?”胡嫂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尤其是跟你处过之后,你这模样往那儿一站,那叫什么词儿来着……国,国色天香!对,就是这个!他见过你这样的,再看那些歪瓜裂枣的,能入得了眼?”   立夏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催道:“嫂子你可别打趣我了,到底是谁呀?”   “是于团的亲妹妹,叫于小红,暑假的时候过来探亲的。”胡嫂子扒着她的胳膊,语速飞快地爆料,“两人相看了没几天就对上眼了,转头就打了结婚报告,前几天刚领了证,这不就搬进来了。”   立夏这下是真的有些不解了,眉头拧得更紧:“于团家?他不知道杨成兵家里的情况吗?”立夏纳闷的很,他家那摊子烂事,还有个常年住着的表妹,这也敢把妹妹嫁过去?   “这有啥不敢的?”胡嫂子撇撇嘴,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反正离得远,以后转业了也未必回那山沟沟里去。再说了,杨成兵年轻有为,往后前途无量,谁还管他老家那点破事?即使将来转业他爹娘还在不在,还两说呢。”   立夏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额,好吧”。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认知上的鸿沟,在她眼里万万不能接受的事,在这个年代,竟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阻碍。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东拉西扯聊了大半天,院里的家长里短、新搬来那户的鸡毛蒜皮,胡嫂子一股脑都倒给了立夏,这才放她起身回家。   刚踏出胡嫂子家的院门,就见前头的巷口,汤雪芝正和一个陌生的姑娘并排走着。汤雪芝一眼就瞧见了立夏,原本慢悠悠的脚步顿住,下意识地挺了已经显怀的肚子,手还特意扶上腰,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生怕别人看不见她肚子里的宝贝似的。旁边的姑娘和汤雪芝差不多高,身形却瘦得很,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算不上白皙,眉眼倒是清秀,一胖一瘦站在一起,倒有种莫名的对比。   立夏懒得和汤雪芝周旋,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抬脚就要往自家走。   “哼。”身后传来汤雪芝不轻不重的一声冷哼,她侧头对着身边的于小红,语气里带着点挑拨的意味,“看见了吧?那个就是元立夏。”   于小红连忙点点头,眼睛偷偷瞟了立夏的背影一眼。她刚搬来没两天,跟隔壁的汤雪芝年龄相仿,自然走得近些。关于元立夏和她男人的过往,她刚来时就听人嚼过舌根。在她看来,只要这个元立夏识相点,往后安安分分的,不勾搭自己男人,她也犯不着去主动找事。可要是她敢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那她也不是好惹的,非得让她吃不了兜着走不可!她收回目光,轻声道:“长得……确实挺不错的。”   “可不是嘛!”汤雪芝立刻接过话头,话里话外都透着拱火的劲儿,“所以啊,你可得多留点心。当初你家杨营长,为了她跟家里闹得都决裂了呢!要不是她后来攀上了陆团长,铁了心不回头,哼,现在谁能站在杨营长身边,还真难说呢!”   这番话像根小刺,扎得于小红心里隐隐不舒服。但她也不是没脑子的,自己刚新婚燕尔,正是要立好名声的时候,哪能无缘无故去撒泼?她低下头,嘴角扯出一抹羞涩的笑,声音软软的,带着点维护的意味:“不会的,我家成兵对我挺好的,他不是那种人。”   汤雪芝看她这副故作大度的模样,没再往下说,心里却冷笑一声。什么叫好?怕是她还没见识过,想到陆今安对元立夏,那眼里藏都藏不住的热乎劲儿。再看她嘴里的“好”,实在是讽刺得很。   两人各怀心思,没再聊下去,寒暄了两句便各自转身,回了自家的门。   昨儿回来后只是打扫了家里卫生,一些细节还没有清洁到位,于是立夏索性搬了凳子,踮着脚把窗帘钩子一个个摘下来,又把蓝布沙发垫拆了,抱到院里开始清洗,慢慢的院子里飘满了皂角的清苦香气,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立夏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她手一顿,从晾衣绳的缝隙里探出头。看见陆今安一身军绿色的旧军装,独自站在门口,她忍不住弯了弯眼,露出点促狭的贼笑,扬声问道:“今儿一个人回来的?”   早上在巷口碰见姓杨的才知道这件事,一整天心里都憋闷的很,可此刻听见立夏的声音,看见她歪着头笑的模样,那点郁气竟瞬间散了大半。他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不等立夏反应,伸手就把她拽进怀里,低头便狠狠堵上那张惹人的嘴。   他的口勿带着股不容分说的霸道,滚烫的舍尖撬开她的齿关,探得又深又狠,将她的惊呼声尽数吞没。立夏猝不及防,可唇上的热度却烫得她浑身发软。她的手不自觉地攀住他的肩,指尖攥着他军装的布料,身子渐渐瘫软下去,像一滩融化的春水,全靠他的手臂稳稳托着。   不知过了多久,陆今安才稍稍松开她。立夏大口喘着气,新鲜空气涌进肺里,让她晕乎乎的脑袋清醒了些。她舔了舔被吻得发麻的唇瓣,唇色愈发殷红,抬起眼瞪他,声音带着点软糯的娇嗔:“你干嘛呀?一回来就欺负人。”   “你说呢?”陆今安抵着她的额头,低沉的嗓音里裹着浓浓的欲求不满,尾音带着点沙哑。今早撞见姓杨的那股憋闷,看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瞬间化成了汹涌的占有欲。他就想把她揉进骨子里,让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第223章 :只选你   话音未落,他弯腰,手臂一抄,便将立夏打横抱了起来。这姿势像抱孩子似的,让立夏惊得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蹭着他粗糙的胡茬,烫得慌。他径直往隔壁的厢房走,院里晾着的被单和窗帘,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刚好挡住了院外的视线。可立夏还是觉得心怦怦直跳,又怕又慌,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沙发上她咬着唇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生怕自己忍不住发出什么羞人的声音让隔壁听到。陆今安偏是看穿了她的顾忌,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动作愈发激烈起来。立夏被他逗得浑身轻颤,指甲不自觉地陷进他胳膊的肌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她的眼神渐渐迷离,眼尾泛红,像染了胭脂,连喘息都变得细碎。   西斜的太阳透过窗纸,筛下一片暖融融的橙色光线,把屋里照得纤毫毕现。雪似的肌肤上,点点红痕,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艳得灼眼。陆今安看着这副光景,喉结滚动,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野兽般的占有欲,只想把这片领地,彻彻底底地刻上自己的印记。   情朝褪去时,窗外的日头已经沉下去大半。立夏缩在陆今安怀里,浑身酸软,想起他方才的“暴行”,气鼓鼓地伸出手,用指甲在他后背狠狠挠了一下。指尖划过他光滑的脊背,触到一道道浅浅的划痕,那是方才她情急之下抓出来的,连他脖子下面,都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看着那些痕迹,心里有点心虚,却又嘴硬地嘀咕活该,谁让他跟头发疯的野牛似的,欺负人。   陆今安后背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他低笑一声,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轻轻揉捏着。他的掌心粗糙,带着薄茧,磨得她指尖发痒。“回头就把你这尖指甲全剪掉,看你还怎么挠人。”他的声音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哼,就会欺负我。”立夏嘟着嘴,瞪了他一眼,“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他住到隔壁的。”她当然知道陆今安不对劲的缘由,。在她看来,这种事藏着掖着才显得心虚,倒不如直说痛快。   陆今安看着怀里嘟着嘴、气鼓鼓瞪着他的小媳妇,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却还是忍不住膈应。当初若不是杨家闹事,两人肯定会结婚,一想到这儿,他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不爽快得很。他低头,在她那能说会道的嘴上狠狠吸了一口,惹得立夏“唔”了一声,他才闷声问道:“当初要不是杨家闹出那档子事,你是不是就嫁给他了?”   立夏被他这无理取闹的模样逗笑了,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你这醋坛子,翻得也太迟了吧?谁让你当初名声不好听呢?小姨连考虑都不考虑。”   陆今安的心狠狠一梗,更气了。他要是名声好,怕是早被哪个姑娘家缠上了,哪里还能等到娶她的这天?他叹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委屈:“那你当初就不能眼睛擦亮些,看上我吗?”   “那我可不敢。”立夏故意板着脸,学着旁人的语气,“据说你以前能把人说哭,我哪里敢惹你?”   这话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戳中了陆今安的心口。他看着自己这小媳妇,明明是在打趣他,眼里却盛满了笑意。立夏见他耷拉着脑袋,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心一下子软了,伸手抱住他的腰,仰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柔声安慰道:“好啦好啦,别气了。这不是你一上门求婚,我就点头答应了嘛。你不知道,那段副团长,只比你迟了一步,我没答应。不过就算他比你早,我也会拒绝他的。”   她只顾着哄怀里的男人,全然没注意到陆今安的脸色,正一点点沉下去。   “你说什么?”陆今安的声音陡然变冷,握着她腰肢的手骤然收紧,“那姓段的,也找过你?”   立夏的身体瞬间僵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蠢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埋下头,小声嘀咕:“没……没有啊。”   “没有?嗯?”陆今安拖长了尾音,手指已经精准地掐住了她腰间最软的那块肉,轻轻一挠。   那地方是立夏的软肋,痒得她浑身发抖,忍不住弓着身子闪躲,嘴里连连告饶:“你别挠我痒!我说我说!他没有直接找我,是托小姨夫带的话,我当场就让小姨夫回绝了,真的,没骗你!”   陆今安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本来一个姓杨的就够他膈应的了,现在居然又冒出来一个姓段的。他看着怀里缩成一团的小媳妇,心里的醋意翻江倒海,握在她细腰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立夏轻呼出声,那声软糯的惊呼刚出口,就被他俯身,再一次狠狠吞没在唇齿之间。窗外的风还在吹,晾衣绳上的窗帘轻轻摇晃,遮住了满室的旖旎,只剩下皂角的清香,和着淡淡的温情,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   夕阳西落的光晕昏黄又柔和,在小方桌上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映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糙米土豆饭,还有碟子里零星几片油汪汪的咸肉。杨成兵捏着竹筷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新婚妻子于小红的脸上,喉结动了动,才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开口:“这几天习惯吗?”   于小红正低头扒着饭,闻言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像是被这话惊着了似的,抬眼时眼里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怔忪,随即就弯起嘴角,露出个温顺的笑来:“挺好的,隔壁段嫂子心热,今儿还约我去镇上的供销社转了转,说是看看有没有新到的的确良布头。平日里没事,我们就凑在一块儿做针线,我还教她纳鞋底呢。”   “嗯,那就好。”杨成兵应了一声,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扒了一大口饭塞进嘴里,却没什么滋味。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心里头那点失落像被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往下坠。可转念想到早上在家属院门口撞见陆今安时,对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惊讶,他心里又腾地蹿起一股隐秘的痛快。 第224章 :各家账本   当初他和立夏闹僵,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本想着把家里那些糟心事都料理干净,再去低声下气地求立夏原谅。立夏心最软又善良,肯定会原谅他的。谁知道,竟被那个姓陆的捷足先登了!其实那次去县城他就感觉陆今安看立夏的眼神不对劲,果不其然,他这边只是出了点意外,他就上杆子截胡,简直是畜生不如。   想到这儿,杨成兵胸口就像堵了团湿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火气一股股地往上冒,却又没处发泄。他知道,自己和立夏,这辈子是再也没机会了。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松口同意了和于小红的婚事。住在同一个家属院,能天天看着立夏,他就心满意足了。更何况,成了家,有了个安稳的后方,对他往后在部队里的晋升,也是实打实的好处。   于小红把他脸上的失落瞧得一清二楚,心里猛地一堵。婚前她就道这男人心里装着旁人,可那毕竟是听说,如今亲眼瞧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那点憋屈和酸涩还是止不住地往上涌。她攥紧了筷子,强压着心头的不快,扯着嘴角笑道:“今个我还听段嫂子念叨呢,说咱这条巷子住的四户人家,就属陆团最疼媳妇。段嫂子说啊,她不止一次看见陆团蹲在院子里帮媳妇洗衣服,早上经常陆嫂子在睡觉陆团还去给她做早饭呢。”   她说着,故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我倒觉得,陆团媳妇也忒懒了些。哪有让男人干这些女人活自己睡懒觉的道理?也就是在这部队家属院,大家最多在背后说闲话。这要是搁在村里,指不定被那些长舌妇的唾沫星子淹死呢。”   “啪”的一声轻响,是杨成兵手里的筷子撞到了碗沿。他抬眼,目光沉沉地扫了于小红一眼,声音冷了几分:“立夏有工作,作为丈夫,帮衬着做点家务是应该的。不像你们,整天闲在家里有空闲。”   “你们”两个字像针,狠狠扎进于小红心里,气得她心口一阵抽痛。   立夏、立夏、立夏!喊得倒是亲热,也不知道避避嫌!那个狐狸精,知道你在背后这么惦记她吗?于小红心里翻江倒海,恨得牙痒痒,可脸上却半点不敢露出来。她清楚,现在的日子比在村里好过太多了。不用天不亮就爬起来上工挣工分,不用包揽全家的洗衣做饭喂猪挑水,不用看几个嫂子的脸色过日子,这份安稳,她不能丢。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脸上又堆起贤惠的笑,伸出筷子,把盘子里仅剩的那几块咸肉,小心翼翼地都夹进了杨成兵的碗里:“是是是,你说得对。我就是嘴碎,瞎念叨几句。快吃吧,这肉香着呢,特意给你留的。”   杨成兵看了眼碗里堆着的咸肉,没说话,只是心里头更难受了。他想起自己带立夏买的那块上海牌手表,可最后,还是被立夏退了回来。其实男人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哪里会怕她花钱怕她舒坦?只怕自己给的不够多,不够好。   就像隔壁姓段的,他搬来才几天?就听见段家鸡飞狗跳地吵架,无非就是为了几块钱的油盐布料钱。杨成兵心里冷笑,怕是和他一样,都是为了各取所需才结的婚罢了。   而此刻,被于小红背地里念叨“败家”的立夏,正软绵绵地靠在陆今安怀里,被他打横抱着放到餐桌旁的椅子上。方才那场带着点情动的嬉闹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此刻她连抬手的劲儿都没有,脸颊还泛着运动后才有的潮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桌上一盘凉拌黄瓜,蒸香肠,咸肉炒雪菜。立夏的胃口比平时更好些,多吃了小半碗米饭,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她伸手摸着微鼓起来的肚子,嘟着嘴地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陆今安,声音娇软得像棉花糖:“陆今安,等会去把床单被罩套好,把窗帘挂好。”   陆今安回头看她,见她嘟着粉嫩嫩的小嘴,一双眼睛水润润的,透着股娇憨劲儿,忍不住低笑出声,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知道了。”   收拾完碗碟,转身就去房间整理的被褥,动作麻利得很。   就在这时,隔壁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粗瓷碗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家属院黄昏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便是女人尖利的吵骂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哨子,又尖又利,还有男人压抑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隔着一堵薄墙,字字句句都清晰地钻了进来。   “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四个多月就生了,你把钱全部寄回家里,我和孩子你是打算让我们喝西北风吗?”汤雪芝的声音裹着哭腔,尖利中带着委屈的颤音,质问的语气像根针,一下下扎在空气里。她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指着对面的男人,眼眶红得吓人,刚才摔出去的那只碗,如今碎在地上,豁口还闪着冷光。   “我月初才给你三十块钱,你自己去打听打听整个家属院,谁家一个月能用完三十块,更何况我们只有两个人!”段家伟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无奈,额角的青筋隐隐跳着。他靠在木门框上,指节都泛了白。家属院的墙薄得跟纸似的,这话一出口,怕是左右邻居都能听见,他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恼。   “你看不到吗?”汤雪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原先的褂子裤子全绷在身上,勒得喘不过气,不重新做两件怎么出门?孩子的小衣裳、小尿布,还有那包被,不得提前备着?家里的油盐酱醋,米面菜蔬,哪一样不要钱?”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其实她没说谎,除了扯几块布给自己做了衣服,剩下的钱全花在了这个家,花在了肚子里的孩子身上。   段家伟额头的青筋彻底暴起来了,突突地跳着。从最开始的每月十五块,到现在的三十块,她一次次吵,一次次闹,他一次次妥协,如今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娶她,是想着她叔能帮自己往上挪挪,哪成想,工作上半点忙没帮上,生活里倒是天天鸡飞狗跳。他闭着眼,抬手狠狠揉了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声音里满是疲惫:“等以后孩子出生,我就减少寄回老家的钱,你也省着点花。现在怀孕做再多衣服,等生完孩子,还不是穿不上,纯粹浪费。”   汤雪芝看着他那副不耐烦的样子,心尖像是被冰水浇过,凉得透透的。这个男人,从结婚那天起就防着她,给她钱就跟剜他的肉似的,如今她怀了孕,他还是这幅德行。她凄然一笑,眼泪掉得更凶,梗着脖子反问:“觉得我败家了?那你看见人家元立夏了吗?瞧瞧她,隔三差五就做新衣裳,花的不比我少,人家陆团说了她一句吗?”   “人家有工作挣工资,花的是自己的钱!”段家伟忍不住低吼出声,胸口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他最反感别人拿他跟陆今安比,自己年纪比陆今安大,可他已经是部队里的正团,自己还在副团上熬着,这不是明摆着戳他的痛处吗?   这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汤雪芝的心上,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涩。她惨然一笑,抹了把眼泪,转过身,背对着段家伟,肩膀微微耸动着,没再说话。   段家伟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又软了几分。真要是闹大了,影响不好。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好了,别吵了,回头我就写信回家,告诉我妈她大孙子要出生了,以后每月少寄点钱回去。”他心里却打着别的算盘,先哄着吧,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第225章 :要一直对我好   隔壁的闹剧,元立夏听得一字不落。直到汤雪芝的话扯到自己身上,她才猛地回过神,回头看向旁边的男人,小声嘟囔:“你的工资都还在呢,我没乱花。”   说实话,这种男人不管搁哪个时代都有。她心里暗暗叹气,前世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不要花穷人的钱”,可她觉得,这跟穷不穷没关系,还是跟人的心性有关。有的人,天生就舍不得给别人花他一分钱,哪怕那个人是他的枕边人。   陆今安听到媳妇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嗤”地一声气笑了。伸手就把人扯到自己腿上坐着,挑眉看她:“我的钱还在?”他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立夏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她当然知道,自家男人跟隔壁那个段家伟,压根不是一路人。去年去买结婚用品,他那股败家样,比她还能花。她赶紧搂住他的脖子,软着嗓子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工资够花了,所以你的工资就存起来,将来留给宝宝用。”   说完,她还仰起脸,在男人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那模样,满满的求生欲。   果然,男人被最后一句话哄得眉开眼笑,刚才那点戏谑全化作了温柔。他的眼神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眸子里盛满了期待,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孩子那份,不用你操心,早就给他攒够了,够他以后衣食无忧。所以我的工资,你随便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委屈了自己,嗯?”京市存放的家产够孩子们用了,不需要她跟着操心。   立夏被他专注又温柔的眼神看得有点心虚,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她偷偷吃了避孕丹药,这一年,肯定是不会怀孕的。她年纪还小,对孩子都带着点胆怯,还没做好当妈妈的准备。可看着陆今安眼里的期待,她的心又软得一塌糊涂。或许,他会是个好丈夫,也会是个好爸爸。   她抬起指尖,轻轻抚摸着男人紧锁的眉间,轻声问道:“陆今安,你要一直对我好,知道吗?”   只有你一直对我好,我才有勇气,为你生一个宝宝,和你组成一个家,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男人低头,在她的指尖上轻轻吻了一下,嘴角噙着笑,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揉搓着:“小没良心的,我还不够好?”   立夏看着他眼底的宠溺,心里甜丝丝的。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带着点娇嗔:“嗯,所以要一直好,不然我才不给你生宝宝呢。”   陆今安的眸色深了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声音低沉而沙哑:“嗯,生宝宝这事,是我的事。这么久没动静,说明我还不够努力。”   话音未落,他就打横抱起她,大步往卧室走去。   立夏吓得“啊”地叫出声,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她的脸颊烫得惊人,心里又羞又窘——这男人简直不是人,是畜生!她的腰和腿,到现在还酸着呢!   许是孕期情绪不佳搅得心神不宁,第二天立夏在院门口撞见汤雪芝时,一眼就瞧出她脸色憔悴得厉害。眼下浮着青黑,原本饱满的脸颊陷下去些,连扎着的麻花辫都耷拉着没了精神,立夏心里叹口气,却没上前搭话,不然指不定又要讨人家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滑过夏末秋初,院里的各种花朵落了一层又一层,直到开学立夏舒坦自在的好日子才算彻底画上了句号。她被学校临时抽调去带一年级的数学课,教一二年级的周老师调走了,现在她和古老师接替了周老师的教学工作,每天利用休息时间备三个年级的教案课,傍晚回来还要批改作业本。   而家属院最后这条巷子,却是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先是隔壁汤雪芝足月生下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没消停多久,隔壁的隔壁于小红又捂着肚子红着脸宣布怀了孕,这下可好,最先结婚的立夏反倒成了家属院的头号话题人物,婶子大娘们碰见她,总要拉着问上几句“啥时候有动静”,眼神里的关切掺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让她哭笑不得。 第226章 :生活   这天周六午后,立夏刚批改完作业,正躺在院里的椅子上休息,斜对门的胡嫂子就颠颠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那是件婴儿穿的汗衫,蓝布面儿,边角都磨起了毛,一看就是她家小宝穿旧的。“立夏,立夏,快拿着!”胡嫂子不由分说就把小褂子塞到她手里,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拿回家搁你床头,千万别随便拿下来。”   立夏捏着那软乎乎的小褂子,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她,眉头微微蹙着:“胡嫂子,这是干啥呀?好好的放这个做什么?”   胡嫂子警惕地扭头往巷口瞅了瞅,见外头没人路过,才凑近了她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老一辈子传下来的法子!说把这穿过的小衣裳放床头,能沾沾喜气,容易怀孕!”她顿了顿,看着立夏的眼神里满是急切,“你瞅着,隔壁汤雪芝,还有于小红,一个接一个的,我都替你急得慌!”   立夏闻言,简直哭笑不得,连忙把小褂子往胡嫂子手里塞回去:“不要不要,我现在还不想要孩子呢。”   胡嫂子手一甩,硬是不肯接,脸上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拍着大腿道:“你都结婚一年了还不急?人家俩都在你后头办的喜事,照这势头,回头二胎都能整出来了,你倒好,还在这儿不急不慢的!急死我了都!”她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些,惊得院里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好几只。   立夏看着胡嫂子那吹胡子瞪眼的夸张样子,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胡嫂子见她还笑,气得跺了跺脚,嘟囔着“榆木疙瘩不开窍”。   晚上立夏把胡嫂子的话学给陆今安听,连带着模仿了她那拍大腿瞪眼的模样。陆今安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其实他心里也盼着能有个孩子,盼着家里添点娃娃的哭闹声,伸手把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孩子的事不急,许是我们跟孩子的缘分,还没到呢。”   立夏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其实她心里清楚,现在和陆今安的相处更像是后世恋爱的模式,这种感觉,大抵就是书上说的,多巴胺在体内肆意涌动的热恋期吧,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那些相视一笑的默契,那些夜半私语的温柔,都让日子充满了新鲜感与兴奋感。她也知道,多巴胺总会随着时间慢慢褪去,可这一年的朝夕相处,早已让她对陆今安的感情,从当初为了稳住工作而结婚的无奈,变成了实打实的喜欢。他没有不良嗜好,生活自律,会分担家务,从不让她一个人忙活,更没有那些大男子主义的臭毛病,遇事总会耐着性子跟她商量。   立夏抱着他的腰,嘴角的笑意渐渐温柔下来。她悄悄在心里打定了主意,等避孕丹药的时效过了,就不再吃了。她想生个宝宝,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完整的家。   冬去春来,转眼便是大半年光景,家属院也多了许多变化,最让立夏惊讶的就是小姨夫转业的事落了定,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地搬回了老家县城。   听院里大妈们嚼舌根,都说小姨夫有能耐,转业没蹲几天冷板凳,直接就坐上了老家县城公安局副局长的位置,这在整个家属院都是独一份的风光。那天小姨特意过来找她,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喜气。说着说着,话头就往陆今安身上拐,语气里满是感激:“要说还是今安这孩子仗义,肯伸手帮衬一把。你也知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这年头转业的干部多了去了,哪能人人都有好岗位等着?多少人挤破头想往城里挪,我们倒好,回县城还能捞着这么个实缺,不是今安在中间牵线搭桥,我们指不定还在这干等着耗日子呢。”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似乎怕院外的人听到,立夏这时才知道原来陆今安还从中插手了,就这样小姨一家搬离家属院,立夏失落了好久。   院角各种野花错落的盛开着,花朵们在风里轻轻晃着,筛下点点细碎的阳光,落在立夏躺的竹编摇椅上,她身上搭着件薄外套,眼皮发沉,没一会儿就睡得香甜。   一阵尖锐的哭闹声猛地刺破了午后的宁静,紧接着是女人拔高了的咒骂,隔着一堵矮墙,清晰地钻进耳朵里。立夏的睫毛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眸子里先是一片混沌的迷茫,好半天,视线才慢慢聚焦,落在院门口那株刚冒芽的指甲花上。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轻又长,融进风里,带着几分无奈。   “吱呀——”一声,院门外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响动,带着老木头特有的沉钝声响。胡嫂子端着个白瓷盘子走进来,盘子里躺着四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还冒着热气,一股子葱花肉馅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立夏,快尝尝,刚蒸好的,热乎着呢!”她嗓门洪亮,笑着把盘子往立夏面前递。   立夏也不客气,从摇椅上坐起身,伸手接过盘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暖意顺着指尖漫上来。她捏起一个包子,咬下一大口,松软的面皮裹着喷香的馅,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嫂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绝了!这包子,比食堂大师傅做的还香。”   胡嫂子闻言,伸手轻轻白了她一眼,眼底却带着笑意:“就你嘴甜。喜欢吃就自己学着做,你娘家妈那么疼你,一年到头寄那么多细粮过来,够你隔三差五蒸回包子解馋了。”说起这个,胡嫂子就忍不住羡慕,她们这些随军家属,谁家不是攥着粮票精打细算,毕竟这边细粮确实是稀罕物,她这包子的白面,还是前几天跟立夏换的呢。   立夏咬包子的动作一顿,差点被噎着,梗着脖子咽下去,才苦着脸摆手:“嫂子你可别打趣我了。这面粉在你手里那叫听话,擀皮儿捏褶子都顺顺当当的,一到我手里就跟成了精似的,不是擀破了皮,就是捏不住褶子,蒸出来的包子不是漏馅就是塌皮,没法看。”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对了嫂子,你这时候过来,小宝呢?”   “嗨,他姐带着他去后山挖蘑菇了。”胡嫂子随口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隔壁的院墙,那边孩子的哭声还没停,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心头发闷。她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这汤雪芝也是,到底是年轻,没个当妈的样子。才几个月大的奶娃娃,懂个啥?哭两声就哄一哄呗,非得当着孩子的面大呼小叫的。”   一听汤雪芝的名字,立夏就又想叹气,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嫂子,我跟你说,她这个当妈的没熬出神经衰弱,我这个隔墙听着的,都快要神经衰弱了。”   “啥神经衰弱?”胡嫂子没听过这个词,一脸纳闷地歪着头问,脸上满是不解。   立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词在这会儿还不普及,只好掰开揉碎了解释:“就是神经病。”   “呸呸呸!”胡嫂子连忙打断她,“瞎说啥晦气话!”她拍了拍立夏的胳膊,话锋一转,又想起件事,“对了,眼看就快放暑假了,你今年还回娘家不?”   立夏点点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瓷盘边缘,眼底漾起几分期待:“回,肯定回,快一年没见着我妈了,想得慌。”   “那你家陆团送你回去?”胡嫂子追问,眼里满是八卦的兴味。陆团长在整个家属院那都是模范丈夫,对立夏那叫一个体贴。   “嗯,他说今年休假,跟我一起回去待几天。”立夏的声音低了些,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哎,其实我更想一个人回去,这样就能多待一阵子,陪陪我爸妈。他要是跟着,待不了几天就得归队,我还没待够呢。”   胡嫂子闻言,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伸手点了点立夏的额头:“你就是不知足!你放眼瞧瞧整个家属院,哪家男人愿意休假陪着媳妇回娘家的?也就陆团,把你当宝似的。”   立夏吃包子的动作一顿,胡嫂子说的是实话,可她骨子里毕竟还带着些后世的想法,还没彻底融进这个年代的生活里。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花香味,也带着隔壁隐约的哭声,她望着远处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第227章 :商量   每次假期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棉线,漫长得让人心里发慌。窗外的日头慢悠悠地爬过院墙,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敲在立夏的心尖上,盼着指针能跑得再快些。好不容易熬完最后一天班,夕阳刚漫进窗棂,她就哼着调子,脚步轻快地回了家。   屋里的灯泡昏黄又温暖,映着她眉眼弯弯的模样。她穿着到小腿的白色睡裙站在衣柜前收拾行李。正忙得不亦乐乎,房门被推开,陆今安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他看着自家媳妇这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弯起来,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带着点打趣的语气说:“后天的火车呢,这个时候就收拾东西,是不是太早了点?”   立夏的手顿了顿,头也没抬,依旧是那股子雀跃劲儿:“我先收拾好,明儿再查漏补缺,省得到时候慌手慌脚的。”她满脑子都是回家的喜悦,压根没听出他话里的调侃。   陆今安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温热的气息。他干脆弯腰,把这个像只勤劳小蜜蜂似的媳妇圈进怀里,低头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啄了一口,鼻尖蹭着她的鬓角,声音软得像棉花:“就这样想家?嗯?”   立夏顺势转过身,伸手紧紧抱住男人的窄腰,鼻尖埋进他洗得干净的衬衫领子里,吸了口熟悉的味道,才仰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老实巴交的认真:“以前在外头上学的时候,真没多想。那时候总觉得,放了假抬腿就能往家跑,简单得很。”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轻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可嫁给你之后才知道,回家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毕竟上学时无牵无挂,而现在,要考虑的事情一箩筐。往后要是有了宝宝,回家更是难上加难。这个年代的交通哪比得上后来,绿皮火车哐当哐当要晃两天两夜,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拎着行李,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这大概就是远嫁的难处吧。   陆今安看着怀里乖乖巧巧的小媳妇,伸手轻轻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顶,指腹划过她柔软的发丝,眼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语气里带着点心疼:“那,委屈你嫁给我了。”   这话里的打趣劲儿,立夏总算是听出来了。她噘着嘴,伸手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下,佯怒道:“哼!就知道逗我玩。”   正说着,隔壁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婴儿啼哭声,紧接着,是女人带着哭腔的抱怨声,尖锐又无奈:“你就不能抱会儿她啊?我从天亮抱到天黑,胳膊都快断了,累死我了!你就不能搭把手吗?”   隔得不算远,女人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清清楚楚地传过来。随后,男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说些什么,但那含糊其辞的调子,不用细听也知道是在找借口推辞。很快,孩子的哭声更响了,女人的抱怨声也跟着此起彼伏,搅得院子里的夜色都烦躁起来。   立夏窝在陆今安的怀里,原本雀跃的心像是被泼了点凉水,她轻轻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男人,眼底带着点后怕的神色:“每天听着他们这样吵,我都有点怕。”   她这话没说完,心里藏着的话,是每次听见隔壁的哭闹声,好几次都想再吃一颗避孕丹药。她实在怕,怕自己也过上这样的日子,不过药效过去这半年,她一直没怀上,或许,也跟陆今安这半年总出去执行任务,十天半个月不着家有关。   陆今安怎么会不懂她的心思,自家媳妇性子娇气,真要是怀了孕,他白天不在家,她一个人肯定扛不住。他收紧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些,声音温柔又笃定:“别怕。这次回家,我跟妈商量商量。等你真怀上了,生孩子的时候,就让妈过来帮咱们照看一年多。到时咱们把工分折成钱票补给妈,等孩子大点,就送到托儿所,这样你就能轻松些。”   立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熨帖了一下,暖烘烘的。这个主意确实好,有她妈帮忙搭把手,总比她一个人硬扛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嘴上却还是硬着,带着点娇嗔:“急什么,我还没怀呢!” 第228章 :你女婿买的   陆今安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带着点沙哑的磁性,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唇瓣,眼神暗了暗,语气里满是急切的温柔:“怎么不急?我急得很。”   话音未落,他俯身就口勿住了那抹嫣红的唇瓣。温热的唇瓣相贴,立夏的睫毛颤了颤,白嫩的手臂下意识地圈住他的颈项,柔软的身子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了。男人的手掌稳稳地托住她圆翘的臀瓣,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   陆今安手臂一使劲,就把她抱起,轻轻放在窗前那张书桌上,他的口勿从唇角一路往下,流连在她小巧的下巴,又辗转到细腻的耳珠,舍尖轻轻扫过,惹得立夏一阵轻颤。紧接着,是线条优美的锁骨,再往下,是起伏的山峦。   昏黄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映得她眼尾泛起淡淡的潮红,像晕开的胭脂。羞涩像潮水般涌上来,她一只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勉强撑起发软的身子,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男人的肩膀,声音细若蚊蚋:“关……关灯呀……”   陆今安却像是没听见,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肢往里钻,指尖划过细腻的肌肤,最后轻轻是碍事的睡裙。昏黄的灯光描摹着她王令王龙的曲线,鬓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眉眼间带着水汽般的朦胧。   灯下看美人,月下看花,别有风情。   窗外的月光悄悄爬上来,隔着窗棂洒进来,和屋里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相拥的两人裹进一片温柔的夜色里。隔壁的哭闹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夏夜里的虫鸣,一声一声,伴着屋里压抑的轻喘,悠长又缱绻。   ----   其实立夏还是挺喜欢跟陆今安出门的,因为他总会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详,不用她操半点心,只消安安稳稳做个甩手掌柜。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进站台,停稳后两人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就见陆今安熟门熟路地领着她,径直走向停在广场角落的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旁。开车的是个穿军装的小伙子,脸膛晒得黝黑,见了陆今安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不用问也知道,定是他拜托了这边部队的老战友帮忙安排的。   车子稳稳地驶上道路,起初是平整的柏油路,车轮碾过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过多久就换成了坑洼的石子路,车身开始颠簸起来,最后干脆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土路,车轮碾过扬起一阵黄尘,又被风慢悠悠地吹散。道路两旁是望不到边的绿色稻田,稻穗已经抽了芒,在风里摇摇曳曳,像一片翻涌的绿浪。视线好的时候,能瞧见田里到处蹦跶的蚂蚱,绿的、褐的,一蹦老高,惊得田埂边的蛐蛐儿都停了声。立夏摇下车窗,温热的风裹着稻花香和泥土的腥气扑进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道,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胸口里满是归家的雀跃,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   车子刚拐进村口,就看见老槐树下聚着一群纳凉的乡亲。竹椅小板凳摆了一溜,大爷大妈们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地唠着嗑。立夏一眼就认出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忙不迭地扒着车窗喊:“大爷爷!三奶奶!六叔!三舅妈!”   “哎哟喂!这不是大河家的老五嘛!”大爷爷耳朵尖,先听出了她的声音,眯着眼睛一瞧,立刻拍着大腿嚷嚷起来。   “还真是!乖乖,这又是开车回来的啊!”三奶奶放下手里的蒲扇,抻着脖子往车里瞅,语气里满是羡慕,“这丫头,真是出息了!”   “谁说不是呢!大河两口子现在可是真享着老闺女的福咯!”六叔吧嗒着旱烟,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满脸的感慨。   三舅妈是个急性子,懒得跟他们继续絮叨,一拍大腿就站起身:“哎呀!秀云还在四婶家搓麻绳呢,我得赶紧去告诉她!”说着,拎起脚边的小板凳,踩着碎步就往四婶家的方向跑,那急切的模样,生怕晚一步就错过了热闹。   车子刚在院门口停稳,立夏就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跳下去,鞋跟刚沾着地,就扯开嗓子往院里喊:“妈!妈!我回来啦!”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只鸡叫都没有。立夏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进院子里扫视一圈,堂屋、灶房、杂物间的门都敞着,唯独爸妈住的那间屋子上了锁,显然家里一个人都不在。她无奈地叹口气,转身穿过院墙的小门,往自己小院走,却见堂屋的大门锁得严严实实,没办法,她只能又折回父母这边的院子,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着粗重的喘息。天本就热得闷人,元母一路小跑回来,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把胸前的衣襟都浸湿了一大片。她老远就瞅见了停在门口的军绿色吉普车,这才真真切切地信了老闺女回来的消息。方才翠华火急火燎地跑到四婶家报信,说老五坐着小车回来了,她连句招呼都顾不上打,围裙都没解就往家赶,可真到了家门口,脚步反倒慢了下来,心里头又慌又喜,她抬眼往里瞧,就见女婿陆今安正和一个小伙子搬东西,包裹堆了半墙,而自家老闺女正满院子转悠,那副抓耳挠腮的模样,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立夏一看见母亲,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妈,你去哪儿了呀?”   “刚在你四奶奶家有事呢,”元母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说着就转身去招呼陆今安和那个小伙子,“小陆啊,快歇着!这位同志,辛苦你跑这么远的路了!”听陆今安说这小伙子是帮忙送他们回来,等会儿还要赶回去归队,元母连忙转身往灶房跑。灶台上还温着热水,她麻利地从瓦罐里摸出几个鸡蛋,丢进锅里煮上,又找出个粗瓷碗,往里面舀了两大勺白糖,用开水冲开。不多时鸡蛋煮好了,她剥得干干净净,放进糖水碗里,端出来递给那小兵:“同志,赶路辛苦,快吃了垫垫肚子,这糖水甜,解乏。”小兵连连摆手推辞,说部队有纪律,不能随便吃群众的东西,可架不住元母的热情,老人家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念叨着“出门在外哪能亏着肚子”,小兵实在拗不过,最后还是红着脸把鸡蛋吃完,连带着那碗甜滋滋的糖水也喝了个底朝天,元母这才笑眯眯地放他上车离开。   这边立夏手脚麻利地把带给父母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搬进父母这边的堂屋,只把自己的换洗衣裳和洗漱用品拎回隔壁自己的小院。元母眼尖,一扭头就瞥见了墙角那个熟悉包装物件,掀开一看,竟是一台崭新的电风扇,银灰色的扇叶锃亮,映得她眼睛都直了。她连忙捂住心口,先是看了眼老闺女,又偷偷瞄了瞄女婿,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她真怕闺女又背着女婿偷偷买的。   立夏一看母亲这神情,就知道她想歪了,连忙摆手解释:“妈,你别看我,这可不是我买的!是你女婿买的!他说你们这边也放一个,省得以后我们回来,你们又把家里那台电风扇挪来挪去的。”这话可是实打实的,当初陆今安说要添置一台时,她还劝过两句,看他坚持,也就没再拦着,由着他做这个孝顺女婿。说完,她朝陆今安递了个眼神,陆今安心领神会,笑着上前一步,温和地开口:“妈,立夏说的是真的,是我特意买的,您和爸夏天热,正好用得上。”   元母这才把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拍着胸口直念,哎哟,吓死她了,她还以为老五又犯倔,背着女婿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头两口子再吵窝子,那多不值当。她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你们把这新的放你们那房子里,可别往外拿。”   家里原先就一台风扇,两个儿媳妇不好争,现在要是让她们知道添了台新的,立夏一走,指不定要闹出什么幺蛾子。索性就把风扇搁在立夏的小院里,反正那院子平日里除了元母打扫,谁也进不去,等立夏他们走了,她把门锁一扣,神不知鬼不觉,省了多少是非。   说着,元母从她房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立夏。立夏捏着那把带着母亲体温的钥匙,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的小院,“咔嗒”一声打开堂屋的门。一股暖洋洋的太阳味儿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樟木箱的香气,空气里干干净净的,半点灰尘味都没有。八仙桌擦得锃亮,就连墙角的扫帚都摆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元母经常过来打扫通风的。她把行李放进靠墙的大衣柜里,然后一头躺倒在里屋的凉床上,竹席凉丝丝的,熨帖得人浑身舒坦。她狠狠舒了口气,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子放松,还是到家舒服啊。 第229章 :有消息吗?   回到熟悉的家,立夏就变成孩子性了,而元母也从刚回来时看她的眼神从一百分的爱,慢慢退减到七十分,剩下的三十分,还全是看在女婿陆今安的面子上。   第二天一早,元母揣颠颠儿地去村口找了赶驴车的二大爷,央他捎个口信给离得第二远的三闺女:“让他们一家子都回来,五个孩子难得凑齐,热闹热闹。”   傍晚元大姐和元老三拖家带口回来,最高兴的莫过于院里的三小只。今年更添了个生力军,三姐家的老大孙汉民,虎头虎脑的,一来就往孩子堆里扎,四个能跑能说的小不点凑成一团,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外婆家好玩!我不走!”孙汉民扯着元母的衣角晃悠,小脸蛋红扑扑的,过年的时候哥哥们告诉他暑假小姨子怎么带他们玩的,他听完可羡慕了,今年他也要和哥哥们一起留下来。   元老三在一旁直叹气,拗不过儿子的犟脾气,只能点头应下。她心里明镜似的,幸好爸妈早早就跟二哥、四弟分了家,独门独院住着,不然自家这一个,再加上大姐家两个,三个半大的外孙留在这儿,吵得鸡飞狗跳,嫂子和弟媳嘴上不说,心里指定不得劲。   堂屋里,八仙桌上摆着花生米、腌萝卜条,炒鸡蛋,蒸香肠,咸肉炖豆角,三个女婿陪着老丈人元父喝酒。元父端着粗瓷大碗,跟大女婿唠着庄稼收成,跟三女婿扯着村里的新鲜事,轮到陆今安时,语气就温和了几分:“小陆啊,部队里累不累?”陆今安酒量浅,却还是端着酒杯陪笑,脸颊很快就泛起红晕。酒过三巡,酒气混着烟味飘满了屋子,院墙外却传来孩子们清脆的欢笑声,长礼领着弟弟妹妹们追着一只花蝴蝶跑,脚步声踩得黄土路沙沙响,闹得人心里都跟着亮堂。   元母瞅准个空,把立夏拉到廊下,压低了声音,眼神往她肚子上瞟了瞟:“你这……有没有啥消息?”   立夏愣了愣,眨巴着眼睛没反应过来:“啥消息啊?”   元母撇撇嘴,手指头点了点她的腰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立夏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嘴角抽了抽,没好气地说:“没有呢!”   “你这都结婚一年多了,咋还没动静?”元母急了,眉头拧成个疙瘩,“回头我带你去太公那儿把把脉,他老人家可是老中医,一把脉一个准。”   村里的太公,年轻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郎中,一手针灸推拿的手艺绝了。只是如今赶上除四旧的风头,这些老法子不兴了,太公便关了药铺,只在村里给本家亲戚瞧个头疼脑热。太公媳妇太婆也是个厉害角色,认得所有的草药,泡的药酒更是宝贝,活血通络的,寻常人想讨一口都难,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东西。   “不去不去!”立夏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我身体好着呢,没问题!”她实在无语,去年回来她妈还只字不提这事,咋才一年功夫,就催上了?   元母也懒得跟她犟,心里打定了主意,回头直接把人拉去太公家,由不得她不答应。她转身往堂屋走,边走边叮嘱:“去看看小陆,别让他喝多了难受吐了。你爸也是的,逮着女婿就灌酒,偏偏三个女婿,酒量一个比一个不行。” 第230章 :归队   立夏心里也惦记着陆今安,应声往自家院子走。她顺手关上吱呀作响的小木门,刚一抬头,就瞧见陆今安从洗澡间里出来了。   他显然是冲了个凉水澡,墨黑的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打湿了洗得发白的背心。脸颊被酒气熏得透着嫣红,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带着点迷茫和呆滞,脚步都有些发飘,一看就是醉了。   立夏忍不住笑了,快步走过去,伸手想摸摸他烫不烫:“喝醉了?”   指尖刚触到他的脸颊,就被他一把攥住。他的手心滚烫滚烫的,握着她微凉的指尖,舒服得他忍不住喟叹一声,哑着嗓子喊:“媳妇……”   那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听得立夏心头一跳。她瞅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打趣:“你不热啊?大中午的,站在太阳地里晒着。”   “热……”陆今安老实点头,眼神黏糊糊地黏在她脸上,像是扯不断的丝线。   “热还不回屋!”立夏没好气地嗔怪,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往屋里拽。这个时节的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队里都会放两三个钟头的晌午觉,几乎家家户户的大人都在屋里歇着。一年到头,也就这个时候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其他时候,就算不农忙,也得去挑河挖渠,那苦累,能把人熬脱一层皮。   陆今安任由她拉着进了屋。屋里铺着竹编的凉席,透着一股子沁凉的竹香,风扇慢悠悠转着,送来一阵阵凉风。他一沾着凉席,就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四肢百骸的燥热仿佛都被吹散了。   立夏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发现陆今安攥得紧紧的,还低头把玩着她的手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腹,痒痒的。“你松开呀,我去给你倒杯凉茶。”   陆今安闻言,非但没松,反而手臂一用力,直接把她捞进了怀里。立夏惊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一个滚烫的胸膛,跟贴了个小火炉似的,热得她直蹙眉:“热死了!你松开!”   跟她的燥热难耐不同,陆今安却舒服得眯起了眼。他滚烫的皮肤贴着她微凉细腻的肌肤,那股子凉意像是清泉,瞬间浇灭了他骨子里的酒劲和热意,舒服得他想哼出声。他微微低头,满是酒气的唇瓣落在她的耳后,柔软的触感带着灼热的温度,惊得立夏浑身一颤,一股电流顺着耳朵尖窜遍四肢百骸,酥酥麻麻的。   “陆今安!”她忍不住低喊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娇媚的嗔怪。   可这声喊,非但没让他收敛,反而像是点燃了一簇火苗。灼热的呼吸从耳后移到她的唇角,立夏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混着皂角的清香,莫名的好闻。下一秒,她的唇瓣就被轻轻含住,带着点试探的撕咬和口允吸,舍尖撬开她的齿关,酒的醇香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渐渐地,立夏像是也被这酒意熏染了,浑身发软,瘫在他怀里,手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肩膀,指尖划过他汗湿的后背。破碎的口乌口因一点点从喉咙里溢出,和着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在闷热的午后漾开。两人的身姿交叠在一起,粗重的喘息交织着,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她白皙的脖颈上,烫得她又是一颤,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比外面还炽热。   ……   立夏浑身酸软得像一摊春水,女乔喘还带着未散的余韵,整个人蔫蔫地窝在陆今安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着她的耳廓,她鼻尖萦绕着男人身上淡淡的酒气混着皂角的清爽味道,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陆今安怕不是装醉吧?方才明明醉得脚步都打晃,怎么一沾着她,手脚就这么利索?   她悄悄抬眼,从臂弯里觑过去,正撞进男人那双漾着餍足的眸子。墨色的瞳仁里盛着化不开的浓情,怀里搂着他的小媳妇,掌心下是细腻如羊脂白玉般的雪肌,柔滑得让他爱不释手。只是这身子骨实在太娇嫩,他方才不过是情动时稍微用了点力,便掐出一片片淡粉的红痕,像雪地上落了胭脂。此刻目光扫过她颈侧、肩头那星星点点的、被他指尖摩挲、牙齿轻咬出来的痕迹,他眼底的温柔便一点点沉了下去,染上了暗沉沉的欲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俯身,刚要把怀里的人重新按在身下,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老式吉普车特有的突突声,越来越清晰,像是直接碾在了心尖上。陆今安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瞬间蹙起,多年军旅生涯养出的警觉让他直觉不对劲。他几乎是立刻翻身下床,抓起搭在床沿的衬衫,手脚麻利地往身上套。   立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男人腰间,脸颊“腾”地一下就烧红了,像熟透的樱桃。她慌忙别过脸,秀挺的脖颈泛起一层薄红,心里暗骂了一句“臭流氓”。这声嘀咕轻得像蚊子叫,却偏偏被陆今安听了个正着。他低低地笑出声,胸腔震动的声音透过空气传过来,带着几分戏谑:“怎么?刚把你喂饱了,这就开始嫌弃我了?”   赤裸又直白的话,臊得立夏脸颊发烫,抿着唇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家伙如今对着她,是越来越没皮没脸,什么话都敢说,半点羞耻感都没有。立夏偷偷瞥了他一眼,暗自叹气,论厚脸皮的功夫,她这辈子怕是都赶不上他。   正说着,隔壁院子传来“哐当”一声院门响,还有元父洪亮的说话声。立夏耳朵尖,一下子就听见了,心里跟着提了起来。陆今安已经扣好了衣裤的扣子,转身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沉了几分:“你在屋里待着,我先去看看。”   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立夏才慢吞吞地起身。她走到柜子前,看着桌子上的镜子,镜中的自己,脸颊是掩不住的娇润欲滴,眼尾泛红,眉梢带着水汽,一看就是被人疼惜过的模样,眼里的羞意藏都藏不住。她咬了咬唇,赶紧转身去院子里打水,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企图用这凉意掩盖那点难以言说的窘迫。 第231章 :回去   等她脚步轻快地走到隔壁父母院子时,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站着的人,惊得脱口喊道:“小姨夫?你怎么在这儿?”   小姨夫穿着一身干部服,旁边同样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同志,小姨夫手里还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闻言冲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严肃:“嗯,我过来送电报的。”他说完,目光便落在旁边脸色凝重的陆今安身上,眉头微微蹙着,不管是通过他找人还是休假归队,这事怎么看都透着不寻常,。   立夏这才注意到陆今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薄薄的纸,心猛地一沉,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回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陆今安转过身,深邃的眼眸望着她,平日里的温柔被一层沉重取代,他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声音低沉而清晰:“立夏,部队来急电,我要立刻归队。这次休假,怕是没法继续陪你了。你乖乖在家等我,等我完成任务,就回来接你。如果……如果到时我还没回来,你去找四哥,让他送你回回去。”   立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呼吸一滞。她怎么也想不通,好好的休假怎么说中断就中断?部队里那么多正团级干部,怎么偏偏就急着叫他回去?可这些话她不敢说出口,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她懂。只是心里的委屈和担忧像潮水般涌上来,压得她鼻尖发酸,脸上的神色怎么也藏不住,耷拉着眉眼,嘴角抿得紧紧的。   元父元母也凑了过来,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他们心里也舍不得人走,可老两口都是明事理的,知道部队的事耽误不得。元母拉了拉立夏的胳膊,板着脸训斥道:“老五,别耍小孩子性子!”元父也在一旁点头,叹了口气:“是啊,军令如山,小陆你放心去,老五有我们照顾。”   陆今安何尝看不出自家媳妇的不开心,他冲元父元母笑了笑,语气轻松:“爸妈,没事,我先回去收拾下行李。”说是收拾行李,其实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和立夏单独说几句体己话罢了。   元母一听,立刻推了立夏一把:“你这孩子,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去帮小陆收拾,别落下什么要紧东西!”   立夏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快步跟上陆今安的脚步,回了隔壁他们住的小屋。她低着头,默默地帮他收拾着东西,手指却微微发颤。陆今安从身后一把抱住她,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立夏,听着。”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家里的存折和房本你收好,京城的四合院你也认识,还有一处老宅子,在京市郊区的西山脚下,房本上写着地址。你记好了,那房子后院有口枯井,井口底下侧面砖头后面有块石板,石板后面有机关,能通往地下密室,里面是我妈留下来的家产。如果我……”   “你别说了!”立夏的心从他开始说财产的时候就慌得厉害,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等听到“如果我”这三个字,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过身捂住他的嘴,鼻尖一阵酸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落在手背上,烫得惊人,“你瞎说什么浑话!不过是出个任务而已,以前你也不是没去过,我会乖乖在家等你回来接我,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的!”   陆今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何尝不知道这话会吓到她,可他是军人,枪林弹雨里讨生活,谁也说不准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他要是什么都不说,真要有个三长两短,这些身外之物起码能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保障。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微微平坦,也不知道他的种子,有没有在这片柔软的土壤里悄悄发芽。   最后,他狠狠心,将她搂进怀里,低头攫住她那张殷红的小嘴,吻得又凶又狠,带着无尽的不舍和眷恋。良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喑哑:“我走了。”说完,他拎起桌上那个军绿色的挎包,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没有一丝回头。   立夏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地追到院门口,看着他坐上那辆吉普车。车子发动,卷起一阵尘土,很快就驶远了,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村口的大路上。   元母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拉着她的胳膊:“老五回屋吧,小陆会平安回来的。”立夏用力擦干脸上的眼泪,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不能哭,不能让父母跟着担心。   只是从那天起,立夏脸上的笑容就少了许多。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艳,她却没心思去打理;饭桌上的菜是她爱吃的,却也味同嚼蜡。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整日心神不宁。再也没有去年暑假那会儿的精神气和玩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假都过半了,陆今安那边却半点消息都没有。没有电报,没有书信,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立夏心里的担忧像野草般疯长,坐立难安,连觉都睡不踏实。   最后,她咬咬牙,打定了主意,回部队家属院!那里离部队近,有什么消息,总能比家里先知道。   元父元母怎么可能放心让她一个人出远门?老两口轮番劝她,让她再等等,可立夏性子倔,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也拒绝让四哥送她,她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到了那边就给家里报平安。元父元母拗不过她,最后只能松口,让小姨夫帮忙安排火车票。   立夏是个急性子,主意一定,就雷厉风行地收拾行李。她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和随身物品,便直奔县城去找小姨夫。小姨见她风尘仆仆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留她住一晚再走,可她哪里等得及?只说早一天到,心里早一天踏实。   小姨夫拗不过她,只能赶紧找人去火车站排帮她买了一张卧铺票。临走时,还反复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部队就给他拍电报。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站台,一个人出远门,心里难免有些忐忑。除了上厕所,她几乎一步都不肯出车厢,就缩在靠窗的上铺。 第232章 :小人书   心里压着事,情绪低落到了极点,她便拿出那本画册,趴在枕头上画小人。受着时代的限制,她不敢画那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只能画些和这个年代相关的内容,比如陆今安缩小版的卡通男娃穿着破旧军装的样子,一个个小故事连带着文字成了小人书。笔尖划过纸面,留下一个个稚嫩的小人,也算是聊以慰藉。   许是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白日里,车窗缝里钻进来一阵阵微凉的风,带着田野的青草气息。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立夏打了个哈欠,握着画笔的手渐渐垂了下来,眼睛一闭,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她的身子也跟着轻轻摇晃。迷迷糊糊间,她翻了个身,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身侧的画册。只听“啪嗒”一声,那本厚厚的画册从铺边滑落,直直地掉在了下铺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面下铺,一个正低头看报纸的男人被这动静扰了神,缓缓转过脸来。他约莫三十出头,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配着藏青灰的长裤,身形清瘦,眉眼间透着股儒雅斯文的气。他顺着动静看向地上的画稿,目光顿了顿——画纸上,一个穿着破旧单衣的小男孩,蜷在枯黄的草堆里,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稚嫩的脸上不见半分怯意,反倒满是执拗的坚定,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某一角,旁边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只要他们踩中陷阱,我们才有机会一举歼灭他们。”而男孩身前,两个穿着敌军制服的人,手里端着枪,正弓着腰,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向前挪,气氛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   不过一幅小小的画,却瞬间勾住了他的目光。他放下报纸,轻手轻脚下了床,弯腰捡起画稿,职业习惯让他不自觉地翻看起来。一页页翻过,笔下的人物鲜活生动,眉眼、动作都带着灵气,故事更是跌宕起伏,环环相扣,简单的文字配着传神的画面,竟比馆里美术干事们集体画的那些稿子生动百倍。能看得出,绘画人的功底扎实,更难得的是,笔下有魂,不是生硬的模板刻画。   他抬眼看了看上铺睡得正香的姑娘,眉眼舒展,嘴角微微抿着,想来是累极了,便没忍心打扰。只是轻轻把画册放在下铺的小桌上,又坐回原位,拿起报纸,只是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那本画册,眼底藏着几分欣赏。   不知过了多久,立夏悠悠转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又懒洋洋地缩回去,盯着车顶的铁皮发呆,脑子里还懵懵的,没完全从睡意里抽离。这时,一声低低的笑从下铺传来,清清淡淡的,带着点温和。立夏回过神,低头往下看,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随即就瞥见了下铺小桌上那本再熟悉不过的画册,封皮上的磨痕她一眼就能认出来。   立夏心里纳闷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定是自己睡着时不小心碰掉了。不过转念一想,上面都是自己随手画的小人书,内容都是贴合这个年代的革命故事,没什么出格的,倒也不怎么担心。她撑着铺边,刚准备下床去拿,对面的男人已经先一步起身,拿起桌上的画册,递到她面前。立夏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低声道了句:“谢谢。”   “不客气。”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点书卷气,“我叫应卫民,是沪市文化馆的副主任。刚刚你的画稿掉在地上,我随手翻了翻,你这小人画,不管是故事编排还是画面刻画,都很不错。所以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来我们文化馆参与创作,支援革命宣传工作?”   应卫民这段时间正为小人书的事愁得头大。年初二月,总理亲自指示,“要尽快恢复连环画,解决下一代精神食粮。”四月又再次强调,这事成了馆里的头等大事。可如今的光景不比从前,馆里的美术干事们凑在一起集体创作,磨了许久,出来的稿子要么生硬刻板,要么故事平淡,没一点新意,交上去的几版都反响平平。今日在火车上偶然看到这画稿,只觉眼前一亮,心里的惜才之意挡都挡不住。   立夏还没完全醒透的脑子,慢吞吞地把他的话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平白无故的,哪来的天上掉馅饼?怕不是遇上骗子了吧。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瞬间冷了下来,语气疏离:“抱歉,我有工作。”   应卫民看她瞬间冷淡下来的神情,眼底的防备都快溢出来了,哪里还猜不到她的心思,忍不住笑了笑,转身从身侧的帆布包里翻了翻,拿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递到她面前:“小姑娘别误会,这是我的工作证明,盖着文化馆的公章,假不了。你有工作没关系,我们单位可以正式发函,向你们原单位借调你过来,原单位的工资待遇一分不少,照常拿,这边我们文化馆再单独给你发补助。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画画的,而且你的小人书,确实画得很精彩,浪费了可惜。”   立夏接过工作证明看了一眼,红色的公章鲜红醒目,确实是沪市文化馆的,心里的疑虑消了几分,却依旧没松口。她心里门儿清,这年代哪有什么版权费、稿费,真要是被借调过去,无非就是拿点微薄的补助,累死累活地画画,什么实际好处都没有。她又不是圣母,凭什么白出力气?可嘴上却不敢直接硬拒——方才他那句“支援革命宣传工作”摆在这里,若是直接拒绝,传出去被扣上一顶“不支持革命宣传工作”的帽子,那麻烦可就大了。   她抿了抿唇,找了个稳妥的借口:“我考虑下吧。毕竟我原单位离沪市太远了,来回一趟很不方便,而且我是一名老师,学校里的课排得满,我要是突然离开,学校那边的教学安排也不好调整。”   应卫民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强扭的瓜不甜,更何况这画稿才画了一半,后面的故事还没见着,便顺坡下驴,点了点头:“可以,不着急。我给你留个我们文化馆的地址和办公电话,你那边要是考虑清楚了,随时联系我们,我们立马发函去你们学校沟通借调的事。当然,只要你后面的作品,能跟这本里的一样精彩,只要你愿意可以直接来我们文化馆正式工作,毕竟我们文化馆待遇尚可。”   他特意抛出了工作这个诱饵,他看得出来,这姑娘不是敷衍了事的人,画画有灵气,有想法,若是能招进馆里,定是个得力的干将。馆里那些美术干事,画的小人书充其量只有个空架子,有形无神,而这姑娘的画,不光有“肉体”,更有“灵魂”,这正是他们现在最缺的。 第233章 :挑拨   立夏接过应卫民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指尖捏着那薄薄的纸片,心里竟生出几分造化弄人的感慨。当年她为了谋一份安稳工作,低眉顺眼跑了多少趟,求了多少人,难如登天;如今工作稳当了,也嫁了人,日子过得平淡踏实,这般求之不得的机会,反倒平白送上门来。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心绪,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想想,有消息了再联系你。”   心里却早已有了定论——联系?自然是不会再联系的。她对眼下的日子本就满心满意,家属院的小窝温馨踏实,不比沪市那大城市的陌生漂泊;更何况,她走了,陆今安怎么办?之前暑假回家一个月他都不愿,这要是被借调走几个月,他还不把她折腾死!最重要的是现在外面的环境也并不是很舒坦。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了两天多才到终点站,那个叫应卫民早在前一站就下了车,临别前还笑着叮嘱她别忘考虑,立夏也只是淡淡应了声,转头便将那纸条塞在了行李最深处,再没想起。到站后,她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李,里面就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本画满小人的画册,又扯出一条藏青色丝巾,仔细包住头,又拉了拉边角,遮住大半张脸,身上的灰布褂子本就洗得褪了色,沾了些旅途的灰尘,这般打扮下来,混在人群里,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半点看不出平日里娇艳的模样。   她跟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下火车,又辗转坐了两趟摇摇晃晃的客车,到了离家属院最近的街上,余下的路没有车,只能靠步行。彼时日头正烈,晒得人头皮发疼,她拎着行李走了足足一个小时,磨得脚后跟生疼,等终于瞧见家属院那熟悉的围墙时,整个人早已狼狈不堪。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鬓角,衣服皱巴巴的,沾了不少尘土,平日里精致干净的小脸,此刻满是倦意。   她拖着步子刚拐进家属院的巷子,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汤雪芝。立夏实在累得提不起力气,连客套的招呼都懒得打,只淡淡瞥了她一眼,便想绕过去。谁知汤雪芝看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虽硬撑着没笑出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住,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呀,元老师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你家陆团怕是都要被人照顾着出院了。”   立夏脚步猛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揪紧了,忙抬眼看向她:“陆今安住院了?”她就知道他不来接自己肯定是出了什么事,只有那句“被人照顾”她倒不在意,毕竟陆今安对她是什么样她还是知道的。   汤雪芝抿了抿嘴,眉眼间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和挑拨,那眼神落在立夏身上,带着点幸灾乐祸:“是啊,都住好些天了。我还以为,你是故意在外头耽搁,不想回来照顾他呢。”   这话像根针,一下扎进立夏心里,她瞬间慌了神,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汤雪芝那副神情,那话里有话的语气,哪里还听不出来?陆今安定是伤得不轻,否则汤雪芝不会是这副模样。她再也顾不上浑身的疲惫,也顾不上回家放行李,转身就往院外跑,脚步又急又快,连身后汤雪芝的目光都顾不上理会。   汤雪芝看着立夏慌不择路跑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肆无忌惮地扬了起来,眼里满是算计和得意。心里暗暗想着:这下,看你这狐狸精还怎么得意,我倒要看看,陆今安还会不会对你一心一意!   立夏一路疾跑,凌乱的头发下是惊慌的小脸,身上的衣服沾了尘土,风尘仆仆地冲到医院门口,连口气都没喘匀,便径直往住院病房的方向走。这年代的医院哪里有后世那般层层叠叠的高楼和复杂的挂号缴费系统,就只是一栋简简单单的二层红砖小楼,墙面刷着斑驳的白灰,一楼敞着门,能看见里面摆着几张诊疗床,是看病、输液的地方,角落的窗口还挂着“药房”的木牌,二楼则是清一色的住院病房,一目了然。立夏熟门熟路,根本不用找护士询问,抬脚就蹬着水泥台阶往二楼走,台阶被踩得发滑,她走得又急,鞋跟磕在台阶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在安静的医院里格外清晰。   楼下还能听见几声病人的咳嗽和护士的叮嘱,二楼却明显安静了许多,连脚步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立夏放轻了步子,沿着走廊挨个病房看过去,病房的门大多虚掩着,里面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走到走廊最后一间病房时,里面传来的一道娇滴滴的女声,瞬间让她的脚步顿住,那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刻意的娇柔:“今安哥哥,你吃不吃苹果呀?我帮你削皮好不好,削得薄薄的,一点都不涩。”   紧接着,陆今安略显冷淡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不耐,却又刻意压着音量,大抵是顾及着对方:“不用,你回自己病房好好休息,我这边有人照顾。” 第234章 :她是谁?   这话落进立夏耳朵里,心里瞬间窜起一股火气,胸口堵得发闷。可她的性子向来如此,越是生气,面上反倒越平静,连眼神都冷了几分。她站在病房门外,隔着那道虚掩的木门,悄悄往里面看——陆今安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病号服,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枕头,一条胳膊被纱布层层裹着,吊在胸前,脸色比平日里苍白了许多,唇色也淡淡的,看着便知伤得不轻。他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孩,同样穿着蓝白条病号服,乌黑的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卷,衬得脖颈细细的,只是她背对着门口,立夏看不清她的脸,心里顿时犯了迷糊。方才一路跑过来,她心里只想着定是护士或医生在照顾他,可看这模样,哪里是什么医护人员,分明是个年轻姑娘。   许是生病后精神不济,又或是心思都在赶人身上,陆今安竟半点没察觉门外的动静,警惕性比平日里低了太多。直到立夏在门口站了片刻,气息稍平,他才猛地抬眼看向门口,沉声喝问:“谁?”那声音里还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只是因着病痛,弱了几分。   立夏也没再躲着,抬手轻轻推开那道虚掩的门,直直地站了出来,目光落在陆今安身上,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陆今安看清门口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眼里的警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讶,甚至还有几分慌乱,他下意识地想坐直身子,却牵扯到伤口,眉头瞬间蹙起,低低地闷哼了一声:“立夏?你怎么回来了?”   他这一动,旁边的女孩也跟着转过头来,看向立夏。这下,立夏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女孩年纪约莫二十多岁,生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眼清秀,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柔意,鼻梁小巧,唇瓣嫣红,长相算得上清纯秀气,一身病号服穿在她身上,竟半点不显邋遢,反倒有种弱柳扶风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上,衣服皱巴巴的沾着尘土,脸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疲惫和狼狈,两相对比,倒显得那女孩如同仙气飘飘的,而自己像个刚从田埂上跑回来的粗糙丫头。   立夏的目光在女孩脸上顿了几秒,又落回陆今安吊着的胳膊上,心里的火气不知怎的,竟压过了方才的酸涩,只是面上依旧平静,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今安哥哥,她是谁呀?”   娇软的嗓音裹着几分刻意的稚嫩,飘进立夏耳朵里时,像根细刺扎在心上,让她瞬间涌起一阵莫名的不适,嘴角却又忍不住扯出一抹讥诮的笑。   陆今安的目光在立夏和身边女孩之间游移了一瞬,眉峰微蹙,似是藏着什么顾忌,语气带着几分仓促:“立夏,你先回去,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立夏没应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冷冷地锁着眼前的两人。听着他这句轻描淡写的打发,心底更是翻起一阵冷笑——眼下这光景,难道不该先跟她解释清楚这女孩的身份,解释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吗?可他偏偏只让她走,怎么,是怕她的出现伤到身边这人娇弱的玻璃心?   那女孩听见陆今安对立夏说话,脸上的娇柔立刻淡了几分,嘴巴高高嘟起,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勾勾地盯着立夏,带着几分蛮横的敌意:“不许你来找今安哥哥!”   立夏眉尖一蹙,只觉得这女孩的神态举止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压着心底的郁气,终于开口,声音清冽又笃定:“我是他媳妇,为什么不能来找他?”   “立夏!”陆今安下意识地低喝一声,像是被戳中了什么,旋即又急声吩咐,“快去喊苏御!”   立夏还没从他这反常的反应里回过神,就见方才还在他身边矫揉造作的女孩,眼眶骤然红了,嘴里反复喊着“你胡说,你胡说!”,声音一次比一次尖利,脸上的娇柔全然褪去,竟露出几分狰狞。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红着眼睛就往立夏身上冲。   “立夏,快走!”陆今安顾不上腿上的伤,撑着病床就想下床,伸手想去拉住失控的女孩。   立夏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女孩怕是精神上有问题。可容不得她多想,人已经冲到了跟前,她下意识地矮身,灵巧地从女孩腋下钻了过去。那女孩带着一股蛮力冲惯了,收不住惯性,直直地撞向病房门外。立夏眼疾手快,反手就将病房门重重关上。   门内瞬间安静,门外却传来女孩通红着眼睛的注视,紧接着,就是疯狂的拍打声,“嘭嘭嘭”的声响撞在门板上,也撞得立夏心头发闷。   陆今安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语气带着慌乱:“立夏,把门打开!”   那急切的语气,像根针,狠狠扎进立夏心里,让她心底的不爽翻涌到了极致。她偏头瞥了他一眼,手攥得紧紧的,愣是没动,任由门外的女孩像个疯子一般嘶吼、拍门。   “立夏!开门!”陆今安听着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失控,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严厉的催促。   就在这时,门外的拍打声和嘶吼声,戛然而止。   陆今安心头一紧,一把拉过立夏,自己伸手拧开了门把。门开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方才还歇斯底里的女孩,竟侧身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蜷缩着,一阵阵抽搐发抖,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陆今安顾不上腿痛,立刻蹲下身,一把按住女孩正往自己身上抓挠的手,回头对立夏急声喊道:“快去叫苏御!”   立夏也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了,心底的郁气被惊悸取代,不敢耽搁,转身就往楼下冲。刚跑到楼梯口,就看见苏御脸色慌乱地往楼上跑,想来是早已听到了病房那边的动静,他甚至没跟立夏多说一句话,直接越过她,快步往病房的方向冲去,身后跟着的几个护士,也一脸紧张地跟了上去。   立夏站在楼梯口,缓了好半晌,才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脚步慢悠悠地往病房走。推开门的那一刻,她看着眼前的画面,一时竟僵在原地——那女孩躺在陆今安病床旁的空床上,苏御正拿着针管,低头给她打针,陆今安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眉头紧拧,目光落在女孩身上,满是焦灼。   立夏站在门口,手脚冰凉,竟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呆呆地杵着,目光空洞地看着病房里的一切,心底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陆今安抬眼,瞥见立夏发愣的模样,又见她额角沾着薄汗,发丝微乱,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心底骤然一疼。他撑着病床就要起身,想走过去把她拉到身边,好好说上几句,可刚动了一下,就被苏御伸手按住了肩膀。   苏御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和严厉:“你腿不想要了?刚止了血就想乱动?”   这一声呵斥,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失神的立夏。她回过神,看着陆今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她想质问,想知道这个女孩到底是谁,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想知道到底什么情况。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眼底那抹复杂的焦灼,又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孩,所有的质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神色,一言不发,转身走到门边,弯腰捡起方才被自己丢在地上的行李,拎着就往外走。   “立夏!立夏!”   身后传来陆今安急切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急,可立夏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走得更快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问,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找个角落好好歇一歇。   她真的,太累了。 第235章 :小青梅   家属院风过处摇着细碎的影,立夏揣着一肚子沉郁,脸上却端得四平八稳,遇上院里相熟的婶子嫂子,都笑着点头招呼,语气平和得瞧不出半分异样。只是脚下步子没停,径直往最后一排的巷子走。刚拐进巷口,眼前的人影却让她脚步一顿,眉头下意识蹙起,竟是杨成兵。   “立夏,你还好吗?”杨成兵的声音追上来,眼底藏着几分试探。陆今安这次任务受伤归队,还带回个形影不离的女孩,这事早就在家属院传得沸沸扬扬,有说那是陆今安在外认的妹妹,有说两人关系不一般,版本翻着花样,真实情况只有领导层清楚。   立夏懒得搭话,侧过身想直接走过去,没料到杨成兵竟这般不知礼数,伸手就想拉她的胳膊。她抬眼扫过去,眼神冷得像淬了冰,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劲儿,愣是让杨成兵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没敢再动。立夏没再看他,抬脚就往自家院门走。自打杨成兵搬到这家属院,她就刻意避着,倒不是怕什么,只是人言可畏,况且这姓杨的当初搬来,就把家里的醋坛子搅得翻江倒海,她犯不着平白惹麻烦。   想到这,心口又是一堵。其实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陆今安和那个女孩定是清白的。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难受又是另一回事,就像自己精心护着的东西,被旁人贸然碰了一下,硌得慌。许是上辈子父母离婚,她虽跟着爷爷奶奶长大,没受半分委屈,可心底那点安全感,早就缺了角,遇事总忍不住往坏处想,更容不得自己的婚姻里掺半点沙子。   推开自家院门,院里的月季蔫了半截,墙角还长了些杂草。立夏看着这光景,半点收拾的心思都没有,随手把行李搁在房间,进了屋就烧水洗漱。热水划过身体,连日的奔波和疲惫涌上来,头发擦得半干,眼皮就沉得抬不动,索性蜷在沙发上,合眼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窗外已是夕阳西下,橘红的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进来,在地上铺了片暖影。立夏愣了愣,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耳边隐约有响动,她只当是隔壁在做饭,没太在意,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醒了?”   立夏惊得猛地坐起身,循声看向门口,只见陆今安吊着左胳膊,右手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来,额角贴着纱布,脸颊还有道浅浅的擦伤,瞧着狼狈得很。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心疼,瞬间就被压了下去,只剩满心的气。   陆今安瞧着她冷淡淡的模样,也知道她还在生气,挪到沙发边,放轻了声音解释:“我原本打算等腿伤好点,就去接你,正好借着养伤,多在家陪你几天。”   立夏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带着那个女孩一起吗?”她虽知道那女孩精神不对劲,可那股子黏着陆今安的占有欲,瞎子都能看出来,比她这个正牌妻子还理直气壮。   这话噎得陆今安一梗,心里也烦得慌。这趟任务,谁也没料到会是这般结局,想起于家的下场,他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只能沉声解释道:“她叫于兰婷,是我认识的一个长辈家的孩子。”   “青梅竹马?”立夏挑眉,语气里的反感藏都藏不住,“合着这年头,都流行表妹、小青梅这一套是吧?”她最烦的就是这些扯不清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徒生是非。   “立夏!你别武断。”陆今安急了,声音都高了些,“只是从小一起长大而已,我十八岁入伍,就再没见过她了。”他早知道她不喜欢这些,当初才刻意没提,在他眼里,于兰婷不过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况且她早已经出国了,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何必说出来惹立夏不开心?只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会走到这一步。   立夏不想再听这些无关紧要的解释,直截了当地问:“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陆今安沉默了片刻,语气沉了下来:“于家现在就剩她一个人了,其他人,全都牺牲了。她受了太大的刺激,再加上身体的缘故,精神就乱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一受刺激,就成了你今天看到的样子。”他能说的,也只有这些。于家满门忠烈,为国捐躯,他这次临时归队,就是因为熟悉于家,又是于家信任的人,只是没敢告诉立夏,于兰婷的身体,还被毒品害得不轻。 第236章 :送汤   “所以,以后呢?”立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质问。   陆今安怔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能叹口气:“本来组织说,想让她留在京市治疗,可因为她……”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她离不开你,所以就跟着你过来了,是吧?”立夏替他把话说完,语气里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凉了半截。   陆今安抬手按了按额头,满是无奈:“她现在的智力,也就跟个孩子似的。不过医生说,只是暂时的,后面会慢慢好转。所以只能等她好点,再把她送走。”   “她要是一直好不了呢?”立夏抬眼看向他,目光直勾勾的,说出了所有人都不愿面对的话,“你要一直照顾她?”   “立夏,不会的。”陆今安急忙开口,语气带着承诺,“我向你保证,不会,等她好一点苏御就带她回京市。”   立夏没说话,靠在沙发背上,眉头紧锁,心里闷闷的,像堵了块石头,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她想发脾气,想质问,可看着陆今安那副带着伤的模样,想起于家满门牺牲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今安见她不说话,小心翼翼地往她身边挪了挪,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媳妇,我都受伤了,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立夏又笑了,只是那笑里没半分温度:“我还需要关心你吗?你的小青梅,不是在旁边嘘寒问暖吗?是不是啊,今安哥哥?”说到最后,她故意捏着嗓子,学着于兰婷那矫揉造作的语气喊他,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嘲讽。   陆今安听得耳尖一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于兰婷喊他时,他只觉得无奈,半点感觉都没有,可从自家媳妇嘴里喊出来,除了一丝莫名的羞耻,身体竟诚实地起了反应,心口砰砰直跳。   立夏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看着他那通红的脖颈,只觉得无语,目光扫到旁边的拐杖,随口问道:“腿骨折了,还敢乱跑?”   “腿不是骨折。”陆今安低声道,故意把实情说出来,想让她心疼心疼自己,“是枪伤,子弹已经挖出来了,没事,很快就好。”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家媳妇冷下心来,那是真的六亲不认,不拿点真格的,怕是换不来她半分软语。   立夏的心猛地一颤,目光落在他那张带着伤痕的脸上,心里五味杂陈,酸涩、心疼、生气,搅在一起,堵得她难进难退,半晌才憋出一句:“伤没好,就在医院好好躺着。”   这话像颗子弹,正中陆今安心口,他苦着脸:“媳妇,这伤在家养着,也是一样的。”   “伤口不用换药?你的小青梅找你怎么办?”立夏挑眉,反问了一句。   陆今安语塞,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所以,你还是回医院吧。”立夏别过脸,不去看他。她现在看见他就心情不好,怕自己忍不住把气撒在他身上,与其这样,不如保持点距离,彼此都冷静冷静。   陆今安没辙,只能耷拉着脑袋,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回医院去了。   看着院门关上,立夏心里的那股气,倒是散了些。许是把所有情况都弄清楚了,虽还有些膈应,却比之前那股茫然的愤怒好多了。她站起身,扫了眼满是灰尘的屋子,终于有了收拾的心思,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立夏手刚把拧干的床单搭上绳,就听见院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胡嫂子挎着菜篮子风风火火闯进来,嗓门亮得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哎哟立夏,我的妹子哟,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在家洗床单搓衣服!昨晚我就想过来找你唠唠,瞅见你家陆团在院里,我愣是没好意思进门。”   立夏抬手把床单的边角扯平,转身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问:“嫂子这火急火燎的,是出啥事儿了?看把你急的。”   胡嫂子把菜篮子往石桌上一搁,凑到她跟前,压着声音却又藏不住急切:“还能啥事儿,我就问你,昨儿你从外头回来,是不是去医院了?”   立夏点点头,走到院角,拿起瓢舀了漂衣服的水,慢悠悠往花丛里浇,水珠落在花叶上,滚了两圈坠进土里。“嗯,去了趟。”   “你还能沉得住气浇花!”胡嫂子一看她这云淡风轻的模样,顿时急得直跺脚,嗓门都高了几分,“那个姑娘你总看见了吧?到底是咋回事儿?你是不知道,家属院里都传疯了,话里话外的,难听得很,我这听着都替你憋屈!”   立夏浇花的动作没停,指尖拂过月季的嫩叶,语气淡却笃定:“嫂子别听那些闲话,没事的。那女孩精神不大正常,根本不是大家瞎猜的那样,组织上也已经知道这情况了。”她不能让谣言越传越烈,至少不能从自己这次再传出更不好的言论。   胡嫂子眼睛一亮,松了一大口气,拍着大腿道:“敢情真是精神病啊!之前就有人嚼舌根提过一嘴,我们都当是瞎话,压根没信!那这就没事了,没事了就好!”   “嗯,所以你也别跟着瞎担心了。”立夏把瓢搁回桶里,擦了擦手。   胡嫂子却又皱起眉,“我说你咋一点不上心呢?一上午就围着你的花花草草转,你家陆团那可是住院了,你就不心疼?赶紧炖点鸡汤排骨汤给他补补,男人在外头扛事,这会儿受伤住院,最需要家里人疼了。你这不正好还没开学,多往医院跑跑,好好照顾照顾,比啥都强。”   立夏的手猛地一顿,她没像昨晚反驳陆今安那样冷言嘲讽,缓了缓才开口,语气软了些:“放心吧嫂子,我这刚忙完手里的活。对了,这段时间多亏你帮我喂鸡浇菜,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嗨,这算啥事儿!”胡嫂子摆摆手,笑得爽朗,“喂鸡浇菜都是顺手的活,不值当提。倒是你,说好了帮你搭把手,你倒好,鸡下的蛋全让我拿回家给孩子吃,我这收着还挺过意不去的。”立夏做人向来大气,从不让人白帮忙,这点邻里们都看在眼里。   “我又不在家,天又热,鸡蛋放着不吃回头全坏了,浪费了多可惜。”立夏顿了顿,抬眼看向后院的鸡圈,“对了嫂子,你帮我杀只鸡呗,我不太敢杀鸡,手笨。”话既然说到这份上,汤总是要送的,纵使心里百般不是滋味,面上也得过得去。   “这有啥难的!”胡嫂子当即应下,抬脚就往后院走,“走,我给你逮只最肥的老母鸡,炖出来的汤最补!你搭把手,帮我抓着翅膀和腿就行。”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鸡圈,胡嫂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一只肥母鸡的脖子,立夏连忙伸手攥住鸡的翅膀和腿,鸡扑腾着翅膀,扑了她一手的鸡毛。忙活了半个多钟头,鸡收拾得干干净净,立夏蹲在灶房烧火,砂锅架在煤炉上,慢火炖着鸡汤,香味慢慢飘出来,绕着整个小院。   等鸡汤炖得浓醇,油花浮在表面,立夏盛进饭盒,盖紧盖子,拎在手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往医院走。日头渐渐升起来,可她心里却凉丝丝的,脚步也沉。这一刻,立夏觉得自己活脱脱像旧时候那些正房太太,明明心里膈应得慌,却还要端着大度的模样,假装不在意丈夫身边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还要贤惠地炖着汤去医院,帮他维持那点体面名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饭盒的提手,心里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喘不过气。 第237章 :看剧   医院的大门敞着,进门就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药香,立夏刚往里走了两步,就看见苏御穿着白大褂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病历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便抬脚往二楼走。   苏御一眼瞥见她手里的饭盒,立刻大步跟了上来,声音温和:“元老师,这是过来给今安送饭的吧?”   立夏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浅淡的笑,点头应道:“是啊。”   “那正好,我也要上去看看他,一起走。”苏御说着,放慢脚步,跟她并肩走在楼梯上,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立夏轻声嗯了一声,便低头盯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不想多说一句话。苏御却在一旁继续说着,语气带着几分斟酌,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安抚:“兰婷的事,今安应该跟你说过了吧。她现在正是情绪最不稳定的时候,一点刺激都受不得,所以你往后在她跟前,尽量别说些让她情绪失控的话。不过也别担心,从她回来到现在,情况已经好了许多,等后续再稳定稳定,我就带她回京市疗养,不会在这儿多耽搁的。”   立夏不算多聪明,却也听出了苏御这话里的言外之意。明着是让她多包容兰婷的病情,别跟一个病人计较,暗里还画了个大饼,说迟早会把人带走。只是她瞧着,这苏医生说话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子不一般的在意,怕是对那个兰婷,情分不浅。立夏心里冷笑一声,没接他的话,也没抬头,只是埋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走。   楼梯的转角处透进一缕光,落在两人身上,一前一后的影子叠在台阶上,又很快分开。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病房门口,病房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轻微的响动,立夏的脚步顿住,抬手刚要推开门,指尖却悬在了半空。   说实话,她是打心底里不愿意见到病房里的那两道身影,让她有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侵犯的感觉,一股子憋闷堵在胸口,闷得她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她站在门外沉默了几秒,指节抵着冰冷的门板,最后还是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陆今安抬眼看见立夏的瞬间,眼里瞬间炸开了满目的欣喜,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的雀跃,刚喊出一个字又慌忙顿住,改口道:“媳……立夏,你来了!”   立夏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应声,抬脚走进病房,将手里拎着的铝制饭盒轻轻放在一旁的桌子上。陆今安瞧着那饭盒,心里头乐开了花,只当立夏是想通了,是理解自己的难处了,眉眼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立夏的目光随即落在旁边的女孩身上,那姑娘正怒视着她,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头满是戒备,那股子防备劲裹着与年纪不符的稚嫩,看着格外扎眼。“你又来干嘛?”女孩没好气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敌意。   “兰婷,不许没规矩。”苏御连忙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兰婷的头柔声哄着,“她是我和今安的朋友,过来看看今安的,你别闹。”可兰婷根本不买账,依旧死死盯着立夏,像是在看抢自己东西的仇人,随后气鼓鼓地挪到病床前的椅子上,身子紧紧挨着陆今安,娇娇地撒着娇:“今安哥哥,你别跟她玩,我不喜欢她。”   “兰婷!”陆今安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严厉,转头又对着苏御使了个眼色,语气急切,“你带她去外面转转,别在这待着。”那副模样,明摆着是想把人赶紧打发走——自己媳妇好不容易来看自己,可不能让她给破坏了气氛。   “我不!我就要在这陪着今安哥哥!”兰婷梗着脖子反抗,抬眼看向陆今安,清澈的眼眸里瞬间蓄满了泪水,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眼看着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带着几分委屈和威胁,“你要是赶我走,我就去告诉许姨,说你欺负我。”   陆今安的身体猛地一怔,方才脸上的不耐瞬间消散,眼神里多了几分怀恋。苏御见状,连忙俯下身,凑到兰婷耳边轻声劝道:“兰婷乖,我们先去给今安打饭好不好?你看都到饭点了,再不打,今安就要饿肚子了。”   兰婷一听这话,眼珠转了转,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伸手拉住苏御的衣角,又转头看向陆今安,特意扬着声音说:“今安哥哥,我去给你打好吃的,你可别吃那个女人带来的饭!” 第238章 :恶心自己   说罢,还特意瞥了眼桌上的饭盒,那眼神里的不屑藏都藏不住。她心里门儿清,这女人拎着饭盒过来,摆明了是想借着送饭的由头接近今安哥哥,她可不能让这女人得逞。想到这,她又挺了挺小胸脯,看着立夏,认真地宣告:“今安哥哥,以后我会学着做饭,天天做你爱吃的!”那语气里的挑衅,明晃晃地砸向立夏。   立夏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三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像个看客,冷眼看着一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理智一遍遍告诉她,犯不着跟个不正常的人计较,可心底的反感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动了一下,手腕微扬,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铝制饭盒被扫落在地,盒盖摔开,里面温热的鸡汤瞬间泼洒出来,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大片水渍,浓郁的香味混着汤水的湿意,在病房里散开。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病房里的三人瞬间僵住,方才的喧闹和争执戛然而止,连兰婷都忘了闹,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狼藉。   “立夏!你没事吧?是不是烫到了?”陆今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要撑着身子从床上起来,想去拉她。可立夏连头都没回,抬脚就朝着门外走,背影冷硬,脚步干脆。反正该来的来了,该送的饭也送到了,外人都看在眼里,至于他吃没吃到,又有什么关系?没道理成全所有的人却苦了自己。所以她也打算后面不再过来,免得恶心自己。   打那之后,立夏是真的再没踏过医院半步,院门都难得出一回,整日宅在家里,外头的闲言碎语、家长里短,一概充耳不闻。隔壁胡嫂子瞧着她这闭门不出的模样,心里犯嘀咕,旁敲侧击地打听医院里的事,问陆今安的腿伤恢复得咋样,立夏也只是随口打个哈哈,要么说“挺好的,养着就行”,要么就扯些做饭喂鸡的家常,愣是把话头堵得严严实实,半点口风都不露。   陆今安在医院里坐不住,就拄着拐棍偷偷溜回来好几回。每次推开门,都蔫蔫地跟在立夏身后转悠,她择菜他就杵在灶台边,她扫地他就挪着拐棍跟在旁边,一双剑眉下的眼睛眼巴巴的,像只挨了训的大狗,想凑上去哄哄,又怕碰了她的逆鳞。   立夏对他始终冷冷淡淡的,话少得很,连眼神都难得往他身上落,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急得陆今安心头发慌,恨不得当即把人按在怀里,好好哄哄,偏又怕惹她更生气,只能忍着。   也正因如此,陆今安腿伤刚养到七七八八,能勉强不用拐杖走路,就执意办了出院手续,归心似箭地回了家。推开门时,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雀跃,仿佛只要回了家,就能把媳妇的气哄好。立夏窝在沙发上画小人画,抬眼瞧见他拎着行李回来的这副模样,手里的画册合上,半点好脸色都没给,冷不丁就泼了盆冷水:“你倒是回来得挺利索,你的小青梅呢?不留在医院陪着了?”   这话像根小刺,一下扎在了陆今安心口,也把他那点欢喜浇了个透心凉。他气得后槽牙都磨得咯吱响,也顾不上腿上的伤,迈着步子就凑到立夏跟前,用那只没受伤的胳膊,一把就将人圈进了怀里,扣得死死的。不等立夏挣扎,他低头就狠狠覆上了她的唇,那吻带着几分恼,几分急,还有几分压抑了许久的思念,长舌直驱而入,蛮横地撬开她的牙关,与她的唇舌纠缠。   许久没有这般亲密,两人心头皆是一颤,温热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可立夏心里的气还没彻底消,那点悸动转瞬就被委屈和恼怒压了下去,她抬手撑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指尖抵着温热的肌肤,拼尽全力想推开他,可她那点小力气,在身强体健的陆今安面前,不过是蚍蜉撼树,半点用都没有。推不开,她便抬手去拍打腰间那只胳膊,那胳膊硬邦邦的,跟铁块似的,拍上去震得她手心发麻,非但没把人推开,反倒惹得陆今安扣得更紧,将她柔软的身体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两人贴合得密不透风,彼此的心跳清晰可闻。   立夏又气又急,一怒之下,张口就狠狠咬在了他在自己口中翻搅的舌尖上。   “嘶——”   男人的闷哼声带着几分痛楚,从喉咙里溢出来。立夏下意识地松了口,结果陆今安非但没有退开,反倒吻得更加变本加厉,唇齿间的纠缠带着不容抗拒的霸道,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温柔。温热的吻一点点化开了立夏心头的冰,她撑在他胸膛上的手渐渐没了力气,身体也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予取予求。   陆今安顺势将她按在自己那条未受伤的腿上,让她坐在自己腿间,一手扣着她的腰,直到吻得立夏喘不过气,唇瓣泛红,才恋恋不舍地松开。立夏靠在他怀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指尖都泛着红,眼尾被吻得泛红,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看着格外动人。   陆今安低头看着怀中人娇艳的唇瓣,泛红的眼尾,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身体里窜起一股燥热,胀疼得厉害,他低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又委屈:“媳妇,我难受。”   立夏缓过劲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杏眼微瞪,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嗔怪:“忍着。”   那白眼翻得娇俏又可爱,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勾得陆今安心头发痒。他忍不住低头,在她小巧的鼻尖上亲了一口,鼻尖蹭着她的脸颊,语气软得不行,带着讨好:“别气了媳妇,好不好?过几天苏御就带她回京市了,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我们了。”   立夏闻言,身子猛地一怔,心里那股悬了许久的郁结,竟有种尘埃落定的轻松,像块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可嘴上依旧不肯服软,脸上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她抬手推开他的胸膛,从他腿上站起来,冷哼一声,转身就往灶房走,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他。   陆今安哪能看不出来,她这态度早没了之前的冰冷,眉眼间的愠怒散了大半,不过是嘴硬罢了。他心里瞬间乐开了花,腿上的伤都仿佛不痛了,连忙站起身,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像只粘人的大狼狗,她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寸步不离。 第239章 :短暂的平静   立夏也不管他,自己忙活自己的事情,他凑过来想搭把手,要么碍手碍脚,要么贴着她动手动脚的,惹得立夏烦了,便抬眼狠狠瞪他一下,眼风里带着点嗔怪的厉色。陆今安却半点不恼,反而开心的拿着水桶去拎水,那只受伤的胳膊吊在胸前,另一只手干活略显笨拙,偏偏还犟着非要干,活脱脱像个独臂杨过,绷着股认真劲,看得立夏嘴角忍不住偷偷勾了勾,心里憋着点笑,面上却依旧摆着冷淡的模样。   到了晚上更是积极,一盆一盆热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那殷勤劲儿,恨不得把自己搓掉一层皮。立夏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只剩无语,这人的心思,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偏偏还装得一本正经。   入夜后,立夏躺在床上,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等陆今安轻手轻脚回房时,就见她侧着身睡得正香,小脸被灯光映得泛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垂着,像蝶翼般轻颤,呼吸均匀又柔软。他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伸出那只好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肌肤香软丝滑,细腻得不像话,让他爱不释手,指尖流连了半晌,终究没忍住,俯身下去,在她嫣红的小嘴上轻轻亲了一口。那触感温温软软,像沾了蜜,惹得睡梦中的立夏嘟囔了一声,小脑袋往被窝里缩了缩,翻了个身继续睡。   其实立夏根本没睡沉,半梦半醒间,早已察觉了他的小动作,只是不想搭理他,便索性闭着眼睛装睡。只是装着装着,困意翻涌上来,便真的沉沉陷入了梦乡,连他后续的小动作,都再无察觉。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筛下细碎的银辉,落在床沿边,静谧又温柔。陆今安小心翼翼地躺上床,用那只好的胳膊,轻轻搂住了媳妇的腰,将头埋在她温暖的颈间,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这一刻,心里才终于涌上踏实的感觉。这段日子,一边要应付精神恍惚的兰婷,一边要面对媳妇的冷淡疏离,心里憋得慌,烦躁得很,现在的他只想回归正常的生活。   ————   天刚亮,睡梦中的立夏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喘不过气,像是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憋得她浑身难受。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抬手想推开那股重压,指尖却摸到了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还带着熟悉的温度。她心头一惊,彻底清醒过来,低头就见自己的睡衣扣子全部松开,领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头,陆今安正单臂撑着身子,俯身在兄钱,温热的气息落在那片柔软的山峦之间,细细密密地口允口及着,那只受伤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在一旁,生怕碰到她。   立夏瞬间羞愤交加,气得抬手就去推他,“陆今安!”真是一身的伤还不安分!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他,推在他肩膀,竟像推在石头上,纹丝不动。她又急又气,最后抬脚往他腿侧狠狠踹了一下。   “嘶——”陆今安闷哼一声,然后腿微微一颤,眼底假装闪过一丝痛色。   立夏的脚顿在半空,心里猛地一紧,瞬间就怕了,生怕自己踹到他腿上的伤口,那伤口才刚见好,可嘴上却半点不肯软,依旧硬邦邦的:“活该!谁让你伤还没好就瞎折腾!”   陆今安抬起头,眼底带着点水汽,还有几分委屈,声音哑哑的,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媳妇,我都快两个月没吃上肉了……”自从出了事,立夏对他就冷若冰霜,别说亲密接触,就连好好说话都少,他心里又慌又痛,只觉得媳妇对他不如从前那般好了,那份酸涩,堵在心头,难以化开。   立夏一听这话,小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那娇艳欲滴的模样,像熟透的樱桃,看得陆今安心头一热,原本的委屈瞬间被燥热取代,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趁着立夏发愣的间隙,陆今安索性抬手,用那只好的胳膊紧紧搂住她的腰,稍一用力,便翻身将她带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立夏惊得低呼一声,想挣扎着起来,可又不敢动作太大,生怕扯到他受伤的胳膊,只能僵着身子,坐在他身上。两人许久没……身下的……触感清晰地传来,趟得她浑身发麻,脸颊烧得厉害,只觉得羞耻不已,头转过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可陆今安却半点没有羞耻感,大大方方的展示自己,眼底满是浓得化不开的兴奋与宠溺,大手紧紧扣着她的腰,不肯让她有半点逃离的余地。   等立夏浑身颤抖的求饶时,得到是一句,“媳妇,我想听你叫我哥哥!”   立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家伙现在真的是把不知廉耻展现的淋漓尽致,索性闭眼不看他,随他折腾,但猛烈的……让她受不住不得不听话,只希望他快点结束。   “哥哥~哥哥~”娇媚的声音让男人眼睛都变红了,没有得到放过,反而···更加···一室旖旎,直到立夏终于……哭着求饶……才……   餍足之后,立夏浑身酸软地躺在床上,瞥了一眼身旁的男人,他却是满面春光,眉眼间都带着舒展的笑意,半点没有刚折腾过的疲惫,反倒精神得很,起身时还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乐呵呵地去厨房给媳妇做早饭,那背影,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生活似乎一下恢复到以前的状态,只是大家心里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一些人一些事,努力的维持着这美好的一切。 第240章 :短暂的平静2   暑气渐渐褪去,风里裹着几分清爽的凉意,日子仿佛又滑回了从前的平静。暑假落幕,立夏照常去学校上班,陆今安的伤还未痊愈,依旧在家养着,这倒让立夏过上了来到这个年代后最舒心的日子。每日下班推开家门,饭菜总温在灶上,换下来的衣裳早被洗得干干净净叠在床头,屋里的角角落落也被收拾得一尘不染,她只需卸了一身疲惫,安心吃吃喝喝就好。只是这份舒坦,总要付些代价——陆今安像是要把之前落下的温存都补回来,夜夜缠磨,闹得立夏晨起时总扶着腰暗自嘀咕,觉得自己这把“老腰”怕是要折在这男人身上。   陆今安心里清楚立夏不喜兰婷,便从不在她面前提半句,只趁着立夏上班的空档,抽空往医院跑一趟。看着兰婷的精神一日日好转,他心里也松快些,毕竟对于家他打心底里敬重,加上小时候的情分,他自然盼着兰婷能早日康复,寻个好归宿。   医院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边,兰婷正坐在那儿,指尖轻轻摩挲着苏御送她的小玩意,眉眼间带着几分孩童似的娇憨。苏御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连眉眼都软了几分。   陆今安瞥了眼这光景,转头低声问苏御:“车票定好了吗?”   苏御回过神,点点头应声:“后天的车票。”   陆今安微愣,随即沉声道:“我就不去送了,免得届时节外生枝,闹出事端。”他怕兰婷突然闹脾气拉着他不肯走,反倒误了行程。   苏御怎会不懂他的顾虑,当下便应下,语气里带着笃定:“放心,不会的。你这几天没怎么来,她也没闹,反倒安生得很。况且昨天兰婷似是记起了些过往的事,瞧着状态好了不少,应该很快就能彻底好起来。”   “那就好。”陆今安松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期许,他是真盼着兰婷能快点好起来,往后顺顺利利的。   两人低声交谈着,却没留意到,不远处的兰婷缓缓低下了头,指尖的动作停了,眼底那点天真烂漫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沉思,像是在琢磨着什么,与方才的模样判若两人。   从医院回来,陆今安半句没跟立夏提兰婷的事。他心里门儿清,立夏本就反感兰婷,若是知道他还去探望,指不定又要闹别扭,倒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转眼到了第三天,医院楼下。兰婷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看风景,裙摆被风轻轻吹起,衬得她眉眼清丽。这年代的女子,平日里大多穿的是藏青、卡其的裤子,素净又耐穿,除了新娘子成婚当日敢穿一身红裙,极少有人会穿裙子出门。这般俏丽的蓝裙,瞬间成了来往行人眼中的焦点,不少人路过时,都会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二楼的病房里,苏御正低头收拾着兰婷的行李,叠好的衣裳、收拾整齐的日常用品,一一放进行李箱里,动作轻柔又细致。偶尔抬眼,便能透过窗户看到楼下那抹纤细的身影,脸上不自觉地便漾开温柔的笑意,只盼着能早点带着兰婷离开,回京市让她好好养身体。可等他拎着两人的行李下楼时,石凳旁却空无一人,连半点身影都没有。   苏御心里咯噔一下,起初还想着,许是兰婷觉得闷,跑到周围逛逛了,便耐着性子,沿着医院的围墙一圈圈找过去,从门诊楼到住院部,从花坛到小路,找了整整一圈,却始终没看到兰婷的影子。心底的慌乱,一点点漫上来,连脚步都不由得快了几分。   而此时,兰婷早已走出了医院,一路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家属院的门口,于小红刚拎着菜篮子出来,一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蓝裙子、模样俏丽的女人朝着这边走来,当下便愣了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女人便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急切:“你知道今安哥哥在哪里吗?”   今安哥哥?于小红心里瞬间有了数,这定是前些日子大家传的,那个在医院里,和陆今安扯上关系的女人。她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算计,随即故作疑惑地开口:“你是找陆团陆今安?”   兰婷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重重点头:“我找今安哥哥!”   于小红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坏笑,心里早打起了算盘——若是把这女人带到陆今安家,让立夏撞见了,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想想那场面,她就觉得解气。当下便脸上堆起热情的笑:“走,我带你去陆团家!”说着,便加快了脚步,往家属院里走,于兰婷紧随其后。   没走几步,便遇上了家属院的几个嫂子,手里都拎着菜篮子,想来也是刚从菜市场回来。几人看到于小红身后跟着的兰婷,皆是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兰婷的蓝裙子上,又看了看她清丽的模样,随即凑在一起,小声嘀咕了几句,很快便有人好奇地开口问:“弟妹,这是谁啊?看着眼生得很。”   于小红早想好了说辞,当下便露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摊了摊手:“我也不认识她,只是听她说要找陆团,想着总不能让人家姑娘白跑一趟,索性就把她带到陆团家去。”   这话一出,几个嫂子瞬间便猜到了兰婷的身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嘴上却都没多说,只是默默让开了路,看着两人往家属院深处走。于小红心里得意,脚步更快,径直朝着最后一排的家属院走去。 第241章 :短暂的平静3   而此时的陆家小院,正一派温馨光景。这个时节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院里的角角落落,皆是生机。墙根下,自由生长的小野花开得热热闹闹,紫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窗台下,立夏小心移植过来的月季、绣球,也开得轰轰烈烈,层层叠叠的花瓣,娇艳欲滴。   周末,难得休息的立夏正拎着一个铁皮舀子,在花丛里来来回回地浇水,时而弯腰给月季浇点水,时而抬手给绣球拂去花瓣上的落叶,忙得不亦乐乎,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廊下的竹椅上,陆今安半倚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立夏身上,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连带着眉眼都柔和了几分。看她忙前忙后,小小的身影在花丛里穿梭,嘴角的笑意便止不住地漾开。   立夏浇完一圈花,回头便看到陆今安坐在那儿,嘴角噙着笑,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你笑什么?”   陆今安敛了敛嘴角的笑意,眼底却依旧带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我觉得,要不把后院的菜地改成小花园吧,瞧你把这些花伺候的,多精神抖擞。”   这话一出,立夏瞬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明晃晃地嘲笑她,种花种得比种菜好,后院的菜地里,她种的那些青菜,长得歪歪扭扭,远不如这些花这般生机勃勃。当下便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把手里的铁皮舀子往水桶里一扔,“哐当”一声,溅起些许水花。“陆今安,你敢嘲笑我?你完了!”   话音落,她便气势汹汹地朝着廊下走去,伸手就去挠陆今安腰间的痒肉——她知道,这是陆今安的软肋。可手刚伸到一半,便被陆今安一把抓住手腕,轻轻一拉,立夏便重心不稳,直直地跌坐在他腿上,被他稳稳地圈在怀里。   男人低沉的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立夏的耳朵都微微发烫,“我哪敢嘲笑你,只是有点不忍心吃那营养不良的菜而已。”   “还说没嘲笑我,哼!”立夏气鼓鼓地瞪着他,抬手就去扯他脸颊上的肉,轻轻一捏,看着他的脸被扯得微微变形,原本英挺的眉眼皱成一团,像个孩子似的,立夏这才心满意足,嘴角露出一抹得胜的笑容,眉眼弯弯的,像盛了星光。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娇俏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低头便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两人的笑声,伴着院里的花香,轻轻飘出去,透过半开的院门,传到了院外。   院门外的兰婷和于小红杵在那儿,脸拉得老长,眉眼间的阴翳浓得像化不开的墨。目光死死黏着那扇虚掩的木院门,院里飘出来的欢声笑语,像一根根细针,狠狠扎进心里。于小红咬着唇,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她羡慕立夏能拴住陆今安,羡慕这小院里的温馨,那是她求而不得的光景。而兰婷比她更甚,手指死死攥着蓝色裙摆,指节绷得泛白,青白的骨节突兀得吓人,一双眼阴沉沉地剜着院门,仿佛能透过那道缝,看见院里相拥的两人,眼底翻涌着的狠戾,像淬了毒的尖刀,恨不得将里面的人戳出个窟窿。   不过转瞬,那股狠戾便烟消云散,兰婷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雾,眉眼弯成平日里那副单纯无辜的模样,抬手轻轻推开院门。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院里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眼里——陆今安正揽着立夏的腰,两人额头相抵,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温柔。兰婷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嗓子发哑,带着哭腔喊:“今安哥哥!”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陆今安和立夏都惊了一跳,陆今安更是下意识松开手,语气里满是错愕:“兰婷?你怎么在这?苏御呢?”他说着便转头往院门外看,可空荡荡的,哪里有苏御的影子。立夏的目光扫过站在门侧的于小红,于小红被她看得心里发慌,头一缩,身子往墙后躲了躲,活像只被逮住的偷嘴老鼠。再看向兰婷,那副眼眶通红、泫然欲泣的样子,活脱脱一副来捉奸在床的委屈模样,立夏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淡定地从陆今安身上站开,往旁边一靠,摆明了要当个看客。   “今安哥哥,你跟我一起回京市好不好?”兰婷踩着小碎步往陆今安跟前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模样可怜极了。   “兰婷,别闹。”陆今安被她这一出弄得措手不及,眉头皱得紧紧的,“你跟着苏御回京市,等后面我有时间,就去京市看你,好不好?”   “不要!我就要跟你一起走!”兰婷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想许姨了,今安哥哥,你不想许姨吗?”   许姨——陆今安的母亲。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弦,轻轻拨动了他的心弦,心里瞬间百感交集。看着兰婷这副稚子般执拗又可怜的模样,他的语气软了下来,伸手想拍她的肩,“乖,我先送你去找苏御,好不好?”在他心里,也就苏御有那耐心,能好好哄好兰婷。   兰婷看着他依旧不肯松口的模样,头慢慢低了下去,任由眼泪一滴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下一秒,她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火的箭,直直射向一旁的立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控诉:“都是你!都是你缠着今安哥哥!你这个坏女人!”   “兰婷!”陆今安厉声呵斥,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不悦。   可兰婷像是被激怒的疯婆子,一把狠狠推开陆今安,陆今安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她则红着眼,直直往立夏冲去,长长的指甲张着,带着狠劲,摆明了要往立夏脸上抓。立夏本就打心底里厌恶她这副装模作样的样子,见她即便看着精神不正常,倒也知道专挑脸这种地方下手,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半点没惯着,抬脚就往她腿上踹了过去。   不过短短几秒的功夫,陆今安刚稳住身子,想上前拦着,兰婷已经被踹得踉跄着摔在了地上,屁股结结实实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立夏看着倒在地上的兰婷,心里竟生出一丝疑惑——她那一脚虽说用了劲,可也没到能把人踹得站不起来的地步,这兰婷,未免也太不禁碰了?   可没等她细想,就见陆今安大步上前,单手便将兰婷抱了起来。那一瞬间,立夏感觉心口像是被人用脚狠狠踹了一下,闷疼得厉害,原本还有些温度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半点波澜都无。 第242章 :混乱不堪   兰婷顺势搂住陆今安的脖颈,脑袋埋在他肩头,娇弱可怜地哭嚎着,声音又软又哑,听得人心里发酸:“今安哥哥,她打我,那个坏女人打我!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你不许抱她,不可以抱她!我才是你未来媳妇,许姨说的,等我长大,就让我嫁给你的!呜呜呜……”   这番话像一道惊雷,炸得立夏懵了,也炸得院门外围过来的看热闹的邻居们鸦雀无声,半晌才响起细碎的议论声。立夏回过神,目光落在陆今安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陆今安心里一慌,连忙将兰婷扶着站好,伸手想去拉立夏的手,却被立夏偏头躲开。他忙解释:“立夏,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小时候的玩笑话……”   “不是玩笑!根本不是玩笑!”兰婷猛地打断他的话,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带着执拗,“许姨和我爸爸妈妈都定好了的,今安哥哥,你也知道的!”她说着,又转过头,伸手指着立夏,尖着嗓子喊,“你个坏女人,你讨厌!不许缠着我的今安哥哥!”她故意说出似是而非的话来搅乱这一切。   目光扫过这个小院,院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窗台上摆着陶土花盆,处处都透着烟火气和温馨,这一切都像针一样扎在兰婷眼里,心里的嫉妒瞬间将她淹没,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突然疯了一般,在院里乱跑起来,脚下被一把木椅子绊倒,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抄起那把椅子,开始在院里乱砸起来。   “哐当!哐啷!”   陆今安见状,一把扯过立夏,将她护在身后,生怕她被误伤。就见兰婷红着眼,像失去了理智,椅子挥得虎虎生风,砸在窗玻璃上,玻璃瞬间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露出里面布置得温馨的卧室,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被子露在外面;又砸在院角的花盆上,花盆碎裂,娇艳的花被她一脚踩烂,花瓣和泥土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院门外的人越围越多,里三层外三层,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还不停议论着,有啧啧称奇的,有低声惋惜的,还有偷偷看热闹的。   就在这时,苏御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他找了兰婷半天,最后来到家属院,远远就看见陆今安家院门外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院里还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和兰婷的尖叫,心里一紧,拨开人群就往里挤:“让让,麻烦让让!”   挤进门里,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陆今安护着立夏站在一旁,院里一片狼藉,玻璃渣碎了一地,花盆翻了,椅子歪了,而兰婷正举着一把木椅子,还在乱挥。“兰婷!”   苏御的声音带着急色,穿透了整个小院,像一道惊雷,让发疯的兰婷有了片刻的停顿。她手里的椅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眼睛往上一翻,直直倒了下去,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手指胡乱地抓着自己的胳膊、脖子,瞬间便抓出了几道血痕。   “兰婷!兰婷!”苏御慌忙冲上前,一把抱住她,伸手按住她乱抓的手,心疼又着急,“别抓自己,兰婷,别抓!”   可兰婷像是听不见,嘴里不停喊着:“今安哥哥……今安哥哥……”   苏御咬了咬牙,不再看旁人,将兰婷打横抱起,深深看了陆今安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指责,还有一丝疲惫。他没说话,抱着兰婷,拨开人群就走了。   陆今安看着苏御的背影,心里满是担心。兰婷这病已经许久没有发作过了,这次闹得这么厉害,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他转头看向立夏,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立夏,你没事吧。”   立夏没看他,目光落在那片破败的小院里,碎玻璃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心里一阵悲鸣。好好的一个家,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而身边的人,满心满眼都是另一个女人。她看着陆今安满脸担心的样子,只觉得一阵悲哀,心口堵得厉害,连院门外那些看热闹的目光,都懒得去在意了。   就在这时,胡嫂子挤了进来,见立夏脸色苍白地站在那儿,一时也是心酸,上前拉过她的手,带着安抚的力量:“立夏,走,先跟嫂子回家待一会儿。这地方现在乱得很,也没法待人,等收拾好了再回来。”   陆今安看向胡嫂子,眼里满是感激,点了点头,又对立夏说:“立夏,你先去嫂子家歇歇,我找人来收拾,玻璃我马上让人来装,等收拾干净了,我去接你。”   立夏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语气也是淡淡的,不是疑问句,而是笃定的肯定句:“你要去医院。”   陆今安一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等下就去医院看看,就看一眼,很快回来。”   立夏没再说话,也没再看他,任由胡嫂子拉着自己的手,一步步走出这个满是狼藉的小院。院外的人见两人走了,也没了看热闹的兴致,讪讪地议论着,慢慢散了。   胡嫂子家,立夏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像丢了魂似的。胡嫂子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旁边的小桌上,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劝导:“立夏啊,别往心里去,是不是没见过这个阵仗?也是,你经历的少。以前在我们老家,邻里亲戚之间干仗,比这闹得凶的多了去了,你就是看得太少,才被吓到了。”   立夏依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没说话。   她不是被吓到了,只是心里乱得厉害。原本以为一切恢复原位,她也安慰自己,陆今安和她之间没什么,两人清清白白,更何况那个于兰婷精神还有问题,自己没必要跟一个病人计较。虽说心里深处还是膈应,还是不舒服,可她终究还是把自己劝住了。   可刚刚发生的一切,像一把锤子,狠狠敲碎了她所有的自我安慰。   她感受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是闷疼的。真的能回归正常吗?她在心里一遍遍地问自己,可答案,却模糊得看不见踪影。 第243章 :挽留   隔壁院的动静来得快,收拾玻璃的刺啦声、更换破碎门窗的敲打声,胡嫂子压低的叮嘱声混着零星的收拾响动,一缕缕飘进立夏耳朵里。胡嫂子扒着院墙望了好几眼,手都抬到半空想回头喊立夏过去瞧瞧收拾的妥帖与否,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屋子的光景,怕是要勾着立夏想起糟心事,平白让她添堵,终究是没敢开口。而立夏本就没半分回去看看的心思,只觉得脑子里像塞了团乱麻,嗡嗡的响,那些糟心的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心尖揪着疼,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那些翻涌的情绪悄悄摁下去,像只受了惊的乌龟,拼了命想缩进自己的龟壳里,躲开这不愿面对的现实。   另一边的医院里,苏御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带上门时刻意放轻了力道,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他抬眼看向倚在走廊墙壁上的陆今安,眉头微蹙,心里头虽憋着股火,气他把事情搅得这般糟,却也清楚,这事说到底陆今安本就无辜,不过是现实弄人,偏生把他缠进了这堆烂事里。“我刚给她打了巴比妥类的镇定剂,可她身体早产生了抗体,半点用都没有,又重新换了苯二氮䓬类,才总算让她安静下来。”苏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但这些药哪有不伤身的,她那身子早就千疮百孔了,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我打算明早一早就安排车回京市,让我爷爷给她调理,终归是中药药效温和些,不伤根本。”   陆今安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眼底的疲惫,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说一句话。透过走廊照进来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得脸色格外难看。   苏御看他这模样,又继续说道:“你也亲眼看见了,她这次受的刺激太大,半分缓不过来。你先跟着一起回京市,等她后续情况好些了,你再回来。毕竟兰婷的情况,组织上都清楚,也会全力配合帮忙的。”言下之意,于家满门忠烈,就剩兰婷这一根独苗,往后自然是要享最高的待遇,护她周全也是应当。   陆今安听完,沉默了良久,胸腔里闷得发慌,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于公,兰婷是忠贞家族的遗孤,他理应照拂;于私,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看着于家的人在自己眼前一个个倒下,于大哥最后更是被活活折磨致死,临死前知道于家只剩兰婷一人攥着他的手,拼尽最后一口气求他好好照顾兰婷,况且兰婷遭了这么多不幸,他做不到冷眼旁观。可脑子里,却偏偏全是立夏那张惨白的、写满惊吓的小脸,想起她方才颤抖的肩膀,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揪着疼。   商量好后续的安排,陆今安带着一身的疲惫往家属院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几分凉意,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郁。陆今安走到家门口,抬眼望去,整个小院漆黑一片,静悄悄的,连一点灯光都没有。他心里想着,立夏许是还在隔壁胡嫂子家,没回来,本想转身去隔壁接她,可脚底下却顿住了,想着还是先回家里看看,别回头家里没整理好惹她不高兴。   推开门,反手拉亮了厢房的灯。暖黄的灯光骤然亮起,映得厢房里的一切清晰起来,而立夏就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背靠着沙发,双手摊着身侧,垂着眸,一言不发,像尊没有生气的雕塑。那模样,看得陆今安心头猛的一揪,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他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与她平视,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长白嫩的手指,脸上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放得极柔,“怎么在家不开灯,一个人坐着,不怕闷得慌吗,嗯?”   立夏缓缓抬眼,看了他一眼,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她没有顺着他的话回答,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开口问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她怎么样了?”   陆今安闻言,眼神微愣,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顿了一瞬,才如实说道:“挺不好的,镇定剂对她已经不怎么管用了,折腾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明早苏御就带她回京市,让苏老大夫给她调理。”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她自己也要跟着一起去。这段时间,所有人都觉得累,他也累,甚至打从心底里后悔参加这次任务。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于家的人在自己眼前殒命,甚至于大哥最后那撕心裂肺的痛苦模样,临死前的托付,他或许不会被这千斤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想到兰婷的遭遇,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这样忘了一切也好,起码不用再承受那些锥心的痛苦。可偏偏,他参与得太深,亲眼见证了那些生离死别,心里做不到放纵自己不管不问,心底沉甸甸的,压着一层又一层的压抑,喘不过气。   “所以,你呢?”立夏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大概也猜出了答案,却还是执拗地想听听他亲口说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陆今安握着她的手掌骤然收紧,指节都泛了白,他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愧疚,“我明天也去京市。她现在精神不稳定,只要醒过来就会发病,身边离不了人。”其实他能此刻回来,不过是借着药效,兰婷暂时安稳,才有这片刻的空闲。   立夏看着他,沉默了好久,那几秒的时间,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酸涩,像是做了最后的挣扎,对着他,轻轻吐出几个字,带着一丝祈求:“不要去。” 第244章 :离婚吧   “立夏!”陆今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不会在京市停留太久的,处理好这边的事,我尽快回来,好不好?”   立夏听到这话,心底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那笑意不达眼底,只映得眼底的落寞更甚,“如果下次她又发病,你是不是还是要去?就这样,无休无止的抛下我?”   陆今安的心猛地一痛,像被利刃剜了一下,这一刻,他真的想不顾一切地留下,想抱着她告诉她,他不走了,可理智却像一根缰绳,死死地拽着他,让他无法动弹。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很多事情,他无法对立夏说太多,可他真的不想,在立夏的脸上,看到这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立夏的脑子里,像是有两道声音在拉扯,吵得她头疼。一道是感性的声音,软软地说着:“你看,他答应你这是最后一次了,忍下这次,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们还能回到从前。”另一道,却是理性的声音,冷冷地戳破那层虚假的希望:“不会的,他之前也说过这样的话,最后还不是食言了。只要你相信,就还要再忍受下次,下下次,永远为了另一个女人,抛下你。”   她看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的男人,他的眉眼,他的轮廓,都是她熟悉的模样,可此刻,却觉得隔着万水千山。良久,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陆今安,我们离婚吧。”   这六个字,像一颗炸雷,在陆今安的耳边炸开。他的眼神瞬间变了,褪去了所有的温柔和愧疚,只剩下冰冷的严厉,他攥着她的手更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立夏,我们是夫妻,有些话,不要轻易说出口。我答应你,我会尽快回来,处理完事情,我马上就回来。”他心里,对立夏轻易说出离婚这话,充满了不满。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辈子都是,他的心里,从来只有她一个人。只是在这个保守的年代,那些情啊爱啊的话,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可他不信,她一点都感觉不到。   立夏早就料到,自己说出这话后,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其实从她从胡嫂子家回来,独自坐在这漆黑的厢房里,就一直在想这件事,犹豫过,纠结过,心里翻来覆去的难受。要说对这段婚姻,对他,没有半点感情,那是自欺欺人。不然,她也不会一次次自我安慰,自我调节,告诉自己,他和于兰婷之间,不过是责任,是同伴情分,他们两人是清白的。可她实在撑不下去了,不想再在他一次次的食言里,让自己陷入无止境的折磨和煎熬中,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陆今安,我没有那么伟大。”立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做不到,把别人的不幸,压在我自己的身上,一次次委屈自己,迁就别人。”   是的,她承认自己自私,承认自己没有那么大的情怀,去顾忌所有人的感受,去守着那所谓的责任,牺牲自己的幸福。   “好,你不需要顾及她什么。”陆今安的语气也沉了下来,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觉得立夏说的离婚,不过是一时的气话,“等这件事结束后,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他心里虽然不想承认,当初立夏愿意嫁给他,更大的原因是为了工作,所以他相信她不会因为这事,就放弃来之不易的工作,更笃定,立夏的心里,是在乎他的。   立夏看着他,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缓缓抬眼,看向虚空中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抽奖系统,视线像是穿透了系统里的储物柜,仿佛看到被她放在里面的那张纸条上。又深深的看了眼眼前的人,这个她嫁过的男人,或许,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相处时光了。屋里的暖黄灯光,映着两人沉默的模样,空气里,弥漫着化不开的苦涩和疏离。 第245章 :看着他离开   月光像一捧化开的银霜,柔柔铺遍整个家属院的小院,墙根下不知名的虫鸣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把这深夜衬得格外喧哗,却偏偏反衬得屋里的沉默浓稠得化不开。立夏闭着眼睛僵躺在床上,后背绷得笔直,她不用看也知道,身侧的陆今安同样醒着,呼吸轻浅却无半分睡意,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时间敲着无声的钟,一分一秒磨着人心,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压抑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床板轻轻陷了一下,陆今安悄然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云。立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下一秒,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后,一个轻得几乎触不到的吻落在耳廓,那温度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立夏的心底。随后是他下床的轻响,拎起墙角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脚步放得极慢,开门、关门,连院门合起的声响都被他压到最低,可每一个动静,都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立夏的心上。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立夏才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酸涩,心口揪成了一团,疼得她喘不过气。她侧过身,望着空荡荡的枕边,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笑得眼眶发酸。于兰婷病了,病得理直气壮地牵绊着他,可她呢?她感觉她也病了,病在这场终究抵不过旁人一声呼唤的感情里,泪水终于憋不住,一滴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晕开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另一边,陆今安几乎是一路快步赶到医院,夜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眼底带着难掩的疲惫和愧疚。病房外,苏御靠在墙上,眼底通红,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显然守着于兰婷熬了大半夜,连眼都没合一下。看见陆今安拎着行李走来,苏御闭了闭眼,狠狠深呼吸了一口,压下眼底的倦意,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感性:“家里安抚好了?”他这话问得实在,上次立夏在病房里的模样,冷静又强硬,半点不是任人拿捏的娇弱性子,他实在好奇,陆今安是怎么说动她的。   一提到立夏,陆今安的心脏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起身离开时,立夏根本没睡?她背对着自己,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那副故作平静的样子,比哭出来更让他心疼。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等兰婷情况好些,我就回来。”这话像承诺,又像一句无力的自我安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好些”,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御看着他避而不谈的样子,心里便大概有数了。立夏那边,定然是没说好的,怕是只落了个冷清清的收场。他也不再追问,心里清楚,于兰婷这一病,反反复复折腾了这么久,怕是早已消耗掉陆今安最后的耐心,这份情谊,撑不了多久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刺破夜色,一辆军用车缓缓驶出营地,朝着市区的方向去,也朝着陆今安身不由己的责任里去。   天彻底亮了,家属院便活了过来,家家户户开门扫院,传来洗漱的水声、大人喊孩子的声音,还有铁锅碰撞的轻响,满是喧闹的生活气息。立夏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角的花丛里,踩踏死掉的已经清理掉了,活着的枝叶蔫蔫的,花瓣落了一地,看着空落落的。就像这个她住了两年多年的小院,就像她此刻的心里,空得发慌,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住。   她定了定神,抬脚出了院门,朝着学校走去。校长看见她,一眼就瞧出了她的憔悴,眼底的红血丝,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掩不住的疲惫,都让人心头一叹。立夏抿着唇,轻声提了请假的事,校长没多问,摆摆手便同意了。从学校出来,立夏马不停蹄地往县城赶,七十年代的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她走得急,额角沁出细汗,却半点不敢停。她心里清楚,很多事情办理起来繁琐又麻烦,一步都不能慢,坐车先去县城的邮电局,给沪市文化馆打个电话,确定好一切,才能走下一步。   邮电局里,立夏攥着冰冷的听筒,指尖微微发颤,拨通了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响了几声后,终于被接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因着信号的缘故,显得有些失真:“你好。”   立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你好,请问是沪市文化馆吗?”   “是的。”   “我找应卫民应主任,请问他在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一个月前在火车上的淡定若遇判若两人。那时的她,拿着自己的画册,眉眼间满是自信,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张扬,可此刻,身在这举目无亲的小城,心里空落落的,连底气都弱了几分。   “等一下……”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喊人的声音,夹杂着桌椅挪动的轻响,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另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你好,哪位?”   “应主任,您好。”立夏连忙开口,语速稍快,“我是一个月前在火车上,那个画小人画的姑娘,您还记得吗?”   应卫民听到这话,瞬间就想起了那本画册——火车上偶然遇见的姑娘,画功极好,笔下的小人鲜活生动,那本没画完的《小英雄铁柱》,让他记了许久。他的态度立刻热情起来,语气里满是笑意:“记得记得,当然记得!姑娘你好啊!”   两人顺着画册的话题聊了起来,立夏轻声说着自己的创作,当应卫民听到《小英雄铁柱》已经完稿时,声音里的激动几乎要透过听筒传过来,连连夸她有本事,说文化馆这边正缺这样的好作品。立夏悬着的心一点点放下,原本紧绷的肩膀也渐渐松弛下来,和应卫民细细敲定了后续的事宜,挂电话时,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弧度。   放下听筒,立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狠狠吐出口气,胸口的憋闷散了大半,脸上露出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眼里有释然,也有对未来的期待。接下来,就是等沪市那边寄来工作调动证明和准迁证了。她心里清楚,七十年代虽然没有全国联网,可户籍查得却是格外严厉,想去繁华的沪市落户工作,层层程序都得走,半点偷不得懒,也根本不可能像后世那样,辞了职买张票就能一走了之。   等待的日子格外难熬,立夏每天都坐立难安,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既盼着沪市的信件快点来,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更让她心慌的是,这个月的经期迟迟没来,这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早已下定决心和陆今安分开,可若是怀了孩子,一切就都不一样了。繁华包容的后世,做单亲妈妈尚且不易,更何况是这个思想保守的七十年代?旁人的指指点点,闲言碎语,就足以把人压垮。她压根没想过要做单亲妈妈,孩子是牵绊,是纽扣,既然已经决定断得干净,又何必再留着这样的牵扯?此刻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真的怀孕了,她只能对不起这个还未成形的小生命。   就在这份胆战心惊的等待里,沪市的信件终于寄到了,拆开信封,里面是盖着鲜红公章的工作调动证明和准迁证。而几乎是同时,她盼了许久的经期也终于来了,只是量少得可怜,时间也比往常短了许多。立夏摸着小腹,轻轻舒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忍不住有些心疼自己——许是这段时间情绪起伏太大,又或是饮食不规律,把身体都熬坏了。她暗下决心,往后一定要对自己好点,连身体都在提醒她,该好好保养了。 第246章 :再见   拿着证明,立夏去部队迁户籍。随军军嫂的户籍,都落在部队的集体户籍上,她一开始心里满是担心,陆今安不在部队,怕会有阻拦。可没想到,办事的同志看了证明,核对了信息后,便痛快地盖了章。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立夏悬着的心才彻底松了下来。学校那边的工作,她也早已辞掉,没有半分留恋。   回到小院,立夏关上门,慢悠悠地收拾自己的行李。小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了陆今安的身影,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屋里回荡。她把贵重的东西,还有那些繁重的衣服被褥,都放进了抽奖系统里的储物柜,行李袋里,只装了几件轻巧的换洗衣物,方便赶路。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书桌的抽屉里,那里放着陆今安交给她的财产,存折房本和结婚证。   立夏看着那些钱,心里是不愿拿的。可她转念一想,若是不拿,往后去了沪市,若是遇到合适的房源,想买房子,那笔钱的来源根本不好解释——在这个年代,一笔来路不明的钱,足够引来无数麻烦。纠结了许久,立夏终究还是只拿了陆今安工资的一半,他母亲留给他的存款和房本,她一动没动,最后想了想又把那种张结婚证明鬼使神差也带走了,她是知道这个时代有分房福利的,但不可能分给单身女性,如果买不到房子又有分房福利,自己也可以靠着这时代网络时差给自己谋一份福利。   坐在桌边,细细盘算着手里的存款。这两年,陆今安的工资她一分没动,加上他婚前攒下的,一共八千多块,她拿走了四千;还有几年前从贾主任家顺来的,加在一起,有八千八百多块,还有一盒小黄鱼。至于她自己的工资,这两年除了给家里寄回去一部分,买了电风扇,补贴着两人的小家庭生活开销,居然一毛不剩。若不是她私下里用抽奖系统里的物资贴补自己和家用,怕是连陆今安的工资都存不了这么多。   收拾完最后一件东西,她站在屋中央,回头看了看这个小院,看了看院角那片空荡荡的花丛。心里有不舍,有遗憾,可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憧憬。这里的一切,都该画上句号了,而沪市的新生活,正在前方等着她。   第二天一早,立夏揣着介绍信,坐车往火车站赶。这时候便真切体会到,有人打理和独自奔波的天差地别。从前有陆今安在,出门的一切他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她只管拎包跟着走,坐的还是难得的软卧,舒舒服服一路到底。可如今,她挤在买票的长队里,踮着脚往前望,别说软卧,连硬卧的票都买不到,排了近一个钟头,才攥到一张硬座票。立夏捏着那张票,站在售票口的风里轻轻叹口气,心里默默跟自己说:元立夏,往后要习惯这种日子了,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再难也得走下去。   折回家属院时,日头已经偏西,金红的光斜斜洒进小院,落在院角那几株刚冒出头的花苗上。嫩生生的绿芽顶着薄土,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花苗上的泥土,动作温柔,像是在和这方小小的天地作别。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家属院还浸在晨雾里,只有几声早起的鸡鸣划破寂静。立夏拎着收拾好的行李,走到书桌前,将早已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中央,纸张压着一枚小小的鹅卵石,怕被晨风吹乱。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看了看她亲手布置的房间,看了看地面上那当初让她开心不已的木地板,看了眼自己亲手选的各种竹编家具,最后没有半分留恋,抬手带上屋门,门轴轻响,像是为这段婚姻画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她走到隔壁胡嫂子家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很快开了,胡嫂子看见立夏,脸上先漾开一抹笑,这段时间立夏早出晚归的,两人难得见上一面,此刻瞧着她脸色比往日好上许多,眼神清亮,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心里正替她高兴。可目光往下,瞥见她手里拎着的行李,那抹笑瞬间僵在脸上,心也跟着一慌,忙拉住她的胳膊:“立夏,这是咋了?你拎着行李要去哪啊?”   立夏唇角弯起,露出一抹婉和的笑,声音轻轻的:“嫂子,胡大哥在家吧?”   “在在,你找他有事?快进来坐,我刚熬了粥。”胡嫂子侧身就要拉她进屋,立夏却轻轻挣开,将手里捏着的一封信递了过去,信封上写着政委的名字,“嫂子,麻烦你让胡大哥把这封信交给易政委,我要走了。”   “走?”胡嫂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心里其实隐隐约约有了答案,可她怎么也不愿相信。这年代,离婚是多稀罕的事啊,谁家日子不是磕磕绊绊,忍忍就过去了?更何况立夏和陆今安,在家属院那是旁人羡慕的对象,日子过得比谁家都滋润,她实在想不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你这是要去哪啊?”   “我调到沪市工作了,以后就留在沪市,不回来了。”立夏说起这话,心头还是掠过一丝烦闷。这年头的工作调动,处处都是存根,部队那边有记录,地方上有备案,想悄无声息地走,让谁都找不到,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可转念一想,沪市离这千里之遥,就算有痕迹又如何?往后山高水远,见面的机会怕是寥寥无几了。   这么一想,心里的烦闷便散了,脸上又恢复了那份洒脱的笑。胡嫂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彻底震惊了,沪市啊,那可是大城市啊,是报纸上才会提到的大城市,她做梦都没想过,身边有人能去那样的地方。“你……你,可真有本事!”她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话,看着立夏脸上的轻松和开心,再想起她前段时间的郁郁寡欢,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她知道,立夏做的决定,定是想了许久的,自己阻止不了,最后只能重重叹口气,接过那封信,攥在手里,声音有些沙哑:“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什么人都信。”   立夏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手,笑着点点头。她心里压根不担心离婚的事,这年代办事虽讲规矩,却也有门道,她亲手把签好的离婚协议书随信交给政委,只要陆今安点个头,后续的手续自然有人操办,就算他一时不愿,木已成舟,也由不得他。她往前一步,轻轻抱了抱胡嫂子,胡嫂子的身上带着淡淡的烟火气,温暖又踏实,这是在这家属院里,为数不多的温暖。“嫂子,你也保重,往后多照顾自己爱惜自己。”   说完,她拎起行李,转身便走。晨光洒在她的背影上,挺直的,没有一丝回头,干脆又利落。胡嫂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走出家属院的巷口,消失在晨雾里,心里堵得难受。她这辈子,何曾见过这样的分别,眼眶一酸,抬手抹了把眼睛,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对着空气嘟囔:“男人都不是啥好东西!”   “嘿,你这婆娘,大清早的,咋还咒上所有男人了?会不会说话!”胡明达刚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话,皱着眉打趣。他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部队,就见媳妇红着眼圈,站在门口唉声叹气。   胡嫂子回头瞪了他一眼,谁家女人心里没点委屈?不过是忍着罢了。她看着立夏的背影,心里竟生出几分羡慕,羡慕她的果敢,羡慕她能说走就走,敢断了不如她意的姻缘。她把手里的信狠狠拍在胡明达的胸口,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赶紧的,把这信给易政委送过去,别耽误了事儿!”   胡明达瞧着媳妇眼睛红红的,也不敢再多说,捏着信应了声,转身就往部队大院走。   胡嫂子转身回了厨房,灶上的粥还温着,大女儿正坐在桌边啃馒头,看见母亲回来,抬头喊了声“妈咋了?”   胡嫂子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语重心长地说:“囡囡,一定要好好读书,知道不?”只有好好读书,有了本事,将来才能自己做主,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不用像她们这辈人,被婚姻、被日子困住,只能忍气吞声。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应着:“知道了妈。”胡嫂子看着女儿,心里暗暗盼着,女儿将来能活成立夏这样,果敢、独立,能为自己而活。 第247章 :列车上的惊魂时刻   绿皮火车碾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的沉闷声响,节奏单调却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窗外的田野与树影连成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速退去。立夏靠窗坐着,头上裹着一方洗得发蔫的藏青色丝巾,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衣衫是旧款,宽大得挂在身上,袖口卷了两层还晃荡,在满车厢的烟火气里,她缩着肩,尽量把自己往角落藏。   车厢里早成了一锅沸腾的粥,嘈杂声无孔不入。前排汉子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间或还夹杂着几声磨牙;斜对面的年轻媳妇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孩子饿了,扯着嗓子哭闹,哭声尖利,刺得人耳膜发疼;还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唠嗑,唾沫星子在狭窄的空间里飞,混着汗味、馒头的麦香味、还有车厢角落隐约的馊味,缠成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往立夏鼻子里钻。她脑袋晕乎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从上车起,她就攥着心,尽量少吃少喝,连水都只抿两口,就怕要起身去厕所,在这人来人往的车厢里被人盯上,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可再小心,意外还是找上门了。隔壁座位的大娘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娃,正啃馒头,黄澄澄的馒头渣掉了一身,她也不在意,揪下一块馒头皮,捏吧捏吧就往孩子嘴里塞,孩子嘴一撅,吐在地上,用脚碾着玩,大娘也只是笑骂一句“小捣蛋”,半点要管的意思都没有。那孩子本就坐不住,一会儿脚踩在座位上蹦,鞋底子蹭得椅面黑乎乎的,一会儿又扒着旁边人的椅背晃悠,立夏早早就往窗边挪了挪,刻意避开,却还是没躲过。   忽然,一只温热的小手猛地抓住了她头上的丝巾,力道又猛又急,连带着扯住了发根,生疼的滋味瞬间窜上头顶,立夏猝不及防低呼一声:“啊——”   丝巾被扯得松了大半,贴在脸颊边,那孩子却像是发现了新玩具,扯着丝巾来回拽,越扯越兴奋,咯咯地笑。旁边的大娘这才慢悠悠地抬眼,嘴里还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哎呀,乖宝,松手,别扯了。”嘴上说着,手却半天没伸过来拦,反倒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   立夏疼得眉峰紧蹙,看着那孩子肆无忌惮的样子,大娘又这般轻描淡写,一路憋的烦躁与警惕瞬间涌上来,她抬手,对着那孩子抓着丝巾的手,狠狠一巴掌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那孩子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张大嘴巴,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炸响在车厢里,扯着丝巾的手也疼得猛地松开,小手背红了一片。   孩子的奶奶本就护短,见着这一幕,立马把馒头往腿上一扔,拍着大腿就嚷嚷起来:“你个死丫头要死啊!下这么重的手,他才几岁的孩子,懂啥子啊?跟个孩子置气,你心咋这么黑!”她嗓门大,唾沫星子混着没咽下去的馒头残渣,在半空里乱飞,溅得立夏裤腿上都有。   拉扯间,立夏头上的丝巾彻底歪了,滑落到肩头,露出了藏在后面的脸。五官精致,眼尾微微上挑,皮肤是难得的白皙透亮,在这满车厢风尘仆仆的面孔里,像一抹清凌凌的光,瞬间让周围的嘈杂声都静了一瞬。附近几个原本在唠嗑的男人,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眼里闪过惊艳,还有些不加掩饰的打量,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得立夏浑身不自在。   心里的火气彻底烧到了最高点,立夏也顾不得藏了,拔高了声音,字字清晰,瞬间压过了大娘的嚷嚷声:“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任着他乱扯别人衣服,连句正经的道歉都没有,你要是不会教孩子,就别带出来,干脆把他丢掉,别教出个没规矩的,长大了祸害社会!” 第248章 :列车上的惊魂时刻2   她的声音又冷又厉,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势,那大娘被噎得说不出话,张着嘴愣在原地,连那哭闹的孩子,也被这股气势吓得忘了哭,瘪着嘴,怯生生地躲在大娘怀里,偷偷瞅着立夏。满车厢的人也都看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却没人再敢随意搭话,立夏这一番话,愣是把那大娘和孩子都镇住了。   立夏扯过丝巾,重新往头上裹,手指都带着点抖,可再怎么裹,那副模样也已经被人看了去,她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刻意往角落里缩,就是怕露脸惹麻烦,更何况,经历一次人贩子,她本来心里就有阴影,这一带本就是买媳妇买孩子的高发地带,刚才那些男人的目光,让她后背发凉。   她抬眼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斜对面一个长得最魁梧的男人身上,那男人正蹲在地上,靠着座位腿,眼巴巴地看着她的位置,显然是没买到坐票。立夏咬了咬唇,站起身,对着他说:“大哥,这个位置给你坐。”   那男人一听,眼睛立马亮了,脸上堆起笑,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屁股坐在软软的椅面上,舒服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立夏,眼里的惊艳混着几分贪婪,直勾勾的,看得立夏心里更慌,转身拎起脚边的帆布行李包,快步往后车厢走,她的第六感让她赶紧离开车厢。   其实从她上车的那一刻起,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了。那伙人藏在车厢连接处,见她一直安安静静坐着,连厕所都不去,找不到半点下手的机会,只能耐着性子等着。直到刚才她的脸露出来,那伙人眼里的贪婪再也藏不住,势在必得的模样,只等着她落单。如今见立夏拎着行李往后走,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瘦高个男人立马跟了上去,心里打着主意,准备用老办法,把人带走。   可瘦高个刚追了两步,就见立夏径直走进了餐车。他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进去——到嘴的肥肉,没理由放掉。   餐车里比硬座车厢安静不少,靠窗的几张桌子旁,坐着几个乘客,面前摆着铝饭盒,正低头吃饭;另一边,几个列车工作人员也端着饭盒,边吃边唠嗑,饭盒里飘着点油星,是硬座车厢里难得的烟火气。立夏一进去,心里的紧绷就松了几分,她走到打饭的窗口,掏出兜里的钱和饭盒,对着里面的师傅说:“师傅,打一份饭。“   师傅麻利地盛好,土豆烧肉,一个青菜,饭菜扣在一起,递出来:“四毛钱,不要粮票。”   立夏付了钱,接过饭盒,指尖触到温热的饭盒壁,心里稍稍安定。这四毛钱的盒饭,在当时不算便宜,普通工人一天的工钱也不过几毛钱,所以大部分乘客都自带干粮,馒头就咸菜,能省则省,也就几个手里有点钱、又不想委屈自己的,才会来餐车打饭。   她端着饭盒,走到工作人员旁边的一张空桌旁坐下,挨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工作人员,低头慢慢吃饭。土豆烧肉炖得软烂,肉香混着土豆的粉糯,青菜清爽,白米饭冒着热气,一路的饥肠辘辘被抚平,她一边吃,一边支着耳朵,听周围人说话。   等餐车里的乘客都吃完走了,立夏也收拾好饭盒,跟着几个工作人员去车厢尽头的水房洗碗、上厕所,全程都跟在那个女工作人员身后,寸步不离。洗完碗回来,餐车里还有休息的工作人员,有人靠着桌子休息,有人在擦桌子,立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没打算离开。其实餐车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少没买到坐票的乘客,只要在餐车消费,就能在餐车里休息,等下个饭点再买饭,就能一直待到下车。   立夏打定主意,就赖在餐车里了。她主动凑到刚才挨着坐的女工作人员身边搭话,女工作人员看她斯斯文文的,说话也客气,就笑着回了几句。等知道立夏在沪市文化馆上班,眼里的疏离也散了。   立夏也顺手把工作证明给那女工作人员看,那女工作人员接过证明,看了一眼,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字迹工整,瞬间对立夏的印象好了不止一点,还多了几分敬重:“原来是文化人啊,怪不得看着斯斯文文的!我家娃最爱看了!”   一来二去,两人就聊开了,女工作人员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刘姐见她一个小姑娘出门不容易,更是多了几分照顾,时不时跟她唠唠列车上的事,提醒她哪里人多,哪里僻静,别随便乱跑。立夏嘴甜,一口一个刘姐叫着,跟餐车里的几个工作人员都混了个脸熟,大家也都客客气气的。   就这样,立夏就一直待在餐车里,靠着桌子休息,到点打饭,出去解决生理需要,也一定是跟着刘姐或者其他女工作人员一起,形影不离。   这边立夏在餐车里安安稳稳的,可把外面硬座车厢里守着她的几个人贩子气坏了。瘦高个从餐车门口退出来,跟几个人汇合,脸色难看地说:“那丫头精得很,一直待在餐车里,跟那些工作人员混熟了,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几个人蹲在车厢连接处,脸色都阴沉沉的。他们本来想着,一个孤身的小姑娘,又长得好看,手到擒来,没想到这丫头这么警觉,居然躲进了餐车,还跟工作人员搭上了关系。更让他们窝火的是,这趟车到下一站,他们就要下车,去窝点交接手里已经拐来的孩子,实在分不出人手一直守着她,要是为了她,误了交接的事,闹不好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几个人咬着牙,恨恨地往餐车的方向瞪了几眼,眼里满是不甘,最后也只能认栽,低声骂了几句,收拾好东西,等着到站下车,带着手里的“货源”,悻悻离去。   夜色渐浓,火车依旧“咣当咣当”地往前驶,餐车里的工作人员换了班,剩下几个值夜班的,也都找了地方休息,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温柔又规律。立夏躺在餐车的长凳子上,头枕着帆布包,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凳子虽然硬,却比硬座车厢的拥挤和嘈杂舒服太多,也安全太多。   她闭着眼睛,嘴角偷偷勾了勾,在心里再一次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她睡得迷迷糊糊,丝毫不知道,自己那一番果断的应对,不仅镇住了蛮不讲理的大娘,更躲过了一场近在咫尺的劫难,那伙人贩子的离开,让她彻底摆脱了危险,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第249章 :近乡情怯   火车哐当哐当的声响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停稳在南市站台,汽笛拉响一声绵长的鸣笛,裹挟着初秋的燥热,撞进拥挤的人潮里。立夏扯了扯头上裹着的蓝布头巾,把鬓边的碎发掖进去,跟着攒动的人群慢慢下车,鞋底碾过站台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没急着往车站的方向走,拐进站台旁的售票窗口,挤在几个挎着布包的路人中间,买了张后天去往沪市的硬座票,南市到沪市其实并不远,后世开车三个小时,但现在的路况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立夏还是决定走铁路,四个小时路程,票根捏在手心,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攥着往后的日子。   出了火车站,秋老虎的热浪迎面扑来,风裹着热气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整个南市像被扣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连路边的梧桐叶都蔫蔫地耷拉着。立夏抬手扇了扇风,心里清楚,她没直接去沪市,而是沿途停留回南市,因为不管是和陆今安分开的事,还有去沪市工作的决定,对父母来说哪一件都是天大的事,瞒得了一时,终究瞒不住一世,该面对的,总要回来面对。   她拎着帆布行李包,一路走到公交车站,破旧的站牌上漆皮掉了大半,等了十来分钟,摇摇晃晃的公交车才来,挤上去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车身颠簸,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从城区的柏油路到乡间的土路,尘土飞扬。辗转倒了两趟车,等脚踩上村里那条熟悉的泥土路时,日头已经偏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路边的稻禾映得金黄。   立夏低着头往家走,脚步放得轻轻的。这个时节正是村里割稻子的农忙时候,地里的稻子熟得弯了腰,家家户户的劳力都扑在田里,连五六岁的孩子都被带着去捡遗漏的稻穗,田埂上满是镰刀划过稻秆的沙沙声,还有大人喊孩子的吆喝声。果然,走到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推开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父母都在田里,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屋子钥匙放在元母的房间里,可房门挂着铜锁,扣得紧紧的。立夏把行李包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拎起水缸旁的葫芦瓢,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井水激得脸颊一阵清爽,压下了几分燥热和心慌。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淘好米又去菜地摘菜,简单炒了两个菜,饭菜的香气慢慢飘出来,绕着灶台转。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田里的日头稍软了些,几个要回家做饭的妇人挎着镰刀,拖着疲惫的身子,陆陆续续往村里走,脚步慢吞吞的,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元母也在其中,腰弯着,后背的粗布褂子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手里的镰刀柄被磨得光滑,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踩着棉花。   旁边的三舅妈也是一脸倦容,突然抬手用胳膊肘捣了捣元母的胳膊,力道轻轻的,却带着几分急切。元母侧过头,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嗓子干得发疼,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挑了挑眉,示意她怎么了。三舅妈也没力气说话,嘴唇动了动,朝着元母家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几分诧异。   元母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去,一眼就瞧见自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白烟,细细的,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她心里猛地一慌,咯噔一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家里的人都在田里,哪来的烟火气?莫不是村里的熊孩子溜进家里玩火了?这要是烧起来,可怎么得了!   她顾不上浑身的酸痛,也顾不上脚下的疲惫,猛地加快了脚步,甚至小跑起来,粗布鞋子踩在泥土路上,溅起点点尘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看看。三舅妈也跟着紧张起来,连忙跟上她的脚步,想着万一真出了啥事,也好搭把手。   元母一口气跑到家门口,一把推开院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立夏正在擦灶台,听见院门的动静,手一顿,心里瞬间涌上几分心虚,她探出头,看着站在院门口、满头大汗、脸色慌张的元母,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妈。”   元母定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探出头的老闺女,满脸的惊讶,甚至还有几分不敢置信,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满是诧异:“你怎在家呢?”   三舅妈也跟着跑了进来,看到院里的立夏,也是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散了去,知道是虚惊一场,对着元母摆了摆手,便转身往自家走了——家里还有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农忙时节,半点都耽搁不得。   院里只剩下母女俩,立夏站在灶台边,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抿了抿嘴,只好对着元母露出一个卖乖的笑,眉眼弯弯的,元母看着她的样子,脸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惊喜,甚至连再多的追问都没有,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抬脚走进厨房。   看着桌上摆着的两碗一碟,饭菜还温着,香气袅袅,元母的心里猛地一揪,酸酸的,涩涩的,难受得厉害。她没说话,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脚步沉沉的,打开铜锁,从抽屉里拿出立夏那屋的钥匙,又转身往旁边的小门走。 第250章 :母女谈话   立夏赶紧拎起八仙桌上的行李包,跟在元母身后,看着她掏出钥匙打开房屋的门,推门进去,然后打水开始收拾。立夏连忙上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抹布,声音软软的:“妈,我来。”   她看着元母的脸,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脸色蜡黄,眼底满是红血丝,连鬓边的白发都在暮色里看得清清楚楚,浑身的疲惫都快溢出来了,心里又是一阵酸涩。元母也没推辞,任由她接过抹布,自己走到屋里的小板凳上坐下,背靠着墙,目光落在立夏忙碌的身影上,看着她擦桌子、铺床、手指动了动,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沉默着,一言不发。   立夏忙前忙后,很快就把小屋收拾妥当了,她走到元母身边,挨着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头微微低着,像个等着挨训的孩子,安安静静的,等着元母先开口问。   元母看了眼低头不语的老闺女,看着她鬓边的碎发,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心里又是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沙哑:“那边的工作不干了?”   立夏愣了一下,抬头看着元母,元母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她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   元母抬手,用手背不经意地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怕被立夏看见,动作很快,却还是被立夏瞧了去。立夏心里难受得翻江倒海,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家里的女儿离婚,是多么丢人的一件事,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说实话,她从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谁,陆今安的选择,她自己的决定,都是各自的路,可唯独对不起父母。这辈子,父母在村里受的那些闲言碎语,几乎都来源于她,一想到这些,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元母的腰,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元母的怀里,汗水味混合着清新的稻穗味,是农忙时节独有的味道,说不上好闻,甚至还有点腥气,可立夏却觉得无比安心,像是漂泊的船终于靠了岸。上辈子,她从未感受过母爱,这辈子,这份母爱虽不是独一无二的,甚至还伴随着暴躁,可这份爱,却实实在在的。   元母的身子瞬间僵住了,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抬手,轻轻的,在立夏的头上摸了摸,像小时候那样,动作温柔,然后吸了吸鼻子,压下眼角的湿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故作坚强:“没事,不怕。你有宅基地,还有这砖头房,又不是没地住,以后就在家里待着,省得跑那么远,你爸想看看你,都难得很。”   立夏埋在娘的怀里,听着这话,心里又酸又暖,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弯着眉眼,看着元母:“妈,我要是在家待着,不出三天,你就得嫌我烦,念叨我。”   元母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慢慢落了地,松了口气,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我嫌你什么?早就跟你分家了,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我想嫌都嫌不到。”   立夏的笑慢慢收了收,抿了抿嘴,看着元母的眼睛,认真地说:“妈,我后天就走。”   元母的手一顿,眼神里的放松瞬间散去,又多了几分诧异,连忙问:“去哪?”   “沪市。”立夏一字一句地说。   “沪市?”元母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敢置信,沪市啊,那是比南市还要繁华的城市,是村里人人都羡慕的地方,在他们心里那是仅次于首都的地方,她怎么也没想到老闺女要去那,连忙追问,“你去沪市干嘛啊?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过?”   “那边的文化馆看中我画的小人画,”立夏抬手,从行李包里拿出工作证明和准迁证,递到元母手里,纸张崭新,印着鲜红的公章,“他们已经把工作证明和准迁证都寄给我了,让我过去上班。”   元母接过那些纸张,手指微微颤抖,虽然她不认识字,但看着上面的公章和字迹,眼睛都看直了,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沪市,文化馆,正式工作,这些词砸在她的脑子里,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心里又惊又喜,沪市比南市发达,还离家里近,比云省不知道好多少,可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眉头皱了起来,看着立夏,小心翼翼地问:“你是因为这工作,才离开云省的?”元母没有说出后面的话,但意思却很明确。   立夏摇了摇头,眼神认真,语气笃定:“不是的,之前人家文化馆就说要借调我过去,甚至让我直接去工作,我拒绝了。”   元母一听,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也散了,彻底踏实下来。她刚才还在担心,担心是自家闺女嫌贫爱富,为了去沪市那个繁华地方,才抛夫弃子——哦,没有孩子,就是单纯的抛夫。可一想到,自家闺女是被人辜负了,要是老天没眼,没给她这条出路,她一个离婚的女人,回到村里,不知道要被那些长舌妇说多少闲言碎语,被人指指点点,心里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去找那个狗东西讨个说法。   她想问,是不是那狗东西对不起她,是不是他做了亏心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着老闺女眼底那淡淡的疲惫,她终究是舍不得,怕勾起老闺女的伤心事,怕她再难过。罢了,不问了,闺女有了沪市的工作,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比在云省受委屈强多了。   元母把那些证明小心翼翼地叠好,塞回立夏手里,眼底的心疼藏不住,声音软了下来:“收起来收起来,别丢了。” 第251章 :去沪市工作   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混着男男女女的说话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元母听见动静便起身往隔壁自家院子走,立夏垂着眸,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刚穿过小门,院子里的人瞧见她,皆是一愣,仿佛都顿了一瞬。唯有小坤一眼瞅见立夏,眼睛倏地亮了,哒哒哒地迈着小短腿跑过来,仰着小脸拽住她的衣角,脆生生喊:“小姑,你怎回来了啊?怎也不提前说一声!”   立夏弯了弯唇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目光扫过院里的家人,轻声唤:“爸,二哥二嫂,四哥四嫂。”   元母心里揪着劲儿,怕家里人嘴笨,没看出眉眼高低,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戳到老闺女的心窝,当即扬着嗓子往厨房喊:“都杵着干啥?还吃不吃饭了啊!”   元父抬眼瞥了眼元母紧绷的脸,瞬间就懂了她的心思,也没多问半句,只是对着立夏温声说:“回来就好,去吃饭。”   立夏轻轻点头,跟着元母往厨房走。马香萍性子直,没瞧出婆婆眼底的示意,端着碗凑上来,一脸疑惑地问:“老五,你咋这个时候回来啊?学校不是还没放假吗?咋了,你们那学校也跟着放农忙假了?”   立夏拿起碗筷,盛了半碗米饭,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平淡:“学校那边的工作,我辞了,以后不去了。”   “什么!”马香萍惊得嗓门都拔高了,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好好的工作咋说辞就辞了?为什么啊?”   这话一出,院里瞬间静了。李文莲坐在一旁,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幸灾乐祸,心里暗暗嘀咕:准是被那男人抛弃了,不要了呗!现在灰溜溜地回娘家了,看她以后还怎么耀武扬威。   元母正拿着锅铲盛菜,听见马香萍的话,当即把锅铲往灶台沿上一磕,“哐当”一声,沉着脸站出来呵斥:“这是不饿是不是?不饿那就别吃了!杵在这瞎打听啥!”在元母眼里,离婚终究不是啥光彩事,老二媳妇这咋咋呼呼的,明摆着是让老五难堪,她心里又气又急,只想把这事先压下去。   马香萍被婆婆一吼,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瞅着立夏垂着的眉眼,心里咯噔一下,顿时露出几分同情,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追问,端着碗出去了。一大家子挤在院里的木桌上,桌子不够坐,二哥他们就端着碗,搬着小凳子坐在墙根下,呼噜呼噜地扒着饭,狼吞虎咽的,满院都是碗筷碰撞的声响。   元母扒了两口饭,余光瞥着立夏,见她只是安静地扒饭,没怎么动菜,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去沪市工作,那边有地方住吗?”   立夏咽下嘴里的饭,抬眸看了眼元母,轻轻点头:“那边应该有宿舍,我到时候先住宿舍,等稳定了再说。”   “嗯,那就行,有个落脚的地儿就好。”元母松了口气,低声应着。   这寥寥数语,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直接把院里的其他人都炸懵了。老四撂下饭碗,瞪大了眼睛看着立夏,嗓门大得很:“老五,妈啥意思啊?你要去沪市上班?”   立夏抬眼,迎上众人诧异的目光,轻轻“嗯”了一声:“去沪市上班。”   这下连元父也坐不住了,手里的筷子顿在碗沿,指节微微泛白。先前老闺女突然回来,还辞了学校的工作,他心里头早有猜测,十有八九是受了委屈,被人抛弃了,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奈何离得远,手够不着,不像大闺女、三闺女,婆家离得近,受了委屈他能带着两个儿子上门撑腰,可这远在千里之外,他除了干着急,啥也做不了,只能捏着鼻子忍下。如今听老闺女说要去沪市工作,他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晌才沉声问:“沪市那边,是什么工作?”   “在沪市文化馆当美术干事,主要负责画画。”立夏轻声答,语气依旧平淡。   元父一听,是文化馆的工作,还是拿笔杆子的,竟还是在繁华的沪市,那可是人人都羡慕的体面差事!心里的郁气瞬间烟消云散,跟喝了陈年的酒酿似的,从嗓子眼甜到心窝里,脸上的紧绷瞬间舒展开,只是故作淡定地轻描淡写“嗯”了一声,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要不是晚上还得去队里打场,他高低得翻出藏着的酒壶,喝两杯庆祝庆祝。   马香萍一听,眼睛都亮了,脸上笑开了花,手里的筷子都快戳到碗里的菜了:“我滴个亲娘哎,这可是大好事!沪市那可是大地方,体面得很!那我家小坤以后还能享他姑的福,去沪市开开眼呢!”   老二坐在一旁,笑着看了眼蹦蹦跳跳的儿子,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开玩笑道:“听见没?以后对你姑孝顺点,多帮你姑干点活,将来让你姑带你去沪市长长见识,看看大城市的模样。”   小坤压根不知道沪市是啥地方,但听大人的语气,就知道肯定比镇上强多了,当即拍着小胸脯,仰着小脸跟立夏保证:“姑,你以后有啥活就指示我干,我啥都能干!挑水劈柴我都会,只要你以后带我去见见世面!”小孩子不懂什么是世面,只知道是去大城市玩,眼里满是憧憬。   元父元母听着大孙子的童言童语,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立夏也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眉眼柔和了不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好,等小姑在沪市站稳脚,就带你和小云去玩,带你们去看大轮船,看高楼。”   刚会走的小云,扎着两个小揪揪,瞧见堂哥笑,也咯咯地跟着笑,小胳膊小腿还蹬蹬的。   一旁的李文莲,手指死死地攥着手里的筷子,指节都泛白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看着院里众星捧月的立夏,看着公婆脸上藏不住的欢喜,看着二哥二嫂那副巴结的模样,心里酸涩得厉害,像塞了一把黄连。原本以为立夏这下算是掉入泥坑了,被人抛弃离婚的女人,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就算再嫁,也只能嫁个二婚的给人当后妈,哪还有什么好日子过。没想到老天竟如此不开眼,居然让她走了狗屎运,不仅没落魄,反倒去了沪市那样的大地方,有了这样体面的工作!她越想越气,扒饭的动作都变得生硬,嘴里的饭菜,也尝不出半点滋味。 第252章 :母女夜话   日头刚沉下去,村里的炊烟只冒了半柱香的功夫就散了,家家户户都是扒拉几口饭没休息一会儿,就匆匆往晒谷场赶。刚割下来的稻子得趁着夜里凉风顺手把稻穗打下来,不然误了第二天的抢收,那可是一年的口粮。   立夏端着碗的手刚放下,元母就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你别跟着去了,在家待着。”立夏愣了愣,刚想起身的动作顿住,就听见元母补了句:“你户口又不在咱村,去了也是白干,队里又不给你记工分,瞎凑什么热闹。”   这话堵得立夏没话说,只能点点头应下。一个人在家躺在院里的竹椅上,抬头看着星星。初秋的南市夜里,风裹着稻田的清润吹过来,扫去了白日里的燥热,星星缀在墨色的天上,密匝匝的亮。鼻尖萦绕着空气中浓淡相宜的稻草香,还有远处晒谷场传来的打谷声、说笑声,心里竟涌上来一股久违的踏实。   月亮慢慢爬上天中,银辉洒了一院,远处的声响渐渐低了,元父元母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两人的裤脚沾着草屑,元父的背更驼了,手里的打谷连枷拎着都有些晃,元母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连抬脚的力气都快没了。立夏看着二老累得直不起腰的模样,心里揪着疼,却也知道这抢收的时节,根本容不得歇。村里除了抱在怀里的小毛孩子,还有走不动路的老人,几乎是男女老少全出动了,谁都清楚,这稻子抢收慢一步,要是来一场秋风秋雨,稻穗淋了雨又被吹倒一片就会发霉,来年全村就得勒紧裤腰带饿肚子。   许是傍晚怕问多了惹立夏心里难受,后又被沪市工作搅的没心思问,再加上时间匆忙,这会儿元母简单洗漱了一番,擦了擦脸上的水,就踩着布鞋往立夏住的院子走。推开门,见立夏还坐在灯下,元母拉了个凳子坐下,开门见山:“之前忙,我也没细问你,你回来,是不是小陆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立夏一时竟不知道怎么答。要说陆今安出轨,倒也没有,可那个青梅竹马于兰婷,像根拔不掉的刺,缠在两人之间,让她受够了那种煎熬的滋味。她缓了缓语气,轻声道:“他有个青梅竹马生病了,得他一直陪着。”顿了顿,又补充:“他要是不去,那女孩就会发疯跑到家里闹,正好之前沪市文化馆的主任有意让我去工作,我就留下签好字的离婚协议,自己走了。”立夏决定实话实说,毕竟说轻了回头元母不同意他们离婚。   元母听着,心里猛地一堵,胸口像是压了块石头,其实不用老五说,她也猜得到,肯定是那狗东西对不起自家老五,不然以老五的性子,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丢下家回来,“你走他没拦着?”   立夏摇摇头解释道:“他不在部队,陪那个女孩去京市看病了。”   元母心里不光对那个搅和女儿日子的狐狸精更是恨得牙痒痒,也对陆今安不分轻重的行为也喊道心寒,一拍大腿就骂:“天下男人死绝了?非要扒着别人的男人不放,真TM不要脸的东西!那小陆也是个窝囊的,就让她这么缠着?”   立夏轻轻叹口气,“那姑娘全家都是为国牺牲的,算是烈士遗孤,组织上都得照拂着,更何况他俩从小一起长大,要不是当年出了点变故,说不定两人早就在一起了,哪还有我的事。所以我就走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这些话憋在心里许久,说出来倒也轻松些。   元母啐了一口,伸手指点了下立夏的脑门,恨铁不成钢:“你这死孩子,就这么傻乎乎地走了,不正好成全那对狗男女吗?你傻不傻啊!白嫁给他一场,就这么算了?”   知母莫若女,立夏被点得偏了偏头,嘴角扯出一抹笑:“也不算白嫁,走的时候,我分了他一半的工资,这些钱,够我在沪市站稳脚了。”   元母一听这话,脸上的怒气瞬间消了一半,眼里还透出点欣慰,点点头:“还好你不傻,没白受那些委屈。钱多钱少的我也不问,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也别傻乎乎地跟别人说,这年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到了沪市好好干,以后遇着合适的男娃子,家里父母不夹生的(不难讲话的),就再嫁了,你还年轻,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立夏脑门瞬间浮起一排黑线。当年为了有份稳定工作,她才选择嫁人,如今工作有了,婚也离了,再让她嫁人,那才是真的傻,“我可不会再嫁了。嫁过去跟公公婆婆住一起,说不定还有一堆妯娌,一大家子挤在一块,柴米油盐的吵吵闹闹,能把我逼疯。”   “你不嫁人,不生孩子,老了怎么办?”元母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教育。   “潇洒一辈子了,老了就算吃点苦受点罪,也是该的。”立夏说得淡然,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   元母一听这话,心口猛地一梗,被这不合常理的话刺激得半天没说出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跟你说这些歪理,嫁人肯定是要嫁的,这事由不得你。”   立夏也不想跟元母为这事吵,毕竟她以后回沪市,离得远,元母也管不到她,顶多就是偶尔回来,耳根子被念叨几句罢了。她抿着嘴笑了笑,没再反驳。   母女俩又聊了几句,眼看夜深了,元母才起身回隔壁。推开东屋的门,就看见元父靠在床头,灯还亮着,见她进来,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睁开,撑着身子坐直了些,低声问:“问了?”   “问了。”元母叹了口气,坐在炕沿边,语气里满是火气,“那狗东西外面有个青梅竹马的狐狸精,天天跑到家里去刺激老五,老五实在受不了,才丢下离婚书回来的。也算老天待她不薄,能靠着自己去沪市谋份好差事。”话说着,原本立夏轻描淡写的离开,在元母的嘴里,便多了几分被逼迫的委屈,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了味。   元父听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拳砸在床沿上,心里窝火得厉害。女儿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可那姓陆的远在千里,他又不能带着儿子们上门去打人家一顿,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憋在肚子里,闷得胸口发疼。   元母看出元父的不爽,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你也别气,咱老闺女不傻,走的时候拿走了那狗东西一半的工资,估计也有不少。我没细问,你也别跟其他孩子说。老二老四倒是不会惦记老五的钱,可他们媳妇难说,眼皮子浅,指不定就动什么歪心思。而且以后老五在沪市上班,嫁人也肯定是找沪市的城里男娃,咱们老两口没什么本事,给不了她什么嫁妆,这些钱,就当是她的嫁妆了,以后到了婆家,手里有钱,腰杆也能硬气点。”至于立夏说的不嫁人,在元母这儿压根就没当回事,她只当女儿是刚离了婚,还在伤心处,等过个一两年,心气缓过来了,自然还是要嫁人的。   老两口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眼皮子就开始打架,连日的抢收早耗光了两人的力气,关了灯,没一会儿,屋里就传来了沉沉的鼾声,毕竟天不亮,还得早起上工抢收。 第253章 :稻田家常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只铁皮哨子就被队长扯着嗓子吹得震天响,尖锐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土墙,把睡得正沉的立夏一下子从梦里拽了出来。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憋出了泪花,然后翻个身继续睡着了。等她起来时家里静悄悄的,灶台上温着一碗粥,立夏匆匆扒拉完早饭,把锅碗刷干净。南市的秋老虎日头比盛夏还毒,田里割稻子的人一晒就是大半天,渴得嗓子冒烟。她从缸里舀出一碗绿豆,淘洗干净泡上,打算等会儿熬一大锅绿豆汤,给地里干活的家里人送过去解解暑。   而此时的稻田里,金黄的稻浪一眼望不到头,镰刀割稻的“唰唰”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弯着腰争分夺秒。三舅妈手里攥着镰刀,却总忍不住直起腰,一趟又一趟往元母那边瞟,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好奇,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急切,五官都快拧到一块儿去了。   元母被她瞄得浑身不自在,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喊:“我说翠华,干活就好好干活,腰杆子挺那么直,老往我这儿瞄什么瞄?怕我偷稻子啊?”   三舅妈被当场抓包,脸上一热,讪讪地笑了两声,脚步挪着靠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副憋了很久的模样:“秀云,我就是……就是想问一句,老五咋突然回来了?前阵子不是才回部队嘛?”   她嘴上问得委婉,心里早就翻江倒海——好好的媳妇,千里迢迢跑回娘家,十有八九是跟男人闹崩了。指不定是吵得天翻地覆,甚至动手了,不然谁能撇下家跑这么远?她就等着听点家长里短的新鲜事。   元母是什么人?一辈子好强爱面子,家里的事哪怕烂在肚子里,也不愿意在街村里邻居面前露怯。她脸上不动声色,语气平平淡淡地回:“还能为啥,想家了,回来看看我和她爸,明天就回沪市。”   “啥?!沪市?”三舅妈手里的镰刀都顿了一下,声音猛地拔高,引来周围一圈人纷纷侧目,“去沪市干啥呀?”   看着三舅妈一脸震惊,周围几双耳朵也都悄悄竖了起来,元母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那点憋屈总算散了些,依旧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哦,也没啥大事,就是在沪市找了份工作,去文化馆上班。”   “文化馆?”三舅妈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词儿她听都没听过,可光“沪市”“文化馆”这几个字凑一块儿,就觉得不是一般工作能比的,“那、那是干啥的地方?”   旁边直腰歇气的四婶也凑了过来,满脸好奇:“是啊秀云,文化馆到底是做啥的?”   元母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具体那些文绉绉的名堂我也说不清楚,就听立夏说,是当美术干事,专门画画的,正经正式工。”   “正式工?!”   “还画画?握笔杆子的活儿?”   周围几人齐齐吸了口气,看元母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羡慕。   三奶奶拄着镰刀柄,喘着粗气插了一句:“那立夏去沪市上班,她男人咋办?小两口就这么隔着千里地?”   这话戳到了实情,元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等将来立夏在沪市站稳脚跟,真要带新女婿回来,村里照样会知道。她索性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火气:“别提那个没良心的狗东西,在外面勾三搭四有人了,老五性子硬,忍不下这口气,干脆一刀两断,去沪市工作。”   陆今安:妈!我啥时候有人了?   这话一落,田里瞬间安静了大半,好几个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了,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吃瓜吃到大的”震惊表情。   三舅妈最先回过神,拍着大腿感叹:“乖乖!真是没想到啊!老五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骨头倒是真硬!换作咱村里别的女人,碰上这种事,哪个不是哭哭啼啼忍气吞声?毕竟一家老小还指着男人挣工分呢!”   这话戳中了村里多少女人的心酸。附近好几家出过类似的事,男人在外头乱来,女人多半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有点底气的娘家,过来揍女婿一顿出出气,可过后那男人该犯还是犯,时间一长,娘家也懒得管,反倒反过来劝女儿:忍忍吧,等年纪大了,收心就好了。   可谁都心里清楚,那就是句自欺欺人的屁话——男人这毛病,多半只有躺进棺材里,才能真正老实。   四婶也跟着叹气:“也是万幸,老五跟他还没孩子,不然真要是有个一儿半女,想走都走不脱,孩子可怜,当娘的也被捆死一辈子。”   “可不是老天有眼嘛,”旁边有人接话,“不然立老五哪能这么干脆利落,说走就走,一身轻地去沪市奔前程。” 第254章 :稻田家常2   “再说了,老五打小就能耐,”三舅妈回想起来,连连点头,“小时候写的作文都登报纸上,那时候就看出来,这丫头是拿笔杆子的命,不是一辈子刨土的。”   “对对对,我也记得,那时候老师总拿她的作文念,家里头小孩回家还念叨呢。”   元母被一片赞叹和羡慕包围,手里的镰刀挥得更有劲了,可心里深处,还是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女儿离婚,终究是被人负了,当妈的哪能真不痛心?只是好在女儿争气。她暗暗咬牙:要不是云省太远,她非得带上几个女儿、儿媳妇找上门去,把那对没良心的狗男女的皮扒下来一层不可。   几人歇了口气,又弯下腰继续割稻,话题却没断,没一会儿又绕了回来。   三舅妈直起腰擦汗,又好奇地问:“哎秀云,老五去沪市那种大城市的单位,工资肯定不低吧?咱这儿挣工分,一个月到头没分几个钱,沪市可是实打实发钱票。”   元母淡淡一笑,语气坦荡:“这我还真没细问,工作都还没正式报到呢。再说了,甭管挣多挣少,那都是她自己的本事,我们当父母的一分也不惦记,只要她自己在外面把日子过舒坦,比啥都强。”   “瞧瞧,还是你明事理,”三舅妈由衷感慨,“咱老五能投到你们家,真是命好。换别家心狠点的爹娘,闺女挣再多钱,也得想方设法抠出来贴补家里,哪能由着她自己攒着花。”   旁边的人也笑着说:“得了吧,真要心狠,老五连学都没得上,还谈什么去沪市当正式工?”   “这话在理!”四婶立刻接话,“咱这附近三五个村,像你们家这样,不管男孩女孩,都送进学校读书的,真找不出几家。”   这话听着是夸奖,元母却多留了个心眼——如今这年头,成分看得重,万一被人揪住“有钱供孩子读书”的话柄,平白给扣上富农的帽子,那可是天大的麻烦。她连忙摆着手解释:“嗐,都是硬着头皮撑着。手心手背都是肉,送一个不送一个,剩下的孩子心里该多寒心?再说也没一直读,老大老二识几个字就回来了,老三老四也是读个两三年就不读了,家里实在供不起了。”   “那也够不容易了,”三舅妈点头,“所以说,老五现在这么孝顺,也是你们当年疼出来的,应得的。”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唠着家长里短,一边在金黄的稻田里挥汗如雨。干得腰杆发酸时,就齐齐直起身,扶着镰刀柄歇上片刻,吹吹田埂上掠过的风,望着远处越来越高的日头,继续在一片家长里短里,把沉甸甸的稻子一茬茬割倒。   日头正毒,烤得地里麦秆都泛着焦香,热风一卷,尘土混着麦芒往人脸上扑。没多大工夫,就见立夏挎着沉甸甸的竹篮,一步一挪地从田埂那头走来,篮沿儿被压得微微往下弯,方才她已经先去打麦场,给正翻挑稻子的元父、二哥、四哥送过一轮绿豆汤,歇都没歇,又赶着来给田里割稻子的元母和两位嫂子送凉饮。   刚走近地头,立夏便扬声喊了起来,声音被热风送得老远:“妈~二嫂~四嫂~”   元母正弯着腰在麦垄间忙活,一听是自家老闺女的声音,立马直起酸疼的腰,抬手用袖口狠狠擦了把额角,把快要滴进眼睛里的汗水抹掉,这才眯着眼看清田埂上的人,粗声粗气地应了句:“你这丫头,跑过来干嘛呀!”   一旁搭伙干活的三舅妈顺着声音扭头一瞧,眼里当即漾出羡慕的笑意,啧啧叹道:“哎呀,我一猜就是给你送水来了”。心里也是羡慕不已,毕竟这农忙时节,哪家不是全家上阵的,自顾自都忙不过来,哪还有闲人专门往地里送水?   元母心里也估摸是这么回事,当下拄着镰刀柄,慢慢往田埂上挪。二嫂马香萍早渴得嗓子冒烟,一听有喝的,脚下比谁都快,几步就蹿到田埂边,脸上堆着盼劲儿。四嫂李文莲则慢腾腾地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   立夏赶紧把竹篮放在干净的田埂上,掀开盖在上面的粗布巾,里面干净的瓷盆盛着半盆绿豆汤,绿莹莹的豆子沉在底下,汤水清清爽爽。她拿起搁在盆边的粗瓷碗,舀起一碗递到元母手里,软声催着:“妈,快喝,解解暑。”   元母接过碗,仰起头大口大口往肚里灌,绿豆汤熬得恰到好处,不稠不腻,每颗豆子都煮得沙软开花,一口凉丝丝的汤水滑进喉咙,原本干得发疼的嗓子瞬间舒展开,浑身的燥热都散了大半。她咽下几口才后知后觉地顿住,纳闷地问:“这汤怎么凉飕飕的?”   立夏自然不敢说自己偷偷搁了冰块镇过,只抿唇笑着圆话:“我提前盛出来,用篮子吊在井里镇了一个小时,拿出来就凉了。”   “难怪呢。”元母点点头,又瞥见旁边马香萍和李文莲已经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喝起第二碗,盆里的汤水眼看着就要见底,便又看向立夏问,“你爸和你二哥他们喝过了吗?”   “嗯,早都喝过了,我刚从那边过来。”立夏应着,伸手接过元母空了的碗,又满满舀上一碗递回去,跟着弯腰从篮子底层摸出用油纸包着的糕点,拆开递到几人面前,“你们边喝边吃点垫垫,早上喝的粥干了这半晌活,早都消化完了,别饿坏了。”   马香萍一看见糕点,眼睛都亮了,这年月点心是稀罕物,平时婆婆屋里的糕点零食,也就小坤、小云两个孩子能沾上口,她们做儿媳的轻易捞不着。她当即放下碗,抓过一块糕点大口啃起来,边嚼边含糊地夸:“还是咱们老五最心疼人!我这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心都发慌了,这下可算缓过来了。”   李文莲依旧话少,只默默接过糕点小口吃着,看着动作比马香萍秀气斯文,可咀嚼吞咽的速度一点不慢,没一会儿就吃下两块。   元母瞥着这光景,心里暗自犯愁:老二媳妇是有奶便是娘,看得她头疼,再看老四媳妇吃着闺女送来的东西,连句贴心话都没有,半点不懂感恩。她更头疼,三两口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干净,把空碗往立夏手里一塞,挥着手催她:“赶紧收拾收拾回家去,日头这么毒,外头能把人烤化,别在这儿晒着中暑了。”   立夏也知道这会儿日头最烈,麻利地把空碗、瓷盆收拢进竹篮,盖好布巾,挎起篮子跟几人打了声招呼,转身沿着田埂往家走。 第255章 :离家   夜色刚漫过院角,屋里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元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沿边,一眼不眨地看着立夏弯腰收拾行李,一件件衣裳仔细压进帆布行李包。沪市听着不算太远,可真要走了,当妈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一块,半晌才轻声开口:“你去那被褥怎么办?那么远,总不能现扯布现做。”   立夏把叠好的衬衫抚平边角,塞进包侧的夹层,头也没抬:“之前寄过去了,不然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扛不动。”话是这么说,被褥衣物压根没寄,全安安稳稳躺在系统储物柜里。只是这事没法明说,只能含糊带过。亏得之前在云省托老乡打了几套木格架,不然那巴掌大的五平方储物柜,哪塞得下她攒下的家当。   元母闻言松了口气,抬手捋了捋鬓角散乱的白发,轻声叮嘱:“那就行,到了沪市好好干,听领导的话,别耍小性子。对了,你这去上班,等过年放假,回来就方便多了。”话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现在虽然天还热着,但日历上早已经入了秋,掰着指头算,离年关也没几个月了。   立夏把最后一件外套塞好,拉紧行李包的抽绳,转身挨着元母坐下,凉席硌得腿微微发麻。她握住母亲粗糙干瘦的手,语气沉了几分:“妈,村里抢收那几天,你跟爸搭去上工就算了。可平日里,尤其是冬天的时候,千万别再跟着去挖渠道、排水,更别去挑河。你们年纪都大了,腰不好、腿也不利索,得好好养身体。我以后每年都给你们五十块钱,专门留着养老。”   元母闻言横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兜里刚有几个钢镚,就开始抖擞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把你自己顾好,别在外头受委屈就行。养老有你二哥、四哥,轮得到你一个姑娘家操心?”   “妈!”立夏无奈地拖长音调,对老家这根深蒂固的“儿子才养老”的观念,她真是磨得牙疼,“女儿也是娘生爹养的,凭啥不能孝敬?”   “好了好了,知道你孝心。”元母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我早几年就不跟着去挑河了,你爸今年我本来也是想着不让他去。他那腰一到阴雨天就疼,确实挑不动重担了。”她顿了顿,又严肃起来,压低声音叮嘱,“你手里的钱都给我藏严实点,别轻易露白,更别大手大脚花出去。以后就算嫁人,也得藏个心眼,别被婆家三言两语哄得把家底都掏光,不然回头有你躲起来哭的时候。”说着,用指尖轻轻往立夏额头一点,那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担忧。   立夏哭笑不得,忍不住反问:“妈,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好骗?放心,这辈子除了生我的、我生的,其他人甭想花我一分钱。”   元母被她这话逗得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心里知道就好。我跟你爸不用你操心,我们手里有钱。之前你留下的那一百块还完债,加上村里年底还要分钱,还余不少,够我和你爸用了。”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拍拍衣角暗袋,那副“我不缺钱”的底气模样,看得立夏忍不住弯了眼角。   “嗯,等我在沪市安顿稳当了,就接你跟爸过去住几天,逛逛沪市,看看黄浦江。”立夏顺势说道。   这回元母倒没像往常那样一口回绝,心里悄悄泛起了盼头。自己这辈子最远就到过公社,连县城都没踏进去过,老伴年轻时倒是去过一趟县城,回来讲了好几天新鲜事。要是她能去沪市,等再回村,还不把翠华那帮老姐妹羡慕得眼红心热?想到这儿,嘴角不自觉地悄悄往上翘,可面上还强装淡定,摆着手道:“沪市有什么好住的,再说你住的是单位宿舍,多是几人一间,我跟你爸过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再说吧。”   立夏看着元母口是心非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只笑着点头,没再往下劝。眼下她确实只能住宿舍,没条件接父母过来;而且这年头房子只租不卖,想置办一处属于自己的住处,怕是要费不少周折,得慢慢谋划,实在不行就先租。   母女俩又絮絮叨叨聊了半宿,从村里的家长里短,到沪市的衣食住行,千叮咛万嘱咐,直到窗外的月光都偏了西,元母才揉着发酸的腰,起身回自己屋睡觉。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行李包安安静静立在墙角,立夏躺在床上心里全是对新的未来畅想。   第二天天刚亮,立夏起来时家里人已经上工去了,灶台上温着一碗白粥,旁边摆着一碟咸菜,还有三只圆滚滚的煮鸡蛋,用干净粗布盖着。不用想也知道,鸡蛋是母亲早起特意给她备下的,怕她路上饿,特意让她带着路上吃。   立夏心里一暖,却没动那几个鸡蛋。她抽奖系统里的物资充足,根本不愁吃喝,这几个鸡蛋留给家里人补身子更实在。她端起温得恰到好处的米粥慢慢喝完,把碗筷洗净放好,又把灶台简单收拾利落,这才拎起早轻巧的帆布行李包,轻轻带上门往街上车站走。   刚出院子,就能听见村外稻田里一片喧嚷。天已大亮,抢收抢种的时节,田埂上人头攒动,镰刀割稻的唰唰声、男人的吆喝声、妇女们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秋风掠过沉甸甸的稻穗,掀起一层层金浪,空气里满是新稻的清香。立夏脚步顿了顿,望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土地,才转身继续赶路。 第256章 :新室友   一路辗转,先搭大巴车到县城,再转公交车到火车站,等她挤上开往沪市的绿皮火车,正好到午饭点。车厢里人声嘈杂,行李架堆得满满当当,有人嗑着瓜子聊天,有人抱着孩子哄睡,广播里断断续续放着革命歌曲。立夏直接往餐车走去。   餐车里比车厢清静不少,木头餐桌擦得锃亮,立夏点了一荤一素两个菜、一碗白米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饭菜算不上多精致,但热乎管饱。她慢慢吃着,看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农田与村落,从乡村的土坯房,渐渐变成成片的工厂烟囱与城市楼房。   吃完饭后,她把饭盒收好直接坐在那休息。列车哐当哐当平稳前行,摇晃得人昏昏欲睡。立夏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自然光安静翻阅,偶尔抬眼看看沿途风景,或是闭目养神歇一会儿。   以往出远门,动辄要在火车上熬两三天,漫长又熬人。可这一趟路程只有四个小时,时间过得格外轻快。她还没觉得怎么累,列车广播就已经响起报站声,提示前方即将抵达沪市站。   立夏合上书,收拾好随身物品,起身走到车门边等候。随着列车缓缓进站,月台上的灯光、人流与站牌依次映入眼帘——沪市两个大字醒目亮眼,宣告着一段全新生活的正式开始。这是立夏第一次来到这个时代的沪市。   没有直插云霄的摩天高楼,没有后世那些地标式的建筑,目力所及,最高的也不过是五六层的老式公寓与办公楼,灰扑扑的砖石墙面爬着岁月痕迹,可就是这样的沪市,却裹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霓虹闪烁,没有喧嚣广告,可每一条马路、每一条弄堂、每一个街角,都塞满了热气腾腾的过日子的模样。   朴素、踏实、拥挤,却鲜活滚烫。   她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几经打听,才在暮色前四合时找到沪市文化馆。大门是老式石库门改造的,门楣上刷着鲜红的标语,一旁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沪市文化馆。   传达室的老师傅戴着旧军帽,看完她的工作介绍信、户口迁移证、工资关系转移单,又对照了一眼登记簿,才慢悠悠开了门。   “新来的美术干事是吧?去行政科找张科长就行,行政科在二楼左手第一间。”   立夏道了谢,拎起行李往里走。院子不大,栽着两棵悬铃木,一楼是展览厅、排练室,墙上贴着刚刷好的宣传画底稿,空气里飘着松节油与浆糊的味道。二楼走廊铺着旧木地板,一走上去就发出“吱呀”的轻响。   她在行政科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   屋里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干部,戴黑框眼镜,穿灰衬衫,桌上摆着一叠文件、一只搪瓷茶杯,杯身上印着“为人民服务”。   “张科长您好,我是元立夏,今天来报到。”立夏把介绍信递上。   张科长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她几眼,语气平和:“元立夏同志是吧,我们等你好几天了。馆里正缺美术干事,以后馆里靠你们年轻人多扛一扛。”   他翻开一本工作手册,边登记边说:“先把手续办一下,组织关系、工资关系都交过来,我们统一归口。因你是应主任聘请过来了,所以直接跳过实习期,工资按沪市八类区标准执行,月工资42元,下个月起统一由馆里财务发放。”   立夏一一照办,心里踏实了不少。   “住宿安排好了吗?”张科长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还没有,正等着组织安排。”   张科长点点头,拿起桌上的钥匙串:“馆里宿舍紧张,你先住二楼西侧的宿舍,房租免费,水电公摊,从工资里扣。”   立夏连忙说:“谢谢组织关心。”   张科长带着她走到宿舍楼最里面,打开一间小屋。房间不大,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两把木椅,都是单位统一配置的旧家具。墙上刷着白灰,窗户对着后院,光线还算敞亮。   “行李先放下,明天早上八点正式上班,先跟着老干事熟悉一下工作。咱们文化馆既要完成总理下达的命令,也要配合宣传任务,下街道、下工厂搞辅导,任务不轻松。”   “我明白,一定好好干。”   张科长交代完便离开了。立夏关上房门,把手里的两个大行李包放在桌上,长长舒了口气,毕竟从火车站附近厕所把行李拿出来一路走过来确实累。看着这小小的宿舍,从今天起,她就是上海文化馆的正式美术干事,有了城市户口、有了工资、有了落脚的地方。   她把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开始打扫卫生,再把被褥、床单、洗漱用品一件件拿出来。屋子虽小,收拾干净倒也清爽。窗外天色彻底暗下,走廊里传来其他职工打水的声响,公用水龙头哗哗作响,夹杂着沪市话的闲谈,烟火气十足。   立夏铺好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没等立夏发会呆,门外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跟着门被打开。   立夏抬头,门口站着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女子,梳着齐耳短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自来熟的热情。   “同志,你就是新来报到的吧?我叫林秀娟,在馆里做群众文艺辅导。”她主动伸手,语气爽利,“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有啥不懂的尽管问我。”   立夏连忙起身握手:“我叫元立夏,今天刚到,以后请多关照。”   林秀娟目光扫过屋里简单的陈设,又落在她那的干净床单上,笑了笑:“咱们这宿舍条件虽然一般,几平方的屋子,放两张床一张桌,也就剩转身的地儿。刚来时我也不习惯,住久了就那样。”   她往走廊方向指了指:“厕所跟水龙都在那头,早晚高峰要排队。厨房是公用的,谁回来早谁先烧。你要是没煤票、没引火的东西,先跟我搭伙用两天,等你下个月领了票证再自己置办,或者只去去食堂吃也行,就是要钱票。”   立夏心里一暖:“那太谢谢你了,我刚到,还真没来得及准备这些。”   “客气啥,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林秀娟压低一点声音,语气自然地聊起家常,“听口音你不是上海本地人吧?打哪儿调来的?”   “我老家是南市的。”立夏没说自己是从云省来的,只说了自己老家。   林秀娟点点头,也不多追问,转而提醒道:“咱们这层住的都是馆里单身职工,东边那间是老钱,搞摄影的,爱熬夜冲底片,动静有点大。西边是小周,音乐组的,早晚练嗓子,你多担待。大家平时都客气,但有两条规矩要记牢——一是水电节约,公家的东西不能浪费,管理员会查;二是宿舍不许随便留宿外人,尤其是男同志,要登记,不然被举报影响不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咱们是文化单位,风纪看得重,平时说话做事注意点分寸,少惹闲话。”   立夏认真记下:“我记住了,谢谢你提醒。”   林秀娟看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眼里多了几分认可:“看你就是个利索人。对了,你是美术组的吧?以后馆里出宣传栏、画宣传画,少不了要搭伙干活。咱们组里就缺能画能写的人手,你来了正好顶上。,对了你晚饭是去食堂吗?”   “嗯,去食堂我刚来什么都没有准备,所以打算先在食堂解决一日三餐。”   “那正好,咱们一起,我晚上也是在食堂吃,走,咱们一块儿去食堂打饭,三分钱咸菜、五分钱青菜,一毛五能打份带荤的。”   立夏笑了笑,“那正好搭伴。”   “都是同事,说这话就见外了。”林秀娟摆摆手。   初到沪市,人生地不熟,能遇上这样一位肯搭把手、又懂规矩的室友,算是意外的照应。 第257章 :定稿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夜露,文化馆宿舍楼里就渐渐热闹起来。   立夏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唤醒,一骨碌爬起来。虽然是陌生的环境但她昨晚还是睡得挺熟的,简单洗漱完毕,把床铺整理好,这才锁上门,跟着林秀娟一起去食堂打早饭。   食堂是间不大的平房,蒸汽腾腾,弥漫着稀饭和馒头的香气。窗口摆着几个大搪瓷盆:稀饭二分一碗,包子五分一个,立夏要了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一共才五分钱。两人端着搪瓷缸,找了张长桌坐下。   吃完饭回到文化馆,刚到八点,上班铃声准时响起。那是一串清脆的电铃,在安静的老楼里回荡,提醒所有人进入工作状态。   立夏径直踏上楼梯,往二楼办公室走去。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蝉鸣和楼下院子里扫地的扫帚声,墙面上刷着浅灰的石灰,有些地方微微泛黄,透着年代久远的温厚气息。   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光线从里面漏出来一点。立夏站定,指尖轻轻在木门上叩了两下,声音轻而规矩,不冒失,也不怯懦。   “进。”   屋里传来一声沉稳又温和的男声,不算陌生。立夏轻轻推开门走进去,抬眼一看,靠窗那张旧木办公桌后坐着的,正是之前见过一面、只打过一次招呼的应主任。他穿着白衬衫,桌上摆着搪瓷杯、一摞文件、几支蘸水钢笔,朴素又干净。   应主任一抬眼看见是她,脸上立刻松快下来,未语先笑,眉眼都温和了几分:“元同志,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坐。”他伸手往对面的木椅上让了让,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热络。   立夏也弯了弯眼,露出客气又得体的笑,规规矩矩坐下,腰背挺得端正,语气诚恳:“多谢应主任,也谢谢您给我这个工作机会。”   “哈哈哈,客气什么。”应主任摆了摆手,笑声爽朗,“这不是我给不给,是你自己有真本事,画得好、稿子扎实,这都是你自身才华挣来的,破格录取,也是理所应当。”   立夏心里清楚,自己能越过正常流程被直接破格录用的原因,她也不是爱绕弯子的人,当下不多客套,伸手从斜挎的旧布包里,把画稿取出来,递到应主任面前。   “应主任,这是《小英雄铁铁柱》的全部原稿,已全部画完,您过目。”   她心里轻轻叹了一声——这个年代,连环画出版没有稿费,更谈不上什么版权署名,画得再好,多半也是“集体创作”“文化馆编绘”,落不到个人头上。可换一份正式工作也算这些画稿物有所值。   应主任一听稿子全完了,脸上也正经起来,不再多余寒暄,伸手接过画稿,摊开在桌面上。他直接从上次停下的地方往后翻,一页一页仔细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轻轻翻动的沙沙声,窗外的风拂过树叶,偶尔晃一晃窗棂。立夏安安静静坐在对面,不插话、不打扰,毕竟第一天上班,手头暂无其他工作,她端正坐着,目光微垂,显得沉稳又懂事。   应主任翻得不算快,重点看人物神态、场景线条、分镜节奏,尤其翻到最后几页结尾部分时,动作明显慢了些,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他合起一部分稿子,放在桌角,点了点头,语气中肯:“画得确实不错,线稳、人物活,气氛也到位,就是……结尾有点太沉了,最后就剩铁柱一个人活着,太悲了,对小孩子来说,冲击力强了点。”   立夏心里一紧——那段日子她情绪低落,下笔时不自觉带了沉郁,没往团圆、光明上靠,可这话不能明说。她稳了稳语气,轻声解释,既不辩解,也不卑怯:“我也是这么想的,悲壮一点,更能凸显当年革命前辈拿命拼出来的不容易。让孩子们看了,能真真切切记住,今天的安稳日子不是凭空来的,懂得珍惜。”   应主任又低头扫了眼画稿,缓缓点了头:“你说得也在理。这稿子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个人构思、起稿、勾线、上色,一气呵成,别人再插手改,反而容易破了整体的灵气和调子。那就不改了,直接定稿,后续走流程,送出版社排版、印刷、出版。”   立夏心里一块石头彻底落地,轻轻应声:“好的,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应主任脸上又恢复了温和的笑,语气放缓,带着长辈提点的耐心:“今天是你第一天上班,别紧张,也别拘束。等会儿我带你去美术组,先跟着李老师熟悉熟悉环境、流程、规矩,他是美术组的老组长,馆里的骨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稍低一点,贴心叮嘱:“李老师是老美术干事,人正派、业务硬,就是性子直,说话不绕弯,没坏心眼。你刚来,多听、多看、少说话,手脚勤快些,他会教你真东西。”   立夏认真记在心里,轻轻点头:“我明白,谢谢主任提醒。”   应主任站起身,带着立夏往外走。隔壁稍大一点的房间就是美术组,一推门,一股混杂着松节油、水粉颜料、浆糊和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踏实又浓烈,是属于美术干事的日常气息。   屋里靠窗光线最好的位置,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同志,戴一副旧框眼镜,镜腿有点松,用细棉线缠过,穿着一身灰布衬衫,袖口磨得微微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伏案、抬手画画磨出来的痕迹。他正低着头,握着一支粗铅笔,在一大张整张的白纸上凝神勾勒线条,神情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立刻抬头。 第258章 :工作状态   桌上乱中有序:厚厚一摞画稿、几支大小不一的排笔、罐装的水粉颜料、半桶浆糊、裁纸刀、橡皮、尺子堆在一起,墙角立着好几卷裁好的白纸与画纸,地上还放着几个洗笔的旧搪瓷盆。   旁边两张工位上,还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着都只有二十出头,正低头忙各自的活:一个在描线稿,一个在调颜色,听见脚步声,不约而同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立夏身上,眼里闪过惊艳还带着明显的好奇——他们前几天就听馆里人提过,主任要破格招一个新人进来,画连环画的好手,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应主任走到那位伏案作画的中年人身旁,轻轻敲了敲桌沿,语气熟络又尊重:“老李,忙呢?给你带个新人过来。”   李老师这才放下铅笔,摘下眼镜擦了擦,抬眼看向立夏,眼神直截了当,不带多余客套,一看就是应主任说的那种性子直、不绕弯的人。   立夏立刻上前一步,态度谦和有礼,声音清亮又规矩:“李老师好,我叫元立夏,今天第一天来上班,以后请您多指点。”   李老师放下画笔,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她两眼,语气平稳:“元立夏是吧,之前应主任跟我说过。以后你就在美术组,主要负责组织下达的故事画册,其他时候宣传栏、墙报、宣传画、节日展板,配合市里、区里的宣传任务,有时候还要下工厂、下街道搞美术辅导。”   应主任在旁看着,笑着接话:“咱们美术组现在又多了一员,以后组织的任务肯定更好的完成。”又转向屋里另外两个年轻人,“这两位也是咱们美术组的,小周、小方,你们平时多照应着点新人。”   立夏顺着目光看去,左边年轻小伙二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头发剪得短而整齐,正握着蘸水笔描线,听见介绍,停下笔,腼腆一笑:“你好你好,我叫周国立,以后一块儿干活。”   旁边女同志也跟着抬头,眉眼清秀,梳着齐耳短发,别着一枚小小的塑料五角星,笑得温和:“我叫方敏霞,你叫我敏霞就行。我们早就听说主任招了个画连环画画得特别好的新人,今天可算见着了。”   两人语气都真诚,没什么排外的意思,毕竟人家是来分担他们工作的。立夏心里稍稍松了些,也一一笑着问好。   李师傅指了指靠窗角落一张空出来的旧木桌:“那位置以后就是你的,桌斗里有旧笔、草稿纸、尺子,公家东西,爱惜着用。”   夏走过去看了一眼。桌面被前人磨得光滑,边缘有些掉漆,桌角刻着浅浅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他把桌上一叠稿纸推过来:“先别拘谨,今天任务很明确——国庆宣传栏底稿,主题是‘抓革命、促生产’,你先打两幅小稿,我看看你的路子。纸、笔、颜料都在那边柜子里,自己拿。”   立夏应了声“好”,走到工具柜前。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马利牌水粉、排笔、油画笔、调色盘、裁纸刀、浆糊。她挑了几张画纸、铅笔、橡皮,在靠窗的空桌前坐下。   应主任看立夏已经进入工作状态满意的点点回去了。   晨光透过木格窗照在纸上,线条格外清晰。立夏定了定神,先在草稿纸上打小构图:工人高举红旗、农民喜获丰收、钢铁厂浓烟滚滚、农田麦浪翻滚,再配上醒目的标语位置。她下笔稳,线条利落,构图疏密得当,一看就是受过正经训练的。   李老师偶尔抬头瞥一眼,眉头渐渐舒展,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认可。   半小时后,立夏把两张小稿递过去:“李老师,您看这两版行不行?”   李老师拿起稿子,凑近细看,又后退两步整体打量,点了点头:“嗯,构图稳,线条干净,字的位置也留得合理。就用第一版,放大成全开纸,下午之前把线稿起完,明天上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文化单位,宣传口径一定要准,人物形象要正面、饱满,色彩要鲜明、热烈,不能有半点含糊。”   “我记住了,李老师。”   立夏回到桌前,裁好全开白纸,用图钉钉在画板上,按照小稿比例放大。她手腕稳,起稿快,不多时,整幅宣传画的骨架就立了起来。   旁边的李老师看在眼里,随口问道:“以前在老家,是不是经常画墙报?”   “没有,不过我喜欢画画,以前学校的老师算是我的启蒙老师,教了我不少。”立夏哪能说自己的画功是前世学的,只是给自己一个适合的学习身份,毕竟也没谁会去查。   “难怪手这么熟。”李老师没再多问,低头忙自己的活儿,不过还是友善的提醒了立夏,“下午行政科会发这个月的布票、煤票、肥皂票,外地新调入的统一在那儿领,别忘了去签字。”   临近中午,走廊里传来人声,同事们陆续准备去吃午饭。李老师放下笔:“先收工吧,下午接着画。记住,下班前把桌面收拾干净,工具归位,公家东西要爱惜。”   立夏把画笔洗净、笔毛理顺,颜料盒盖好,桌面擦干净,这才和李老师打了招呼,离开办公室。   中午在食堂简单吃过饭,她回宿舍歇了半小时,又提前十分钟到办公室,继续上午的线稿。下午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传来隔壁音乐组练声的哼鸣。   快下班时,立夏把整幅线稿完整起好,人物、场景、标语框一应俱全。李老师过来检查,用铅笔在几处细节上稍作调整:“这里再饱满一点,人物动态再昂扬些,整体气势就更足了。”   “好,回头再微调一下。”   李老师满意地点头:“不错,第一天就能上手,以后馆里的宣传任务,你能扛一大块。明天开始上色,注意色彩统一,别太花。”   下班铃声响起,同事们陆续起身离开。立夏把画稿收好,工具归位,才回到宿舍楼。   走廊里,林秀娟正提着水瓶打开水,见她回来,笑着问:“第一天怎么样?”   “李老师很严格,但是教得实在,我收获挺大。”立夏真心实意地说。   “那就好。”林秀娟递过一瓶刚打好的热水,“晚上烧点热水泡泡脚,解乏。”   立夏接过热水瓶,道了谢。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电车叮当驶过的声音隐约传来。第一天上班,节奏紧凑、任务明确、规矩清晰,没有想象中的生疏局促,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   等后面工作上手更熟悉些后她就要开始寻摸着房子的事了,毕竟住宿舍不是长久之计,主要还是没办法开小灶,还有自己生活上的一些不经意的小资习惯怕被有心人放大,自己空降来,难保有人看不惯。 第259章 :沪上安家   立夏在区文化馆美术组扎稳脚跟,不过短短几天,就彻底融进了这方小小的天地。   她手脚勤快,虽不怎么爱说话,但工作上却认真踏实。李老师性子直、要求严,而且每个人审美不同,后世那浮夸的配色李师傅是完全get不到,所以对立夏的指导很多都是画面上的配色,立夏从不多辩解,只低头认真改,改完看着有种回归自然的色彩点点头再恭恭敬敬递回去,一笔一划都透着踏实。   她本身就功底扎实,又懂分寸、再贴合时代画风,无论是样板戏片段、工农兵形象,还是儿童题材的线描,上手极快,很少返工。周国立和方敏霞也渐渐喜欢上这个安静稳重、不抢功不嚼舌根的新人,有什么画稿窍门、库房领材料的规矩、馆里上下的人情世故,都会悄悄提点她几句。   不过十来天,立夏便彻底进入了状态。伏案一整天,铅笔与画纸摩擦的沙沙声、排笔轻蘸颜料的声响、窗外弄堂里的自行车铃与叫卖声,交织成安稳又踏实的日常。   但现在这么踏实还是有不足的,就是再也没法睡懒觉了,即使休息天宿舍那不隔音的环境让她无法一觉睡到自然醒了。所以她迫切需要一个独立的生活环境。   十月过半,沪上的风多了几分凉意,弄堂里的梧桐叶开始慢慢变色,现在的城市地少人稠,住房本就紧张,一家五六口挤在十多平筒子楼的比比皆是,想单独弄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难如登天,指望单位分房,那真是千人过桥,难上加难,尤其是她这种资历浅的新人。   立夏把这点心思藏得极深,虽然她手里有钱,可光有钱没用,这年头房子不兴随便买卖,城市私房交易管得严,大多是私下转让、换房、或是祖辈遗留、单位分配,寻常人想光明正大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门路少、规矩多、风险也大。   这天午休,美术组几人围在桌旁啃包子,立夏也吃着自己做的“夹心馒头”,忽然方敏霞压低声音,跟周国立唠起家常:“我表姨那房子想转手,说是要随男人去外地,房子空着怕婆家侄子搬进去,以后说不清,官司难断,所以想找个稳妥人家接手,不是公开买卖,就是私下转让使用权,走街道和房管所的手续,靠谱是靠谱,就是要一次性拿得出钱,还要找担保人,你不是之前想买房搬出来嘛!”   之前周国立想和他媳妇搬出来单住,毕竟一大家子住在筒子楼里天天吵吵闹闹的,折腾得他媳妇天天跟他闹,所以她才第一时间想到他。   但周国立显然没有那么高兴,隐秘的问了下,“大概多少?”   方敏霞比划了下,周国立叹口气,没有遮掩直接说:“我手里没那么多,算了吧,等以后再说!”说完后周国立用手抹了把脸,他没结婚前工资都上交,结婚后才交一半,他小弟夏天才结的婚,女方要三转一响,家里的钱基本都填进去了,而他手里和媳妇手里的钱加起来连三分之一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难得的机会流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立夏握着馒头的手微微一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心脏轻轻跳了一下。   等午休结束,同事们都伏案作画,屋里只剩纸笔声响,立夏才借着洗笔的由头,慢慢走到方敏霞身边,声音轻而诚恳:“敏霞姐,中午你说的那房子……我想多问问,不知方便不方便?”   方敏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压低声音:“立夏,你想在沪市买房?你不是住宿舍吗?”   立夏轻轻点头,眼底带着几分恳切,也不隐瞒难处:“住宿舍总不是长久之计,我有正式工作,户口也落下来了,就想有个自己的小窝,哪怕小一点、旧一点都没关系,安稳。”   方敏霞看她眼神坦荡,又知她为人踏实、工作稳定,不是乱来的人,便松了口,细细跟她讲:“那房子在老弄堂里,一楼后半间,整整两间,估计有三十多个平方左右,我表姨夫聪明早早的就在后面又加盖了一个小院,里面还搭建了一个小厨房和洗漱间,独门独户不跟人家挤厨房客厅,就是老房子,墙皮旧点。人家不是卖产权,是转让居住使用权,走房管所更名、街道盖章,算是合法合规,就是要一次性付一笔钱,还要找个沪市有正式单位的人做担保,证明你品行端正、收入稳定。”   立夏听得仔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三十多个平方足够她一人住,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兼书房,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好的去处,尤其自己这段时间碰壁不少次,机会太难得了。   “钱我能凑出来,担保人……”立夏微微顿住,这是她眼下最犯难的地方。她在沪市举目无亲,单位里的人,她刚来不久,贸然开口,实在唐突。   方敏霞看她为难,想了想,轻声道:“担保人这事,要么找应主任,要么找李老师。应主任看重你,李老师虽然性子直,却是最正派不过的人,你工作踏实、画稿出色,他们要是愿意帮你担这个保,街道和房管所那边,一准能过。”   立夏心头一动。   应主任惜才,对她一直温和关照;李老师虽严厉,却公私分明,这几日看她作画勤奋、做事靠谱,眼底早已多了几分认可。这两位,是她目前唯一能开口、也最有可能愿意伸手帮一把的人。 第260章 :买房   第二天一早,立夏提前到馆,把办公室收拾干净,画稿整理得整整齐齐。等应主任到办公室,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敲开了门。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眼神坚定又诚恳。   “请进。”   “应主任,我有件事,想求您帮个忙。”   应主任刚坐下,搪瓷杯还没端稳,见立夏一脸郑重地站在桌前,便放下笔,温和地抬了抬下巴:“小元,有事你说,别拘谨。”   立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稳而轻,却字字清晰:“主任,我想在沪市求一处住处,不是租,是想把使用权转过来,真正安个家。我打听了一套老弄堂的房子,手续要街道和房管所盖章,还需要一位单位有名望的人做担保。我来沪上时间短,没什么亲人,思来想去,只能冒昧求您,帮我做这个担保人。”   她说得坦诚,不遮掩难处,也不夸大委屈,眼神里带着年轻人少有的笃定。   应主任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反倒露出几分理解:“你能想着在沪市扎根,不是坏事,是正经过日子的态度。”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担保这事,不是小事,但你工作踏实,画稿过硬,单位里都看在眼里,我可以给你担这个保。”   立夏瞬间激动万分:“谢谢您主任,我一辈子都记着您这份情。”   “别这么说。”应主任摆摆手,“你是凭自己本事吃饭,好好工作,好好画画,比什么都强。房子的事,你尽管去谈,手续上有卡壳的,来找我,单位给你开证明。”   有了应主任这句话,立夏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之后立夏托方敏霞牵线,很快约了房主见面。房子在老沪上典型的石库门弄堂里,虽靠近闹市,但却安静整洁,确实如方敏霞所说,两间正房,院子本来大小还行,但旁边加盖了两间不大的矮房就不是那么宽敞了,通风采光都过得去,墙皮虽旧,却不漏不潮,独门独户,不用和人家挤厨房,但也有缺点,自来水和厕所都在巷口处,这点确实没有家属院方便。   房主是方敏霞的表姨,他男人在外地支援建设,想带着孩子投奔丈夫,怕家里亲戚占为己有才舍得转让。见立夏是文化馆正式职工,又有单位领导担保,当即松了口。   确定好一切后立夏私下把钱给了方敏霞的表姨,然后接下来就是去街道和房管所改名。   应主任给她开了单位证明,担保书上认认真真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力刚劲,落字不悔。立夏打听好流程带齐证件,房管所的红章终于稳稳盖在更名单据上。   拿到钥匙那一刻立夏才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有了归属感,金属冰凉,却重得让人心安。   她走出房管所,抬头看了看沪市的天空,云淡风轻,弄堂里传来自行车铃、叫卖声、邻居闲谈,一切都那么平常,又那么真切。   沪市的烟火气裹着她,不过短短数月,便把从前的日子冲得淡了。再想起家属院的生活,竟像一场遥远旧梦,恍惚间,已是隔世。 第261章 :收拾房子   房子虽然总算买妥了,可立夏并没有急着搬进去。她心里早有盘算,这屋子至少要住到改革开放以后,等以后政策松了她才能光明正大地买喜欢的小洋楼,这么一算,这间平房少说也要住上七八年,既然要长期住,那有些地方就必须重新拾掇拾掇,不然住得难受,也不方便。   可眼下最让她头疼的,是找人翻新。   这年月不比往后,没有什么装修队,更没有私人敢明目张胆接活赚钱,一旦被人看见、举报,扣上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轻则批斗教育,重则连工作都保不住。谁都怕惹祸上身,想悄悄找个懂手艺的人帮忙,比登天还难。   思来想去,立夏还是只能拜托方敏霞。对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在弄堂里住了这么多年,亲戚邻里多,门路自然比她这个外来户广。   方敏霞听完她的难处,沉默了片刻,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最终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小姑父……倒是会点泥瓦木工的手艺,平时家里修修补补、搭个棚子、铺个地,都是他自己弄。”   立夏一听就懂她的为难,这种事不能明着谈钱,更不能大张旗鼓,只能走“亲戚帮忙”的路子。她立刻放软语气,语气诚恳又识趣:“敏霞姐,我明白。小姑父要是肯抽时间搭把手,咱们做晚辈的,肯定不能让长辈白辛苦。就是不知道……小姑父平时喜不喜欢口酒、抽根烟?还有我这儿还有前些日子跟朋友换剩下的自行车票、缝纫机票,都是紧俏票证,不知道小姑姑喜不喜欢?”   这番话说得透亮,既不挑明“酬劳”,又把心意摆得明明白白。   方敏霞脸上立刻松快下来,看向立夏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满意——这姑娘人聪明、懂规矩、会做人,一点就透,不用她多费口舌。她笑着接话:“正好,我表哥前段时间刚定亲,日子差不多定下来了,等敲定了,你过来喝杯喜酒。”   立夏瞬间听出弦外之音,这是需要票,她当即顺着台阶往下接,语气热络自然:“那敢情好,到时候我一定去,。”   “哈哈哈,行,那我回头就去问问我小姑父。”方敏霞笑得痛快。   “那就辛苦敏霞姐了,麻烦你多跑一趟。”   “客气什么,都是同事,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话讲到这份上,彼此都心照不宣,不用再多说一句。立夏安下心来,只等方敏霞那边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方敏霞刚一过来,就对着立夏悄悄眨了眨眼。   立夏心头一松,也跟着浅浅一笑——事情,成了。   接下来的日子,方敏霞的小姑父每天下班之后,就绕路过来帮立夏收拾房子。立夏也不敢耽误,一下班就直奔房子那,忙前忙后打下手,端茶递水、擦灰扫地、递工具搬材料,勤劳的很,毕竟这年头请人干活不是光付出酬劳的事情,还有人情。   小姑父是个明白人,知道这种私下翻新拖得越久,风险越大,人多眼杂,万一被居委会盯上,麻烦就大了。于是第二天,他干脆把自己家的小儿子也一起带了过来。少年手脚麻利、力气也足,两个人加上立夏这个打下手的,进度明显比第一天快了一大截。   大动干戈是绝对不能的,毕竟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大动的。所以只做最必要的修整:首先是房顶,这老房子年数久了,瓦片松动、椽子也有些朽,万一到了梅雨季漏雨,那才是真麻烦,必须先加固、补漏、重新铺一遍油毛毡。其次是地面,原本就是素水泥地,当年施工粗糙,这些年被踩得坑坑洼洼,又被油烟、污水、煤渣浸得发黑发暗,不管怎么擦都恢复不了原样,看着又旧又脏。   立夏没办法,只能去垃圾回收站淘一些旧木板、旧木箱板,再加上小姑父私下帮忙找的一些边角料,一点点把地面铺满。好在主卧两间房子面积不大,三十几平方的面积,折腾起来不算太费劲。墙面也重新铲了旧灰,刷上一层薄薄的白石灰膏,屋子立刻亮堂清爽不少。   厨房和洗漱间加起来也就十来个平方,地方逼仄得很。城里不比乡下,没有砌土灶的条件,家家户户都靠煤炉生火做饭,墙面地面常年被油烟水汽熏着,早就又黑又潮。立夏索性让小姑父用水泥把地面和墙面重新抹平粉刷一遍,清爽又耐用。   说起这水泥,立夏心里也暗自庆幸有抽奖系统兜底——这个年代水泥可是紧俏到极点的统配物资,普通人家别说买,就算托关系、花钱都没地方寻,家家户户翻修都缺,稀缺得跟宝贝似的。她之前抽奖抽到的整整五千袋水泥,放在这会儿简直是稀罕物。她不敢声张,只趁晚上小姑父走后,偷偷摸出四袋藏好。   果不其然,第二天小姑父一见到现成的水泥,眼睛当场就亮了,心里更是暗暗咋舌,越发觉得这姑娘路子不一般、有本事。等厨房和洗漱间的地面、墙面全都粉得平平整整,水泥还剩半袋。立夏也不小气,直接让小姑父趁着天黑,把剩下的带回家,算是额外的人情。   弄堂里从来就藏不住半点儿动静,曹家把房子换出去的事早就在巷子里传了个遍,左邻右舍本就好奇新搬来的姑娘是什么来头,如今天天听见屋里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谁都按捺不住好奇心。   傍晚下班的、拎着木桶打水的、端着饭碗蹲在门口吃的,一个个都借着路过的由头,往立夏这间小屋里探头探脑。先是谢家阿婆扶着门框往里头望,后来是前楼的婶子端着洗菜盆停下来搭话,到最后干脆围了两三个人,站在门口小声议论,眼睛却不住地往屋里扫。   立夏早有准备,人一过来,她就放下手里的抹布,笑着迎上去,嘴甜又亲热:“阿婆、婶子好,屋里正修着呢,乱得很,让你们见笑了。”   转头对着低头敲钉子的男人,声音不大不小自然得很,刚好能让外人听见:“小姑父,歇口气吧,邻居阿婆们都来看呢。”   男人抬抬头,脸上带着老实本分的笑,朝门口点了点头:“哎,晓得了,不干快点回头你姑又说我干活墨迹。。”   一唱一和,滴水不漏。   邻居们一听是亲戚帮忙,脸上的好奇立刻变成了然,笑着应和:“还是有亲戚好啊,有个照应。这房子是该修修,不然下雨天漏雨可遭罪。”“姑娘看着年纪轻轻,倒挺能干,会持家。”   立夏只是温和笑着道谢,不多说,也不少说,分寸刚刚好。   人群里,最不自在的是小姑父带来的半大少年。   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头发剪得短短的,眉眼干净,手脚勤快。每次立夏喊他一声“表弟”,或是递给他一块抹布、一杯凉水,他都会猛地一僵,耳根“唰”地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一层浅粉,头埋得更低,只敢盯着地面,讷讷地应一声:“……嗯。”   手上的活却比谁都卖力。   钉木板时敲得又稳又准,刷墙时小心翼翼不沾到衣服,搬木料时哪怕沉得胳膊发酸,也不肯喊一声累。偶尔立夏弯腰捡东西,鬓边一缕头发垂下来,他余光瞥见,眼神会不自觉停一瞬,又像受惊的鸟一样飞快挪开,心跳得又快又乱,连锤子都差点敲歪。   少年人那点藏不住的情窦初开,青涩又直白,立夏看在眼里,只在心里轻轻叹气。   小姑父更是人精,怎么会看不出儿子那点心思。可他非但没呵斥、没避开,反而时不时故意指使儿子给立夏递东西,时不时找借口让两人凑在一块儿干活,看立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满意与打量。   屋里的翻新一点点显出模样,总算像个正经住处了。立夏望着眼前收拾妥当的屋子,暗暗松了口气。前世住惯了宽敞明亮、装修精致的大平层,如今这条件在她眼里也只算勉强落脚,可她早已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毕竟开局茅草屋都住过。而在她眼里勉强能住人的房子换作弄堂里旁人怕是要眼红得不行。   一旁的小姑父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屋子,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他手。墙面白净、地面平整,连狭小的厨房都利落干净,比寻常人家的楼房住处还要齐整几分。而且这房子只这姑娘一个人住,他下意识扫了眼身旁低头站着的小儿子,目光沉了沉,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恨铁不成钢。   房子都收拾妥当了,这小子从头到尾只会闷头干活,连句热络话都不会说,更别提讨人家姑娘欢心。立夏模样标志、人又能干、门路还广,还是文化馆正式工,这般条件即使离过婚也是香饽饽,若是真能成了自家儿媳妇,这房子往后不就是孙辈的?再想想自家那挤得转不开身的老房子,左隔一道木板、右拦一面薄墙,一家老小挤在一处,憋屈了这么多年。   他心里暗暗想着,不能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后面再让儿子上门献殷勤。 第262章 :打主意   房子正式完工立夏也把装自行车的票放在信封里递给小姑父,“小姑父,上次敏霞姐说表哥结婚表嫂想要一辆自行车,我这刚好有一张自行车票,正好能用上,您拿着。”   小姑父憨厚的笑了笑,把信封接过,打开看了下,确定后把信封放进口袋里,“行,那小姑父就替你表哥谢谢你,后面房子还有什么要修的改的喊你表弟,他手艺不比我差。”   立夏一听看了眼旁边的少年,撞上少年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对方慌忙低下头,耳朵红得要滴血,手里的锤子都握得更紧了。   然后她轻移开视线,心里那声叹息又重了几分。   自从进了单位,她就没少被热心人围着介绍对象。单位的阿姨、大姐,一个个都热情得很,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恨不得当天就把人领来相看。她当时觉得分房无望,所以吓得直说实话自己离过婚,暂时不想再谈。   可她没想到,离过婚这话一说,非但没让人却步,反而介绍的人更多了。   只是清一色,全是离婚的、丧偶的,年纪大的四十出头,小的也二十好几,有没有孩子、有几个孩子,全像拆盲盒,说不准。有的带着三四个娃,有的家里老人病重,有的条件差得连住的地方都紧张。每次被人围着劝说“女人总得有个依靠”、“离过婚的找离过婚的正好”、“还不用你生娃”,毕竟在她们心里这么漂亮的姑娘还被男人抛弃估计是生不出来,不然哪个男的舍得放手。立夏都只能尴尬应付,到后来,远远看见那几个爱做媒的,她都下意识绕路走。   方敏霞是本地人,嘴再紧,这种事也不可能一点不跟家里提。立夏敢肯定,她小姑父家绝对知道她是离过婚的。   可就算这样,少年的目光依旧干净又热烈,小姑父的态度依旧温和默许,甚至隐隐有撮合的意思。   立夏有些后悔,早知道当初就不该那么实诚,一上来就坦白离婚。干脆编个说法,就说丈夫在边疆当兵,常年不在家,自己是军嫂,反正结婚证她一直带在身上,真要有人较真,拿出来也能唬住人。而且云省那么远,隔了千山万水,谁又会真的千里迢迢去查?   可惜,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房子里里外外彻底收拾利索,立夏便琢磨着慢慢折腾起软装来。家具除了床她专门去了百货大楼,挑了一张崭新的木板床,毕竟是自己夜夜要睡的地方。其余家具她一概没碰新的,反倒天天往旧货市场跑,蹲在一堆旧木料、老家具里慢慢淘。房间里顶天立地的大衣柜、雕着简单纹路的老式箱笼,客厅里矮矮的储物柜、结实的书桌、几把稳当的木椅,还有那张形制古朴、权当沙发用的罗汉床,全是她从旧货市场一件件淘回来的。这些老物件看着不起眼,可上手一摸就知道,木料实在、榫卯扎实,都是当年正经好木匠的手艺,沉稳又不扎眼。   立夏心里门儿清:这时候若是全套家具都买新的,往屋里一摆,太过鲜亮扎眼,少不得要被人议论、说闲话,反倒落个显摆、脱离群众的名声。这些旧家具不一样,看着普通、用着踏实,往屋里一放,安安静静,正好贴合这个年代讲究的朴素本分,既实用,又不惹眼。   等所有家具一一归位、摆放妥当,整个屋子一下子就有了家的模样,立夏这才正式准备搬家。单位宿舍那种人来人往、半点隐私都没有的日子,她读书那些年早就受够了,如今能有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心里别提多踏实安稳。   消息一传开,林秀娟和方敏霞当即就主动过来帮忙,两个姑娘热心又爽快,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忙活。方敏霞还特意把家里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推了出来,车后座捆得牢牢的,专门用来驮厚重的被褥、棉絮、包袱这些不好拎的大件。三个年轻姑娘说说笑笑、你来我往,拎包袱、扛铺盖,热热闹闹地把所有家当一点点挪进新家。   等她们擦着汗、喘着气,一起踏进收拾妥当的屋子,瞬间就被眼前干净整洁的模样惊住了。   墙面刷得匀净洁白,地面木板平整清爽,门窗敞亮,连空气都透着一股清爽劲儿,跟她们平日里住的拥挤宿舍、昏暗筒子楼完全不是一个光景。   方敏霞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惊叹出声:“哇!难怪我小姑父说,这院子是他经手翻新得最用心、最像样的一套,你瞧瞧这墙面、这地面,比我家住的筒子楼还要规整、还要干净!”   在这个年代,筒子楼已经是不少人心里顶好的住处了——水泥楼房,遮风挡雨,楼道里就近有水龙头、公厕,不用像老巷子里那样,挑水要跑到巷口,上厕所要摸黑走老远,冬天冻得手脚僵硬,夏天又闷又热。   林秀娟站在屋子中央,四下打量,眼神里满满都是羡慕,嘴角带着浅浅的向往,轻声叹道:“我以后要是也能住进这么漂亮的房子,就真的心满意足了。”   “哈哈哈,放心,肯定会有的!”方敏霞笑着打趣,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胳膊,“等你跟王久军把婚一结,双职工,直接就能向单位申请住房,还愁没地方住?”   这话一出,林秀娟脸颊“唰”地一下就红了,低着头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两人处对象的事,单位里大多都知道,这年代谈恋爱本就光明正大,不藏不掖。王久军也是文化馆的老员工,人踏实稳重,两人若是结婚,按政策确实可以申请住房——可谁都心里清楚,所谓的住房,多半也只是一间十来平米、挤在楼里的小单间,厨卫公用,依旧局促。   “哪有那么容易哟。”林秀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真要是那么好申请,我们俩早就结婚了,也不至于一直拖到现在。”   单位房源紧张,多少双职工挤在宿舍、等着分房,一年年排号,一等就是好几年,不是想有就能有的。   “嗨,别愁,总能轮到的。”方敏霞连忙安慰,“今年不行就等明年,总有盼头。”   谁也不愿总揪着这种闹心的话题聊,立夏也笑着接话,语气轻松又实在:“好好干活、好好攒钱,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万一哪天遇上换房、调剂的机会,抓住了就是运气。你们看我,不也是撞了大运,才捡到这么一处地方?”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几句玩笑话一冲淡,院子里顿时又飘起姑娘们清脆爽朗的笑声。   林秀娟笑着点头,眼里也多了几分亮堂:“别说,立夏你这运气是真的好,旁人求都求不来。”   “所以啊,都别灰心。”立夏挥挥手,干劲十足,“来来来,干活干活,收拾完了咱们再好好乐呵!”   三人说说笑笑地开始拆包袱、归置行李。其实立夏随身东西并不算多,好些贵重、不便外露的物件,她早就悄悄收在了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摆在明面上的,全是锅碗瓢盆、被褥衣物这类最普通的生活必需品,没一会儿就整理得整整齐齐。   等一切落定,立夏大手一挥,豪气地开口:“走!下馆子去,好好庆祝我搬新家!”   三个姑娘一路说说笑笑,往街口的国营饭店走去。简单点了几样家常菜、一碗热汤,吃得热乎又开心。 第263章 :搬家   吃完饭,三人在巷口分开,立夏独自慢慢走回新家,一进门,便迫不及待拿出之前偷偷赶制好的窗帘、垫子等。   这些东西她藏了好些日子,一直没敢拿出来——这年月布料金贵,一尺布票都得省着用,做窗帘垫子什么的在旁人看来,实在是浪费、讲究过头,少不得要被说小资情调。可她实在喜欢屋里有点颜色、有点暖意,趁着没人,还是悄悄挂上了。   浅蓝色的床单一铺,深蓝色的窗帘一拉,阳光透过布面洒进屋里,柔和又安静,整个房间瞬间显得素雅又温馨,透着一股独属于她的小精致。靠墙那一排大衣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她四季的衣裳,四季换穿、分门别类;两只老式箱笼叠放在角落,里面塞着冬季厚重的棉被、棉褥,压得扎实稳妥,过冬不愁。   客厅右侧,靠墙摆放的那张罗汉床被她铺上了厚实的粗布垫子,颜色有点类似后世的卡其色,硬挺又耐磨,平时坐卧都舒服。旁边一长溜矮柜上,也铺了同色系的粗布垫,柜面正中摆着一台老式木质摆钟,钟摆轻轻晃动,滴答、滴答,走得沉稳又安静,是这年代家里最常见的摆设。一旁粗陶花瓶里,插着几株鲜嫩的文竹,枝叶纤细、绿意浅浅,给硬朗的家具添了几分柔和生气。   对面靠墙的书架上,并没有什么杂书,整整齐齐排列的,全是符合这个时代的红色书籍、报刊读物,规规矩矩,半点不逾矩。旁边长书桌上,颜料、画纸、画笔一应摆放整齐,笔杆擦得干净,画纸叠得平整,是她平日里画画的小天地,安安静静,不惹人注意。   厨房里空间不大,靠墙摆了一排矮柜,柜门一关,里面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全都藏得妥当,台面清爽不乱。余下一点空地,放一口大水缸,一只煤炉,旁边再摆一张小小的矮方桌、两只矮凳,刚好够做饭、吃饭,再挤不下更多东西。旁边隔出来的小洗漱间更简陋,除了一只半人高的木质洗澡桶和洗漱用品,便再无他物,简单朴素,却也够用。   院子因为左侧加盖了偏房,剩下的空地约莫也就十五六个平方。可别小看这十几平方,在这人口密集、寸土寸金的老巷子里,简直是让人眼红羡慕的好地方,原本不少人家也有院子,可家里人口一多、儿子孙子一成家,实在住不下,只能把院子全盖上矮房,再隔成一间间小屋子,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费劲。   立夏孤身一人,用不着那么多房间,也就没再乱加盖。院子中间,她特意让人铺了碎石子,混着一点水泥抹出一条窄窄的小路,直通主屋和厨房,雨天不沾泥、晴天不扬尘,其余地方全都空着,留着以后慢慢打理。她心里已经盘算好了:空地里可以种几畦小青菜、小葱,日常炒菜随手就能摘;靠墙根的地方,栽几株带刺的月季,开花好看,还能挡一挡闲人翻墙,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立夏下意识抬头看了看院墙。院墙不算高,在这个治安全靠邻里守望的年代,她一个单身姑娘住在这里,心里总归有点不踏实,夜里睡觉都要多留个心眼。看着那不算靠谱的墙头,她微微蹙起眉,陷入了沉思。   忽然想起抽奖系统里囤着不少箱罐头,吃完剩下的玻璃瓶子敲碎,不就是锋利的玻璃渣?若是拌上水泥,抹在墙头上,谁也不敢轻易往上爬,安全不少。   想做就做,立夏进屋打开系统,取出一罐罐头,拆开包装就吃。可罐头甜腻又顶饱,她才吃了小半罐,肚子就胀得发慌,接连打了好几个嗝,实在咽不下去了。看着剩下大半罐,她琢磨了片刻,干脆找了干净布袋,打包了好几罐罐头,打算明天带到单位,分给相熟的同事一起吃——既不浪费,又能落个人情,还省得自己一个人吃不完,一举多得。   第二天一早,立夏收拾妥当,拎着那个塞得鼓囊囊的粗布包,慢悠悠往单位走去。新家离文化馆不算远,步行也就二十来分钟,路是熟路,可走久了,心里还是忍不住盘算起来。   等稳定下来,说什么也得安排一辆自行车才行。   一想到自行车,立夏心里就一阵哭笑不得,别提多憋屈了。她抽奖系统里安安静静躺着的一千辆自行车却用不了。因为这个年代自行车必须上钢印、上牌,而上钢印、上牌,最要紧的就是购车发票——没有票,就算有车,也只能算来路不明,别说光明正大骑上街,最后还有可能惹一身麻烦。 第264章 :玻璃罐   刚一进办公室,立夏脸上就堆起一脸热情又随和的笑,把布包往桌上一放,不等众人开口问,就主动忙活起来。   “来来来,大伙儿别忙了,先歇口气,我给大家带了点好东西。”   说着,她麻利地从布包里掏出一罐又一罐黄桃罐头,玻璃罐在办公桌上轻轻一放,发出沉闷又实在的声响。同事们纷纷抬头,眼神里带着好奇,这年头,罐头可不是寻常吃的东西,也就是送礼的时候大家才会买。   立夏心里早打好了主意,为了把玻璃罐完好留下来,她干脆挨个拿起众人放在桌上的饭盒,一一打开,手脚麻利地用勺子把黄桃连糖水一起舀进去,满满当当,一人一盒,一点都不偏心。   方敏霞盯着自己饭盒里堆得冒尖、甜香扑鼻的黄桃,喉结不自觉动了动,狠狠咽了口口水,半晌才抬眼看向立夏,眼神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像是看一个突然大方过头的傻子,又带着真切的疑惑:“你这是……咋啦?”   立夏手上动作没停,一边给下一个人舀,一边笑得自然又坦荡:“嗨,我这不是刚搬家嘛,不好大张旗鼓摆酒请客,太招摇。就请大家吃点罐头,甜甜嘴,图个吉利。”   她自己也清楚,在这个物资金贵、一分钱都要掰两半花的年代,一出手就是整罐整罐的黄桃罐头,还人人有份,实在算得上是“败家子”行为,换旁人说不定要背后议论。可她也是实在没办法,系统里罐头本就多得吃不完,自己一个人硬塞,短时间内也消耗不出自己需要的玻璃罐,与其撑死自己,不如顺水人情,既落个好,又能把空罐子攒下来。   旁边的李师傅看着饭盒里金黄透亮的黄桃,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想推辞。这东西太金贵,平白受人好处,心里总不踏实。   立夏一看他神色,连忙抢先开口,语气乖巧又嘴甜:“李师傅,您就收下吧。我刚搬新家,就想让大家沾沾喜气,也盼着往后日子能跟这罐头一样,甜甜蜜蜜、顺顺当当。”   话说到这份上,又软又体面,李师傅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眼前这个懂事又懂分寸的姑娘,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嗯,恭喜你乔迁之喜。”   周国立见身边几人都收下了,也跟着顺势接过,小心翼翼把饭盒盖好,心里已经盘算开,他媳妇最近怀着身孕,胃口差,吃什么都没滋味,这盒甜滋滋的黄桃带回去,正好能给她解解馋、开开胃。他对着立夏客气点头,语气真诚:“立夏,谢谢你了,也恭喜你搬新家。”   “谢谢,谢谢大伙儿!”立夏连连应声,脸上笑意更浓。   至于应主任那里,立夏没有去送,之前托应主任帮忙房子的事,事后她就私下备了礼,拎了两瓶酒上门。若是钱财之物,应主任多半会板着脸拒绝,可这两瓶酒,正好戳中了他私底下的喜好。谁也想不到,平日里看着斯文稳重的领导,私下里偏偏爱这一口。立夏也是之前偶然去他办公室,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才摸准了这点,送礼送到心坎上,应主任最后半推半就,也就收下了。有这层情分在,有些东西,反倒不必在明面上张扬。   中午食堂开饭,人声鼎沸。   林秀娟刚去食堂饭盒却被立夏一把顺手拿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看着立夏打开罐头,将满满一盒黄桃连糖水倒进自己饭盒里,瞬间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震惊地看向立夏。   旁边的方敏霞早已习惯,慢悠悠咬了口馒头,对着她挑眉一笑,语气淡定:“吃吧,别愣着了,我们人人都有。”   于是这顿午饭,除了立夏,其他人饭盒里全被黄桃罐头占得满满当当,只能拿着食堂打的白面馒头,就着甜丝丝的罐头汤一口口吃。甜香混着麦香,在这个缺糖少油的年代,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   而一手制造这“盛况”的罪魁祸首,正端着自己的饭盒,坐在一旁安安稳稳地吃着,白米饭上面盖着一层色泽鲜亮的西红柿炒鸡蛋,红黄相间,油光锃亮,香气扑鼻,吃得那叫一个香。   旁边几人一边啃馒头就罐头,一边偷偷瞄向立夏的饭盒,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第265章 :干活   下班后立夏拎着装满玻璃罐在布包哼着小曲回家,到家后趁着天色还亮着带着手套,先把空玻璃罐头瓶都搬出来,堆在院子角落。找了块不用的旧布铺在地上,又拿了块厚重的旧砖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对着瓶底轻轻一磕。“咔嚓”一声脆响,厚实的玻璃应声裂开,锋利的碴口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她不敢用力太猛,生怕碎得太厉害没法用,只磕成半长不短、带着尖刺的长条,一片一片码在地上,堆成一小堆寒光闪闪的玻璃碴。   接下来是和水泥。这年月没有什么玻璃胶,固定东西全靠最实在的水泥砂浆。立夏又把水泥倒进旧脸盆里,慢慢添水,用一根短木棍慢慢搅和,一点点搅成不干不稀、能挂在墙上的稠糊状,闻着那股特有的土腥与水泥味,心里才踏实。   她搬来一张椅子,踩着慢慢挪到院墙根。先拿扫帚把墙头浮土扫干净,又舀了点清水泼上去润透,不然水泥挂不住。随后挖起一大勺水泥砂浆,均匀抹在墙顶,抹出一指多厚的一层,湿乎乎、灰扑扑的。   一切准备妥当,立夏捏起一片锋利的玻璃碴,尖儿一律朝上、朝外,狠狠按进软乎乎的水泥里,按得深一些,只留半截锋利的碴口露在外面。一片挨着一片,密密排开,不留空隙,也不歪歪扭扭,远看像一长排白花花的尖牙。   按完一排,她再补抹一层水泥,把玻璃根部牢牢封死、压实,防止日后松动脱落。手指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玻璃的锋利,稍不留神就会划破手套,她每一下都格外小心,额角沁出细汗,胳膊酸了也不敢停,只一心要把这道安全防线扎扎实实地做好。   院里那圈院墙的修补总算收尾,边角抹平、缝隙填实,可地上还散落着不少细碎玻璃渣,立夏向来是个不浪费的性子,眼尖瞥见厨房外墙跟院墙衔接的地方还空着,当即拎起抹子、小铲,弯腰搬了把椅子就往那边走。   因里面空间不好操作,她索性把椅子搬到院外墙根下,踩着椅面一点点把水泥往围墙上抹。她身子微微前倾,一手扶着墙,一手攥着抹子,动作小心倒是麻利。   可抬头一瞧,不高的厨房屋檐边缘光秃秃的,想着便抬起手,指尖够着屋檐边缘,另一只手还得抓着玻璃渣往上按,身子不由自主地踮起脚尖,重心全压在椅面前沿。那把本木椅本被她这么一踮、一倾,四条腿瞬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跟着猛地一晃——像是再也撑不住,狠狠往侧边歪去。   立夏身体一歪,重心骤然失控,整个人往前扑去,眼前甚至能看见脚边散落的尖锐玻璃渣,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下意识脱口而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声音刚落,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沉稳有力的力道突然从腰间横托过来,一双温热宽厚的大手稳稳扣住她的腰侧,硬生生将她下坠的身子稳稳拽住、扶住。   那力道不重,却极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度,轻轻一收,便将她整个人平稳地放回地面。   立夏吓得脸色瞬间发白,后背都沁出一层薄汗,可这恐惧并非来自险些摔倒的惊险,而是源于腰间那分明属于成年男人的、修长有力的手掌——掌心带着薄茧,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陌生又突兀,让她瞬间绷紧了全身。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一扭腰,用力挣脱开那双手掌,脚步往后退了小半步,慌忙抬头看向来人。   入眼是个身形挺拔笔直的男人,一身挺括的藏蓝色警服穿在身上,肩线利落,身姿端正,自带一股凛然又温和的正气。头上戴着警帽,帽檐下露出的面容白净清俊,却绝非文弱书生的单薄,反倒透着一股沉稳干练。   他的眉毛生得极好,清疏整齐,浓淡恰到好处,不粗不厉,衬得眼型格外舒展柔和。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清亮,目光沉静温和,看人时不疾不徐,不带半分轻佻,只让人觉得踏实可靠。鼻梁挺直秀气,线条干净,鼻头圆润不突兀,唇形薄厚适中,嘴角线条利落干净。整张脸没有凌厉锋利的棱角,却胜在眉目清朗、气质温雅,斯文稳重,往那一站,便让人下意识心生信任。   看清那身警服,立夏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些许。她最怕的就是一些游手好闲的无赖,借着“救人”的由头缠上她,拿什么“负责任”的说辞纠缠不清,眼前这人是警察,总归不至于做出出格之事。   她定了定神,连忙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慌乱,连连道谢:“谢谢,谢谢你同志。”   谢知蘅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微蜷起,掌心竟还残留着方才触到的触感——细软、轻盈,隔着一层布衣都格外清晰,像握住一小团温软的云,莫名让人心尖轻轻一颤。   他其实刚进巷口,远远就看见一个陌生的姑娘背对着他,踩着一把不稳的椅子,吃力地往墙头上糊水泥。风一吹,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微微晃动,衬得整个人纤瘦又柔弱,踮着脚尖够高处的模样,看着就让人心惊。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刚走近没两步,就见椅子猛地晃动,人眼看着就要往满是玻璃渣的地上摔去,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伸手稳稳扶住了她。   此刻女孩转过身,小脸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细腻白净的肌肤上,透着几分受惊后的浅粉,像被风吹得泛红的花瓣。眉毛细软舒展,不浓不淡,恰好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灵动好看。眼瞳黑白分明,清亮有神,只是方才受了惊,眼尾微微泛红,像含着一汪浅浅的清水,惹人怜惜。鼻梁小巧挺翘,嘴唇不施粉黛,却自带一层淡淡的红润。   大概是刚才干活蹭到,她脸颊边还沾了一点浅灰的水泥印子,像一颗莹润的珍珠蒙了细尘,干净又惹人疼,让人下意识想伸手,轻轻把那点碍眼的灰尘拭去。   想到这里,谢知蘅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平稳,带着警察特有的沉稳耐心:“不客气,只是你这样实在太危险了,椅子不稳,又踩着这么高,这些爬高上低的活,不适合女孩子一个人干,应该让家里人来帮忙。”   立夏闻言,只能尴尬地干笑一声,含糊应付:“没事没事,我自己小心点就成,这点小活,不算什么。”   谢知蘅看她这副勉强逞强、又不愿多说的模样,心里下意识便猜测可能是家里重男轻女,大人舍不得让儿子干粗活,全压在女儿身上。他没再多问,只是弯腰直接拎起地上水泥盆,又顺手拿起掉在地上的抹子,脚步利落踩上那把旧椅子,稳稳站定。   不等立夏反应,他已经抬手,把刚才她踮脚都够不着的檐角、高处空缺,一一抹上水泥,动作熟练又稳当,半点不拖泥带水,又把玻璃渣快准狠的一一插进去。   立夏一看急了,连忙伸手想去拉他,声音都提高了些许:“不用不用!真不用!警察同志你快下来,我自己来就行,怎么能麻烦你呢!”   谢知蘅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沉静,手上动作却没停,语气自然又坦荡:“很快就好,不麻烦。我是人民警察,群众有困难,帮忙是应该的。”   一句话,说得立夏哑口无言,尴尬得脚指头都快在鞋底里蜷缩起来。她既不敢大声拉扯,怕动静太大引来邻里围观,又拦不住眼前这位热心过头的警察,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心里又窘又无奈。   可偏偏,怕什么就来什么。 第266章 :谢知蘅   隔壁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张婶拎着铁皮水桶出门打水,一抬头就看见巷子里这一幕——他们整条巷公认的最佳女婿人选谢知蘅,正踩在椅子上,给刚搬来没几天、模样比电影女明星还标致好看的姑娘干活。   张婶眼睛一下子瞪圆,手里的水桶差点砸在地上,惊得半天没回过神。   立夏听见动静,僵硬地转过头,正好对上张婶瞠目结舌、一脸看热闹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慌忙解释:“张婶,您打水呀?我刚才干活差点摔了,这位警察同志热心,顺手帮个忙。”   张婶这才回过神,连忙把水桶放下,笑着走过来,热络地给两人互相介绍:“哎哟,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夏你才搬来没多久,所以不认识,他也是咱们巷子里的,就是你斜对面家谢阿婆的孙子,叫谢知蘅。前段时间一直没在家,所以你没见过。”   说着又转头看向谢知蘅,语气带着长辈的熟稔:“阿蘅啊,这次出去可够久的,你奶奶天天在家念叨,盼着你回来呢。”   谢知蘅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自然,还不动声色地替立夏铺垫了一句:“嗯,刚回来。刚进巷口就看见她差点摔在玻璃渣上,看她家里没人出来搭手,就帮一把。”   张婶低头一瞧,地上旧布上果然堆着不少尖锐细碎的玻璃渣,当即吓了一跳,拍着大腿感叹:“哎哟喂,这可真是险!这么尖的玻璃渣,真要是摔上去,划破脸划破手,你这么标致的小姑娘,以后可怎么嫁人哟!还好还好,阿蘅正好赶回来了。”   说完,她又转头对着谢知蘅,替立夏解释清楚情况,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两人都听得清楚:“阿蘅你刚回来不清楚,小夏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从外地来沪上上班,就自己住这儿,无依无靠的,家人都不在这,不容易哦。”   又转过来拉了拉立夏的胳膊,热心叮嘱:“小夏啊,以后再有这种爬高上低、搬重物的活,千万别自己硬扛,巷口喊一声,咱们邻里邻居的,谁都能搭把手,别不好意思,啊?”   立夏被说得满脸发烫,只能陪着干笑,心里暗暗腹诽:她刚才明明只是站不稳,哪就差点摔玻璃渣上了?这位警察同志,倒是比她自己还清楚状况。   嘴上却只能应着:“谢谢张婶,我知道了,就是觉得活不大,高估自己了,下次一定注意。”   说话这片刻功夫,谢知蘅已经把所有难够的高处、边角的玻璃渣全部加固一层水泥,全都抹得平平整整,利落又规整,还有他想知道的情况也全都清楚,这姑娘独自一人在此居住,性子有点软,却偏偏爱逞强。   嘴角几不可查地轻轻一扬,他稳稳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温和地看向立夏,语气带着叮嘱:“好了,都弄完了。以后再有这种危险的活,别自己硬来,巷里喊一声就行,安全最重要。”   “麻烦你了,真的非常感谢。”立夏客气地弯了弯眼,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说完便赶紧弯腰收拾地上的工具、剩下的材料,只想赶紧结束这让人浑身不自在的场面。   一旁的张婶站在原地,左看看立夏,右看看谢知蘅,眼神里带着几分邻里间特有的了然与打趣,直到谢知蘅点头打过招呼、转身离开,她才拎起水桶,一步三回头地笑着走了。   等人都走干净,立夏才轻轻吁出一口气,看着眼前修补得整整齐齐的墙角屋檐,心里又是感激,又是莫名的窘迫。   夕阳慢慢沉下去,余晖洒在院墙上,那一排新嵌进去的玻璃碴泛着冷亮的光,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立夏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不安,总算落了地。   一个单身姑娘住独门独院,别的指望不上,只能自己多上心。这一圈不起眼的玻璃渣,起码让她夜里睡觉,也能多几分安稳。 第267章 :祖孙俩   此刻的老巷子里的烟火气最足,煤炉上炖着的肉汤咕嘟冒泡,油星子在瓷碗里浮起一层暖黄,混着米饭香,把一屋子都烘得温温热热。   谢家就祖孙俩过日子,此刻饭桌上,谢奶奶手里的筷子就没停过,一筷子又一筷子往孙子碗里堆,红烧肉、炒鸡蛋、炖土豆,堆得像座小山。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谢知蘅,语气里满是心疼:“多吃点,多吃点,出去快一个月,人都累瘦了。”   谢知蘅被奶奶这股子疼人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嘴角轻轻扯了扯,无奈又温顺:“奶奶,我出去总共才十来天,哪有一个月。”他把碗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菜再堆上来,“您自己吃,放心,我在外头没饿着,顿顿都有得吃。”   “哼,外面吃的哪有家里好?”谢奶奶当即就哼了一声,筷子往桌上轻轻一点,一脸不认同,“那些单位食堂,一个个都舍不得放油,大锅菜煮得烂乎乎的,吃进嘴里都没滋味。哪像家里,我炒个菜都舍得放油,香得能多吃两碗饭。”她自己也是吃过苦、吃过食堂的人,外头那些伙食,在她眼里根本算不上正经吃饭。   谢知蘅没再争辩,只是笑着,顺手从盘子里挑了块最软嫩的肉,夹到奶奶碗里:“奶奶您也吃,您做的菜,确实比外面强百倍。”   他慢悠悠扒了两口饭,状似无意地抬了抬眼,语气轻淡得像随口一提:“今天回来,听巷子里人说,对面曹家搬走了?”   谢奶奶正往嘴里送饭,闻言点点头,“可不是嘛!跟你前后脚走的,前脚你刚出门,后脚她们就收拾东西了搬走了。她男人一直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娘俩在沪市这边孤零零的,早就想凑一块儿了,这次算是彻底搬去外地一家团圆。”   “这么突然?”谢知蘅眉梢微挑,显得有些意外。   “也不算突然,只是赶巧了。”谢奶奶放下筷子,细细跟他说里头的门道,“正好有人愿意接手她家那间房,说是置换,其实也就是变相卖出去。钱拿到手,人走得才无牵无挂。不然她前脚一走,后脚曹家那几个侄子,就得撬锁搬进去占房子,到时候她再想回来,门都没有!那些人,眼皮子浅得很,就盯着这点房产。”   谢知蘅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又轻描淡写问了一句:“卖?就是……那个小姑娘吗?”   谢奶奶一愣,稀奇地看了他一眼:“咦,你怎么知道?你这刚回来,谁跟你说的?”   “回来的时候,在门口撞见了。”谢知蘅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小事,“她一个人站在小板凳上,往墙头上插玻璃渣,差点摔下来,我顺手帮了一把。”   “就是那个小姑娘,没错。”谢奶奶一拍大腿,来了兴致,“那姑娘在文化馆上班,体面工作。听说是从南市过来的,父母还在老家,这边就一个远房姑姑偶尔照拂。自打她搬进来这条巷子,周围那些家里有儿子的,可都坐不住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扒着墙头往这边看,明里暗里打听,打得什么主意,谁不清楚?”   她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不就是看中人家姑娘长得好、有正式工作,还有这套房嘛!一个个盯着,看得我都替他们臊得慌。不过那姑娘也机灵,搬进来之后,几乎不跟巷子里的闲人多来往,大门一关,安安静静。还知道往墙头上插玻璃渣防人,可见不是个任人欺负的傻姑娘。”   谢奶奶说着,眼角余光偷偷瞄着孙子的神色,心里暗暗好笑。她家这孙子,一向冷淡沉稳,今天居然拐弯抹角、一步一步打听起对面的小姑娘,这可是头一遭。   谢家就祖孙俩,房子在巷子里算是大套的,正屋三间还有院子和厢房,跟那些随意搭建的棚子和矮房不同,那是正儿八经的厢房,但房子大也有不好的一点,就是总显得冷清。不像隔壁邻居,一家十几口、几十口,热热闹闹。谢奶奶一把年纪,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孙子成家立业,娶个孙媳妇,生几个胖娃娃,家里热热闹闹的,将来她百年,下去见老伴、见儿子儿媳,也有个交代。   谢知蘅是做警察的,见惯了人间阴暗,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有些人,称得上是人,有些人,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畜生。一想到那样一个清清静静的姑娘,独自住在复杂的巷弄里,被一群不怀好意的人盯着,他眉头就不自觉地轻轻蹙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哪里逃得过谢奶奶的眼睛。老太太当即笑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怎么,这是担心人家小姑娘啊?”   一句直白的打趣,瞬间让眼前这个年轻硬朗的男人耳尖一热,飞快染上一层浅红。他轻咳一声,刻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找补:“奶奶,别乱说。毕竟是同一条巷子的街坊,真要出点什么事,影响不好。”   “呵呵,嗯,你不在意就行,奶奶懂。”谢奶奶故意拖长语调,笑得一脸意味深长,“不过我看啊,那小姑娘独自一人,也住不了多久。长得那么打眼,工作又体面,你看吧,再过些日子,上门说媒的人能把她家门槛踏平。”   她故意这么说,就是想逗逗孙子,逼他急一急。可谢知蘅性子太稳,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没再接话,依旧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谢奶奶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摇头:“你这性子,怎么就不随你爷爷呢?想当年你爷爷追我,那叫一个快刀斩乱麻,生怕晚一步,我就被别人抢走了。你倒好,温温吞吞,我都替你着急。也不知你这沉稳的性子,到底随了谁。”   谢知蘅干脆低下头,专心扒拉碗里的饭,一言不发。   他太了解奶奶了,这一开口,后面必定是一长串念叨和催婚。与其辩解,不如沉默吃饭,把所有话都咽进肚子里。   老巷的灯光昏黄柔和,饭菜依旧温热,一老一少,一闹一静,把寻常人家的黄昏,过得安稳又绵长。   而此刻,正被人暗地里惦记着的立夏,却安安稳稳窝在客厅里,守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火锅,手边还摆着一瓶冰汽水,吃得自在又惬意。   其实按道理,火锅这种味道重的东西,本该在厨房吃最妥当,免得一屋子都是油烟味,散都散不出去。可她家厨房实在太小,她不喜欢觉得压抑,再加上隔壁就是王婶家,两家离得近,火锅香味顺着墙缝飘过去,到时候少不得又要被人问东问西,索性她干脆挪到了客厅。   她没坐沙发,就盘腿坐在沙发前软软的垫子上,面前摆着一张矮脚方桌,权当是临时茶几。胳膊支在桌面上,鼻尖萦绕着火锅的鲜香气,一口热菜一口冰汽水,吃得鼻尖微微冒汗,浑身都透着舒坦。   吃到尽兴时,立夏忍不住晃了晃脚,心里暗暗怀念起前世的日子。那时候网络四通八达,想吃什么动动手指就能送到家门口,追剧、刷视频、点外卖,日子过得轻松又肆意。不像现在,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处处都要小心翼翼。   可就算这样,此刻把肚子吃得圆滚滚,往后一靠瘫在沙发上,满足地打了个轻轻的嗝,她还是真切地觉得——在这个时代摸爬滚打了快二十年,她终于活出自在,尝到了真正的自由,这种安安稳稳、只属于自己的小日子,比什么都珍贵。   目光落在那座老式挂钟上,秒针滴滴答答地走着,一刻也不停歇。立夏望着那走动的指针,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间原来过得这么快。   她来沪市,一晃都两个多月了。   心里那点被美食压下去的思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陆今安……应该已经回部队了吧?   他应该,已经看到她留在家里的那份离婚协议书了吧?   也应该……已经签字同意了吧?   立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汽水瓶壁,心里乱糟糟的,忍不住往更深处去想。   或许,他根本就没回部队,还留在京市呢?留在那陪着他那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治病、调养,忙前忙后,无微不至。   一想到这个画面,她心口就莫名堵得慌,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闷得喘不上气。   立夏猛地抬起头,对着空气狠狠吹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浊气、怨气、不甘心,全都一股脑吹出去。   呼——   风散了,心里那点酸涩却还在。   她甚至有些懊恼地拍了下桌面,暗骂自己当初实在是太心慈手软。走的时候,只拿走了他一半工资。   现在想来,真该把他工作全都带走,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人财两空、措手不及的滋味。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轻轻压了下去。   算了。   没必要。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去计较这些,不过是徒增烦恼。牵扯得越深,纠缠得越久,反而对谁都不好。   断得干净,走得利落,才是对她自己,最好的交代。 第268章 :新伙伴   第二天正好休息,立夏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自然醒。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屋里早已大亮,伸手摸过枕边的手表一看——时针都慢悠悠指到十一点了。   肚子立刻配合地“咕咕”叫了两声,她揉了揉瘪瘪的肚皮,在心里轻笑,难怪饿得这么明显。   懒得起身生火做饭,也不想麻烦折腾,洗漱完直接从抽奖系统里取出一杯温热的牛奶、一个松软的三明治,还有一盘新鲜水灵的水果。   简单一顿,却吃得心满意足。   也不知是不是适应能力强了,不管是之前在吵闹的宿舍还是环境清静的新家,她睡眠质量都很好,沾着床就能睡沉,一夜无梦,整个人因睡眠好气色更是透着粉嫩。   下午闲着无事,立夏把之前收在抽奖系统储物柜里的旧竹筐取了出来。   筐里装着的是她特意移栽的花苗,这个年代连正经花鸟市场都没有,想养点花花草草,根本没地方买,只能走之前就提前备好,一股脑收进储物柜。   好在这储物柜里时间近乎静止,再新鲜的花苗放进去,也不会蔫不会枯,跟刚挖出来时一模一样。   她挑了几株带刺的品种:   洁白的野蔷薇,明黄的云实,这些花苗都带着细细小小的倒钩刺,又是天生的爬藤植物。   立夏把它们一一栽在院墙根下,心里默默盘算,等到来年春天,这一整面墙头,估计都能被花藤爬得满满当当。   剩下的空隙,她又种上几株带倒刺的月季花。   这么一来,等花开满墙,层次丰满,看着就热闹好看。   其余那些漂亮但显眼的花,她一株都没动。   在这个年代,太精致、太讲究的东西,容易被人盯上,被扣上“搞资本主义情调”的帽子。   只种这种带刺的花藤,旁人真要说什么,她也能拿“防贼防盗”当理由,既合情合理,又安全稳妥。   种好之后,她又找来钉子和网丝,一点点钉在墙面上,给花藤搭好攀援的支撑。   浇完一圈水,看着院角那一片生机勃勃的嫩绿,有些还带着花苞,不过估计也开不了几天了,沪市的天已经开始慢慢冷了,立夏忍不住弯起眼睛,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视线落到脚下空着的泥地,她又转身拿出一把小巧的铁锹,弯腰慢慢翻地。   等这块地整好,就种上青菜和菠菜,这样冬天也能有一口新鲜蔬菜吃,毕竟之前储存在储物柜里的菜也撑不过冬天。   她正望着空地,心里美滋滋幻想着冬天满院青菜的样子,一阵规律又克制的敲门声,轻轻打断了她的思绪。   “咚咚咚。”   立夏直起身,转头看向紧闭的院门,心里微微好奇。   她搬来之后,一向不太喜欢和巷子里的邻居过多来往。   要说这个时代最让她不习惯的,除了物资匮乏、日子清贫,就是邻里之间几乎没有边界感的相处方式。   不像后世,大家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互不打扰。这里的人,总爱随口指点别人的日子,甚至插手安排旁人的人生,这份过分的热情,让她从心底里觉得不自在。   所以自打住进来,她向来低调少言,最多在路上遇见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从不多聊。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拔开门栓,只把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朝外望去。   门外站着的,正是昨天帮过她的那位公安同志。   可立夏的目光,第一时间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牢牢黏在了他怀里那只棕黑色的小奶狗上。   小奶狗缩在男人温热的怀里,身子圆滚滚、胖乎乎的,迷你又软乎,小小的脑袋时不时蹭一蹭他的衣襟,细声细气地“呜呜”哼唧,奶声奶气,萌得人心尖发颤。   立夏只看一眼,心就被这团小绒球彻底戳软了。   谢知蘅目光落进门缝里,一眼就看见女孩鬓边凌乱的碎发,上面还沾着一片小小的绿叶,衬得那张本精致的脸,多了几分不加修饰的俏皮。   尤其她盯着小狗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他便知道,自己这一趟没白来。   原本突然上门的那点尴尬,也淡了不少。   他轻轻摸了摸怀里软乎乎的小狗,声音温和:   “昨晚听说你是一个人住,最近市区里不太安稳,常有偷盗的事发生,你一个女孩子,总归让人不太放心。正好我朋友家的狗生了崽,你……要不要养一只?”   立夏微微一怔。   她完全没料到,对方特意上门,竟是来给她送小狗的。   其实她从前算不上特别喜欢小动物,可眼前这么丁点大、软成一团的小奶狗,谁又能狠下心拒绝呢?   她连忙把门开大了些,有些无措又有点欢喜地开口:“我、我没养过小狗的。”   谢知蘅被她这副模样逗得轻轻一笑:   “不难养,很皮实,给点剩饭就够了。”   立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奶狗,想伸手碰一碰,又怕力道没轻没重,有些小心翼翼。   谢知蘅见状,直接把小奶狗轻轻往她怀里送。   立夏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小的一团抱在怀里,又暖又软,绒毛蹭着掌心,舒服得让人舍不得松手。   她抱着小狗,忍不住低头对着它傻笑,好一会儿才想起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声音软了不少:“谢谢你。”   “不客气。”谢知蘅目光温和,“你把它放在院子里,让它熟悉熟悉环境。别看它小,已经会看家护院了。”   立夏低下头,看着怀里估计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小不点,忍不住轻声惊叹:“这么小,就会看家啦?”   实在是反差得可爱。   谢知蘅顺着敞开的院门往里望了一眼。   院墙边刚栽好的花苗嫩生生的,泥地里只翻了小小的一角,旁边还丢着那把略显迷你的小铁锹。   他看着看着,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立夏听见笑声,茫然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只挖了巴掌大的一小块地,脸颊微微一热,有些尴尬地小声解释:   “我……我才刚开始挖。”   谢知蘅眼底笑意更柔,顺口问:“嗯,需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真不用。”立夏连忙摇头,下意识拒绝。   昨天那是情急之下没办法,今天怎么好再麻烦他,更何况还是让他进自家院子。   这个年代,男女闲话传得比风还快,她不想平白惹来不必要的口舌。   谢知蘅心里也明白,没有强求,只是看着她那纤细单薄的胳膊,总觉得这刨地翻土的力气活,实在不适合她。   他目光轻轻扫过墙边的花苗,语气自然地说了一句:“院里种点花,挺好的。”   言下之意,也不必非要辛苦种菜。   立夏听懂了,浅浅一笑,没再多说。   谢知蘅见自己该说的、该做的都已妥当,便不再多留,转身告辞离开。   立夏抱着怀里暖乎乎的小奶狗,站在门口看着他离开,又低头看向怀里眨巴着圆眼睛的小生命,露出开心的笑容。 第269章 :可爱多   家里多了这么个毛茸茸的小成员,立夏顿时把翻地种菜的事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这只小奶狗。   她把小家伙轻轻放在院子里,看着它迈着还不稳当的小短腿,摇着细细短短的尾巴,奶呼呼地绕着院墙一圈一圈转悠,走几步停一停,小鼻子这儿嗅嗅、那儿闻闻,时不时抬起后腿,认认真真地在墙角留下自己的小记号。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看得立夏忍不住弯着眼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把小奶狗抱进怀里,指尖轻轻蹭着它软乎乎的绒毛,忍不住轻声惊叹:   “哇,你怎么这么可爱呀,是不是吃可爱多长大的呀?”   顿了顿,她眼睛一亮,干脆拍板:   “那你就叫可爱多吧,好不好?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怀里的小奶狗像是听懂了一般,仰起头,对着她“汪、汪”叫了两声,奶声奶气,算是应了。   立夏被逗得心花怒放,抱着可爱多转了一小圈,欢喜得不行。   眼下夜里的温度已经挺低的了,总不能让小狗就这么睡在地上。于是翻找出一个闲置不用的旧竹篮,又翻出布料和棉花,打算给可爱多做个暖和舒服的小窝。   这两年跟着胡嫂子后面,她的针线手艺早就不是当初那歪歪扭扭的蜈蚣线了,针脚虽算不上多精致,却也整整齐齐、扎实耐用。   她把棉花厚厚地铺进布里,细细缝好,软软蓬蓬的,再往竹篮里一垫,一个温暖又舒服的小狗窝就成了。   “可爱多,快过来看看你的新窝。”   立夏蹲在一旁,轻声招呼。   小奶狗颠颠地跑过来,探头探脑闻了闻,试探着往里一蜷,小身子窝在里面,显得更加迷你。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小院里疯玩了一整个下午。   立夏追着它跑,可爱多绕着她转,阳光落在墙头,也落在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上,安静又温馨。   到了晚上,她哪舍得让这么小的小家伙吃剩菜剩饭,自己吃什么,就给可爱多也分上一小份,细心掰碎了递到它面前,完了再给它冲一碗奶粉,小家伙这么小正是补充营养的时候。   也许是认定了立夏是新主人,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温柔,可爱多格外黏人,走哪儿跟哪儿,一步都不愿离开。   夜里,立夏窝在沙发上看书,灯光柔和。   可爱多就安安静静蜷在她的拖鞋上,小身子缩成一团。   偶尔看书看累了,她便低下头,伸手轻轻摸一摸它。   小家伙不仅不躲,还舒服地眯起眼睛,四脚一摊,乖乖把软乎乎的小肚皮翻过来给她摸,一副任人揉捏的小模样,简直萌得她心都要化了。   有这么一团小温暖守在脚边,屋子里瞬间多了不少生气。原本冷清孤单的小屋,因为这一只小小的狗而热闹了许多。   立夏在心里,再一次真心实意地感谢起那位送狗来的公安同志。   夜里有可爱多陪着,再加上院墙上防人的碎玻璃,她一个人住在这里,终于真真正正觉得安心、踏实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就有早起挑水、生火的邻居走动。   立夏被闹钟吵醒,爬起来去洗澡间洗漱,突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还稚嫩却格外认真的小奶音,突然“汪、汪”叫了两声。   声音不大,却脆生生的,带着点刚学看家的认真劲儿,立夏一边刷牙一边往院门看去。   而此刻院门口,一个路过的大妈正探头探脑,往她家院子里张望,大概是好奇她一个姑娘家一大早不起来打水窝在家里干嘛。   而可爱多正蹲在院门内侧,小身子绷得笔直,仰着脑袋,对着门外那道陌生身影,一声接一声地奶叫。   明明个头还没板凳高,气势却半点不弱,一副“此院由我守”的小模样。   门外的大妈被这突然响起的狗叫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听清是狗叫,又好气又好笑,对着院里嘀咕了两句:   “这丫头,还养起狗来了?”   “看着安安静静的,倒是会享受。”   声音不大,却飘进院里。   立夏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心里没恼,反倒有点想笑。   在这个年代,养只猫狗都能被人拿出来说嘴,好像旁人的日子,总少不得被人打量几眼、评说几句。   换作以前,她或许还会觉得别扭,可此刻听着脚边这只小奶狗尽职尽责的叫声,只觉得无比踏实。   她没出去搭话,只轻轻咳嗽了一声。   院门外的大妈听见屋里有动静,知道人起来了,也不好再站在门口张望,讪讪地拎着水桶走了,边走还边跟隔壁早起的妇人低声念叨:   “老曹家那间屋,新来的那姑娘,养了条小狗呢。”   “一个人住,养只狗也好,能看家。”   “就是看着娇气得很,又是种花又是养狗,别是……讲究惯了。”   三言两语,不大不小,正好能飘进立夏耳朵里。   立夏没往心里去,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心安比什么都强。   她低头看向脚边的小奶狗,小家伙见门外的人走了,立刻收起那副小护卫的模样,颠颠地跑到她脚边,小脑袋蹭着她的裤脚,邀功似的“呜呜”两声。   立夏弯腰把它抱起来,指尖轻轻刮了刮它的小下巴:   “我们可爱多真棒,这么小就会看家了。”   小奶狗像是听懂了夸奖,眯着眼,舒服地往她怀里蹭了蹭,小尾巴轻轻晃着。   立夏抱着软乎乎的小家伙,看着瞧见精神不少的花苗,心里感叹有人的地方就有闲话,可她有可爱多,有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就足够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舒舒服服。 第270章 :爆发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这天中午,食堂里蒸汽腾腾,菜香混着米饭的热气飘得满屋子都是。立夏端着搪瓷饭盆,和方敏霞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两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着。   饭还没咽下去几口,食堂里那个平时帮着打饭、收拾碗筷的刘婶,忽然擦着手走了过来。她也不问人愿不愿意,一屁股就挨着立夏坐下,脸上堆着过分热络的笑,那眼神一看就带着事儿。   “元干事,”刘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我上次跟你说的,我那个侄子的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   立夏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刘婶却自顾自往下说,越说越起劲:“我跟你讲,我侄子那可是一表人才,高高大大,模样周正,才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他也不嫌弃你比他大,回头我让他直接来咱们文化馆,你当面瞧瞧,保准你一眼就相中。”   方敏霞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左看看立夏,右看看那一脸殷勤的刘婶。这种场面,她这段时间已经见过好几回了。说实在的,要不是立夏离过婚,文化馆里上赶着给她介绍对象的人,能从门口排到巷尾。   立夏慢慢咽下嘴里的米饭,放下筷子,语气客气,却带着一层明显的疏离:“我暂时不考虑婚姻。”   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方敏霞一眼就瞧出立夏不高兴了,怕刘婶还纠缠不休,立刻接过话头,直接把话堵回去:“刘婶,我们立夏都说了,暂时不考虑,您就别费心操这心了。还是先操心操心您侄子的工作吧,再不抓紧,过段时间街道可就要强制安排下乡了。”   这话本是好意提醒,可刘婶脸上那点热络瞬间就僵住了。   在她眼里,女人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立夏一个离过婚的,能有人不嫌弃她二婚,已经是天大的面子。她当即拉下脸,语气也冲了起来:“女人哪能一辈子不嫁人?我那侄子可是大小伙子,都不嫌弃你离过婚,再说他哥家好几个孩子,将来你们要是不想生,还能过继一个过来养,多好的事儿!”   她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我是为你好,你别不识抬举”的劲儿。在她那套老理儿里,婆家不嫌弃立夏是二婚头,还能包容她生不了孩子,那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立夏这段时间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介绍烦得不行,耐心早就磨得一干二净。   一开始,她还只当是看一群小丑上蹿下跳,懒得计较。可这些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脸,已经明晃晃影响到她正常生活,她也没必要再忍着。   “啪”一声,立夏把筷子往饭盆边上一放,双手抱胸,抬眼冷冷盯着面前那张刻薄相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怎么,是我之前拒绝得太委婉,你听不懂是吗?”   她目光扫过刘婶,语气冷得像结了冰:“一个没工作、没住房、什么都没有的人,也好意思往我跟前介绍?是打心底里盘算着,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想来剥削我,是吗?”   “剥削”两个字一出口,原本嗡嗡闹闹的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围端着饭碗看热闹的人,心里一下子跟明镜似的。谁不明白啊,不就是看元干事一个人在上海,无亲无故,性子又安静,就觉得她好欺负、好拿捏吗?人家有正式工作,有宽敞的房子,模样又周正漂亮,真要找对象,也不至于找个一无所有的男人来拖累自己。   刘婶被人当面戳穿了心底那点小算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当场就破了口:   “嘿,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我们家好心好意,不嫌弃你二婚、还不能生,你还不知足?难怪被男人甩了,活该!”   一句话骂得又毒又刺耳。   立夏却忽然笑了,笑得平静,又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洒脱。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清亮,一字一句,慢悠悠地说:   “是啊,我现在过的,可不就是活该的日子嘛。活该我穿的确良的新衣服,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活该我用百雀羚面霜,脸蛋白嫩,不用风吹日晒操碎心。活该我下班就能去国营饭店吃饭,不用围着灶台转,不用看谁的脸色。活该我不用下班回家,再去当牛做马,伺候一大家子祖宗。”她顿了顿,笑意淡了几分,却更坚定:“不瞒你说,我还就喜欢这种活该的生活。”   话音落下,整个食堂鸦雀无声,静得能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   不少男同志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里莫名有点心虚。他们下意识想起自己家里的媳妇、母亲——如果没有一大家子拖累,她们是不是也能过得这么轻松、这么体面、这么“活该”?   而食堂里那些已婚、生过孩子的女同志们,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一坛子陈年陈醋。   婚姻里的柴米油盐、婆媳矛盾、家务琐碎、一地鸡毛,早把她们磨得疲惫不堪。看着立夏一个人过得自在滋润,她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念头:   原来,离婚之后,不靠男人、不被家庭捆死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甚至还挺让人羡慕。   刘婶被怼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天说不出话。她不过是个食堂临时工,真闹到领导面前,吃亏的肯定是她。最后只能狠狠瞪了立夏一眼,黑着脸,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可落在立夏身上的目光却没少,有佩服的、有同情的、也有暗自嚼舌根的。   方敏霞压低声音:“你刚才真的太解气了!那刘婶就是看人下菜碟,以为你好欺负。”   立夏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饭碗,淡淡笑了笑:“不厉害点,谁都想往你头上踩一脚。”   立夏笑了笑,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这个时代,对她这样离过婚、又坚决不愿再嫁的女人,包容度实在太低了。她还算好的,有工作,有住处,性子硬,不好拿捏。   那些死了丈夫、带着孩子的寡妇,才是真的难。   她住的小院前面那条巷子里,就有这么一个寡妇。就因为孩子的亲大伯、亲叔叔偶尔过来帮忙干点挑水、修屋的重活,都要被妯娌们上门指桑骂槐、冷嘲热讽。亏得那女人自己有工作,能养活孩子,不然,早成了整条街女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想要安安稳稳、清清静静、为自己活一辈子,比旁人想象的,要难太多了。 第271章 :追求者   立夏下班走出单位大门时,天色已经擦暗,冬天的黑夜来得总是又早又沉,冷风吹得人心里发沉,她连忙裹紧大衣。本就带着一身疲惫,心情算不上好的她目光扫到门口那道晃来晃去的身影时,原本就沉下去的情绪,瞬间又往下坠了一截。   站在那儿的男人二十多岁出头,个头不算挺拔,头发刻意梳得油亮,三七分贴在额前,一副黑框圆眼镜架在不算挺括的鼻梁上,显得有些滑稽,不合身的西装下面配了条休闲裤,怎么看都不伦不类,透着一股强行装体面的别扭。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隔壁宣传科王干事的哥哥。前阵子他来单位接妹妹下班,无意间撞见了立夏,一见倾心然后找他妹妹打听清楚之后,便开始隔三差五地守在单位门口,美其名曰顺路,实则就是来献殷勤。   立夏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她从不否认自己是个颜控,更不喜欢这种没分寸、没边界的纠缠。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她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男人却像是没察觉她的冷淡,立刻推着那辆半新不旧的自行车,屁颠屁颠地跟了上来,语气带着刻意讨好的笑:“元干事,下班啦?嘿嘿,我刚买的自行车,想着顺路接你回去。”   立夏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眉峰一竖,眼神冷得像淬了冰:“这位同志,请你不要再跟着我,我跟你不熟。你再这样纠缠不休,我就直接去派出所,告你耍流氓。”   她本就生得好看,即便板着脸、带着怒意,那张小脸依旧明艳逼人。男人看得心头一热,非但没被吓退,反而笑得更殷勤,脚步半点没停,依旧跟在她身后。   立夏气得牙痒,加快脚步往前走。可她快,那人也快;她慢,那人也慢,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她气得攥紧拳头,恨不得当场转过身,狠狠给他几拳,让他知道什么叫分寸。   就在她憋了一肚子火,走到半路时,一道熟悉的身影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   是谢知蘅。   他稳稳刹住车,警服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挺拔,目光先落在立夏紧绷不悦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她身后寸步不离的男人,语气平静地问:“怎么回事?”   自从有了可爱多,两人路上遇见常会打个招呼,谢知蘅也时常会问起可爱多的情况,一来二去,早已不算陌生。此刻立夏脸色难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没事,一个神经病。”   谢知蘅瞬间就明白了七八分。他眼神淡淡扫向后面的男人,目光不凶,却带着一身警服自带的威严。那人本就心虚,被他这么一看,顿时缩了缩脖子,心里更慌——他清楚,要不是看在妹妹和立夏是同事的面子上,立夏早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上来,我带你回去。”谢知蘅直接开口。   立夏下意识摆手:“不用了,我自己走就行。”   “你想让他一直跟着你?”   语气是问句,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与强势。   立夏抬眼看向他,心里也清楚,再这么被缠下去,不仅名声要被糟蹋得难听,更重要的是,这人实在膈应人。她不再犹豫,弯腰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大概是以前常坐陆今安的车,她手指几乎是本能地要去扶前方男人的腰,可指尖刚轻轻碰到那处紧实的腰侧,她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飞快收回手,改成轻轻攥住后座的铁架边缘。   而谢知蘅在那一瞬间,清晰地感受到腰侧那一触即收的轻软。他腰腹不自觉微微一紧,低头瞥了一眼那只迅速缩回去的手,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浅浅的失落,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带着风,稳稳朝巷子深处骑去。   晚风掠过耳畔,把身后那道心灰意冷、僵在原地的身影,彻底甩在了渐浓的暮色里。   路灯昏黄,把两人一自行车的影子拉得很长。立夏坐在后座,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那股陌生清冽干净的气息,混着冬夜的冷意。她双手轻轻搭在后座铁架上,不敢再越雷池半步,身子也绷得有些僵直,只敢微微靠着一点,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谢知蘅骑得稳而慢,刻意避开坑洼路面,生怕后座的人晃着。风掀起他衣角,他却半点不觉得冷,方才腰侧那一触即收的柔软,像根细羽毛,轻轻落在心尖上,挥之不去。他没说话,只是脚下蹬车的力道又轻了几分,只盼着这条路能再长一点,长到能把这冬夜的安静,多留一会儿。   再漫长的路,终究也会走到灯火渐深的巷口。   自行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渐渐慢下来,立夏先悄悄松了手,指尖轻轻拽了拽谢知蘅的衣角,声音轻得像晚风:“就在这停吧。”   她不想被巷子里进进出出的邻居看见,谢知蘅心思通透,只一眼就懂了她的顾虑,稳稳捏下车刹,车子稳稳停在阴影与路灯的交界处。   立夏轻轻一跳,利落从后座下来,刚站稳就见谢知蘅也跟着下了车,单手扶着车把,慢悠悠推着车走在她身侧。   立夏猛地瞪圆了眼睛,扭头看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行字:你怎么不骑车走?   谢知蘅垂眸看着她气鼓鼓又藏着几分无措的模样,喉间压着忍了又忍的笑意,声音低沉温和:“刚刚那个人,每天晚上都跟着你吗?”   立夏脚步一顿,头慢慢低了下去,踢着脚下小石子,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也不是每天晚上。”   “你认识他?”   “他是我单位同事的哥哥,其实……也不算认识。”   一句话,谢知蘅便瞬间明白了她所有的为难。   不是不害怕,不是不反感,只是孤身一人在沪市,无依无靠,抬头低头都是同事,她若是真闹大了,告对方耍流氓,最后难堪、被排挤的,多半还是她这个外来人。 第272章 :管的宽   两人并肩走进窄窄的巷口,没几步就到了立夏家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眼底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激:“我回家了,刚刚……谢谢你。”   “嗯。”谢知蘅轻轻应了一声,“你进去吧。”   他就站在原地,安安静静看着立夏推门进屋,门扉轻轻合上,才转身推着自行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第二天中午,单位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香气混着说话声,热闹得很。   立夏和方敏霞凑在一起吃饭,正安静扒着饭,忽然一道身影端着饭盒笑着凑了过来,是宣传部的王干事。   “敏霞,带我坐坐。”她语气热络,目光却直直落在立夏身上,不由分说就坐在了立夏对面,视线扫过她的饭盒,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元干事,你吃这么一点,能吃饱吗?”   方敏霞笑着替立夏挡了一句:“她就是小猫胃,吃不了多少,不用管她。你怎么跑我们这边来了?”   单位里向来是各部门扎堆吃饭,不熟的人很少主动凑桌,谁都看得出王干事来得蹊跷。   王干事嘿嘿一笑,眼神别有深意:“嗨,这不是受人之托嘛。”   她顿了顿,目光直勾勾钉在立夏脸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元干事,昨晚送你回家的那个警察,是你对象吗?”   立夏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昨晚那点勉强压下去的烦躁,此刻被人当众戳破,瞬间又翻涌上来。她本就对王干事的哥哥一忍再忍,给足了同事情面,可这兄妹俩倒好,一个没完没了骚扰,一个跑到食堂来当众打探,真是半点眼力见都没有,蹬鼻子上脸。   她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讽刺,慢悠悠开口:“王干事,你家是住海边的吗?”   方敏霞一头雾水,下意识接话:“什么意思啊?”   “管得宽呗。”   立夏语气轻飘飘,却像一根细针,一下戳破了王干事那点假惺惺的关切。   隔壁桌几个人早竖着耳朵听动静,闻言立刻没忍住,低头闷笑起来。   王干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又羞又恼,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元干事,你干嘛好端端骂人?我不过是替我哥抱不平!他明明那么喜欢你,你倒好,转头坐着别的男人的车回家,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受吗?”   立夏点点头,一脸坦然,语气却锋利得很:“是啊。”   她顿了顿,淡淡补了一句,让整个食堂都安静了半秒:“银行明知道我喜欢钱,却把钱藏着不给我,这不是存心让我难受?”   “扑哧——”   “噗哈哈——”   周围的笑声再也压不住,此起彼伏炸开,有人笑得连饭盒都端不稳。   王干事被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立夏却没打算就这么算了,眼神冷了下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锋芒:“原本我觉得大家好歹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多事我不愿意做得太难看。但你哥要是再这样三天两头堵我,影响我生活,败坏我名声——”   她微微抬下巴,目光锐利:“我也不介意让自己的名声再难听点。毕竟,我光脚的,从来不怕穿鞋的。”   一句话,说得干脆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王干事被气得浑身发颤,再也坐不住,抓起饭盒狠狠瞪了立夏一眼,转身狼狈地走了。   食堂里的笑声渐渐淡去,却没人再敢随便议论。方敏霞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凑近立夏,压低声音:“他哥……昨晚又来堵你了?”   立夏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和不开心。   说实话,她真的无比怀念以前在学校工作的日子。简单、清净,不用应付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际关系,不用为了一点体面一再忍耐,更不用面对这种甩不掉的纠缠。   方敏霞叹了口气,安慰道:“算了算了,她今天受了这么大气,回去肯定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说给她哥听。这么一闹,她哥总该死心了。”   立夏没再多说,只是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碗里的米饭,长长叹了口气:“哎,气得我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哼,你没胃口?那是当然的,有胃口才怪!”方敏霞忽然一脸无语地看着她,翻了个白眼。   立夏愣了愣,随即猛地想起——午饭前,她才吃了各种糕点,还有水果。   她瞬间破功,忍不住讪讪地挠了挠脸,对着方敏霞嘿嘿笑了起来,刚才那点郁气,竟也散了大半。   她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大概是天开始冷了,身体本能地需要更多热量,总不到饭点就饿得发慌。没办法,她只好在包里常备些糕点、水果,饿了就垫一垫。   最可怕的是最近她明显觉得自己稍稍胖了一点,旁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也只能悄悄安慰自己,等冬天过去再减肥也不迟,毕竟冬天本就是安心“养膘”的时节,先暖暖和和过冬才要紧。 第273章 :没有再婚的打算   立夏走出单位大门时,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昨晚已经把话说得够明白了,王干事他哥王大勇,怎么说也该知难而退了吧。   可目光一抬,她整个人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沉甸甸的无力感从心口一路沉到脚底。   王大勇还是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眼巴巴地盯着单位出口,像一尊守了大半天的石像。   立夏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加快了几分。   王大勇一看见她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立刻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上来。昨晚那点伤心难过,在他这儿仿佛只是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他心里还固执地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他够坚持,总有一天能焐热元干事的心。   “元干事,下班啦?累不累?”他搓着手,语气殷勤又带着几分讨好,“我听说国营饭店今天上新了清蒸鲈鱼,鲜得很,我请你去尝尝,好不好?”   立夏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言好语她说过,冷脸拒绝她也干过,甚至有时把话说得很难听,可眼前这个人,就像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不管她怎么拒绝,他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是真的,累了。   就在这时——   “叮铃铃——叮铃铃——”   一阵清脆又熟悉的自行车铃声划破傍晚的安静,由远及近。   立夏下意识顺着声音望过去,看清来人时,眼睛微微一睁,脱口而出:   “你怎么来了?”   谢知蘅单手扶着车把,一身笔挺的警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冽。   他目光先落在立夏身上,确认她没事,才淡淡扫过一旁的王大勇。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却带着常年在岗位上练出来的压迫感。   王大勇心里猛地一虚,刚才那股子热情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嘴巴张了张,愣是没敢再蹦出一个字。   谢知蘅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立夏脸上,声音低沉又安稳:   “来接你下班。”   立夏心头轻轻一跳,下意识瞥了一眼僵在原地的王大勇,瞬间就明白了。   他是怕她再被这人纠缠,特意过来解围的。   可也正是这种“特意”,让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份关心,早就超出了普通邻居的界限。   “走吧。”   谢知蘅长腿一迈,稳稳跨上自行车,脚轻轻点着地等她。   立夏又看了眼旁边手足无措的王大勇,两相一对比,起码谢知蘅这个人是正常的。   她不再犹豫,轻轻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车轮一转,风迎面吹来,带着晚风的冷意。   车子平稳又轻快地往前驶去,立夏坐在后座,一路沉默。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大勇的纠缠,一会儿是谢知蘅突如其来的出现,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她心神不宁。   等自行车稳稳停下,她才惊觉,已经到了家门口。   立夏连忙跳下车,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   “今天谢谢你帮我解围。不过经过这一回,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后面就不用再麻烦你了。”   谢知蘅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认真得让人心慌。   他向来嘴笨,不大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面对自己放在心上的姑娘,有些话,还是忍不住说了出口:   “我没觉得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却格外清晰,“反而……很喜欢。”   立夏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原本准备好的回绝,瞬间乱成一团,她慌忙摆手,语无伦次:   “不用不用,真不用……这两天我在单位,已经跟那些要给我介绍对象的大姐吵了好几回了,现在没人敢再给我介绍对象,你真不用特地来接我。”   谢知蘅眉头微蹙,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你单位……很多人给你介绍对象?”   立夏沉默了一瞬。   事到如今,她不想再拖泥带水,耽误这么一个正直又干净的青年。   她抬起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嗯,自从单位里的人知道我…离过婚,就总有人热心介绍。我都明确拒绝过了,我……没打算再婚。”   “离婚”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空气却瞬间凝固。   谢知蘅整个人都僵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么好的姑娘,怎么会……离婚?   立夏说完,反而松了一口气。   其实从谢知蘅第一次把小狗送到她手上时,她就隐约察觉到了他的心意。只是对方没有明说,她也不好自作多情地直接拒绝,免得彼此尴尬。   可今天他专程来接她下班,她知道,必须快刀斩乱麻。   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公平。   谢知蘅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死心吗?”   他心里又疼又涩。   疼的是,她曾经受过那样的委屈,不然一个好好的姑娘,怎么会走到离婚这一步;   涩的是,她这番话,分明就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立夏被他问得一怔,脸颊微微发烫,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嗯……我就是觉得,不能耽误你。”   “我不觉得自己被耽误。”   谢知蘅几乎是脱口而出,眼神坚定得吓人。   立夏彻底愣住了。   他居然不介意?   可她自己介意啊。   她是真怕了婚姻,那是什么值得争抢的好东西吗?   在她眼里,那就是能把人拖进深渊、逼得人发疯的病毒。   这时,巷口隐隐传来邻居说话的声音。   立夏不想被人看热闹,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匆匆转身掏钥匙开门。   关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原地的谢知蘅,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最后的坚持:   “你回去吧,我没有再婚的打算。”   “砰”一声,门轻轻关上。   把门外的人,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隔在了外面。   屋里,可爱多听见动静,立刻摇着尾巴跑了过来,围着她的脚边蹭来蹭去。   立夏蹲下身,一把将毛茸茸的小狗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它软乎乎的毛,心里瞬间踏实了不少。   “妈妈的可爱多,是不是想我了?饿不饿?妈妈现在就给你做饭,好不好?”   “汪!汪!”   小狗用一声软糯又欢快的叫声回应她。   立夏狠狠揉了揉它的脑袋,在心里默默哼了一声。   找什么男人,谈什么感情。   养狗,可比男人靠谱多了。   她抱着小狗转身走向厨房,留下门外那个被丢下的人,站在暮色里,久久没有动弹。   没过多久,谢奶奶出门倒脏水,一眼就看见自家孙子失魂落魄地杵在人家姑娘家门口,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儿。   老太太当即就乐了,走过去拍了他一下:   “你站这儿干什么?吹晚风呢?”   谢知蘅这才缓缓回过神,一言不发地转身往自家院子走。   他分不清,她是真的不喜欢他,还是只是单纯地,再也不想结婚。   谢奶奶跟在他身后,一看这模样就什么都明白了,一边走一边咋舌:   “哟,这是被人家姑娘拒绝了?我孙子这么好的条件,她都看不上?那她想找什么样的?”   “奶奶!”谢知蘅无奈地喊了一声。   “还不让人说了?”谢奶奶不服气,“你倒是说说,她到底哪里不满意你?”   谢知蘅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来自亲奶奶的精准“插刀”,一句话都不想说,加快脚步进屋,干脆把门一关——   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第274章 :戳穿   自打那天立夏利用谢知蘅让王大勇死心后,果然后面王大勇没再来找过她。   这对立夏来说,无疑是松了一大口气的好消息,可欢喜还没在心底落稳,另一桩心事就沉甸甸地压了上来,谢知蘅那人,看着文质彬彬,骨子里却执拗得很,明明自己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他却半点没有死心的意思。   自那以后,立夏走路都要多留个心眼,出门前先探头望一望巷口,打水时也时刻留意着四周动静,就怕一不留神撞上他,怕他帮自己干活打水。她只想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半点不想再和这些感情纠葛扯上关系,一颗心整日提着,过得小心翼翼。   而千里之外的京市,气氛却远没有沪市这般平静。   病房里,于兰婷歇斯底里地哭喊吵闹,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天花板,发疯般摔东西哭泣着,一副精神恍惚、情绪失控的模样。可站在她面前的陆今安,眼底却没有半分同情,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只剩下沉沉的恼恨,还有一种终于挣脱枷锁的解脱。   他恨自己蠢,恨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人精心编织的谎言蒙在鼓里,团团转了这么久;更恨于兰婷明明清醒,却故意装疯卖傻,欺上瞒下,连组织都被她一并蒙蔽。若不是阴差阳错,让他无意间听见她偷偷打电话,找人细细打听立夏的近况,他恐怕还要被这层假象骗到底,永远不知道真相有多荒唐。   于兰婷又何尝不清楚,自己这装傻装疯的把戏,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她当初费尽心思,把陆今安骗回京市,打的就是旧日情分的主意。她以为,凭着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回忆,凭着她这副“病弱疯癫”的模样,总能磨出他几分怜惜,总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可日复一日,她眼睁睁看着他心里念着、想着的全是另一个女人,那份不甘与嫉妒,像毒藤一样在心底疯长。   恨得越深,情绪就越难掩饰,破绽也就越来越多。可她偏偏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只要自己咬死了不承认,只要继续装下去,谁又能真的拿她怎么样?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又疯又倔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语气冷得像冰:“于兰婷,我不管你是真疯还是假疯,苏老大夫已经确诊,你的身体状况正在逐步恢复,神志也早已清醒。所以,我已经正式向组织提交申请,即刻返回部队。”   一句话,彻底打碎了于兰婷最后的挣扎。   她脸上那副痴傻疯癫的表情瞬间收敛,眼神一沉,整张脸平静得可怕,静得让人心里发慌。她比谁都清楚,陆今安对她最后一点耐心,早已被她这些日子的折腾消耗殆尽。若不是碍于责任,碍于她是于家仅剩的遗孤,他恐怕连一眼都不会多看她。   是啊,他从来都是这样。   打小起,他就性子冷淡,对她的刻意亲近从不热络,一直都是她一厢情愿地跟在他身后,黏着他、缠着他。若不是她嘴甜会哄,哄得陆今安的母亲许姨打心底里喜欢她,处处护着她,他恐怕连让她跟在身边的耐心都没有。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了许久,久到连空气都变得凝滞。于兰婷忽然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压了多年的执念:“那年……如果你没有紧急出任务,如果当时我找到你,让你娶我、把我留下来,你会答应吗?”   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   这个问题,在她心底藏了太多年,多到在那些被毒品折磨、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她总会忍不住反复回想——如果当年她没有出国,如果她真的留下了,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   陆今安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直白得残忍的坦诚:“兰婷,我对你,从来都只有兄长对妹妹的照顾,没有半分男女之情。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一句话,戳破了于兰婷藏了半辈子的幻想。   她平静的脸上,终于缓缓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苦笑。   是啊,她早就知道答案。当年鼓起勇气去找他时,她就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只是不甘心,只是不肯死心,才一路纠缠到现在。   可下一秒,那抹苦涩突然变了味。   想到自己无意间打听到的消息,想到陆今安心心念念的人,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感猛地冲上心头,将仅剩的难过冲得烟消云散。她脸上的苦笑,瞬间变成了快意淋漓的幸灾乐祸。   “呵呵……陆今安,”她轻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疯狂,“你也不会好过的!哈哈哈哈——!”   那仰天大笑、近乎癫狂的模样,让陆今安心头莫名一紧,一股强烈的不安悄然而生。他皱了皱眉,没再跟她多说一句废话,目光冷冷扫过躲在一旁,将这场闹剧从头到尾尽收眼底的苏御,转身便大步离开了病房。   于兰婷的笑声,在看见苏御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整个人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眼底的疯狂褪去,只剩下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愧疚。   对陆今安,她是求而不得、便要毁之的偏执与报复;可对苏御,她心里终究还留着一丝愧疚。这份愧疚,不只是对苏御,更是对自己早逝的姐姐——那个曾经明媚耀眼、红颜薄命的于兰舒。   苏御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仿佛没有看着她。他的视线穿透眼前这张略显憔悴癫狂的脸,恍惚间,竟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笑靥如花、明媚照人的于兰舒。   “苏御哥哥……”   于兰婷轻声呼喊,终于将苏御从遥远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叹息:“兰婷,好好过日子吧,你姐姐在天上,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   说完,苏御便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其实,他比陆今安更早察觉,于兰婷是在装疯。今天这一场看似突发的对峙,本就是他默许、甚至暗中促成的结果,有些谎言,总该有被戳破的一天。   苏御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等在门口的陆今安。   叹口气,开口道:“放心,她的病情报告,我会如实上报组织。”   陆今安微微点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此前他已经将于兰婷的情况向领导汇报过,组织上念及她是于家唯一的遗孤,一直格外重视。如今加上苏御上报的结果,他再也没有后顾之忧,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去了。   一想到“回去”两个字,陆今安的心就忍不住焦躁起来。   最近这段日子,他总是心神不宁。之前一封封寄回去的信,却如同石沉大海,一封回信都没有收到。他猜,她大概还在生他的气,气他迟迟不归,所以才不肯理他。   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她身边。   可陆今安也明白,越是着急,越不能留下半点尾巴。他耐着性子,一等所有手续办妥,所有材料完整上报,确认再也不会有任何后续麻烦,才终于一身轻松地踏上归途。   他只想快点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亏欠,都当面说给她听。 第275章 :打水   周末的清晨,天刚亮透没多久,屋里还浸着一层淡淡的灰蒙。   立夏是被自己空荡荡的胃给硬生生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拿出手表看了下,时针慢悠悠才指着九点。整个人还陷在被窝里那点仅存的暖意里,实在舍不得爬起来,翻了个身,长长打了个哈欠,又把脸埋进软乎乎的枕头里,企图再赖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十二月独有的、刺骨的凉意。哪怕裹着厚被子,她也能隐约感觉到,外面的空气冷得能冻住呼吸。   她拼命忽略肚子里那阵一阵空落落的叫唤,在心里自我安慰:肯定是这段日子把胃口养刁了,才这么经不起饿。一周就这么一天能踏踏实实睡懒觉,这么宝贵的机会,怎么能就这么浪费在起床吃饭上?   可身体比嘴巴诚实。   那股饥饿感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霸道,像有只小爪子在胃里轻轻挠着,最后干脆直接战胜了困意。   立夏哆嗦了一下,终究还是认命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手脚麻利地套上棉袄、裤子,把自己裹严实。十二月的沪市,是真真正正入冬了,那种湿冷风一吹,冷意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连骨头都隐隐作痛。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给自己洗脑:忍忍,忍忍就过去了,冬天很快就会过去。   可她已经过了两年温度适宜的冬天,猛地再回到这种湿冷环境,实在是不适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   可爱多早就蹲在床边守着了,一见主人终于起床,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脑袋轻轻蹭着她的裤腿,温顺又黏人。   立夏弯腰一把将它捞进怀里,抱着暖乎乎的小身子,径直往洗漱间走。   如今她用煤炉已经熟练得很,昨晚睡前特意仔细封好的炉子,今早一打开,没几下就重新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底,一点点驱散厨房里的寒气。她往炉边一坐,双手凑在炉口烤着,冻得发僵的手指才慢慢缓过劲来。   天冷,人就格外馋一口热乎的。   她把小锅架在炉子上,倒进水,等着水烧开。没一会儿,锅里就开始“咕噜咕噜”地冒起热气,白雾袅袅往上飘,整个厨房都暖烘烘的。立夏从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取出之前包好的馄饨,皮薄馅大,一个个整整齐齐。   她给自己和可爱多都下了足量,锅里的馄饨翻滚着浮起来,香气一下子就溢满了小小的屋子。   立夏捞起自己那碗,狠狠浇上几大勺醋,再添一小勺红彤彤的辣椒油,酸香混着微辣,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她舀起一个吹了吹,轻轻咬下去,热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浑身都舒坦了,满足得忍不住微微眯起眼睛。   一旁的可爱多也乖乖蹲在地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安安静静吃着自己那盘没加其他调料的馄饨,一人一狗,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守着一炉小火,吃得格外温馨。   她一边吃,一边继续往锅里下馄饨,煮好的就捞进一只大瓷盆里,再收进系统储物柜。这样下次想吃,直接取出来,省事又方便。   吃饱喝足,立夏就着热水把锅碗瓢盆洗干净,一转身,瞥见水缸里那点见底的水,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心里一阵烦躁。   打水,真是这年代最磨人的体力活。   她力气小,每次只能拎半桶水,一步一步慢慢往家挪,来来回回少说也要十来趟,才能把那口大水缸给装满。平日里洗漱、做饭已经耗水不少,真要遇上洗衣服、洗被套这些费水的事,她都宁愿多走几步路,去巷口的公共水池洗,就为了省点家里的水。   实在是,水太难打了。   歇了一小会儿,她还是认命地拿起墙角那只水桶,拉开门,一股冷风迎面扑来,冻得她一缩脖子。   刚走出院门,就迎面遇上了提着水桶打水回来的王婶。   “小夏,这是去打水呀?”王婶嗓门敞亮,老远就笑着打招呼。   “是啊,王婶。”立夏也礼貌应着。   “唉,家里人少就是好,打一次水能用好久。哪像我们这一大家子,刚打满的水缸,转身就没了,一个个跟吃水一样,费得很。不跟你说了啊,我得赶紧回家做饭去。”   王婶絮絮叨叨抱怨了几句,便匆匆走了。   立夏听了,也只是无奈一笑。   家里人多,用水自然快,可干活的人也多啊。哪像她,每次都得自己一趟一趟哭唧唧地拎水,家里那口水缸,每次打水在她眼里跟个无底洞似的,怎么装都装不满。   这个时辰,巷子里打水的人不多,不早不晚,正好清静。   立夏咬着牙,拎起半桶水往家走,水桶沉甸甸的,手臂被勒得发酸,还要小心翼翼稳住步子,生怕水洒出来,白忙活一场。   刚走到半路,手臂忽然一轻。   一只骨节分明、干净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说就从她手里接过了水桶。 第276章 :又是被拒绝的一天   立夏猛地抬头,一看清来人,脸上顿时爬满黑线,手指下意识紧紧攥住桶沿,压低声音,又急又恼:“你干嘛!”   是谢知蘅。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立夏已经明明白白拒绝过他,他该识趣一点,该保持距离,不该再凑上来惹人烦。可有些时候,理智管不住心。越是克制,越是忍不住想靠近,想跟她说说话,想多看她一眼,想为她做点什么。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因为冷,她脸颊冻得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鼻尖和耳朵却冻得发红,那双握着水桶的小手更是冻得通红,看着就让人心尖发紧。   见她不肯松手,谢知蘅心头一动,掌心直接覆了上去,轻轻盖住她那只纤细冰凉的小手。   指尖触到的那一瞬,是柔软的、冰凉的、小小的一团,他心口莫名一跳。   可那点柔软只停留了一瞬,立夏像被烫到一样,飞快把手抽了回去。   谢知蘅望着自己空了的掌心,竟有些后悔,刚才真该握得再紧一点,好好给她暖暖手。   立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心跳都漏了半拍。   其实在她的观念里,牵个手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不一样。这是七零年代,她一个单身女人,还是离过婚的,一举一动都得格外注意,被说闲话是小事,别回头被挂破鞋,那她真的会疯。   她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巷子里暂时没人,才暗暗松了口气,回头瞪着眼前这个始作俑者,咬牙切齿:“你疯啦?”   谢知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不然,你怎么肯松手?”   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不松手,也行。   不等她再反驳,他已经轻松拎起那小半桶水,转身往自来水处走去。立夏急得小跑跟在后面,压低声音急道:“你把桶还给我,让人看见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谢知蘅脚步不停,语气坦然,“一个巷子住着,邻居互相帮忙,不是很正常?”   “那你去帮别人,我不需要!”立夏梗着脖子。   谢知蘅淡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得立夏莫名有点心虚,可她很快又挺直脊背。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不过是拒绝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又不是第一次,更不会是最后一次。   等她理直气壮想继续反驳时,谢知蘅已经拎着满满的一桶水,大步往她家院子走。立夏眼睁睁看着他熟门熟路进了自己院门,把水倒进缸里,又拎着空桶出来,继续去打水。   一来一回,利落得不像话。   这一幕,落在了不少巷子里人的眼里。   出来打水的、买菜的、在水池边洗衣服的,一个个都心照不宣地往这边看——谢家那小子,可是整条巷子丈母娘们都看好的女婿人选,如今却这么主动帮新搬来没多久的小夏打水,这意思,谁看不出来?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打探。   “阿蘅啊,你这是帮小夏打水呐?”柴奶奶辈分高,眼睛亮得很,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笑得意味深长。   “嗯。”谢知蘅坦然应了一声,又礼貌问,“柴奶奶,买菜回来了?”   “是啊,你奶奶说今天有新鲜鱼,我赶紧去抢了一条。”柴奶奶笑着应完,目光又转向立夏,故意拖长语调,“小夏这是……”   立夏脸上维持着一派淡定,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面上只淡淡一笑:“哦,可能这位同志看我半桶半桶拎水,耽误后面人用水,所以好心搭把手。”   一句话,把所有暧昧都推得干干净净。   谢知蘅听了,忍不住低头轻笑一声,没拆穿,只对柴奶奶道:“柴奶奶您先忙,我去打水。”   立夏被周围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到最后干脆麻木了,一言不发转身回了院子,站在屋檐下,双手环抱在胸前,就这么看着谢知蘅一趟、两趟、三趟,不过几分钟,就把她那口大缸,装得满满当当。   谢知蘅放好最后一桶水,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出厨房门,站在她面前,语气自然又带着点叮嘱:“下次打水再喊我,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别半路摔了。”   立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下次?下次我三更半夜偷偷起来打水,看你还怎么帮!   她抬眼,毫不客气:“水打好了,你可以走了。”   一边说,一边眼神往大门那边示意,明晃晃的“逐客令”。   谢知蘅看着她这副又气又恼、却偏偏拿他没办法的小模样,忍不住低笑:“这么讨厌我?”   立夏沉默了一瞬,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来,语气认真而平静:   “我不讨厌你。只是不想招惹闲话。我一个离婚女人,太过招摇,只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也希望你能跟我保持距离,别让我为难。”   她话说得坦诚,没有半分扭捏,也没有半分余地。   谢知蘅看得出来,这是她的真心话。   他心里微微一沉,却还是不解:“既然已经离婚,那重新开始新生活,不是理所应当?你为什么这么排斥?”   立夏抬眼,目光坦荡,直截了当:“哦,大概是……还没遇到喜欢的人吧。”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只差没把“我不喜欢你”五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谢知蘅心口轻轻一梗,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很好,又是被干脆利落拒绝的一天。   看着谢知蘅转身离开的背影,立夏站在原地,轻轻摸了摸自己还有白嫩的脸颊,无奈地叹了口气。   唉,都是美貌惹的祸啊! 第277章 :遇险   可能被拒绝的次数多了,谢知蘅反倒没了最开始那股钻心的难受,反而摸出了一套独属于他的分寸。他从不硬闯,只是稳稳地踩在立夏快要生气的边缘,再轻轻往后退一步,像把孙子兵法里那套“敌退我进、敌进我退”,用在了追人这件事上。   立夏也被他这般不紧不慢的态度磨得没了脾气。她若是冷脸拒绝,他便温声解释,不过是邻里之间互相搭把手,算不上什么。再加上之前有王大勇那番死缠烂打、不管不顾的对比,谢知蘅这份懂进退、有分寸的追求,反倒显得格外体面,不至于让她从心底里排斥。   可近来,立夏心里总压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总觉得,有人在暗处跟着自己。没有亲眼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影,没有听见明确的脚步声,可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像一层薄纱贴在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纯粹是女人的第六感,尖锐又真实。   冬天的上沪市天黑得格外早,往往她下班走出单位,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街灯昏黄,拉长了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有时候灯坏了这段路都是黑暗暗的。她和同路的同事并肩走一段,到了岔路口便要分开,剩下的路要独自穿过马路绕过窄巷。而每到这时,一抬头,总能看见谢知蘅安安静静等在路口。   立夏嘴上依旧一次又一次地拒绝,连去打水都要特意起早贪黑,偷偷摸摸地去,就怕被他撞见,又二话不说把重活全包揽下来。可说实话,在这条人烟稀少、岔路横生、巷口错综复杂的路上,有个认识的人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那点悬着的慌张,确实会悄悄落下去几分。   只是她再安心,也不会去坐他的车。   所以就会看见立夏安安静静走在前面,脚步不紧不慢,任由身后那道灼热又克制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一路沉默,走到家门口时看见对面墙根下站着谢奶奶,正和隔壁的王婶拉着家常。王婶眼尖,一眼就瞅见了前面的立夏,以及跟在后面半步不远的谢知蘅,脸上立刻堆起一脸心照不宣的八卦笑意。   谢奶奶斜斜瞥了自己孙子一眼,心里暗自冷哼——这小子,倒是会挑时候。可嘴上依旧客客气气,对着立夏温和开口:“小夏,下班回来啦?”   立夏连忙扯出一抹客气的笑,点头打招呼:“嗯,谢阿婆,我刚下班。”   王婶立刻跟着凑趣,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哎哟,最近你和阿蘅可真巧啊,天天都一块儿回来。”   这话一出,立夏脸上瞬间染上几分尴尬,飞快看了谢奶奶一眼,勉强笑了笑:“是挺巧的。王婶,你们先聊,我先回家了。”   说完,她赶紧掏出钥匙开锁,推门进了院子,把门外那几道看热闹的目光统统关在外面。   院门一推开,一团毛茸茸、肉嘟嘟的影子就扑了上来。小尾巴摇得飞快,带动着整个圆滚滚的身子都跟着晃,一看就被养得极好。   立夏关好门,弯腰一把将它抱进怀里,手掌一托,明显感觉到小家伙重了不少。她轻轻戳了戳可爱多的脑袋,轻声笑道:“可爱多,你是不是该减减肥了?”   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等过完这个冬天,我们再一起减肥。”   可爱多像是听懂了一般,“汪汪”叫了两声,尾巴摇得更欢,仿佛在用力点头同意。   立夏被它逗得心头一软,指尖顺着柔软的狗毛轻轻摩挲,笑意一点点漾开。可就在这时,余光不经意一闪,瞥见墙角花丛里,躺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她心里一顿,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捏得紧实的杂粮饭团。   立夏的心猛地一沉。   自家院子一向关得严实,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这种东西?   她猛地抬头看向怀里的可爱多,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夜,昨晚可爱多在屋里莫名焦躁地叫了好一阵子,只是没持续太久就安静了下来,她当时困得很,并没有放在心上。   此刻两件事一串联,所有细节瞬间对上,立夏后背汗毛一根根竖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幸好,她一向晚上都让可爱多睡在屋里,更从来没亏待过它,自打可爱多进了家门,顿顿都是白米饭配肉和汤,嘴巴早被养刁了,压根看不上这种粗糙的杂粮干粮,才没有乱碰。   立夏强压着心头的慌,拿过一张废纸,小心翼翼包住那个饭团,狠狠扔出墙外。随后她绷紧神经,把院子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遍:墙头上的玻璃渣没有被破坏,也没有任何攀爬踩踏的痕迹。   看来,对方只是悄悄试探了一番,并没有真正闯进来。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让她心惊肉跳。   她下意识看向抽奖得来的储物柜,最显眼的地方,放着她早就准备好的防身“武器”。视线落在上面,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许——只要不是成群结队的人,她自保,还是有几分底气的。   立夏又用力抱了抱怀里的可爱多,感受着小家伙温热的体温,这才缓缓起身,走向厨房。   别人家做饭都是顿顿现做、忙忙碌碌,她却习惯一次把分量做足,多余的饭菜收在储物柜里,这样自己就可以偷懒吃现成的了。尤其是做肉菜的时候,她更是恨不得把家里所有锅都填满,一次炖够。   毕竟这个年月,家家户户都不宽裕,巷子里谁家飘出肉香,半条街都能闻见。她要是天天大鱼大肉,不用多久,就得被人举报。   立夏心里藏着那团惊魂未定的慌,半点下厨的心思都没有。她直接从储物柜里拿出之前储存好的饭菜,和可爱多安安静静地吃完。炉子上只烧着一壶水,火光微弱,映得屋子里明明暗暗。   这一夜,立夏睡得极不安稳。   任谁刚发现自己家被贼惦记上,都没法没心没肺地酣然入睡。   所以半夜里,当可爱多再次突然低吠起来时,立夏几乎是瞬间就醒了,没有半分迷糊。   她飞快套上棉袄,轻手轻脚打开房门,一把将警觉的可爱多抱进怀里。或许是感受到主人醒了,又或许是窝在熟悉的怀抱里有了安全感,可爱多渐渐停止了大声叫唤,只是喉咙里依旧发出低沉、压抑的吼声,一下一下,清晰地提醒她——坏人还没走。   立夏心脏沉得厉害,呼吸都放轻。她伸手摸出那件多年未曾用过的隐身斗篷,披在身上,宽大的衣摆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住。随后,她屏住呼吸,摸黑轻轻拉开屋门,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墙下。   深夜的巷子里一片死寂,安静到极致的环境里,她清晰地听见,围墙外面,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来回挪动,紧接着,是木头拖拽地面的细微声响,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吞没,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立夏的耳朵。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立夏死死捏住可爱多的嘴,不让它发出半点声音惊动外面的人。另一只手稳稳把储物柜里最锋利武器取出来——镰刀。   冰凉的手柄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泛着冷硬的光。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里,脊背挺直,呼吸微促,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小兽,在寂静的深夜里,默默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和怀里唯一的伙伴。   风掠过墙头,带来夜的寒意,也带来了危险的气息。 第278章 :杀鸡儆猴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黑沉沉地压在头顶,连星子都藏得不见踪影。院墙外,一阵极轻极小心的拖拽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立夏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裹在那隐身斗篷里,与夜色融为一体。她紧紧抱着怀里低低吼呜的小狗可爱多,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把冰凉锋利的镰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掌心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下一秒,一截木梯被人稳稳靠在了院墙上,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紧跟着,一只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搭上了墙头。   “嘶——”   一声压抑又短促的痛哼从墙外传来。   那人只顾着往上爬,手掌没留神,正按在立夏提前撒在墙头上的玻璃渣上,尖锐的棱角瞬间扎进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黏腻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可他显然是铁了心要闯进来,只是狠狠抽了口冷气,非但没退缩,反而咬着牙,忍着钻心的疼,另一只手再次抓向墙头,手脚并用地往上翻。   等他半个身子站上墙头,往院里扫了一眼,见四下漆黑一片,半点人影都没瞧见,黑暗中,那张脸上立刻露出一抹猥琐又得意的笑,一口黄牙在夜里格外刺眼。   立夏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可她脸上半点慌乱都没有。   她就贴在墙根最隐蔽的阴影里,隐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对方就算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她的存在。   就在那人半个身子探过墙头、往下跳的刹那,立夏猛地抬起手里的镰刀。   她用尽全身力气,镰刀带着风声,狠狠朝那人的后背划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骤然炸开在院子里,那人疼得浑身一哆嗦,身体本能地要转过来查看。立夏立刻放下怀里炸毛低吼的可爱多,手一摸,将提前准备好的辣椒喷雾攥在手里,对准那人的眼睛就狠狠喷了过去。   浓烈的辛辣瞬间刺进眼底,那人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痛得在地上打滚。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眼睛又睁不开,他只能狼狈地侧躺在地上,连方向都辨不清。   立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要是不先把他眼睛喷得睁不开,让他看见半空中凭空一只手握着镰刀往他身上砍,那她的秘密就彻底暴露了,到时候引来的麻烦只会更大。   本着趁他病、要他命的念头,立夏半点手软都没有。   一会儿用镰刀厚重的刀柄狠狠砸在那人身上,一会儿又用镰刀锋利的刃口轻轻往他身上划去——她刻意控制着力道,刀口不深,却道道见血,密密麻麻的伤痕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就是要狠一次。   今天不把这人打怕、打残,以后就会有无数个心怀不轨的男人,觉得她一个独居姑娘好欺负。她必须杀鸡儆猴,让所有人都不敢招惹自己。   整个小院里,全是贼人凄厉惨叫、痛苦哀嚎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凄惨。   那人疼得脸色惨白如纸,一只手掌鲜血淋漓,眼睛更是灼痛得无法睁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此刻他心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后悔。原本以为,就是个年轻漂亮、独居无依的弱女子,只要闯进来,还不是任由他摆布,到时候人、房子、钱,全都是他的。   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姑娘看着柔弱,警惕心这么重,下手竟然这么狠。   他现在甚至怕自己活不出这个院子。   院里的动静实在太大,摔落声、狗叫声、还有那撕心裂肺的尖叫,早就惊动了本就没睡沉的左邻右舍。   听着院外渐渐传来的脚步声和议论声,立夏迅速将身上的隐身斗篷收进抽奖系统的储物柜里。这一刻,她是真的打心底里感激这个抽奖系统,若不是有它,她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贼人当头一击,更不可能这么轻松就制服他。   最先冲过来的,是谢知蘅。   他几乎是破门而出,脚步快得带风,几步就冲到立夏家门口。院门紧闭,可里面的惨叫声却一刻不停,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绷得紧:“立夏!”   他根本等不及开门,直接一个纵身,从院门上方翻了进去。   一落地,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立夏握着那把带血的镰刀,站在院子中央,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正痛苦地哀嚎打滚,可爱多还在一旁对着那人的裤腿不住撕咬、低吼。   “你没事吧?”   谢知蘅几乎是立刻冲到立夏身前,全身肌肉紧绷,像一堵坚实的墙挡在她身前,眼神警惕又冰冷地死死盯着地上的贼人,生怕他还有力气反扑。   很快,谢阿婆、王婶也披着衣服、趿着鞋子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院门没开,她们进不来,王婶急得拍打着大门,声音都变了调:“小夏!小夏!快开门,到底出什么事了?!”   立夏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手脚发软,可那把镰刀依旧被她死死握在手里,像是握着最后一份底气。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我没事!”   说完,她才迈步过去,把院门打开。   门外的邻居们一拥而入,看清院里的场景,所有人都吓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齐齐变了。   “哎哟!这是咋了?进贼了?!”   “这人是谁啊?怎么闯到小夏院里了!”   立夏稳住心神,声音冷静清晰,没有一丝慌乱:“他翻墙进来的。”   众人一开始,其实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毕竟一个姑娘家,半夜院里闯进陌生男人,这事传出去,少不得要被人嚼舌根,免不了戴着有色眼镜看。   可等他们看清地上躺着的那个人——   哪里还是个人,分明就是个血人。   衣服被划得破烂不堪,浑身上下全是深浅不一的血痕,脸上眼睛红肿通红,肿得都睁不开,嘴角还挂着血沫,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哀嚎。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立夏手里那把还沾着血的镰刀,冰冷的铁刃上,暗红的血迹刺得人眼睛发疼,不少人吓得浑身一抖。   王婶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颤着声说:“这、这贼胆子也太大了!”   “小夏胆子也大!”人群里不知谁小声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   其他人也都在心里默默点头。   在他们眼里,立夏一向娇媚亮眼又柔柔弱弱的模样,谁能想到,真被逼到绝路,竟然能把一个壮实的大男人打得只剩一口气。这哪里是一般姑娘能做到的事!   谢知蘅眉头紧锁,没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上前一步,大手一把扣住贼人的胳膊,力道稳而狠,不给对方半点挣扎的余地。那人本就疼得浑身脱力,被他这么一抓,更是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只能发出细碎虚弱的痛哼,此刻他反而感谢这些赶过来的人,不然他真怕自己活不了。   谢知蘅直接将人从地上半架半拖起来,沉声道:“我送他去公安局。”   他侧过头,看向立夏时,原本冷硬的语气不自觉放轻、放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你在家锁好门,等着我,我很快回来跟你说一声。”   立夏却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逃避:“我跟你一起去。”   这人被她伤成这样的,于情于理,她都必须亲自去公安局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谢知蘅看她态度坚决,也没再多劝。   就这样,他一手牢牢押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贼人,立夏跟在一旁,再加上几个热心又胆大的邻居,一行人趁着沉沉夜色,连夜朝着公安局的方向走去。 第279章 :做笔录   夜色更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路上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清冷的月光,断断续续洒在坑洼的土路上。   谢知蘅半架着那贼人,手臂稳得纹丝不动。那人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一路上只会哼哼唧唧,再也没了先前半点嚣张气焰,活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   立夏走在谢知蘅身侧,方才在院里那股豁出去的狠劲一点点褪去,此刻后知后觉的害怕顺着四肢百骸往上涌,手脚都有些发飘,连呼吸都带着一丝轻颤。   谢知蘅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眼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脚步刻意放慢了几分,默默等着她,无声地给她撑腰。   一行人一路沉默,很快就到了公安局。   夜里值班的民警本还有些倦怠,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结果一看见自家队长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进来,再看看后面跟着个眉眼如画姑娘,只是姑娘此刻脸上发白,有种我见犹怜的感觉,后面还有一群神色紧张的人,立刻精神一振,严肃起来,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王婶心直口快,抢先一步开口,语气里满是气愤与后怕:“警察同志,可了不得了!这人半夜翻墙闯到小夏院里,图谋不轨,要不是小夏反应快,后果不堪设想啊!”   民警的目光立刻落在贼人身上,又转头看向立夏。   一般姑娘家遇到这种事,多半吓得魂都没了,哭哭啼啼话都说不完整。可眼前这姑娘虽然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镇定,半点没有慌乱失措的样子,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立夏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翻墙、闯入、她提前防备、躲在暗处自卫反击、制服贼人。   她哪敢提什么隐身斗篷,只说是白天看见院里莫名其妙出现的饭团,心里起了疑,加上夜里被狗叫惊醒,早有准备,这才先发制人。   民警听完,再看看地上那惨不忍睹、浑身是血的贼人,眉头紧紧皱起,转头看向自家队长。   谢知蘅垂眸扫了那男人一眼,语气冷静笃定,句句都在为立夏说话:“对方身上伤虽多,却都不是致命伤,明显是手下留了分寸。他半夜翻墙私闯民宅,意图不轨,这纯粹是正当自卫。再加墙头上的玻璃渣、现场痕迹、邻居证词,一目了然,这是一起恶性私闯民宅案。”   有他这句话,案子瞬间就定了性。   民警当场就把贼人控制住,一边做笔录,一边忍不住多看了立夏几眼。   谢知蘅看了下自己手下,那民警似乎感受到自家队长不悦的眼神,立马收回自己的视线。   做笔录的过程不算长,邻居们简单说了几句,便先回去了,只留下谢知蘅陪着立夏。   等一切手续都弄完,从公安局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清晨的风带着露水寒气,吹在脸上不光冷,还有点细细的刺痛感。立夏下意识缩了缩脑袋,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谢知蘅看在眼里,没多说一句话,直接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立夏肩上。   带着他体温的厚外套裹住她,瞬间驱散了不少寒意,也裹住了她一身的单薄。   但却惊的立夏立马把外套拿下来,递还给谢知蘅,声音轻而客气:“不用,我不冷。”   谢知蘅看着永远对自己保持客气和距离的立夏,心里说不出的闷涩难受。他没接,只是拿过外套,双手一撑,直接上前,不由分说地把立夏整个人裹进衣服里,然后一颗颗扣好扣子。   一番干脆又温柔的动作,直接把立夏弄懵了。   她呆呆站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谢知蘅看着她有点呆萌发愣的样子,唇角微微一扬,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抬手轻轻摸了下她有些乱的脑袋,声音低沉又温柔:“走吧,回家。”   许是这会儿她是真冷,又或者是没力气再折腾推辞,立夏没再拒绝。   就这样,两人一前一后往家走。   她低着头,把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却一点也不尴尬,只有安静又微妙的暖意,在晨光里悄悄散开。   快到家门口时,谢知蘅忽然停下脚步。   立夏也跟着停住。   他认真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还有藏得很深的温柔。   立夏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连忙慌乱地回避转过头,轻轻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声音轻却认真:“谢谢。”   这一声“谢谢”,不光是谢谢这件外套,更是谢谢在警察局里他的袒护、他的帮忙。若不是他一句话定了性,这事绝不会这么顺利、这么快就了结。   谢知蘅接过衣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轻缓的话:“进去吧。”   他想说以后有我,想说别再一个人扛。   可他最终还是没说。   他愿意等,等她愿意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立夏轻轻点头,转身推开院门。   天已微亮,第一缕晨光落在院子里。   昨夜的惊魂未定,终于彻底过去。 第280章 :找来   立夏家半夜进贼,反倒被她打得只剩一口气。这事虽没闹得满城风雨,却在街坊邻里之间悄悄传得沸沸扬扬。   立夏听着那些越传越邪乎的话——说她心狠、说她泼辣、说她发起疯来不要命——她非但半点不恼,心底反而一片清明,甚至隐隐得意。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果然从那之后,之前总在她家附近晃荡、眼神不怀好意的陌生男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们图的不过是个安稳住处、一个能搭伙过日子、好拿捏的女人,可谁也不想惹上一个敢拼命、敢下狠手的疯婆娘。真把她逼急了,别说占不到便宜,反倒把自己搭进去,这笔账,谁都会算。   立夏就凭着这股谁也不怕的狠劲,硬生生为自己挣来了一段清净日子。   这天傍晚下班,她和往常一样,与同事方敏霞一起走。   天空飘着毛毛细雨,细密、阴冷,缠缠绵绵下个不停,两人站在大门口停留着。   方敏霞烦躁地皱起眉,摸了摸空落落的包底:   “怎么办,没带伞,等会儿淋回家,肯定要生病。”   立夏抬头望向灰蒙蒙、压得极低的天空,也轻轻叹了口气——她也没带。   “要不等雨停了再走?”   “难。”方敏霞对这种天气太熟了,语气更显烦躁,“这种毛毛雨最磨人,只会一直下,反而是大雨,下一会儿就停。别看雨小,走不了多远,浑身都能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立夏沉默下来,一时也没了主意。   这时,方敏霞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眼神往路口一挑,带着几分打趣:   “看,那个谁来接你了。”   她是知道谢知蘅的,每天下班这个男人都会准时守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安安静静等立夏过来,再一路陪着她走回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立夏,只是立夏一直没松口而已。   立夏转头望去,果然看见谢知蘅。   他撑着一把宽大的黑伞,沉稳地朝这边走来,另一只手里还多拿了一把伞。走到近前,他先礼貌地朝方敏霞点头致意,目光才温柔落在立夏身上,声音低沉安稳:   “我猜你没带伞,临时借的。”   方敏霞对谢知蘅印象极好。   长得一表人才,又是警察,端正稳重。她私下早就问过立夏,他知不知道你离过婚。   立夏点头,说都说了。   那一刻,方敏霞是真的替她高兴——这男人不嫌弃她的过去,还这般认真坚持,风雨无阻地等在路口,只为安安全全把她送回家。连她都不止一次劝过立夏,试着接受他。   这会儿见他多带了一把伞,方敏霞立刻顺水推舟,存心帮他一把。   她对着立夏苦着脸撒娇:   “好立夏,这伞先借我吧,我要是淋感冒了,那堆宣传画册,到头来还不是得你帮我赶?”   说完又看向谢知蘅,笑得通透:   “同志,你把伞借我,正好你跟立夏一路,共撑一把就行。”   谢知蘅看了立夏一眼,很识趣地把备用伞递了过去。   方敏霞接过伞,对着两人暧昧一笑:   “谢了,明天我把伞还给立夏,让她帮我还给你。”   说完撑着伞快步离开,走前还偷偷给立夏递了个“姐只能帮你到这了”的眼神。   立夏看着她潇洒离去的背影,无奈轻叹。   总不能真让同事淋雨回家,再说,两人本就不是一条路,共撑一把伞,也走不了多久。   “走吧,雨越下越大了。”   谢知蘅往前一步,自然而然将伞大半倾向她,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护在伞下,半点雨丝都不肯让她淋到。   立夏没再矫情,默默走进伞下。   天色已近擦黑,烟雨蒙蒙,整条街都浸在湿冷的朦胧里。   有伞的人慢慢走,没伞的人抱着头狂奔,脚步声与雨声交织在一起。   立夏走着走着,忽然注意到头顶的伞明显朝自己这边倾斜。   她转头一看,谢知蘅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深色衣料洇出一片暗沉的水渍。   她心头一软,有些过意不去,不自觉往他身边靠拢了一点,好让伞面同时罩住两人。   “你把伞往你那边挪挪,别淋湿了。”   谢知蘅低头,看着忽然靠近自己的立夏,心口猛地一软,深处全是压抑不住的雀跃,面上却依旧温和:   “我没事,你是女孩子,淋雨对身体不好。”   “今天谢谢你送伞。”立夏语气里带着歉意,“总这样麻烦你,我心里挺过意不去的。”   “不用过意不去。”   谢知蘅的声音认真又温柔,直白得让人心尖发颤:   “你不用感觉不过意,是我自己愿意来接你,来接你的路上,和接到你的途中,我感受到的只有快乐,所以你不要有负担。”   男人面对真心喜欢的人,连情话都来得自然而然,全是心底最直白的滚烫。   立夏被这番话轻轻触动。   她沉默走着,心底忽然翻起一阵酸涩——她好像,也曾有过这样,虽然自己表现的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内心深处是充满欢喜的,只是这份欢喜她不喜欢被人发现出罢了。   两人刚走出单位不远,就撞见了还没离开的方敏霞。   她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伞沿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挺直的下颌与紧绷的唇线。   一身笔挺军装,衬得他身姿修长挺拔,气场冷硬逼人,往那儿一站,便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你找元立夏?你是她什么人?”   方敏霞抬眼的那一刻,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眼前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五官轮廓分明如刀刻,清俊得极具攻击性,一眼望去,便让人移不开眼。   她被他拦下时,整个人都晃了神,直到听见他问立夏的名字,才勉强收回心神。   立夏听到自己的名字,也微微一怔。   直到那人缓缓抬起伞。   露出那张她刻进骨子里、却拼命想忘掉的脸。   立夏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真的找来了。   陆今安的目光,死死盯在迎面而来的那对男女身上。   谢知蘅撑着伞,将立夏小心护在身侧,两人肩并肩靠得极近,伞下是旁人插不进去的温柔亲昵。   他看着自己日思夜想、辗转难眠的人,安安稳稳待在另一个男人的伞下,没有排斥,没有疏离,那样平和自然的模样,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心口,搅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那画面,刺眼到让他窒息。 第281章 :男人之间的无烟战火   方敏霞顺着陆今安的视线转过身,看见立夏他们,连忙开口:   “立夏,这位军人同志刚才一直在找你——”   剩下的话,她自动咽了回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连淅淅沥沥的雨声,都变得清晰刺耳。   一股紧绷、压抑、一触即发的气氛,在三人之间无声蔓延。   立夏从震惊中慢慢回神。   其实刚到沪市时,她不是没想过他会找来。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最初的提心吊胆慢慢淡去,却又从未真正退掉。   直到此刻真正碰面,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于沉沉落地。   陆今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和占有欲,大步朝她走来。   他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目光复杂到极致——有失魂落魄的思念,有委屈,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立夏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脸上却硬撑着一片平静,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淡得像冰:   “你怎么来了?”   陆今安嘴角扯出一抹极苦、极涩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釜沉舟的执念:   “来接你回家。”   立夏听完,忽然轻轻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没再答话。   家?她的家在那条并没有多熟悉的巷子里。   一旁的谢知蘅,从陆今安出现的那一刻起,心头就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尤其是男人看向立夏的眼神,那是根深蒂固、刻进骨血的占有欲。   几乎一瞬间,他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谢知蘅不动声色地往立夏身边靠了半步,语气自然,却带着清晰的护着与宣示:   “立夏,这位同志是谁?”   陆今安目光冷厉地扫过眼前这个碍眼的男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是她丈夫。”   谢知蘅冷笑一声,语气平静却锋利:   “原来是前夫啊。”   “前夫”二字,狠狠戳中陆今安的痛处。   他眼神一沉,声音冷硬如铁,直接打碎所有人的侥幸:   “我和立夏,是合法夫妻,没有离婚。”   立夏猛地抬头看他。   心底最害怕、最不愿面对的那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当初她一个人签下的离婚协议,在他这句话面前,单薄得像一张废纸。   谢知蘅握着伞柄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军装,军婚。   他比谁都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   男方不同意,这婚,就离不掉。   他担忧地看向立夏,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心疼,还有一丝无力。   震惊的不止谢知蘅。   方敏霞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她一直以为立夏的前夫,是个不靠谱、甚至混账的男人,不然立夏不会绝口不提,只身跑到沪市。   可眼前这个男人,长相、气质、身份,样样拔尖,甚至比谢知蘅还要出众,而且那份对立夏的喜欢和在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她心里翻起无数个问号——立夏到底是为什么,非要逃开这样一个男人?   只是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再多疑惑,也只能硬生生咽回去。   立夏轻轻吐了口气,压下心头纷乱如麻的情绪,转头对谢知蘅道:   “你先回去吧,我和他,有些话要当面说清楚。”   谢知蘅心里酸涩发胀,却也明白,自己没有立场强行插手她的过去。   他勉强扯出一个温和的笑,声音轻,却带着坚定的等候:   “好,我先回家。等你回来。”   一句似是而非、带着归属意味的话,听得陆今安眼底瞬间寒了下去,指节捏得发白。   他恨不得当场一拳挥过去,可理智死死拽着他——这是对方故意激他,他若真动手,只会把立夏推得更远。   立夏没听出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邻居间平常的叮嘱。   两家本就斜对门,近得很,院里一点动静都能互相听见,她轻轻“嗯”了一声。   说完,她径直走出伞下,一步踏入雨里。   陆今安几乎是立刻跟上,下意识将自己手里的伞稳稳撑在她头顶,伞沿几乎全罩在她身上。   看着前面离开的两人方敏霞识趣地快步离开,而谢知蘅的身影依旧留在雨雾里。   空荡荡的街边,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立夏漫无目的的往前走着。   陆今安就那样沉默地撑着伞,半步不离地跟在立夏身侧。   伞几乎全罩在她头顶,他半边肩膀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浸透,深色的军装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可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一双沉沉的眼眸,自始至终落在她的脸上。   立夏没看他,只顾着往前走,脚步又快又硬,像是要把身后的人彻底甩开。   可无论她走多快,那道黑色的伞影始终稳稳跟着她,不逼不近,却也半步不退。   她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眼底压着翻涌的情绪:“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陆今安也跟着停住,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是我妻子,我来只是想接你回家。”   立夏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刺得心口发疼,冷笑一声:   “陆今安,我们早就结束了。”   “结束?”   男人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底却一片猩红,   “我没点头,没签字,没松口,你凭什么说结束?那张只有你一个人名字的离婚协议,在我这里,不作数。”   立夏身子微微一颤。   他说得没错。   从她一个人签下名字,一个人离开那个家开始,她就自欺欺人地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现实狠狠给了她一巴掌——只要他不松口,她就永远逃不开。   “你到底想怎么样?”她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强撑着强硬,“我已经走得这么远了,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放过你?”   陆今安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身上带着雨水的寒气,还有独属于他的、熟悉得让她心慌的气息。   “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偏执:   “你一声不吭就消失,你知道当我回去看着空荡荡家是什么感受吗?我发了疯样的找你,可你······”   说到最后,他语气里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目光刺得人生疼。 第282章 :对峙   雨丝又密又冷,像扯不断的针,扎在皮肤上,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陆今安站在雨里,眼前一遍遍回放刚才那一幕——立夏安安稳稳地站在另一个男人的伞下,眉眼平静放松,每回想一次,心口就被狠狠剜一下,戾气与嫉妒翻江倒海,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理智,恨不得将挡在她身前的身影,全都狠狠毁掉。   立夏被他那沉沉的目光盯得浑身发紧,心口又酸又涩,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怨怼往上涌,几乎要绷不住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冷漠。   她抬眼,眼底带着湿冷的水汽,声音又轻又冷,像淬了冰:“呵!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最先丢下我的人,不是你吗?”   一句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劈在陆今安的心口。   他身体猛地一僵,痛苦、悔恨、自责,滔天巨浪般将他整个人淹没。他再也控制不住,伸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固执。掌心滚烫得发烫,与这阴冷潮湿的雨天格格不入,像是要把这一路的寒凉都焐热。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疼,“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   立夏挣了两下,没能挣开,索性放弃了挣扎,掩去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回不去了。从你丢下我,陪她去京市看病那一刻起,就代表——你选了她,放弃了我。”   陆今安眼睛瞬间通红,血丝爬满眼底,无数解释堵在喉咙口,那些身不由己、那些迫不得已、那些深夜里的思念与煎熬,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片涩苦。他不能说,不敢说,只能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沉重又偏执:“我没有放弃你。你是我陆今安的妻子,这一辈子,都是。”   立夏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浅淡,却带着决绝的凉意:“只要你肯在那张离婚协议上签字,我就不是了。”   陆今安脸色“唰”地一下惨白,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雨还在落,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是无休止的叹息。   他望着自己日思夜念、魂牵梦萦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曾在训练场上出生入死,面对再凶险的局面也能面不改色,枪林弹雨里从无半分畏惧。   可唯独面对她的决绝,他慌了。   彻彻底底,慌了手脚。   “立夏……”   他声音低沉发颤,带着近乎哀求的固执,   “你可以恨我,可以怨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但你不能不要我。”   立夏别过头,不再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硬起心肠,自顾自往前走去。   陆今安没有再逼她,只是沉默地跟上,再次稳稳地将伞倾到她头顶。   雨水大片打湿他的肩膀,打湿他的头发,顺着发梢滴落,混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可他一步都没有离开,半步都不曾退后。   这一次,他终于找到她了。   就再也不会放手。   冷风裹着雨水的湿冷,冻得人指尖发麻,立夏浑身都透着一股寒气。她看着头顶那片始终稳稳罩着自己的伞,感受着身后那人步步迁就的姿态,却没有半分动容,只是低着头,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走。   等她拐进熟悉的巷子,一眼就看见谢知蘅站在自家门口的廊下,静静等着。   看到她回来,谢知蘅紧绷的肩线明显松了一口气,可目光扫过她身后紧随而来的陆今安时,眼神瞬间沉了下去,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冷意。   “回来了。”他上前一步,语气自然又关切。   “嗯。”立夏声音轻轻的。   “赶紧回家,外面太冷了。”看到她被冻得发白的小脸,谢知蘅心都揪紧了。他更不愿立夏再和那个“前夫”多待一秒,只想立刻将两人隔开。   “好,”立夏冻得实在受不住,只想赶紧进门暖和一下,“你也快回去吧。”   “好。”谢知蘅应着,目光掠过立夏,直直看向她身后的陆今安,嘴角不经意间扯出一丝极淡的嘲讽。   立夏不想再在这冰冷的雨里多耗一秒,更不想再面对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她快步上前,掏出钥匙打开门,抬脚就要进去。   陆今安下意识将手里的伞递过去,想给她留一点暖意。   立夏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脸色冷得像冰:“不用,你走吧。”   话音落下,她直接抬手,“砰”一声,重重关上了大门。   厚重的木门,将门外的雨、门外的人、门外所有的纠缠,全都隔绝在外。   一时间,巷子里只剩下两个男人,一静一站,气氛紧绷得几乎要擦出火花。   谢知蘅先缓缓开口,语气清淡,却字字带刺:“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再来找她。你只会影响她的新生活。”   陆今安看向眼前这个男人,眼底满是戒备与敌意。他太清楚立夏的性子,她向来疏离冷淡,能容许谢知蘅这般等在门口、近身照顾,足以说明两人关系早已不一般。心底酸涩翻涌,他却依旧强撑着底气,声音冷硬:“就算我们暂时分开,我依旧是她的合法丈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谢知蘅:“还有,破坏军婚,是犯法的。”   这话带着明显的告诫与压迫。   谢知蘅插在裤兜里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却依旧不肯半分退让,语气平静却坚定:“没关系。我可以等。”   合法又如何?   常年分居两地,连家门都进不去的丈夫,又算什么?   只要他肯等,只要立夏愿意给他一丝机会,他就不会放手。   陆今安心头猛地一沉,沉甸甸地往下坠。这一刻,他悔得肠子都要青了。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就算受再重的处分,就算违抗命令,他也绝不会离开立夏半步。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他现在能做的,不是在这里与谢知蘅针锋相对,而是尽快安排好一切,用行动一点点弥补,一点点把她的心重新拉回来。   想到这里,陆今安不愿再多做纠缠,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转身没入雨幕之中。   谢知蘅站在原地,望着陆今安消失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那扇再也没有打开的门,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一段剪不断的心事。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确认里面再无动静,才缓缓转身离开。 第283章 :心乱   回到家,立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冰凉的地上。   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她明明把所有狠话都说尽了,把人拒之门外,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陆今安通红的眼眶,颤抖的指尖,那声近乎哀求的“你不能不要我”,还有他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挥之不去。   他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手腕上,滚烫得吓人。   立夏蜷缩起膝盖,把脸埋进去,鼻尖一酸,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砸在了裤腿上。   她不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压抑着喉咙口翻涌的哽咽。怕门外的人听见,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冷漠,在下一秒就全线崩塌。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脚发麻,窗外彻底没了动静。可爱多似乎察觉到主人的不开心,一直乖巧的待在她身边,见主人终于动了它才摇着尾巴蹭着主人的裤腿。   屋子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把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冷清得吓人。   立夏打起精神收拾自己,似乎忙碌起来就会忘记一切,她像往常般做饭收拾家务,甚至还给自己烧了几壶水给自己泡个澡,立夏不喜欢去澡堂洗澡,每次去大家都频频看她,所以她更愿意在家泡澡。小小的浴室里满是云雾般的水蒸气,立夏坐在半人高的浴桶里,过高的水温熏的她皮肤上泛着一层红晕,但也驱赶了身体里的寒冷,直到水温变凉她才回过神起身。   回到房间立夏没有去开灯,就这么摸黑走到床边躺下。可睡意,半点都没有。一闭上眼,就是从前的画面。   从人贩子手里拼死逃出来的时候,荒郊野岭,身后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与咒骂,她跌跌撞撞,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整个人淹没时,他如同破晓的光一般骤然出现,挡在她身前,将所有恐惧与危险隔绝在外,那一瞬间,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绝境逢生。   后来与杨成兵退婚,也是他第一时间冲到她面前,目光坚定又滚烫,一字一句认真地对她说要娶她。   再到婚后,他把所有温柔与包容都给了她,一点一滴相处,相伴,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她曾经牢牢攥在心底、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有的安稳与幸福。   这些画面,原本是她穷极一生都想珍藏的温暖,可如今再一一回想,那些曾经让她满心暖意、踏实安稳的瞬间,全都变成了淬了毒的针,一根一根扎在心上,尖锐又刺骨,疼得她连呼吸都发颤,连回忆都成了煎熬。   她曾经那么信他,那么等他。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别人。在她明确的告诉他不愿意他去时,他还是陪着另一个女人去了京市,把她一个人丢在这片空荡荡的家里,丢在旁人的闲言碎语里。   那段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深夜的寂静,一个人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   她好不容易才把破碎的心一点点拼凑起来,好不容易才学着不再期待,不再等候,不再把所有希望都拴在一个人身上。   他凭什么一回来,就想把一切拉回从前?   凭什么?   立夏翻了个身,眼眶又一次发烫。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泛白,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紧绷的神经上。闭上眼是从前的甜,睁开眼是现实的疼,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淡青色,她才勉强阖上眼,浅眠了片刻。   可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半点都松不下来。   天刚蒙蒙亮,她就再也躺不住,轻手轻脚起身,简单洗漱过后,打算早点出门,避开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人和事。   她以为自己起得够早了。却没想到,有人比她更早。   立夏一推开院门,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陆今安就站在门口,虽然看出是打理过自己,但一夜未眠的痕迹清清楚楚落在脸上,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像一株固执扎根在原地的树,不走,也不闹。   听见开门声,男人猛地抬眼。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立夏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退回去。可陆今安已经快步上前,挡在了她面前。   他没有逼得太近,保持着一点克制的距离,可那目光,滚烫又执拗,牢牢锁在她脸上。   “你……”立夏喉间发涩,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赶他?   可看着他这副憔悴的模样,那些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狠话,竟堵在嘴边,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陆今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我买了你爱吃的小笼包。”   立夏别开脸,不想去看他眼底的红血丝,也不想去看他被晨露打湿的发梢,语气冷硬,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用,还有你守在这里也没用,我话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之间,早就完了。”   “没完。”   陆今安上前一步,声音低沉又坚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只要我不签字,只要我还没放开你,就永远不算完。”   立夏猛地抬眼,眼底又气又涩:“陆今安,你非要这样逼我吗?”   “我不是逼你。”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痛苦与隐忍,无数不能说的苦衷压在心底,最后只化作一句,“我是怕再一次,把你弄丢。”   昨天在雨里,看见她安安稳稳站在另一个男人伞下的那一幕,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一夜反复折磨,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怕。怕她真的一点点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怕她真的接受别人的好,怕她真的再也不回头。怕到,只能用这种最笨拙、最固执的方式守着。   立夏心口一抽,酸涩猛地涌上来。   他现在知道怕了,当初毫不犹豫转身,陪别人去京市的时候,怎么不怕?当初留她一个人,面对那些流言蜚语、冷清长夜的时候,怎么不怕?   现在才来怕,太晚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再次硬起心肠,绕开他就要往前走。   “你让开,我要去上班。”   陆今安没有拦她的路,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侧,一步不离。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你别跟着我。”立夏脚步一顿,回头冷声道。   “我送你。”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不需要。”   “我放心不下。”简简单单四个字,轻轻巧巧,却精准砸在她最软的心口上。   立夏脚步顿住,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清晨的巷子里很静,只有零星几声鸟鸣,风里带着清晨的冷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乱了她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   她走,他就走。   她停,他就停。   不吵,不闹,不逼,不怨。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跟着,用最卑微的姿态,守着她。   立夏望着前方延伸的小路,只觉得心头一片混乱。 第284章 :小笼包   隆冬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透,沪市的街头就已经热闹起来。寒风卷着晨雾,刮在脸上冰丝丝的,可马路上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地响,脚步声、说话声、国营饭店的热气,把整条街烘得暖烘烘的,满是人间烟火气。有人裹紧棉袄匆匆赶去工厂上班,有人缩着脖子在副食店门口排队等鲜肉,雾气在每个人的口鼻间凝成白气,明明是冷天,却透着一股踏实又鲜活的劲儿。   立夏埋着头往前走,脚步走得又快又稳,像是只想赶紧抵达单位,把身后的一切都甩开。   而陆今安就跟在她身后不远,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一米。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她的背影上,一瞬不瞬,像是要把这几个月分隔两地、杳无音信的思念,全都透过这双眼,一点一点看回来,看进骨子里,刻进心里。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微微绷紧的脊背,每一处他都看得仔细,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填补那些他缺席的时光。   快走到文化馆门口时,来往的人终于注意到了他们。陆今安一身笔挺的军装,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往那儿一站就格外惹眼,再加上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前面的女子,想不被注意都难。路人频频侧目,眼神里带着好奇、探究,可那个年代的人大多内敛,即便心里好奇,也只是悄悄打量,不敢上前多问。   谁都知道,文化馆新来的那个美术干事元立夏,虽然离过婚,但长得实在漂亮。明里暗里惦记她、追求她的人就没断过,甚至有人直接追到文化馆门口来。在旁人眼里,陆今安这模样,多半又是哪个慕名而来的追求者。   也有看不顺眼的,酸气直冒。   两个同单位的女同事擦身而过,眼神鄙夷地扫了立夏一眼,压低声音跟身边人咬耳朵,话里全是恶意揣测:“啧啧,跟个狐狸精似的,走哪儿都能勾到人,难怪她前头那个男人不要她!”   刻薄的话飘在风里,身边人心里未必认同,却也不愿多事,只是含糊应和:“我看她脸色也不好,不像高兴的样子……说不定又是一个王干事他哥?只是这种私事闹到单位来,也太不像话了,这不摆明抹黑我们文化馆吗?”   “哼,假清高,”先前说话的人立刻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谁知道她心里怎么乐呵呢!”   立夏目不斜视的往单位大门走去,可就在她伸手要推门的瞬间,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忽然攥住了她的胳膊。   立夏身体本能地一僵,猛地转过身。   下一秒,一个温热的饭盒被塞进她冰凉的手心。   那温度隔着薄薄的铁皮,顺着指尖一路暖到胳膊,再轻轻撞进心里,让她心口猛地一抽。   她抬头,撞进陆今安深邃的眼眸里,只一眼,便立刻移开目光,抬手就想把饭盒扔回去。   可陆今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般反应,掌心一收,稳稳握住她不肯松开的手。   “松开!”立夏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呵斥。   “你早饭没吃。”陆今安的声音低沉又笃定,带着只有他才懂的了解。   他太清楚立夏的性子了,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肯起床,每天早上都慌慌张张,哪里还有功夫给自己做早饭。以前他总会早早起来备好早饭再去部队;若是遇上要出任务不在家,他也会提前买好酥饼、糕点、饼干,满满当当堆在家里,就怕她起晚了饿肚子,伤了胃。   立夏用力挣了两下,却挣不脱那只温热而坚定的手。   她抿紧红唇,最终还是沉默地握住了饭盒,垂着的眉眼写满了不耐与抗拒。那模样,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陆今安心口,疼得他呼吸一滞。   就算是当初两人还不算熟悉的时候,立夏也从没有用这样冷漠疏离的神情对过他。   他压下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声音放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去上班吧,记得趁热吃,不吃早饭,胃会受不住。”   直到手心里的力道终于松开,立夏立刻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文化馆。   脚步匆匆,可心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从前的画面——那些他早起为她做饭的清晨,那些他温柔叮嘱的话语……一幕幕越暖,此刻就越刺心。 第285章 :他···打人?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坐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   “啪”的一声,她把手里的饭盒狠狠砸在桌上,声响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火气。她自己也跟着重重坐下,胸口微微起伏,连带着脸色都不太好看。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愣。   平日里的立夏,性情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待人客气有礼,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做事,几时见过她这般明显带着火气的模样?一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顿住了动作。   李师傅和周国立都是成家的,在家被媳妇和老娘“磨炼”出来的男人,一看这架势,本能地低下头,假装专心忙活手里的活儿,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俩人心里都门儿清——正在气头上的女人,千万别搭腔,千万别多问,安安静静当空气最安全。随后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单位,不是在家,但养成的习惯让他们还是保持着安静。   方敏霞却是例外。   昨晚那场风波,她是从头到尾的见证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立夏这股火气从哪儿来。她既抱着几分好奇,又真心想安慰两句,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凑了过去,小心地在立夏旁边坐下。   她想问,又怕戳到立夏痛处,目光一转,落在桌上那个陌生的饭盒上。   鼻尖轻轻一动,一股淡淡的、极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方敏霞眼睛一亮,压低声音惊叹:“嚯,这不是万寿斋的小笼包吗?我都多少年没吃到过了!你这是提前几小时去排队的啊?”   立夏心口猛地一堵。   她怎么会不知道万寿斋的小笼包有多难买。   不是贵,是真的排不到。天不亮就得去站队,少则一小时,多则两小时,寒风里冻得手脚发麻,有时候好不容易快轮到自己,店家一句“卖完了”,就能让人白等一整个清晨。   可越是知道难得,她心里就越别扭,半点胃口都没有。   “喜欢?给你吃。”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方敏霞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立夏是什么人?经常早上带着早饭来单位吃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口小笼包,在大冬天里排一两个小时的队?不用想也知道,这笼小笼包,铁定是昨晚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天没亮就去排队,特意给她送来的。   “别别别,”方敏霞连忙摆手,“这是人家特意给你准备的心意,我吃了算怎么回事,纯属浪费。”   立夏冷冷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自弃的倔:“吃吧,你不吃,我也是扔。”   她是真的不会吃。   之所以不直接当着他的面倒掉,不过是因为这个年代,浪费粮食是可耻被人唾弃的。更何况,她曾经下过田、种过地,深知粮食来得多不容易,也做不出糟蹋的事。最多放到变质,再悄悄丢掉,好歹能给自己心里一点安慰。   见她是真的不打算吃,方敏霞才咽了咽口水,不再推辞。   立夏直接伸手打开饭盒。   热气混着鲜美的香气一下子散开,薄薄的皮儿裹着饱满的馅,晶莹诱人。她看都没多看一眼,只淡淡吩咐:“拿去大家分分吧。”   说完,便自顾自扭过身,坐在工位上,低头开始工作,一副谁也不想理会的模样。   方敏霞捧着饭盒,先给李师傅和周国立各递了几个。俩人一边吃,一边偷偷用眼神示意:立夏这是怎么了?   方敏霞瞥了一眼埋头工作的立夏,凑近了,用气声轻轻吐出几个字:“她前夫送来的。”   李师傅和周国立嘴里的小笼包差点当场呛出来。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惊,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瞬间明白了——不是小笼包不好吃,是送小笼包的人,太让立夏难受。   方敏霞把空饭盒洗干净晾干,又轻轻放回立夏桌上:“立夏,饭盒洗好了。”   “嗯。”立夏头也没抬,手里的笔依旧不停。   昨天主任刚给美术组开过会,她之前画的那本小人书《小英雄铁柱》已经正式上市,反响极好,只是读者们对结局不太满意。不管日子过得苦不苦,老百姓心里,总还是盼着一个圆满光亮的收尾。   这一次,馆里又接到了新任务,李师傅特意把故事编写的任务交给了她,强调结局要圆满,后期绘画再由大家一起配合完成。立夏点点头,只是心里百感交集,作为作者她更希望自己笔下的人物随自己本心而生。   此刻的立夏,全身心扑在稿纸上,认真而专注,仿佛要把所有纷乱的情绪,全都压进字里行间。   方敏霞看着她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好奇又默默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回到自己工位,安安静静做起了自己的事。   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只有那笼没被立夏尝一口的万寿斋小笼包的香气,还淡淡飘在空气里,甜香温热,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等到中午食堂吃饭时,方敏霞心里那点好奇翻来覆去憋了一上午,终于还是没忍住,趁着周围人说话声不大,凑近立夏,压低声音试探着问:“立夏,昨天那个……真的是你前夫吗?”   立夏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方敏霞其实心里早有答案,可真真切切从立夏嘴里得到确认,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她实在没法把立夏离婚这件事,跟昨天那个一身军装、眼神滚烫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个男人看向立夏的目光里,藏着掩不住的紧张与在意,那样的眼神,绝不像会主动抛弃妻子的人。   说实话,要是换作她,有这么一个模样周正、身姿挺拔、又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她攥在手里都怕跑了,怎么可能舍得放开?   方敏霞思来想去,只想到一个最有可能的原因,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他打人?”   立夏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不是嘲讽,也不是难过,是真心实意的笑。方敏霞望着她垂眸浅笑的模样,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柔和的侧脸上,竟像冬日里难得一现的暖阳,轻轻柔柔,看得人心里一软。   立夏也在心里问自己,陆今安会打人吗?   她拼命去想,却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动怒动手的样子。记忆里的他,大多数时候都沉稳又包容,就算有脾气,也从不会对着她发。唯一称得上强势的地方,也只在床笫之间,那是让她又羞又恼、却又无力抗拒的占有,除此之外,他几乎事事都顺着她、让着她。   除了于兰婷那件事。   一想到那个名字,立夏嘴角那点浅淡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刚刚浮起的一点柔和也冷了下去,像被寒风瞬间吹熄的火苗。   方敏霞见她刚才笑了,还以为气氛松快了些,胆子也大了点,忍不住真心实意地开口:“说实话,立夏,那样的男人,不打人,模样又这么出挑,你……你怎么狠得下心不要他啊?”   立夏被她这直白又实在的话弄得一时哭笑不得,无奈地抬了抬眼:“怎么就不能是他不要我?”   “怎么可能!”方敏霞想也不想就反驳,语气格外肯定,“昨晚他看你的那个眼神……”   她形容不上来那种灼热又专注的目光,只知道,那样的眼神落在谁身上,都不可能是厌弃,反倒烫得她一个旁观者都跟着心跳加快,脸颊微微发热。   “反正一点都不像不要你的样子。”方敏霞小声坚持。   立夏沉默了下去。   方敏霞见她不说话,心里顿时一紧,怕自己哪句话戳到了她的伤心处,忙闭紧嘴巴,不敢再多问。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说话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可立夏身边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不合适,就得分开。免得拖到最后只剩下怨恨。”   方敏霞听不懂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也看不出两人到底哪里不合适。可看着立夏脸上那层淡淡的、不愿多提的疲惫,她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不再多问。 第286章 :邻里好奇   下班铃响过好一阵,办公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光了,立夏才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起身。   她不是不着急回家,只是实在不想被一群同事围着看热闹,把自己那点糟心的私事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人多嘴杂的地方,多说多错,多看多是非,她早已经学会了低调避开。   一出单位大门,目光下意识地往路边一扫,果然,那道挺拔的身影就立在不远处。   一身笔挺的军装,肩宽腰窄,身姿如松,往那儿一站,自带一股凛然又耀眼的气场,来往路人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往他身上飘。英俊、挺拔、气场强,放在人群里,想不注意到都难。   立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词——显眼包。   陆今安一看见她,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就松了开来,眼底的冷硬尽数化开,只剩下温柔,脚步下意识地就朝她迎了上来。立夏却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目不斜视,径直往前走去。   一路沉默地走到巷口,立夏飞快地扫了一眼,没看见谢知蘅的身影,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要是真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跟着回家,那场面,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被说成什么样子。   匆匆走到家门口,立夏掏出钥匙,动作利落地开门,抬脚就准备跨进去。可就在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轻轻挡在了门缝之间。   立夏猛地抬头,眼底的火气几乎要溢出来,恶狠狠地瞪着眼前的人,似乎只要他强行进门就咬死他。   陆今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也知道她气还没消,自己这会儿撞上去纯属自找没趣,只能放软了声音,尽量温和:“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立夏没应声,连一个字都懒得跟他多说,抬手就用力把门合上。   那只扶在门上的大手,在门板合上的最后一刻才飞快收了回去。立夏听见门外轻微的动静,冷哼一声,利落地上了门栓,转身就往屋里走。   她就不信,他能一辈子赖在沪市不走。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窗外还带着冬日清晨的湿冷,立夏正睡得沉,一阵不轻不重、却格外有耐心的敲门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进来。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试图隔绝声音。   可那敲门声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紧箍咒一样,一圈一圈缠在耳边,敲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立夏终于忍无可忍,吸着冷气哆哆嗦嗦地从暖和的被窝里爬出来,套上厚重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眼底全是没睡醒的火气,出去拉开门就准备劈头盖脸一顿骂。   可门一打开,看清门口的人时,她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今安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锤子、锯子、还有一堆铁皮、烟囱之类的材料。   立夏压着怒火,语气冷得像冰:“你到底有什么事,非要这个时候来敲门?”   陆今安何尝不知道她休息日的作息,知道她爱睡懒觉,可他也是真的没办法。   他下午就要走,今天上午再不把事情办好,她得忍受一个冬天。他只能硬着头皮,放轻语气:“忍一忍,先让师傅进去。”   “干什么?”立夏往后退了半步,浑身都写着防备,摆明了不想让他进门。   陆今安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酸又涩。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说得直白:“我找了师傅,来给你装火炉。立夏,先开门。”   立夏这才注意到地上堆着的材料和工具。   沪市的冬天,湿冷刺骨,屋里比屋外还阴寒,普通老百姓家里大多没有取暖的东西,只能硬扛。火炉这种东西,材料难寻,会装的师傅更少,一般只有有点关系、有点门路的人家才弄得起。她不是不想要,只是一直没那个条件。   心里不是不动心,可一想到这是陆今安带来的,她又立刻硬起心肠。   嗟来之食,她不稀罕。   “不用,你走。”她声音干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陆今安被她这副摆明了要跟他划清界限的样子,气得心口发疼。这几天被她冷言冷语怼得多了,他反而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执拗。   他不再跟她废话,上前一步,伸手就揽住她的腰,轻轻一用力,就把人抱到了一边。   怀里久违的柔软和温度,让他浑身一僵,心头剧烈一颤。那是他念了无数个日夜的熟悉触感,他几乎是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才在把人放稳之后,立刻松开了手。   他转身直接推开院门,对着身后的师傅客气道:“麻烦两位师傅了。”   两个师傅对视一眼,心里好奇归好奇,却也识趣地不多问,拎着东西就进了院子。   陆今安把另一只手里的饭盒递给她,“去吃早饭!”然后也跟着走了进去,只留下立夏一个人站在原地,又气又乱,半天没回过神。   院门外的巷子里,早就聚了几个早起的邻居。   沪市的冬天阴冷潮湿,室内比外面还冻人,普通人家哪有什么取暖的东西?能请得起师傅装火炉,那可是稀罕又体面的事。   一大早就看见这么个英气挺拔的军人,带着工人上门给立夏装炉子,邻里们眼神里又是羡慕又是好奇,交头接耳地议论不停。   王婶刚才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伸手就把立夏抱到了一边。那动作自然又亲昵,哪里是普通朋友的样子?   等立夏回过神要往院里走时,王婶忍不住上前,笑着打趣:“小夏啊,刚才那个同志是谁啊?这么早就过来给你装火炉,对你可真好。” 第287章 :我是他丈夫   立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不认识,不可能;说是朋友,太牵强;说是前夫,他还没签字。   她正犹豫着,陆今安刚好从院里走出来。   他一眼就看穿了立夏的窘迫,也不等她开口,主动上前一步,对着王婶和周围的邻居微微颔首,语气自然又坦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是立夏的丈夫,因为工作原因常年不在家,以后还要麻烦各位邻居,多照看照看她。”   “丈夫”两个字一出来,立夏差点没气笑。   她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陆今安!”   这人的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   陆今安却像没听见她的怒火一样,交代完,转身又进了院子忙活,留下一巷子目瞪口呆的邻居。   王婶惊得半天没回过神:“小夏,他、他真是你丈夫?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啊?”   立夏知道,这事再含糊下去,明天整条巷子的流言都能把她淹了。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开口:“他是我前夫。”   这话一出,旁边一个心思活络的邻居立刻接了一句:“哎哟,军婚可是受保护的,男方要是不同意,这婚可不是那么好离的吧?”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   大家瞬间就明白了——哪里是小夏藏着掖着,分明是她想离,男方不肯,这才一个人跑到沪市来安安静静过日子。   这么一想,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一下子就全通了。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   谢知蘅推着车,慢慢走了过来。他刚值完夜班回来,眉眼间还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干净温和。   邻里们看向他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好戏的。   王婶看着他长大,心里偏着他,不忍心让他被蒙在鼓里,上前就开口:“阿蘅,刚下班啊?”   “嗯,刚下班。”谢知蘅目光先轻轻落在立夏身上,才温和地应了一声。   王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你还不知道吧,小夏的丈夫,一早就过来给她装火炉呢。”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谢知蘅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尴尬或难堪:“我知道,立夏早就跟我说过,她和她前夫正在处理离婚的事情,只等对方同意了。”   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坦荡大方。   一巷子准备看热闹的邻居,瞬间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还在心里暗暗揣测,觉得小夏瞒着谢知蘅,把老实小伙子蒙在鼓里。可现在才明白,人家小夏从一开始就说得明明白白,半点没耽误人。   反倒是他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婶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尴尬地打了个圆场:“啊,原来是这样啊,小夏这孩子,就是性子内敛,不爱多说……”   立夏对着谢知蘅悄悄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   若不是他这一句话,今天她不知道还要被盘问多久。她对着邻里们微微点头:“大家先忙吧,我进去看看师傅装得怎么样了。”   说完,她轻轻带上院门,把一巷子的目光和议论都隔在了外面。   靠在门板上,立夏轻轻叹了口气。   她对这个时代、对这些邻里,总是抱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说他们坏,他们是真的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传得面目全非,不问青红皂白,就能用最刻薄的话去伤人,邻里之间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大打出手,甚至举报。   可说他们全坏,也不尽然。   谁家有困难,他们会伸手帮一把;上次家里进贼,也是这些邻居,主动过来帮忙查看,陪着她去派出所作证。   刻薄与热心,自私与善良,奇怪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年代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院门外,邻里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好奇想进去看看那个火炉,想着跟里面安装大师傅搭搭话,看能不能给自家也搞个,但这会儿再凑上去,实在是臊得慌,毕竟刚刚他们都想好怎么去举报人家乱搞男女关系。几人沉默了片刻,最终也只能讪讪地各自散开,不再围堵。   院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轻轻响起。   火炉还没有安装好,立夏的心里,却已经乱成了一团。   陆今安的执拗,谢知蘅的坦荡,还有这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去与现在,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困在了中间。   她不知道,这场迟迟没有落幕的纠缠,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   师傅们经验丰富、手脚麻利,不过小半天工夫,一整套铁皮火炉就稳稳当当地安在了卧室里,烟囱顺着墙根伸到墙外,接口封得严实,一点不漏烟。   试了火,火苗一窜起来,屋子里很快就漫上一股暖意,把沪市冬天那种钻骨头缝的湿冷,一点点逼了出去。   师傅们收拾好工具告辞离开,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立夏和陆今安两个人。   空气静得能听见火膛里柴火噼啪的轻响。   陆今安站在火炉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发烫的铁皮,目光却一直落在立夏身上,一瞬不瞬。   “暖和了。”他先开的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立夏没看他,双手环抱胸口,语气淡得像水:“东西装完了,你也可以走了。”   陆今安喉结动了动,上前一步,又在看见她紧绷的侧脸时,强行顿住脚步。   “我下午的火车。”   立夏一顿,随即又恢复自然,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挺好,部队事忙,别耽误。”   她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口发慌。   他不怕她闹,不怕她骂,就怕她这样——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连一点情绪都不肯再给他。   “立夏,”他声音沉了几分,“离婚的事,我不会松口。”   立夏终于抬起头看他,眼底一片清明,没有怒,也没有怨,只有一片凉透的疏离。   “陆今安,你何必呢?”   两人明明就在同一个屋子里,却像隔着一条跨不过去的河。   “我们之间早就完了。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日子,放过彼此,不好吗?”   “不好。”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不放。”   “你——”立夏被他这股蛮不讲理的执拗气得心口发闷。   “我知道你还在气我。”陆今安目光深深锁住她,“不过没关系,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你别不要我。”   他很少说这样软下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硬挤出来的。   立夏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第288章 :即将离开   那张离婚协议书随他签不签,反正自己没打算再婚,婚姻这东西经历过就行了,没必要为它停留。她声音轻轻的,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陆今安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她的手腕。   立夏下意识往后一躲,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一下避让,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狠狠割了一刀。   他伸在半空的手僵住,指尖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痛楚、慌乱、还有近乎卑微的恳求。   “立夏!你喜欢待在沪市就待在沪市,我不强迫你跟我走,以后我休假就回来陪你好不好!”他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立夏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写满痛苦的眼睛。   她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心软。   “晚了。”她一字一句,清晰又残忍,“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一个人清净,安稳,不用担心有人随时来打扰自己平静的生活。”   “你觉得这样是好,可我不觉得!”陆今安终于控制不住,声音拔高了几分,“立夏,你真的能放下吗?你真的……从来没爱过我吗?”   最后一句,他问得小心翼翼,像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立夏心口猛地一抽。曾经她也有过满心满眼都是他,喜欢他陪着自己胡闹,哄着自己。   可那份爱,在他离开去京市的日夜里、失望透顶的瞬间里,一点点磨没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都过去了。”   轻飘飘四个字,斩断了所有情分,所有念想,所有拉扯。   陆今安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炉火在一旁静静燃烧,暖了整间屋子,却暖不进他冰凉的心底。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下午的火车。”   立夏没应声。   “等一切安排好我会经常回来。”他又补了一句,带着最后一点固执,“只要我还没签字,你就还是我陆今安的媳妇。”   立夏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她自己也不懂的情绪。   “你随便。”   她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出去。   陆今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胸腔里翻江倒海,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火炉里炭火轻轻噼啪的声响,橙光的光映得小小的屋子格外柔和。立夏蜷在旧沙发上,怀里抱着可爱多,软乎乎地缩在她臂弯里,时不时蹭一蹭她的手心,温顺得很。可她的眼神却没落在它身上,反倒轻飘飘地、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一直黏在那个一进门就没闲着的人身上。   陆今安从进来起,就没歇过半刻。   他先是绕着小院仔仔细细检查了一圈,家具哪里松了、窗棂哪里晃了、墙角哪里漏风,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动手修修补补。粗粝的工具在他手里格外听话,几下敲敲打打,原本有些小毛病的家里,竟一点点透出安稳的样子。末了,他还拎着水桶,一趟一趟把厨房那口大水缸灌得满满当当,清澈的水面映着他微微出汗的侧脸。   做完这一切,他又匆匆出了门。   立夏的目光落在门边那只黑色行李箱上,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心里那股又气又闷的劲儿翻涌上来,恨不得当场就把这碍眼的东西丢出门去。可一转头,看见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再看看桌上那盒早就冷透了的早饭,她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那点冲动硬生生压了下去。   算了。   随他去吧。   反正他也待不了多久。 第289章 :离开沪市   没过多久,院门再次被推开,陆今安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进来,把所有的东西都归类放好,那模样自然又熟练,仿佛他本就是这个家的主人,而不是一个陌生人。   立夏抱着可爱多,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切菜声、锅铲碰撞的轻响,烟火气一点点漫满整个屋子。那是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属于两个人的热闹。可她偏要硬起心肠,权当那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声响。   等陆今安终于从厨房出来时,立夏窝在沙发上,困意一阵阵涌上来,眼皮沉沉地打着架,整个人都昏昏欲睡。可爱多在她怀里睡得安稳,她自己也迷迷糊糊,几乎要坠入梦乡。   陆今安放轻脚步,慢慢蹲在她面前。   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尖,看着她明明疲惫却依旧倔强的模样,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密密麻麻地酸胀开来。他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快要碰到她柔软的脸颊,却又猛地顿住。   他怕。   怕一碰到她,她就会立刻惊醒,用那种冰冷又疏离的眼神看着他,把他狠狠推开。   那眼神,比寒冬里的风还要伤人。   于是他就那样静静地蹲着,一动不动,目光温柔又沉重,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把这张脸深深刻进骨血里。   直到怀里的可爱多轻轻动了一下,才猛地把她从浅眠中惊醒。   她一睁眼,猝不及防撞进一双近在咫尺、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眸里。   距离近得让她心慌。   立夏吓得整个人下意识往后缩,后背“咚”地一下抵在坚硬的木质靠背上,疼得她轻嘶一声。   陆今安比她更快一步反应,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后脑,指腹轻轻垫在她与木头之间,生怕她那毛茸茸的脑袋撞出疼来。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立夏瞬间回过神,随即涌上恼意,伸手就去推他的胸膛。   “陆今安,你放开我!”   她用力挣扎,可男人的手臂像铁铸一般,任凭她怎么折腾,都牢牢将她圈在方寸之间,半分也挣脱不开。   他低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   “媳妇。”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她层层包裹的心防。   立夏挣扎的动作猛地一顿,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恍惚间,时光好像倒退了回去,退回到他们还好好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低头叫她一声媳妇,温柔得能溺死人。可现在,她只觉得一阵茫然,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动摇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硬。   “松开。”   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陆今安缓缓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却依旧没有让她离开自己的范围,依旧将她圈在身前。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那张一张嘴就能说出伤人话语的唇上,喉结微微滚动。   他真想低头咬上去。   咬住她,封住那些让他痛彻心扉的话,让她只能在自己怀里,安安静静,乖乖巧巧。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她还没有原谅他。   他不能急,不能逼,只能一点一点,耐着性子,把她重新暖回来。   再逼,就真的把她推远了。   他舍不得。   “午饭我做好了,在锅里温着。”陆今安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叮嘱,“我不在,你一日三餐都要按时吃,不准糊弄。炉子我已经托人定期送炭过来,天冷,别省着那点煤,冻着自己。”   立夏垂着眼,一声不吭,像是没听见。   陆今安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时间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才缓缓收回手,站起身。随后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熟悉的旧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立夏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拿走,我不需要。”她声音冷淡,“离开之前,属于我的那一份,我已经拿走了。”   陆今安没有顺着她的话退让,只是语气更柔了几分:“买完这个院子,你手里还能剩下多少?以后我的工资,我会定时打给你,你记得去取。不够了,就去拿存折取,别委屈自己。”   “陆今安,你何必呢?”立夏终于抬眼看他,眼底满是深深的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我和你现在相隔千里。你又何苦这样委屈自己,委曲求全?”   沪市到云省,千山万水。   在她看来,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陆今安心里压着太多事,那些没落定的情况,只能化作一阵沉默。他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她柔软的头顶,指尖微微用力。   立夏立刻偏头想躲开,可他的手掌却寸步不离,始终温柔地贴在她的发顶,带着不容拒绝的眷恋。   “我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   “在家等我。”   说完,他又深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包含了太多——不舍、牵挂、愧疚、还有势在必得的笃定。然后他转身,拎起那只行李箱,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朝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口上。   院门被他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一点刺耳的声响。   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终于彻底消失在巷口。   屋子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火炉里炭火静静燃烧的轻响,还有满室散不掉的、他留下的气息。   立夏的目光缓缓落在桌上那只没有被拿走的盒子上,鼻尖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圈,水汽迅速漫上眼底。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把所有翻涌上来的酸涩、心软、想念、委屈,全都一股脑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不能哭。   不能心软。   元立夏,你绝对不能心软。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勉强稳住那快要崩塌的情绪。   日子仿佛又慢慢沉回了往日的平静,可仔细一琢磨,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以前立夏走在这条老巷子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黏在身上,轻佻、打量,带着几分不怀好意,让人浑身不自在。可如今,那些眼神竟淡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收敛和避让。   这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手机,可流言蜚语传起来,比什么都快。不过一天功夫,整条巷子就都传遍了——那个安安静静、独来独往的元立夏,是个正经八百的军嫂。虽然夫妻间有矛盾,但男方不肯离这婚就受法律保护。   这里的人再浑,心里也有杆秤。平日里男人敢对着年轻姑娘、小媳妇眼神乱飘、说几句荤话,可一沾上军嫂两个字,谁都知道要往后缩。那不是普通人家的媳妇,那是军人的家属,真要是闹出事、被人告上去,可不是几句道歉就能了的,一个搞不好,就是劳改改造的下场。   巷子里的安静,是陆今安带来的。   立夏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五味杂陈。她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该讨厌这个突然闯入、打乱她新生活的男人,还是该感谢他,用这种强硬的方式,给她撑起了一片清净。   所有人都退了,只有一个人例外——谢知蘅。   只要不是轮到他值夜班,无论刮风天黑,他依旧雷打不动地站在那个路口等她。   这天傍晚,立夏远远就看见他倚在那辆二八自行车旁,身姿挺拔,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和同路的女同事笑着分开后,她深吸一口气,还是朝着那个路口走了过去。   她走到他面前,指尖微微攥紧,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却坚定:“不是说过,以后不要再等我了吗?”   陆今安的突然出现,像一盆冷水,又像一道警钟,让立夏彻底看清了自己的未来。从前她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只要自己不主动、不回应,一切顺其自然,等到他耐心耗光自然就会离开。可现在,她的心态变了,不管她和陆今安什么时候分开都不应该拖着别人。   也正是因为这份清醒,她昨天才特意跟谢知蘅说得明明白白,让他别再来接她。她给不了他任何回应,拖着他,对他的名声不好。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有正式离婚,顶着一个已婚的身份,任何亲近都容易落人口实。   虽然立夏心里并不担心,毕竟陆今安远在千里之外,她不信他能一直这样强硬地坚持下去。离婚,不过是时间问题。   谢知蘅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藏着一丝藏不住的苦涩,像被风吹皱的水:“嗯,我有试着劝自己,别再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可……我做不到。” 第290章 :说清   立夏心里轻轻一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认真:“谢知蘅,我现在,还是已婚状态,你也听到了,他并没有签字。”   “我知道。”谢知蘅抬眼望着她,目光温柔却执拗,“没关系,我可以等。”   立夏猛地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眼神从惊讶慢慢变得坚定,一字一句地说:   “这对你的名声,对你的工作,都会有影响,你知道吗?而且——就算将来他同意离婚,我也没有再婚的打算。谢知蘅,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这已经不是立夏第一次明确拒绝他。   可经过陆今安这一闹,她那原本因为谢知蘅长久的知进退,而微微松动了一点的心门,又一次紧紧锁上了。   谢知蘅心口猛地一疼,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可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怕给她更大的压力,轻声劝道:“立夏,我只是……顺路。你别给自己那么大负担,好不好?”   立夏目光落在他那辆安安静静停在一旁的自行车上,心里又无奈又好笑。   顺路?   顺路你倒是骑车走啊,偏偏推着车,慢悠悠跟在她身后,一路送到家门口,她怎么可能没有负担?   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该劝的、该拒绝的,她全都讲过了。再说多,反而显得矫情。她最终什么也没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老巷子一到傍晚,就被浓浓的生活气息裹住。   孩子们追跑打闹的笑声、大人呵斥顽皮娃的声音、家家户户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炒菜声、还有邻居们坐在门口拉家常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真实。   立夏像往常一样,推开自家院门走了进去。   直到那扇门轻轻合上,谢知蘅才收回目光,推着自行车,慢慢朝自己家走去。   一进家门,谢奶奶看着孙子那副魂不守舍、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对着立夏的那份怨,也忍不住冒头。   等谢知蘅一进门,老太太就忍不住开口,语气又急又气:   “人家都有男人了,你还天天跑去献殷勤,是不是嫌自己名声太好听了啊?”   谢知蘅皱了皱眉,不想跟奶奶争辩这个,只想先岔开话题:“奶,我一到家,肚子还饿着呢。”   “吃什么吃!饿着!”谢奶奶气得手都有点抖,“我真是不知道,老谢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情种!明知道人家没离婚,你就往上凑,也就是那姑娘还算知分寸,真要是闹出点什么风言风语,你这会儿还指不定在哪儿劳改呢!”   在老太太心里,立夏早成了耽误她孙子的“祸害”。   谢知蘅被奶奶这一顿脑补,哭笑不得:“奶,我什么时候勾搭人家了?您怎么说得这么难听。”   “还没勾搭?”谢奶奶瞪着他,一桩桩一件件数得清清楚楚,“又是帮人家砌围墙,又是帮人家挑水打水,还天天晚上跑去路口接人回来,你还想怎么勾搭?”   要不是亲孙子,她骂得还要难听。   谢知蘅心里发酸,却只能老老实实解释:“我没有特意接她,就是刚好顺路一起走。天这么黑,巷子又深,一个姑娘家独自回来不安全。真没有您想的那样,而且人家一直都在刻意避嫌,我就算想献殷勤,人家也不搭理我啊。”   话是事实,可说出来,只觉得心口更闷。谢奶奶被他一句话堵得心口一梗。她怎么会不知道,从头到尾,都是她孙子一头热?   就是因为知道,她才更气、更心疼。但凡立夏有一点回应,她都能直接找上门去理论骂上去。可偏偏,人家一直清清白白、守着分寸。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股憋屈和怨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不管!”老太太一拍腿,强硬地拍板,“从明天起,你下班直接骑车回家,不许再在路口等她!”   以前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着孙子能早点娶上媳妇。现在看来,这门亲事彻底没指望了,她绝不能再任由孙子这么陷下去。   谢知蘅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谢奶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明明疼得厉害,嘴上却依旧不饶人,狠狠哼了一声:   “活该!”   骂完,还是转身进了厨房,默默给孙子盛饭、端菜。   谢知蘅看着奶奶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赶紧跟上去,软着语气哄老太太,生怕把她气出个好歹来。   他知道,奶奶都是为他好。可有些心意,一旦动了,哪是说停就能停的。   立夏一回到家,先顾不上别的,直接进房间把房间里那火炉重新捅开、点上。   之前抽奖抽来的那些酒精块,她原先还觉得鸡肋,这会儿倒显出大用处来了。她捏起两块,轻轻搁在冷透的煤块上,一点火星子一窜,没一会儿就把整块煤都引着了,橘红色的火光慢慢在炉膛里亮起来,屋里温度一点点往上爬。   她最满意这屋子的一点,就是卧室和客厅面积都不大,格局也紧凑。只要把卧室门敞开,热气慢慢漫出来,连带着客厅也跟着暖烘烘的,不用再冻手冻脚地缩在被子里。   可爱多自打主人进门,就从它那铺得软软和和的小窝里一骨碌爬起来,尾巴摇得像个小扇子,跟前跟后地围着她打转,脑袋时不时蹭蹭她的裤腿,一副黏人又乖巧的模样。   立夏蹲下身,伸手顺着它油光滑亮的皮毛轻轻撸着,从额头一直摸到脊背,手感又软又厚实。小狗舒服得眯起眼,小舌头一伸一缩,轻轻舔着她的手心,温温软软,痒得她忍不住笑出声。   “呵呵,可爱多,别舔啦……”   她越是笑,小狗越是来劲,舔得更欢实,尾巴都快摇成残影。   一人一狗就这么在暖烘烘的屋里闹了一小会儿,立夏才笑着站起身,往厨房去洗手准备晚饭。   一踏出温暖的客厅,一股冷意就顺着衣领钻进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这么冷的天,懒得再折腾什么复杂饭菜,她当下就打定主意——吃火锅。   手脚麻利地洗了几把新鲜蔬菜,又切了点肉,一并端到客厅的茶几上。   怕可爱多肠胃受不住辣,立夏干脆没放半点辣椒,直接从抽奖系统储物柜里取出之前存着的鸡汤,往小锅里一倒做汤底。鸡汤一沸腾,香气立刻裹着热气铺满整个屋子,暖得人鼻尖都发潮。   她坐在茶几旁的垫子上,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浑身热乎乎,连耳朵尖都泛着淡红。窗户玻璃被屋里的热气熏出一层薄薄的白雾,外面的天色朦朦胧胧,屋里却是暖灯、热汤、小狗作伴,安安稳稳,安安静静。   这一刻,她心里不得不悄悄承认,陆今安给她装的这个火炉实在太实用,太救命了。   一想到火炉,思绪自然而然就拐到了他留下的那个盒子。   里面不只是京市的两处房产证,还有他工资存折,连他母亲留给他的那本存折,也一并在里面。   立夏捧着碗,心里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烦是乱,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涩。   闷了片刻,她干脆破罐子破摔般在心里打定主意:先放着,等离婚那天,原封不动全还给他。她从来就没想过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别说她知道将来改革开放后能赚钱的路子,光是抽奖系统里攒下的那些物资,真要拿出去变现,也是一笔不小的钱,所以她根本不缺钱。   当初之所以拿走他一半工资,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手里突然多出来的钱找个合理由头。不然像现在这样,陆今安突然找上门,一看她买了房子,以他的心思,怎么可能不怀疑钱是从哪儿来的?   将来元父元母过来小住,看见这房子,也会追问她哪来这么一大笔钱。凭她每个月那四十来块的工资,不吃不喝攒几年也未必能买下这两间房,更别说这么规整的院子。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乱麻才算稍稍理顺。   思绪慢慢回笼,一低头,就看见可爱多规规矩矩坐在自己的小饭盆跟前,安安静静仰头望着她,眼睛圆溜溜、湿漉漉的,一副乖巧等待投喂的模样。   立夏心都快被萌化了,连忙用筷子把锅里煮好的鸡脯肉一块块挑出来,搁在它的小盆里。   她本来就不怎么爱吃鸡胸肉,这下正好,全给可爱多。   “吃吧,专门给你的。”   可爱多低头闻了闻,摇着尾巴吃得欢快! 第291章 :减肥   办公室立夏怀里放着装着热水的玻璃瓶,腿上搭了条小毛毯,身上暖烘烘的,她刚把手里那本小人书的大结局认认真真补写完,最后一字落下,整个人像泡进了温温的热水里,从头顶松到脚尖。她长长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抬时,后背微微舒展,连带着肩膀都软了几分。坐回椅子上,她熟门熟路地拉开抽屉,摸出一包饼干,拆开慢悠悠地吃了起来,动作轻缓又自在,一看就是平日里常这么偷偷解馋,然后看向窗外萧瑟的树在冷风中摇摆着。   对面的方敏霞一抬眼,就看见立夏跟只偷吃到粮食的小老鼠似的,安安静静、一口一口啃着饼干,那模样看得她肚子里的馋虫立刻被勾了上来,咕咕直叫。她也忍不住了,翻出自己早上带来的桃酥,捏着油纸包就凑到立夏旁边坐下,往她面前一递。   “给,我昨天刚买的桃酥,可香了。”   立夏接过桃酥,轻轻咬了一小口。酥皮簌簌往下掉,油香混着面香一下子漫在嘴里。其实她以前是不爱吃桃酥的,总觉得太油太腻,入口一股子厚重感。可这会儿吃着,却觉得那股子油润格外香,以前嫌腻的口感,现在反倒越嚼越喜欢,连带着心情都甜了几分。   “你这桃酥在哪买的?回头我也去买点。”   “就在静安巷那的供销社,我这刚买的新鲜肯定好吃。”方敏霞随口答道,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又抬眼打量起立夏。   立夏还是那副清清爽爽的样子,只比刚来时脸上多了点红润气色,身材依旧纤细,一点不见发胖。再看看自己,方敏霞忍不住叹了口气:“哎,天天看你吃零食,馋得我也跟着吃,最近我都感觉裤子紧了。你吃得比我还多,怎么一点都没长胖啊?”   立夏咬桃酥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自己心里清楚,其实不是没长,只是不明显。腰还是细细的,可小腹那儿不像从前那样平平坦坦,多了一点点软乎乎的圆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抬眼看向方敏霞,对方何止是身上长了点肉,脸颊都圆嘟嘟的,原本就是娃娃脸,这下更显嫩,看着就讨喜。   “你不胖,这样刚刚好,肉嘟嘟的看着就可爱。”   方敏霞白了她一眼,指尖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可爱有什么用,我妈最近都念叨我了。”她声音忽然放低,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无奈,“我妈说,过年要给我相看对象,所以我这段时间得克制,不能再乱吃了。”   说完,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已经咬过一口的桃酥,又瞥了瞥桌上的饼干,纠结了半天,最后心一横,闭着眼睛几口把手里的点心全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我今天中午不吃午饭了,到时候你自己去食堂吧。”   立夏慢条斯理地嚼着,眼皮都没抬,轻飘飘丢出一句:“今天食堂有红烧肉。”   方敏霞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皱成一团,脸上写满天人交战。纠结了没三秒,她猛地一拍腿,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那……那我吃完今天这顿红烧肉,明天再减肥!”   立夏被她这副又馋又纠结的样子逗得嘴角直往上弯,忍不住笑出声:“你晚上回家少吃点就行了,白天该吃还是得吃,饿坏了身体不值当。”   “真的?”方敏霞眼睛一亮。   “嗯,晚上回家吃根萝卜就行,解腻又顶饱。”这个时候的冬天没有反季节蔬菜水果,黄瓜西红柿肯定是没有的,也就萝卜最实在。立夏这辈子从没遭过减肥的罪,可上辈子每逢佳节胖三斤,节后减肥的滋味她可是记忆犹新,这点小经验还是有的。   方敏霞立刻被安慰到了,刚才那点负罪感一扫而空,小手一抬,又一块饼干稳稳送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心安理得。   立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好笑,又怕笑出声影响她食欲,只好强忍着,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第292章 :看中医   方敏霞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嘴里嚼着东西,还不忘小声跟立夏唠嗑:“其实我真不想相看对象,做姑娘多自在啊,想吃吃想睡睡。可我妈说我年纪到了,现在不挑,以后好男孩子都被人挑光了,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枣。”   立夏握着饼干的手微微一顿。她一个即将离婚的人士,实在没什么立场给人建议,只能如实说:“这个话题,我无从给你建议。”   方敏霞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可看立夏脸上没什么难过的样子,也就跟着没心没肺起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以前看那谢知蘅张那么帅,对你那么用心你都无动于衷,还觉得你眼睛有什么毛病呢,但后来看见你男人,哎哟我的老天爷,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会被轻易打动。”   立夏这下是真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又好气又好笑:“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的,就只有这些肤浅的东西?”   “这怎么叫肤浅?”方敏霞理直气壮,“长得好看的,看着心情都好,长得不好看的,你愿意天天对着啊?我就不信,你当初答应嫁给他,没半分是看脸!”   立夏心轻轻一梗。还真被她说中了,她其实也是个实打实的颜控,只是不像方敏霞这样大大咧咧把心里话挂在嘴边。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干,借着动作掩饰那一点点心虚。   方敏霞没察觉她的异样,自顾自继续叹气:“说实话,我是真不想结婚,,你看我嫂子,才结婚半年,还没怀上孩子,她娘家妈就带着到处看中医,前段时间天天在家熬中药,那味道苦得我都难受,更别说天天喝了。想想都觉得可怕。”   一想到那种日子,方敏霞对结婚就半点儿向往都没了。   “那药有用吗?”立夏随口问了一句。   一提这个,方敏霞立刻精神起来,脸上的忧郁一扫而空,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啊,你可别往外说——我嫂子怀上了!”   立夏是知道方敏霞那张藏不住话的嘴的,闻言也有点意外:“这么快?”   “可不是嘛。”方敏霞点头,“我妈还特意跟我嫂子她妈打听了那个老中医,说让我也去看看。我那个不是经常不准时嘛,我嫂子就是不准时才难怀上的。”   立夏心里轻轻一动,她这段时间,月事也不太准,量也比以前少。自从吃了那颗生机丹后,除了那两次受了惊吓发烧外,其实时候身体一直都很好,偶尔不小心划伤,小伤口愈合得都比别人快,还不留疤,可心里难免有点不踏实。   她沉吟了一下,轻声说:“我也是不太准时。”   “啊?你也这样?”方敏霞一惊,随即立刻拍板,“那正好!这个周末休息,咱们一起去看看,有你陪着,就算真要喝中药有你陪着,我心里也好受点。”   立夏听着她这理直气壮的话,一时竟无力反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第293章 :奇怪的脉象   周末的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裹着深冬的寒气,刮在脸上像细针一样,刺得人皮肤发紧。   自从屋里有了火炉,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立夏早上起床,终于不用再裹着被子哆哆嗦嗦地磨蹭半天。她从床上坐起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洗漱完换了一件杏色立领小棉袄。棉袄料子软和,版型利落,衬得她身形纤细又精神。她随手把头发梳顺,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最后翻出那条红色围巾,一圈一圈绕在脖子上。   红围巾一衬,那张本就白净的小脸,瞬间显得粉嫩白皙,眉眼清亮,整个人看着又暖又亮眼。她简单收拾妥当,便出门往车站走去。   方敏霞和她妈妈一路紧赶慢赶,刚到车站站台,远远就看见立夏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她身姿挺拔,站在寒风里,却一点不显瑟缩,反倒像株挺拔的小树苗,格外惹眼。   “立夏,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方敏霞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随即转头挽住母亲的胳膊,笑着介绍,“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们办公室同事,元立夏。”   方敏霞天天和立夏待在一块儿,看惯了她的模样,倒也不觉得有多惊艳。可第一次见到立夏的方母,眼睛瞬间就亮了。之前只听女儿天天念叨,说这个同事长得好看、人又懂事,可亲眼一见,还是超出了她心里所有的预想——这姑娘,也太标致亮眼了。   立夏弯了弯眼睛,对着方敏霞的母亲温声打招呼:“阿姨好。”声音清软,礼貌又不生分。说完才看向方敏霞,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是才到没多久。”   “哎哎,好孩子,经常听我们家敏霞在家提起你,今个总算是见到真人了,果然是模样周正,标致极了!”方母笑得一脸和气,上下打量着立夏,越看越喜欢。   立夏羞涩一笑:“阿姨您就别夸我了。”   “就是就是,妈,我也不差啊,天天就知道夸别人家的孩子!”方敏霞故意嘟起嘴,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撒起娇来。   “你这孩子!人家立夏懂事又好看,还不许我说两句?”方母点了点女儿的额头,语气里满是宠溺,显然拿这个娇惯的女儿没辙。   几人站在站台边有说有笑,没等多久,远处的公交车便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车身带着一路的寒气,停在她们面前。   她们要找的那位老中医,并不在城里的医院坐诊。受这年代环境影响,老人家退休后就回了郊区偏乡下的地方,安安静静养老,平时也就附近村里的人来看病。没钱给诊费的,拿点鸡蛋、粮油换也行,实在困难的,老先生也不计较。偶尔,也有像她们这样,慕名远道而来求医的。   公交车一路颠簸,哐当哐当地开了快一个多小时才到。下车之后,风更冷了,路边的枯草被吹得东倒西歪。方母凭着之前打听来的地址,领着立夏和方敏霞往前面村子深处走。路上遇到扛着锄头、背着柴禾的村民,就上前客气地打听一番,绕了几条田埂路,走了快二十多分钟,才终于找到那座不起眼的农家小院。   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草药香扑面而来。   不冲鼻,不苦涩,反倒清清淡淡的,闻进鼻子里,让人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院子里铺着晒席,上面摊满了各式各样的草药,有的切片,有的整根晾晒,阳光稀稀拉拉地洒在上面,透着一股古朴的烟火气。一对年纪很大的老夫妻,正坐在小凳子上默契地翻晒、炮制草药,动作缓慢却熟练。   听见她们的脚步声和来意,老伯抬眼打量了她们几眼,没多废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往西厢房去吧。”   西厢房里布置得朴素得很。   一面墙立着老旧的中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写着药名;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裁好的黄纸、一支磨得光滑的毛笔和墨汁,还有一个老旧的布制手枕。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多余的摆设。   方母连忙拉过方敏霞,让她在桌子前的凳子上坐下:“快,把手伸出来,让老大夫给你好好看看。”   方敏霞心里有点紧张,乖乖坐下,把手腕轻轻搁在脉枕上。   老中医头发已经花白如雪,脸上皱纹很深,可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不见半点浑浊。他三根手指轻轻搭在方敏霞的手腕上,闭目凝神,静了片刻,指尖微微用力。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轻响。半晌,老中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沉稳笃定:   “气血有点弱,脾胃虚,平时爱吃甜的,睡得不算踏实,经期不准,时早时晚。”   方敏霞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下意识小声惊呼:“大夫,您太神了!全说中了!”   老中医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毛笔,蘸了墨,低头在黄纸上写方子:“先吃七副,调理气血。少吃油腻、甜腻的东西,晚上别熬夜,按时歇息。”   方敏霞连忙乖乖点头应下。方母在一旁听得心都提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直接问出了心里最大的担忧:“老大夫,她、她这个情况……以后会不会影响生育啊?”   老中医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只是气虚不足,宫寒之症轻微,好好调理即可,不打紧。”   方母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一旁的方敏霞倒是被“生育”两个字说得脸颊发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老中医把写好的方子递给身边的老伴,方母连忙跟着老太太去旁边的药筐取药。   这边一时只剩下立夏和老中医两个人。立夏深吸了一口气,在方敏霞刚才坐过的凳子上坐下,轻轻将手腕放在那个有些磨损的脉枕上。   老中医三根手指一搭,先是随意一按,随即,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反而打量了立夏一会儿,然后又抬起手,换了她另一只手腕,指尖细细摸索,沉心静气,又仔细把了一遍。   屋里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晰。   原本在一旁等着的方敏霞,也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打扰。   半晌,老中医才缓缓收回手,看向立夏,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不少,开口问道:“你月事多久未来了?”   立夏的心轻轻一提,指尖微微蜷缩:“我月事这几个月不准,但……每月都会来。”   老中医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扫过她依旧平坦纤细的腰腹,缓缓道:“你身子底子极好,元气足,脏腑都稳,比一般姑娘强健得多。”   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探究:“你刚说,你经月事每月都来?”   “是。”立夏点头,声音轻了些,“就是最近不太准时,量也比以前少。”   老中医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气色,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他转头对旁边取药回来的老伴说:“你带她去内室看下胞宫。”   说完,又转回头对着立夏,语气缓和:“放心,我内人擅长妇人诸疾。”   立夏愣了一下。胞宫?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隐约反应过来——这说的,是子宫吧?   这段日子,她其实也隐隐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容易累,胃口也变了,可她心里一直抱着一个念头:自己吃过那颗“生机丹”,身子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可此刻被老中医这样郑重其事地一说,她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老太太头发不像老头子那样全白,反而乌黑一片,只在鬓角藏着几根银丝,脸上皱纹虽多,眼神却温和慈祥。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立夏的胳膊:“小姑娘莫担心,就是简单看一看。”   方敏霞在一旁满脸担心,连忙上前一步:“立夏,要不要我陪你一起进去?”   “不用了。”立夏勉强笑了笑,“你在门口等我就行。”   说完,她跟着老太太走进内室。   所谓内室,其实就是一间隔开的小卧室,不大,陈设简单,里面只放着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   老太太随手关上门,声音轻缓:“躺上去,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腹部就行。”   立夏依言躺上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砰砰作响。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棉袄和里面的毛衣,露出平坦光滑的小腹。   老太太的手带着一丝屋外带进来的凉意,刚一碰到她的皮肤,立夏就下意识哆嗦了一下。   紧接着,老太太手指微微用力,往小腹深处按去。   “嗯啊……”   一阵细微的酸胀微疼传来,立夏忍不住轻轻低呼了一声。   老太太愣了一下,手上动作没停,反而沿着她整个小腹,一点点、一遍遍地仔细按压。立夏只觉得肚子里怪怪的,像是有细微的气泡在轻轻滚动,紧接着又是一阵若有似无的钝痛,不重,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按压完,老太太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老式木质听筒,“放轻松,别紧张。”   她自己把另一端贴在耳边,将立夏手里那一端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立夏躺在那里,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又快又重,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第294章 :怀孕   直到老太太拿走听筒,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起来了,立夏才连忙放下衣服,坐起身,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夫……我肚子里,是长什么东西了吗?”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看着她,轻声问:“小姑娘,你结婚了吗?”   立夏一顿,一时还没从刚才的检查里回过神,茫然了一瞬,才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嗯,结过婚。”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少了几分复杂,却还是直白地开口:“哦,那就好。你这是怀孕了。”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炸在立夏头顶。   她整个人都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挤出声音:   “怎、怎么可能……我都半年……我跟我丈夫分开快半年了!”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甚至在心里升起一丝荒谬的怒意——她和陆今安分开快半年,从头到尾,没有过一次夫妻生活,怎么可能怀孕?   这老两口,根本就是医术不行,在胡说八道!   老太太看着她激动又不敢置信的样子,反倒一脸平静,显然见多了这样的反应:“我老伴刚才给你把脉,摸出来的是滑脉,本就心里怀疑。你身形和脉象对不上,他才让我再给你仔细检查。我刚才摸过了,这孩子,至少四个多月了。”   “他在你肚子里,是竖立着生长的,所以你的腰身、身形才一点变化都没有,旁人根本看不出来。你刚才说,和丈夫分开快半年……时间,刚好对上。”   立夏呆呆地听着,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机械地摇头,声音发哑:“不可能……我每个月都有月事,怀孕了不是应该不来吗……”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唏嘘:“傻姑娘,不是所有怀孕都会停经的。有些孩子有灵性,知道母亲不想要他,就会自己藏起来。所以你才会每月都像来例假一样出血,量少,时间也不准。他又竖着长,把自己藏得好好的,你的肚子不显怀,身形不变。如果不是今天机缘巧合,让你过来看病,知道了他的存在……他说不定能一直安安稳稳藏着,直到你生产那天,你都只会以为自己是胃口好,长胖了一点。”   立夏听完,整个人都垮了。肩膀软软地塌下去,再也撑不起一丝力气。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一点也不凸起、只是微微有些圆润的小腹上,下意识抬起手,指尖轻轻、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   软软的,平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就是在这里面,居然藏着一个快五个月大的孩子。   害怕、茫然、无措、震惊……无数种情绪搅在一起,堵在她心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他……”立夏嘴唇颤抖着,想要说点什么,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只能化作一片沉重的沉默。   老太太看着她这副完全接受不了的模样,心里也轻轻叹了口气。行医一辈子,她见过太多不想要孩子的妇人,可这么有灵性、拼了命想留下来的孩子,她也没遇到几个。   如果因为自己这一查,让这个孩子没法平安降生,那她身上,也相当于背负了一笔孽债。   她沉默片刻,只轻轻说了一句:“这个孩子,他想来到这个世道看看。”说完,便不再多言,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立夏一个人呆坐在木板床上,脑子里乱成一团糨糊,整个人都像是飘在半空中,踩不到实地。   方敏霞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立夏失魂落魄的样子,那脸色白得吓人,眼神空洞,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结果。她心里猛地一慌,连忙快步走进去,声音都带着急:“怎么了立夏?那老太太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吓我啊!”   立夏缓缓抬起头,看向她,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没事。”   方敏霞看着她这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心里再清楚不过——她根本不想说。   于是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扶住她的胳膊:“那我们先出去吧。”   两人从内室出来。   老中医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只是让立夏重新坐下,又把了一次脉,淡淡嘱咐:“你这身子,不需要吃什么补药。平时少思虑,放宽心,比什么药都强。”关于孩子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有再提。   立夏长长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点压力,轻声道:“谢谢大夫。”   方敏霞一听老大夫这样说也跟着放下心来,拎着大夫给她包好的那一包草药,苦着脸,一脸生无可恋:“完了,接下来要天天喝那苦汤子了,想想都难喝。”   立夏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一片酸涩。   她在心里无声地想:如果可以,她情愿天天喝一碗又一碗的苦药,也不愿意接受自己居然怀孕了这个事实。   方母伸手,无奈地戳了戳女儿的额头:“才让你喝几副药,就委屈成这样?为了你的身体,再苦也得喝!”   三人辞别老两口,慢慢走出村子。   风依旧冷冽,刮在脸上生疼。但天上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点,太阳悄悄从云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落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立夏裹紧了身上的红围巾,却觉得全身从里到外,没有一点温度。   冷得刺骨。   冷得心慌。 第295章 :何去何从   立夏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挪回了家。她一言不发地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整个人都僵住了。可爱多凑到她脚边,歪着脑袋用脑袋蹭她的腿,又轻轻叫唤了两声,使出浑身解数逗她,可立夏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一般,半点反应都没有。   此刻她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占满,她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自己肚子里有个快五个月的孩子。   心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侥幸,一点点冒了出来:说不定,是那老两口医术不精,误诊了;说不定,是他们故意唬人,想骗点诊费;说不定,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荒唐的误会。只要去正规大医院检查一下,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救命稻草,被她死死攥住。等下个周末休息,她一定要去医院,重新检查一遍。想到这里,她那颗沉到谷底的心,终于稍稍松动了一丝。   立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起身收拾屋子和小院。扫地、擦桌、整理杂物,她用忙碌把那些纷乱不安的念头暂时压下去,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许是心里存了这一点期盼,这几日立夏的状态跟往常一样。只是她默默做了一个决定,戒掉所有零食。   她固执地认为,自己小腹那一点点不明显的圆润,纯粹是最近吃得太好、长出来的肥肉。   于是,她暗下决心加入减肥的行列,每一顿都刻意少吃,零食更是碰都不碰,希望能把肚子上那点肉减下去,证明自己真的只是胖了。   可眼看着一个星期快要过去,她的脸倒是肉眼可见地瘦下去了一点,气色都淡了几分,唯独肚子,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平平淡淡,却又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半点不见小。   立夏的心,一点点往下沉。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正在被慢慢磨碎。   终于熬到休息天。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立夏就把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把整张脸遮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匆匆往医院赶。   这个年代的医院,并不像后来那般人潮拥挤。普通人小病小痛全靠硬忍,实在扛不住了才会往医院跑,更别说妇产科。一来这个年代没有定期产检的说法,二来女人生孩子,大多在家找接生婆,能来医院生孩子的,都是条件体面、家里有人在单位上班的家庭。   所以整个妇产科走廊,显得格外冷清。白墙灰窗,透着一股消毒水清冷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   立夏站在走廊里,每多待一秒,心就往下沉一分,沉得她喘不过气。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指尖发凉,才咬了咬牙,推开诊室的门走了进去。   医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大夫,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上戴着一顶蓝色布帽,神情严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抬了抬鼻梁上的旧眼镜,淡淡扫了立夏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病历本,语气平淡地开口:“哪里不舒服?”   立夏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又发虚,低低地说:“我……月经不准,且这段时间量少。”   大夫抬眼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淡淡问道:“结婚了吗?”   “嗯……结婚了。”立夏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先去查个尿。”大夫没有多问,直接开了单子,语气干脆利落。   立夏攥着单子,一步步走向检查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心里一遍遍地祈祷:不是怀孕,是误诊,一定是误诊。   可现实,从不遂人愿。等她拿着化验单回到诊室,大夫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抬眼看向她,语气平静,却像一道惊雷劈下:“阳性,你是怀孕了。”   立夏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僵。那一刻,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纸结果,不是诊断,而是给她最后那点侥幸,判了死刑。   大夫平静地看着她:“最后一次月经是什么时候?”   立夏嘴唇哆嗦着,脑子一片混乱,声音发颤:“我、我也记不清了……我每个月都有来,可是我和我……丈夫分开,已经有四个月了。所以这个孩子……大概四个多月了。”   大夫听到“四个多月”这几个字,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怀疑,又上下打量了立夏一遍。   眼前这姑娘腰身纤细,身形单薄,哪里像怀了四个多月身孕的样子?大夫看向她的眼神瞬间变了,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语气也冷了下来:“结婚证带了吗?”   那语气再明白不过,若是没带结婚证,或者说不出正经理由,她立刻就会当成不正当男女怀孕处理,直接上报单位和街道。   立夏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也无可奈何。她知道这个年代的规矩,不敢有半点隐瞒,只能伸手从包里掏出结婚证递了过去。   大夫接过,仔细翻看了一遍,确认信息无误,才脸色稍缓,还给她:“躺到里间床上去,我给你检查一下。”   立夏心里一清,这是要做腹部检查。她默默走进里间,熟练地躺上床,深吸一口气,慢慢掀开衣服,露出平坦的小腹。   这位医院大夫的手法,远没有乡下老中医老太太那般轻柔熟练,手指用力又直接,按得立夏小腹一阵发紧,尖锐的疼一下子窜上来。   “嘶——疼……”她忍不住轻呼出声,眉头紧紧皱起。   大夫松开手,神色凝重了几分:“确实是成型的胎儿,“然后用冰冷的听诊器按在她肚子上,过了一会儿拿下听诊器,“胎心都能听得到,而且你这胎位,也确实少见,竖着顶着,怪不得外面一点看不出来。”   立夏脸色惨白,慌忙拉好衣服,坐回凳子上,指尖冰凉一片,再也撑不住那点强装的镇定。她抬起头,看着大夫,声音发颤,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医生,我……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大夫看她一眼,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快五个月了,做不了人流,也清不了宫。”   立夏一怔,像是没听懂一般,茫然追问:“清宫……都不行吗?”   “孕周太大了。”大夫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职业性的严肃,“清宫只适合两个月以内的,你这孩子都已经成形了,强行清宫,子宫穿孔、大出血,命都能搭进去。我们医院,不会给你做这种手术。”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是那个年代最硬、最无法反驳的规定:“现在计划生育也有要求,中期妊娠,不是你想引就能引的。”   立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像纸。她浑身发冷,声音都在抖:“那……那能怎么办?”   大夫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稍稍缓和了一点,却依旧现实冰冷:“快五个月的身孕,要终止妊娠,只能引产。但引产不是你一句话的事,要有单位证明,要有家属签字,理由必须充分,医院才敢收。不然真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单位证明……   家属签字……   立夏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单位那边她要怎么开口解释?家属签字,她找谁签?哪一样,她都拿不出来。   大夫见她半天不说话,只是脸色惨白地僵在那里,又淡淡叮嘱了一句:“你年纪轻,底子看着不错。真要是条件不允许,就早点把手续办齐。再拖下去,五六个月,引产风险更大,跟生一趟没什么区别。”   立夏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最终,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轻得像叹息一般的气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第296章 :引产   从医院出来,立夏一路都像踩在棉花上,脚步虚浮,心沉得发慌。   回到那间小小的、暖烘烘的屋子,火炉还燃着,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她坐在沙发边,盯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生,绝对不能生。   一旦生下这个孩子,她和陆今安那根想斩断的线,就会被死死系住,一辈子都扯不开。她费了那么大劲才离开,好不容易在沪市站稳脚跟,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她不能被一个孩子拖回过去。   想清楚的那一刻,立夏眼底只剩下决绝。   第二天一上班,立夏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脸上强装着平静,眼底却藏不住慌乱。她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情绪,一直熬到午休时间,办公室里人少了,才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径直往单位政工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管证明的干事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大姐,正低头整理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立夏,愣了一下才笑道:“元干事啊,有事?”   立夏喉咙发紧,声音压得低低的,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王干事,我想……开个引产证明。”   “引产证明?”王干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立刻拿起她递过来的那张医院病历单。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妊娠二十周,她猛地抬起头,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立夏一圈,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眼前这姑娘腰肢纤细,身形利落,脸上也没半点孕相,怎么看都不像是怀了快五个月身孕的人。   “你这……真是二十周?”王干事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立夏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凉,却还是硬着头皮,低声应道:“嗯,医院检查过了,胎位特殊,不显怀。我……我身体一直不太好,跟丈夫感情也不和,家里亲人都不在身边,没人照顾。医生也说,这孩子胎位不正,将来生产风险大,综合考虑……只能不要。”   她说得条理清楚,理由也合情合理,符合这个年代能拿上台面的说法。   王干事看着她,眼神复杂。单位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人来人往,一点小事都藏不住。她早就听说过,美术组这个元立夏,模样标致,性子却硬,之前食堂里有热心婶子大姐非要给她拉红线,说她是被男人抛弃、生不了孩子,她当场就跟人吵了一架,闹得不少人都知道。   此刻王干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我听单位里人说……你不是离婚了吗?”   立夏脸上没什么波澜,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些闲言碎语,语气平静坦然:“手续还没办完,那边一直拖着没签字,所以……暂时还没离掉。”   王干事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哪里是男人不要她,分明是她不想跟那边过了。之前那些什么“生不了孩子”的谣言,此刻一听就站不住脚。她心里暗自摇头,谣言这东西,果然不能轻信。   这年代,条件不允许生孩子的情况不算少见,只要理由正当、有医院诊断,单位一般不会刻意为难。王干事也不再多问人家私事,点了点头,拿起表格认真填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立夏的心口。没过多久,一张盖着鲜红、醒目公章的单位证明,被轻轻推到她面前。   薄薄一张纸,分量却重得惊人。立夏伸手拿起,指尖微微发颤。这张纸,是她亲手给自己孩子,开的一张“驱逐令”。   她攥紧证明,低声说了句“谢谢王干事”,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阳光落在身上,她却只觉得,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她第一时间去找了方敏霞。   两人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立夏压低声音,把话一说出口,方敏霞当场就惊得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立夏……你怀孕了?!”   她瞬间联想到那天在老中医家里,立夏从内室出来时惨白失神的脸,一切都对上了。难怪那时候她怎么问,立夏都只说没事,原来是这么大的事!   “嗯,已经快五个月了,医生说胎位不正常所以才看不出来。”立夏低声的说道。   “那怎么办?”方敏霞又急又心疼,声音都发颤。   立夏眼眶微微发热,却还是硬起心肠:“敏霞,我已经开了证明,我要去医院引产。我不想要这个孩子,如果生下他离婚更难,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我一个人,有点怕。”   方敏霞愣了半天,最终咬咬牙,点头:“我陪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第297章 :一尸两命   一切准备妥当,当天一早,天色依旧阴沉,立夏揣着那张证明,和方敏霞一起,沉默地走进了医院妇产科病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们在妇产科外冰冷的长椅上坐着,安静地等着叫号。   立夏的手心一直冒着冷汗,心里又慌又乱,眼神不自觉落在走进手术室即将要引产的孕妇身上。只一眼,她就替对方揪紧了心。   那女人瘦得吓人,几乎是一身皮包骨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分血色。明明挺着不算小的肚子,走起路来却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连抬步的力气都没有。   旁边站着两个家属。年纪大些的女人,一看就是她婆婆,脸上半点担忧都没有,反而透着一股不耐烦和理所当然,冷漠得让人看了心底发寒。   旁边站着的年轻男人,应该是孕妇的丈夫,眉宇间倒是藏着几分不安,时不时往诊室门口望一眼,却也没敢多说一句。   没多久里面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听的立夏看得心头发紧,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旁边的方敏霞更是吓的瞪大眼睛看着手术室大门。等了不知多久,安静的走廊突然被打破。   诊室里猛地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一个护士快步走出来,紧接着跟来一个医生神色紧张地冲进去,声音急促得吓人。   “大出血!快准备止血!”   “血压没了!心跳快停了!”   立夏和方敏霞吓得浑身一僵,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往门口凑去。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胸口发闷。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门打开,医生脸上满是遗憾的跟家属说:“产妇大出血,没保住。”刚刚还一脸冷漠的婆婆,被人扶着跌坐在地上,双腿一软,直接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   旁边有路过的护士和病人家属,压低声音议论着,一句一句,清清楚楚钻进立夏和方敏霞耳朵里。   “作孽啊……这姑娘婆婆,非找人私下算过,说怀的是个女孩,硬逼着来引产。”   “家里前面已经生了三个丫头,老太太说养不起,非要个孙子,谁知道……”   “强行引产,这下好了,孩子没了,大人也没保住,一尸两命啊……”   有人轻轻叹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更惨的是,刚引下来的,明明是个成型的男胎……”   这话一落,那婆婆哭得更凶了,拍着地哭得肝肠寸断。   旁边的男人身子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对着他妈失控地大吼:“我说不要引!不要引!你非不听!现在好了,我儿子没了!我媳妇也没了!全都没了!”   “我哪知道是个小子啊!”婆婆坐在地上,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冰冷的地面,哭得撕心裂肺,却句句都透着自私和愚昧,“不是说好了是丫头吗?我这不是为了你吗?前面三个丫头了,咱家养得起吗?我只想让你生个儿子啊!”   男人被吼得哑口无言,最后浑身脱力地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他伤心,是真的伤心,可那份伤心,却更像是只在心疼自己没了儿子,对那个刚死去的年轻妻子,反倒没多少真切的悲痛。   立夏站在不远处,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僵。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耳边是凄厉的哭喊、混乱的指责、旁人沉重的叹息。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方敏霞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她猛地一把攥住立夏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声音带着哭腔,止不住地颤抖:“立夏……别做了……我们不做了好不好……太吓人了……我怕你出事……”   立夏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她看着里面那被白布盖住的床,看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耳边一遍遍回响着“大出血”“一尸两命”。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她浑身发麻,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一直告诉自己,这个孩子不能留。可此刻,死亡离得这么近,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引产不是刮掉一块肉,是一条命,甚至还可能搭上她自己的命。即使自己有保命的”回生丹”,但她也不想用在这,谁能保证自己以后一定平安顺康呢?   方敏霞死死拉着她,几乎是哀求:“我们走吧立夏,求你了,我真的怕……”   立夏嘴唇哆嗦着,盯着自己的小腹,那股支撑了她好几天的决绝,在这一刻,彻底崩裂、溃散。   她怕了。怕疼,怕死,还有对这个孩子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最终,她缓缓闭上眼,“……好,我们……回去。”   她攥在口袋里的那张单位证明,被冷汗浸得发潮,皱成一团。   那道斩断过去的决心,在生死面前,终究还是软了。   走出医院那扇沉重的大门,冷风一吹,立夏整个人才像是从一场窒息的噩梦里缓过神来。   刚才走廊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慌乱的脚步声、医生急促的呼喊、还有那盖着白布、一动不动的床……一幕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   方敏霞一路都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生怕她再改变主意,直到把立夏送回家才松了口气,又不敢多问,只轻声说:“立夏,你别想太多,好好歇一歇。”   立夏点点头,回到家,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炉里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立夏靠在墙上,缓缓滑坐下去。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忍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再也撑不住。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掉泪,到后来,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委屈、挣扎、绝望,一起涌了上来,化作压抑又破碎的哽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不是不狠心。她是真的、真的想过不要这个孩子。   只要打掉他,她就还是元立夏,是在沪市独自打拼、无牵无挂的元立夏,和那个遥远的家属院、和陆今安,再也没有半分牵扯。   她的人生可以重新来一次,与过去断的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可医院里那一幕,把她所有的硬心肠,全都砸得粉碎。她怕了。怕手术台上的疼,怕止不住的血,怕自己也像那个女人一样,连带着肚子里这条小生命,一起没了。   立夏慢慢抬起手,轻轻贴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平平的,软软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她却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里面,住着一个已经四个多月、会动、会活、拼了命想留下来的孩子。   是她的孩子。   也是陆今安的。   一想到这一层,她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她恨这种牵扯,恨这条血脉像一根无形的绳,把她和那个她拼命想逃离的男人,牢牢绑在一起。   可那股恨意,在生命面前,又显得那么无力。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声音沙哑破碎,“我明明已经走了……已经离开你了啊……”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滚烫,又迅速变冷。   她恨命运的捉弄,恨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恨自己逃了那么远,还是逃不开。   可当她再一次轻轻抚上小腹时,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放轻、放柔。   肚子里那一点微弱的存在,像是有灵性一般,极轻、极浅地,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错觉。   可立夏却浑身一僵,眼泪瞬间停住。   那是她的孩子。   在她肚子里,小心翼翼的活了四个多月。知道她不想要,便拼命藏起自己,藏住身形,藏住迹象,安安静静,只想陪着她。   立夏捂住嘴,再也抑制不住,哭得浑身发抖。   决绝没了。   狠心散了。   那道想要斩断一切的决心,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可以不要陆今安,可以不要过去,可以不要那段让她窒息的婚姻。   可她这一刻……她有点舍不得这个孩子。   舍不得这条,拼了命也要来到她身边的小生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立夏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光,眼神一点点从茫然,变成空洞,再到最后,沉淀出一种认命般的柔软。   她抬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声音轻得像呢喃,又像一句迟来的承诺。   “我留下你。”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留下你。”   从今往后,她不再只是元立夏。   她还是一个母亲。   一个,要独自把孩子生下来、养大的母亲。   窗外的风还在刮,冬天还很长。   可立夏的心里,那片荒芜冰冷的地方,第一次,悄悄生出了一点微弱却坚韧的暖意。 第298章 :非议   既然打定主意要留下腹中这个孩子,立夏便默默开始做起了准备。头一回要当母亲,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忐忑、惶恐、担忧,还是那点藏在最深处、小心翼翼的期待。腹中那团小小的生命,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一头系着她未知的将来,让她整夜辗转,心绪难平。   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妥当,径直去了办公室销假。当初为了去医院引产,开的证明和假条,如今情况大变,这假自然是用不上了,得按程序销掉。   上次帮她办理证明的那位女干事还坐在原位,见立夏走进来,脸上先露出几分诧异,随即热情地招呼了一声。等知道立夏是来办销假手续,她更是好奇地探了探身:“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上班了?不多休养几天?”   立夏指尖微微收紧,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坚定:“不用了,我打算留下这个孩子。”   女干事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愣了几秒后,她才机械地道:“哦哦,那好,恭喜你啊,要当妈妈了。”   “谢谢。”立夏淡淡应了一声,接过签好字的假条,手续办完便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所在的办公室,方敏霞一看见她进门,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说实话,昨天在医院目睹的那一幕冲击力太大,产妇撕心裂肺的喊叫和最后那一尸两命的结局,让她回去之后睁着眼躺了半宿,闭眼就是噩梦,整整一夜都没踏实。此刻见立夏来,她连忙起身,快步走到暖壶边,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轻轻放在立夏的办公桌上。   立夏低头看着杯口氤氲的热气,再抬眼看向方敏霞,一眼就注意到她眼下那圈浓重的乌青,衬着她那张本就白嫩的娃娃脸,格外显眼,一看就是彻夜未眠。她心头一暖,又有些过意不去,接过水杯轻声道:“谢谢了,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一提起昨晚,方敏霞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心有余悸地抬眼打量立夏,见她面色同样憔悴,眼底也带着疲惫,没好气地嗔道:“你还好意思说我?瞧瞧你自己的脸色,就知道你也一夜没合眼。我可真是被吓得不轻,昨晚一闭眼全是噩梦,翻来覆去睡不着。”   立夏怕昨天的经历,给这个还未出嫁、对生育一事全然陌生的小姑娘留下心理阴影,连忙柔声安慰:“你别害怕,昨天那是特殊情况,那位孕妇一看本身身子就亏得厉害,底子太差了才会那样。正常生孩子就算遇上难产,现在医院也可以做剖腹产,大人孩子都能保住,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方敏霞此刻别的都顾不上,只一门心思担心立夏和自家嫂子,抓着她的胳膊认真叮嘱:“反正你到时候一定要去医院生,绝对不能在家里生,听见没有?等我回去,也跟我妈说,让我嫂子生孩子也必须去医院,不准在家冒险。”   她自己还没成家,总觉得生儿育女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情,经此一吓,才明白这其中藏着这么大的风险,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立夏见她把所有担心都放在自己和她家人身上,唯独没再纠结自己会不会害怕,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只要没给她留下长久的阴影就好。她轻轻点头,温声应下:“嗯,你放心,我肯定去医院生,不会拿自己和孩子开玩笑。”   办公室里的李师傅和周国立,早在立夏之前请假的时候,就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当时两人都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毕竟天天待在一个办公室的人,突然怀了孕,换谁都会觉得措手不及。早上方敏霞来上班时,已经大致跟他们解释了前因后果,也提了立夏胎位不正的事,所以此刻两人都很有分寸,没有再多问多余的话。   李师傅更是默默记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把分配给立夏的工作又减了几分,举动朴实又暖心。   中午去单位食堂吃饭,立夏一出现,立刻引来周围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偷偷打量、窃窃私语。单位本就不大,人少嘴杂,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经过政工组那位女干事无意间的一传十,几乎大半个单位的人都知道了——美术组那个元干事,婚没离成,男方那边不同意,而且她已经怀了快五个月的身孕。   可好奇归好奇,不少人心里都藏着怀疑。   立夏本就身形纤细,加上竖立胎位,肚子几乎不显怀,穿着厚实的袄子,远远看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怎么看都不像是怀胎近五月的样子。有人表面不动声色,眼底的狐疑却藏不住,心里各自打着盘算。   孙家惠端着饭盒坐在不远处,收回落在立夏身上的审视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又笃定的冷笑,越发认定元立夏根本不是怀孕五个月,分明是在撒谎。她又不是没见过怀五个月的孕妇,就算不显怀,也绝不是立夏这般单薄平淡的模样。在她心里,早已给立夏安上了不检点的罪名——指不定是在外面勾三搭四,跟野男人搞出了孩子,怕被人戳脊梁骨,才硬把这野种按在前夫头上,好掩人耳目,装出一副夫妻重归于好的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怎么看都觉得自己猜得一点没错。她按捺不住心底的恶意,侧过身,对着身边一同吃饭的程珍珍,压低声音挑唆:“你看她那肚子,像是怀了快五个月的样子吗?我可半点都看不出来。”   程珍珍停下夹菜的筷子,顺着她的目光望了立夏一眼,眉头轻轻皱起,迟疑着开口:“看着是不太像……不过不是有人说,她是胎位不正,所以才不显怀吗?”   “切,胎位不正?我看那都是她编出来糊弄人的鬼话!”孙家惠语气尖酸,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毒,“谁知道这孩子到底是谁的,哼,说不定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她早就看立夏不顺眼,在她眼里,元立夏长相出众、性格又温和,身边总围着不少男同志,天生就招异性喜欢,分明就是故意勾搭人。那天在单位大门口,她可是亲眼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来找立夏,身姿挺拔,容貌俊朗,是难得一遇的好模样,当时她看得心里又酸又妒,嫉妒得快要发疯,如今正好借着这事发泄不满。   程珍珍眉头皱得更紧,有些不赞同地看了孙家惠一眼:“家惠,你怎么能这么背后乱说人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又不清楚,不能随便瞎猜。”   孙家惠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嘴快,把心底最阴暗的想法都说了出来,可她死鸭子嘴硬,半点不肯认错,反而越说越激动:“我哪是瞎猜?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也不想想,她来单位才几个月?咱们亲眼看见,追到单位门口找她的男同志就有好几个了,私底下不知道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呢!”   程珍珍听着这话,心里其实也隐隐觉得,这位新来的女同事私生活似乎是有些招摇,太过引人注目,但她一向不爱在背后道人是非,更不愿参与这种嚼舌根的事,只是淡淡开口:“也许只是男同志正常追求她,算不上勾搭。”   “追求?她一个已婚女人,有丈夫有家庭,还招惹那些单身男同志,不是不检点是什么?”孙家惠越说越气,语气也重了几分,“之前还到处跟人说离婚了,装出一副可怜样子,现在有了孩子,又改口说没离成,一张嘴翻来覆去全是谎话,没一句真的!”   程珍珍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想息事宁人:“好了,别议论别人了,管好我们自己就行。就当是拿她当个反面教材,时刻提醒咱们自己,平时言行多注意些,别落人口实。”   可程珍珍这番息事宁人的话,非但没有劝住孙家惠,反而让她觉得好友是被自己说得无言以对,越发认定自己的猜测就是真相,心中的底气更足了。一股莫名的戾气涌上心头,她暗暗咬了咬牙,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找个时间,写封举报信,揭发元立夏乱搞男女关系、生活作风不正,让她在单位在沪市再也抬不起头! 第299章 :被举报   所以她压根就没想过只在单位内部折腾了事,她要的是斩草除根,要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要让元立夏身败名裂、在沪市彻底站不住脚,才能消解她心底积攒已久的嫉妒之火。思来想去,越想越偏执,等到下班铃声一响,便攥着一肚子阴狠匆匆回了家。   屋里灯光昏黄,她连晚饭都没心思吃,连夜趴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铺着粗糙的信纸,一笔一划写起了举报信。她刻意换了平时的笔迹,字写得歪歪扭扭、潦草凌乱,像是怕人认出,可字里行间的语气却极尽刻薄阴毒,每一句都往最脏、最伤人的地方戳。信里,她一口咬定元立夏生活作风败坏,刻意隐瞒结婚事实,背地里勾搭多名男人,腹中孩子来历不明;甚至颠倒黑白,篡改孕周,污蔑她刚怀上不久就谎称多月,全是为了蒙骗组织、博取同情的骗人说辞。字字句句,全是无中生有的构陷,写罢,她署上匿名,小心折好,第二天一早就悄悄寄去了立夏家所在的街道革命委员会。   在七十年代,街道革委会管着辖区内所有人的作风问题、家庭问题、男女关系问题,权力重、分量足。一封直指生活作风的匿名举报信,足以把一个人的名声彻底踩在脚下,一旦坐实,工作、前途、人格,全都毁于一旦,连带着家人都要跟着抬不起头。   没过两天,街道果然派了两位工作人员上门。一男一女,臂上戴着醒目的红袖章,神情严肃刻板,手里紧紧捏着那封皱巴巴的举报信,脚步沉重地敲开了立夏家的门。敲门声不重,却带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正巧谢知蘅刚值完夜班回来,一身疲惫,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手里还拎着给可爱多玩的竹球,毕竟只有可爱多用的小东西立夏才会收,想到这谢知蘅心里有些挫败感,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孩子,却感觉她把自己包裹成一个茧,让他无从下手的感觉。刚走到立夏家门口,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就听见院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陌生又冰冷、不容置喙的问话声。   “你是元立夏本人吗?”   “我是。”立夏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们收到举报,说你生活作风败坏、隐瞒结婚事实、勾搭多名男人、孩子来历不明,甚至故意颠倒孕周,欺骗组织······”   谢知蘅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粗糙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顿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停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把里面的话听了个明明白白。   她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把钝刀,猝不及防劈进他心里。谢知蘅僵在门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心口又酸、又闷、又疼,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疼得他眼眶发热。他一直默默守着她、等着她,心里残存着一丝渺茫又卑微的希望,盼着她和丈夫真的能断干净,盼着自己还有一点点靠近她的机会。可此刻这一道门、几句话,像重锤一般,彻底把他那点微弱的念想,敲得支离破碎,连渣都不剩。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用力压下翻涌而上的酸涩与失落。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痛楚尽数褪去,只剩下沉沉的担忧与护犊般的坚定。不管这孩子是谁的,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不能让她平白受委屈、被人污蔑欺负,更不能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往死里踩。   门内,立夏面对街道工作人员的盘问,起初只是几分好奇与不解,等听清那些污言秽语般的指控,脸色瞬间发白,指尖冰凉一片,连脊背都泛起寒意。可她没有慌乱躲避,没有哭哭啼啼,更没有矢口否认后语无伦次。她太清楚,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被举报作风问题,意味着什么。一旦说不清、道不明,等待她的就是批斗、指指点点、被挂上最不堪的标签,工作、名声、前途,全都会毁于一旦,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第300章 :被举报2   工作人员面色刻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要如实交代,这关系到你的政治面貌与单位评价,马虎不得。”   立夏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委屈与寒意,抬眼时,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躲闪:“我没有作风问题,我已婚,孩子是我和我丈夫的。”   “你丈夫是谁?在哪儿?为什么举报人说大家都没见过?举报信上说你隐瞒已婚事实搞破鞋,你怎么解释?”对方步步紧逼,语气越发严厉。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谢知蘅迈步走了进来,神色沉静如水,脚步稳而坚定,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立夏身侧半步,将她护在身后阴影里。他抬眼看向两位工作人员,不卑不亢、语气沉稳:“两位同志,有什么问题可以慢慢问,我是她邻居,可以陪着她配合调查。”   他明明刚刚才得知自己最不愿面对的真相,心里痛得发紧、闷得窒息,却第一时间压下所有情绪与伤痛,选择站出来护着她。没有半句质问,没有半点怨怼,更没有趁势逼问,只有无声的撑腰与守护。   立夏侧头看他,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深沉又隐忍的疼惜,心头一紧,眉头不自觉皱起。她不想牵扯到他,不想让他卷入这摊浑水,更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了他、连累了他。   谢知蘅对上她担忧又抗拒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温和而笃定,用只有两人懂的默契示意她别怕,一切有他。他刚刚在门外听得清楚,她没有辩解推脱,她打算留下这个孩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让她一个人面对这狂风骤雨,舍不得看她孤立无援。   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工作人员闻声转头,目光下意识落在谢知蘅身上。一眼便瞥见他身上笔挺挺括的警服,肩章规整,神色正气,周身自带一股沉稳可靠的气场,原本紧绷严肃的神情不自觉松缓了几分,语气也稍稍平和下来。   为首那人上下打量他片刻,沉声问道:“你是她什么人?”   谢知蘅身姿端正,目光坦荡,不慌不忙地开口,语气沉稳有礼:“我是她对面邻居。她丈夫远在部队,孤身一人在沪市工作生活,平日里巷子里的街坊邻居,都会对她多照拂几分。”   他说得合情合理,既点明了关系清白,又解释了自己为何会在此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越界,又透着邻里间该有的热心与担当。   两人对视一眼,听完便没再多追问。毕竟眼下只是上门核实举报内容,事情尚未定性,对方又是穿警服的同志,言行举止端正坦荡,他们自然不便再多为难,只点了点头,便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立夏与那些证据之上。   立夏稳定住纷乱的心绪,不再推辞,转身快步走进里屋,拿出所有证件和证据。她把结婚证递给对方,指尖微微用力,稳住声音:“这是我的结婚证,我和我···丈夫陆今安合法登记结婚,有据可查。”   工作人员拿起结婚证,凑近仔细核对,姓名、年龄、登记日期一应俱全,公章清晰端正,绝无造假。   立夏又拿出医院诊断病例与产检记录,一张张摊开在众人面前,字迹与公章清清楚楚:“这是沪市正规医院的检查单,上面写得很清楚,我孕二十周,也就是五个月。我到沪市工作四个月,来之前就已经怀孕,绝非举报信里胡说的刚怀孕。我只是胎位不正,胎儿靠后,所以肚子不显,医生在病历上特意注明了。”   病历上医生字迹虽有些潦草,但孕周、胎位、身体状况、检查日期都写得明明白白,医院公章、医生签名齐全,铁证如山,容不得半点狡辩。   工作人员脸色稍缓,却仍不肯放松,继续追问:“你丈夫到底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一直不在身边?是不是故意隐瞒情况,欺骗组织?”   立夏没有隐瞒,语气坦荡沉稳,如实回答:“我丈夫是军人,在部队服役,驻地不在沪市,常年执行任务,不能回家。结婚时,是部队出具政治机关证明,我们才依法登记,属于军婚,受国家法律保护。这是部队按月打来的津贴凭证,上面有部队编号、公章,可以查证。”   “军婚?”   两位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神情瞬间慎重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紧张。在那个年代,军婚受法律严格保护,诬告军属、污蔑军婚,可不是普通的作风纠纷,是触碰红线、后果严重的大事,谁也担待不起。他们连忙拿过津贴凭证仔细查看,编号、公章、落款清清楚楚,确属部队公函,而且两人也不知傻子,这上面的工资金额一看不就是普通的兵役,很有可能是军官。   立夏这会儿对陆今安把工资寄过来也不反感了,毕竟现在确实派上用场了。   谢知蘅在一旁安静陪着,见时机合适,适时开口作证,语气诚恳笃定:“同志,这点我可以作证,元同志的丈夫前段时间回过沪市,待过几日,巷子里不少邻居都见过,可以随时走访核实。”   街道工作人员看完不敢再有半点怠慢,再次对照结婚证、医院病历、孕周时间线、部队证明,所有信息严丝合缝、逻辑通顺、证据链完整,与匿名举报信里颠倒黑白、恶意捏造的说法完全相悖,一眼就能看出是蓄意诬告、栽赃陷害。   两人又盘问了几句,见立夏对答如流、态度端正、证据充分,态度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歉意:“元同志,对不住,有人举报我们必须上门核实,既然情况属实、证件齐全,那这封举报信内容就是不实的,我们会按规定处理、留存备案。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养身体。”   说完,两人收起举报信,不敢多留,匆匆离开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旧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立夏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猛地一软,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薄汗,浸湿了里面的秋衣。虽然她一身清白、被人诬陷,可她心里是真的怕。她是见过被批斗的人,尤其是被挂上“破鞋”标签的女性,那种屈辱与绝望,真的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谢知蘅上前一步,下意识想扶她,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带着克制与分寸,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胳膊上,力道温柔而小心,声音因为压抑太久,沙哑得厉害:“没事了,他们走了。”   他抬眼看她,眼底藏着没说出口的心疼、浓得化不开的失落,还有一层即便绝望也不肯收回的温柔。虽然站在她身旁,但也必须克制自己为她说太多,毕竟自己如果太殷勤,只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对她造成更不好的影响。即便他知道了她怀孕,知道了她要留下孩子,知道了自己彻底无望,可他还是心甘情愿,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遮雨,不问回报,不问结果。   立夏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心里却异常清醒。知道自己怀孕的人,除了医院,就只有单位同事。医院是知道自己情况的,那源头,只能是单位里的人。想到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竟在背后如此构陷自己,她心里一阵无力、反感与寒意,却又无力立刻追查。   她强撑着站直身子,避开他过于温柔的目光,轻声道:“我没事了,你回去吧,刚刚麻烦你了。”   “他知道吗?”谢知蘅目光沉沉,刚刚他一直守在旁边,把举报内容与她的情况听得一清二楚。   立夏摇摇头,声音轻淡:“我也是才知道。”   “你打算留下这个孩子?”虽是疑问,可他语气平静,心里似乎已经知道了答案。   “嗯。”立夏点点头,没有回避。她抬眼看向他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落寞,轻声劝道:“你回去休息吧,别为我的事费心,我这里没事了,刚刚真的麻烦你了。”   谢知蘅自嘲地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苦涩:“你总是这样客气,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得远远的。”   立夏一哽,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和他之间,从始至终都不可能。既然不能给人希望,就不能拖着对方、耽误人家,长痛不如短痛,疏远是唯一的体面。看着他落寞转身、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心里也五味杂陈,最终也只能轻轻叹一口气,万般情绪,都压在了心底。 第301章 :无力感   孙家惠缩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喘,毕竟自己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出口,一眨不眨地暗中观察着里面的动静,既期待又恐惧,心绪乱得像一团麻。   她眼睁睁看着两位戴红袖章的人沉着脸、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愠怒与扫兴,却自始至终没见到元立夏被押出来批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满是难以置信。明明是她亲手递上去的举报信,怎么会半点风浪都没掀起?这结果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与她预想中截然不同,让她心底隐隐发慌,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蔓延开来。   她不敢上前,只贴着冰冷的墙根一点点挪动脚步,尽量将自己藏在阴影深处,生怕被人发现。无意间,她听见两名红袖章擦肩而过时,压低了声音低声抱怨,说这次是被人耍了一顿,纯属无稽之谈,还说那瞎举报的人若是真查出来,定要抓过去狠狠批评教育,绝不能轻饶。   更让她心头一震、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后面那句轻飘飘的话传进耳朵,“人家是正经军婚,谁敢随便动”。   短短一句话,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震得她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元立夏是军婚!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曾站在单位门口、身姿挺拔、一身笔挺军装的男人,眉眼冷硬、气质凛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难道那个男人,竟然就是元立夏的丈夫?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心底那点阴暗又不甘的情绪立刻冒了头,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猜测。那样出色耀眼的男人,元立夏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又怎么会像外人传言那般不堪?   想通这一层,孙家惠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手脚都有些发软,连站都快站不稳。方才那点想看热闹、想看元立夏出丑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惶恐与后怕。她越听心越乱,越想越心惊,后背一阵阵发紧,只庆幸自己当初留了心眼,用的是匿名举报,没留下半点字迹、没透露半分身份,否则此刻被找上门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   直到那两人彻底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巷尾,巷口恢复一片寂静,连风刮过墙壁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她不敢多做停留,也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低着头,脚步慌乱、步履匆匆,像只受惊的老鼠一般,悄悄转身,快步消失在偏僻的街角。   第二天一早,元立夏刚走进办公室,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疲惫与苍白,方敏霞一眼就看出她气色不对,走了过来,语气里满是关切。   “怎么了,休息一天怎么脸上还没有上班时候好看?看着怪憔悴的。”   立夏缓缓坐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   “哎,昨天家里来了两个红袖章!”   这年代,红袖章代表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是麻烦、是审查、是随时能让人跌入深渊的存在。方敏霞闻言心头一颤,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都不自觉压低。   “他们去找你干嘛?”她顿了顿,猛地反应过来,脸色更沉,“有人举报你了?举报你什么了?”   立夏无奈地摇了摇头,提起这事,心里就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感,不是对某个人,而是对这个时代的无力与憋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说我搞破鞋,隐瞒孩子月份,净是些没影儿的脏水。”   她轻轻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幸好医院开的证明和相关证据我都留着,条理清楚,人证物证俱在,不然我现在在哪待着还不一定呢。”   方敏霞听得眼睛都气红了,心头又气又怒,拳头都暗暗攥紧。   “谁这么恶毒!平白无故往人身上泼这种脏水,心也太黑了!”   立夏靠在老旧的木质椅背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笃定。   “除了医院,也就是我们单位人知道我怀孕了。”   一句话,瞬间把方敏霞拉回现实,她冷静下来细细一想,立刻点头。   “也是,除了医院,也就单位里的人知情。毕竟之前你找单位写证明,那个王干事又是出了名的大嘴巴,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出一天,单位里几乎人人都知道你怀孕了。这么一想,只能是单位人干的,而且还是那种听风就是雨、不了解事情真相、跟你肯定也不熟,不然不会这么凭空捏造。”   立夏轻轻抬手,示意她别再深究,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疲惫。   “别为这事纠结了,总之你也抓不到这个人,没有真凭实据,就算知道说谁又能怎样?人家随便拿一句‘不放过社会主义里一颗毒瘤’,就能把所有错误、所有恶意都给掩盖过去。”只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憋屈难受,又是另一回事。 第302章 :是你吧   方敏霞实在替立夏气不过,心里憋闷,难免和相熟的同事提了几句,没两天,单位里便传开了小道消息——有人匿名举报美术组的元干事,结果红袖章一无所获,元干事全身而退。   能在红袖章手底下安然无恙、清清白白走出来的人,那必定是真清白、真过硬。一时间,大家心里不约而同,开始对那个躲在背后举报之人鄙视又厌恶。谁喜欢身边藏着一个爱打小报告、暗中窥伺别人一言一行、揪着一点错处就往死里举报的人?像时时刻刻被人盯着、被人算计,既膈应,又让人打心底里害怕。   另一边,程珍珍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孙家惠身上。只见她一整天都神色恍惚、坐立不安,眼神躲闪、表情极不自然,和平时判若两人。程珍珍心里瞬间一清二楚,再无半点怀疑。   趁着大家都去吃饭,办公室没人她走到孙家惠面前,语气平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坚定。   “举报人是你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孙家惠猛地瞪大眼睛看着程珍珍,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神色慌乱,连忙急切地摇头解释,声音都有些发飘。   “不是我,怎么可能是我!珍珍,你别乱猜。”   程珍珍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又带着几分失望。   “你觉得你不承认,我就会相信吗?不管人家元干事平日里怎么样,她肚子里怀的孩子,总归是无辜的。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把这事举报到红袖章那里,元立夏会经历什么你心知肚明。”   孙家惠脸色一阵白一阵红,依旧死死咬着牙不承认,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程珍珍的目光。   “珍珍,真不是我,你相信我。”   程珍珍看着她眼里的闪烁与心虚,只觉得心里一阵反感与厌恶,往日的情谊瞬间淡去。她声音放轻,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也害怕呢。”   说完,她便转身,决绝地要离开。   孙家惠急了,下意识伸手拉住她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珍珍,你别这样,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程珍珍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彻底的疏离。她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她是真的痛恨这种背后捅刀、恶意举报的人。当年,如果不是有人匿名举报她大姐,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她大姐也不会受不了那般屈辱与折磨,最终走上绝路。大姐那悲愤又绝望的神情,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哪怕之前,她也对元立夏有过些许看法、些许不理解,觉得她行事有些扎眼,可她依旧选择事不关己、不参与、不诋毁,更不会做出这种往绝路上逼人的事。   她没想到,元立夏竟然能在一句句恶毒肮脏、不堪入耳的举报中全身而退,这足以说明,元立夏不光清白,还有足够的证据证明自己。   想到这里,程珍珍轻轻叹了口气,脚步微微一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一叶障目、偏听偏信,差点也成了推波助澜的人。心底暗暗反思,对自己先前的狭隘与偏见,多了几分自责,也多了几分清醒。 第303章 :信使   自打打定主意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立夏便开始着手准备育儿产包与一应婴儿用品,其实也没什么还准备的,这个时代养孩子不像后世养的那么细致,那句“新老大,旧老二,缝缝补补是老三”可不是说来玩的,而新手妈妈立夏只能靠着浅薄的知识区来准备。不过幸好最难的奶粉和买不到的尿不湿抽奖系统里囤的数量充足,甚至绰绰有余。看向那尿不湿立夏也是一阵汗颜,真是老娘当年没机会用上,留给你用了。可这些只能私底下使用,明面上,她依旧得按这个年代的大流,准备尿布,和孩子的小衣小裤,如蜗牛般一点点囤积着,这个时候她无比怀恋胡嫂子,要是胡嫂子在她就可以画图纸给胡嫂子让胡嫂子做,虽然巷口也有家裁缝店,但沟通起来总是不如与胡嫂子那股默契。   按日子推算,孩子约莫是明年四月底、五月初降生,正是江南一带不冷不热、气候最是宜人的时候,既避开了寒冬腊月的湿冷,也未到盛夏酷暑的闷热,对产妇和新生儿都算得是顶好的时节。只是一想到孩子降生之后的种种,立夏心头便沉甸甸地压着忧虑。月子里谁来贴身照料、孩子满月后谁来帮忙看护、自己一个女职工既要上班又要带娃,该如何两头兼顾……桩桩件件都是迫在眉睫的难题,可她眼下无人可依、无处可商量,纵是心乱如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强自撑着。   日子在平淡与忐忑中一天天滑过,转眼年关将近,街上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息。这天立夏在家收拾行李,再过几日单位便要正式放假,她打算回老家,陪元父元母好好过个年。正低头叠着衣物,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清脆又规律,让她微微一怔。   她放下手中包袱,缓步走过去,轻轻拉开了门。   “吱呀——”老旧木门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   门外站着的人脸上堆着亲切又憨厚的笑意,态度谦和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立夏一见,心里便下意识地泛起几分无奈与郁闷。来人她认得,是陆今安特意安排过来照拂她的人,名叫黄春华。这人真的是隔一段时间就带人送煤块上门,自己不愿要,毕竟抽奖系统里堆集成箱的煤炭,根本不需要送,但外人眼里单位发的煤票仅够日常生火做饭,根本撑不起屋里火炉整夜取暖。除了煤炭,还时常捎来各类紧缺的生活物资,更有一回,竟送来了海产。   要知道,这里是江南内陆,七十年代交通不便、冷链全无,平日里市面上最多能见点海产干货,便是干货也属稀罕物,可黄春华送来的,不光有晒干的鲍鱼、海参、花胶等,还有冷冻过来的海鱼。立夏每一回都明确拒绝,态度坚决,可对方总是不由分说,把东西往屋里一放,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她推辞退回的机会。甚至即使她不开门,第二天他依旧再次来送,周而复始,让人无法再拒绝。   此刻,黄春华手里拿着一张票,笑着开口:“嫂子在家呐,这是班长让我送来的车票。”   立夏目光淡淡扫过那张票,语气平静地回绝:“不用了,我已经买过了。”   这话其实是托词,她压根还没去买,只是打算等下午人少些,再去车站排队碰碰运气。   黄春华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实在:“哎哟,那可真是怪我,没早点给您送过来。不过嫂子,这张你还是收下吧。眼下年关,车站挤得水泄不通,全是返乡的人,你一个姑娘家,挤硬座车厢太遭罪了。这是卧铺票,躺着也舒坦。要不你把你那张硬座票给我,我帮你转手换出去,也不至于浪费。”   立夏闻言,心口微微一顿,隐约有些心虚,面上却依旧客气坚持:“不用了,既然已经买好了,就不麻烦再换了。”   黄春华人看着老实,心思却通透,早一眼瞧出她压根没买票,只是不愿收下这份心意。他也不点破,只上前一步,干脆利落地把车票往她手里一塞,语气带着几分急着脱身的恳切:“嗐,我明天还有要紧事,实在没空处理这票。嫂子你就先帮我收着,随便怎么处理都行,我先走了哈!”   话音未落,他已经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   立夏握着那张温热的车票,下意识追了一步:“哎,等下——”   等她追出去,黄春华已经跨上自行车,脚一蹬,飞快地骑远了。   他一边骑,一边还暗自松了口气,脚下蹬得更用力了。这事要是办砸了,别说对不住班长,他自己都要骂自己蠢。陆今安于他而言,从不止曾经的上下级的班长,更是救命恩人。当年战场上,他身中两枪,是班长不顾危险,硬生生把他从炮火里背了出来,才捡回这条命。如今退役回乡,靠着班长托的关系,他在政府单位谋了份安稳差事,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当初班长突然交代他,要暗中照拂嫂子,他才得知班长竟已成家时,整个人都惊得不轻。他心里还暗暗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能收服他们那位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班长。可后来又听班长叮嘱,嫂子性子执拗,大概率会拒收东西,他更是纳闷:夫妻之间,哪有这样百般推辞的?难道是两口子闹了别扭?   直到第一次见到立夏,他只一眼便在心里惊叹——这模样身段,简直跟戏文里走出来的仙女一般,温婉又清隽,也难怪班长那般放在心上。果然不出所料,立夏初见他送东西上门,态度疏离,坚决不肯收,甚至险些直接关门。他只能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挤进去让人把东西搬进去,才算完成任务。这之后几回相送,他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软磨硬泡、放下就跑,从前他从没想过,原来送东西也是一件难差事。   立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关上门转身回屋。   真是人虽不在,但存在感却强得无处不在,让她又气又无奈。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一个月来,她不再刻意克制饮食,营养跟了上来,可小腹看着依旧不算明显,只是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比往日圆润柔软了几分。也正因身形变化不大,她心里总是不安,这年代没有B超,无法直观看到腹中孩子的状况,她隔三差五便要胡思乱想,甚至又跑去医院再做检查。   仿佛是感受到了母亲心底的忐忑与不安,肚子里的小生命轻轻动了一下,轻柔又微弱,像一尾小小的鱼,在温暖的水里悄悄吐了个泡泡。   立夏紧绷的心弦瞬间软了下来,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指尖轻轻戳了戳肚皮,像是在和孩子无声对话。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张被攥得微微发热的卧铺票,纠结的心绪终究慢慢松了下来。   算了。   她如今怀着身孕,身子不比常人,挤一路硬座确实辛苦,软卧安稳舒适,对孩子也好。   七十年代正值WG时期,上头提倡过革命化春节,不兴大张旗鼓放假,明面上单位都要坚守岗位、抓革命促生产,可民间人情世故还在,家家户户都盼着团圆,私底下照旧默认初一到初三歇三天。像立夏这种外地职工,单位领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她提前一天请假赶路,这么一算,她手里攥着整整四天假期,足够回一趟家。   年三十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浸着刺骨的寒气,立夏就拎着简单的行李出了门,往车站赶。等走到站前广场,她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山人海。这个年代没有后来浩浩荡荡的大学生流与外出务工潮,可火车班次少、运力紧张,每一趟车都挤得水泄不通,攒聚的人流密度,半点不比后世逊色。人声、脚步声、售票口的吆喝、车站广播的杂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膜发胀。   立夏下意识把两只手轻轻护在小腹前,心里暗暗庆幸,亏得把大部分行李都收进了抽奖系统的储物柜,手里只拎了个旧布包做做样子,不然在这人挤人的地方,别说护着肚子,连站稳都难。   她顺着人流一点点往前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上车厢,一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汗味与烟火气裹住。她不敢多耽搁,扶着过道扶手,小心往后面软卧车厢走,生怕被人撞到。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铺位,抬眼一看,下铺已经被人占了——一位老太太抱着个小男孩,正舒舒服服躺在在她的床位上。 第304章 :安排好一切   换作平时,立夏对上铺下铺都无所谓,可如今她怀着身孕,所以肯定是下铺更平稳安全。   她放缓语气,客气开口:“婶子,这是我的床铺。”   老太太抱着孩子,脸上堆起几分刻意的亲热,语气带着几分倚老卖小的软磨硬泡:“哎哟,姑娘,我老太婆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孩子又小,爬上爬下不方便,你行行好,跟我们换下行不行?”   这老太太看着也就跟元母亲年纪相仿,算不上十分年迈,见立夏是个单身姑娘,眉眼间便多了几分笃定,料定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   立夏没顺着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坚定:“不好意思婶子,我刚怀孕,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让爬高上梯,您还是带孩子睡上铺吧。”   她说着,故意微微挺起腰腹,本是收腰款式的棉袄,这么一撑,小腹恰好显出浅浅的弧度,看着真有几分孕相,不像作假。   老太太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嘴角耷拉下来,不情不愿把脚从被窝里抽出来,抱着孩子挪到床尾坐着,却依旧不肯起身往上铺去,摆明了想赖着。立夏懒得跟她争执纠缠,短短三小时车程,犯不着闹得难看。她从刚刚悄悄换过来的行李包里拿出薄垫,轻轻铺在床铺,又裹上自带的毛毯,靠在床头安静坐着。   老太太见立夏不用被子,眼皮都没抬,顺手把铺位上的棉被扯过来,盖在自己和孩子身上。立夏瞥了一眼,没作声,她身上贴着最近刚抽奖抽到的暖宝宝,贴在贴身衣物里,裹着毯子浑身暖烘烘的,确实用不上这床被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绿皮火车咣当咣当缓慢前行,车身有节奏地晃着,像摇篮一样。暖宝宝的暖意顺着布料渗进皮肤,困意一阵阵往上涌,眼皮直打架。她强撑着不敢睡,怕睡沉了坐过站。搁在以前,赶路时她总爱掏出画册涂涂画画,那是她最欢喜的事,可自从画画变成了谋生的工作,日复一日赶稿、应付要求,心底那份纯粹的热爱竟慢慢淡了,甚至生出几分倦怠与厌烦。她这才真切明白,当爱好被绑上工作的枷锁,就再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心头好。   百无聊赖间,她从布包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旧报纸,一页页慢慢翻看。有了打发时间的东西,时光果然走得快了些,等把手里的几份报纸从头到尾读完,列车广播也响起了到站提示。   立夏慢慢收拾好随身东西,坐在铺位上等乘客先下。她不敢跟人挤,特意等到站台上人流稀疏,卡着最后时间点才小心迈步下车。   刚走出火车站出口,冷风一吹,她裹紧袄子正打算往换乘的车站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又正式的呼喊:“嫂子!”   立夏下意识回头,来人看着有些眼熟,再看清那身笔挺的军装,她眉头轻轻一蹙,立刻转过身低下头,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想走开。   可没走几步,那人快步追了上来,不由分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包,动作利落挺直身板,郑重敬了个军礼。   “嫂子好,我是D部部队的李齐飞,接到任务,专程护送您回家。”   立夏这才猛然认出,这人正是上次她和陆今安回南市时,负责开车接送的那位战士。她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来往行人的目光若有若无投过来,心里也是一叹,恨不得把陆今安揪出来,这人也太招摇,半点不懂低调谨慎。   只是这段日子类似的安排她经历得多了,心里清楚拒绝也没用,她看了眼被对方拎着的行李包,轻轻叹了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淡淡开口:“麻烦你了,同志。”   上车后,立夏安静坐在后座,把毛毯往身上又拢了拢。车里没有暖气,玻璃上凝着薄薄的白霜,依旧透着寒意。车子平稳向前行驶,窗外街道干净朴素,没有后世挂满街头的红灯笼与花哨装饰,可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都带着岁末的松弛与喜气,手里拎着简单的年货,脚步轻快,处处透着朴素又真切的年味儿。不张扬,却暖得人心头发软。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在乡间土路上,窗外是萧瑟的冬日田野,枯黄的草色一望无际,偶尔掠过几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立夏望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头百感交集,恍惚间,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地里挥汗如雨的场景,竟真像是隔了一辈子那般遥远。她就这么怔怔地望着窗外,直到车子缓缓停下,引擎声熄灭,她才猛地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此时家中厨房里,元母正守着小铁勺专心做蛋饺子。火苗温温地舔着勺子底,金黄的蛋饺在锅里微微鼓起,香气弥漫了半间屋子。一听见大门口传来汽车熄火的声响,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和勺子,来不及擦手上沾着的蛋液,快步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出门,便看见自家老五从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上缓缓走下来,元母当场就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竟忘了反应。等她再看向一旁从驾驶座上利落跳下来的年轻小伙子,一身笔挺军装,身姿挺拔,眉眼看着似乎有些眼熟,她连忙转头看向立夏,语气里满是惊惶与疑惑:“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坐车回来了?”   那年轻战士反应极快,人也机灵,不等立夏开口,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又客气地解释:“婶子,陆团有事脱不开身,没法亲自送嫂子回来,特意安排我开车把嫂子送回家的。”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打开车子后备厢,只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烟酒、糕点、罐头,还有几样用精致纸盒装着的礼品,一看就价值不菲。元母吓得眼睛都直了,连忙上前伸手去拦,语气急得不行:“哎呀,不用不用,可使不得!快把东西放回去,我们家里什么都不缺,哪能收这么重的礼!”   “婶子,这都是陆团提前吩咐好的,我要是原封不动带回去,可是要挨批评的,您别为难我了。”小伙子态度诚恳,不由分说便将礼品一件件拎在手里,脚步稳健地往院子正屋走去。   厨房里忙活的马香萍和李文莲听见外面的动静,也纷纷擦着手走出来看热闹。一看这阵仗,两人眼神都亮了几分。元母看拦不住战士,又瞥见两个儿媳妇直勾勾盯着那些贵重礼品,心里顿时一转——这要是放在正屋,少不得又要惹出是非,她当即打定主意,连忙招呼道:“哎,小伙子,别放这里,不方便,送到隔壁那间房去!”   说完,她便热情地引着人往小门走。自打闺女寄信说要回来过年,她早早就把隔壁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得平整,窗户擦得透亮,就盼着女儿住得舒坦。小战士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才把所有礼品都搬进立夏屋里,码放得整整齐齐。元母过意不去,又热情地端上一碗甜水鸡蛋,那小战士拒绝不了,最后只能在元母的热情下匆忙的吃完,元母看着小伙子喝完歇了片刻,才千恩万谢地把人送走。 第305章 :收的不踏实   马香萍和李文莲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婆婆把所有礼品都送到老五单独的屋子里,心里顿时堵得慌。这明摆着就是防着她们俩,怕她们眼红争抢,更怕她们惦记那些好东西。马香萍性子直、心眼浅,心里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嘴角往下撇着,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李文莲则深沉得多,脸上依旧挂着温温柔柔的笑意,说话轻声细语,可藏在衣袖里的手却悄悄攥紧,心底早已恨得牙痒痒。   立夏走进院子,对着两位嫂子客气地点头问好,语气平淡又疏离,随后便拎起自己的行李,径直往自己那间屋子走去。这一路虽然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不用挤车不用受累,可长途奔波依旧让她浑身疲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懒意。刚把行李放在炕边,元母便风风火火地跟了进来,房门一关,立刻压低声音,一脸紧张地看向女儿:“老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那些东西……都是那小陆弄来的?”   立夏往床边的椅子上一坐,身子微微后仰,神色倦怠,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嗯。”   元母一听,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与火气:“他这是后悔了?想回头求你原谅?呸,想得美!当初走得那么干脆,现在知道哄人了?晚了!”   立夏看着母亲气得脸颊微红、一副替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样,心里既暖又涩。她知道元母是真心疼她,可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的,与其让老人一直猜疑,不如早点说开。她沉默片刻,轻声开口:“他没签字,所以,婚没离掉。”   “什么?!”   元母猛地提高声音,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脑子一阵发晕,半晌没回过神,眼睛瞪得老大:“没、没离掉?”   “只要他不同意签字,这婚就离不了。”立夏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元母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清其中关节,当即气得低骂一声:“这个狗东西!他这是故意拖着你,不放你走啊!”   话虽骂得狠,可元母心里却天人交战,矛盾得不行。一会儿想着,夫妻还是原配的好,男人知道回头、知道疼人,也就凑合过了;可转头又一想,自家老闺女模样标致,在沪市有体面工作,无牵无挂没孩子拖累,凭什么要耗在一个远在天边的男人身上,就算再找,也能找个知冷知热、守在身边的好人家。可眼下婚离不掉,想再找也是不可能,一时间,她心里又是骄傲又是烦闷,五味杂陈。   她拉过立夏的手,眼神认真又担忧:“你老实跟妈说,你自己现在是怎么想的?心里还怨不怨他,还想不想跟他过?”   立夏轻轻抽回手,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语气淡然,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现在不是我怎么想,是他怎么想。我是肯定不会再回云省了,夫妻两人相隔千里,聚少离多,就算他现在有耐心、肯低头哄着我,可日子一长,再热的心也会淡,再深的情也会磨平。我现在,就是在熬时间。”   她一句句说着最现实的话,直白又清醒,元母那原本想劝和的心思,也一点点淡了下去。是啊,女儿还年轻,耗得起,可那姓陆的年纪不小,又是军人,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真要耗下去,指不定谁先认输。想到这里,元母松了口气,可目光一落到地上堆着的礼品,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那这些东西怎么办?太贵重了,咱收着心里不踏实。”   她是本分老实人,心里有着自己的规矩:要是正儿八经的女婿,孝敬岳父岳母,她理所当然收下;可现在女儿摆明了不想跟他过,再收这么多重礼,总觉得手里发烫,良心上过不去。   立夏看着母亲眼底纠结为难的模样,忍不住轻轻一笑,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松:“给你们的就放心收下,有什么好纠结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那人几乎全部身家都在自己手里,又是一阵头疼,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元母被女儿这云淡风轻的态度安抚了不少,心里那点不安也散了大半,她挺了挺胸,理直气壮道:“也是!我好歹也是他长辈,几个女婿里,就数他没怎么上门干过活、没出过力,吃他点东西、收他点礼,怎么了?应该的!哼!”   立夏听着母亲这自我安慰的话,忍不住低笑出声。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两个姐夫,没结婚前天天往家里跑,劈柴挑水、脏活累活抢着干,就为了多看未来媳妇一眼,对比之下,确实好笑。   元母这时才蹲下身,好奇地翻看那些礼品,越看越心惊。除了常见的烟酒、糕点、水果罐头,还有几个包装严实的精致木盒,她拿起一个,茫然看向女儿:“这是什么?看着就不便宜。” 第306章 :元母的小心思   立夏接过木盒打开,里面一支完整的野山参,须根完整,色泽沉实,她也微微一惊——这个年代,野生人参极其难得,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她轻声解释:“这是人参,上好的野参,补身体的。你跟爸留着,以后家里炖鸡汤,切几片放进去,好好补补身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抽奖系统里也存着不少支人参,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拿出来,时间一长都快忘了。   元母一听“人参”二字,眼睛瞬间瞪得老大,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她没亲眼见过人参,可从小到大听人说过,那都是千金难买的救命补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回。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乖乖,这就是人参啊?哎哟,我跟你爸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哪配吃这么金贵的东西?咱收下……真的没事吗?”   一想到女儿不打算跟那人过了,还收着这么贵重的礼,她心里越发不踏实。   “没事,我行李包里也带了一支,前段时间在沪市机缘巧合收到的,也带回来给你和爸补身体。你们年轻时身子亏得厉害,现在年纪大了,就得好好养着。”立夏顺势给自己系统里的人参找了个完美的由头,说得自然又坦荡。   元母连连摆手,一脸舍不得:“得了吧你,你那支和这支,你都自己收着回头带走。我跟你爸都是泥腿子,吃这么好的东西,那是糟蹋了,多可惜啊。”她又指向旁边几盒海产,“这些又是什么?看着也不像寻常吃食。”   在元母眼里,人参这种宝贝,她多看一眼都觉得心跳加速,根本舍不得动。   立夏太了解母亲的性子,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头直接把参切了、让她想送都送不出去,到时候自然也就吃了。她一一打开那些海产品礼盒,耐心介绍:“这些都是海产干货,这几盒是海参、鲍鱼,这个是大墨鱼干,还有干贝、虾干,都是耐放的好东西。”   元母听得啧啧称奇,满眼新奇:“哎呀,这些都是海里的东西啊?我跟你爸活了大半辈子,连大海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别说吃这些了。”   立夏被她逗笑,轻声打趣:“怎么没吃过,你去公社供销点不是买过海带嘛,海带也是海里的。”   元母先是一怔,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把自己逗得大笑,眼角都笑出了细纹:“嘿,你不说我还真忘了!对哦,海带也是海里的!就是咱们这边不靠海,一辈子也难见几回真正的海货。”   “嗯,所以你跟爸一定要好好保养身体,等以后稳定了,我带你们去海边看看大海,吃刚捞上来的新鲜海鲜,比这些干货鲜一百倍。”立夏握住母亲粗糙温暖的手,语气温柔又认真。   元母白了她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你啊,一天天就知道给我和你爸画大饼。不过幸好刚才我让那小战士把东西都送你这屋来了,不然你那两个嫂子看见,眼珠子都得粘在上面,回头又要闹不痛快。”   立夏淡淡一笑,并不在意:“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回头挑一些让两个嫂子带点回娘家,在咱们这地方,也算是吃个稀奇,落个人情。”   元母一看女儿这好东西不当回事的模样,顿时又气又心疼,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就是手指头松!你给少了,她们嫌你小气;给多了,她们觉得你应该,不知足。依我看,还不如不给!等开春春耕忙的时候,我炖成汤,给你爸、你哥他们干活的人补力气,大家一起吃,谁也说不出闲话。”   立夏见母亲脸色不太好,也不敢再多说。嫂子终究是外人,妈才是自己亲妈,看这架势,婆媳之间平日里也少不了摩擦,她点了点头:“也行,到时大家一起补补,你也别搞差别对待,你和两个嫂子也一起吃,别亏了自己。”   说完,她把自己一路带回来的糖果、糕点、细布料,还有特意给父母买的新衣裳,以及刚刚从系统里悄悄取出来的一支人参,一并都推到元母面前。   元母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收进立夏的柜子里,只留下糕点糖果等会儿拿到正屋,一边絮絮叮嘱:“你放心,妈心里有数,短不了她们的。你自己在外头,钱一定要省着点花,别大手大脚。我跟你爸的衣服,在村里比那年轻的小媳妇都多,年年都有新的,穿到死都穿不完。下次回来,别买这些贵东西,给我和你爸买点糖果、桃酥就行了,其他什么都不用,晓不晓得?”   “嗯嗯,晓得晓得,都听你的。”立夏笑着敷衍。 第307章 :年夜饭   母女俩收拾妥当,一起从屋里走出来,往厨房而去。立夏也跟着进了厨房,想搭手帮忙做年夜饭。两个嫂子正围在案板前包饺子,立夏走上前,刚想挽起袖子,就被元母毫不客气地使唤到灶膛边:“你去烧火去,别在这儿添乱,别回头包的饺子一下锅,全破皮露馅,糟蹋粮食。”   被母亲当众戳破以前的黑历史,立夏无奈地笑了笑,也不生气。马香萍看着院子里,自家儿子正拉着老四家的闺女一起吃桃酥、剥糖果,小脸上满是欢喜,她也跟着附和:“老五去烧火吧,这边有我和你四嫂包就够了,你难得回来,歇着。”   “是啊,难得放假回来,好好歇歇,别累着。”李文莲也跟着柔声开口。尽管心里对婆婆偏袒小姑子极为不满,可她也清楚,在家里闹起来,最先不高兴的肯定是老四,她只能把一肚子不快强行压下去,脸上依旧维持着温顺得体的模样。   立夏没有去烧火,而是走到水缸边,打水仔细洗净双手,拉过一张小板凳在案板旁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妈,你能不能别老提我以前的糗事,现在我不光会包饺子,还会包包子、包馄饨,样样都行,你女儿现在能干着呢。”   元母瞥了她一眼,见她包出来的饺子形状周正、捏得紧实,倒也没再继续拦着,只是嘴硬:“再能干也好久没上手了,别回头浪费我的面粉和肉馅。”   “哪有好久没上手,我在沪市都是自己开火做饭,天天做。”立夏一边熟练地捏着饺子皮,一边随口说道。话一出口,她才猛然想起,自己在沪市买房的事,还没跟家里人提过。她抬头看向元母,讨好地弯了弯眉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惊喜:“妈,等过完年,你和爸跟我一起去沪市玩玩呗,我在沪市买了一套小房子。”   “你说什么?!”   “你买房了?”   “真的假的?”   三声惊呼几乎异口同声地响起,音量之大,震得立夏耳膜微微发颤。   正在院子里收拾柴禾的元父听到厨房里动静异常,也快步走了进来,眉头微蹙:“怎么了?喊这么大声,出什么事了?”老闺女回来过年,他和老伴心里都乐开了花,只是他不善表达,不会像老伴那样黏着女儿,可目光却一直不自觉地落在闺女身上,时时刻刻关注着。   元母一见老伴进来,立刻激动地冲上前,声音都在发抖:“老头子!你老闺女……你老闺女在沪市买房子了!”   元父一听,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心头一震。他是知道女儿手里有些积蓄,不过他毕竟是一家之主,沉稳得多,很快平复情绪,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买了就买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在沪市有工作,有个落脚的地方住,总归是安稳方便,好事。”   李文莲见识比马香萍多,心思也细,当即轻声问道:“老五,城里单位不是都给职工分房子吗?你怎么还自己花钱买啊?多不划算。”   立夏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地解释:“我们单位规模小,不像钢厂、棉纺厂那些大厂,职工多、房源足,结婚就能分房。我们单位人少,房源更少,分房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一直住宿舍也不方便做饭,我就干脆买了套小房子,自己住着舒心。”   “哦,那确实应该买,住宿舍不方便开火,也不像个家。”元母看着女儿脸色白里透粉、气色极好,越看越觉得买房是对的,满心都是骄傲。   马香萍一听是真的买了房,眼睛立刻亮了,语气热切又积极:“那可太好了!等以后爸妈去沪市玩,可一定把小坤带上,反正他小姑那里有地方住!”   李文莲站在一旁,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酸涩与嫉妒翻涌不止,却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附和着说了几句恭喜的话,眼底深处的复杂,无人察觉。   元母那阵又惊又喜的劲头稍稍缓过神,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拉着立夏的手,忍不住细细盘问起来:“那房子多大啊?”   立夏语气轻描淡写,带着几分知足:“不大,还没你们给我盖的那房子宽敞呢。两间正屋加起来也就三十多平,厨房和洗漱间都挤挤巴巴的,不过就我一个人住,倒也够了,收拾起来也省心。”   元母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宽慰:“别不知足,那可是大城市,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个属于自己的小窝就不错了,够你一个人安安稳稳住着就行。”   灶屋里的土灶台正烧得旺,干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暖烘烘的烟火气裹着饭菜的香味漫了一屋子。早起一路赶车奔波的立夏被这股暖意烘得眼皮发沉,忍不住连连打着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点点泪花。   元母一看老闺女这副疲惫模样,心疼得不行,连忙挥着手催她:“快回屋睡去,一大早颠颠簸簸赶回来。年夜饭还早着呢,不着急忙活,先歇够了再说。”   立夏用手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摇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不用啦,现在睡沉了,等晚该睡不着了。”   屋里暖灯融融,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炕头厨房桌边,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烟火气裹着亲情,把小小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满是年的暖意。   除夕夜的农家小院里,年夜饭的香气从堂屋飘出去老远。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鲜气扑鼻,五花肉炖得油亮软糯,还有一些咸鸡、咸鸭、香肠堆在盘子里,最后就是炒青菜,这一顿年夜饭在村里已经属于比较丰盛的了。   立夏坐在桌边,筷子却跟往常不一样了。她一口接一口地夹着鱼肉,细细剔着刺吃得香甜,又专挑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往嘴里送,油香在舌尖化开,她半点不腻味。反倒是从前最爱的鸡翅、香肠,摆在眼前她都没怎么动。   元母坐在对面,一眼就瞧出了不对劲,放下筷子笑着打趣:“你这去沪市半年,怎么口味也变了?以前你碰都不碰鱼,嫌刺多得很,肥肉更是看都不看,今天倒是吃得香。”   元父在一旁听了,当即皱起眉,护犊子似的摆了摆手:“你管孩子爱吃什么,她喜欢吃就让她吃,多吃点才好。老五,回头这鱼尾巴上的肉留点就行。”毕竟年年有余(鱼),不兴全部吃完。   元母被元父这么一反驳,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我又不是舍不得给她吃,用得着你在这儿充好人?”嘴上埋怨着,手却很诚实地夹了个最大的鸡翅,轻轻放进立夏碗里,“多吃点鸡翅。”   立夏低着头,心里突突直跳,一阵心虚往上涌。   她哪里是口味变了,是她怀了身孕。可这件事,她至今没敢跟家里人提半个字。一旦说了,以父母的性子,必定会拿孩子绑着她,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她离婚。这也是她一路瞒到现在,连回家过年都小心翼翼的原因。   刚才被母亲一眼戳中口味变化,她心里惊得差点慌了神。自从怀孕之后,她的口味确实偏得离谱,起初只当自己馋了,等后来确认怀孕才猛然惊觉,她现在爱吃的这些,全都是陆今安从前最爱的。   她不敢接话,只默默扒拉着碗里的鸡翅,小口小口地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再多说一句,就露了马脚。 第308章 :惊孕肚   一顿年夜饭在热闹的说笑声中吃完,一家人收拾碗筷、擦桌子,忙完便围坐在八仙桌边,嗑着瓜子聊着家常。立夏身上贴着暖宝宝,一点不冷,可眼皮却越来越沉,哈欠一个接着一个,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这副困得直晃脑袋的模样,逗得一屋子人都跟着打起哈欠,最后实在撑不住,跟家人说了声,便起身回了隔壁单独住的房间。   一进房间,她先把外套脱了,撕下身上的暖宝宝,揉成一团扔进储物柜里的垃圾桶,毕竟这种不应该出现这个时代的产物垃圾要单独处理,然后转身准备去洗漱。   这边她刚低头捧起水洗脸,堂屋那边元母忽然站起身,拎起墙角的热水瓶:“我过去给老五再送点热水,那丫头用水费得很,我怕她那边水壶不够用,大晚上的再冻着。”   元父一听,连忙点头催促:“那你快去快回,别让孩子等着。”   元母轻手轻脚推开立夏堂屋的门,刚要开口喊她,就见立夏洗完脸直起身。   屋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柔和,却也格外清晰。她身上那件贴身的薄羊毛衫紧紧贴在身上,平日里纤细平坦的小腹,此刻竟微微隆起,像扣了一只小小的白瓷碗,在纤瘦的身子衬托下,格外扎眼。   元母手里的热水瓶一沉,差点直接摔在地上。   她僵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立夏那藏不住的小肚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心里瞬间翻江倒海,无数可怕的念头疯狂冒出来,还是……女儿还没离婚,这要是被人抓住把柄,那是要被批斗、要出大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在发颤,指着立夏的肚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老五……你这、这是什么情况?”   立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口,魂都快吓飞了。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脸色瞬间变白。   她本来就瘦,全身上下都纤细得很,唯独这一小块肚子鼓出来,穿着贴身毛衣,半点藏不住。若是稍微胖点,还能糊弄说是吃多了长肉,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对劲。   她顾不上脸上还挂着水珠,慌慌张张抓过那件厚实的棉袄,手忙脚乱往身上套,棉袄一裹,总算把那圆润的小肚子严严实实地遮了下去。   “妈,您怎么突然过来了?”她声音发虚,眼神都不敢跟母亲对上。   元母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冷着脸把热水瓶放在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一字一顿地问:“别装糊涂。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此刻她心里又急又气,恨透了那个敢搞大自己女儿肚子的人。女儿还没离婚,这要是传出去,被男方那边追究,女儿这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立夏看着母亲这副神情,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事到如今,瞒也没用,只会越闹越乱。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抬起头,声音轻却清晰:“是陆今安的。”   元母先是一怔,紧跟着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后背惊出的冷汗瞬间凉透。   还好,是女婿的,不是外面不三不四的人。不用批斗,不用丢人现眼。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他……他去沪市找你了?”   “嗯。”立夏应了一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全在琢磨怎么跟母亲说,她要留下这个孩子,还要跟陆今安离婚。   元母看着她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戳了她一句:“你都不打算跟他过了,都要离婚了,你还让他碰你?你是不是傻啊?”   立夏被母亲这直白又露骨的话说得脸颊发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元母这是完全误会了,以为她是这次去沪市才怀上的。   她又羞又急,连忙解释:“妈!你瞎说什么呢!我这都五个多月了!”   “什么?!”元母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滚圆,又凑过去看了看她被棉袄遮住的肚子,不敢置信,“五个多月?那你肚子怎么这么小?我还以为才刚怀上没多久!”   “医生说了,胎儿靠后,又是竖立着长的,所以外面看着不明显。我也是前段时间偶然看中医,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四个多月,算到现在,都五个多月了。”立夏轻轻抚着小腹,语气软了下来。   元母的心一下子揪紧,顾不上生气,先抓着最要紧的问:“那孩子……孩子没事吧?检查过没有?健不健康?”   “应该没事,我去医院仔细检查过,医生说一切都正常。”立夏低下头,眼神温柔地落在自己肚子上。   元母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沉声道:“你打算……把这孩子留下?”   立夏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也带着坚定:“本来一开始,是打算不要的。可去引产那天,前面排队的那个孕妇大出血,一尸两命,我当场就吓傻了。再加上之前给我把脉的老中医说,这孩子好像知道我不想要他,才故意竖着长,把自己藏起来……我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打算留下他。”   元母沉默了片刻,又问:“那小陆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立夏轻轻摇头,“我也是才知道一个月。”   元母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开始劝她:“既然怀了孩子,又打算生下来,那这婚,就别离了。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知道错了、愿意回头就行了。你看他这次,又是给你安排车送你回家,又是买那么多贵重礼品,让你风风光光的回来,也算有心了。”   在元母那辈人的观念里,有了孩子,日子就得凑活着过。男人知错能改,女人就不该再揪着不放。 第309章 :惊孕肚2   立夏早就料到母亲会这么说,抬起头,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孩子是孩子,他是他,这跟我离不离婚没关系。总之这婚,我是肯定要离的,这事你们就别管我了。”   元母见女儿这么固执,这么“不懂事”,顿时又急又气,忍不住把村里的那些老理都搬了出来:“你要是没孩子,你想离,妈不拦你。可现在你有孩子了啊!亲爹总归比后爹强,孩子不能没有亲爹。再说,小陆又不是真跟那女人睡了,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就着过吗?前面陈家庄的陈大海,跟他们村王寡妇偷情被当场抓住,人家媳妇不也忍下来了,现在日子不照样过得好好的?别说陈家庄了,就咱们村,你三姑那头的大爷,跟他弟媳妇不清不楚,家里那大娘不也忍了一辈子,没闹过离婚?这种事,多了去了。”   立夏听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懵了。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家门口、自己身边,竟然还有这么多她从来不知道的瓜。   元母见她这副震惊的模样,也有点不好意思,毕竟跟自家闺女说这些腌臜事,实在有些尴尬,可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你以前一直在外面上学,在家待得少,所以不知道。这种事村里多呢,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往外说罢了。”   “之前你刚说要离婚,我想着,咱家有房,实在不行给你招个上门女婿,离家近,也能照顾你。后来你说去沪市上班,有正经工作,我又想着,你在大城市好好干,以后找个当地的小伙子也行,反正你没孩子,没拖累。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怀了孩子,还打算生下来,小陆又愿意回头认错,这婚,你说什么都不能离。”   立夏消化完那些惊人的八卦,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有力:“妈,你说的那些人,不是不想离,是离不了。,因为她们指着男人挣公分养活一家老小,她离了养不了孩子们,才忍气吞声半辈子。可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有工作,有房子,我能养活我自己,也能养活这个孩子,我不需要像她们一样,忍气吞声过日子。您别用她们的思维来要求我。”   元母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什么四位五位的,谁会嫌钱多?小陆一个月挣那么多,你跟他离了,以后他的钱,你和孩子一个子儿都落不着,你傻不傻?”   立夏被说得急了,下意识脱口而出:“没事,他已经把所有的钱都给我了,他以后再挣的钱,我也不稀罕。”   “什么?!”元母猛地拔高声音,眼睛瞪得溜圆,“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你了?”   立夏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心里暗叫不好。元母本来就不赞成她离婚,现在知道陆今安把钱都给了她,指不定更要逼着她回去过日子。   她连忙补救:“我没打算要,等以后他结婚了,我再把钱还给他。”   元母上一秒还沉浸在巨大的惊喜里,下一秒就被女儿这句话泼了一盆冷水,又气又急,扬手就想往她背上拍一巴掌,可手到了半空,忽然想起她怀着身孕,力道瞬间轻了下来,轻轻落在她背上,恨铁不成钢:“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你给他生孩子,花他的钱,天经地义!还想着把钱还回去?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棒槌!”   立夏现在不想跟母亲纠缠钱的事,只想先把人安抚住,连忙顺着她的话说:“好好好,不还,不还行了吧。您也别再劝我不离婚了,我跟他相隔千里,跟离婚没什么两样。”   元母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女人过日子,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小陆离那么远,确实顾不上女儿。再看看灯光下女儿那张清秀好看的小脸,她心里又自豪又自信,就算女儿带着个孩子,凭她的模样和条件,也不愁找不到好人家。   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听见,才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好奇问:“他……他一共给了你多少钱?”   立夏没敢把陆今安母亲留下的那三万块钱说出来,只说了陆今安自己的工资和存款:“四千多块。还有京市那边的房子,房产证也在我这儿。”   元母当场倒吸一口凉气,虽然她不知道京市是两套房产,但一套也够她惊讶的了,咽了咽口水,彻底被惊住了。   四千多块,再加一套京市的房子……这在乡下,是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她回过神,立刻操心起孩子:“你现在有孩子了,大城市不比咱们乡下,养孩子金贵,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手头可得攥紧点,嘴巴也紧点。孩子大概什么时候生?”   “医生说,四月底、五月初差不多就生了。”   元母又气又心疼,戳了戳她的额头:“你说你,这么大的事,要是我今晚没发现,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等孩子生出来谁照顾你?谁给你做月子?”   立夏心虚地低下头,小声道:“我本来……本来打算请隔壁邻居过来帮忙照顾一个月,到时候多给人家点辛苦费就行了……”   元母冷哼一声,满脸不放心,可终究是心疼女儿,软了语气:“算了,指望你自己,指不定要受多少罪。到时候我去沪市照顾你月子。只是你后面还要上班,孩子谁带?实在不行,等孩子大点,我给你带回村里养,家里粮食也够,不缺孩子一口吃的。”   立夏看着母亲嘴硬心软的模样,眼睛一热,心里满是依赖和爱慕,拉住元母的手撒娇:“妈,你就一直在城里给我带呗,到时候把我爸也接过去,我给你们养老,让你们也尝尝当城里老太太、老爷子的滋味。”   元母没好气地抽回手,嗤笑一声:“手里有两个子儿就嘚瑟。我跟你爸去城里,不吃不喝啊?城里哪有口粮?靠你那点东西,还不得把我跟你爸饿死。”   “现在城里黑市不严了,东西都能买到。再说,到时候让四哥他们帮忙在村里给咱们换些粮食,寄过去就行了,您还怕您闺女饿着您不成?”立夏笑着哄她。   “走走走,越说越不像话。我有两个儿子呢,哪有靠女儿养老的道理,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元母站起身,不想再跟她胡搅蛮缠,临走前又严肃地叮嘱,“记住,手里的钱给我捂严实了,谁都别告诉,听到没有?要知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知道了知道了,我谁都不说。”立夏无奈又好笑,对母亲这老古板的想法,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元母这才放下心,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立夏摸着自己依旧不算明显的小腹,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柔又坚定的笑意。   孩子她会留下,婚她也会离。   往后的路,她一个人,也能带着孩子,走得稳稳当当。 第310章 :深夜对话   立夏这一晚,是真真正正的松了口气。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藏在骨子里的所有纠结、不安,她一股脑儿全对着爹父母说了出来。没有隐瞒,没有逞强,也不用再一个人硬扛。窗外正是寒风呼啸,她像卸下了一身沉甸甸的包袱,裹着被子睡得格外安稳,连呼吸都透着踏实香甜。   可另一边,元母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她打发了还在堂屋守着、不肯回去的两个儿子回家歇息,自己和老伴收拾收拾,洗漱完钻进了被窝。屋里静悄悄的,外面偶尔有一两声鞭炮声,估计是谁家在深夜里偷偷放的。元母躺在炕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都睡不着。   身边的元父被她折腾得没法闭眼,不用细想,就知道老婆子心里藏了事。   “你别来回翻了,被窝里那点热气全叫你跑光了。”元父压低声音,“是不是老五那边出什么事了?”   之前一家人还好好的,自打从老五屋里坐了一个时辰出来,元母就整个人不对劲,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一看就是老五那边有什么事。可在元父心里,自家这个老闺女,那是早已经飞出鸡窝的金凤凰,有主意、有本事,天大的事都能自己扛起来。他打小就看得出来,这闺女比两个儿子都沉稳、都能扛事。   元母看着元父这一脸淡定、半点不着急的模样,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冷笑一声,索性直接扔出个炸雷。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闺女怀孕了。”   “什么?!”   元父整个人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被窝里直挺挺坐了起来,眼睛瞪得老大,脸上那点睡意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元母瞧着他这受惊不小的样子,心里那点憋闷总算散了些,伸手扯了扯被角,没好气道:“动作轻点,别又把被窝里的热气给放跑咯!”   元父半天没回过神,心跳得咚咚响,还抱着一丝侥幸,颤声问:“是……是老大怀了,还是老三怀了?”   元母狠狠白了他一眼,语气又急又心疼:“是你老闺女!都怀五个多月了!”   到底是心疼老伴,元母没再继续吓他,一五一十把实情说了出来。   元父愣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过着画面。老五这次回来,他就瞧着小脸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可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身形看着和往常没多大区别,他怎么也没往这上头想啊。   “医生说了,这孩子在肚子里靠后,又是竖着长的,所以一开始肚子不显,直到现在,也只是微微有点隆起,穿上厚棉袄,外人根本看不出来。”元母轻声细语地算着日子,“我掐着日子算了算,这孩子,约莫是她在家属院最后那一个月怀上的。那时候她正铁了心要离婚,想来,是压根没打算要孩子……”   说到这儿,元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只有乡下人才懂的软和:“可这孩子啊,灵着呢,硬是稳稳当当把自己藏好留了下来。”   如今外头都喊着破四旧,不准讲迷信,可私底下,谁家盖房不看风水?谁家娶亲不合一合八字?不过是面上一套、私底下一套罢了。在元母眼里,这没舍得走的孩子,就是跟老五有缘,是个有福气的。   元父坐在床头,静静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他抬手抹了把脸,长长吐了口气,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那……那预产期是几月份?”   “大概四月底、五月初,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元母早已经盘算好了,“到时我就去沪市照顾她坐月子,只是今年春耕我估计挣不了工分了。现在不比咱们当年,生完孩子没几天就扛着锄头下田,老了落下一身病,所以我得去把她伺候好了,别回头跟我一样老了一身病。”   “行。”元父立刻点头,“你多待一阵子,好好照顾她,别惦记工分,回头粮食不够吃咱去换点,家里有积蓄,别担心这个。她刚生完孩子,又要上班,身边没个贴心人怎么行。”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等孩子大点,能吃能睡了,她再送去托儿所,咱们也能放心些。”   元父沉默片刻,又想起一事,眉头微蹙:“那……小陆那边呢?老五跟他说了没有?”   元母闻言,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小陆还半点都不知道。听老五说,年前小陆去过一趟沪市,把自己这些年攒的存款全都给了她,连京市的房子也给她了。你那犟种闺女硬是还要离,我想着就算真离了婚,她带着孩子,手里有钱有房,后半辈子也不愁吃穿。以后再找也行。”   一提起立夏那股子犟脾气,元母又是心疼又是无可奈何。   可元父反倒看得开,语气平静却笃定:“这事随她自己。她手里有钱,沪市有房子,京市也有房产,再生下孩子,日子怎么都差不了。要是生个小子,她离不离婚、结不结婚,都随她心意,反正老了也有依靠。”   元母被他这一番话惊得不行,连忙压低声音:“老头子,你瞎说什么呢!女人家哪能一辈子一个人过?总得有个男人依靠,有个完整的家。”   元父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家闺女的骄傲,也带着对世俗人情的看透:“没本事的女人,才要靠着男人。我们家老五没本事吗?别说咱们全村,就是整个公社、整个镇,有几个能像她一样,凭自己在大城市站稳脚跟,还能买上房子的?她现在,比大多数男人都有出息,比城里有些男人都强。你没听城里来的知青念叨吗?城里多少人家,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挤在三四十平的小房子里,人挨人、人挤人。可你闺女呢?一个人住三十多平的屋子,还有单独的厨房,真要是随便嫁个人,搞不好还要倒贴男方一大家子,住着她的房,吃着她的饭,到头来还要她洗衣做饭伺候人。老五那双手,是拿笔杆子、干大事的,不是给人家当老妈子的!”   元父这一番话,说得元母瞬间愣在原地,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是啊,她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老五如今有能力、有钱、有房,真要是嫁进一户心思复杂的人家,以她们老两口在村里够不着、帮不上的处境,闺女一个人,哪里斗得过一大家子人?到时候受了委屈,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元母越想越心惊,连连拍着大腿:“哎哟哎哟,你别再说了,越说我越怕。这么一看,还不如就让她跟小陆过呢!”   “这事咱们做不了她的主,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元父语气沉了沉,“小陆能把钱和房子都给老五,说明这人良心还没坏透。将来他要是知道老五给他生了个孩子,就算离了婚,也不至于不管她们娘俩。”   元母却不那么乐观,冷哼一声:“哼,算了吧,狗改不了吃屎。他现在回头,不过是稀罕老五的好。等将来遇上新人,再成了家,俗话说得好,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到那时候老五和孩子,还想从他那儿捞到半点好处?”   她在村里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太明白了。村里那些男人再娶之后,前头的孩子过得什么日子,人人都看在眼里。当爹的真看不见吗?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就着过罢了。   老两口躺在被窝里,就着立夏的婚事、孩子、将来,你一言我一语,掰扯了大半夜。到最后,两人总算达成了一致——不管老五离不离婚、再不再婚,都听孩子自己的心意,他们做父母的,不多干涉、不勉强,只在后面稳稳当当地给她搭把手、撑撑腰,就够了。 第311章 :鸡汤面   第二天,立夏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浅淡天光轻轻唤醒的。睁开眼时,屋里还静悄悄的,她下意识摸过枕边的手表一看,才刚八点钟。许是昨夜睡得早,又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此刻浑身都透着一股松快,神清气爽。   她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手臂刚舒展到一半,小腹里忽然轻轻一鼓——像是有只小小的拳头,悄悄顶了她一下。   立夏整个人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停住。   这是……肚子里的孩子醒了?   她怔怔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之前也有过极轻微的动静,像小鱼吐泡,像羽毛轻扫,她还一度以为是自己错觉。可刚才那一下,分明是实实在在的胎动,鲜活、有力,半点不藏着掖着。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轻轻覆在肚皮上,指尖微微发烫。   掌心之下,那团小小的生命像是感受到了她的触碰,又轻轻动了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异暖流从心口蔓延开来,软得一塌糊涂。原来一个小生命,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在自己身体里慢慢长大。   立夏怔怔地笑了,只觉得这世间万般神奇,都不及此刻真切。她慢慢起身,简单洗漱整理一番,便往隔壁父母屋里去。   刚一进门,两道小小的身影就“呼”地扑了过来。   是小坤和小云。   “小姑!小姑!”   小坤年纪稍大,向来跟立夏亲,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冲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小云还怯生生的,跟在哥哥身后,小手也轻轻拽着立夏的衣角,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小姑,昨天那个糖好好吃啊,我和小云还想吃。”   比起小云对小姑还有几分生疏怯意,小坤显然是打小就黏立夏,半点不见外。   立夏刚想弯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一旁的元母眼疾手快,吓得浑身一紧,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一把将小坤往后拽。   “小坤!”元母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以后不许这么往你小姑身上扑,听见没有!”   她脸色都白了,满眼都是后怕。   立夏看母亲这副紧张到不行的模样,连忙轻声安抚:“妈,没事,我护着肚子呢,没碰到。”   元母却半点不放心,瞪了她一眼,又气又急:“你懂什么!小孩子看着小,力气大得很,没轻没重的。真要是一个不小心,到时候遭罪的还不是你!”   小坤虽小,却也懂事。之前家里四婶怀孕的时候,奶奶也是这样严肃地叮嘱他,他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忽然仰起脸,天真又直白地开口:   “奶奶,小姑也怀宝宝了吗?”   一句话,让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元母脸上一僵,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又羞又恼,只能板起脸呵斥:“小孩子家家瞎打听什么!要吃糖就去奶奶柜子里拿,你小姑这儿没有糖了!”   小坤一听有糖吃,立刻把刚才的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天喜地地拉着妹妹小云的小手,一溜烟跑进奶奶屋里找糖果去了。   立夏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手忙脚乱掩饰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好笑。   她也没戳破。   自己如今这处境,确实叫父母难以开口。婚说要离,却没离成;人回了娘家,肚子里又揣了孩子,怎么看都像闹着玩似的,荒唐又让人心酸。   元母平复了几下气息,才转头看向立夏,语气稍稍缓和:“你去厨房吃早饭吧,刚给你做好。对了,等会儿要不要跟着孩子们一起出去拜个年?”   立夏一听“拜年”两个字,立刻皱起眉,连连摆手:“妈!我都多大了,还去拜年?再说我小时候就不爱去。”   乡下年初一的拜年,多是小孩子挨家挨户串门,说几句吉利话,主人家便会抓一把瓜子、花生塞进兜里,关系亲近些的,还会给一小块大糕——那是孩子们最盼着的好东西。可立夏打小就懒,宁愿在家躺着,也不愿出去挨家挨户凑那个热闹。   元母被她逗笑,又好气又好笑:“就你小时候最傻!别家孩子拜年能抱回一堆吃的,就你懒得出门,躺家里发霉。”   立夏不想再跟母亲掰扯小时候的事,她是真不好意思为了几颗瓜子花生,挨家挨户去串门寒暄。当下便转身往厨房走,想赶紧躲开这话题。   一进厨房,鼻尖先撞上一股浓郁鲜香。   灶台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面金黄油亮,上面还浮着几块嫩白的鸡肉——竟是一碗鸡汤面。   立夏当场就愣了,下意识回头:“妈,你怎么煮了鸡汤面啊?”   在她印象里,元母一辈子节俭惯了,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平日里连块肉都舍不得多吃,更别说专门用鸡汤去下面。   元母斜她一眼,语气故作不耐烦:“喊什么喊,给你做你就吃,哪来那么多话!”   说完,不等立夏再问,转身就走了,只留下那碗香气扑鼻的鸡汤面,静静冒着热气。   立夏站在原地,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元母这是知道她怀了孕,所以给她补身子呢。 第312章 :炫耀   她轻轻摸了摸小腹,在心里轻声跟孩子说:娃,你妈我今天,可算是沾了你的光,吃上你外婆做的鸡汤面了。只怕你外婆活了大半辈子,自己都没舍得这么吃过一回。   她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吃着。   隔年的老母鸡炖得软烂,汤头鲜得入味,连普通的白面条,都被浸得格外香甜。一口热汤入喉,从舌尖暖到心底。   年初一,乡下照例不走远亲,但家家户户都会串门。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东家婶子西家嫂,聚在一起嗑瓜子、拉家常,还有几桌凑在一起打叶子牌。那些细细长长、印着古怪花纹的叶子牌,立夏看了这么多年,始终没弄明白到底怎么分输赢,只觉得眼花缭乱。   村里人的消息向来传得快。昨天中午,元家老五是被一辆部队小汽车送回来的,这事早就在小村里传开了。之前那车也来过一次,不过大家之前听说,元家老五在外面离婚了。只是既然离婚了,怎么还有车送回来?   众人心里都揣着好奇,只等着找机会问个清楚。   大伙儿在一起聊着,三舅妈立刻凑了上来,压低声音,一脸好奇地问元母:“秀云,你家老五昨天,咋又是部队上的车给送回来的?不是听说,她跟那人离婚了吗?”   这话一出,旁边嗑瓜子的、聊天的,全都下意识停了动作,一个个竖起耳朵,就等着听下文。   元母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这事早晚要让人知道,索性大大方方直说,只是语气里带着几分烦闷:“别提了,我家老五这边拼死拼活要离,那头就是不同意,拖到现在字都没签。你们也知道,军婚不一样,男方不肯松口,这婚就离不了。唉,这不就是耽误我家老五嘛!”   “什么?那……那没离成?”三舅妈当场就惊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可不是嘛。”元母一脸无可奈何。   旁边一位老婶子也跟着问:“那老五还回不回云省那边了?”   元母立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嘴上却装得随意:“怎么可能还回去。我家老五在沪市有正经工作,还有房子,肯定是不会再回那偏远地方去了。”   她用最平淡的口气,轻飘飘甩出一句,实则是憋了一肚子,就等着这会儿炫耀。   “什么?老五在城里……分房子了?”三舅妈惊得差点站起来。   “不是单位分的,她们单位哪能这么快分房。”元母慢悠悠解释,“是那房主要离开沪市,置换给她的,也算她运气好,误打误撞就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一听“置换”两个字,心里就明白了——哪里是置换,分明是自己买的。   “乖乖……”三舅妈忍不住惊叹,“你家老五这下,可真是实打实的城里人了!”   之前立夏嫁在外地,虽说也有工作,可在村里人心里,那偏远地方跟乡下也差不了多少。可现在不一样,那是沪市,是比南市还要繁华的城市。   元母嘴上谦虚,眼角却已经扬了起来:“嗐,也就那样。那房子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四五十个平方,还带个巴掌大的小院,顶多能种两块菜地,哪比得上咱们村里宽敞。”   “哎哟,你就别不知足了!”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来我们这的知青都说,城里好多人家十几口人挤在一间屋里呢!你家老五那房子,放在城里,不知道多少人抢着稀罕!”   元母脸上笑意更深,语气却依旧故作平淡:“倒也是这么个理。等过段时间春耕结束,我家老五说要接我进城去看看。我是真不想去,城里有什么好的,可她非拉着我去,真是闹心。”   “哎呦喂——”众人一片羡慕,“你跟大河这辈子,可真是享上老闺女的福了!家里砖头房住着,电风扇吹着,还能去沪市转一圈,真是把我们羡慕死喽!”   “呸呸呸!”元母连忙笑着啐了几口,“大过年的,说什么不吉利的话。”   “就是就是!呸呸呸!”   三舅妈也跟着连呸三下,笑着打趣:“还不是被你炫耀得糊涂了!回头你从沪市回来,可得好好跟我们讲讲,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行,等我回来,一五一十都跟你们说。”   元母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像一朵绽开的花。她仿佛已经看见,等自己从沪市风风光光回来,被一众人围着追问、满眼羡慕的模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得意。 第313章 :姐妹相聚   大年初二,正是乡下习俗里出嫁女儿拖家带口回娘家的日子。天刚亮没多久,隔壁院子里就已经人声鼎沸,孩子哭、大人笑、锅碗瓢盆叮当响,热闹极了。   元母却特意把那扇小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不留,生怕一点动静飘进去,吵着隔壁屋里还在睡觉的小女儿。   “都小声点,都小声点!你们小姨难得回来一趟,让她多睡会儿。”   元母一遍遍地叮嘱着身边几个孙辈,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旁边的老三元小满一肚子不痛快,鼻子里重重冷哼一声,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哼,金疙瘩回来了就是不一样,我们这群土疙瘩连喘气都得轻着点。”元小满抱着胳膊,语气里酸溜溜的,全是明晃晃的讽刺,“妈,您要是真怕我们吵着她,干脆拿块抹布把我们嘴都堵上得了,保证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元母被三闺女这尖牙利嘴说得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还隐隐有点发虚。老话都说,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不一般齐呢,她心里确实偏疼老五一些。老五本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打小就贴心懂事,嘴甜又孝顺,不像老三,从小就像个小炮仗,一点就炸,得理不饶人。   可心里再虚,元母嘴上半点不饶人:“你这张嘴,哪天能饶过人?老五一年到头能回来几次?睡个懒觉你都看不顺眼。等哪天你也住家里,不睡到日上三竿你都不许起!”   一旁的大姐元春分看着这母女俩斗嘴的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   自打姐妹几个一个个嫁作人妇,各自成家立业,这种从小看到大的拌嘴场景,已经难得一见了,此刻瞧着,只觉得亲切又暖心。   “好啦老三,别跟妈逗嘴了。”大姐连忙出来打圆场。   老三被老妈和大姐两头一堵,也没再继续呛声。   她心里其实也不是真生气,就是骨子里瞧着母亲这般护着老五,心里那点小别扭不舒坦,下意识就想刺几句。她撇了撇嘴,不服气地嘟囔:“哼,我回来睡哪儿啊?我又不像人家老五,有自己的房子住,金贵着呢。”   这话一出口,元母的暴脾气“腾”一下就上来了,半点也不纵容三闺女的小性子。   “那还不简单?”元母叉着腰,声音拔高了几分,“你拿钱回来,我也给你盖两间砖房!你再贴补我和你爸几个,把厨房、洗澡间也全换成砖房,厨房地方小,用不了多少砖,你比老五划算得很!”   元母这一番话,直接把话挑明了。   元小满心里跟明镜似的,家里这新盖的砖房,大头肯定是老五出的。爸妈给两个儿子盖完婚房,又给她们姐妹置办了嫁妆,手里早就没什么余钱了,哪还有闲钱盖新房?   家里五个兄弟姐妹,只有老五最孝顺。父母身上穿的衣服,家里吃的 、喝的、用的,哪一样不是老五孝敬的?   就连卧室里那台用粗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电风扇,整个公社也就领导家里才有,那也是老五弄回来的。道理她都懂,心里也气短,当下便闭了嘴,不再吭声。   元母心里也不痛快,数落道:“你们姐妹俩哪天回来,我不是杀鸡割肉好好伺候?老五一回来,你就挑三拣四找不痛快。她一年能在家待几天?倒是你,家里有点好东西,哪回少了你的?”   老三被说得彻底没了脾气,嘟着嘴,蹲在一旁闷闷地择菜,一句话也不说。她心里也清楚,老五寄回来孝敬爹娘的那些好东西,父母常常会偷偷给她和大姐分一份,她们没少沾老五的光。   大姐看着老三被训得蔫头耷脑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出手指虚点了她一下:“你呀,真是自找的!老五对咱们还不够好?这些年我们占了她多少便宜,心里没数?也就老五心大,从小不跟你计较,换个人,早骂你白眼狼了。”   老三低着头,手上不停摆弄着菜叶子,心里暗暗生自己的气,气自己嘴不把门。她其实心里明白,父母对她们几个女儿已经够好的了。   远的不说,就说村里那些人家,多少人把女儿当成换彩礼的工具,收了厚重的聘礼,给点破烂嫁妆就送出门了。就算是城里,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些下乡的知青,明眼人都看出来女知青人数明显比男知青多。   像她和大姐这样,彩礼自己带走,父母还倒贴置办丰厚嫁妆的,整个村子也没多少家。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和大姐在婆家才腰杆硬、底气足。   可即便如此,父母对老五那份独一份的关注,是她们几个兄弟姐妹谁都没有享受过的,就连二哥和老四也比不上。   只是如今她自己也当了娘,有了孩子,心里也渐渐明白了。几个孩子里头,总归是那个懂事贴心、知道疼人的,更招人惦记。   老五打小就心细,懂得体谅父母辛苦,有点稿费全换成吃的穿的,变着法子给父母补身子,这样的闺女,谁能不疼?   正想着,那扇紧闭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元立夏打着哈欠,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睡眼惺忪地扫了一眼院子里。   一院子蹦蹦跳跳的孩子,大姐、三姐带着一大家子都在,热热闹闹的。打完招呼后,她目光落在气鼓鼓、腮帮子还鼓着的三姐身上,无奈地笑了笑。   她太了解她三姐了,说她有坏心眼吧,真没有;就是那张刀子嘴,说话不饶人,句句扎心,可心肠并不坏。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姐妹,感情是实打实的。   立夏走上前,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布包递了过去,笑着打招呼:“大姐,三姐,给你们带了点小礼物。”   老三还有点别别扭扭,不好意思伸手接。   立夏觉得好笑,也不跟她客气,直接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   大姐元春分接过手里的盒子,摸着手感就不一般,打开一瞧,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喜:“这……这是百雀羚护肤香脂?”   老三一听,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连忙凑过来,打开盒子一看,也惊呼出声:“哎呀,还真是百雀羚!老五,你是不是钱多烧得慌啊,买这么金贵的东西给我们?你给我和大姐从沪市带瓶雪花膏就顶破天了,这玩意儿,一瓶能顶十瓶雪花膏呢!”   她是真真切切地心疼。   在这乡下,一瓶普通雪花膏也就一毛五分,已经算是稀罕物件,而这百雀羚,一瓶就要整整一块钱,顶得上普通人好几天的工分。   立夏倒是有些意外,没想到三姐还认识这个牌子:“你们怎么知道这是百雀羚?”   老三立刻扬起下巴,一脸骄傲:“听城里来的知青说的!这可是城里干部家的媳妇、闺女才用得上的好东西,金贵得很,一般地方都买不着,只有市里的百货大楼才有。”   立夏这才恍然大悟。   而一旁厨房里的元母,耳朵尖,恰好捕捉到老三那句“一块钱”,手里拿着给立夏煮早饭的勺子,脚步匆匆就从灶房里跑了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老三,你刚才说多少?多少钱一瓶?”   老三还没意识到气氛不对,老老实实地回答:“一块钱一瓶呢,妈,贵得很!”   元母的眼神先是死死盯在那盒百雀羚上,随即又“唰”地落在立夏身上,又心疼又生气,指着她就数落:“元老五,你可真是长本事了!你怎么不把龙油凤脂扒下来抹脸呢?这么糟践钱!”   她心里气得不行,只当小女儿是乱花钱、败家。可转念一想,这是给两个姐姐的礼物,她要是当场发火,老大和老三心里肯定也过意不去,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脸色却依旧难看。   立夏一看母亲这模样,就知道她是真心疼了,在她眼里,吃的喝的贵点也就算了,能补身子;可这抹脸的香脂,不当吃不当喝,还这么贵,那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她连忙上前解释:“妈,不是我买的,是别人送的,我用不上,才拿来给大姐三姐用。”   “谁能这么大方,平白无故送你这么贵的东西?”元母显然不信,满脸怀疑。 第314章 :百雀羚   立夏有苦说不出。这东西确实是别人送的,陆今安授意,黄春华干活,把市面上的好东西一股脑往她这儿送。而她自己平时用的护肤品,都是从系统里抽出来的,品质比这还好,根本用不上这些,放着也是浪费,这才拿来送给两个姐姐。   “妈,真是别人送的,这东西还有保质期,放久了不用就坏了,我怕浪费,才给姐姐们用。”   元母瞧着她脸上神色认真,不像是说谎,这才慢慢收起那一脸心疼,冷哼一声:“哼,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敢这么乱花钱,看我不收拾你!”   说完,便转身回了厨房,继续给这个让她又疼又气的小闺女做早饭。   院子里,大姐捧着手里的百雀羚,还是有些不放心,压低声音问立夏:“老五,真是别人送的,你用不完的?可别是你偷偷花钱买的,哄我们呢。”   “放心吧大姐,真是送的,我那儿还有呢。”立夏笑着点头。   两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捧着那盒百雀羚,稀罕得不行。   老三迫不及待打开盖子,轻轻一闻,眼睛都亮了:“别说,这味道就是不一样,比普通雪花膏好闻多了,又香又细!”   大姐则是一脸舍不得,轻轻抚摸着铁盒:“一想到它一块钱的价格,我都舍不得往脸上抹,恨不得供起来。”   立夏坐在桌边,吃着母亲端上来的热汤面,看着她们俩这副模样,也没说什么“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的大道理。这个年代,乡下哪家媳妇不是省吃俭用?买瓶一毛五的雪花膏都要被说败家,像大姐三姐这样,能常年用得上雪花膏,已经算是对自己很舍得的小媳妇了。   不远处,大姐夫一边整理着院子里的柴墩,一边大大咧咧地开口:“舍不得啥,用!用完了再买就是。”   他倒是想得开,媳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他当男人的脸上也有光。   三姐夫也在一旁搭腔,语气豪爽:“就是,用完再买!”   三姐夫在粮站上班,有工资拿,家里条件本就比一般农户好,只是这几年孩子多了,才处处节约些。可姐妹俩哪里舍得真去买这么贵的香脂。   老三性子直,当场就摇头:“我可舍不得买,再说这百雀羚只有市里百货大楼才有,有这瓶我就够知足了,平时抹点雪花膏就行。这瓶摆着看看就成。”   立夏吸了一口热面条,随口道:“这东西都有保质期,放久了不用,或者拖拖拉拉用太长时间,变质了,抹脸上反而伤皮肤,到时候脸过敏了坏了,更不划算。”   这话一出,大姐和三姐对视一眼,都只能忍着心疼,下定决心好好用起来。一盒小小的百雀羚,在这个清贫又热闹的年节里,成了姐妹心头最稀罕、最温暖的一点甜。   晚上大姐元春分洗漱完站在柜子前小心翼翼的打开香脂的盖子   夜色沉下来,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微弱得像随时会被黑暗吞掉。元春分刚用热水擦完脸,轻手轻脚走到靠墙的木柜前,生怕动静大了吵醒隔壁屋里熟睡的两个孩子。   拿出那瓶百雀羚,红底绿花,看着就体面。她指尖微微发颤,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小心翼翼掀开那层薄薄的铁盖。   一股清润又带着点甜意的香气立刻飘了出来,不浓不烈,却格外好闻。元春分忍不住微微低下头,鼻尖轻轻凑过去,轻轻一吸,那股香气便顺着鼻腔绕进心里,舒服得她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   她伸出食指,极轻极轻地往膏体上一抠,只沾了一点点在指尖,怕多了浪费,又怕少了不够抹。然后对着灯光,将那点嫩黄色的香脂一点点匀开,轻轻按在脸颊、额头、下巴,连带着脖子也仔细抹上一圈。皮肤被这香脂一润,立刻软乎乎的,不再紧绷干裂。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放在柜角的那面红色小圆镜,借着微弱的灯光,轻轻照了照自己的脸。镜中人脸色白净,带着一点淡淡的香,连眉眼都好像柔和了几分。她嘴角悄悄弯了弯,心里又甜又软。   身后忽然传来推门的声响,元春分手一抖,连忙把镜子放下,脸上不自觉染上一层薄红。   男人一进门,目光就落在妻子身上,一眼就看见她手里攥着的那盒百雀羚,脸上还带着刚抹完香脂的润亮。他顿时笑了,脚步放轻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调笑:“我闻闻看,香不香?”   说着就作势要凑过来。   元春分被他打趣得脸颊发烫,又羞又娇,眼尾轻轻一挑,瞪了他一眼,声音软乎乎的:“去你的!”   那点嗔怪软绵绵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像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幸建国心里顿时痒得厉害,看着媳妇媚眼如水、脸颊泛红的模样,哪里还忍得住。他伸手一捞,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大步往床边走。元春分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又怕吵醒孩子,不敢大声,只能埋在他怀里又羞又恼地轻捶他肩膀。   大过年的,不用上工,不用出力气挣工分,一身的精力没处使,全都用在了媳妇身上。   一番温存过后,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夫妻俩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同一条旧棉被,灯光昏昏暗暗,映得屋里格外暖和。   幸建国先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感慨:“别说,老五对你和老三,真是没话说。”   以前刚结婚那会儿,他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日子久了,他才一点点看明白。当初他们刚成家,老五总是打着丈母娘的幌子,今天送点布票,明天捎点吃食,一趟趟往这边跑。明着是替元母来看女儿,实则是怕他家里人欺负大姐,特意过来给她撑腰、壮底气的。   元春分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梦:“是啊……老五刚生下来,我就跟着爸妈下田了,家里家外一把抓,回来还要烧火做饭。她几乎是老三一手带大的。”   她顿了顿,想起小时候的模样,嘴角泛起一点涩涩的软意:“那时候老三自己都还是个小矮子,跟抱着只田鸡似的,天天抱着老五不撒手。对她,跟对自己眼珠子一样,碰都舍不得别人碰。所以你别看老三平日里嘴巴爱叨叨,但老五还真是她带大的。老五心里也明白,从来没记过她的仇。”   幸建国点点头,夫妻俩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从娘家说到婆家,从孩子说到将来,直到夜深人静,才相拥着睡去。 第315章 :百雀羚风波   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就热闹起来,鸡叫、人说话、孩子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幸家虽然早就分了家,可一大家子仍旧住在一个大院里。老两口跟着老大过,所以老大家是三间正屋,其他兄弟俩都是两间。兄弟几个各自在屋子后面盖了小厨房,前面却还共用一个大院。这是老人特意要求的,说这样热闹,一家人不生分,可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知道,一大家子挤在一个院里,矛盾有多深,心有多不齐。   今天家里格外热闹,几位嫁出去的姑奶奶都回娘家来了,一大家子人聚齐,屋里屋外都坐满了人。   元春分一早就起来忙活,此刻正在大房这边的厨房里帮着烧火做饭,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烟气缭绕。   院子里,幸长明正蹲在门槛边上,小口小口吃着小姨从沪市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剥开,一股浓郁的奶香立刻飘了满院。他小嘴巴被塞得鼓鼓的,甜得眼睛都眯起来,时不时要吸溜一下快要流下来的口水,那模样又馋又可爱。   旁边玩耍的长远和长北一闻到这股从没闻过的甜香,立刻像两只小馋猫似的跑了过来,围在长明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糖。   “长明,你吃什么好东西呢?”   幸长明吸溜了一下口水,仰着小脸,带着几分得意:“是我小姨从沪市带回来的大白兔奶糖,可好吃了!”   长北立刻凑上前,眼巴巴央求:“拿出来给我们尝尝呗?”   幸长明立刻把糖往怀里一揣,小嘴一嘟,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我妈说了,一天只给我和我哥吃一颗,你们吃了,我们就没了。”   “你怎么这么小气!”旁边传来一声不满的呵斥。   说话的是长青,幸家老大的大女儿,已经十来岁了,梳着两条粗辫子,看着比两个弟弟懂事,却也最是好强。   幸长明一点也不怕她,冷哼一声,小脸上满是不服气:“那你们在家吃桃酥的时候,也没给我吃啊!”   上次他明明看见大伯母偷偷给堂哥堂姐吃桃酥,他就站在窗户外,眼巴巴看着,大伯母连问都没问他一句。如今他家有好吃的,凭什么要分给他们?   说完,他不再理这几个人,攥着奶糖就跑出去找自己亲哥长礼玩了。   可小孩子的馋意,哪是说忍就能忍得住的?要是平常的桃酥、大糕,自家炒的瓜子,也就算了,回家缠一缠爹娘,说不定还能吃上一口。可这大白兔奶糖,他们听都没听过,再加上听说是从大城市带回来的稀罕东西,刚才那股奶香勾得他们肚子里的馋虫都快爬出来了,一个个咽着口水,眼睛直往三婶家的方向瞟。   “我好想吃啊……”长北小声嘟囔,今年七岁的他,正是嘴最馋的时候。   长远站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看了看四周大人们都在忙,没人注意他们几个,立刻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走,我们直接去拿!”   长北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堂哥的衣角:“不行……会被打的。”   “怕什么?”长远满不在乎地一扬头,“最多拍几巴掌,我们穿这么厚的棉裤,又不疼!”   他平日里在家调皮惯了,只要不是砸了自家东西,他妈也就做做样子,轻轻拍他几下,根本舍不得真打。   说完,他就猫着腰,蹑手蹑脚往三婶家的方向摸去。   那个年代的乡下,家家户户都穷,只要不是出远门,去门口转一圈,基本都不锁门。一来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二来,你要是锁门,反而会被村里人戳脊梁骨,说你看不起人,防着乡亲:“你家有什么金贵东西啊?怕我们偷不成?”   也就元家条件好一点,家里有台电风扇,是村里少有的稀罕物,出门也就锁上里屋的房门。其他人,大多是虚掩着,甚至直接敞开。   长远和长北直接推开三婶家的门,一点动静都没有。跟在后面的长青也犹豫了一下,跟着走了进去。她心里想着,自己只是进来看看,又不是真要偷东西,等会儿真被发现了,就说自己是来拦着两个弟弟的,怎么也怪不到她头上。   屋里能藏东西的地方,也就那一口木柜。两个孩子轻车熟路,直接冲过去拉开柜门。   一打开,眼睛都亮了——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大白兔奶糖,还有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全都是他们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好东西。   两人哪里还忍得住,直接伸手抓向大白兔奶糖,剥开一颗就往嘴里塞,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一边吃,一边还不忘往口袋里猛塞,糖果、糕点、甚至连罐头都想抱走,恨不能把整个柜子都搬空。   而一旁的长青,目光却被柜子最上面那一个精致好看的小圆盒子吸引住了。   她好奇地踮脚拿下来,打开盖子一闻——香喷喷的,和今天三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一看就不是公社那种雪花膏,金贵得很。   十来岁的小姑娘,正是最爱美的年纪,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诱惑。她也顾不上别的,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大块,往自己脸上胡乱抹开。被寒风冻了一冬天、粗糙干裂的皮肤,瞬间被滋润得软软的,又香又滑,她心里又得意又窃喜,觉得自己也像城里姑娘一样好看了。 第316章 :百雀羚风波2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长礼带着长明从外面玩回来了。   兄弟俩一看自家大门敞开着,还以为是妈妈在屋里,高高兴兴地跑进来:“妈!妈!”   可一冲进里屋,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瞬间僵在原地——长远和长北正趴在柜子前,偷吃小姨给他们的零食,满嘴都是残渣,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长礼立刻涨红了脸,大声呵斥:“你们居然偷我家东西!我要告诉我爸!”   长明年纪小,却一眼看见大堂姐手里拿着妈妈那盒新香脂,脸上还抹得黄一块白一块。他虽然小,却也知道那东西金贵,是小姨从沪市特意带给妈妈的,妈妈宝贝得不得了,连他都不让碰。   “堂姐!你不许偷我妈的东西!”   兄弟俩立刻冲上去,要抢回自家的东西。   长远和长北一看被抓了现行,不但不怕,反而更加疯狂,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糕点,怀里还死死抱着罐头,一副要把本吃回来的样子。   长青到底是女孩子,心里还有一丝羞耻感,偷东西被当场抓住,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想把香脂盖子盖回去。偏偏长明扑上来抢,她手上沾满了滑溜溜的香脂,一失手,瓶子“啪——”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瓶子瞬间碎裂,香脂洒了一地,混着灰尘,彻底毁了。   房间的吵闹哭喊声瞬间惊动了院子里所有的大人。正在厨房切菜的元春分心里一紧,一听声音是从自己屋里传出来的,脸色瞬间变了,心道不好,菜刀一扔,擦了擦手就往自家跑。   堂屋里的幸建国看见妻子慌慌张张的样子,也立刻跟了上来。两人一进门,就被屋里的景象气得眼前发黑。   地上一片狼藉,糖果纸、糕点渣撒得到处都是,罐头歪倒在一边,两个侄子满嘴糕点碎屑,嘴角还沾着糖渣。而最刺目的,是地上那盒摔得不成样子的百雀羚,香脂混着泥土,再也不能用了。   元春分只觉得心口猛地一疼,像是被人狠狠戳了一下。   “你们在干什么!”幸建国气得脸色铁青,大声呵斥。   幸长明吓得“哇”一声就哭了,伸着小手指着长青,哽咽着告状:“爸!大堂姐偷妈妈的香膏,还打碎了!堂哥他们偷我的大白兔奶糖和罐头!呜呜呜……”   哭声一闹,幸家大哥、二哥两家的人也全都赶来了,挤了一屋子。   幸大嫂一眼看见自家两个儿子在屋里,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上前,扬起手假装生气地拍打孩子,嘴里骂道:“死孩子!谁让你们跑你三叔家来捣乱的?看我不揍死你!”   一边打,一边就想把孩子往门外撵,想把这事糊弄过去。   幸二嫂一看,也连忙跟着有样学样,轻轻拍了自家儿子长北几下,假意骂道:“你个死孩子,天天跟着哥哥后面不学好,尽惹祸!”   这话听在幸大嫂耳朵里,顿时不高兴了,这不就是暗指她家儿子带坏了她家孩子吗?她正要反驳,可一看这屋里的场面,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还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就在这时,元春分冷冷开口,直接拦在了门口,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等等,大嫂,二嫂。”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些吃的喝的,糟蹋了也就算了,就当我跟孩子三叔自认倒霉。但那瓶百雀羚,是我五妹昨天刚从沪市给我带回来的,只有市里百货大楼才有,一瓶一块钱。麻烦你们赔一下。”   她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不软不硬:“你们也不要说我这个做三婶的心狠,换作是你们,你们舍得?”   幸大嫂一听“一块钱”这三个字,当场就炸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叫起来:“元春分!你想钱想疯了吧!什么香膏能值一块钱?你咋不去抢呢!”   幸二嫂一听,心里立刻松了口气——刚才长明说了,是长青打碎的,跟她家孩子没关系,这下她不用出钱了,立刻往后面缩了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第317章 :百雀羚风波3   元春分脸色一冷,寸步不让:“百雀羚,你听过吧?那就是百雀羚!城里领导干部家的媳妇才用得起的东西,我五妹特意从沪市带回来的。你不赔钱也行,去市里给我买一瓶一模一样的回来。”   幸大嫂看她这副不依不饶、非要逼她出钱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抄起屋角的一把扫帚,就往长青身上打,一边打一边尖声骂,句句都是指桑骂槐:“死丫头!我叫你手贱!叫你乱摸那些金贵东西!那是我们乡下人能用得起的吗?”   她是在打女儿,实则是在骂元春分矫情、装金贵。   元春分冷眼旁观,半点不让,就站在门口堵着路,看着她表演。她心里清楚,今天要是退一步,以后这一大家子就会把她当成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这时,幸母也赶来了,一看几个儿媳妇闹成这样,几位姑奶奶还在旁边看着,脸上挂不住,又气又急,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闹什么闹!都先回去,客人还在呢,有什么事晚上再说!”   她的意思很明显,先把场面糊弄过去,等客人走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可元春分不是傻子,她太清楚这一家人的性子了。现在不掰扯清楚,等晚上,这事就会被当成小孩子不懂事,一笔勾销,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她语气坚定,一字一句道:“大嫂要打,回家打去。这钱不赔给我,我就去你家拿热水瓶抵。”   “你敢碰我家热水瓶试试!”幸大嫂瞬间炸毛,眼睛都红了。那热水瓶可是她家最金贵的家当。   幸母看三儿媳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还当着小姑子一家的面闹成这样,心里又气又恼,脸色沉了下来:“老三媳妇,差不多就行了!大过年的,至于闹得这么难看吗?”   这话一出,就是明着偏帮大房了。   元春分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平日里婆婆偏心大房,什么好处都往老大那里送,她忍了;孩子们被欺负,她忍了;东西被偷偷摸摸拿一点,她也忍了。可现在,明明是她家东西被偷、被打碎,婆婆还要她忍气吞声?   凭什么!   真当她是没脾气的软柿子?   元春分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震得满屋子人都安静了:“几个孩子,不是第一次进我家偷东西了。我就想问问,我家两个孩子,去过大哥、二哥家偷过一口吃的吗?”   她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说实话,这个家,我都不想住!整日提心吊胆,上个厕所都怕被偷家!把我惹急了,大不了一把火全烧了,谁也别想好!”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元春分这是把大房二房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半点情分都不顾了。那瓶被打碎的百雀羚,就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下,全家都看出来了,老三媳妇这次是来真的,不是闹着玩的。   幸母又气又急,只能看向自己的小儿子,指望他能管管媳妇:“老三!你就这样看着你媳妇折腾全家?”   幸建国还没开口,元春分直接转头看向丈夫,语气平静,却带着决绝:“这日子,你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散,谁也别耽误谁!”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幸大嫂立刻抓住话柄,尖酸讽刺:“呵!合着你们老元家,就热衷出嫁女离婚回娘家是不是?”   她是故意戳元春分的痛处,知道元家有个离婚的小姑子,在村里本就有些闲话。   元春分眼神一沉,冷冷看向幸大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没办法,我爸妈说了,家里女儿要是离婚回娘家,就给盖房子,将来招婿上门,总比在婆家受气强。不像大嫂你娘家,回去吃顿饭,都恨不得自带粮食。”   这话精准戳中幸大嫂的痛处——她娘家穷,兄弟又多,嫁出来之后在娘家根本说不上话,每次回娘家都要看嫂子脸色,连吃顿饭都不自在。   幸大嫂气得心口发疼,眼睛瞪得通红,恨不得冲上去撕烂元春分的嘴。   幸建国站在一旁,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媳妇这话是说给全家人听的,是在镇住场面。他一点也不傻,兄弟多,分了家,个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自己媳妇脸皮薄,不像大嫂二嫂那般会撒泼耍赖,平日里小事上总是吃亏。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硬气发难,如果他今天不站在媳妇这边,寒了她的心,以后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当着所有人的面,沉声开口,一句话定了调子:“过了十五,我就喊人帮忙,把围墙砌起来!”   一句话,打碎了幸家表面维持的和平。   分家时说好住一个院,如今老三要砌墙分开,等于明着说,不想再跟他们搅和在一起了。   “老三!你瞎说什么呢!”幸母气得直拍大腿,恨铁不成钢,觉得老三彻底被媳妇糊弄糊涂了,变得自私自利。   幸建国立刻开始哭惨,对着母亲苦着脸道:“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丈母娘那一家人,最护犊子。真把我媳妇惹毛了,我丈母娘家能把咱家拆了,再把女儿接回去。到时候,我跟两个孩子怎么办?”   他这一唱一和,既给了媳妇底气,又把责任推到了娘家不好惹上,谁也挑不出错。   元春分看男人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立刻把战火重新引回幸大嫂身上,今天这事,必须让她出血。   “大嫂,你看是直接把钱赔给我,还是去市里给我买一瓶,或者把你家热水壶抵给我,都行。”   幸大嫂气得恨不得上去撕烂她的嘴,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一直沉默的幸大哥终于绷不住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脸都丢尽了,他气恼地对着幸大嫂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回家拿钱去!”   这话一出,幸大嫂知道,这钱是非赔不可了。   她只能不甘心地跺了跺脚,黑着脸回家拿钱。元春分让开一条路,就站在门口等着,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幸大嫂捏着一沓毛票,黑着脸走回来,狠狠把钱往元春分手里一塞:“给!”   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元春分接过钱,当着她的面,一张张数清楚,确认一分不少,才冷冷转身进屋收拾残局。长礼和长明趁机上去把堂哥身上的糖果全部抢回来,长远和长北这会儿也知道怕了,不敢反抗,这能恶狠狠的盯着长礼和长明。元春分看着地上被糟蹋得乱七八糟的零食和那盒摔烂的百雀羚,她心里又一阵心疼,暗暗后悔——刚才应该让他们连吃的一起赔!   外面,幸大嫂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一转身,看见站在角落里的长青,正是因为这个女儿,她才白白损失一块钱,顿时怒火中烧,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长青那张刚抹上香脂的小脸,立刻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通红一片。   幸大嫂打完,心里出了口气才瞬间舒服了那么一点,然后又是拳打脚踢,嘴里骂得不堪入耳:“死丫头!我叫你手贱!什么金贵身份,也配抹那金贵东西!小姐的身子丫鬟命,抹了也是泥腿子!”   “呜呜……妈,别打了,我疼……”长青捂着脸,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往下掉。   她心里又疼又恨,恨她妈下手这么狠,更恨三婶不近人情,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受辱。她死死咬着唇,在心里发誓,永远记得今天这份羞耻,将来一定要加倍报复回来。   元春分在屋里听着外面那一句句指桑骂槐,心里只是冷笑,半点出去阻拦的意思都没有。平日里,她家两个孩子没少被大房二房的孩子欺负,如今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这场闹剧,被院子里姑奶奶一家看得一清二楚。   她们尴尬地回到堂屋,对着幸大嫂勉强笑了笑,打圆场道:“哎呀,大嫂别气了,一家人,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呢。”   幸母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哎,也是让你们看笑话了,家门不幸啊。”   姑奶奶客气地笑了笑,意有所指:“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过老三媳妇,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柔柔弱弱的,没想到硬气起来,还真是不好糊弄呢。”   幸母有苦说不出。   她其实心里也怕。当初同意老三娶元春分,图的是元家不要彩礼,还倒贴嫁妆,家境又好。可她也清楚,元家那一家人,是出了名的护犊子。元家小女儿离婚回娘家,爹娘半点没嫌弃,反而疼得跟宝贝一样。万一真把元春分逼急了,她娘家真敢支持她离婚,到时候不光丢脸,老三带着两个孩子,再想娶媳妇也难了。   一想到这里,幸母只能把这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院子里的骂声渐渐小了,可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却深深刻在了幸家每个人心里。   而元春分握着手里那一块钱,站在凌乱的屋里,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在这个家里,只有自己强硬起来,才能护住自己,护住孩子,护住这个小家。 第318章 :三月天   元家大姐那些辗转曲折的事迹,元立夏此刻半点也不知晓。她正安安静静坐在那辆再熟悉不过的绿色吉普车里,微微阖着眼养神。没错,正是年初三这天,刚过中午饭点,车子就准点停在了家门口,由不得她多犹豫半分。最终,立夏还是硬着头皮上了车,又硬着头皮一路被送到火车站,依旧是那张熟悉的卧铺票。车厢微微摇晃,她靠在窗边,心里默默盘算着——陆今安那样的耐心,究竟还能撑多久?   她在心里轻轻猜了个数,大概,也就半年吧。   再炽热的心意,再坚定的等待,搁在这千里之外,谁的耐心又能真的无限度呢。   一路辗转颠簸,等终于回到那条熟悉的老巷子时,立夏第一时间便往隔壁王婶家走去,把可爱多接回来。过年回老家,她实在没法带着一条狗奔波,只能托付给相熟的邻居照看。   王婶一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连忙迎了上来:“小夏回来啦!哎哟,你可不知道,你家这狗啊,灵性得很!这几天天天蹲在你家门口,支着耳朵等你,谁唤都不肯多待。”   立夏低头一看,可爱多早已摇着尾巴扑到她脚边,一圈圈围着她打转,喉咙里发出细细软软的“呜呜”声,黏糊糊地撒娇。那模样,又委屈又欢喜,看得立夏心尖一软,又阵阵心疼。   “真是麻烦您了,王婶。”她连忙道谢。   “没事没事,邻里之间客气什么。”王婶笑得眉眼弯弯,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却明镜似的。倒不是她格外热心肠,实在是小夏这孩子做事体面、会做人。狗不过放她家三天,出手就是三斤大米,这狗哪能吃得下这么精细的东西?明摆着是给她的辛苦钱,这忙,谁不愿帮?   立夏笑着应下,心里也清楚。在这个连宠物医院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寄养店的年代,家里养条狗,出远门唯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邻里间的互相照拂。   带着可爱多回到自家小院,立夏顾不上掸去一路风尘,也顾不上收拾落了薄灰的屋子,先从抽奖系统储物柜里拿出提前备好的饭菜,满满倒了一大碗,放进可爱多专用碗里。   看着它狼吞虎咽、几乎要把碗底都舔干净的模样,她就知道,这三天它定然是委屈坏了。立夏伸手轻轻顺着它背上的毛,可爱多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心疼,一边埋头吃着,一边用尾巴轻轻蹭着她的手背,软乎乎的,像是在安慰她。   等把小家伙安抚够了,立夏才拿起扫帚抹布,慢慢打扫屋子。年前刚认认真真大扫除过一遍,此刻屋里也只是积了些轻尘,收拾起来不算费劲。她又把墙角的火炉重新点燃,添上几块炭,火苗一点点旺起来,暖意慢慢漫遍整间小屋。   等屋里彻底暖和了,立夏才终于肯顾上自己。借着系统储物柜的便利,她悄悄把浴桶挪到火炉边,趁着热气蒸腾,简单擦洗了一番。等头发烘干,身上清爽了,才随便吃了点饭菜,草草填饱肚子,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倦意一阵阵涌上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日子,又慢慢恢复成往日那般平静如水。   立夏依旧是两点一线,上班、下班,回家,守着可爱多,守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平淡,却也安稳。   等日历一页页翻进三月,天气便开始变得阴晴不定、忽冷忽热起来。前一刻还暖阳高照,下一刻就能冷风骤起,最是磨人。   这天在办公室,立夏看着一旁的方敏霞喷嚏一个接一个,眼泪鼻涕直流,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只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布口罩,悄悄松了口气。   她现在可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揣着八个多月的孩子,虽说不显怀,瞧着跟旁人四个多月差不多大,可越是这样,越得小心谨慎,半点感冒都沾不得。天气渐渐暖和,换上薄棉袄之后,小腹那点隆起,也越发明显了。   旁边的周国立赶紧掏出手帕捂住口鼻,一脸谨慎:“我说敏霞啊,你赶紧去卫生所开点药、输点水,可别把我们一屋子人都给传染了。”他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自己要是病倒,再传给娃,那才叫遭罪。   “开了开了,药正吃着呢!啊——啊切!”方敏霞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又狠狠打了个大喷嚏,眼睛鼻子都红通通的,模样可怜又好笑。   立夏看着她那副狼狈样,忍不住打趣:“活该,看你下次还敢不敢急着穿那列宁装,臭美!”   方敏霞委屈巴巴,眼睛都红了:“谁知道这天说变就变啊!上午还热得穿单衣都冒汗,下午风一吹就冻得人打哆嗦,我也是受害者!”   一旁的李师傅慢悠悠喝了口搪瓷缸里的茶,语气淡定又笃定:“春捂秋冻!老话说得好,过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现在才几月份?你就急着把厚衣服都脱了,不冻你冻谁?”   立夏上辈子就是南市人,这辈子依旧生在南市,离沪城不远,气候脾气几乎一模一样,对这反复无常的春寒再熟悉不过。她深有同感地点头:“李师傅说得对,别最后没冻死在冬天,却冻死在春天。”   “哈哈哈——”周国立当场就笑出了声。   一屋子的笑声里,只留下方敏霞一个人,裹紧了身上的袄子,满脸幽怨地瞪着她们,敢怒不敢言。 第319章 :准备   越是临近预产期,立夏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白天坐着站着都不踏实,夜里更是浅眠易醒,常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口突突直跳。她怕半夜突然发动,怕身边没人照应,怕一个人扛不住突如其来的生产,每一次胎动都让她既安心又心慌。越是这样,她就越盼着元母能早点赶来,有亲人在身边,她才算真的有底气。   第二天一早,院门刚被轻轻敲响,立夏就听出来是方敏霞小姑父的声音。她慢慢起身去开门,果然看见小姑父推着一辆旧板车,车上稳稳放着一套崭新的木具——正是她前些日子托小姑父按自己画的图纸打的婴儿床、婴儿推车和小婴儿椅。   原木被刨得光滑细腻,边角圆润,尺寸、样式、连她特意标注的小栏杆间距都分毫不差,和她脑子里后世那些精致婴儿床比起来,半点不逊色。立夏伸手轻轻抚过平整的木面,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年代的手艺人,真是一双巧手抵得上千般工具。   “小姑父,麻烦您特意给我送过来,真是辛苦了!”   立夏连忙侧身让人进来,又忙着去倒水。   小姑父憨厚地摆摆手,帮着把东西一件件搬进屋里,靠墙放稳,接过水喝了一口才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反正在家也是闲着。你小姑特意嘱咐我,说你现在行动不便,让我尽早给你送来。”   “还是小姑想得周到。”立夏笑着应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小包奶粉,下面还悄悄压着一个装了工钱的信封,一起递了过去,“对了,上次小姑说,大哥家的孩子也快要出生了。这是我朋友托人从外面带来的奶粉,您带回去些,留给我将来的小侄子喝。”   小姑父一看就明白了,信封里是做家具的工钱,奶粉是人情体面。他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也不推辞,伸手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别说,你给的那张图纸是真细致,我照着做出来的床、小推车和椅子,结实又好看。你小姑还让我回头再照样子打一套,给家里即将出生的娃也备上,就是推车轮子不好找,只能用木头替代。”   立夏没应承小推车轮胎的事情,毕竟她这辆推车轮胎也只是木质轮子外面包裹着橡胶轮胎。还是她从自行车上面下下来的车轮呢,为此浪费了一辆自行车。   两人又随口聊了几句家常,立夏便小心翼翼地把小姑父送到门口。看着对方推着板车渐渐走远。方敏霞小姑父回头望了一眼这安静的小院,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藏着几分说不出口的遗憾,只是终究什么也没说,慢慢消失在巷口。   送走小姑父,立夏总算得了片刻清闲。她慢慢挪到屋里,将早已准备好的待产东西再一次仔细检查一遍。柜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奶粉、奶瓶、柔软的细布尿布、一件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衣裳、小帽子、小襁褓,塞得满满当当。门外角落,她早已收拾好的待产包安安静静放在那里,一应俱全。   确认所有东西都稳妥到位,立夏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稍稍放下。现在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安心等着母亲到来,等着肚子里的小家伙平安降生。   只是人生往往如此,越是盼着安稳顺遂,现实就越爱阴错阳差。   自从肚子渐渐显怀,立夏就一直刻意避开黄春华。对方往常送东西过来,她能躲就躲,能不见就不见。也巧,这几次上门的都不是黄春华本人,她只要穿件宽松肥大的外套,把腰身遮住确实看不出有身孕的样子。   她心里清楚,这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可她还是不想让陆今安这么快知道孩子的存在。分开越久,感情越淡,等到他真的彻底淡了,孩子或许就不再是牵绊。   午饭后,日头正好,艳阳高照,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立夏牵着可爱多,慢慢出门溜达。自打怀孕,她就不敢像从前那样整日宅在家里,只要天气允许,每天都会出来走上一圈,活动筋骨,也利于将来生产。   今天本是休息日,巷外的街道比平时热闹许多,人来人往,叫卖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立夏一手轻轻护着肚子,尽量往人少、宽敞的地方走,走累了就找处歇一会儿,再慢慢往回返。   刚走到巷口,迎面就遇上了谢知蘅。   经过前几次的相处,谢知蘅早已学聪明了,不再做那些会让立夏为难的事。他会悄悄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却从不让她发觉;知道她不愿接受自己帮忙打水,他就悄悄托了可靠的人过来,默默替她分担,只让她轻松一点,不添半点尴尬。   “怎么一个人来这边?人多手杂,万一被撞到怎么办?”谢知蘅一眼扫过人来人往的街口,眉头不自觉地蹙起,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立夏客气地弯了弯嘴角,语气平和:“没事,今天热闹,出来随便走走。”   两人顺着安静的巷子慢慢往里走,并肩而行。谢知蘅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脸上,阳光洒在她皮肤上,柔和得像一层薄光,再往下移,看到她那并不显眼却实实在在凸起的小腹,心里一阵酸涩,又一阵发软。   “对了,上次听小元说,你送了他一套初中课本,还有纸笔?”   小元大名叫曹元朔,家里成分不好,父母早不在身边,如今跟着扫厕所的爷爷,住在街道旁那间挨着废品站的小破屋里,爷孙俩相依为命。谢知蘅自从知道立夏怀孕、打水不便,就悄悄找到元朔,让他隔天过来帮忙挑水干活。   这一带的人都是看着元朔长大,只是平日里大多不让自家孩子跟他玩。小孩子不懂事,坏起来比大人更狠,有一次几个人把元朔堵在无人的角落,拿他当活靶子,扔石头比谁准头好。正巧被路过的谢知蘅撞见,当场把那群孩子狠狠教训了一顿。旁人说话他们不怕,可面对穿制服的警察,孩子们是真忌惮。后来见谢知蘅时常关照元朔,也就没人再敢欺负他。   元朔自小没人心疼,除了爷爷,几乎没人把他放在心上。突然有个人民警察这般护着他,小小少年心里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孺慕之情,偶尔还会偷偷跑到谢家巷子口,远远看一眼。一来二去,谢知蘅对他也熟悉起来,常常背着人悄悄接济爷孙俩。   立夏心里其实早就明白,元朔是谢知蘅特意安排来帮忙的。她如今怀孕,打水确实吃力,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元朔才十四岁,在她眼里还是个半大孩子,总觉得像是在使唤童工。可直到看见他身上那件又薄、又破、又小的棉袄,她心口狠狠一酸,最后也就默认了他的帮忙,只是常常趁人不注意,往他的背篓里塞点细粮。 第320章 :误会   巷子里的人虽不怎么和爷孙俩来往,心里却也同情,偶尔心软,会塞给元朔一个饼、半个馒头。   立夏看在眼里,悄悄找了布和棉花,让裁缝店做了一大一小两件棉袄,怕太新太好反而惹眼,回来又自己用旧布在外层缝缝补补,看起来不起眼像个乞丐服,却厚实暖和。   她把衣服拿给元朔时,少年一开始不肯收,直说谢大哥已经给过报酬。立夏只能放了句硬话:“你不收,以后就别来帮忙了。”   元朔这才红着眼收下。   回到那间又黑又小的屋子,爷孙俩穿上厚实的“破棉袄”,那一刻,元朔第一次觉得,沪市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冻人骨头。   “嗯,之前听他说,老爷子还在教他识字算数,我就想着送他几本书。”立夏轻声道,“他还那么小,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她看得出来,元朔聪明、机灵、肯学,只是生错了时代。可她心里清楚,总有一天会恢复高考,她自己未必会去高考了,但这孩子,还有机会。   谢知蘅点点头:“小元那孩子,确实聪明。”   话音顿了顿,他目光再次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声音放轻,“孩子是不是下个月预产期?”   “是啊,医生说,大概下个月月底左右。”   “那……你到时候,有人照顾吗?”   谢知蘅问得很克制,语气却藏着放不下的牵挂。   立夏微微有些尴尬,和一个不算亲近的男人谈论生产坐月子,总归有些不自在。可谢知蘅的神情太过认真坦荡,像是在问一句寻常公事,反倒让她不好意思扭捏,只能如实回答:“放心吧,我妈下个月初就过来照顾我。”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说着话,并肩走在巷子里。身后的可爱多东闻闻、西嗅嗅,尾巴摇得欢快。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男人一身笔挺制服,文气的脸庞衬得气质温和;女人即便怀着身孕,身姿依旧轻盈,眉眼温柔,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安稳恩爱的小夫妻。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是岁月静好。   可落在突然出现在巷口的陆今安眼里,却像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扎进心里,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几乎控制不住冲动,想立刻冲上去,把那个和立夏并肩而行的男人狠狠揍一顿。   而当他的视线,死死定格在立夏那被风吹起贴合在身上的衣衫,露出微微凸起、再也藏不住的小腹上时,陆今安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无数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纷乱、猜测、恐惧,最后死死定格在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答案上——这肚子,至少三四个月了。   他猛地闭上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多希望,眼前这一切都是错觉,都是假象。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被自己的妻子,狠狠背叛的事实。   谢知蘅最先察觉到那道几乎要将人灼伤的视线,不是寻常打量,是沉压了太久的怨愤与不甘,像烧红的烙铁,直直烫在他身上。他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等看清巷口立着的那人时,呼吸猛地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一层沉沉的酸涩盖了过去。   他与立夏靠得再近、走得再亲,朝夕相伴,可他比谁都清楚——他从来都没有资格,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   立夏原本还在慢慢走着,察觉到身旁谢知蘅的气息忽然沉了下去,脸色也不对劲,下意识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一眼,她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怎么也没料到,陆今安会这么快,再一次追到沪市来。   掌心下意识覆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护住什么最珍贵的东西。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继续一步一步往自家院门走,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刀尖上。   陆今安就站在不远处,死死盯着朝自己走近的妻子。   强压下去的怒火在看见她与谢知蘅并肩而行的那一瞬间,几乎要冲破理智。眼眶红得厉害,眼底布满血丝,脖颈间青筋暴起,一根根绷得吓人,明明白白写着他此刻濒临爆发的忍耐。他恶狠狠地剜了谢知蘅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与戾气,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他此刻恨不得冲上去,一拳砸在那张脸上;恨不得抓住立夏,厉声质问她腹中的孩子到底是谁的;恨不得当场撕碎眼前这刺目的画面。   可他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太清楚了——一旦闹起来,最后的结局,只会是立夏彻底离开他,再也不回头。   谢知蘅将他眼底的怀疑、愤怒、杀意尽收眼底,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开口辩解,也没上前对峙。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私心——最好,就让他永远不知道真相,永远困在这猜忌与痛苦里。   他微微挑了挑眉,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轻佻,又若无其事地转向立夏,声音平稳如常:“我先回去了,有事喊一声。”   立夏也看明白了陆今安眼里的误会,却没打算解释半句。她只是对着谢知蘅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道别,然后伸手推开自家院门。   看着陆今安一言不发地跟着自己走进来,立夏也没赶。她心里清楚,这个人,撵是撵不走的。可她也不想与他共处一室,只当他是一团空气,沉默地往廊下走去。 第321章 :忍下绿帽子   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院子里的月季都冒出了尖尖的花苞,嫩红嫩绿,一片生机。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整个小院安安静静,绿意盎然。   立夏在廊下的旧椅子上坐下,微微靠着椅背,任由微风拂过脸颊,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陆今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窝在椅子上的她。一瞬间,眼前的人影与从前在家属院的模样重叠——那时候,她也总爱这样窝在院里的椅子上晒太阳,安安静静,眉眼温顺。   只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他心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挣扎与卑微。他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沙哑得厉害。   “立夏,把孩子打掉,跟我回家属院。”他顿了顿,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话说出口,“我……我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为了留住她,他愿意压下所有的屈辱与愤怒,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立夏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其荒谬好笑的事情,直接笑出了声,笑声清浅,却带着刺骨的凉:“我要是不呢?”   陆今安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沉重又固执:“我可以不计较你年纪小,一时冲动。错了,我们可以纠正。把孩子打掉,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他还在奢望,他们能回到最初。   立夏没再看他,缓缓转过头,望向墙角被风吹得轻轻摇摆的花枝,声音淡得像风:“如果我要留下这个孩子呢?”   陆今安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撕心裂肺的疼瞬间蔓延全身,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指节泛白。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妥协:“如果……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我同意,留下这个孩子。”   为了她,他连这顶绿帽子,都愿意咬牙戴上。   立夏猛地转过头,惊讶地看着他。   许久不见,眼前的人既熟悉又陌生。那眉眼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可那份陌生的隐忍与卑微,却让她心头一阵复杂,过往的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看着他这副模样,立夏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感。她轻轻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却字字诛心:“可是怎么办呢?就算这样,我也不想跟你回去。”   “立夏!”陆今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与怒,“你明知道,我真要不让你留下这个孩子,有的是办法!”   立夏神色淡淡,一脸无所谓:“那你就去举报啊。破坏军婚,孩子的爸爸该坐牢还是劳改,不都是你一句话的事。至于我,这么水性杨花的女人,自然也不配再做军嫂,组织上肯定会同意我们离婚。这样一来……”   她话没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正中下怀。   陆今安看着她一字一句,说着最残忍、最作贱自己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刀刀凌迟。他猛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哀求:“不要说了。你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受那些屈辱,又何必这么作贱自己!”   立夏薄凉地笑了笑,眼神冷得像冰:“陆今安,你以为你不计前嫌,肯让我回去,就是天大的仁慈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戳破他最不愿面对的过去:“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卑微的挽留你,不要去京市,你是怎么拒绝我的?”   陆今安身体猛地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立夏,我知道我有错,你怎么罚我都可以,为什么非要拿这种事来惩罚我?”他声音发颤,痛苦不堪,“这不只是在罚我,也是在罚你自己啊!”   立夏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圆鼓的小腹上,眼神瞬间柔软下来,漾开一层淡淡的柔光,那是独属于母亲的光芒。   “这怎么是惩罚?”她轻声开口,温柔又坚定,“这明明是恩赐。”   “元立夏!”陆今安近乎崩溃,声音嘶哑地问,“那我又算什么?”   立夏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用最温柔的语调,说出最伤人的话:“你?只要你肯签字离婚,我们之间就两清了。将来见面,我还可以让孩子,叫你一声叔叔。”   她静静看着他被自己伤得面目痛苦、几近失控的模样,心底那股报复的快感,清晰而尖锐。   陆今安沉默了。   他久久地看着立夏,看着她眼底的决绝与冷漠,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缓缓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沉默地离开了小院。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立夏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刚才那些话,不过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她太了解陆今安了,他既然来了,就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去查这个孩子的来历。等到时间线一核对,所有的隐瞒,都将无所遁形。   而陆今安出了院门,眼底最后一丝隐忍也彻底碎裂,只剩下冰冷的戾气。他认定,立夏一定是被谢知蘅那个小白脸哄骗了。   明面上,他不能轻易动谢知蘅,可私底下,有些账,必须好好算一算。   敢动他陆今安的女人,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转身直接去找黄春华。   黄春华一见班长这副脸色,心里就咯噔一下,等听清陆今安要他去查嫂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时,整个人都懵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查……查嫂子和孩子?”他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脱口而出,“嫂子怀孕了?”   话一出口,黄春华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一巴掌——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纯纯往枪口上撞吗?   陆今安眼神瞬间暗沉得吓人,周身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黄春华头皮一麻,再也不敢多嘴,只觉得这趟沪市,怕是要天翻地覆了。   黄春华一见班长这脸色,就知道事情闹大了,大气都不敢喘,只听陆今安声音冷得像冰:   “去查,查她去的哪家医院,什么时候怀的孕,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黄春华不敢耽搁,凭着部队里办事的利落劲儿,加上沪市这边多少有些熟人关系,半天功夫就把线索摸到了头。   立夏胎位过于特殊,之后也经常去医院检查,相对于这个时代的孕妇,她算是比较重视自己身体的孕妇,导致整个妇产科都认识了她。   黄春华拿着从医院那边辗转拿到的单子,手都有点发颤,一路跑回来,连门都没敲稳就冲了进去:   “班长……班长,查到了……”   从不抽烟的陆今安正坐在桌边抽烟,一屋子烟味,抬头时眼神还带着戾气:“说。”   “医院那边的记录,嫂子……嫂子确实怀孕了,但是医生登记的孕周不明确。”   陆今安掐烟的手一顿:“不明确?”   “对。”黄春华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我特意问了医生,因嫂子胎位不正常,加上不能知晓准确的怀孕时间,只能推算出这个孩子大概八个月左右,这么往前倒——时间刚好是嫂子来沪市之前!” 第322章 :“绿帽子”是自己?   陆今安整个人僵在原地,烟蒂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还在家属院的时候?   他脑子里那根紧绷了许久、充满愤怒与猜忌的弦,啪一声,断了。   他飞快在心里算了一遍日子,一遍不够,再算一遍。   每算一遍,脸色就变一层。   立夏离开家属院、南下沪市的时间,他记得比谁都清楚。   可医院算出来的孕周,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指向——孩子是在她走之前就怀上的。   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那一瞬间,陆今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刚刚那滔天的愤怒、屈辱、嫉妒、恨不能杀人的火气,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可下一秒,一股更猛烈的狂喜和后怕,狠狠砸了下来。   一重天,是地狱。   一重天,是天堂。   他整个人都有点站不稳,伸手撑了一把桌子,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没搞错?医院没算错?”   “没有,我核对了好几遍,医生也确认了。”黄春华这会儿也回过味来,小声补充,“还有……还有一件事,我问过医生,嫂子这胎好像是胎位有点偏后,前期显怀不明显,等发现时已经四个来月了,嫂子也因胎位问题经常去医院检查,不过医生说大人孩子都没问题。”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误会。   陆今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通红,不是愤怒,是后怕,是狂喜,是悔得肠子都青了的疼。   他之前还在疯一样猜忌,怀疑她在外边有人,怀疑她怀了别人的孩子,甚至心里生出阴暗的想法。   到头来,最荒唐、最混账的人,是他自己。   那是他的孩子。   立夏肚子里的,是他陆今安的骨肉。   那一瞬间,所有的强硬、尊严、戾气,全都碎得一干二净。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回家。   回那个小院。   回去找媳妇。   他之前说的那些话,逼她打掉孩子,逼她跟自己回去,用军婚威胁她,用狠话刺她……   想到这他就在想立夏在离开家属院时知不知道孩子的存在?如果明孩子的存在她还是离开,陆今安就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晚的自己打一顿,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自己只能用后半辈子弥补。   他抓起外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脚步都有些急,又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轻。   “班长,去哪?”   “回家。”   陆今安脚步没停,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颤抖,却又轻得像怕打碎什么,“回去找你嫂子。”   门外春光正好,可他这一路,比任何时候都心慌,也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等他真的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反而有些不敢伸手去推。最后门被他轻轻推开时,立夏正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缝着什么布料,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偶尔抬头望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神色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在看清来人是陆今安的那一刻,眼底明显掠过一丝诧异。   他怎么会回来得这么快?   但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重新转回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那副视而不见、刻意疏离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陆今安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放轻了脚步走到她面前蹲下,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媳妇,你为什么……要骗我,说孩子不是我的?”   立夏这才慢悠悠地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带着一种早已看透一切的漠然。她没想到,他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真相查得一清二楚。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是与不是,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陆今安的心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清楚,立夏现在是真的不在意他了,不在意他的情绪,不在意他的态度,甚至不在意他们之间的婚姻。可即便明白,心口那股酸涩和疼痛,还是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密密麻麻,无处躲藏。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和悔恨:“对不起,立夏,是我混蛋……刚才对你说了那么多残忍的话。”   说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正静静孕育着他的孩子。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道歉,对着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对不起,宝宝,爸爸刚才态度那么差,不是不喜欢你,更不是不想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立夏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望向高远而空旷的蓝天,云层缓缓飘过,像她此刻散淡又疲惫的心。   “陆今安,”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其实这个孩子,我本来没打算要的。”   陆今安猛地一震。   “生下他,只会让我和你之间,牵扯得更不清,更难脱身。”立夏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疲惫感,“可阴错阳差,还是把他留下了……这是我自私的想法,跟你没关系。你不用因此给自己加责任,加枷锁,我不需要,孩子也不需要。”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冷硬:“你也别再说什么永远不会离婚的话。这个世界上,最虚假、最靠不住的,就是‘永远’两个字。当然,我也不会拦着你做父亲的权利。将来你想看孩子,我不会阻止。可我和你的关系……”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决绝,“早就结束在你离开去京市的那一天。”   一番话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微微垮了下来,连指尖都泛着淡白。   陆今安站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从没想过,立夏最开始,竟然动过不要这个孩子的念头。   巨大的悔恨和自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连忙稳住心神,语气放得无比轻柔,带着近乎卑微的妥协:“媳妇,你想留在沪市,就留在沪市,你想做什么,我都依你,全都同意。你也说了,我可以来看孩子……孩子也需要爸爸,不是吗?等我……等放假我就回来看你们。”   立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们两个人,心里都揣着各自的坚持,各自的打算,谁也不肯退让。这段婚姻,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细线,明明已经脆弱不堪,可无论双方怎么拉扯、怎么挣扎,它却始终没有断。   她有时候也真的想知道,这根线,究竟还能经得起多久的时光磨损。   “随便你。”她淡淡开口,“只是你记住,不许打扰我和孩子的正常生活。除此之外,你想怎么样,都随意。”   话音一转,她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哦,对了,军婚不是也保护军嫂吗?如果有一天,你想把这个身份让给别人,我一定洒脱爽快,立刻把位置给人腾出来,绝不纠缠。”   “元立夏!”陆今安脸色一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被刺痛的恼怒,“你可以生我的气,可以怪我,但你不能质疑我对这段婚姻的忠诚!只要我一天没签字,你就还是我陆今安的妻子,是名正言顺的军嫂。离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远一点!”   “远一点近一点,又能怎么样?”立夏挑眉,语气里满是讥讽,“你不是最能忍吗?之前白白捡个‘便宜孩子’,喜当爹,你不也忍下来了?我看你都能称得上‘忍王’了。”   陆今安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一想到自己之前那番愚蠢的猜忌和自我欺骗,他就忍不住一阵羞耻。可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庆幸孩子是他的,庆幸立夏没有真的彻底离开他。   他的目光再次柔和下来,落在立夏那圆圆小小的肚子上,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隔着衣衫轻轻覆了上去。   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清晰而真实。   一想到这里面,正安安稳稳住着自己的亲骨肉,一股陌生而滚烫的情绪、初为人父的紧张、骄傲和珍视,瞬间从心底涌了上来,填满了整个胸腔。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突兀。   他的手被立夏狠狠打开,白皙的手背上立刻浮现出几道清晰的红痕。   陆今安摸摸鼻子,讪讪地看向一旁冷着脸斜睨着他的媳妇,没敢生气,也没敢反驳,眼底反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也不气馁,默默收回手,站起身,在小院里转悠起来。这间屋子,那间厨房,他都仔细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随后,他拿起门口的空饭盒,快步走了出去。 第323章 :平衡点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   没过多久,陆今安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还冒着热气的饭盒,一进门就麻利地打开,将饭菜一一摆好,全都是清淡又合口的菜式,显然是特意为孕妇准备的。   立夏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不想跟自己过不去,他愿意伺候,愿意忙活,那就随他去。眼下还能享受一天照顾,就尽情享受一天,何必跟自己较真。未来的日子还不知道怎么样,何必现在就把日子过得紧绷又难堪。   她安安静静地吃完饭,没有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可陆今安吃完饭,非但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溜达,一副打算长待的模样。   立夏终于忍不住,开口撵人:“你什么时候走?我困了,要休息。”   陆今安目光在客厅的沙发上转了一圈,又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分厚脸皮的试探:“其实……我在沙发上凑合一晚就行。”   媳妇就在屋里,他却要出去住冷冰冰的招待所,光是想想,心里就难受得慌。就算现在不能搂着媳妇睡,但能离得近一点,能守着她和孩子,也是好的。   立夏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直接站起身,就往门外走。   陆今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拦住她:“你去哪?!”   “你不走,我走。”立夏语气平淡,“把地方腾给你。”   “别别别!”陆今安立刻服软,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生怕她动了胎气,“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别乱跑,晚上外面不安全。”   他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恋恋不舍地走出小院。离开前,那道幽怨又不舍的目光,直直落在立夏身上,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干脆狠狠关上了门转身进了屋。   院门外,陆今安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的灯渐渐暗下,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而屋里,立夏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情绪复杂,说不清是烦乱,还是别的什么。   有些线,一旦缠上,真的就那么难断吗。   第二天一早,立夏还睡得沉,就被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硬生生吵醒。   她迷迷糊糊往窗外瞥了一眼,天已经亮透了,摸出枕边的手表一看,还差五分钟才到平时起床的点。立夏不耐烦地小心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打算装作听不见,再赖几分钟。可外面的敲门声不大,却一下接着一下,节奏稳得很,钻在耳朵里,怎么都躲不开,越听越心浮气躁。   立夏终是忍不下去,蹬着被子坐起身,一肚子火气都堆在脸上,趿着鞋就去开门。   门一拉开,陆今安就站在门口。   看着媳妇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那张小脸没因怀孕而暗沉,反而越发粉嫩,眉眼间明晃晃写着“我超不爽”,他心里非但不恼,反倒又软又疼,柔得一塌糊涂。   “你一大早敲什么门?”立夏瞪着他,语气冲得毫不掩饰。   陆今安心里明镜似的,他太清楚立夏的性子,睡觉向来能拖一秒是一秒,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起身,自己这么早把人吵醒,铁定要撞枪口。可他难得回来一趟,多一分是一分,就想早点见到她,多陪她一会儿。   “给你送早饭。”他举了举手里拎着的布袋子。   立夏扫了一眼,硬邦邦回绝:“不用,我有早饭吃。”   陆今安无奈,轻轻吐出两个字:“饼干?”   立夏一下子被戳中痛处,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虽然系统储物柜里有热乎的早饭,可这话不能对外人说,只能把到了嘴边的反驳硬生生咽回去,心里又闷又堵,懒得再跟他多废话,转身就往屋里走,由着他爱干嘛干嘛。 第324章 :准前夫哥   她又看了眼手表,反正也睡不成了,索性没再回房躺回去,直接进了洗漱间。等她收拾整齐、擦着脸走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整整齐齐摆好了热腾腾的早饭——正是上次她因怄气没吃上的万寿斋小笼包,还有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甜豆浆。   这段日子以来,立夏早上不是吃馄饨、水饺、饭团,就是随便啃几块饼干,这会儿闻到那小笼包的鲜香味,下意识就咽了下口水。她也没再矫情地扭捏拒绝,径直拉开椅子坐下就吃。反正陆今安也待不了几天,她也吃不了几顿,犯不着跟自己胃过不去,更没必要苦着自己。   鲜香中带着一丝微甜的汤汁在舌尖散开,一口小笼包下去,再抿一口温热的豆浆,整个人都被熨得舒舒服服,早上那点火气也散得干干净净。陆今安站在一旁,看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排斥自己出现在眼前,暗暗松了口气,就怕她还像从前那样,冷着脸不许他靠近半步。   等立夏吃得心满意足,才发现一笼小笼包和一碗豆浆已经干干净净,连点汤汁都没剩。她心里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还对人摆着一张臭脸,吃得时候却比谁都香,实在有点丢人。可脸上依旧绷得风轻云淡,只优雅地擦了擦嘴,拎起自己的小布包就准备出门。   临走前,她无意间瞥见,陆今安正蹲在院子里,默默给她洗着被罩。   立夏张了张嘴,想撵他走,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沉默地转身,推门上班去了。   一到办公室,刚在位置上坐下,方敏霞就风风火火凑了过来,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然后围着她前前后后嗅了一圈。   “你身上怎么有万寿斋小笼包的味道!”   立夏被她这灵敏得过分的鼻子惊到,忍不住吐槽:“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旁边的周国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方敏霞回头狠狠一瞪,立刻收敛了笑容,低头假装忙自己的。   “元立夏,你居然背着我吃独食!亏我还特地给你带我妈做的饭团!”   立夏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攥着的饭团,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心里有点心虚。   之前冬天赶时间,她常从系统储物柜里拿饭团带到单位,分给方敏霞吃过几次,对方一吃就迷上,饭团直接成了她心头第二爱,头一号最爱,永远是万寿斋的小笼包。后来方敏霞天天回家缠着她妈做,也不忘给立夏带一个。   “不对啊,”方敏霞忽然眯起眼,上下打量她,“你这么懒,才不会一大早跑去排队买小笼包。所以……这小笼包,是你那个准前夫哥送来的?”   准前夫哥!!??   立夏听这称呼也是无语的很,也被她这一针见血的敏锐劲儿弄得无话可说,只能一本正经转移话题:“敏霞,你这脑子还是有点能力的,回头下次小人书的稿子,干脆你写吧。”   “嘿,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呢!”方敏霞立刻炸毛。   “怎么叫恩将仇报,”立夏面不改色,“你这脑子,不去写悬疑推理小人书都可惜了,别浪费天赋。”   方敏霞翻了个白眼,转头就走。再说下去,她真怕立夏不管不顾,直接把这活硬塞给她。   立夏见她终于消停,暗暗舒了口气。   下班铃一响,立夏收拾好东西,慢慢走出单位大门。   她下意识往平时的方向望了一眼,居然没看到陆今安的身影,心里莫名顿了一下,随即又释然,想来他应该是归队有事,提前走了。   春日的傍晚,风里已经带上了暖意,吹在脸上软乎乎的,格外舒服。立夏没着急赶路,就沿着路边慢慢走,看着两旁渐渐绿起来的树梢和来往的行人,慢悠悠地往家晃。   等快到家门口时,立夏一眼就看见自家院子大门敞开着。   看来某人压根没走,刚走近,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立夏快步走进去,只见院里人来人往,好几个年轻小伙子忙前忙后,而陆今安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正满头大汗地运着泥土。   “你在干嘛?”立夏皱起眉,开口问道。   黄春华一看见立夏回来,立刻凑上来,嘴上像是告状,实则明晃晃替班长邀功:“嫂子,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班长,一大早把我们薅过来干苦力,给你盖厕所呢,一整天都不给歇会儿!”   立夏这才猛然发觉,洗漱间和正屋中间那一点窄小的空隙,竟然已经被加盖起一间和洗漱间差不多高的巴掌大的小屋,难怪她刚进院子时,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陆今安斜了黄春华一眼,嘴上是呵斥,眼里却是藏不住的赞许:“干你的活,话那么多。”   黄春华嘿嘿一笑,得意得不行。   立夏的目光落回陆今安身上,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轮廓分明。   “干嘛这么兴师动众折腾这些。”她语气依旧淡淡的。   陆今安擦了把额角的汗,语气平静又认真:“上次回来就想收拾了,只是时间不够。公厕离得远,晚上来回不方便。我找人在院里挖了深坑,用水泥封好,虽然比不上外面的公厕,但起码你夜里起夜,不用再跑出去。”   立夏往那间已经基本完工的小厕所看了一眼,心里微微一叹。   这巷子里,几乎没有人家会自己盖厕所,一来是没地方,二来也没有下水道,没法冲水。陆今安盖的这个,也只能解决小解的问题,大事还是要去公厕。可即便只是这样,也已经够她省心太多,能少跑一趟公厕,就少受一趟罪。   心里明明是满意的,脸上却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立夏早看出来了,这人就是得寸进尺,给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该冷着的时候,绝不能心软。   但对过来帮忙干活的其他人,立夏还是礼数周全,一一客气打过招呼,又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一一端给众人。   黄春华看在眼里,心里越发好奇。自家班长对嫂子这么上心,又是送东西又是盖厕所,忙前忙后,嫂子却依旧对他不冷不热。他既好奇班长到底怎么把人得罪这么狠,哄了这么久都没哄好,又暗暗佩服立夏,自己男人做到这份上,她还能稳如泰山,半点不松口。 第325章 :撒手没!   厕所彻底收拾妥当,陆今安又带着几个相熟的人,把院子里里外外整理得干干净净。枯枝树叶扫净,墙角杂物归置整齐,连院角那片乱蓬蓬的杂草都清得利落。等一切忙完,他便要带着帮忙的人去国营饭店吃饭,临走前特意回头叮嘱立夏,让她不用做饭,等会儿给她把饭菜送回来。   立夏随口应了一声,等他带着人走远,才慢慢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   屋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桌椅摆放规整,地面擦得发亮,竟比她自己平日里收拾得还要干净齐整。院子里那些疯长的杂草被除得干干净净,连墙角的缝隙都清得清爽。最显眼的是厕所,地面和坑位全都抹上了一层新水泥,还没完全干透,泛着淡淡的灰亮色,暂时不能进去,可只一眼就能看出来往后用着既方便又干净。   洗漱间没什么大改动,依旧是原先的样子。唯独厨房一角,陆今安找了木板仔细隔出一小块空间,立夏走过去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堆煤球。一排排一列列,横平竖直,方方正正,像是用尺子一点点量过再摆上去的,半点歪斜都没有。立夏心里轻轻一动,到底是当兵的人,做什么事都这般一丝不苟,连堆煤球都透着股规整劲儿。   之前陆今安带着人在院子里动工盖厕所,动静不算小,没一会儿就把整条巷子里的左邻右舍全都知道了。   这条老巷子住了这么多年,家家户户都是挤着狭小的屋子过日子,房子都紧巴巴不够住,谁也没多余的地方能在自家院里单独盖个厕所,平日里都是在巷口的公厕排队。这会儿忽然看见立夏家院里又是和泥又是抹墙,还专门腾出地方来修厕所,街坊邻居们个个都好奇得不行,三三两两聚在院门口探头探脑,都想进来瞧个新鲜热闹。   只是往院里一瞅,全是些身材高大、穿着利索的陌生年轻小伙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神情干练,手脚麻利,气场摆在那儿,邻居们就算再好奇,也不好意思贸然往里闯,只在门口小声议论会就离开了。   一直等到立夏下班回来,那帮帮忙的小伙子也都走了,院里一下子清静了不少。街坊邻居本就好奇了大半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三三两两凑了过来。   立夏见她们个个眼里都带着想瞧一瞧的兴致,也觉得不是什么大事,便笑着招呼大家进院看看。   新盖的厕所里面干干净净,地面全用新抹的水泥铺得平平整整,光溜溜一片,连一点坑洼都没有,和巷子里又脏又潮的公共厕所比起来,简直称得上干净又“奢侈”。众人围着看了一圈,个个都忍不住咂舌,满眼都是羡慕——这年代水泥可是紧俏东西,寻常人家想找点水泥补个墙都难,更别说这么大方地整片用来铺厕所地面,没点过硬的关系和门路,根本想都不敢想。   有人一边看着,一边就笑着朝立夏搭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小夏啊,刚才在院里忙前忙后、个子最高的那个小伙子,就是你男人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腔,语气十分肯定:“没错,就是他!上次来我就见过,印象深着呢,错不了。”   “哎哟,这可真是疼媳妇疼到心坎里了!”   “可不是嘛,人不在身边,还专门带着人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妥当,处处都想着小夏住得舒不舒服,太有心了。”   “咱们整条巷子,找不出第二个这么上心的男人了。”   你一言我一语,全是羡慕和夸赞。   就在这时,一道不太合时宜的声音忽然冒了出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楚:“不是都说,他俩要离婚了吗?”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顿了一下。   旁边立刻有热心快肠的阿姨直接反驳回去,语气带着劝和的意思:“哎呀,可不能说这种话,更不能真离!这么好的男人,可遇不可求,一撒手,那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立夏站在一旁,听着这些话,额角隐隐有点发涨,头顶仿佛划过一道黑线。   什么叫她一撒手就没?   她还不稀罕呢!!再说她也是撒手没好吧!!   没过多久院门口传来动静,就看见陆今安拎着沉甸甸的铝制饭盒,脚步沉稳地走了过来。   院里的街坊邻居们都是明白人,一看这阵仗,也识趣地不再多围观,不约而同地笑着打了几句招呼,便三三两两各自散开,回家去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子又清静了下来,只剩下立夏和迎面走来的陆今安。   陆今安客气点头打招呼,等众人走光才径直朝立夏这边走过来,把还带着热气的饭盒轻轻放在桌上,语气自然又带着几分关切:“饿了吧,快趁热吃。”   就这一句寻常的话,一瞬间竟把立夏的思绪猛地拉回那一年部队家属院。   那时候也是这样,他们刚搬去新家,他也是这样带着战士们帮忙收拾屋子,忙前忙后,去吃饭时怕她饿着,中途特意抽空跑回来给她送饭。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细心,恍惚间,时光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立夏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翻涌,开口问道:“你把其他人都丢在国营饭店,自己先跑回来,合适吗?”   陆今安见她开口问的是自己,眼底立刻染上几分笑意,伸手就想去揉她那头柔软蓬松的发顶。   立夏到底没有他眼疾手快,反应过来时抬手把头顶的手拍开,眉尖微微一蹙——这人,给点好脸色就蹬鼻子上脸,半分分寸都不知道。 第326章 :打招呼   陆今安也不恼,收回手,语气依旧温和:“没事,我送完饭马上就过去。我不常在家,往后你一个人在这儿,确实要托他们多帮忙关照关照。你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去找黄春华,别跟那小子客气,也别怕麻烦。”   立夏听得心头一阵烦躁,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我能有什么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没有你,我照样过得顺风顺水,用不着谁多费心。”   一句话,像一支冷箭,直直扎进陆今安心里。   可这两次回沪市,他早被她冷言冷语惯了,脸皮也磨得厚了些,反倒能坦然受着,只心里微微发涩,也不多辩解,只催着她:“快吃饭吧,菜要凉了。我先过去,晚上……”   他话还没说完,立夏就直接打断,语气干脆,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晚上我要休息,你不用过来了。”   “呲——”   又是一支冷箭,稳稳命中。   陆今安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在媳妇这儿,完完全全就是个工具人。还是上赶着主动贴上去干活的那种,活干完了,转头就被主家轻飘飘的打发走,待遇连从前地主家的长工都比不上。   可转念一想,至少现在她还愿意让他进门,愿意让他动手干活,总比上一回被硬生生关在门外,连面都见不着要强得多。   这么自我安慰一番,陆今安也只能无奈地叹口气,转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找那帮兄弟去了。   立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那副垂头丧气、像只被撵走的大狼狗似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好笑。   可笑意只浮在表面,心底那扇紧闭许久的门,依旧严严实实,半分松动都没有。   不是她心狠。   只是她太明白,对男人太过仁慈,到头来往往是对自己残忍。陆今安现在能低头,能忍让,能低声下气,可谁又能保证这是一辈子?她打从心底里就不信,他能一直这样哄着她、让着她,长久不变。   有些心门,一旦关上,就没那么容易再打开了。   男人!哼!!   就这样,立夏过上了一段短暂得近乎奢侈的日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半点不用操心俗事。   每天清晨陆今安就已经提着热乎乎的早饭,卡着时间点敲门,即使立夏不开门也不高喊,直到立夏过了那阵起床气爬起来给他开门。立夏慢悠悠洗漱完坐下吃饭,吃完拎上包便去上班,留下这位“田螺先生”在家里默默收拾。   等她傍晚下班回来,推开门,饭菜总已经稳稳当当地摆在桌上,热气还在碗沿绕着圈。她一眼就能分出来:那几盘卖相平平、甚至有点黑乎乎的菜,铁定是陆今安亲手捣鼓的;而那几盘色泽鲜亮、香气扑鼻的,不用问,准是从国营饭店打回来的。立夏每次都很默契地绕开那几盘“黑暗料理”,专挑饭店大厨的手艺下筷,吃得心安理得,完全无视旁边男人那道又委屈又幽怨的目光。   家里的变化,也在一点一滴里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东西都被归置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连桌上的搪瓷缸、窗台上的肥皂盒,都摆得一丝不苟。厨房的置物架上,产妇要用的小米、红糖、红枣、细挂面,码得满满当当,一层叠一层,像是要把她整个月子都提前预备妥当。立夏看着,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复杂,却说不出什么硬话。   陆今安瞧着她安安静静吃饭,一句话也不跟自己多说,心里便一阵阵发闷。   从前两人在一块儿,就算不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也都懂彼此的意思。可现在,他在她跟前,竟像个透明的长工,只配干活,不配说话。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媳妇,下个月你预产期,我……可能回不来。”   立夏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抬头,也没接话,照旧慢慢往嘴里送。   “我的假期已经休完了,”陆今安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不自知的恳求,“但我会尽量再请假赶回来。”   立夏轻轻放下筷子,抬眸看他,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淡:   “不用。孩子是我自己要留下的,你不要有负担。”   陆今安心口一紧,像是被什么攥住。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可每听一次,都还是刺得难受。   “我是孩子的父亲,”他一字一顿,“这不是负担。”   立夏淡淡瞥他一眼,语气没半点波澜:“你现在这样,对我而言,就是负担。”   陆今安顿时哑口。   他不敢再往下聊,怕她再说出更冷、更狠的话,直接把他最后一点念想都敲碎。他连忙转开话题,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已经托黄春华帮忙,找个靠谱的阿姨来照顾你。到时对外就说是我远房小姨,不会惹人闲话。”   “不用。”立夏一口回绝,干脆利落。陆今安嘴唇猛地抿紧,心又沉了下去。   “我妈下个月就过来,”她平静地说,“月子她照顾我,后面我也会劝她留下来,帮我带孩子。”   本来她没打算让母亲知道怀孕,可既然瞒不住,人也要来,她自然不会轻易放母亲回去。把孩子交给一个不熟的外人,怎么比得上自己亲妈放心。而且她也不想让他们回村里挣工分,她也下过田,太知道种田有多苦,她实在不想父母这么大年纪还受这份苦。   陆今安听出来,她不是随口拒绝,是真的把往后的日子都盘算好了。他心里那点悬着的慌,才稍稍落下一些,又轻声叹道:“妈来照顾你和孩子,那爸一个人在家,也孤单得很。就像我在家属院那样,一屋子东西,看一眼都是念想,心里空落落的。”   立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假装听不懂他话里有话,只淡淡道:“我妈都来了,我爸还会远吗?”   她又不是不孝,非要逼着老两口晚年分居。只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温水煮青蛙,才最稳妥。   陆今安见她装傻充愣,不接自己的茬,也不气馁,又接着说:“只是这样一来,这小院就不够住了。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儿虽然清净,但生活到底不方便。现在单位分的楼房不能买卖,可我托人看了几处分割开的小洋楼,几家合住的那种。我看中一套一楼的,可以跟楼上隔开,独用厨房和卫生间,爸妈来了也有地方睡。”   立夏一怔。她是真没想到,他这几天看似闷头干活,心里竟在琢磨这么大的事。   这个年代,楼房都是单位分配,私底买卖根本不可能。也就这种旧洋楼,产权在街道和一些人手里,住的人大多有点门道和关系,才能辗转换到。有人脉有关系,在哪儿都能过得舒坦些,这话不假。   可她并不想答应。   她一个女人怀着孩子,突然搬进那样的小洋楼,太过扎眼。现在是一九七二年,离严打过去还有几年,风头正紧,她没必要在这风口浪尖上,做那个出头鸟。   “不用,”她语气坚定,“这儿挺好,你别再折腾别的地方。”   陆今安心里一下子就不痛快了。   这边住着对他媳妇虎视眈眈的人,他一天都放心不下。搬去小洋楼,周边都是他托过关系的人,没人敢轻易打她主意。可他也看得出来,立夏心意已决,他强迫不来。她有自己的主意,有手有脚,有想法,不是任他摆布的布娃娃。更何况他现在这身份,像个刚改过的人,除了老老实实表现,别无他法。   他压下心里的涩,退了一步:“行。那明天我找人,把堂屋重新隔一下,不然爸妈过来,实在没地方住。”   立夏这次没有反驳。   卧室连带客厅一共三十多平方,卧室占了十平方出头,客厅又深又宽敞,二十多平方,摆了书架、书桌、沙发,依旧显得空阔。她本来就打算重新布局,只是一直没工夫。如今有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便坦然点头应下。 第327章 :你跟他熟吗?   晚饭过后,立夏便像个悠闲的地主婆,懒懒靠在沙发上看书。   陆今安这个“长工”则埋头收拾,洗碗、擦桌、扫地,把厨房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等他磨磨蹭蹭把所有活都干完,才不情不愿地走回客厅——他不情不愿,是因为一踏进客厅,那句他最不想听的话,准会准时响起。   果然。   立夏头也没抬,淡淡一句:   “不早了,你可以走了。”   陆今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沙发上的人身上。   她微微蜷着,小腹已经圆圆地鼓起来,透着一股温柔又倔强的弧度。他手指不自觉地动了动,心痒得厉害——他这个当父亲的,还从来没好好摸过孩子一下。   他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轻声问:“明早想吃什么?”   “随便。”立夏眼都没抬,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陆今安也不生气,自顾自笑着敲定:“那明早,小馄饨加麻球,好不好?”   立夏耳朵轻轻一动。   咸香鲜美的小馄饨,汤头清亮,皮薄馅嫩,比自己包的不知好吃多少倍;还有刚炸出来的麻球,外脆里糯,一口下去满是香甜。她最喜欢把麻球捏得紧实,再狠狠咬一大口。   越想越馋,她悄悄咽了下口水,面上依旧绷着,故作淡定:“行吧。”   陆今安看着她明明馋得不行,却还要端着架子的小模样,心都软成一滩水。   他慢慢蹲下身,平视着她。立夏斜了他一眼,懒得理会。   他见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赶他,胆子便大了些,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覆在她隆起的肚皮上。   就在这时,肚子里像是忽然有了感应,轻轻一顶,隔着薄薄的衣料,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那一下很轻,却清晰无比。   陆今安整个人都僵住,随即整张脸都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声音都在发颤:   “媳妇!他踢我了!他知道我是他爸爸……他在跟我打招呼呢!”   立夏也没料到会这么巧。   可看他高兴成这副模样,她心里反倒莫名不痛快。她一把拍开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冷着脸看他:“好了,很晚了,我要休息了。”   陆今安一点都不恼,依旧笑得像个心满意足的傻子。   立夏懒得再看他,转身径直走进卧室,关上门,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伸手轻轻摸着自己的小腹,低声对着肚子嘀咕,语气又气又软:“你个没出息的小东西……跟他很熟吗?就跟他打招呼,小白眼狼……哼。”   夜里静得很,连窗外的风都轻了几分。   元立夏半靠在床头,上衣松松拢在身上,手一直轻轻覆在隆起的小腹上。忽然,腹内轻轻一动,似乎在回应着她,紧接着又是一下,左边鼓出一小块,没过几秒,右边又顶起来一处。像是里面的小娃娃在伸懒腰,又像是故意跟她闹着玩,一踢一蹭,满是旺盛又鲜活的力气。   她嘴角先软下来,指尖温柔地按在那一处微微发硬的小鼓包上,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佯嗔:“再这么调皮,等你生出来,我可真要揍你屁股。”   像是真听懂了似的,腹中那股活泼劲儿慢慢收了回去,只余下极轻极软的微动,安安静静地贴着她。立夏忍不住低低笑出声,胸腔都跟着发暖,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着肚皮,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门外,陆今安本是默默站在门口,听见那声清浅又温柔的笑,唇角也不自觉往上扬了扬。他就那样静立在阴影里,隔着一扇木门,静静听着她跟未出世的孩子轻声细语,每一句都软在他心尖上。   他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贴在微凉的门板上,仿佛这样就能触到门里的她,触到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心头翻涌的暖意与不舍缠在一起,他多想推门进去,永远的陪在她和孩子身边,可身上的职责、身不由己的归期,都在提醒他不能久留。   不能长久守在她们母子身边,不能亲眼看着孩子一点点长大,不能在她最难的时候时时相伴,那些说不出口的遗憾,全都沉在眼底。他静静站了片刻,终究轻轻收回手,最后听了一声门内的动静,才压下所有情绪,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 第328章 :指挥官   果其不然,第二天一早,陆今安就带着材料和工具上门,要把客厅重新改造一番。他在客厅前后中间的位置,用厚实的木板隔出一间约莫七八平方的小房间,等于把原本宽敞的客厅一分为二。小房间不大,却也安排得妥当,除了摆下一张床,还有一个衣柜,既能住人,又能储物,甚至连火炉都安装了,一下子就解决了所有问题。   立夏下班从外面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屋里叮叮当当忙活的景象,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径直走到陆今安身边,细细指挥起来:沙发就挪到窗户下面,既能不遮挡光线,又能晒到太阳,书架搬到沙发对面新隔出来的木板墙边,靠着墙稳当,拿书也方便;书桌就直接搬回她的卧室,摆在窗边正好能写字看书。这么一调整,原本要被隔得逼仄的客厅,立刻显得疏朗通透,既不显得拥挤杂乱,又样样都好用。   立夏前后左右又看了几圈,嘴上虽然没说一句夸奖的话,可眼底的笑意和满意却藏都藏不住。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她就偏爱这种动动嘴就能发号施令,身边还有人乖乖照办、随叫随应的感觉。   陆今安全程听着自家媳妇小嘴叭叭地安排,半点不耐烦都没有,反倒挽起袖子跟着埋头猛干。三月底的沪市天气本就处在忽冬忽春忽夏,变化莫测的时节,而今天正巧是忽夏的天气,再加上不停搬东西、钉木板,他身上的衬衫很快就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一滴饱满的汗珠从他光洁的下颌骨滑落,顺着修长的脖颈往下淌,最终隐进湿透的衬衫里,衣料下隐隐勾勒出结实紧致的肌肉线条。立夏不经意间瞟了一眼,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双手轻轻扶着自己微隆的肚子,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不可多看。   等所有活计都忙活妥当,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陆今安才直起腰,用胳膊随意擦了擦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上带着一身热汗和尘土,径直往洗漱间走去冲澡。立夏看见他顺手拿起了自己的毛巾,刚想开口出声阻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念一想,今天他也算实心实意帮了自己一个大忙,自己总不能这么过河拆桥,一点情面都不留,便由着他去了,反正一条毛巾而已,自己多的是!   陆今安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条深色内裤,水汽还沾在他紧实的肩线和腰腹上,整个人带着一股刚冲完凉的清爽劲儿。立夏眼角余光一瞟,脸颊瞬间就热了,忙不迭别过头,死死盯着紧闭的院门,心里一阵慌乱。还好刚才顺手把门带上了,不然这副模样被街坊邻居瞅见,指不定要围过来看热闹,传得满院风言风语。   她又羞又恼,语气都带着几分绷不住的火气:“你就不能把衣服穿好了再出来?成什么样子。”   陆今安站在原地,一脸坦荡又无辜,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得很:“忘记拿衣服了。”   立夏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臊得都懒得拆穿他。忘拿衣服?那裤衩怎么就记得清清楚楚、穿得整整齐齐?分明是故意的,这人一肚子坏水,就爱拿这种方式逗她。   陆今安心里门儿清,嘴上却半点不含糊——他就是算准了媳妇爱看,才故意这样露给她看,讨点亲近。   立夏懒得跟他掰扯,转身就往客厅走,脚步都带着几分赌气似的快。陆今安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肩膀垮着,嘴角耷拉着,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活像被嫌弃的大型犬。进了屋,他才从墙角的行李包里翻出常穿的军装衬衣和裤子,利落地套上。   直到这时,立夏才注意到角落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行李包,眉尖微微一蹙,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陆今安被她那眼神看得心口发酸,喉结滚了滚,低声解释:“晚上九点的火车,等会儿就不回招待所了,直接从这儿走。”   立夏身子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淡淡应了一声:“哦,一路顺风。”   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客套话,眼底没有半分留恋,也没有半分不舍。   陆今安心里又涩又闷,堵得厉害。他上前一步,微微弯腰,不等立夏反应,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立夏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紧紧护住小腹,整个人都绷紧了。直到在他怀里坐稳,她才松了口气,随即火气一下子涌了上来,压低声音斥道:“陆今安,你发什么神经!快放我下来!”   “媳妇,”陆今安把脸轻轻埋进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洒在她颈侧,声音低沉沙哑,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原谅我?”   那一声温柔又卑微的询问,轻轻撞在立夏心口,让她莫名一颤。她强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伸手用力推开他抵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语气冷硬:“时间不早了,你该走了。” 第329章 :离开前的絮叨   陆今安抬眼望向窗外,天色还留着一点淡淡的余晖,明明离出发还早,被她这么一催,反倒像被人赶着走。他又气又笑,心里满是无力:“以前我每次出任务,临走前你都黏着我,赖在我身上不肯放,多抱一秒都舍不得。现在倒好,你巴不得我立刻消失,好安安心心跟那个小白脸天天一起散步、说话,是不是?”   一听见他翻旧账,还阴阳怪气地提旁人,立夏心头的烦躁瞬间翻涌上来,语气也尖锐了几分:“既然明知道自己不受待见,何必非要上赶着来受这份气?”   “我不上赶着,”陆今安盯着她,眼底满是直白的控诉,语气又急又认真,“现在别说媳妇了,我连自己的娃,说不定都要叫别人爹了!”   立夏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又觉得无比讽刺。到底是谁,把她一个人丢下,让她独自承受那些委屈和不安?   “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人,是你,不是我。”她一字一句,平静却决绝。   陆今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目光虔诚又恳切,带着近乎哀求的认真:“是,都是我的错。可是媳妇,别这么快就给我判死刑,好不好?”   “婚姻不是单方面的将就,也不是一个人委曲求全就能撑下去的,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立夏轻轻摇头,眼神清明,不带一丝拖泥带水,“陆今安,你真的没必要这样作践自己,也没必要这样委屈自己。”   “婚姻是两个人一起往前走,路不好走了,就互相拉一把,一起克服。”他还在试图劝她。   立夏淡淡开口,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东西坏了,我从来都只想丢掉,不想修。就算修好了,在我眼里也还是有裂痕的残次品。我又不是捡破烂的,何必委屈自己?我宁愿换个新的,也不要勉强用那个破了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今安心口,让他瞬间脸色发白。他手臂猛地收紧,将怀里的人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血里:“媳妇,我没坏,我不用修。很多事我不能全都告诉你,可你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我……去京市是任务,不是我心甘情愿。如果能选,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出那趟任务。”   立夏闭了闭眼,心里一片麻木,半句也听不进去。事到如今,再多解释,在她看来都只是狡辩。话说多了,连她自己都觉得疲惫厌烦。她双手撑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微微用力想推开他——这样窝在他怀里,连吵架都处在下风,浑身都不自在。   “媳妇,别动。”   耳边忽然响起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立夏身子猛地一僵,瞬间绷紧,心里暗骂一声下流。肩窝处,他滚烫的呼吸一阵阵喷洒在皮肤上,烫得她耳根发红,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下一秒,一只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圆润隆起的小腹,稳稳罩住,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这一次,立夏没有抬手打开他。她怕把他惹急了,再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伤到孩子。   陆今安低头看着她,像只炸毛却又强忍着不发作的小猫,浑身紧绷、满眼戒备,心里半点欢喜都没有,只剩一片酸涩。以前的她,窝在他怀里时总是软乎乎的,乖巧又依赖,哪像现在这样,连靠近都带着抵触。   他终究还是不忍心逼她太紧,轻轻将她抱起,安稳地放在身旁的沙发上。立夏一碰到踏实的沙发面,立刻悄悄松了口气,抬眼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沉默下来,没再说任何伤人的话。   时间再怎么磨蹭,离别还是像潮水一样,一分一秒地逼近,躲都躲不掉。   陆今安在立夏面前轻轻蹲下身,视线和她平齐,语气是少有的细致又絮叨,一件一件交代得清清楚楚:“每个月我寄过来的津贴,记得按时去取,别省着,该花就花。我是你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你用不着为了跟我赌气,硬扛着委屈自己跟孩子。”   他顿了顿,又接着叮嘱,心思细得不像话:“爸妈从老家过来帮我们照顾孩子,你别觉得是理所当然。之前准备给帮忙阿姨的工钱,你回头直接拿给爸妈,就当是他们的养老钱,别让老人白受累。真遇上什么急事、解决不了的事,第一时间去找黄春华,别自己硬撑……”   他就这么一句接一句,絮絮叨叨没个停,全是放心不下。   以前立夏一个人在沪市,凭她自己的工资,过得轻松宽裕,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孩子,再加上元父元母,一家四口张嘴吃饭,处处都要花钱。她那点工资,撑死了勉强糊口,哪里够一家人舒舒服服过日子。陆今安太清楚她性子要强,就算难到极致,也未必肯坦然用他的钱,所以他心里揪得慌,一遍遍地念叨,就怕她嘴硬心也硬,苦了自己,也苦了肚子里的孩子。   他心里也盘算妥当:以后每月基本工资照旧全部寄给立夏,奖金则私下寄给黄春华,让他帮忙打点票证物资这些,这样一来,立夏这边就算不动用他的津贴,日子也绝不会紧巴。   立夏只是懒懒靠在椅背上,面上一副听得不耐烦的样子,心里却早翻了好几个白眼。   她有系统抽奖源源不断来的物资,吃的用的穿的样样不缺,别说委屈,整个沪市私底下能比她过得滋润舒坦的,都没几家。   可她没打断他。   自从她搬来沪市,这人每次临走前都是这副模样,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担忧,像个老父亲一样反复叮嘱。这次知道她怀了孩子,那份牵挂更是藏都藏不住,啰嗦得越发厉害。   直到墙上的时钟,逼到了再不走就赶不上火车的点。   陆今安才停下话头,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被他温热的掌心裹住。他低头,在她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走了。”   立夏指尖微顿,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太硬心肠,淡淡开口:“一路顺风。”   就这四个字,陆今安眼底瞬间亮了起来,星目里盛着真切的欢喜,像是得了天大的甜头。他又低头,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轻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看了好一会儿,眉眼间的硬朗全都软成一滩水。   最后他才狠狠心站起身,拎起脚边的行李包,转身就往外走。   自始至终,他没敢回头一次。   他怕自己一回头,看见她的脸,就再也迈不动离开的步子。   院门被轻轻带上,陆今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弄深处。   立夏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坐在沙发上,望着他刚刚离开的方向,怔怔地发了好久的呆。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连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都格外清晰,刚才还充斥在耳边的叮嘱、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仿佛一瞬间全都被抽空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闷在胸口许久,松开来时,只觉得空落落的。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隆起的肚子,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他走了。”   话音落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自己居然在失落?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激灵,狠狠打了个寒颤。   她在惆怅什么?明明是她一直冷淡疏离,明明是她不肯原谅,明明是她一次次把人往外推,现在人真的走了,她反倒心里发空,这也太没出息了。   立夏立刻收敛住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强迫自己打起精神,起身走到门口,把院门仔细关好、拴牢。   转身回来时,她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开始默默盘算起来。 第330章 :元母到来   再过不久,元母就要从老家过来常住,一大家子人一起过日子,她总不能还像以前那样,时不时就从系统抽奖里往外拿东西,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难免会被二老看出破绽。   必须赶在他们到来之前,把家里的储藏处、柜子、角落全都悄悄填满——米面粮油、布匹棉絮、罐头干货、糖票油票这些,能备的全都备齐,摆得合理又自然,这样往后日常用度,她就不用总找借口往外掏东西,也不会引人怀疑。   这么一想,刚才那点莫名的怅然,瞬间被压得无影无踪。   她现在有孩子,有底气,有系统,有安稳日子,没必要再为一个不值得的人乱了心绪。   四月的沪市,已经浸在一片暖融融的春意里。火车站前人声鼎沸,汽笛声、旅客的喧哗声搅在一起,空气里飘着尘土、汽油和路边梧桐嫩叶的淡香。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明明灭灭,映得人心里也跟着浮躁又热闹。   立夏就站在那片树荫里,一身清爽的白衬衫,配着深色背带裤,身形清瘦,只是小腹已经微微隆起,藏不住即将为人母的温柔轮廓。她没有急着往里挤,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自行车、三轮车和缓缓驶过的老式汽车,一眨不眨地盯着汽车站出口的方向。   她等了不算短的时间,直到一辆沾满尘土的大巴缓缓靠边停下,车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旅客们鱼贯而下。立夏的目光飞快扫过,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是元母。   元母手里拎着,肩上扛着,整个人被行李压得有些佝偻。先是两只沉甸甸的竹筐,一步一挪地从车上挪下来,放下竹筐,又回身去拿那根磨得光滑的扁担。看她那架势,是要一个人把这两大筐东西全挑走。立夏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下意识伸手轻轻护住小腹,脚步放得小心翼翼,却又加快速度朝着母亲那边快步走去。   “妈!妈!”   隔着还有好几米远,立夏就扬声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有几分见到亲人的欢喜。   元母原本正低着头,一门心思要挑起扁担,听见这熟悉又清亮的声音,猛地抬头。一眼看见站在树荫下的女儿,整个人瞬间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膀都软了下来。她不再犹豫,手脚麻利地把扁担往肩上一搁,两头的绳子一勒,稳稳挑起两个不算小的竹筐,脚步轻快地朝着立夏走来。明明挑着不轻的东西,她却走得稳当,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练出来的力气。   “哎呀,你这孩子,”元母走近了,第一句就是嗔怪,“你在树荫底下好好等着就是,这儿人挤人、车乱蹿,万一不小心挤到你肚子,那可怎么得了?”   立夏上前一步,想去帮母亲扶着扁担,又被元母挥手挡开。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啊?”立夏又心疼又无奈,“我信里反复跟你说,城里什么都有,不用大老远往这儿搬,你就带两身换洗衣物,人轻轻松松来就行,怎么就是不听呢?”   元母当即就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乡下妇人特有的实在和理直气壮:“你懂什么?城里头,喝口凉水都要花钱,哪一样不要票不要钱?再说了,这筐子是你爸和你二哥一路把我送到车站,帮我抬上车的,我也就是这会儿挑一挑,费不了多大劲儿。”   一句话,把立夏那句“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给堵了回去。立夏看着母亲这恨不得把整个家、整个菜园子都打包带来的劲头,真是又好笑又无奈,也懒得再争辩。   好在车站外就设有义务服务点,专门有人帮忙拉货。立夏扶着元母,一起往那边走。元母是头一回进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带着几分本能的局促不安,一双眼睛四处打量,脚步都放得轻了。等立夏上前跟负责拉车的师傅客气商量,问能不能帮忙把东西送到家,师傅一口就爽快答应了。元母在一旁听得真切,等立夏转回身,她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悄悄问:   “老五,这人……真白帮忙啊?一分钱都不要?”   立夏也压低声音,笑着跟母亲解释:“这是义务服务,学雷锋做好事。像咱们这样,住得不算远,又是我怀着身子、您年纪也大了,人家都会搭把手的。”   元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小声感叹:“乖乖,还是大城市好啊,这待遇,在乡下想都不敢想!”   立夏没再多说,师傅已经很利索地把两只竹筐搬上了平板车,车把一抬,稳稳当当拉着往前走。   立夏住的地方,离火车站和汽车站都不算远,按说南市到沪市坐车也方便。可这年月的路坑坑洼洼,谈不上平坦,汽车一路颠簸,远不如后世平稳舒服。再说这时候也没有高速公路,坐汽车耗的时间,比火车还要长些。唯一的好处就是汽车在县城就能坐,不用像坐火车那样,还要特意跑到市里的火车站。   木质车轮碾过巷子的土路,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一路上,不少邻居都站在门口闲聊的、择菜的,看见立夏身边跟着一位面生的妇人,都好奇地望过来。   一位住在附近的三婶子笑着开口:“小夏啊,这是你家亲戚?”   立夏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客气地回:“三婶子,这是我妈,特意从老家过来照顾我的。”   三婶子仔细打量了两眼,见两人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便笑着点头:“哦哟,那是来伺候你坐月子的吧?那可太好了,有亲娘在身边,你就享福咯。”   “是啊,”立夏点头,“三婶子,我们先回家安顿,回头再跟你聊。”   “哎,去吧去吧,快回吧。”   元母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整个人都有些拘谨,不像在村里那样自在随意、如鱼得水,连说话都放轻了声音。立夏看在眼里,轻轻握住母亲有些粗糙的手,一边走,一边低声给她介绍巷子里的情况:“刚才跟我说话的,是住在咱家左边第三家的徐三婶。我平时上班忙,跟巷子里的邻居来往不算多,但也听人说起过她家。她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女儿早就嫁人了,小女儿下乡去了。三个儿子里,前面两个都成了家,小儿子眼看就到了年纪,怕被街道安排下乡,三婶子就咬咬牙,把自己的工作让给了小儿子。就为这事儿,家里两个儿媳妇这半年一直闹别扭,日子也不太平。”   若是平常,立夏本不爱在背后说这些家长里短,她虽然爱听八卦,却不喜欢搬弄是非。可今天,她还是一点点、碎碎地讲给元母听。她想让母亲明白,城里也好,乡下也罢,都是一样的人间烟火,一样的鸡毛蒜皮,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没有谁比谁更轻松,也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元母也是在人情世故里摸爬滚打一辈子的人,一听就明白了里面的弯弯绕绕,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叹道:“我懂。就看咱们周边几个村就知道,下乡的名额,女孩子总是比男孩子多。说句实在的,真要论吃苦、论扛事儿,其实还是男孩子下乡更妥当些。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在举目无亲的村里,万一遇上些不讲理的,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们老家那一带民风还算淳朴,干部也还算守规矩,可元母也听过不少外村的糟心事。女孩子在外,本就容易吃亏,遇上浑人,更是有苦难言。   立夏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母亲知道的,终究还是太浅了。老家虽然也是乡下,可好歹还在规矩之内,干部们还知道忌惮、知道守法。可在那些真正偏远、法律都难以触及的村落,知青要是不抱团取暖,日子有多难熬,是元母这样本分的乡下妇人想象不到的。 第331章 :元母到来2   很快就到了家门口,立夏没有让帮忙的师傅立刻就走,热情地把人请进院里,倒了一碗凉白开,又转身进了厨房,从篮子里摸出两个鸡蛋,要塞给师傅:“师傅,今天真是麻烦您了,一路把我们送回来。不然我妈挑这么多东西,走这一路,身子肯定吃不消。”   那师傅长得憨厚,脸上带着朴实的笑,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为人民服务,应该的。”可话虽这么说,立夏硬塞过来的鸡蛋,他也没有推辞。干他们这一行的,明面上是车站的“雷锋服务”,规定不能收钱收礼,可私底下大家都心照不宣,受了人帮忙,给点鸡蛋、点心之类的“心意”,不算违规,也是一份人情。   元母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明白了。   等人笑着告辞、拉着空车离开,元母立刻就垮下脸,对着立夏唉声叹气:“早知道是这样,我就自己挑回来了!又不远,这点东西,比秋收时两担稻子轻多了,我完全扛得住。这下倒好,平白搭进去两个鸡蛋,心疼死我了!”   立夏看着母亲一脸肉疼、悔不当初的模样,忍不住偷偷笑,却也没说半句戳她心窝子的话。她们这一辈人,都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平日里一分钱、一口粮都精打细算,两个鸡蛋,在她们心里,就是实打实的血汗,自然舍不得。   立夏连忙安抚:“妈,你别心疼。你进厨房看看,家里鸡蛋多得是,最近天热,再不抓紧吃,都要放坏了。”   元母一听,立刻快步走进厨房,弯腰往货架最底下一层一看,顿时愣住了。   两个大大的竹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鸡蛋,码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底。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立夏,满脸不敢置信:“你哪儿来这么多鸡蛋?城里鸡蛋不是限购吗?不是要凭票才能买吗?”   立夏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些鸡蛋,一半是她从抽奖系统里悄悄取出来的,另一半是黄春华送来的。她后来也懒得再往系统里收,就这么一直放在厨房。如今元母来了,正好有了合理的由头,不然她一个人,隔三差五往家里搬这么多东西,实在不好解释。   她轻声道:“是陆今安托他的战友,定期给我送些物资过来,所以家里鸡蛋、粮食都不缺。你来了,就别省着,该吃就吃,该用就用。”   元母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欣慰的神色,连连点头:“哎,小陆这孩子,有心了,是个靠谱的。”   不等立夏露出什么微妙表情,元母又压低声音,很是认真地补了一句:“我跟你说,只要他真心实意对你、对孩子舍得花钱,这孩子生下来,跟他姓陆,也没什么不行。”   立夏一下子就惊住了,睁大眼睛看着母亲,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母瞥了她一眼,语气理所当然,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还有几分对老家那些闲言碎语的不屑:“本来就是,他要是对你和孩子抠抠搜搜,加上要是离婚了,那这孩子凭什么跟他姓?直接姓元,我看更好。省得村里那些老东西,整天看你是个闺女就唉声叹气,好像你不是他们老元家的种似的。”   元家在村里也算有些根基,难得出立夏这么一个读书出来、有出息的孩子,可就因为是个女儿,始终不被那些老顽固真正放在眼里。若是立夏是个男娃,恐怕元家那本残缺的族谱,都要特意为她重写一笔。没错,在周围大多连族谱都没有的村落里,元家还保留着一本不全的族谱,当年也是人丁兴旺的人家,几经战乱,终究还是留了下来。   立夏被母亲这一番直白又实在的话逗得忍不住笑,元母也不再多说,前前后后坐了近五个小时的汽车,一路颠簸,她是真累了。她把自己带来的两只竹筐拖到屋檐下,一一打开整理。一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粮食;另一筐里,有鸡蛋,有两只还在扑腾的活鸡,还有一大瓶澄黄透亮的菜籽油,剩下的空隙里,塞得全是新鲜的青菜、干菜,一样样,都是老家最实在的东西。   “早知道你这儿鸡蛋堆成山,我就不带鸡蛋了,多带点粮才是正经。”元母一边整理,一边絮絮叨叨,“这两只鸡,你留着,等你坐月子的时候,杀了补身子,最养人。”   立夏听得扶额,无奈道:“妈,我信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你别带粮食、别带这些重东西,我这儿都有,你怎么一句都没听进去?还有这两只活鸡,你让我养在哪儿啊?”   元母白了她一眼,一副“你这孩子真是忘本、不懂过日子”的神情:“你这不是有院子吗?回头我找几根树枝,围个小圈,把鸡圈在里面就行,放心,我肯定不让它们满院子乱拉屎,糟蹋你的地方。” 第332章 :融入巷子老年组   她说着,抬眼打量了一圈小院。院墙爬满了开得热热闹闹的蔷薇,粉的、红的、白的,一簇簇,风一吹,香气淡淡,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可元母嘴上还是忍不住嫌弃:“你说说你,这么好的院子,不种点能吃能喝的菜,反倒种这些花,不当吃不当喝,有什么用?有这功夫,种上几畦青菜,够吃大半年。”   立夏坦然点头,一点不觉得羞愧:“嗯,我也想种,可我不会。”   她不说假话,一是懒,二是真不会。从小读书住校,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哪里懂种菜育苗这些门道。   元母一时语塞,也知道老五打小就不是下地干活的性子,只好作罢。她目光在花坛旁边的空地上扫了一圈,立刻有了主意:“行,你不会,我会。等我缓过劲儿,就把这块地翻一翻,赶紧种上菜苗,再不种就来不及季节了。”   “行,”立夏爽快答应,又特意叮嘱,“妈,这空地你随便折腾,但是我的花,你可不能给我拔了啊。”   元母又看了一眼那满墙绚烂的花,还有墙角开得蓬蓬勃勃、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朵,确实赏心悦目,心里也喜欢,便爽快应下:“放心,你妈我也是个爱好看景的人,不会糟践这么好看的花。”   立夏这才放心,跟在母亲身后一起收拾。把竹筐里的东西收拾完,元母这才把行李包里的两个木盒子拿出来,“给,上次你走得急,加上你嫂子她们也在,我也不好跟你扯皮,这次我正好带过来。”   立夏一看那两个盒子就知道是过年带回去的人参,一盒是陆今安送的,一盒是自己给的,没想到元母又给带回来了,立夏叹了口气,索性等春耕结束忽悠元父来沪市,到时自己直接炖汤给他们补身子。   “行吧,到时咱们一起补补。”   “你自己补就好,生孩子伤身,正好补补,我跟你爸身体好着呢!”   母女俩絮絮叨叨的说着,等元母走到厨房被隔板隔开的后间,一眼看见里面堆得整整齐齐的粮食、一袋袋米面,还有码得高高的煤块,整个人都惊呆了,半天说不出话。她这才真正明白,女儿为什么一再让她别带东西过来。这么多存粮,够一家人吃很久很久了。   她一边啧啧感叹,一边把厨房从头打量到尾。锅碗瓢盆齐全,案板干净,橱柜亮堂,忍不住小声嘀咕:“哎哟,这厨房,比过去地主家的厨房还要齐整、还要讲究。”   等立夏领着她走进客厅,元母脚下踩到干净平整的木地板,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手感光滑细腻,她立刻就顿住脚步,飞快把脚上的鞋脱了,丢在外面。   “哎哟我的亲娘,这么金贵的地板,哪能穿着鞋随便踩?”   立夏哭笑不得:“妈,地板就是用来踩的,哪有进屋光脚的道理?快穿上。”   “你懂什么,”元母一脸认真,“这么干净的地板,鞋子一踩就是一个印子,脏死了,擦都不好擦。回头我给你做两双软底布鞋,专门在屋里穿,又干净又舒服。”   她说着,从自己的行李包里掏出一双崭新的布鞋穿上,这才放心地走进客厅。   立夏被母亲这一套操作给惊住了,这不就跟后世进屋换拖鞋一个道理吗?没想到母亲头一回进城,讲究得比她还细。   元母一进客厅,左看看右看看,目光落在里屋角落里早已准备好的婴儿小床、小车子,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摸了摸:“还是城里的娃娃享福啊,这些精巧东西,在村里见都没见过。”   “妈,你的房间在这边,”立夏引着她往旁边隔开的小房间走,“你看看还缺什么,缺了咱们再去供销社买。”   元母跟着走进小房间,一眼就看见那张崭新的雕花床,还有配套的衣柜,样式好看,木料也扎实。她下意识回头,想到女儿住的里屋,除了一张床,其他家具明显都是旧的,心里猛地一酸,眼眶都有些发热。   “你这孩子,怎么把新家具都放我这儿了?”她声音都轻了几分,“我一个老太婆,用这么好的东西,不是糟蹋了吗?不行,我跟你换柜子。”   立夏连忙按住她,笑着安抚:“妈,你别换,别折腾。我那柜子虽然旧,但是大,够用。你怎么就不能用新的?你就该用新的。柜子里还有我特意找裁缝给你做的新衣裳,买的新鞋子,等会儿你试试,穿上身,咱们虽然是从乡下来的,那也是时髦好看的老太太。”   元母被女儿这番话说得脸上发烫,又羞又喜,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死丫头,现在学会编排你老娘了是吧?一边去,别烦我,我自己收拾东西。”   立夏看着母亲嘴上嗔怪,手上却已经忍不住去摸那新衣柜,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扬,甚至轻轻哼起了老家的小调,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满是踏实的欣慰。   苦了一辈子的人,是闲不住的。   元母在城里的日子,很快就被她自己安排得满满当当。立夏只是拜托隔壁王婶带着元母去附近的供销社认认路、买买菜,剩下的时间,元母根本闲不下来。她拿着简单的农具,把小院里所有能种东西的空地全都翻了一遍,细细耙平,一棵棵栽上菜苗,浇水、施肥,精心照料。   不过短短几天,小院里除了那面依旧热闹的花墙,又多了一片生机勃勃的嫩绿,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院门后面,她还用树枝、柳条临时搭了一个小巧规整的鸡窝,把那两只老母鸡稳稳当当地养了起来。   别说,自从鸡养起来,家里可爱多就天天凑过去,围着鸡窝转悠,时不时伸着鼻子去嗅一嗅,逗得两只老母鸡扑腾着翅膀咯咯叫。一来二去,吓得多了,鸡竟然也习惯了,不仅不怕了,还安安稳稳开始下蛋。   这可把元母高兴坏了,每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去鸡窝摸鸡蛋,脸上笑开了花。   立夏看着那一天天多起来的鸡蛋,忍不住扶额:“妈,天越来越热了,鸡蛋这么多,吃不完要放坏的。”   元母听完,只是淡淡瞥她一眼,完全没放在心上。   结果第二天晚上,立夏下班回家,一进厨房就发现,原本堆得满满的鸡蛋,少了一大半。她心里一惊,连忙问:“妈,咱家鸡蛋呢?怎么少这么多?”   元母坐在小凳子上择菜,老神在在,头也不抬:“慌什么,又没丢。”   立夏咽了咽口水,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妈,你不会……偷偷去黑市了吧?”   元母立刻抬头,瞪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你妈我再不懂事,也知道黑市不能随便去,那是犯错误的。你抬头看看柜子上。”   立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柜子上多了好几样东西:盐、糖、油,还有一些平时不常买到的副食品、小零食,整整齐齐摆着。   她这才松了口气。   元母这才慢悠悠解释:“你啊,在这儿住这么久,巷子里的人都认不全。你看我才来几天,差不多都熟了。前几天我随口跟王妹子念叨一句,家里鸡蛋太多吃不完,放着可惜。这不,王妹子就上门来换了些。巧的是,其他邻居听说了,也过来问。我就换出去一半,你放心,全是以物换物,那些说给钱给票的,我都一口回绝了,我有分寸。”   立夏看着母亲用一筐鸡蛋,轻轻松松就融入了巷子里的中老年圈子,还建立起了朴实的邻里友谊,真是又好笑又佩服。   “嗯,没事,你想换就都换了也行,反正家里那两只老母鸡还天天在下呢。”   “那可不行,”元母立刻正色道,“偶尔换一换,是互相帮忙、邻里情分。要是天天换、大量换,那就是投机倒把,是犯错误的。你妈我又不傻,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立夏忍不住笑:“是是是,我们老宋同志最有觉悟了。”   看着元母这么快就适应了城里的生活,和巷子里的婶子大妈们说说笑笑、相处融洽,立夏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母亲在城里住得拘束、不自在,闹着要回老家。现在看来,母亲比她想象中还要“上道”。   等母亲在沪市彻底站稳脚跟,她再慢慢想办法,把父亲也接过来,那能让老两口常年分居。 第333章 :见红   自打元母来到沪市元立夏心里那根悬了许久的弦,总算轻轻落了地。其实孕晚期后她夜里总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都在揪着心——怕自己突然发动,怕疼得喊不出来,怕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如今有亲妈在隔壁屋,她才算真正能合上眼,安稳歇上片刻。   这天后半夜,立夏睡得浅,迷迷糊糊起身想上厕所,刚一落地,就觉下身忽然涌过一阵温热的湿意。她心里咯噔一下,快步拧开床头灯,低头一看,床单上已沾了淡淡的红。   心跳先快了一拍,可毕竟盼了这么久心里也早有准备,慌了一瞬后,反倒慢慢沉定下来。这是要生了。   她强压着心底的波澜,轻手轻脚换上衣服,然后拉开门走出去。   “妈!妈!”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在静得能听见针落的夜里格外清晰。   隔壁屋的元母本就睡得轻,一听见女儿喊,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衣裳都没穿整齐就掀了被子,慌慌张张应声:“哎!老五?咋了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妈,你赶紧把衣服穿好,”立夏站在门口,声音稳得住,却带着不容耽搁的紧,“陪我去医院,我见红了。”   “见红了?!”元母脑子一激灵,半点困意全无,手忙脚乱换上外衣外裤,快步冲到柜边,拎起那个捆得整整齐齐、放着产妇用品和婴儿小衣裳的布包,“我的乖乖,可算来了……老五,你现在身子撑得住吗?能自己走不?”   立夏深吸一口气,腰腹间还没有明显的阵痛,只是坠得慌。她点点头,语气坚定:“能走,肚子还没疼。”   “行,那咱慢点,不急,稳当点。”   元母上前一步,稳稳扶住立夏的胳膊,两人一前一后往外挪。老旧的木门轴被推开,发出一声悠长又刺耳的“吱呀——”,在寂静的深夜里飘得很远,听得人心里发紧。元母回身利索地锁好院门,再搀住立夏,不敢催、不敢快,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对面那户的大门忽然“哐当”一声响,紧跟着一道利落的身影推着自行车快步出来。月光清冷冷洒在地上,立夏一眼就认出来——是谢知蘅。   他像是早就在等,又像是恰好掐准了时辰,只是那扣错的衬衫扣子说明他也是匆忙间赶出来,看见她们站在巷子里,眼底的紧绷瞬间松了些,快步上前:“婶子,你让立夏坐上车,我推着她去医院,比走路快,也稳当。”   立夏下意识想开口推辞,不想再麻烦旁人,可元母已经先一步应下来,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和后怕:“哎哟小谢,可太谢谢你了!我真怕她走半道上就要生,我一个老婆子可扛不住!”   这话一落,立夏心里猛地一慌。   她刚才还强撑着镇定,被母亲这么一提醒,才真意识到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什么客气生疏,轻声道:“麻烦你了,谢同志。”说完便借着元母的力,小心翼翼坐上自行车的后座。   谢知蘅垂眸看了眼,月光下,她脸色虽有些发白,神情还算平静,他暗暗松了口气。   “抓好,坐好。”   他叮嘱一句,双手握稳车把,脚下大步往前推。这条巷子他走了无数遍,哪里有坑、哪里颠簸、哪里石板松动,他都一清二楚。一路上他放轻力道,尽量稳而快,不敢有半分马虎,只想平平安安、尽快把她送到医院。   夜风微凉,车轮碾过路面,安静地向前。 第334章 :生子   走在半路,立夏就觉小腹一阵抽痛,像有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脏腑,猛地一缩,疼得她闷哼一声。   那阵痛来得又急又凶,钻心似的,她整个人都绷成了一张弓,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阵痛过去她才感觉自己能呼吸,只是没过多久那阵痛再次袭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衣衫上,夜风一吹,凉得她打了个轻颤。   元母走在旁边,一眼就瞧出她脸色不对,白得像纸,嘴唇都咬得发乌,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连忙上前扶住她胳膊,声音都发紧:“老五,是不是肚子开始疼了?”   立夏强忍着那股翻涌的疼,等那阵锐痛稍稍缓过去,才抬起头,气息虚浮,胸口微微起伏着喘,勉强挤出一句:“没事……妈,我没事。”   可她那隐忍的吸气声、微微发颤的声线,根本瞒不过人。   谢知蘅就走在另一侧,把她每一点细微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猛地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坠。他没半点犹豫,当即对元母道:“婶子,不能再慢慢走了,我先骑车带立夏去医院,您在后面跟着,慢慢赶过来就行。”   元母此刻也乱了分寸,一想走路过去实在太慢,耽误不得,连忙点头:“行,行,听你的,你骑慢点,稳当点!”   谢知蘅应下,飞快地把自行车扶稳,让立夏侧着坐好,自己小心翼翼护着她腰腹,脚下一蹬,车子便稳稳地往前冲。夜里路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他不敢骑得太颠,却又恨不得立刻飞到医院,一路既快又稳,风从耳边掠过,他只一心念着身后的人别再疼得厉害。   赶到医院门口,谢知蘅利落停稳车,顾不上喘口气,立刻伸手,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立夏从车上搀下来。她整个人都靠在他身上,轻得让人心慌,疼得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深夜的医院,走廊里亮着一片冷白的灯光,映得四下寂静,只听得见他们的脚步声,远远偶尔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空荡又安静。   值班室的护士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见立夏捂着肚子、脸色惨白的模样,立刻就明白是要生了,二话不说麻利起身,语气干脆又稳妥:“快,这边来,先去检查室。”   谢知蘅全程没多话,只稳稳地扶着立夏,力道不轻不重,既给她支撑,又不会碰疼她,护士往哪走,他便跟着往哪去,安静却可靠。   立夏被扶上检查床,淡蓝色的帘子一拉,将外面的视线隔开。医生简单检查过后,抬头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定论:“宫口已经开了,送待产室,家属跟过来。”   护士一边整理着器械,一边侧头看向一直守在帘外、神情紧绷的谢知蘅。他站得笔直,目光始终落在帘子方向,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焦灼,护士自然而然便把他当成了产妇丈夫,随口吩咐:“孩子爸爸,你在外面等着,别走远,有情况我们喊你。再去把住院、生产的手续办一下。”   这话一落,空气莫名静了半秒。   谢知蘅先是一怔,显然没料到这误会,耳根微微一热,有些发烫,刚要开口解释一句,就听见帘子后面传来立夏压抑不住的疼哼,那一声轻响,像根细针,直直扎在他心上。   他瞬间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分辩谁是孩子爸爸毫无意义,只会耽误时间,徒增麻烦。只要能让她少受一点罪,这点误会算得了什么。   这时元母也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只听见护士后面那句办手续,连忙应和:“哎哎,好!小谢啊,辛苦你帮忙跟着跑一趟,婶子年纪大了,这医院的流程我也不懂,全靠你了。”说完把手里装钱得手帕塞给他,怕他不肯收直接用眼神授意。   谢知蘅会意,无奈的默默点了点头,沉声道:“婶子放心,我去办。”   转身便往缴费处、护士站跑,楼上楼下,一趟又一趟,填表、缴费、拿单据,没有一丝拖沓,半点不含糊。   一旁的护士看在眼里,回头悄悄跟同事低声说:“这爸爸看着斯斯文文的,没想到这么靠谱,比好多毛躁小伙子强多了。”   进了产房,阵痛一阵比一阵密集,立夏攥紧拳头,指节几乎要嵌进掌心,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枕巾。她疼得浑身发颤,却又咬着牙闷声哼着。   助产士在一旁守着,不时鼓励打气:“再使把劲,很好,快了,马上就好了,已经看见孩子头了,再加把劲!”   一句话,硬生生把立夏快要涣散的力气又拉了回来。   她抓紧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拼尽全身力气往下使劲。那一刻,脑海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念头——把孩子生下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当年生她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疼?是不是也这样拼尽全力?不是上辈子那模糊不清、记不真切的面容,而是这辈子实实在在守在她身边、疼她护她的元母。   产房外。   谢知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身姿看着平静淡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身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耳朵一直竖着,不放过里面任何一点动静,每一声压抑的痛哼、每一次轻喘,都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刻,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每一秒,都难熬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究竟熬了多久,久到他都快要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产房内,终于传来一声清亮、响亮又有劲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深夜医院的安静。   那一声哭,干净、有力,让人瞬间心头发烫。   护士笑着推开产房的门,声音里带着喜气:“生啦!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元母当场就红了眼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双手合十,连连念着阿弥陀佛,一颗悬了大半夜的心,终于落回肚里。   谢知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悬了一整夜、紧绷到极致的心,这才彻彻底底松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往上扬了扬,眼底一直凝聚着的紧张与焦灼,一点点化开,变得柔和。   护士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婴儿抱出来,小家伙闭着眼睛,小脸蛋红红的,胎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看着软糯又乖巧。她笑着看向谢知蘅:“孩子爸爸,快来看看孩子,孩子虽然小但精神着呢。”   谢知蘅耳尖又是一热,一时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元母在一旁看得明白,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姑娘你误会啦,这是我们好心的邻居谢同志,孩子爸爸是军人,在部队回不来,这大半夜的,多亏了他帮衬,不然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护士一听,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歉意一笑:“哦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瞧着他一直忙前忙后,比亲爸爸还上心,还以为是孩子爸爸呢,闹了个误会。”   元母抱着怀里热乎乎的小外孙,越看越欢喜,转头对着谢知蘅连连道谢,声音都带着哽咽:“小谢啊,今晚真的是太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娘俩今晚真不知道怎么熬过去。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   谢知蘅目光落在那小小的一团上,小家伙安安静静地睡着,眉眼软软的,他眼底的神色不自觉放得格外柔和,轻轻摇了摇头:“婶子客气了,远亲不如近邻,这点忙是应该的。” 第335章 :生子2   立夏是被一阵细细小小的哭喊声吵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元母正站在床边,手忙脚乱地冲着奶粉,之前在家的时候,立夏教过她几次,可此刻孩子在一旁扯着嗓子哭,老人家心一急,手就不听使唤,不是水放多了,就是奶粉忘了加,嘴里不停念叨:“哎呀我的小祖宗,你别哭别哭,外婆这就给你冲奶,马上就好……”   立夏看着她那熟悉又笨拙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轻声提醒:“妈,还少一勺奶粉。”   元母一拍额头,连忙又加了一勺,拧紧瓶盖轻轻晃动,等温度差不多了,把奶嘴小心翼翼塞进孩子嘴里。   顿时,哭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元母长长舒出一口气,抹了把额上的薄汗,哭笑不得:“哎哟,这小祖宗,可真难伺候。你怎么样?身子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立夏轻轻动了动,昨夜那撕心裂肺的疼,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可经过一夜的休整,那股尖锐的不适感已经淡了很多,只剩下些许虚弱。   她摇了摇头:“还好,不怎么难受了。”   “这小家伙,在你肚子里的时候乖得很,不吵不闹,生得也快,没怎么折腾你,”元母逗着怀里吃奶的孩子,笑着说,“谁知道一落地,就变了样,稍不如意就扯着嗓子哭,嗓门还大得很。”   立夏昨晚太累,孩子抱过来时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此刻好奇心上来,便慢慢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向元母怀里的孩子。   小家伙刚吃饱,眯着眼,小小的一团,红彤彤的皮肤还有些皱巴巴的,胎发软软地贴在头皮上,看着算不上清爽,甚至有点丑。   立夏就算开着亲妈滤镜,也实在没法违心,老老实实皱了皱眉:“好丑啊。”   元母当即白了她一眼,又好气又好笑:“你生下来还不如我们小宝呢!还好意思说他丑。”   话音刚落,立刻转头对着怀里的小外孙,换上一脸慈得能滴出水的笑意,轻声细语:“是不是呀,我们小宝最俊了,是不是?”   立夏看着她妈这双标模样,一时无语。那毫不掩饰的慈爱目光,说实话,她小时候都没见过几回。   吃饱喝足的小祖宗,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奶嘴,小嘴巴咂了咂,沉沉睡了过去,整个病房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当天下午,黄春华就听到消息赶来了医院。一看见襁褓里的小婴儿,他激动得不行,一个劲说跟班长一个样。然后就说明早安排车来接嫂子出院。   她没有拒绝。   心里其实也清楚,若是拒绝了,回头谢知蘅大概率会自己过来接她。比起欠谢知蘅的人情,她更情愿麻烦孩子亲爸这边。陆今安是名正言顺的父亲,再怎么折腾,都是情理之中,不会让她觉得为难、愧疚。   可对谢知蘅,她每多受他一分好,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亏欠感,就重一分。   从医院回到家里,立夏心里就打定了主意,晚上要自己带着孩子睡。一来是不想太过折腾母亲,二来也是有她自己的盘算,夜里自己带孩子她能悄悄给孩子用尿不湿,省去元母夜里起夜换尿布的麻烦,早上随便扔两片尿布在盆里做做样子。至于奶粉,她早就提前冲调好,稳妥地存放在系统储物柜里,孩子夜里一饿,随时能取出来直接喂,不用摸黑手忙脚乱地烧水、冲奶。   说起奶粉这事,元母知道后,没少念叨几句,总说还是喂母乳省心,孩子抱过来就能吃,哪用得着这么多弯弯绕绕。可立夏心里早有打算,她总归是要回去上班的,总不能一直守在家里喂奶,与其到时候再强行断奶,让孩子遭罪,不如从一开始就习惯奶粉。更何况,这奶粉是系统里出来的,品质比市面上奶粉还要好。   不过元母也只是唠叨下,毕竟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一袋袋奶粉,也就不再多劝了。这年代,物资紧俏,奶粉是实打实的稀罕物,人人都觉得奶粉比母乳金贵、有营养。   窗外的暖风一阵接着一阵,院墙上的花谢了一茬,又紧跟着开一茬,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往前挪。立夏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家伙,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谣,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眉眼间全是初为人母的温柔与耐心。 第336章 :忽悠元母   没多会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元母拎着菜篮子回来了,另一只手里还攥着一捆带着露水、青翠新鲜的艾叶。   立夏一听见动静,哪里还坐得住,连忙抱着孩子起身就往外屋走。   元母一抬头看见她,脸色立刻就沉了几分,连忙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怎么出来了?赶紧回屋躺着去。”   “妈,我都满月啦,早就可以出门走动了。”立夏软着声音辩解,脸上带着几分盼了许久的轻松。   “明天才正儿八经满月,差一天都不算,急那一时半刻做什么!”元母不由分说。这些年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如从前,越发明白月子对女人的重要——自己就是年轻时要强,加上条件不好,月子没坐妥当,如今老了就浑身不得劲,她绝不能让女儿再走自己的老路。   立夏撇了撇嘴,也不跟母亲犟,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元母把菜篮子放在桌边,又将那捆艾叶摊在地上,借着日头晾晒,嘴里还絮絮叨叨:“哎,当初来沪市的时候,怎么就忘了带家里晒好的陈艾叶呢,只能临时买些新的将就。等明天,我用这艾叶给你烧一大锅水,好好泡个澡,去去身上湿气,对以后身子骨好。”   立夏望着母亲忙碌不停的背影,阳光落在她的鬓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暖和软。一朝分娩,自己也当了母亲,对元母的依赖,反倒像雏鸟归巢一般,越来越深。   盼了整整一个月的“出狱”之日,终于还是来了。   这天一早,立夏就迫不及待用温热的清水洗头、擦身,而后又把元母提前煮好的艾叶水倒进浴桶,好好泡了一场。浑身的疲惫、闷滞仿佛都被那股清苦温和的艾香带走了,从浴桶里出来时,整个人都像轻了好几斤,神清气爽。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脸色红润透亮,眉眼温润有神,一看就是这一个月被精心滋补、好好休养的样子。连元母都笑着打趣:“这一个月跟着你一起吃好的喝好的,我都觉得自己长了几斤肉。”其实元母并没有胖,只是气色跟着好了许多,脸颊都透着健康的红润。   立夏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已经平坦如初,丝毫不见刚生产完的虚肿。她心里清楚,从生产第三天起自己就精神饱满,很少出虚汗、乏力,而恢复得这么快,多半是幼时服下的那颗丹药在默默起效。   现在的产假短得可怜,跟后世动辄几个月的假期比起来,也就堪堪五十多天。立夏正好借着不用上班的空档,天天没事就拉着元母,推着那架结实又稀罕的木质婴儿床,在街边巷口慢悠悠地逛,把后世的著名景点带元母逛了个遍。她心里早有盘算,就是要让母亲多看看沪市的热闹,熟悉这里的烟火气,慢慢把心扎下来,别总惦记着回老家。等到晚上屋里安安静静,小宝睡得安稳,立夏才找了个自然的时机,跟元母提起让他们留下来的事。   “妈,春耕差不多都忙完了,昨儿我已经写信给爸,让他也过来。”   元母正低头轻轻拍着小宝的襁褓,闻言愣了愣,随口道:“喊你爸来干啥?我再过阵子就该回村里了。”   立夏故意装出一脸意外,微微睁着眼问:“妈,您还真要回去啊?”   “那可不,家总得回啊。”元母说着,低头望了眼怀里睡得软乎乎的小外孙,眼神里不自觉软下来,多了几分不舍,“等小宝满百天我就走,那时候他也结实些、好带些了。你们单位不是说,孩子能送到隔壁市政部门的托儿所吗?”这也是元母勉强能放心离开的底气——城里不比乡下,就算家里没人搭手,也有地方托养孩子,不至于耽误工作。   立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为难:“唉,小宝现在太小,性子又娇。您也瞧见了,夜里睡得还算踏实,可白天只要一离人、把他单独放着,能哭到上气不接下气。哪能就这么送托儿所啊,真把嗓子哭坏了,后悔都来不及。之前陆今安还说,想托人找个相熟的阿姨过来搭把手照顾,我给回绝了。您是不知道,请个阿姨,一个月少说也要十块到十二块,我实在舍不得这笔钱。现在您要是真走,我回头只能再找黄春华,让她帮忙联系联系那个阿姨了。”   元母一听“十二块”一个月,当即就炸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啥?一个月要十二块?那一年不得一百二十块?”   立夏轻声纠正:“是一百四十四块。”   元母整个人都怔住了,心跟着狠狠一颤,半晌才涩声道:“我跟你爸在村里拼死拼活干一年,到年底分红,最多也就二三十块钱,顶天了。”如今家里已经分家,就老两口单过,就算把全年工分都算满换完粮食,到手的现金也就这么些,还是靠没日没夜熬出来的。   “谁说不是呢。”立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语气越发恳切,“您跟爸苦一年,才挣二三十块,就算把口粮都算上,俩人一年也吃不掉一百块的粮食啊。”   “那肯定吃不完,上哪儿能造那么多粮食去。”元母在心里粗略一算,再想想那一百四十四块,心口更疼了,“要是再掺上山芋、玉米这些便宜粗粮,更是用不了这么多。” 第337章 :忽悠成功   立夏见时机差不多,轻轻往前凑了凑,声音放得柔缓又真诚:“妈,要不您就别回去了,留下来帮我带小宝吧。我把请阿姨的这十二块钱,按月给您。既省了外头请人的钱,又不用担心被人说搞特殊、招举报,这不一举两得吗?”   元母猛地一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饼砸得晕头转向,好半天才迟疑着开口:“那……那你爸一个人在家,多可怜啊,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这有啥好愁的。”立夏顺势接话,“把爸也一起接来,咱们一家人在沪市团圆。”   元母沉默下来,眉头微蹙,显然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了许久,她才慢慢开口,语气已经松了大半:“那我留下来给你带孩子。一个月你给我五块钱就够了,我帮你带到小宝能说会跑、能送去托儿所为止,这样你就放心了。你爸呢,农闲的时候过来,农忙再回村里,两头不耽误,村里人也不会说闲话。”   立夏心里瞬间乐开了花,暗暗比了个大大的耶。至于元母说什么等孩子大了就回去的话,她压根没往心里去。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习惯了热闹、安稳、舒心的日子,自然就不想走了,到时候还怕留不住她?   她故意装作不好意思:“妈,一个月五块是不是太少了?”   元母当即一个眼刀飞过来,带着几分嗔怪:“我在你这儿,管吃管住管穿衣,按理说压根不该拿钱。只是你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你两个嫂子家那几个孩子,出了月子我都没怎么搭手照看过。我拿点钱,等过年回去给孙辈们包个大红包,她们心里也就没怨气了。你出了钱,他们得了好处,将来我真老了,就算他们敢不伺候我,我娘家侄子们也能理直气壮的找他们算账。”   立夏心里猛地一梗,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堵在胸口。不管自己怎么孝顺、怎么挽留,在老一辈心里,老来终究要靠儿子,就连帮衬女儿,都要先看儿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她压下心头涩意,语气坚定地望着元母:“妈,您放心,我绝不会让您到老要看别人脸色。以后您老了只看我的脸色就行。”   元母又好气又好笑,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滚一边去,还看你的脸色,老娘不扒了你的皮!”话虽凶,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自己先笑出了声。心里也一阵阵发酸又发软,儿女们其实个个都孝顺,只是成家之后各有各的难处,忙得顾不上老人。唯独这个老五,不管从前日子难的时候,还是现在条件好些了,一直把她和老伴放在心上。她其实也明白,老五绕来绕去,就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可她自己,又何尝不想留下?一来是老五没有婆婆搭把手,实在不容易;二来,是她打心底里舍不得怀里这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外孙。   她轻轻摸了摸小宝的脸蛋,轻声叹道:“唉,不说别的,就这小东西,太勾人了。真要我拍拍屁股走,我还真舍不得。”   立夏轻轻嗤笑一声,心里门儿清。他们兄妹五个加起来都没有小宝这一个多月被元母抱得多。从前在村里,起早贪黑的农活、没完没了的家务,早就把大人的精力磨得一干二净,对孩子难免粗糙疏忽。可现在不一样,元母不用下地、不用操劳,满心满眼都在这个小外孙身上,感情自然一日比一日深。所以立夏半点不担心以后留不住母亲——有小宝这个最软的牵绊在,那就是最好用的“挟天子以令诸侯”。   自从谈妥了留下来带孩子的事,元母整个人都踏实了,再也不天天念叨着要回老家。每天换上立夏给她做的新衣裳,脸上抹着细腻的雪花膏,出门必定蹬上皮鞋,推着那架在整个沪市都少见的小推车,慢悠悠地四处逛,活脱脱成了街坊邻里眼里最时髦的城里老太太。毕竟人靠衣装马靠鞍,自己要是邋里邋遢的不光给女儿丢人,也会造人看不起!   唯一让她有点嘀咕的是,这个“雇主女儿”要求实在多:抱孩子姿势要对、不能晃太狠、不能随便亲、吃东西要干净、睡觉要按时,规矩一大堆,简直跟伺候祖宗似的。可每到月底,立夏把五块钱整整齐齐递到她手里时,元母捏着那几张崭新的票子,心里立马就舒坦了——就算要求多一点、挑剔一点,看在这实打实的钱份上,再“夹生”的雇主,她也能乐呵呵地忍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挪,春夏交替后,街上的树叶都被晒得打了卷儿。元父到底还是从老家收拾了行李,坐了长途车往沪市来。   车缓缓驶进车站,人潮熙攘,汗味、烟味、汽水味混在一块儿。老头刚挤下车,眯着眼在人群里寻自家老伴,目光扫来扫去,猛地顿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一时竟有些怔忡,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元母就站在树荫底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服服帖帖贴在耳后,脸上少了乡下田里风吹日晒的糙红,养了这段时日,白净了不少,连眼角的纹路都淡了些。身上是一身簇新的的确良衬衫,料子挺括,一点褶皱都没有,下面配着同样平整的裤子,脚下还蹬了一双城里时兴的小皮鞋,亮堂堂的。她手里还推着一辆模样精巧、乡下见都没见过的小推车,车里躺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眉眼精致,脸蛋圆嘟嘟的,活脱脱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祖孙俩往那儿一站,清爽体面,时髦得晃眼。元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旧的布衫,裤脚还沾着点路上的尘土,跟自家老伴一比,竟莫名有些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钻出来的。   元母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风尘仆仆的元父,脸上立刻漾开笑,老远就挥着手,声音亮堂堂的:“老头子!老头子!我在这儿呢!”   喊归喊,她脚下却没往太阳底下挪半步。这会儿已经入了夏,日头毒得很,太阳底下跟烤炉似的,就算是树阴下也闷得像蒸笼,可好歹晒不着。她如今可金贵着自己这张脸,更金贵着车里的小外孙,可不能让太阳把她的心肝宝贝晒黑了。   等元父走过来,她才轻手轻脚推着小车子过来,元父语气里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欢喜,又有几分嗔怪:“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老五呢?”   元母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半点没客气:“怎滴?我来接你还不够?还非得要老五来?”   元父被她噎了一下,连忙皱着眉解释,语气里满是实在的担心:“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人生地不熟,不认路,等会儿我俩再走丢了,那可麻烦。”   “哼,小瞧谁呢。”元母下巴微抬,几分得意挂在脸上,“我现在出门,比老五还门儿清。那丫头成天就爱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像我现在路路通。”   元父一时没接上话,只怔怔看着眼前的媳妇。成亲这么多年,两人朝夕相伴,从没分开过这么久,不过几个月不见,他怎么瞧着,自家老婆子跟换了个人似的,谈吐、做派,连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第338章 :又忽悠一个   他低头看向车里睡得安稳的小娃娃,眉眼柔和下来,丢下手里的麻袋,伸手就想去抱:“呵呵,外公抱抱。”   手刚伸到车边,就被元母一把打开。   她一脸嫌弃地盯着元父的手,语气不容商量:“别碰小宝。你这手全是汗,一路坐车沾了不少灰,小孩子娇嫩,沾了容易生病,到时候遭罪的还不是我和孩子。先回家,里里外外洗干净了再抱。”   元父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心里微微一梗,被自家媳妇这么直白地嫌弃,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讪讪地收回手,弯腰背起地上的麻袋,低声嘟囔了一句:“真是臭讲究。”   元母也知道自己话说得有点硬,可这段日子被闺女耳濡目染,早就把科学带娃那一套刻进了心里。再说,她亲手带大的小宝,养得白白胖胖、干干净净,在一众城里孩子里一站,半点不逊色,甚至更体面,这让她打心底里有成就感。如今谁能看得出来,她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老太太?老五当初怎么说的来着?哦,是“时尚辣婆”,说她是最时髦、最潮流的外婆,配着这么好看的外孙,就算去拍电影都够格。   想到这儿,她腰板更挺了些,催着元父:“你懂什么!赶紧回家,热死了,别把我家小宝晒着了。”   元父抬头望了眼明晃晃的天,心里嘀咕,这还没入伏呢,就这么娇贵。可他懒得争辩,闷着头跟在元母身后走。   一路上,元母遇到街坊邻居,都熟稔地打招呼、拉家常,语气自然大方,甚至还有几个相熟的老头主动跟她搭话。元父看在眼里,脸色不知不觉又沉了几分,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好不容易到家,一进门,元母先把小推车推到廊下阴凉处,小心翼翼把小宝抱出来,放在铺好的布垫子上,软声细语地哄:“乖宝哦,外婆先给外公收拾收拾,等会儿就来陪你。”   小宝一点也不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元父,小嘴巴一张一合,“啊啊啊”地发出软乎乎的声响。   元母直起身,对着元父吩咐,语气干脆利落:“你直接去洗澡间,我去给你拿干净衣服。热水壶我已经放里面了,你给我好好洗,肥皂用上,头也得洗,听见没?”   元父接过衣服,没多说话,头也不回地进了洗澡间。他算是看明白了,老婆子现在是打心底里嫌弃他。   等元父洗完澡出来,换上元母准备的新衣裳、新拖鞋,走到镜子前瞥了一眼。还好来沪市之前,特意去公社剪了头发、刮了胡子,清清爽爽的,不然照媳妇现在这讲究劲儿,指不定更不待见他。   见他总算收拾干净了,元母才放心把小宝放进他怀里,叮嘱道:“你抱着小宝,我去把你那身脏衣服洗了。”   元父终于如愿抱到了外孙,怀里软乎乎一小团,心都跟着化了,眉眼笑得皱成一团,轻声逗着:“小宝,我是外公,快叫外公。”   元母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出声:“他才多大一点,哪会喊人,净说傻话。”   “咱小宝大名叫啥?”元父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好奇地问。之前老五往家里写信,只提了小宝,没说正经大名。   元母想了想,才记起来:“大名叫陆什么臻来着,哦,对,陆其臻。”   元父细细端详着怀里漂亮得像仙童一般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哎,要是是咱老元家的孩子,就更好了。”   “想啥美事呢。”元母白了他一眼,“人家小陆是单传,老五给他们家生了个孙子,怎么可能跟你姓元。再说,老五又没跟他离婚,我跟你说,小陆靠谱得很,每个月都把工资准时寄给老五,还托人隔三差五往家里送东西,吃的喝的用的,家里就没断过。”   之前在外头,她不敢多提家里的事,怕被有心人听了去,招嫉妒。如今元父来了,都是自家人,她才敢敞开心扉说。   元父点点头,又问:“老五生孩子,小陆他家里,有没有写信来问候?”   一提这个,元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气不打一处来:“哼,所以说,有后娘就有后爹。小陆那个后娘,手段可不是一般厉害。老五生完孩子这么久,那边半毛钱东西没寄过,一句问候都没有。要是亲奶奶,早就巴巴地跑来看大孙子了。”   元父听了,心里也不痛快,却也只能劝:“算了,人亲奶奶要是在还轮到你这个当外婆的还带孩子?再说,老五要是真在婆家跟后婆婆一起过日子,指不定多受气,哪有现在自在舒坦。老辈人都说,有得必有失。”   这话倒说到了点子上,元母心里的气顺了些,也不再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是松了口气道:“还好你来了,我也能轻松点。这小祖宗粘我粘得厉害,我上个茅厕都恨不得把他抱在身上。你来了,好歹能给我搭把手。”   嘴上虽是抱怨,可脸上的骄傲与疼爱,却藏都藏不住。   老两口就这么坐在院子里,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叨叨地说着别后的点点滴滴。分开几个月,乡下的收成、城里的新鲜事、闺女的日子、怀里的外孙,桩桩件件,说也说不完,久别重逢的暖意,慢慢漫满了整个屋子。 第339章 :败家女   傍晚的日头渐渐西斜,将道路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家里有父母帮衬着,里里外外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连孩子都有人细心照看着,立夏下班踏出单位大门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归心似箭。她略一思忖,脚下一转,便朝着不远处的国营饭店快步走去,宽松的裤脚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时段,马路上自行车铃叮当作响,行人络绎不绝。国营饭店里更是人声鼎沸,蒸汽氤氲,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服务员的吆喝声、食客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郁的烟火气。立夏挤到门口,抬眼望向那块写着今日菜品的木牌,目光一扫,眼睛瞬间亮了几分——荤菜除了常见的红烧肉,居然还有难得一见的红烧带鱼。她不敢耽搁,连忙挤到队伍后面排好,心里暗暗庆幸自己来得及时,打定主意两样都要各买上一份。   付了钱,拎着沉甸甸的铝制饭盒,立夏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还没拐进自家小院的巷子,远远就听见了院里传出来的热闹声响,混着晚风飘进耳朵里:小宝咿咿呀呀的婴语软糯又清脆,夹杂着父母温和的笑语,还有自家小狗可爱多那标志性的呜呜声与短促的汪汪叫,声声入耳,瞬间熨帖了她心头所有的疲惫,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下意识地拎紧了手里的饭盒,加快脚步朝家走去。   推开院门,眼前的景象果然如她想象中那般欢腾温暖。傍晚的微风轻轻拂过院中的枝叶,叶片沙沙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厨房门口的小桌旁早已摆好了桌椅,几样家常菜肴整齐地放在桌上,父母显然是特意等她回来,才准备开饭。   最先察觉到她归来的是机灵的可爱多,立刻摇着尾巴扑过来,围着她的脚边蹭来蹭去,亲昵得不行。紧接着,襁褓里的小宝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立刻发出一连串激动的“啊啊”声,小肉团子似的身子在外公怀里使劲扭动着,小手小脚胡乱挥舞,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立夏,恨不得立刻挣脱怀抱,扑进妈妈的怀里。   立夏心头一软,连忙快步走上前,将手里的饭盒随手放在桌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抱过软乎乎的儿子。小家伙一沾到妈妈的怀抱,立刻安静了不少,小脑袋蹭着她的脖颈,乖巧得让人心都化了。   “爸,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妈带孩子带的都要吃不上饭了!”立夏看见元父也高兴的很,抱着孩子,笑着听母亲打趣。   元母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忍不住数落:“是我吃不上饭吗?我不过出门逛了逛街,回来就看见他们娘俩,一个靠喝奶,一个就啃点饼干垫肚子。哎哟,你也就是现在住在城里,要是还在乡下,我跟你爸出门都得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哪家媳妇像你这么懒懒散散的!带个孩子就什么活都干不了,那孩子用布条子往身上一绑,哪里影响干活了?”   旁边的元父只是乐呵呵地笑着,看着妻女斗嘴,半点不掺和,也不做谁对谁错的裁判,只一脸满足地享受着这阖家团圆的热闹。   元母从厨房端着碗筷出来,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两个铝制饭盒,脸上早已没了当初的惊讶,只剩下习以为常的无奈。自打她来,只要家里当天没准备足够的荤腥,第二天这丫头保准会去国营饭店打菜回来。气得她只能天天变着花样炖肉炒菜,就怕这丫头又乱花钱去外面买,还总嘴硬说天天吃一个菜腻得慌,每次听她说这话,元母都又气又笑,恨不得伸手轻轻揍她两下才解气。   “家里不是早就炖好肉了吗?你怎么又跑去饭店花钱买这些?”元母忍不住开口问道。   立夏抱着小宝,理直气壮地回道:“我爸今天特意过来,我不得给我爸添个下酒菜?再说了,天天吃腊肉我也腻了,妈,你明天去公社供销社买点新鲜肉,我想吃排骨了。”   元母一听这话,顿时被这“败家”丫头气得胸口发闷,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吃吃吃,早晚把这个家都给吃垮喽!”   立夏嘻嘻一笑,连忙趁热打铁:“吃到肚子里才是养身体嘛。对了,我包里还装着一只鸡,人家已经帮忙褪好鸡毛、收拾干净了,晚上炖上,再加点人参进去,咱们一家人都喝点汤,好好补补身子。我最近总觉得手脚冰凉,得好好调养调养。”   她故意把自己手脚冰凉挂在嘴边,果然,元母一听闺女身子不适,刚才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哪里还顾得上骂她,连忙点头应下:“那行,吃完饭我就去收拾炖汤,晚上你务必喝一碗再睡。哎,你这孩子,就不能等我明天早上去买新鲜的?晚上买回来了炖太多,吃不完放坏了多可惜。”   立夏抿着嘴偷偷一笑,心里暗自得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若是特意让父母吃,他们定然舍不得,只有炖多了怕放坏,他们才会心甘情愿跟着一起补身体。   晚饭的小院里暖意融融,元父端着闺女特意准备的小酒,浅酌一口,再夹一筷子饭店买来的荤菜,身旁坐着相伴多年的老伴,怀里抱着乖巧的外孙,女儿就在眼前说说笑笑,心里头美滋滋的。   要说心底唯一的一点点遗憾,那便是老五立夏是个闺女。若是这孩子是个儿子,如今在城里安了家、立了业,娶妻生子,他和老伴时不时过来小住几日,含饴弄孙,那日子,想必会更加舒坦圆满吧。只是这份心思,他也只在心里默默转了一圈,看着眼前热闹和睦的一家人,很快便又被满心的欢喜取代,再多的念想,也抵不过当下的平安喜乐。   夜色渐渐沉了下来,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电灯,光线柔和,把小小的房间烘得暖融融的。立夏侧身躺在床上,小心地搂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宝,不敢用力,只轻轻护着。   小家伙刚吃饱,精神头正足,小脑袋歪在她臂弯里,小嘴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哼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婴语,时而短促,时而拖长,像是在跟她认真诉说着什么悄悄话。立夏垂眸看着他,指尖轻轻拂过孩子细腻的脸颊,看着那挺翘的小鼻梁,微微抿起的小嘴唇,还有那双闭阖时长长的睫毛,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那个人。   心头猛地一软,随即又轻轻一沉。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   想起临走之前,他站在她面前,眼神认真又带着几分愧疚,轻声跟她保证,说等她生产的时候,他一定会请假回来。   可如今,小宝都已经两个多月大了,会笑,会蹬腿,会抱着她的手指用力吮吸,会在夜里咿咿呀呀地闹觉。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他却始终没有出现。   生产之前,他还寄回过一封信,字里行间满是牵挂与抱歉,说任务在身,身不由己,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等他一有空就立刻赶回来。   可自那以后,便再无音讯。   没有信,没有消息,没有任何只言片语。   立夏不是没有胡思乱想过。是任务太忙,抽不出空写信?是去了偏远的地方,连邮路都不通?还是……她不敢再往下想,每一种糟糕的猜测,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隐隐作痛。   她和他之间,横亘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与冷淡,未来会走向什么样的结局,她自己也看不清,也不敢抱有太多奢望。   可哪怕如此,在这夜深人静、抱着孩子的时刻,她心底最深处,依旧藏着一丝最朴素、最纯粹的期盼,期盼他平安。   不管以后他们之间最终是聚是散,她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别出事,别受伤。   她低头,在小宝柔软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将孩子搂得更紧了些,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屋里一片安静,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和她自己轻轻的、几不可闻的叹息。 第340章 :意外之客   元父的到来让元母实实在在松了一大口气。之前她独自拉扯孩子,刮风下雨都得把小宝背在背上出门买菜,背着孩子一手拎东西一手拿着雨伞,步步艰难。如今有人搭把手总算可以喘口气,不用担心雨天出门的问题。   立夏看着父母整日守着小院,怕他们闷得慌、待不住闹着回老家,特意抽了空去百货商店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这可把元父高兴坏了,一辈子在老家没怎么碰过这新鲜玩意儿,如今得了辆自行车,乐得合不拢嘴。他推着车在巷子里的空地上慢慢摸索,没几天竟自己琢磨着骑会了,晃晃悠悠却稳稳当当地在巷子里转来转去,自在得很。   元母站在一旁看着,心里眼热得不行,当即放话也要学骑车,非要跟老伴儿比个高低。立夏抱着软乎乎的小宝站在边上,就看着元父小心翼翼地扶着车后座,元母紧张地攥着车把,车身左摇右晃,像个醉汉似的往前挪,看得人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生怕她一个不稳摔下来。就这样断断续续练了两天,元母竟也摸透了窍门,从摇摇晃晃到熟练平稳,终于也能独自骑着车出门了。   这一下,算是彻底解开了老两口的“禁足令”。   往后一得空,老两口就骑着自行车结伴出门,去江边吹吹风,去公园看绿树繁花、听人闲聊,日子过得比立夏这个年轻人还要热闹自在。天天跟着外公外婆出门转悠的陆其臻小朋友,心也彻底玩野了,每天天刚蒙蒙亮,小肉手就攥得紧紧的,直直指着大门方向,咿咿呀呀地闹着要出去。哪怕外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也非要闹着出门不可,直到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炸响,小家伙才吓得一缩,乖乖止住吵闹,往大人怀里钻。   看着父母在沪市住得习惯、过得舒心,立夏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轻轻放下。   周末有空,立夏便打算带着父母去之前去过的郊区老中医那里调理身体。在她心里,那对老夫妻是真正有真本事、沉下心看病的人。父母年纪渐渐大了,身上难免藏着些小毛病,她总想着让他们好好诊一诊、调一调,求个安稳康健。   可元父元母一开始说什么也不愿意去。在老一辈人心里,能吃能喝、没病没灾,就不算生病,何必花那个钱、遭那个罪去看大夫。立夏耐着性子劝,老两口依旧摇头,最后她索性硬起心肠,不由分说地安排好一切。老两口拗不过女儿,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权当是带着小宝出门散心游玩。   老中医夫妻一看见立夏进门,一眼就认出了她,再瞧见她怀里白白胖胖的孩子,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眼底满是欣慰。立夏客气地问候过后,便直白说明来意,想让二老给父母好好诊脉调理。   老大夫先给元父、元母依次把了脉,沉声道来,将两人身上平日里不显眼、却实实在在折磨人的小毛病一一道明,分毫不差。这一下,原本还心存疑虑的老两口彻底服了,打心底里认定这大夫果然有真本事。   尤其是元母,年轻时接连生产,落下不少难以对外人言说的隐疾,这么多年一直默默忍着,从没想过还能医治。恰巧老太太精通妇科,细细问诊后,一边给元母施针缓解痛楚,一边细心开了中药方子,让她慢慢调理。元母躺在那儿,感受着针灸带来的舒缓,心里百感交集,原来这些忍了半辈子的毛病,竟真的还有治愈的希望。   从医馆回来后,老两口乖乖听从医嘱,每日按时熬煮中药,苦涩的药汁喝下去,身子却一天天轻快起来。元母每月准时去针灸一次,立夏又在家变着法子给他们做食补,炖汤,都往滋补里靠。不过短短一段时日,两人的气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起来,脸颊有了血色,精神头也足了不少。立夏看在眼里,终于彻底放下心来——她别无所求,只盼着父母身体健康,平安顺遂。   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今安依旧杳无音信。   偶尔黄春华过来,立夏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担忧,忍不住开口询问。可黄春华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说自己这边也没有任何消息。立夏嘴上不再多问,可心里的不安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只能一遍遍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这天,是小宝的百天。   恰巧赶上立夏休息,不用去文化馆上班。元母天不亮就起身忙活,洗菜、切菜、烧火做饭,精心准备了一桌子饭菜,要给小宝好好庆祝一番。孩子是在城里出生的,不比老家,满月都没能热热闹闹操办,如今百天,自家人关起门来,也得好好过个仪式。   立夏在客厅里陪着孩子玩耍,风扇呼呼转动,扇叶搅起阵阵微风,吹散夏天的几分燥热。正逗着孩子,忽然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她看了眼厨房里忙碌的元母和打下手的元父,便轻轻抱起怀里的小宝,起身去开门。   自从元父元母搬来,这个冷清许久的小院终于不再是往日那般无人问津。周围邻居渐渐熟络,常有人喊元母一起去抢新鲜菜,喊元父去巷口下棋聊天,老两口的日子,比立夏这个年轻人还要丰富热闹。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拉开。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有些花白、神色威严的老人,年纪与元父相仿,身旁跟着一个身姿挺拔、一看便是随行人员的年轻小伙子。立夏一时有些怔愣,只觉得眼前的老人莫名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老人的目光温和却带着分量,先落在她身上,随即又轻轻移到她怀里的孩子身上,久久没有挪开。 第341章 :意外之客2   电光火石之间,立夏猛地回过神,心脏骤然一紧。   “爸?!”   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惊讶。   厨房里的元父听见老闺女这一声喊,连忙高声应道:“怎啦?出啥事了?”   立夏脸颊微微发烫,一阵尴尬涌上心头——她竟然才认出,眼前这位老人,是陆今安的父亲。   “爸,快进来坐。”她连忙侧身,将人让进院内,随即转头朝着厨房方向提高声音喊道,“爸!妈!陆今安的爸爸来了!”   元父元母一听,俱是一惊。   亲家怎么会无声无息地突然跑到沪市来?老两口对视一眼,来不及多想,连忙擦了擦手从厨房迎出来。不管怎么说,人大老远专程赶来,自家礼数不能缺,只是心里终究隔着一层,谈不上多热情——毕竟女儿生完孩子这么久,独自拉扯孩子,婆家从未露面,如今才姗姗来迟,总归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亲家?哎哟,是小宝的爷爷来了!”元母脸上堆起客气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热络,“说来也是好笑,小宝都这么大了,我们两家这才第一次见面,快进屋坐!屋里凉快!”   元父站在一旁,少言寡语,任由媳妇出面应酬,自己只默默跟着点头。   陆父的目光一落在小宝身上,脸上的神情瞬间就变了。有难以掩饰的动容,有深藏心底的悲哀,也有迟来的欣慰。常年严肃紧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愧疚:“亲家,打扰了。我也是才知道立夏生子的消息,来得迟了,是我的疏忽。”   一句话,堵得元母原本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元父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没事,亲家那边忙,我们能理解。孩子这边有我们帮着照看,也挺好的。来,进屋坐,别站在外面。”   两家人一前一后走进客厅,随行的警卫员极有眼色,默默将带来的大包小包礼品放在桌边,安静地退到一旁。立夏将孩子递给元母,转身去泡茶、递水,忙前忙后。元母也懒得多做虚浮的热情,顺势抱着孩子坐下。天热,小宝不爱被人抱在怀里闷着,挣扎着要下地,更喜欢趴在客厅铺好的凉席上,仰着小脑袋,盯着四周五颜六色的玩具娃娃,咿咿呀呀地自娱自乐。   陆父坐在凉席边的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地上那个软乎乎、肉嘟嘟的小人儿,一颗苍老的心瞬间被揪得发颤。   自从听到儿子失踪的消息,他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失魂落魄,四处托人打听消息。辗转间才得知,儿媳早已不在部队家属院,独自来了沪市,还平安生下了孩子。那一刻,他死寂般的心脏,才终于重新跳动起来。   眼前的孩子,眉眼几乎与儿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小人儿抱进怀里。怀里的小身子柔软得不像话,轻轻扭动着,他连力气都不敢多用,生怕碰坏了这团珍宝。脑海里瞬间涌回儿子刚出生时的画面,一幕幕清晰如昨,鼻尖一酸,他强忍着眼底的湿热,才没在众人面前失态。   他转头看向立夏,声音微微发哑:“今安那孩子,向来不愿跟我多说他的事,我一直不知道你已经不在家属院住了。也是最近才知道小宝出生。”说完,他又转向元父元母,语气带着真诚的感激,“今安妈妈走得早,这些日子,辛苦亲家多照看他们母子俩了。”   元父元母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   合着小陆压根没把媳妇怀孕、生孩子的事告诉自己亲爹。转念一想,老两口也明白了几分——想必是当年陆父再娶,这家里有了后妈父子俩关系就疏远了。   元母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地圆场:“哎呀,没事没事,我们老两口也是沾小宝的光,临老了还能进城享清福呢!”   陆父轻轻将小宝放回凉席上,看着他小短腿蹬来蹬去,一会儿抬头左看看,一会儿右瞧瞧,偶尔还费力地翻个身,笨拙又可爱。他朝警卫员示意了一下,对方立刻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包裹。陆父接过,伸手递给立夏。   “这是我这个当爷爷的,给孩子的见面礼。”他顿了顿,又缓缓开口,“我听说你现在在沪市文化馆工作,有没有想过调去京市文化馆?那边的环境、条件,都比沪市这边更好些,你可以考虑考虑。”   立夏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谢谢您的好意,只是我在这边工作得挺好,目前没有去京市的打算。以后有空,我会带小宝去京市看望您。”   陆父早已派人查过,儿媳执意来沪市的缘由,也清楚两人至今没有离婚,全是自己儿子硬扛着不肯签字。身为父亲,他没有底气强求孙子留在身边,只能看着孩子,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难受与不舍。   “行,你有自己的打算就好。”他不再勉强,只淡淡提起,“京市那边,今安应该把房产证都交给你了吧?”   “嗯,都在我这里。”立夏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下去,心头蒙上一层阴霾。   “那就好。”陆父点点头,“以后若是回京市,不想住在家属院,就去住你婆婆留给你们的那套房子,住着自在。”   立夏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元父元母察觉到气氛骤然沉了下来,连忙开口打圆场:“亲家今天来得巧,正好赶上小宝百天,我们正准备给孩子庆祝呢!”   陆父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好,好得很。今天我这个缺席许久的爷爷,也算赶上了,能亲自给我们小宝过个百天。”   他并没有多留。   陪着小宝吃了一顿饭,看了孩子许久,便起身告辞。离开前,他特意写下一串电话号码递给立夏,反复叮嘱,若是有任何事、任何困难,一定要立刻打电话给他。立夏低头接过,指尖微微发凉,只低声回了一个字:“好。”   送走陆父一行人,小院重新恢复安静。   元母抱过小宝,凑到立夏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宝爷爷给的那包裹看着鼓鼓囊囊的,分量不轻,你快打开看看都有些什么?”   立夏看向桌上那个精致的包裹,此刻心里乱作一团,根本没有半点心思去看。可看着父母关切好奇的眼神,她不想让他们跟着担心,只能强打起精神,走过去拆开包裹。 第342章 :未知的消息   最上面是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的瞬间,金光一闪。   里面静静躺着一套长命锁和一对小巧的手镯,通体纯金,上面雕着精细的花纹,还镶嵌着温润的珠宝,一看便是流传多年的老物件,被人精心保管着,依旧光亮如新。木盒旁边,是一个用大红纸严严实实包裹好的包裹,拆开一看,一沓沓整齐的钱票静静躺在里面,厚实得惊人。   元母从看见黄金长命锁和手镯起就瞪大了眼睛,等看清那厚厚一沓钱票,更是忍不住惊呼:“哎呀!这小宝爷爷出手可真泰气(大方)!这得有好几千吧?”   立夏大致数了数捆好的扎数,声音平静:“五千。”   “乖乖!”元母惊叹一声,低头逗了逗怀里的小宝,“小宝啊,以后爷爷来了可要乖乖的,多孝顺爷爷,将来爷爷的家产少不了你一份!”她仿佛已经看见自家外孙一辈子衣食无忧的富贵日子,心里美滋滋的。   “快把东西收好,钱赶紧存起来,那套金器给我们小宝藏好,千万别弄丢了!”元母连声叮嘱,在她心里,这些东西完完全全是她大外孙的,恨不得盯着立夏一分不少地留起来。   立夏敷衍着应下,胡乱将东西收拾好,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撑不住。积攒了许久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从陆父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起,她心底就弥漫着挥之不去的不安。而刚才陆父的神情、语气,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话,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她最害怕的猜测。她一直强撑着,在父母面前强装镇定,不敢露出半分异样,怕他们跟着担忧、跟着心碎。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   现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陆父已经收到内部确切消息,陆今安已经牺牲,只是碍于身份与流程,不能明说;要么,事情依旧没有定论,生死未卜,所以部队的通知迟迟没有下来。   而现在,没有消息,真的就是最好的消息。她深吸一口气,慢慢擦干脸上的泪痕,一点点调整好失控的情绪,不能让父母跟着绝担心。   整理好衣襟,平复好神情,立夏推开房门,重新走了出去。脸上,依旧是平静温和的模样。   元母怀里抱着软乎乎的小宝,指尖轻轻刮着孩子嫩生生的小脸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哄娃小曲,眉眼弯得像月牙,满心满眼全是对孩子将来衣食无忧的富贵余生的开心,半点没留意身旁女儿的神色。   立夏坐在小凳上,目光落在孩子无忧无虑的笑脸上,那笑容干净纯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愁。可她看着看着,心口却像被什么细细密密地堵着,酸涩闷沉一齐涌上来,说不出是疼,是慌,还是一股压在心底无处诉说的难受,沉甸甸地坠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发紧。   日子从来不会因为谁的苦难、谁的煎熬就停下脚步。   时针依旧转,天光依旧亮了又暗,生活像条无声的河,不管底下藏着多少暗涌与忐忑,依旧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往前淌。立夏每天都活在矛盾里——一边拼命祈祷,最好永远不要有任何消息传来,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下去;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提心吊胆,怕哪一天,突如其来的消息会砸破眼前这看似平静的日子,让她再也撑不住。   这种悬在半空的日子,一天天熬着。   直到那天晚饭桌上,元母一边给小宝擦着嘴角,一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抬眼问了一句:“老五,小陆是不是……好久没写信回来了?”   立夏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口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直直砸下去,惊得她浑身一僵。   她强压下那瞬间翻上来的慌乱,指尖微微蜷缩,面上硬是扯出一副平静自然的样子,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之前生小宝之前,他有写信回来说有任务,应该是……忙得顾不上吧。”   元母点点头,也没多想,又跟着问了一句:“哦对了,这一两个月工资,有准时寄给你吧?”   立夏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轻轻“嗯”了一声:“他之前在部队就安排好了,直接让那边寄给我。”   “那就好,那就好。”元母松了口气,小两口常年分居,女儿又要离婚,她真怕小陆耐心用光同意了,然后重新找个,那她的小宝以后家产就拿不到了。   “这小陆啊,别的什么都好,就是这常年不着家,实在让人不踏实。你看咱小宝,都快半岁了,连自己爸爸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可怜见的。”   立夏指尖猛地一颤,汤勺在碗沿轻轻磕出一声细响。   她没敢接话,也没敢抬头,只低下头,一口一口慢慢喝汤,滚烫的汤滑进喉咙,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凉。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吃饭的元父忽然放下筷子,开口道:“这日子过得是真快,一晃都这么久了。我也该回村了,再不回去,怕是要赶不上秋收了。”   立夏一听,眉头瞬间紧紧皱起,几乎是立刻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与劝阻:“爸,你别回去了,家里又不缺那一口粮食,不差你回去挣那点工分。”   元母如今也早不是当年那个元母了,闻言当即跟着附和,语气干脆:“就是,别回去。你一走,我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现在一年工资也有六十块呢,回头给两个孙子孙女包完红包,剩下的也够我们老两口吃喝,不用你再去地里撒汗水。”   元父固执地摇了摇头,依旧是那辈人刻在骨子里的念头:“哪有秋收不回村的道理?地里的庄稼不等人。”   他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一时半会儿,还没从那些劳苦奔波、靠工分换口粮的日子里缓过劲来。   元母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也透着如今的底气:“你爸妈像你这年纪的时候,我们都养着他们快十年了。怎么,就我们命苦,非得苦一辈子不成?你这一回去,之前天天给你炖的汤、补的人参,不全都白费了?给我老老实实留在这儿,反正我是舍不得我的小宝。”说完,她又低头抱紧怀里的小宝,笑得眉眼弯弯,轻声细语地逗着:“是不是呀,小宝?哎哟,外婆的小心肝,外婆可舍不得你。”   立夏听着母亲这番话,心里一暖,顺势跟着柔声劝道:“爸,你就听妈的,别回去了。我妈又不跟你一起回,你一个人回去,连口热粥都喝不上。再说,你要是走了,我妈偶尔出门办点事,连个帮忙照看小宝的人都没有。你们现在年纪也大了,秋收那活儿又重又累,身体真的吃不消。”   元父沉默下来,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如今这世道,寿命普遍也就六十岁上下,他这五十来岁,在村里早算得高龄。就算真回去秋收,也撑不住从前那样的力气活,挣不满工分,反而累坏身子。   这么一想,他也渐渐松了口。其实元父心里,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顾虑。他嘴上不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放心自家老婆子。如今她在城里待得气色好、穿戴也整齐,一点不比城里老太太差。他可瞧见巷子里那几个孤身的老头,没事总爱凑上来跟老婆子搭话。他要是一走,心里总不踏实。   思来想去,元父最终还是被一家人说动,点头答应留下来,不再提回村秋收的事。 第343章 :传来的消息   这天上午,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声。立夏正埋着头,赶着手头那份宣传稿,一字一句地校对、修改,想趁着上午清静,把活儿赶完一些。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达室的老师傅探进头来,朝屋里扬了扬声音:“元立夏,有你的电话!长途,赶紧过去一趟!”   立夏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一股没来由的、强烈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不安,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她甚至没来得及多想,直觉告诉她肯定是出事了。   旁边的方敏霞一直跟她挨着干活,一眼就瞧见她脸色“唰”地一下褪得惨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力气。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伸手轻轻扶了立夏一把,声音里满是担心:“怎么了立夏?你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脸怎么白成这样?”   立夏深深吸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颤,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慌乱,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没事,我去回个电话。”   她说完,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即将到来的结局,脚步有些发飘,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传达室走去。   刚跨进传达室的门,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一下下敲在人心头上。立夏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起听筒,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喂!”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电流杂音,跟着,便是陆父苍老、疲惫,又带着掩不住悲怆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有些失真,却字字砸在立夏心上:“立夏,今安……今安现在在京市医院,你,你带着小宝,立刻过来一趟。”   没有多余的解释,可那声音里的沉重与悲哀,已经说明了一切。   立夏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喉咙发紧,却异常冷静地应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崩溃,只轻轻一个字:“好。我马上请假过去。”   她太清楚了,如果陆今安只是轻伤、只是普通意外,陆父绝不会用这样的语气,更不会千里迢迢,让她带着孩子赶去京市。能让这位一向沉稳的老人失态,情况只会比她想象的更糟。   “嗯,”陆父的声音哑了哑,“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接你,你直接过来就行,别耽误。”   “好。”   立夏轻轻挂了电话,指尖冰凉。她没有多停留一刻,转身就往领导办公室跑,简单几句说明情况,请假、签字,手续办得飞快。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赶去京市。   从单位往家走的路,平日里觉得不远,今天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等她匆匆推开家门时,元父元母正在屋里忙活,一看见她这个点突然回来,都愣住了,满脸惊讶:“老五?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上班吗?出什么事了?”   事到如今,再也瞒不住,可立夏看着父母担忧的眼神,还是不忍心说得太直白,只尽量委婉,声音轻得像飘着:“陆今安……受伤了,我得带小宝去京市看看他。”   “受伤了?”元母脸色一变,手里的抹布都差点掉在地上,急得声音都发颤,“哎哟,好好一个人,怎么会受伤啊?伤得重不重?你现在就走?”   “嗯,我去收拾点我和小宝的衣服,还有他用的东西,马上就走。”立夏强撑着镇定,拍了拍母亲的手,“爸,妈,你们在家等着我,别担心。”   她快步走进房间,手脚麻利地翻出行李袋,胡乱塞进去几件换洗衣物,小宝的小衣裳、尿布、小毯子、奶粉、奶瓶,一股脑儿往里装,动作快得近乎慌乱。刚把行李收拾妥当,门外就传来了清脆的敲门声,一下一下,规矩又急促。   立夏抱起元父怀里的小宝,一手拎起沉甸甸的行李包,转身就往门外走。元母跟在她身后,一颗心悬得老高,眼圈都红了:“哎呀,你一个人带着小宝,路这么远,我怎么放得下心!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妈,真没事,”立夏回头,勉强挤出一点安抚的神色,“你跟爸在家安心等我消息,别跟着折腾了,我能行。”   她说完,伸手拉开门。 第344章 :去京市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朴素、身姿挺拔的陌生男人,一看就是经过训练的,神情沉稳,见门开了,微微躬身:“您好,元同志,我是陆司令安排来接您去机场的。”   身后的元父元母瞬间僵在原地,脸色一下子变得更加难看。   机场?飞机?   在这个年代,飞机是什么人才能坐的?那是大领导才有的待遇,普通老百姓连靠近都难,更别说专门安排一架飞机来接人。   能到这个地步,哪里是简单的“受伤”?   元母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发飘:“老五,这……小陆他,他到底……”   “爸妈,你们别多想,别自己吓自己,”立夏用力抱了抱小宝,语气坚定,像是在安慰父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有我在呢,一定会没事的。你们在家等我回来就好。”   她不再多言,抱着孩子,拎起行李,径直朝外走去。元母担忧地跟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巷子里,一辆黑色的小汽车静静停在路边,在这片普通的居民区里,显得格外扎眼。这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车子直接停在巷口,之前陆父来沪市,都是低调行事,车子远远停在外面,街坊邻居谁也没见过这般阵仗。   立夏抱着小宝,弯腰坐进车里。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王婶看在眼里。她快步走到门口,凑到元母身边,满脸好奇又羡慕:“哎呀,苏妹子!你家小夏这是干啥去呀?还坐上小汽车了?谁来接的呀?”   若是往常,元母少不得要笑着炫耀几句,可此刻,她心里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又慌又怕。她不敢去想,陆今安究竟伤成什么样,才要动用飞机去接人。万一……万一他落下什么残疾,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她的老五,还这么年轻,小宝那么小,想想就揪心的慌。   千般担忧,万般慌乱,到了嘴边,却只能强装平静,敷衍一句:“没事,带孩子去京市转转,玩几天就回来了。”   “京市?”王婶更惊讶了,“小夏好好的去京市干嘛呀?”   “他婆家在京市,那边来人接她过去看看,我先回去了,家里还炖着汤呢。”元母不愿再多说,匆匆转身回了屋,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巷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个闲着聊天的街坊邻居全都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眼神里全是震惊与猜测。   “我的乖乖,小夏婆家居然在京市?还专门派小汽车来接,这得是多大的领导啊?”   “可不是嘛!这年头能坐上小汽车的,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普通老百姓想都不敢想!”   “我早就看出来了,之前小夏那男人来的时候,那气质,那模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身!咱们办点事求爷爷告奶奶,人家说不定一句话就办妥了。”   “我前阵子还看见一个老头,身边跟着当兵的,气质特别威严,来过小夏家!我当时就觉得那老头不一般!”   议论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羡慕、好奇与敬畏。   而此刻的立夏,已经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她却无心去看,一颗心早已飞到了京市,飞到了那个不知生死的人身边。   这个年代,民用飞机极少,机票更是普通人根本买不到的稀罕东西。立夏抱着小宝,安静地坐在机舱里,周围一片寂静。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塞满了各种念头,可真正去想时,又一片空白,只剩下沉甸甸的沉重与茫然。   小宝倒是全然不懂大人的忧愁,长这么大,他从没坐过小汽车,更没坐过这么大、这么宽敞的“大车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小脑袋转来转去,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   飞机起飞时,机身微微震动,立夏怕他耳膜不舒服,连忙伸出手,轻轻捂住他的两只小耳朵。可小家伙半点不适都没有,反而兴奋得很,睁大眼睛,看着地面上的房子一点点变小,看着窗外白云翻滚、蓝天辽阔,小手指着窗外,“啊啊啊”地叫个不停,使劲拽着立夏的手,要她一起看。   立夏从包里摸出一根手指饼干,递到他手里,想让他安静一会儿。正处在磨牙期的小家伙立刻抱住饼干,小口小口地啃着,眼睛却依旧黏在窗外,时不时发出几声欢快的咿呀。   立夏就这么机械地照看着孩子,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心里翻江倒海,却连一滴眼泪都暂时落不下来。   不知飞了多久,飞机终于降落。   刚下飞机,立夏一眼就看见了上次陪着陆父来沪市的那个勤务兵。他身姿笔挺地站在显眼的位置,一看见立夏,立刻快步上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声音沉稳:“嫂子,您辛苦了,车子在外面。”   立夏抱着小宝,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麻烦你了。”   车子一路飞驰,朝着医院的方向赶去,速度快得几乎要飞起来。立夏紧紧抱着小宝,指尖冰凉,心跳越来越快。   等车子停下,立夏几乎是踉跄着下车,抱着孩子快步往里走。勤务兵在前面引路,穿过长长的走廊,最终停在一扇紧闭的大门前——手术室门口。   陆父正独自坐在旁边的长椅上,一身军装,却难掩满脸的疲惫与苍老,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他看见立夏抱着孩子走来,缓缓站起身,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了摸小宝柔软的头顶,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今安……还在里面手术。”他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如果……如果真有万一,你带着小宝,去见见他。孩子,还没见过爸爸。”   最后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立夏的心脏。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压抑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砸在小宝的衣领上。   不管他们之间曾经有多少误会,多少隔阂,多少冷漠与疏离,在这一刻,在生死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她可以怨他、怪他、不想原谅他,可她从来没有哪一刻希望他出事,希望他就这么离开。   她下意识地收紧抱着小宝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小家伙不舒服地轻轻扭了扭身子,哼唧了一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不知等了多久,手术室上方的灯终于熄灭,沉重的大门被从里面拉开。 第345章 :决定   陆父猛地站直身体,像是在等待一场最终的宣判,背脊绷得笔直,却掩不住微微的颤抖。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语气平静,却让人听不出是好是坏:“颅内的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只是病人伤势过重,能不能挺过接下来这二十四小时,全看他自己的意志。而且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即便侥幸醒过来,也未必乐观,毕竟伤在颅脑,后果难以预料。”   不算最坏的消息,却也绝算不上好消息。   生或死,全看天命。   “什么意思?”陆父的声音干涩沙哑,死死盯着医生,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不肯相信那话里的重量。   医生沉默片刻,不再委婉措辞,语气沉重却直白,一字一句砸在众人心上:“我的意思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他侥幸醒过来,很大概率,智力也只会停留在三岁孩童的水平。”   话音落下,陆父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瞬间垮塌,脊背微微佝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苍老了好几岁。他缓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里裹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眼底只剩下深深的无力与悲戚,连站着都显得摇摇欲坠。   立夏怀里还抱着年幼的孩子,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整个人僵在那里,显然是根本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结果。   很快,陆今安被医护人员从手术室里推了出来,转移到重症病房。   立夏看着病床上的那个人,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汹涌而出。   不过短短时日,那个曾经身姿挺拔、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躺在病床上,身形消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连着冰冷的仪器,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精神与锐气。   一行人跟着医护人员到达重症病房,陆父看了看病床,又看了看立夏和小宝,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转身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这一家三口。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立夏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床上毫无生气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轻轻拿起小宝温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放在陆今安那只因为常年训练而粗糙、骨节分明的大手上。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无比清晰:“小宝,你看,这是爸爸。”   小宝哪里懂得什么是“爸爸”,什么是生死。他只好奇地盯着周围闪烁的仪器,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那只大手,咿咿呀呀地说着没人听得懂的童言童语。   立夏望着陆今安紧闭的双眼,喉咙哽咽,一字一句,轻轻,却无比认真地说:“陆今安,你要醒过来,你要好好的呀。”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心底深处,却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抽奖系统里,那枚只抽到的一颗的“回生丹”。那是她最后的底牌,最大的保障,是她和小宝将来面对任何危难时的救命符。   可就算她愿意拿出这颗丹药也只能保证陆今安活过来,不能保证他的智力如常人。   她低头,看向怀里一无所知、天真无邪的小宝。良久,立夏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决绝。   如果……如果到最后,他真的撑不下去,真的醒不过来。就算不为他们之间的情分,就算只为了眼前这个孩子,只为了他身上那件军装,只为了他用命守护的这片天地,那颗回生丹,她给他用,哪怕如三岁稚儿,也总比没命的强。   很快护士就来提醒探视时间便到了头。立夏抱着小宝,一步一步走出重症监护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无力。   没过多久,王香菏便和警卫员拎着保温饭盒匆匆赶来,饭盒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在这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立夏却半点胃口都没有,只是默默地拿出奶粉,用温水冲好,小心翼翼地凑到小宝嘴边。   孩子饿了,乖乖地吮吸着,小嘴巴一动一动。吃饱之后,眼皮越来越重,小脑袋一歪,便在她怀里沉沉睡去,小眉头还轻轻皱着,像是也在替大人担忧。   立夏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温柔轻声哄着。   一旁,王香荷凑到陆父身边,低声说着安慰的话,语气听着关切,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立夏和孩子,带着几分复杂的打量。陆父整个人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对她的劝慰充耳不闻,只是偶尔疲惫地抬眼,看一眼熟睡的小宝,眼底翻涌着无力与悲戚。   立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王香菏很快便转向她,脸上堆起客套的温和,语气刻意放软:“这就是小宝吧?长得真好,来,给我抱会儿,你抱这么久,肯定累了。”   立夏几乎是本能地,将孩子往怀里又紧了紧,手臂微微收拢,垂眸看着小宝恬静的睡颜,声音轻而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用王姨,孩子认生,而且好不容易才睡着,一动就醒,醒了又要哄很久。”   她话说得客气,却半点没有要递过去的意思,陌生的环境她怎么可能把孩子交给不熟悉的人,哪怕是陆父她都不放心。王香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收回手,嘴上应着“也是也是”,眼底却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敷衍,甚至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 第346章 :醒来   她本就不是真心想抱,当年她嫁给老陆,满心都是算计与期盼,以为只要自己进门,凭着身子骨,一定能给陆家再添儿育女,坐稳位置。她打心底里觉得,许雯嫣只生了一个孩子是因为身子弱、不中用。可她嫁进来这么多年,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偏方、汤药、求神拜佛,全都试过,依旧毫无指望。那点骄傲与期盼,早被岁月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不甘与落寞,最后只能把娘家侄女当成亲女儿养,聊以慰藉。   她怎么可能真心喜欢别人的孩子?尤其是陆今安的孩子。多看一眼,都像是在提醒她这辈子的缺憾与失败。   陆父看着立夏苍白憔悴的脸,知道她从出事到现在几经奔波也没休息过,哑声开口:“你还带着孩子,不能把自己身子拖垮。你要是倒了,孩子怎么办,今安……又怎么办?”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立夏心里。   她轻轻点头,没有反驳。她不能垮,为了怀里熟睡的小宝,为了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她必须撑着。   她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菜香尝不出半点滋味,只觉得又苦又涩。她强迫自己咽下去,一口又一口,像是在完成某种必须坚守的仪式。   漫长的等待,像一条看不到头的黑暗隧道。   陆父不忍心看她一直硬撑,安排警卫员收拾了楼上一间空着的干部病房。那层本就是干部休养区,人少安静,适合带孩子休息。   立夏没有再强撑着客气。她知道,自己必须歇一会儿,不然等下连守着的力气都没有。   她抱着依旧熟睡的小宝,缓缓站起身,走进那间安静的病房。   她坐在床边,轻轻将小宝放在床上,自己则守在一旁,一夜无眠,只是静静地等。   天刚亮窗外还泛着一层青白的微光,她就起床,又快速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和孩子,脸上虽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然后去病房门口等着。   等会儿探视时间一到,她就带着孩子进去,距离二十四小时越来越近,她今天进去探视时就要把“回生丹”给他喂进去。此刻在她心里保住他的命是最重要的。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医疗器械轻微的声响。陆父就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一整夜的煎熬,让本就不算年轻的他更显苍老,眼底布满红血丝,眉宇间沉甸甸的,除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却依旧强撑着不肯离开半步。   没过多久,负责病重病房的医护人员终于推门走了出来,语气平和地告知家属,现在可以进去短暂探视。陆父几乎是立刻抬眼,看向立夏,毫不犹豫地摆手,让她带着小宝先进去。立夏没有推辞,她轻轻抱起还懵懂不知事的小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病房。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   她径直走到病床前,目光落在床上的男人身上。   那个往日里身姿挺拔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消瘦,连呼吸都靠着仪器辅助。立夏的心猛地一揪,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瞬间涌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说不出的难受。   怀里的小宝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不同,小脑袋转来转去,对着床上的人咿咿呀呀地轻喊着,小短手还轻轻扑腾。   立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对着昏迷中的人喃喃开口:“陆今安,你要好好地活过来啊……”   顿了顿,她又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不然,都对不起我那颗回生丹。   确认门口暂时没人注意,她微微侧身,背对着房门,不动声色地的打开抽奖系统,指尖一触,一枚温润小巧、泛着淡淡光泽的回生丹便稳稳落在掌心。她小心翼翼地移开陆今安脸上的呼吸罩,指尖捏着丹药,轻轻凑近他的唇,准备缓缓送进去。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那片苍白、带着几分粗糙的唇瓣时,立夏忽然明显感觉到,他的嘴唇,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立夏整个人骤然一顿,动作瞬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忘了。   她猛地抬眼,紧紧盯着陆今安的脸——只见他紧闭的眼皮,正在微弱地颤动,睫毛轻轻抖着,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睛。   一瞬间,惊喜与激动像电流般窜遍全身,立夏下意识地收回手,连忙将呼吸罩轻轻归位,然后快步蹲下身,紧紧趴在床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一遍一遍轻声唤他:“陆今安……陆今安,你醒了吗?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像是真的被这熟悉的声音唤醒,病床上的人,手指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   起初眼神涣散,没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可这对于立夏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喜讯。   她心里瞬间又惊又喜,一来,人真的醒了;二来,那颗珍贵的回生丹也能保留下来。   立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指尖轻转,心念一动,便将掌心的丹药稳稳收回了抽奖系统里。   她顾不上别的,只顾着凑近,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满满的担忧与期盼,轻轻引导:“陆今安,我在这儿,你看看我,看看我和孩子。”   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陆今安缓缓转动眼球,艰难地将视线移向她的方向。   那双刚睁开的眼睛依旧虚弱,却牢牢落在她身上。紧接着,他的嘴唇再次极轻地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可立夏看得清清楚楚。   那口型,那细微的动作,她再熟悉不过,他在无声地喊她:媳妇。   那一刻,所有的煎熬、担忧,在这一声无声的呼唤里,瞬间溃不成军。立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涌上来,又酸又涩,却又是滚烫的,是真正的喜极而泣。   她来不及擦泪,猛地站起身,快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病房门,朝着走廊用力喊:“医生!医生!病人醒了!他醒了!”   门外的陆父正紧绷着神经静坐,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和喊声惊得猛地一滞,呼吸都顿了一拍。可在听清立夏喊的内容后,老人瞬间眼睛一亮,脸上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激动得立刻撑着椅子扶手想要起身。   只是长时间的担忧与不眠不休,让他体力早已透支,起身的瞬间身形微微一晃,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等他稳住身体,就看见几名医护人员已经快步朝着病房走去。   立夏抱着乖乖依偎在怀里的小宝,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候,一颗心悬在半空,既紧张又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负责的医生终于走了出来,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语气肯定地说:“放心吧,病人已经醒过来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大脑意识也清晰,这是非常好的迹象。接下来只要安心静养,慢慢调理恢复就可以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稳稳落进两人心里。   立夏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她抱着孩子,缓缓在长椅上坐下,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已发软,连带着手心都还微微泛着汗。   但她嘴角,却轻轻、轻轻地,扬起了一个劫后余生的、温柔的弧度。一切,总算都慢慢好起来了。 第347章 :四合院   许是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一卸,立夏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只觉得浑身松快,像是陷在绵软的被褥里不愿醒来。直到怀里忽然传来轻轻的扭动,小胳膊一下一下蹭着她的胸口,才迷迷糊糊地将她从酣睡中扯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眼,睫毛颤了颤,映入眼帘的便是陆其臻小朋友圆乎乎的小脸。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小眉头微微蹙着,大概是肚子饿得急了,小短手拼命地往她怀里扒拉,小嘴巴无意识地张合着,发出细碎的哼唧声。立夏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倦意,四肢发软,懒得立刻起身,只伸手取出抽奖系统储物柜里早已冲调好的奶瓶,稳稳地塞进那张小嘴巴里。   终于吃上口粮的小家伙立刻安静下来,小身子往她怀里一靠,两条小胖腿得意地翘起来,脚丫轻轻晃着,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小喉咙发出满足的吞咽声。立夏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一手轻轻护着他,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抬起眼,四处打量起这间屋子来。   自打昨天陆今安从昏迷中醒来,脱离了生命危险,立夏便没再带着孩子守在医院。原本她打算就近找个招待所将就两晚,毕竟带着个奶娃娃,怎么方便怎么来。可陆父却执意不肯,开口让她带着孩子搬进许母——也就是陆今安亲生母亲留下的那座四合院去住。   话音一落,一旁站着的王香菏脸上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那抹不自然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很快收敛了神色,堆起温和的笑意,连忙跟着应和:“是啊,立夏,招待所哪有家里住着舒服?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洗漱喂奶都不方便。那边的房子我早就让人打扫干净了,通风晾晒过,你直接住进去正好。”   立夏没有立刻应声,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抬眼,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王姨怎么会有四合院的钥匙?”   那座院子,说到底是陆今安生母留给儿子的婚房,按道理,钥匙不该落在王香菏手里。   王香菏没料到立夏会突然这么直白地发问,一时愣在原地,眼神闪烁了一下,才连忙温声解释:“是……是你爸之前把钥匙交给我,让我抽空收拾收拾。我想着你早晚得带着孩子来京市,总要有个像样的住处,就提前打理好了,也省得你来了手忙脚乱。”   话虽说得柔声细语,体贴周到,可王香菏心里早已经恨得牙痒痒。当初陆父把钥匙交到她手上,让她负责打扫布置四合院时,她着实偷偷高兴了好一阵子,以为是陆父想通了。家属院的房子虽说不算小,可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终究嘈杂拥挤。她心里早就盘算了,等老陆将来退休,他们一家搬去这四合院住,宽敞清净,多体面。更何况,许雯嫣留下的这处院子,不管是地段、格局还是大小,都是京市里数一数二的好,她为了收拾这房子,里里外外没少花钱花票子,费心费力,满心以为是为自己铺垫,到头来却成了给元立夏做嫁衣,怎么能不憋屈,不恼火。   立夏听完她的解释,没再追问下去,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又疏离:“那就麻烦王姨费心了。”   不多的客套,却像一堵无形的墙,将王香菏那点没说出口的盘算生生挡了回去。   等她真正抱着孩子踏入这座四合院时,还是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她虽生在后世,知道四合院金贵,可普通的宅院只要肯砸钱,依旧能买到。可眼前这一座,地处黄金地段,院落宽敞气派,足足三进的格局,侧面还连着一处不小的花园池塘,那园子的面积,几乎快赶上一座小四合院了。可想而知,平日里维护打理,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和票证。   更不必说院内一应陈设,皆是精致考究的老家具,摆放得错落有致,屋里甚至摆着时下外面有钱都难买到的时髦家电用品,崭新齐整,一看便是精心布置过的。立夏越看心里越疑惑,王香菏那人精,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花这么大的代价,收拾这么一处好院子,白白给她一个外人住?这里头,必定藏着她不知道的心思。   在屋里缓了好一会儿,困意渐渐散去,立夏才撑着身子起身,简单收拾了自己,又给小宝换了干净的尿布,整理好小衣裳。她并不着急去医院,陆今安既然已经醒过来,脱离了危险,她便没必要再寸步不离地守着。眼下,她倒更想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她抱着孩子出了门,径直往附近的国营饭店走去,点了一碗热乎的豆浆,一笼暄软的包子,安安稳稳地吃了顿舒坦的早饭,才抱着小宝慢悠悠地折返四合院。昨天来时天色已晚,又心绪不宁,只粗略看了一眼,如今静下心,才有功夫细细打量。   她最喜欢的便是侧边那座花园,此时刚入秋,风清气爽,草木虽渐渐褪去盛夏的浓绿,却多了几分疏朗雅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青石路上,暖洋洋的,让人心情都跟着舒展了不少。 第348章 :不速之客   在院子里歇够了,她才抱着孩子,不紧不慢地往医院去。   昨天才刚醒、还虚弱得开不了口的人,今天已经能勉强吐出几个零碎的字,只是声音沙哑微弱,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身上的伤太重,里里外外都是重创,想要彻底养好,只怕要熬上一段漫长的日子。   立夏站在床边,平静地看了他片刻,没多说话,也没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待了没一会儿,便抱着孩子转身离开了。   说实话,当初得知他重伤垂危、生死未卜的时候,她确实是担心的。尤其第一眼看到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心里也揪着疼。可那份心疼,更像是看到任何一个保家卫国的军人落得这般下场,都会生出的同情与不忍,并非掺杂着多少私情。至于当初毫不犹豫地拿出回生丹救他,很大一部分原因,也不过是看在他是陆其臻亲生父亲的份上,不想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   如今确认他没有性命之忧,悬着的那点责任与担忧一散,立夏反倒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冷淡,疏离,井水不犯河水。她甚至直接跟陆父语气平静地说,自己打算明天就带着孩子回沪市。   陆父一听,连忙开口挽留,劝她多留几日,等陆今安情况再稳定一些。可立夏心意已决,只拿工作当借口,婉言拒绝,不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孩子还这么小,经不起舟车劳顿,也没必要特意带着他四处游玩,立夏索性安安静静待在四合院里收拾行李,重点准备路上孩子要用的东西。来的时候是坐飞机,路程短,轻便快捷,可回去是坐火车,一路颠簸,快两天才能抵达,东西若是不准备齐全,孩子在路上必定要遭罪。   她正一样一样细心整理着,小包被、换洗衣物、奶粉、奶瓶、尿布,分门别类放好,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立夏手上的动作一顿,有些纳闷,这时候会是谁来找她?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抱起身边玩得正乖的小宝,迈步出去开门。   门一拉开,门外站着的是陆父身边的警卫员,一脸恭敬。   “嫂子,首长让我来告诉您一声,明天正好有一趟飞往沪市的飞机,到时候我来接您和孩子,送您去机场。”   立夏一听,没有拒绝。坐火车回去要熬快两天,带着这么小的孩子,喂奶、换尿布、夜里休息都极不方便,能坐飞机自然是最好的。   她微微点头:“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嫂子您忙着,我先回去了。”   送走警卫员,立夏关好大门,转身继续收拾。既然是坐飞机,行程大大缩短,许多路上备用的东西便不用再准备,倒省了不少功夫。   她刚蹲下身,打算把叠好的小衣服放进包里,院门外又一次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立夏收拾行李的手猛地一顿,心里更觉奇怪。   怎么又有人来了?   她抱着孩子,再次走到大门口,伸手拉开门闩。   木门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立夏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脱口而出:“你?”   望着眼前的人,她一时竟有些失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来人微微抬眼,对着她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可那张本就消瘦的脸,此刻更是苍白得没有血色,一笑,皮肉都仿佛要分离开来,颧骨突出,看着格外揪心,半点美感都没有,只剩一身说不出的凄凉。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余兰婷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粗糙感。   立夏眉峰微挑,心里瞬间警惕起来。这人,恢复正常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安安静静的小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心里并不想让她进门。在立夏眼里,余兰婷从前疯疯癫癫,跟个疯子没两样,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没必要把这么一个麻烦放进自己和孩子的地盘里。   立夏语气冷淡,没有半分客气:“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我跟你之间,没什么非关起门来说不可的话。”   余兰婷却并不恼,反而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听得立夏后背微微发紧,莫名瘆得慌。   不等立夏再开口阻拦,余兰婷竟直接伸手,轻轻一推,便推门走了进来。   直到这时,立夏才猛然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不对劲,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气,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难。这意外的发现,让立夏不由得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余兰婷却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残腿,径自走进院子,目光淡淡扫过四周,最后在院中央那棵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腿,语气平淡,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条腿,不能长久站着,站久了,疼得厉害。”   立夏抱着孩子,依旧靠在门框上,没有往前走近一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神色淡漠:“有什么话,你直说吧,我听着。”   余兰婷抬眼看向她,目光复杂,轻声开口:“没别的事,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现在在沪市工作?”   立夏懒得敷衍,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余兰婷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冷淡,依旧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其实……当初我是装疯的。跑去云省,也是我故意的。京市这地方,对我来说麻烦太多,躲去云省,一举两得。”   立夏沉默着,没有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过了片刻,余兰婷像是从遥远的思绪中回过神,眼神微微一沉,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知道吗,当初组织上为什么那么看重我?明明知道今安哥哥已经成家,却还是处处以我为重?呵呵,那是因为——”   “别说了!”   立夏猛地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我不想听!”   她很清楚,余兰婷接下来要说的,必定是那些她不该掺和、也不想沾边的隐秘事,是陆今安拼了命守护的任务,是见不得光的机密。这些东西,一旦听进去,就再也脱不了干系。   她下意识地抬眼瞥了一眼门外,确认没人路过,伸手轻轻虚掩上大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第349章 :欠你一声“对不起”   “我对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兴趣,麻烦你现在离开。”立夏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语气冷硬,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呵呵……”   余兰婷看着她这般紧张戒备的样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里没有半分开心,反倒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与自嘲。   “你怕什么?”她轻轻摇头,声音疲惫,“我身上仅剩的那点利用价值,早就被榨干了。从今往后,我是自由身,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废了的腿,眼神黯淡:“我们余家啊···呵~余我一人,又废掉一条腿,该还的,早就还清了。倒是连累今安哥哥险些把命都丢在外面,我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立夏,目光第一次变得真诚而愧疚:“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当年,今安哥哥之所以必须跟我走,是因为任务,不是因为对我还有什么旧情,更不是你想的那样。”   立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提,没有任何意义。你走吧。你和他之间的是非恩怨,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一个升斗小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想卷入任何风波。”   立夏不傻,稍加联想便猜得八九不离十。这一次陆今安重伤,必定和余兰婷脱不了干系。两人一个落得残废,一个险些丧命,再加上余兰婷本就是从国外回来,这次任务的地点,十有八九就在境外。   她猜得没错。   当年余兰婷回国,只带回了余家掌握的一半机密资料,另一半至关重要的原件,下落不明,而知晓藏匿地点的,只剩下余家最后的血脉余兰婷。她一回国便装傻卖疯,一来是为了躲避上头指派的危险任务,保全自己,二来,也是借着痴傻的名义,赖在陆今安身边,以求庇护。可终究,身不由己,还是走上了余家的老路。   当年余父并未将资料带在身边,早已秘密转移。陆今安奉命带队,历经千难万险,九死一生才找到藏匿的原件。可在归国途中,却遭遇敌特围追堵截,不得不改变路线,辗转多国,迂回撤离,因此他们与国内这边彻底失联。余兰婷的这条腿,便是在逃亡途中被重伤落下的终身残疾。   就在即将踏回祖国边境的最后一刻,他们再次遭遇伏击,危在旦夕。千钧一发之际,陆今安将原件交给余兰婷和其余队员,让他们分路撤离,自己则带着复印件,孤身引开大批敌人,以身为饵,断后掩护。最终,余兰婷一行付出十死九伤的惨重代价,才勉强回到边境,而等接应队伍循着痕迹找到陆今安时,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余兰婷看着立夏一脸不愿多谈、拒人千里的模样,也明白当年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令人厌恶,有多过分。她自嘲地笑了笑,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熄灭:“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也不会再去打扰今安哥哥。这一句对不起,是我欠你的。”   立夏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余兰婷缓缓撑着石凳起身,拖着那条残废的腿,一步一瘸,一步一顿,慢慢地走出四合院的大门,背影单薄而落寞,消失在巷口的尽头。   院门重新关上,立夏才轻轻呼出一口憋在胸口许久的浊气,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沉重,只觉得五味杂陈,堵得慌。   她抱紧怀里的小宝,低头看着儿子纯净无知的小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是非,回到沪市,安安稳稳,过她们娘俩的小日子。   第二天立夏就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抱着还在熟睡的小宝,踏上了返回沪市的飞机。踏出机场陆父早早就安排了车等在出口,一路平稳地把她们娘俩送回了那条熟悉的老巷。车子停在巷口,巷子里的空气都带着家里独有的烟火气,让她紧绷了数日的肩背,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刚一推开家门,元父元母几乎是同时从屋里迎了出来,脚步都带着几分仓促。几天来悬着的心、没日没夜的担忧,全都凝在看向女儿的目光里。元母率先上前,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急急地问:“老五,小陆……小陆他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大碍?”   立夏看着父母眼底的红血丝与憔悴,知道他们这几天定然也是寝食难安,她轻轻吸了口气,语气平静却笃定:“放心,他已经没事了,脱离危险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剂定心丸,瞬间砸进二老悬了许久的心里。元母当即捂住胸口,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几分,嘴里不停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哎哟,我跟你爸这几天,真是吓得魂都快散了,觉也睡不踏实,饭也吃不下,就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元父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立夏怀里接过睡得安稳的小宝,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孩子。抱着温热的小身子,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舒展,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转头对元母吩咐:“老五一路折腾回来,肯定累坏了,你快去厨房,给她下碗热汤面,卧两个鸡蛋。”   “行,我这就去!”元母像是重新找回了主心骨,整个人瞬间有了精气神,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立夏连忙上前拉住她,轻声阻止:“妈,别忙活了,我真不饿,一路上也没怎么累,不用特意做。”   直到彻底确认女婿平安无事,外孙依旧有爹后,元母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地,这才有余力细细问起细节:“既然他都好了,你怎么不多在那边待一阵子?”   立夏带着几分奔波的疲惫:“他那边安排得周到,有专人照顾,饮食用药都不用我操心,我留在那儿反而多余。再说单位那边假也不能一直请,总耽误着不好。加上小宝还小,事事都要我操心,我一个人带着他在那边,实在有些吃力。这几天都是在外面随便对付着吃,吃得我整个人都上火了,嘴里都起了泡。”   “你那哪里是吃的上火,分明是急的、愁的,心里压着事,怎么可能舒服。”元母语气里满是感慨,“外头再好,哪有家里自在。再说这几天小宝不在家,家里空荡荡的,我这心口也跟空了一块似的,干什么都没心思,现在想想,真后悔当时没跟着你一起去,也好替你搭把手。”   立夏听着母亲的话,心头一暖,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果然这天天捧在怀里、疼在心尖上的孩子,感情深了,一时不在身边,便觉得空落落的。   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闻着家里淡淡的烟火气,看着身边安睡的小宝,立夏只觉得连日来的焦虑、不安、疲惫,都被这一方小小的温暖驱散。压在心头的大事尘埃落定,整个人都轻松通透起来,连呼吸都觉得顺畅。   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立夏神清气爽地起身,收拾妥当,精神饱满地去了单位。眉眼间的愁云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安稳与从容,连走路的脚步,都带着久违的轻快。 第350章 :再次挑明   一场秋雨一场寒,淅淅沥沥的雨丝连着落了几天,沪市的气温便像是被人猛地往下拽了一截。前阵子还随处可见轻薄的衣服,不过短短时日,街头巷尾的人都裹上了厚实的外套,风一吹,凉意顺着袖口往骨子里钻。   单位办公室里窗户紧闭,依旧挡不住沁人的湿冷,同事们个个捧着搪瓷缸,喝着热水取暖,指尖才稍稍回暖。一旁的方敏霞拢了拢身上的旧外套,嘟着嘴,一脸不甘心地抱怨:“这天也变得太快了,我刚熬夜织好的新毛衣外套,还没来得及穿呢,就直接入冬了!”   立夏坐在桌边,低头整理着手里的文件,听她这么一说,忍不住弯眼笑了:“急什么,好好收着,明年开春再穿就是了。”   方敏霞白了她一眼,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沪市的春秋短得跟没有似的,明年一暖和,直接就从棉袄过渡到短袖了,哪还有机会穿这件毛衣!”   立夏被她逗得轻笑出声,连忙好声好气地安慰:“有的有的,开春之后早晚还是凉的,总能穿得上,别可惜了。”   方敏霞这才长长叹了口气,也知道这短暂的春秋季实在让人头疼,只能作罢。   下班铃声一响,立夏收拾好东西,撑起伞走进细密的雨幕里。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的路灯。她慢慢走着,快到巷口岔路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忽然映入眼帘。   同样撑着一把黑伞,身姿挺拔,站在雨雾里,竟是谢知蘅。   立夏脚步微顿,一时有些愣住,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他。最近这段日子,她一直有意无意地避开和他碰面,尽量错开上下班的时间,就是不想再有多余的牵扯。   前些日子,谢奶奶无意间和元母闲聊,提起最近在给孙子谢知蘅相看对象,元母回家后,也当成闲话随口跟立夏说了。   其实元母怎么会看不出谢知蘅对自家女儿的心意?老巷子本就藏不住半点秘密,谢知蘅平日里对立夏的关照、眼神里的在意,早有人话里话外提点过。可元母打心底里,还是盼着女儿和陆今安好好过下去——原配夫妻,磕磕绊绊总是亲,何况还有小宝,亲爹总归比后爹贴心牢靠。   再加上谢奶奶自打她搬来,就一直对她冷淡疏离,摆明了看不上她家老五。元母心里跟明镜似的,真要是两家有牵扯,立夏往后少不了受委屈。所以她在立夏面前,也没藏着掖着,反倒把话说得直白,有意无意地添了几句,让立夏更不愿再和谢知蘅有任何近距离接触。   此刻猝不及防遇上,立夏定了定神,收起多余的心思,语气尽量自然随意:“这么巧?”   谢知蘅目光落在她身上,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和,混着雨声:“嗯,下雨天,适合慢慢走。走吧,一起。”   立夏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两人便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湿漉漉的小路上。伞沿偶尔相碰,又很快错开,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只有雨声和脚步声交错。   走了一段,这份沉默终究被谢知蘅先打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雨雾:“我没有相看对象。”   立夏猛地一怔,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一时措手不及,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稳住心神,语气平淡地回:“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好好考虑成家的事了。”   话音刚落,谢知蘅忽然停下脚步。   立夏走在后面,反应不及,慌忙收步,才没撞上去。她疑惑地抬头,撞进谢知蘅灼灼的目光里,那目光太亮,太沉,带着她不敢承接的认真。   “我在等你。”   四个字,清晰地落进立夏耳里,也重重砸在她心上。   可她心头没有半分悸动,只有一片沉沉的凉意。她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回旋余地:“等我什么?我已婚,有孩子,不管将来怎么样,我和你都不可能。我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再去承担另一个人的人生。谢知蘅,我很感谢你一直以来的关照,但也仅仅只是感谢,仅此而已。”   谢知蘅何尝不知道,这话一说出口,多半是这个结果。只是这段时间立夏明显的疏远和避开,让他再也按捺不住。今天故意等在这里,把心意挑明,不过是怕再不说,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可结果,依旧和他预想的一样,不留一丝余地。   他嘴角扯出一抹凄凉又自嘲的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立夏不忍再看他那副模样,心里微微发涩,却没有半分动摇。她轻轻咬了下唇,脚步一转,径直绕过他,头也不回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谢知蘅没有追上去,只是放慢了脚步,远远跟在后面。望着前面那道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心口密密麻麻地酸涩,蔓延至四肢百骸。   等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谢奶奶一看见他的神情,便什么都明白了,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她本就看不上小夏,一个结过婚、带着孩子的女人,怎么配得上自己孙子?所以态度一直冷淡,没给过好脸色。可她万万没想到,小夏的母亲态度比她更强硬,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家女婿多好多稳重,她们满意得很,摆明了是看不上她孙子。   到了这会儿,谢奶奶早忘了,一开始是自己先摆的脸色、先瞧不上人家。她走到孙子身边,轻声问:“死心了?”   谢知蘅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身默默忙碌起来,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外表下。   他这副强撑的模样,看得谢奶奶又是心疼又是恼火,心里对对面元家的怨怼,又深了几分。 第351章 :画大饼   伞尖滴着冰冷的雨水,立夏刚推开家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就裹着欢声笑语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湿冷与疲惫。她收妥雨伞,在门边轻轻跺了跺沾了泥水的皮鞋,这才推门走进屋里。   昏黄的灯光下,父母正围坐在茶几桌边,逗着怀里的小宝。陆其臻小胳膊小腿乱蹬,咿咿呀呀地闹着,元父抱着外孙,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元母则在一旁拿着小玩具,逗得孩子咯咯直笑。一屋子的烟火气,暖得让人心里发软。   元母眼角余光瞥见她,头也没抬,随口应了一声,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大半辈子:“回来啦?快去洗手,马上就开饭了。”   立夏低头浅浅一笑。   元母如今说话的语气,甚至连举手投足间的神态,都越来越像土生土长的城里讲究老太太,再也不是当年在乡下风风火火、嗓门洪亮的模样了。她应了一声,转身走进厨房,用温水仔细洗了手,又擦干,这才出来帮着母亲一起端菜端碗。   自从天气转冷,家里就不再挤在阴冷的厨房吃饭,改在了正屋客厅。两个房间火炉烧得正旺,暖意漫遍正屋每一个角落,比起又湿又冷的厨房,这里实在暖和舒适太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也更有过日子的滋味。   刚坐下,元母就舒服地叹了口气,身上穿着的毛衣柔软贴身,她伸手往火炉边凑了凑,满心感慨:“哎哟,活了一辈子,快入土的人了,才知道冬天还能这么暖和。小陆让人装的这个火炉,真是装到心坎里了,太会享福了。”   元父抱着小宝,也跟着笑呵呵地打趣:“可不是嘛,要不是进城跟着闺女,咱们这一辈子泥腿子,怕是到死都想不到,冬天还能过得这么舒坦,不用缩在被窝里冻得瑟瑟发抖。”   元母立刻瞪了他一眼,连忙往地上“呸呸呸”三声,满脸不乐意:“好好的,说什么生死不生死的,多不吉利!”   坐在一旁的陆其臻小朋友虽然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却对外婆的动作学得有模有样,小嘴巴一张一合,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呸”,声音软糯又清脆。   一屋子人瞬间被逗得哄堂大笑。   小家伙见自己逗乐了所有人,小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情,更加起劲儿地“呸”个不停,嘴角都冒出了细细的口水泡泡。元母又好气又好笑,连忙拿出小宝专属的小手帕,轻轻擦干净他嘴角的口水,在他软乎乎的小脸上亲了一口:“哎哟,咱小宝真是外婆的开心果,外婆的心肝宝贝!”   立夏看着眼前父母康健、孩童绕膝的画面,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说不出的安稳与欢喜。   她捧着温热的碗,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与期许:“等小宝再大一点,我带你们老两口去海边过冬。那边的冬天一点都不冷,白天暖和得能穿短袖,气候跟春天一样。沙滩是金灿灿的,海水是碧蓝碧蓝的,一眼望不到边。还能吃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新鲜鱼虾,又嫩又甜,还有椰子汁,清甜得跟糖水一样,喝一口,浑身都舒坦。那才叫真正的享福呢。”   元父听着,脸上依旧笑着,没多说什么。他不是相信女儿说的一定能实现,只是不忍心打破女儿这番美好的心意,哪怕只是画一张大饼,他也愿意笑着听。   元母却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毫不留情地拆台:“一天天的,净做美梦,想得倒是挺美,怪好的嘞!”   立夏被母亲这直白的反应弄得又好气又好笑,有些无奈:“怎么就是做梦了?我小时候说,将来要把你们接到身边来养老,你当时也是这么说我的,说我小孩子家家,不知天高地厚。可现在呢?我是不是实现承诺了?”   一句话,直接把元母堵得哑口无言。她愣了愣,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那时候老五还小,信誓旦旦说要给他们养老让他们享福,她只当是孩子随口一说,没放在心上。可如今,她们老两口实实在在住在城里,吃穿不愁,暖和舒适,只要她们不主动提回老家,老五是真心实意要给她们养老送终。   可一辈子要强、从不轻易服软的元母,哪里肯轻易低头认输,嘴硬地哼了一声:“我跟你爸不用你养老,你还有两个哥哥呢,轮也轮不到你这个闺女。”   立夏不急不躁,慢悠悠地开口,一句话精准戳中母亲的软肋:“你舍得把小宝丢下吗?我要上班,陆今安常年在部队,回不来。就算以后小宝上学了,放学回家,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可怜兮兮的,没人给他做饭,没人听他说话,没人陪他玩。”   元母下意识反驳:“你不是在家吗?”   “我也忙啊。”立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也就是现在单位体谅我孩子小,不让我多跑。以后说不定要配合宣传部,去乡下做宣传、出差,到时候一走就是好几天,家里就只剩小宝一个人咯。”   元母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反驳的话,最终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假装生气地催促:“去去去,我又没说现在就要走,等小宝长大了再说!快吃饭,再不吃,菜都要冷了!”   说着,她连忙低下头,大口扒拉着碗里的饭,掩饰自己的心虚。   立夏在心里偷偷直乐,元母的底线,正随着对小宝的疼爱一天天加深,一点点被打破,不知不觉,早就陷入了她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里,再也走不出来了。   元父坐在一旁,看着母女俩一来一回的斗嘴,全程笑眯眯地不说话,满眼都是了然与温和。   饭吃了大半,屋里的暖意更浓。元母终究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偷偷瞄了立夏一眼,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声音都轻了几分:“你刚才说……海边的冬天,真跟春天一样暖和?”   立夏点点头:“真的。”   “那……那海水,真是蓝色的?”元母又问,眼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是,碧蓝碧蓝的,晴天的时候,跟天上的云连在一起,好看得很。”   “那海里的鱼虾是不是特别多?随便一捞就有?”   “多,新鲜又肥嫩。”   “那……椰子汁是啥东西?真跟甜水一样好喝?”   立夏忍不住扶了扶额头,心里暗暗好笑。   果然,内陆人一辈子的向往,就是大海,一提起,简直像是血脉里的向往瞬间觉醒。   她也不嫌弃母亲问题多,耐心又细致,一点点给她描述海边的风光、气候、吃食,从沙滩说到海浪,从海鲜说到椰子,说得绘声绘色。   元母听得眼睛发亮,脸上的嫌弃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被勾得心痒痒,恨不得立刻就能亲眼去看一看。   直到立夏说得口干,端起水杯喝水,元母还意犹未尽,眼巴巴地看着她。   立夏见状,笑着给出承诺:“放心吧,妈,等小宝再大一点,我一定带你们去海边过冬,让你亲自看看碧蓝的大海,尝尝清甜的椰子汁。”现在肯定没法去,起码等改革后环境好了去才能住的舒服。   元母嘴上没应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扬,心里早已悄悄盼上了那一天。 第352章 :什么时候走?   隆冬的风裹着刺骨的湿冷,像细密的冰针,钻过棉衣的缝隙,贴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立夏把脖子往围巾里又缩了缩,双手深深揣进棉袄口袋,低着头,顶着迎面刮来的寒风往外走。   身旁的方敏霞穿了件收腰的薄袄子,看着利落,却半点不挡风。冷风一吹,她鼻尖瞬间冻得通红,连说话都带着颤音,忍不住抱怨:“冻死人了这天,一想到这该死的天气还要熬上三个月,我心里就烦躁得不行。”   立夏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一年十二个月,闷热漫长的夏天能占去五个月,寒冷刺骨的冬天又占去四个月,剩下那短短三个月,更是忽冷忽热、阴晴不定,一天能变三回脸。她轻声接了句:“所以说啊,咱们这儿根本不适合养老。”   “那哪儿适合养老?”方敏霞虽然嘴上嫌弃冬天难熬,可毕竟是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心里还是割舍不下,下意识追问了一句。   “冬天去南边暖和的地方过冬,夏天去北边凉快的地方避暑,一年到头跟着舒服的天气跑,走到哪儿算哪儿,那样才叫养老。”立夏随口说着,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后世最寻常不过的旅居养老方式。   方敏霞听完却只是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哎,这种好日子也就只能想想了。要钱、要票、要介绍信,哪儿也去不了,老老实实待着吧。”   两人并肩唉声叹气地走出单位大门,刚一踏出门洞,迎面的寒风更烈了几分。大门口不远处,静静立着一道身影。那人身形看着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在寒风里的白杨树,即便单薄,也透着一股不容撼动的硬朗。   方敏霞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立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立夏,动作带着几分促狭和识趣。   立夏被她碰得一愣,纳闷地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方敏霞没说话,只飞快地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她往前看。   立夏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心脏猛地一顿。   快两个月没见了。   上一回见他,他还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浑身是伤,连睁眼都费力。如今站在风里,人依旧清瘦,脸颊还带着病后未褪的虚弱,可那双眼睛亮着,人也站得稳,比起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已然好了太多。   方敏霞见状,哪里还敢多留,当即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先走了!”话音一落,便快步转身离开,干脆利落地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人。   陆今安依旧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立夏收敛了眼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神色恢复如常,神色平静地朝他走了过去。   她刚走到他身边,陆今安便轻轻抬步,默默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往前走,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   还是立夏先开了口,语气平淡自然,像是在问一个许久未见的普通朋友:“伤好了?”   “嗯,医生说可以出院了。”陆今安声音比从前略低几分,带着几分病后的沙哑,却答得老实诚恳,“主要是腿上的石膏拆了,能慢慢走路了,我就赶紧过来了。”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   当初在医院刚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她抱着孩子守在床边,他心里那股狂喜几乎要溢出来,甚至荒唐地觉得,这一身伤受得值。可从第二天起,她就再也没出现过。那段日子,他心里不是不失落,不是不煎熬。只盼着伤口快点愈合,盼着早点回到沪市,回到她身边。她生孩子的时候,他没能赶回来陪在她身旁,心里除了自责,就只剩下沉甸甸的愧疚。   立夏听着他的话,视线不受控制地轻轻落在他的腿上。   目光一触,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余兰婷拖着那条残腿,一瘸一拐走路的模样,心口瞬间闷得发慌,像堵了一块湿冷的棉絮,沉甸甸地透不过气。   她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刚拆石膏也不能走太多路,还是以静养为主。”   陆今安闻言,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往上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没事,医生也说适当走动走动,有利于恢复。”   立夏轻轻“嗯”了一声,沉默了几秒,随口又问:“什么时候走?”   这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把陆今安刚升起来的那点暖意浇得干干净净。   他嘴角的笑意几乎是立刻就消失了,连原本憋在心里,想第一时间告诉她的好消息,也瞬间没了说出口的心思。   他停下脚步,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质问:“你就这么盼着我走?”   突如其来的质问,让立夏一时愣住。   她皱起眉,只觉得莫名其妙,自己不过是随口一问,怎么又惹得他这幅样子,像是又在无理取闹。   她语气冷了几分:“你爱走不走,我也就随口问问而已。”   陆今安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   还不如刚才那句直接问他什么时候走呢。   起码那还算是句正经话。   现在这句,倒像是彻底把他撇在了心外,连一点在意都没有。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立夏不再理他,自顾自往前走,神色平静,看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陆今安跟在她身后,垂着眼,满脸写着委屈和怨念,像一只被主人冷落、又不敢吭声的大狼狗,一步一步闷闷地跟着。   一路沉默,走到巷口时,立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语气干脆:“我到家了,你回去吧。”   陆今安被她这毫不留情的逐客令气得胸口发闷,憋了半天,才闷闷地开口:“我行李在家呢。”   立夏眉头瞬间拧紧,一脸不解地反问:“你把行李放我家干什么?”   陆今安偏过头,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心里暗自腹诽:肯定是先把丈母娘和老丈人哄高兴了,不然自己在这个家里,不是更加孤立无援?   他压低声音,搬出最稳妥的理由:“妈让我放下的。”   立夏听完,忍不住冷笑一声,双手往胸前一抱,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毫不留情地戳破:“陆今安,你打什么主意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要是敢得寸进尺、顺势而上,你试试看。”   陆今安被她看得心头一紧,乖乖低下头,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声音低低地应了句:“知道了。”   脸上满是心思被拆穿后的挫败和失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院子,元母早就在屋里等着了,一看见女儿和女婿一起回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热情地迎上来:“回来啦!快,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今个我特意炖了鸡汤。”   立夏应了一声,洗干净手,径直把孩子抱进怀里。小家伙如今长得结实,沉了不少,一被妈妈抱进怀里,小嘴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mu——”   发音虽然模糊不清,却足够让立夏心头一软,所有的烦躁都散了大半。   她低头温柔地逗着儿子,可目光随意一扫客厅,整个人顿了顿。   只见沙发对面的书架旁,赫然摆着一台十二寸的黑白电视机,笨重的机身,方方正正的屏幕,在这个年代,算得上顶级稀罕的物件。   而沙发内侧靠墙的位置,还放着一台半人多高的电冰箱,白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在普通人家眼里,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立夏看着那两件东西,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要说不憋屈是假的,自己那个抽奖系统里,这类电器多得能堆成山,可现实这电视冰箱普通人家连见都见不到,她就算有,也根本不敢明目张胆拿出来。倒是被眼前这个人献了殷勤。   她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那两台稀罕物件不过是两块普通木头,继续低头看向怀里的儿子,柔声细语:“妈妈的乖宝宝,今天在家乖不乖呀?有没有好好吃饭呀?”   陆其臻小朋友听见妈妈跟自己说话,立刻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本正经地“咿咿呀呀”地回应着,像是在认真汇报。   小脑袋一转,忽然看见了站在一旁的陆今安——这个对他来说还很“新鲜”的爸爸。   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小短腿在妈妈怀里用力蹬着,明显是想要爸爸抱。   毕竟这个爸爸,会把他高高举起来,那种飞起来的感觉,是他最喜欢的游戏。   陆今安小心翼翼地看了立夏一眼,见她没有反对、没有阻止,便轻轻伸手,顺势把儿子接了过来。 第353章 :攻下大后方   他今天回来之后,已经陪着儿子玩了小半天,父子俩的关系正处在新鲜又热络的“热恋期”,他自然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和儿子亲近的机会。   他微微用力,一个稳稳的举高高,立刻把陆其臻逗得“咯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清脆,像只满足的小雏鸟。   立夏看着这转眼就“叛变投敌”的儿子,再看看一旁明显站在女婿那边、一脸乐见其成的父母,心里忍不住一阵无声哀嚎。   合着就她一个外人是吧。   “小陆啊,快把小宝放下来,别累着,赶紧过来喝鸡汤。”元母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碗走过来,语气格外热情,“这汤里我放了人参,你刚养好伤,得好好补补身子。”   “呵呵,来,小宝,外公抱。”元父也笑着伸手,想把外孙接过来。   “爸,没事,我抱着就行。”陆今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又体贴,“我难得回来一次,平时辛苦您跟妈照顾她们母子俩,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说完,他又看向元母,温声道:“妈,别光给我盛汤,您和爸也多喝点,好好补补身子。这次我又带回来两根人参,您二老一定要保重身体,小宝以后还得指望您二老多费心呢。”   立夏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三言两语就把元父元母哄得眉开眼笑,满脸受用,心里一阵无语,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低头喝了起来。   这一顿饭,吃得立夏格外有“存在感”——像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一桌子人和乐融融,父慈子孝、女婿体贴、岳父岳母欣慰,画面和谐得让人哭笑不得。等吃完饭,立夏就坐在一旁,看着陆今安耐心地教元母怎么开电视,怎么拧旋钮换台。   其实这个年代也没几个台可看,信号还时好时坏,满屏雪花。可偏偏赶上这个点,正在播放老电影《渡江侦察记》。   元父元母立刻看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连平时最疼的外孙都暂时搁在了一边。   小小的陆其臻,也被那个会发光、会动的铁疙瘩吸引住了。伸出小胖手,好奇地去摸屏幕,却什么也摸不到,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玻璃。   小脸上那副困惑又好奇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软。   立夏看着一家人看得津津有味,自己却半点兴趣没有,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她转过头,眼神直勾勾、带着几分不善地盯着陆今安,摆明了要让他察觉到自己的不满。   可某人像是彻底瞎了一般,硬是半分眼神都没分给她,只顾着陪着孩子玩,一副专心致志、全然投入的样子。   陆今安其实心里清楚得很,背后那道视线有多“凶”,有多“伤人”,可他硬是强迫自己无视,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只一门心思陪着儿子玩闹。   一直等到电影放完,元父元母才意犹未尽地依依不舍关了电视。   “哎哟,这电视是真好看,比村里露天电影挤着强多了。”元母忍不住感慨。   “是不错,电影也好看,看得真过瘾。”元父连连点头附和。   “爸妈,不早了,该睡了。”立夏适时开口,说完,特意朝陆今安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直白的提醒。   可陆今安像是彻底没看见,半点反应都没有。 第354章 :迷了双眼   元母也跟着打了个哈欠,顺着女儿的话道:“是不早了,我先带小宝去洗漱,哄他睡觉。”   立夏没有当着父母的面直接撵人,一直等到父母抱着孩子去了外面的洗漱间,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才沉下脸,开口逐客:“天不早了,你快走吧。”   陆今安充耳不闻,弯腰默默收拾着散落在桌上、地上的孩子玩具,动作慢条斯理。   立夏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玩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火气喊他:“陆今安!”   陆今安这才停下动作,抬眼看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爸妈让我留下来的!”   那语气,像是拿着一道免死金牌,理直气壮,半点不心虚。   立夏被他气得一时语塞:“你……”   她话还没说完,里屋就传来元母的声音,打断了她:“老五,过来一下,帮妈把手巾拿过来!”   立夏狠狠瞪了陆今安一眼,丢下一句:“你赶紧离开,不然招待所就要关门了!”   说完,转身快步进了里屋。   客厅里,陆今安看着她消失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嘴角悄悄往上勾了一下。   走?   他才不走。   元母眼瞅着闺女立夏从外头走进来,先不动声色地朝元父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把怀里刚擦洗干净、软乎乎的陆其臻抱回里屋去,别在这儿碍着她们说话。等元父抱着小宝转身进了屋,她才转回头,目光直直落在立夏身上,开门见山就问:“老五,我刚才可都听着呢,你是不是又要撵小陆走?”   立夏被问得一噎,下意识往母亲脸上看去,心里顿时一阵无奈,看着元母的临阵倒戈,她不甘心,还想试着拉回一点母亲的立场,忙开口提醒:“妈,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那会儿还说,要跟着二哥他们一块儿去,好好教训他一顿呢!”   这话一出,元母脸上明显掠过一丝尴尬,眼神虚晃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狠狠瞪了自家这不懂看人脸色、专揭老底的闺女一眼:“此一时彼一时,那会儿是那会儿,现在是现在!人家小陆跟那个女的本来就没什么真事儿,他都亲口跟我们说了,去京市那是组织上派的任务,身不由己。再说你自己瞧瞧,小陆在你面前都低声下气成什么样了,姿态放得够低了,你也差不多见好就收,别真把好好一个家给作散了!”   “你到底是我亲妈,还是他陆今安的妈啊?”立夏又气又无奈,忍不住拔高了点声音抱怨,“不知道的人听见,还以为你是我婆婆呢,处处向着他!”   元母闻言却不以为然,反倒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得意与现实:“你懂什么?就今天,小陆特意安排人,给家里送了电视机还有电冰箱回来!哎哟,我一开始见着那方方正正的玩意儿,压根不知道是啥东西,还是隔壁李老三见多识广,认出来告诉我们的。整条巷子,哪家有这稀罕物件?就咱们家先用上了,你知道周围邻居看咱们家的眼神吗?那叫一个羡慕、眼红!”   她顿了顿,越说越起劲,把心里的感触一股脑倒了出来:“之前你带着我跟你爸去街道办办暂住证,还得陪着笑脸、好声好气跟人说好话,私底下还得拎着东西去送礼,就为了让我跟你爸能光明正大地留在这儿。结果呢?今天正好碰上街道办主任也在,人家一听小陆的身份,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等小陆客客气气介绍完自己,那主任眼睛都亮了,转头就对我和你爸客客气气的,还说改天直接把续好的暂住证给咱们送到家来——这还不都是看在小陆的面子上?这年头,我算是看明白了,”元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现实的通透,“光手里有点钱、有点票子根本不顶用,最要紧的还是得有权势。咱小宝有这么个爹,将来哪里只是日子过得富贵?是能顺顺当当、安安稳稳,比旁人少走多少弯路、少受多少委屈。”   立夏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听着母亲这番话,没有打断,心里却一片清明。   她看得再清楚不过,母亲如今已经被眼前的权势与风光迷了双眼,满心都是旁人的羡慕和实打实的便利。确实,无论在哪个年代,权势往往比单纯的财富更管用、更能让人高看一眼。但立夏心里也清楚,再过些年,国家慢慢改革发展,这些电视机、电冰箱迟早都会走进寻常百姓家,将来更不用为了一张暂住证低声下气去求人、去送礼。可这些话,她没法明说,更不能暴露自己心底的秘密,只能隐晦地劝上几句。   “国家一直在发展,以后这些东西都会有的,普通人家也能用上。”立夏声音平静,“咱们老百姓,安安稳稳过普通日子就够了。您现在心气儿飘得太高,都快上天了,还是赶紧收收心,不然摔下来可就疼了。”   说完这话,她不愿再跟母亲争论下去,转身径直走出了屋,留下元母一个人在原地愣神。   这天晚上的最终结果,自然是陆今安凭着一副厚脸皮,顺利留在了元家,只是没能进卧房,只能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躺在沙发上,睁着眼望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一门之隔,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媳妇和孩子。虽不能“媳妇孩子热炕头”,可好歹留在了她身边,攻下了媳妇最重要的大后方。想到这里,陆今安在黑暗里无声勾了勾唇角,暗自为自己的步步为营点了个赞。   而卧房里,立夏却是彻底失眠了。   心里又烦又乱,对母亲的转变、对陆今安的步步紧逼都感到无奈。可转念一想,又暗自庆幸,陆今安只是暂时留下,不会久待。不然照眼下这个架势,别说父母彻底倒戈,恐怕整个家,都要跟着改姓陆了。 第355章 :助攻   第二天正赶上立夏休息,天刚亮没多久,小宝就不安分地扭来扭去,小胳膊小腿蹬着被子,咿咿呀呀地哼唧起来,硬生生把她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立夏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脑袋昏沉沉的,下意识就往门外喊了一声:“妈,把小宝抱走会儿,我再眯一会儿。”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脚步声靠近,房门被轻轻推开。立夏以为是元母,连眼都没睁。   进来的根本不是她妈,是陆今安。男人没穿军装,灰色的毛衣衬得他少了几分凌厉,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沉稳,正垂着眼,目光柔和地落在她和孩子身上。   立夏感到一阵灼热的视线落下自己身上,睁开眼看了下,她才猛地一僵,瞬间清醒了大半,慌忙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紧紧裹住自己,脸颊微微发烫,语气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和警惕:“我妈呢?”   陆今安伸手,小心翼翼地想要把孩子抱起来,声音放得很轻:“爸妈一早出去了,说是去商店置办点过年用的东西。”   立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离过年明明还有一个多月,这会儿置办哪门子年货?摆明了是故意找借口出门,把她跟陆今安单独丢在家里,给他创造机会。这爹妈,真是彻底胳膊肘往外拐,没救了。   她被陆今安那直白又灼热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被窝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不耐烦地赶人:“你先出去。”   陆今安也不勉强,顺从地轻轻抱起还在哼哼唧唧的小宝,转身往外走。   可立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一想到陆今安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地带孩子,万一弄哭了、摔着了,她心里就不踏实。纠结了片刻,她还是认命地掀开被子起床。   果不其然,陆今安正手足无措地抱着小宝,一脸茫然。   立夏无奈上前,熟练地给孩子擦洗小脸小手,换干净尿布,又去冲了温热的奶粉。整个过程,陆今安就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搭把手,眼神一刻也没从她身上挪开。   抱着吃饱喝足浑身舒爽的孩子,趁着气氛还算平和,立夏状似随意地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归队?”   这话一出口,陆今安脸上的柔和瞬间淡了几分,明显不太高兴,媳妇三句不离赶他走。   他沉默了一瞬,直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故意:“我已经接到任命了,调到南市军区。以后离沪市近,休息日都能回来。”   立夏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跟着咯噔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从边境那种偏远艰苦的地方,直接调回靠近沪市的南市,其中的难度、牵扯的关系、需要的军功,她用脚想都知道有多不容易。   她心里隐隐也清楚,他费这么大劲调动,根本不是为了前程,完完全全是为了她和孩子。   陆今安没主动说,这次任务是他主动争取的,更没提其中的算计与辛苦。有父亲在京市打点,再加上这次任务立了军功,调动才算一路顺畅。   立夏震惊归震惊,心里却五味杂陈,又酸又涩,乱糟糟的一团。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为什么不再等等?以后直接调回京市不是更好?”以他的家世背景,回京市发展明明前途更亮。   陆今安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动容,也不藏着掖着,直白得很:“我爸在京市,我再回去,反而施展不开。而且你和孩子在沪市,调回南市,至少能离你们近一点。”   他是真的怕了。   之前远在边境,一年见不上几次,误会越积越深,她的心也越来越冷。再不主动靠近,他怕是真的要彻底失去她,这辈子都只能跟她形同陌路。他不甘心。   立夏低下头,指尖轻轻拨弄着玩具,逗着怀里的孩子,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就不怕,你做这么多,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陆今安望着她,眼神专注又认真,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怕什么。我只是想离你和孩子近一点,让你时常能看见我。不然,我怕我在你心里那点仅有的位置,慢慢就被时间磨没了。”   立夏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耳根微热,语气带着几分羞恼:“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恶心人了?”   陆今安摸了摸鼻子,有点无辜,还有点自我怀疑:“女人不都爱听甜言蜜语吗?”   他这段时间养伤,特意跟战友讨教了好几招,怎么到他媳妇这儿,反应完全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立夏在心里默默吐槽:她什么土味情话没听过?什么狗血追妻桥段没见过?这点程度,想打动她还差得远。   她懒得再跟他贫嘴,转过头继续专心哄孩子,生怕他再冒出什么更雷人的情话。   可陆今安却得寸进尺,轻轻靠了过来,学着她的样子,伸手轻轻戳了戳儿子的小脸蛋。   立夏后背清晰地感受到他贴近的身躯,像个暖炉一样,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过来,让她浑身都不自在。   她实在受不了,胳膊肘下意识往后一顶,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身后立刻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可下一秒,那火热的胸膛又贴了上来,半点不退。   立夏气得直接转头,怒瞪着他:“你干嘛!”   陆今安眼底闪过一丝心虚,却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恳求:“媳妇,你原谅我,好不好?”   立夏不想跟他纠缠这个话题,伸手轻轻推开他,站起身:“你看着孩子,我困了。”   难得一个休息日,懒觉没睡成,再加上昨夜失眠,她这会儿困意一阵阵涌上来,脑袋都发沉。   她没再看陆今安的表情,利落转身走进房间,动作一气呵成。   陆今安抱着安静下来的小宝,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虽然失落,却半点没有气馁。   他低头看着怀里软乎乎的儿子,轻声诱哄:“儿子,你也想爸爸妈妈一直陪着你,对不对?那你也要加油,帮爸爸一把。来,咱们睡觉。”   明明才起床没几个小时的陆其臻小朋友,被他爸抱着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晃来晃去。   小家伙挣扎了几下,实在扛不住这锲而不舍的哄睡攻势,最后只能认命地闭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   陆今安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儿子,紧绷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奸计得逞的笑意。 第356章 :得逞   陆今安抱着睡得沉乎乎的小宝,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生怕一点动静就吵醒屋里的人。   他慢慢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床内侧,又伸手掖了掖被角,看着儿子小眉头舒展、呼吸均匀的模样,眼底一片柔和。做完这些,他才放轻动作,悄无声息地爬上床,在外侧躺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立夏脸上。   阳光透过窗缝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颊上,映得肌肤细腻柔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冷淡的人,睡着时眉眼温顺,少了许多棱角。陆今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微微抿起的唇,心底满满当当全是化不开的爱意与失而复得的珍惜。   看了半晌,他终究没忍住,微微倾身,在她头顶轻轻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像羽毛拂过,生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等立夏迷迷糊糊睡醒,意识还没完全回笼,眼前忽然撞进一张放大的熟悉脸庞。   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眼底浅浅的笑意,还有那直白又灼热的目光。   刚睡醒的脑子空白一瞬,下一秒骤然惊醒。一上午被吓两回,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她压低声音,又气又恼地喊:“陆今安!”   陆今安眼疾手快,立刻伸出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眼神往中间的小宝示意,提醒她孩子还在睡觉。   立夏瞥了眼依旧睡得安稳的儿子,硬生生把火气压下去,没再出声,只是脸色难看,摆明了不想理他,更不想跟他同床挨在一起。   她慢慢支起身子,动作轻缓,一点点挪动,想从床上起身,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熟睡的儿子。   身体刚越过孩子,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立夏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轻轻一带,重心不稳,径直摔进那滚烫宽阔的怀里。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怀抱,一瞬间将她包裹,让她有刹那的失神,仿佛回到了从前亲密无间的时候。   等她反应过来,立刻撑着手臂,抬起上半身想挣脱离开。   可腰间随即一紧,男人的手臂牢牢圈住她,力道不大,却让她挣不脱,整个人又一次滚落回他炽热的怀里。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陆今安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贪恋:“媳妇,让我抱一会儿。”   立夏又气又无奈,彻底被他这厚脸皮折服,压低声音呵斥:“陆今安,快放开我!”   可顾忌着旁边的孩子,她不敢大声,语气虽强,声音却轻得很,半点威慑力都没有,落在男人耳中,反倒像撒娇。   他根本不为所动。   反而腾出一只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立夏心头一跳,刚想偏头躲开,下一秒,唇瓣就被他封住。   起初只是轻柔试探的轻吻,温柔又小心。   等她微微怔神,他便得寸进尺,不再克制,深深吻了下来。   她被困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承受。   久别重逢的亲密,熟悉的相拥,让两人身体都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心底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上来。   就在气氛越来越灼热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软糯的“哼唧”声。这一声像一盆凉水,瞬间打断了这场失控的亲密。   立夏猛地回神,眼神微微迷离,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手臂酸软得再也撑不住身子,整个人软在他怀里。耳边同时响起男人粗重压抑的低喘。   他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鬓角,声音又哑又撩,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媳妇,你也是想我的,对不对?”   立夏被他这无耻又笃定的话气得脸颊发烫,羞恼之下,伸手狠狠掐在他腰间的硬肉上。   陆今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半点不松手,嘴角依旧挂着笑,嘴巴还不依不饶地逗她:“乖,别闹,儿子要醒了……下次再好好满足你。”   一句话说得立夏耳根烧得快要冒烟。   他这才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把她安置在床内侧,自己起身抱起哼哼唧唧醒过来的小宝,轻手轻脚放到一旁的小床上。   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略显笨拙,却格外认真仔细,一点点给孩子换好尿布,整理好衣服,随后抱着醒过来、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小宝,轻手轻脚出了房间,把空间留给她。   卧室里终于恢复安静。   立夏躺在床上,脸颊通红,心跳快得不像话,又羞又恼,满心都是懊悔,刚刚怎么就又被他得逞了,真是失策。 第357章 :夜半降至   一失足成千古恨,那猝不及防的一吻,像在陆今安心头落了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暗自笃定自己总算焐软了媳妇的心。   夜里洗漱间里,他磨磨蹭蹭耗了许久,香皂反复搓洗着脖颈与指尖,连耳后都细细擦过,直到浑身浸着清爽的皂香,确认自己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才揣着满心雀跃,脚步轻快地往正屋走。指尖刚搭上卧室门把,轻轻一拧,却纹丝不动——门早被里头牢牢拴死了。   那点雀跃欢喜,瞬间被一盆刺骨冰水从头浇到脚,凉得透底。   门外很快响起他委屈巴巴的嗓音,带着刻意揉出来的软意:“媳妇!媳妇!外面好冷!”   屋内暖融融的,炭火在炉子里烧得旺,暖意丝丝缕缕漫满整个房间,裹得人浑身舒坦。两道房门关得严实,外头客厅虽说降了温,却也绝算不上冻人,压根没到挨不住冷的地步。元立夏靠在床头,听着那声声央求,只当耳旁风,半点不为所动。   “媳妇,沙发好短,睡得浑身硌得慌,蜷着身子实在难受!”   她依旧充耳不闻,心底暗自腹诽:那哪是正经沙发,本就是罗汉床改凑出来的。自己一个身形娇小的女人躺着尚且宽裕,可陆今安生得一米八五的挺拔个头,往上面一躺,腿伸不直、腰放不平,只能硬生生蜷缩着,想必确实熬得辛苦。   目光轻轻落向旁边小婴儿床里的小宝,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肚子跟着呼吸一起一伏,软乎乎的,像只憨态可掬的小青蛙。立夏望着儿子稚嫩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弯起温柔的笑意,起身掉灯,躺回宽大的床铺。一个人独占整张床,自在又安稳,别提多舒心。   门外的陆今安瞧见屋里灯光彻底暗下去,又听见里面传来几声轻缓的脚步声,终究没了动静,才晓得她是铁了心不搭理自己,只能蔫蔫地歇了心思。   夜深露重,立夏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听见耳边有细碎的“吱吱”声,像老鼠作祟,扰得人心烦意乱。她蹙着眉睁开眼,才发觉不过是一场浅梦,刚松了口气——   “吱呀——”   老旧木窗忽然被轻轻推开,一股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寒气猛地灌进来,瞬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惊得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利落翻身跃进屋内,反手悄无声息合上窗,借着夜色快步往床边拢来。   “谁……”   后半句话还卡在喉咙里,嘴巴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牢牢捂住。   低沉又熟悉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几分讨好:“是我,媳妇。”   听见陆今安的声音,立夏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下大半,抬手就往他身上轻捶,恼他这般装神弄鬼吓自己。转念又反应过来,家里还有可爱多守着,若是生人进来,狗子早该吠叫示警,哪会这般安静。   陆今安顺势攥住她软乎乎、力道轻得像小石子捶打的拳头,身形一掠便蹿上床,利落钻进被窝。他浑身带着深夜屋外的寒气,冰凉的身子一贴过来,当即冻得立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媳妇,外面真的太冷了。”   立夏用力扒开他捂在自己嘴上的手,一番拉扯折腾下来,早已气喘吁吁。她稳了稳纷乱的呼吸,眼底藏着嗔怒:“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嘘——”陆今安连忙压低声音,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廓,带着几分灼人的痒,“小声些,小宝睡得沉,爸妈也都歇下了,别把一家人都吵醒。”   他身子冰凉,气息却烫得人心头发麻。立夏早就看透了,这人如今脸皮厚得赛过城墙,跟他讲道理根本没用。她伸手使劲去推,可对方纹丝不动,反倒顺势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搂在怀里躺下。那一身寒气贴着被褥慢慢散去,周身温度一点点升上来,烫得人发慌。   “陆今安,你如今怎么这般没脸没皮?”   立夏被他缠得半点反抗力气都没,又气又无奈,恨不得狠狠骂他几句。   他埋在她颈间,语气满是委屈示弱:“脸皮太薄,怎么把媳妇哄回来?你心里有气,打我骂我都行,别这般冷着我折磨我。媳妇,外头那沙发实在熬人,腿伸不开,被子薄,睡到后半夜浑身都是凉的。”   听着他絮絮叨叨诉委屈,立夏只觉得满心无语,终究松了口:“你先松开我。”   “媳妇你放心,”他立刻应下,语气诚恳,“我就安安稳稳抱着你睡,绝不乱来。医生说了,我外伤看着好了,内里底子还虚,得好好静养,不敢胡闹。”   这话一出,立夏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他当初重伤住院、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浑身紧绷的身子不由得慢慢软了下来。转念想想,深夜寒凉,那罗汉床确实委屈人,便也懒得再跟他争执,任由他抱着。   “松开些,我困了,要睡觉。”   腰间的手臂稍稍松了力道,立夏连忙翻身背对着他,刻意拉开些许距离。可下一瞬,一具滚烫结实的胸膛便牢牢贴了上来,温热的胳膊再度缠上她的腰。立夏当即攥住那只不安分的大手,语气带着明显的震慑:“陆今安!”   “我就只想好好抱着你,不做别的。”他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无赖,“你就算有心思想别的,也得等我身子彻底养好才行,乖,睡吧。”   立夏被他这没羞没臊的话气得险些笑出来,无奈又好气,只要他不越界,便也不再执拗,轻轻拨开他的手,闭着眼闭目休息。   陆今安贴着她温热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安稳的气息,心底满当当都是踏实的满足。可心里熨帖了,身子却憋着难耐的燥热——哪是什么内里有伤需要静养,不过是他编出来哄她心软的借口,不然哪能这般轻易就钻进被窝。   他悄悄收紧胳膊,把头深深埋进她的锁骨窝里,贪婪地深吸一口她身上清甜干净的香气。本想借着暖意安神,哪知越闻心头越痒,反倒越发难熬。   可他心里透亮,不急不躁。媳妇的心刚软下来,像块捂了半温的石头,急不得、躁不得。不能用滚烫的性子逼她,得像温水慢炖一般,日复一日贴着、护着,一点点焐热,直到她完完全全习惯他、依赖他,再也舍不得推开。   立夏心里压着事,压根没能沉下心熟睡。没等床上的小宝哼唧哭闹,她便轻手轻脚起身,踮着脚挪到婴儿小床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淡淡微光,飞快拆开孩子身上那片不属于这个年代的尿不湿,悄无声息收进系统储物柜的专属垃圾桶里,又麻利取出干净柔软的棉布尿布,细心给小家伙换上。   许是换尿布时抬手翻身的动静惊扰了浅眠的婴孩,小宝皱着嫩嫩的眉头,小身子轻轻扭动,软糯的哼唧声慢慢溢了出来。   这边动静刚起,身侧的陆今安便立刻醒了。他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却格外有眼色,利索的起身开灯,熟练拿过奶粉热水壶与温水,细致兑好奶粉、摇匀温度,随后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哭闹的小宝,坐在床边耐心喂起奶来。   立夏悄悄躺回大床,紧绷了大半宿的心终于缓缓落定。方才她一直顾虑重重,生怕陆今安一时突兀开灯,撞见那不该出现这个时代的尿不湿,不然后果根本无从收场。也正因攥着这份软肋,夜里才没敢跟他硬气到底、执意把人赶出去,如今把隐患悄悄收好,才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心头大石落地,没了秘密压身,立夏总算睡得安稳踏实。只是后半夜莫名燥热难当,不知是屋里炭火烧得太过旺,暖意裹得密不透风,她睡得不安稳,忍不住一次次踢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可每每被子刚滑落肩头,下一秒就像长了手似的,又轻轻搭回她身上。 第358章 :回温   直到再次被热意憋醒,立夏才后知后觉看清缘由——身旁的男人早把她当成了贴身抱枕,双臂牢牢圈着她,浑身滚烫的体温源源不断裹过来,整个人像是陷在了密不透风的火炉里,闷得浑身发汗。   她不耐地抬手,使劲推开那颗紧贴过来的大脑袋。谁知这人睡得沉又黏人,非但没松开分毫,反倒顺着力道收得更紧,怀抱箍得愈发严实。立夏无奈,只能伸手去掰他缠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折腾间,终于把熟睡的陆今安闹醒了。   他嗓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黏黏糊糊蹭着她耳畔撒娇:“媳妇,就让我抱抱。”   燥热加上起床气,立夏心头一阵烦闷,抬手就往他脑门轻拍了一巴掌,力道不算轻,当场把陆今安打得一愣。看着他光洁额头上瞬间浮起的淡红印子,立夏心底掠过一丝心虚,赶紧像只缩头乌龟似的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闭眼补觉——天色刚蒙蒙亮,还远没到起身的时候。   陆今安望着她刻意躲开的背影,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低头凑近,对着她那截透着淡粉、透着薄红的细腻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陆今安!你属狗的是不是?”立夏又气又羞,声音压得极低。   他低低笑出声,语气赖皮又亲昵:“嗯,我属狗。那你就属棒槌,专打人。”   “谁让你抱得那么紧!浑身热得要命,快闷死我了!”立夏没好气地怼回去。   他收了玩笑,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腰侧,语气藏着认真:“不抱紧一点,万一你又跑了怎么办?”   立夏听得无语至极,干脆闭紧双眼懒得搭话。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人如今脸皮厚得没边,打也打不动、骂也骂不赢,索性直接摆烂,任由他黏着,闭眼装睡不理会了。   两人之间僵持许久的关系,就如同寒冬里冻得严实的厚冰,如今总算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偏偏陆今安满心满眼都揣着心思,一门心思俯身化冰,温柔缠着、耐心哄着,半点不肯松懈。   情愫顺着那道冰缝慢慢渗开,两人的亲近虽没能彻底回到从前无话不谈、亲昵无间的模样,却也早已褪去往日的生涩疏离,眉眼往来间,皆是藏不住的软意。可人向来是不知足的,尤其是早已与她温存缱绻过、尝过极致亲密滋味的男人,心底的贪念一日比一日浓重,所求所想,再也不止是浅浅温存。   元立夏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紧绷的那根防线,早已摇摇欲坠。那份坚守在日复一日的温柔纵容里,快要撑不住了,眼看着就要彻底松口、心甘情愿缴械投降。   可偏偏就在这紧要关头,一纸归队通知骤然落下,硬生生打断了所有暧昧温存。   陆今安望着近在咫尺的温柔,明明胜利已经触手可及,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放手,心口那股不甘与焦灼几乎要烧得他发狂。他一把将眼底还带着几分狡黠坏笑的人牢牢扣在身下,俯身落下一记力道极重的吻,霸道又缱绻,带着掩不住的占有欲。宽大的手掌在肌肤上肆意流连,点燃燎原的星火,惹得人浑身发软。   望着身下女人眼波流转、媚眼如丝,眉眼间染满动情的柔色,陆今安终究只能按捺住翻涌的情愫,贴着她泛红的耳廓,一字一句落下狠话,语气沉哑又执拗:“等我回来。”   那句未说出口的深意,早已不言而喻。   元立夏睫毛轻颤,缓缓闭上水润氤氲的眼眸,眼尾漫开一层浅浅的绯红,染尽娇羞。直到耳畔传来房门轻合的声响,确认那人已经彻底离开,她才慢慢掀开眼睫,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   抬眼望向桌上的镜子,镜中人眉眼含春,眼底浸着化不开的媚意,连唇角都残留着温存过后的柔软。她望着这般模样,自己都忍不住脸颊发烫,连忙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暗自懊恼地嗔怪:“元立夏,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怎么这么快就撑不住,甘心投降了?”   白日里还能强装镇定,可到了夜深人静之时,独自躺进空荡荡的被窝,往日里习以为常、从不觉得冷清的床铺,今夜竟格外空旷寒凉。   她轻轻叹了口气,心底漫开淡淡的怅然。   果然,习惯真是最可怕的东西。不过短短几日朝夕相伴、温柔缱绻,她竟又贪恋上身边那人的温度,如今骤然分开,连枕边都满是空落落的想念。 第359章 :元母偷跑篇一   “老头子,东西都拾掇利索了没?”元母怀里紧紧搂着睡得安稳的小宝,一只手还不忘伸手抻了抻脚边鼓鼓囊囊的帆布行李袋,里里外外仔细清点着。   “早收拾妥当了。”元父一边将最后一件叠整齐的厚衣裳塞进包袱,一边应声回话,动作麻利又稳妥。   “你再核对一遍!小宝的尿布、奶粉、奶瓶、随身暖水壶,还有磨牙饼干、解馋的小零嘴,可全都装进去了?”元母不放心,一桩桩一件件反复叮嘱。   “放心吧,落不下。这两大包行囊,大半物件都是给小宝备的,吃喝用度一样没缺。”元父拍了拍鼓鼓的布包,笃定回道。   “那就好。收拾妥当咱们即刻就出门,我方才特意跟隔壁王妹子交代过,让她晚上捎话给老五,说我们带着小宝回老家了。你那闺女,简直是属土匪窝出来的,把自家爹妈扣在城里,愣是不让走!哼,今儿我就得让她明白,当妈的终究是当妈的,哪有拦着爹娘回村的道理!”元母嘴上嗔怪,眼底却藏着笑意,语气里满是底气。   元父听得乐呵呵直笑,轻声问道:“咱们就这么走,把老五一个人丢在家里,能行吗?”   元母眉眼弯弯,胸有成竹地说道:“怕啥?小陆今儿休假归队,估摸晚上就能到家。有他守着,咱们只管放心走。再说也好久没回村,心里早就惦念得慌,小宝长这么大,还从没踏过老家的门槛呢。”   “那行,物件样样齐全,咱们直接往车站去。”   “你等等,先把小宝的厚斗篷拿来,我给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到了车站,你别总盯着行李,一门心思看好我跟小宝就行。这年头人贩子猖狂得很,咱们小宝生得粉雕玉琢,跟观音菩萨座下的金童似的,最容易被歹人盯上。”元母说着,心头不由得发紧。一想起老五早前怕二老大意,特意讲过自己早年在云省遭遇人贩子、被迷药放倒的惊险经历,夫妻俩事后后怕了好些天。那些哄骗拐孩子的刁钻手段,更是刻进心里,如今出门,半点不敢松懈。   “晓得晓得,都记牢了,走吧。”   就这般,两位老人裹着厚实衣裳,护着怀里娇娃,悄悄背着自家闺女,踏上了回乡的路。   车站外头,元老四早就踮着脚、跺着脚在寒风里等了许久,脖子伸得老长,眼神死死盯着来往的行人。直到元父提着包袱、元母抱着孩子走到跟前,他愣了好半晌,才敢认出这是自家爹妈。眼前的二老气色红润,看着比往日年轻不少,衣着打扮也透着城里的时髦洋气,他不由得嘴唇发颤,迟疑着开口:“爸、妈?真是你们?”   元母瞅着儿子这副呆愣愣没眼力见的模样,忍不住嫌弃地撇嘴:“你这孩子眼神怎这么不济?我跟你爸两个大活人站这儿,你都认不出来?”说完转头吩咐老伴:“你把行李都递给老四,过来搭把手,帮我护着孩子。”   元父二话不说,乖乖把沉甸甸的行囊全都塞给元老四,又伸手接过怀里的小宝细心护着。元母紧随一旁,时时刻刻留意着孩子,就这样把老四当成妥妥的劳力,一行人抬脚往村里走去。   刚进村口,乡里乡亲的熟人便多了起来。大伙瞧见大半年没露面的元母,个个都透着好奇,三三两两围上来搭话:“老嫂子,听说你跟着老伴去城里享福了?秋收两口子咋一直没回村呢?”   “嗨,哪是什么享福哟,都是没办法的事!老五生了孩子,身边缺人搭把手带娃,我们老两口只能过去帮衬。但凡家里能抽身,我们哪能不回村上工挣工分啊!”元母顺势叹着气,把自己的难处轻轻道来,话语里却藏着几分暗地里的风光。   三舅妈一眼瞅见老姐妹,当即瞪圆了眼睛,凑上前细细打量,连连惊叹:“乖乖!还是城里的水土养人呐!你瞅瞅你这脸面,白净细腻,气色透亮,看着足足年轻了好几岁!”   这番夸赞说得元母心里美滋滋的,笑得眉眼都跟着晃悠:“可不是嘛,天天不用下地吃苦受累,就只管在家带带娃,风吹不着雨淋不到,细养着,气色能不好吗?”   “那倒是这个理儿。”三舅妈满心感慨,目光又黏在元母身上那件崭新的蓝色衣裳上,再落到脚下锃亮的皮鞋里,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羡慕,伸手轻轻摸了摸衣料:“这衣裳真好看,摸着滑溜溜的,料子也太讲究了。”   “这叫羽绒服,内里填的全是鸭绒,比咱们老式棉袄轻便,还格外暖和。”元母慢悠悠解释着,语气里满是骄傲。   “里头全是鸭绒啊?那得杀多少只鸭子啊?”   “那可不,价钱贵着呢,一件要五十块钱!也就我家老五手指缝大,舍得给我跟他爸一人买了一件。听说除了沪市,也就港市能买到,旁的地方压根见不着。”   “哎哟,我咋就没摊上这么贴心孝顺的闺女哟!”三舅妈忍不住连连叹惋,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听着旁人满心羡慕的话,元母脸上的笑意越发藏不住,浑身都透着扬眉吐气的舒坦。村里人大都只知晓元母去了沪市,起初还以为只是去走亲访友闲逛享福,直到元父后续也去了城里,大伙才知晓,原来是元家老五生下了孩子,二老特意过去伺候月子、照看外孙。   有人凑过来盯着怀里的小宝,忍不住夸赞:“哎哟,这就是老五家的大胖小子吧?瞧着长得多周正俊俏!也难怪,老五打小就是咱们村里数一数二的好看模样。”   “这小子比她妈会投胎,从小就喝精细奶粉养着,底子好得很。想当初我奶水差,老五小时候瘦得跟小猴子似的,哪有这小子这般娇憨富态。不跟你们多唠了,外头风大天冷,别冻着我家小宝。”   元母总算结束了这一路风光显摆的寒暄,抬脚进了自家院门。瞧见屋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桌凳利落,地面清爽,心底顿时涌上一股暖意。紧随进门的元老四连忙凑上来邀功:“妈,自打村部捎来你们要回来的电话,二嫂跟小莲就过来收拾打扫,里里外外都拾掇妥当了。”   元母此刻压根没心思跟儿子唠家常叙旧,一路奔波,小宝在车上总时不时哼哼唧唧闹脾气,吃喝换洗都不方便。夫妻俩分工利落,一人赶紧生火烧水,一人麻利拿出奶粉奶瓶,忙着给小宝冲奶、换尿布,手脚一刻不停。   “行,我都知晓了,你先回去忙活你的,有啥话咱们晚上再说。”   元老四望着粉雕玉琢的小外甥,终究舍不得走,留在屋里,前后搭手帮忙,忙前忙后打下手。   傍晚时分,天色刚擦上一层暗沉的灰,元老二便领着媳妇马香萍,后头跟着元老四一家子,拖儿带女挤着往老宅去。院里的柴火灶冒着淡淡的余烟,堂屋摆开饭桌,桌上菜色格外清简——毕竟老两口今儿才从沪市回乡,家里早已空空荡荡,这豆腐和咸肉还是下午元父去邻居那换来的。   一桌人落座吃饭,气氛本就透着几分别扭。自打知道老两口专程去沪市,贴着心给最小的闺女带娃,两个儿媳心里早就积了满肚子怨气,脸上没露,话里却藏着刺。   饭吃到半截,元老二放下手里的粗瓷饭碗,闷声开口:“爸妈,今年秋粮刚入仓,收成还算稳当。回头我跟老四,把二老的养老粮送过来。先前没直接往老宅搬,也是怕家里常年没人照看,粮食搁这儿招贼,被人偷了去得不偿失。”   这话刚落地,李文莲眼底当即掠起一片冷意,嘴角暗暗撇着。她心里早憋不住火气,可到底顾忌着丈夫在场,没敢当场撕破脸顶撞,只慢悠悠接话,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讥讽:“爸妈那过完年,还回不回沪市?要是还要接着去给小妹搭把手带孩子,那这养老粮干脆也不用往老宅送了,回头让老四打包全寄去沪市就行。这么些粮食,够爸妈连着小妹一家子,踏踏实实吃一整年了。”   这话里的夹枪带棒,明眼人一听就懂。一旁的马香萍心里门儿清,暗自庆幸自家男人出门前千叮万嘱,让她全程闭紧嘴、少掺和,便只低头扒饭,半点不肯接茬。 第360章 元母偷跑篇二   元老四脸色瞬间沉下来,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当即瞪着自家媳妇,压低声音呵斥:“小莲!胡说什么呢!”   满桌的气氛瞬间僵住。元父元母坐在主位,心里跟明镜似的,清楚两个儿媳早就因为他们帮衬闺女心生不满,可这话真直白戳到眼前,字字句句扎进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寒凉。元母当即放下手里的筷子,脸色沉了下去,伸手把怀里抱着的小宝搂紧,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再没动一下碗筷。   沉默蔓延了片刻,元母才抬眼看向元父,声音淡淡的:“他爸,把提前给孩子们备下的红包拿出来吧。”   元父闻言,连忙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早就备好的红纸包,挨个递到两个孙子孙女手里。小孩子哪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绕,见了红包眼睛发亮,欢欢喜喜接了,攥在手里舍不得松开,倒给沉闷的饭桌添了一丁点孩子气的热闹。   借着这空档,元母才缓缓开口,语气不软不硬,却句句透亮:“我跟你爸在老五那儿,虽说天天帮着照看孩子,可老五半点没亏待我们老两口。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全挑最好的给我们备着,每个月还准时给养老钱。那笔钱足够我们老两口回乡换粮、过日子,根本用不着惦记你们的养老粮。真要是有朝一日,我们俩穷得吃不上饭了,到时候再开口跟你们要,也不迟。”   “妈,话不是这么说。”元老四连忙接话,说之前还狠狠瞪了李文莲一眼,“老五孝敬是老五的心意,我们当儿子的,该尽的孝道、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李文莲被丈夫警告,也知道方才的话说得太过露骨,落了长辈脸面,可她心底终究咽不下这口气——老两口整日在闺女家操劳干活,到头来养老还要儿子兜底,这事儿怎么看都偏袒得过分,实在欺负人。   元母轻轻摆了摆手,没再多争辩。这一顿晚饭,除了两个满心欢喜攥着红包的孩子,其余人个个心里堵得慌,饭菜再好也食不下咽,嘴里全是一股子涩味。   天色彻底黑透后,儿子们陆续走了。元母哄睡了怀里软糯的小宝,坐在床头靠着,一声接一声地叹气。元父坐在一旁心里清楚老伴为何郁结,可有些话他没法劝——多说一句,怕是反倒火上浇油,惹得她更难受。   可元母心里的委屈,终究憋不住。   “当年我嫁给你,你娘多偏心啊。”她声音发哑,眼底翻涌着旧事的酸涩,“分家的时候,把好粮食全攥在自己手里,就只塞给我们一袋粮。我跟你勒紧裤腰带,省了又省,照样填不饱肚子,没办法,只能回娘家蹭吃蹭喝,硬生生靠娘家接济了大半年。好不容易熬到秋收,我们还得按时给你爹妈送养老粮,眼睁睁看着他们拿着我们的粮食,转头贴补给老二一家子,我那时候恨得牙都痒!”   她抬手,轻轻捶了捶自己心口,满是心寒:“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等将来我有了儿媳,绝对不让后辈再受我当年那份委屈。如今我也老了,从来没逼着儿子们早早送养老粮,不想为难孩子们……可如今这心,真是凉透了啊。”   每次提起从前公婆的偏心事,元父就满心愧疚心虚,只能低声劝:“别想这些旧事儿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你要是垮了,小宝怎么办。”   提到身边熟睡的小宝,元母眼底的戾气终究软了几分,脸上的冷意也慢慢散去。她望着窗外刮着冷风的夜色,轻声道:“老家这冬天,实在太冷,人心也凉。等过完年,咱们还是回沪市去吧。”   元父一听这话,悬着的心顿时松了大半,连忙附和:“对对,回城里安稳住着。老五给的那些孝敬钱咱们好好存着,真要是将来老了想回乡,手里攥着积蓄,也不愁没粮食、没依靠。”   谁知这话一出,元母反倒心疼起来,忍不住懊恼:“早知道刚才就不该充大方,给孩子包那么厚的红包。一下子出去二十块钱,搁往年,寻常人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啊!”   而另一边,刚回到自家屋院的老二、老四两家,早已悄悄拆开了孩子的红包。看清里头夹着一张崭新的大团结,两家人全都愣住了。   元老二捏着那张十元纸币,忍不住低声喃喃:“我原先还以为,顶多就包个一块两块意思意思,没想到爸妈出手一给就是十块!”   马香萍此刻也暗自庆幸,亏得自家男人早早就叮嘱她管住嘴、别乱说话。她心里啧啧感慨:“还好我全程没搭腔。你说说,老五每个月得给二老多少钱?老两口这刚回乡,随手给晚辈发红包,一家就十块,两家加起来整整二十块,都快赶上咱们庄户人家一年的分成了。”   隔壁老四家里,李文莲正喜滋滋地把孩子的红包仔细收好,眉眼间满是得高兴。元老四站在一旁看着,眼底却满是复杂与疲惫。从前他总觉得二嫂马香萍爱计较、心眼小,如今才看清,最钻牛角尖、最斤斤计较的,原来是自己枕边人。   满心无奈之下,他只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心寒,还是懊悔。 第361章 :高考篇   高考恢复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那会儿,元父和元母坐在屋里,望着窗外发呆,嘴里不住感慨命运弄人。另一边,陆今安心里早已憋了许久的念想。如今每周只能抽空回一趟家,聚少离多的日子,让他越发不甘心。他暗暗盘算着曲线救国,日日在二老跟前念叨:劝元父元母干脆跟着回南市定居,再让立夏辞掉沪市的工作一同回去。南市不仅能给立夏安排稳妥差事,往后还能跟着单位分公房;最重要的那是二老的故土老家,二老住得踏实,往后一家人也能牢牢守在一处,实打实有归属感。   可立夏心里明镜似的,半点不愿顺着他的安排来。一来她压根不想靠陆今安的人脉走后门谋差事,;二来熬惯了朝九晚五,上班忙得脚不沾地、日日像个连轴转的陀螺,那样的日子她早就厌烦透顶,半点不想再重温。   思来想去,她寻了个两全的折中法子——报名参加高考。日夜静心备考,落笔从容沉稳,最后竟一举拿下全市第二名的好成绩,稳稳考入南市大学。   鲜红烫金的入学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元父捧在手里反复摩挲,眼角都泛了红,乐得合不拢嘴。当晚便拿出自己珍藏的好酒,喝得满脸通红,醉意醺醺。   元母在一旁瞧着,背地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凑到立夏耳边打趣:“也就你不是带把的小子,你要是个儿子,你爹今儿能立马揣着喜糖回村里,敲锣打鼓摆上十来桌酒席,恨不得让全村人都跟着显摆!”   立夏听得眉眼弯弯,笑得直捂肚子、肩头直抽。元母佯装嗔怪地轻轻拍了她一下,嘴角却压不住笑意,母女俩凑在一处笑得暖意融融。   六七岁的陆其臻端着一杯温乎乎的蜂蜜水走进来,撞见自家亲妈跟外婆嬉闹打趣的模样,小大人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懒得掺和。转身径直走进里屋,贴心地把蜂蜜水递到醉醺醺的外公跟前,柔声劝着外公解乏暖胃。   元母望着小外孙懂事孝顺的模样,心里满是感慨:这孩子心肠细,眉眼体贴的模样,简直跟他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升学之事尘埃落定,立夏终究还是办了沪市的离职手续。彼时不少工友眼红安稳铁饭碗,都想着把工作转手卖掉换笔大钱,立夏却偏不肯。这份画画写文稿的差事,是她凭真本事挣来的,若是卖给不懂笔墨、不会作画写文的外人,平白给单位添乱、耽误工作,良心上过不去。她索性干干净净办了离职,利落洒脱,不留后患。   陆今安得知媳妇要来南市念书,满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干劲十足地忙着收拾部队家属院的房子,满心以为一家人能住进院里团聚。没曾想立夏早有打算,压根没想去家属院扎堆住着。她借着陆今安的人脉门路,早早在大学附近敲定了一处独门独院的平房买下——眼下带楼梯的全是公家公房,严禁私下买卖,根本碰不得。其实她心底更中意那些民国遗留的小洋楼,清幽雅致、格局精巧,只是如今时代才刚松动,行事不宜太过张扬激进,稳妥为先,便暂且选了接地气的平房落脚。   等一家人搬去南市,收拾妥当安稳定居时,恰好赶上大学开学。重回熟悉的故土,耳边皆是亲切地道的乡音,元父元母心里舒坦极了,整日眉眼带笑。如今小辈都长大了,再也不用日日围着襁褓娃娃操劳费心,反倒清闲下来。   立夏怕二老闲着无聊闷得慌,平日里总变着法子给他们找些轻松细碎的小事做,陪唠嗑、搭把手收拾院子、打理小菜畦。次数多了,元母故意佯装不满,故意嗔她:“你这丫头,是不是嫌我们老两口碍事,在家招人烦了?”   立夏立马垮起小脸,委屈巴巴地黏上去:“我是怕你跟爸闲得发慌,哪天念叨着要回乡下老家,丢下我和小宝不管了。”   元母嘴上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心里却甜滋滋暖烘烘的。人到老了,没了力气奔波操劳,还能被儿女惦记依赖,不被嫌弃、不被冷落,这份贴心,比什么都金贵。   往后日子过得安稳清闲:平日里二老闲来无事就结伴出门溜达散心,后来更是迷上了去公园跟着大伙打太极,日日晨练养生,强身健体。每逢暑假,还会带着陆其臻回乡下村里小住些时日。小家伙跟着一众表哥表弟凑成玩伴小分队,整日撒欢疯跑,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玩得不亦乐乎,每每天黑都不肯乖乖回家。 第362章 :大结局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时,头脑活络的立夏当即找准商机,拉着靠谱的合伙人一头扎进了电器买卖的行当。那时市面上紧俏的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都是香饽饽,她一边借着渠道从海市倒运新潮家电补货,一边不动声色,将抽奖系统里囤了多年的存货悄悄混进货源里。那些质感更好、功能更齐全的稀罕物件,悄无声息帮她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底也越积越厚。   趁着八十年代初政策扶持的红利,她又果断出手拿下临街旺地,建起了气派规整的综合性商场,稳稳攥住了零售行业的先机。没等行情走高,她又眼光长远,直接敲定南市市区山脚下的优质地块,连片动工盖起独门独院的别墅区,青砖黛瓦,庭院开阔,风光雅致。   别墅落成交房那天,元立夏早早将其中一套登记在了父母名下。元母看着房产证上清清楚楚的名字,即使不识字,还是鼻尖一酸,抬手悄悄抹掉眼角的湿意,千言万语都咽进心里,转身脚步轻快地扎进厨房,忙着张罗一桌子丰盛饭菜。元父捏着房产证反复摩挲,嘴里连声感慨,一辈子扎根土里劳作,到老竟能住上这样敞亮体面的宅院,这辈子真是做梦都不敢想。   立夏心里透亮,老一辈的思想根深蒂固,总觉得女儿终究是外姓,没法踏踏实实依靠,哪怕跟着自己享尽福气,心底依旧揣着不安,总怕往后没有落脚的根基。为了彻底安下二老的心,打消他们所有顾虑,她干脆利落,直接把整套别墅的产权彻底划归父母名下,半点不留余地。   果然,房子就是老人最踏实的底气。住进宽敞气派的大别墅,院落敞亮,房间富余,每逢寒暑假,家里的儿女带着孙辈成群结队赶来团聚,院子里日日热热闹闹,孩童嬉笑打闹,饭菜香裹着烟火气飘满宅院。老两口日日围着孙辈打转,喂饭逗乐、闲话家常,实实在在尝到了儿孙绕膝、含饴弄孙的美满晚年日子。   一旁的陆今安,每每看着妻子那张被岁月格外偏爱、依旧清丽温婉的脸庞,再对着镜子打量鬓角添了细纹、身形愈发沉稳的自己,私下里总忍不住暗自上心。夜里趁立夏不注意,便偷偷拿起她梳妆台上的护肤品,小心翼翼往脸上涂抹,对着镜子细细打理。心里悄悄打着算盘:如今媳妇有钱有貌,风光亮眼,自己要是再不懂得捯饬收拾,哪天被旁人钻了空子、撬走墙角,到时候就算后悔,也没地方哭诉。   这事很快被立夏撞破,忍不住笑着打趣他:“一把年纪了,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陆今安当即冷哼一声,心底的醋意藏都藏不住。他心里门儿清,媳妇当年读大学的时候,样貌出众、聪慧能干,身边就围着不少献殷勤的男同志;如今她生意做得红火,人脉广、气场足,更是总有外人借着工作的由头刻意靠近。若非媳妇心性坚定、心思都放在家里,再加上自己常年守得严实、寸步不让,哪里能挡得住那些暗藏心思的觊觎。   立夏看着眼前这个爱吃醋、透着可爱的老男人,无奈又心软,轻轻摇了摇头,伸手主动环住他的腰身,柔声开口宽慰:“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风雨同舟一路走来,只要你安心陪着我慢慢变老,我这辈子只会一直守着你。”   陆今安反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收紧手臂,嗓音带着几分珍视与忐忑:“嗯,我一辈子都陪着你,你可千万不能丢下我和孩子。”   全文完!   感谢宝子们的支持!!! ————————本文档由QATX独家整理,如有侵犯权益,请联系我删除,该文档来自互联网,仅供学习使用,请阅读后删除 如有条件,请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