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西图澜娅] 本书名称: 狗剑修!吃我合欢宗一药 本书作者: 榴莲炖大鹅 本书简介: 【防盗60%,72h】 满脑子都是剑,一身正气无情道死剑修vs合欢宗五年修行三年延毕死直女 这是清九第三次延毕了。 穿越时系统信誓旦旦,承诺把她送进“躺平宗门”,顺利毕业,穿回现代。 她呲着的嘴还没合上,就站在了合欢宗第八十八届入宗新生仪式上。 母胎solo的清九虽然是个钢铁直女,却有一个优点:谦虚好学! 师姐教她媚眼如丝,她把自己眨出了沙眼。 师叔教她音律勾魂,她半夜苦练唢呐。 师妹推荐“助眠小药丸”。她心领神会,买了丹修的安神丸,大睡七天七夜。 头两回结业考,她不仅没得手,还激怒七名高阶修士,惨遭追杀。 [灵网头版:近日出现一名举止猥琐的合欢宗女修,特点:腰挂唢呐,患有眼疾,各修士注意闪避。] 眼看着又要延毕,同门看不下去了,建议道:你去找个无情道剑修吧,他们最近也有kpi,你得手后跑快点就行。 毕设险中求! 她揣上唢呐和小药丸出了宗门。 还真让她撞上一个刚出关的剑修。 清九:这个威压好强,起码元婴期,我换一个吧。 系统:检测到这是整个九州境,对你杀心最低的剑修。 清九一扯头花:道友,人家来了~ 她点两滴眼药水:“呜呜呜小女子独自在这深山老林里伤了腿,还请道友搭救。” 剑修(后退两步)一身正气:“想讹我的大宝剑!不上钩!” 她气急败坏:“干一架?” 剑修:“在下来也。” 死剑修每日心无旁骛对着悬崖挥剑,她在一边妖娆狗熊蹭树,挥着手帕:“郎君呀~你四不四饿滴慌呀~呀呼一呼嘿!” 她使尽浑身解数,死剑修毫无波澜。 机缘之下清九得知,她不是道行不够,魅术未成,而是被下了禁制 — — 此生无人会真心爱她 ,唯有元婴期上男修自愿献身可破 。 清九无奈,与死剑修商定,她以命助他修得无情道,他献身助她破禁毕业,穿回现代,实现双赢。 禁制一解, 坏了,昔日攻略失败的七个修士已成各届大佬,全都吻了上来。 清九直呼救命:快快快,给我一剑,我穿回去! 死剑修擦拭着沾了情敌鲜血的剑刃: “这无情道,我不修了。” 本文修仙体系: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大乘-飞升啦 排雷: 1v1,双c,男配全c --- 预收《反派魔头也要被嘬吗》文案如下: 九州境,有两位王不见王的修士。 一是青云宗未来的继承人,以清冷寡言,冰如雪山,古板著称,除魔卫道为大任的大师姐流光。 二正是流光要除的那个九州境第一反派大魔头。 二人初见,是天地失色的一场恶战。 当夜魔头就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流光对他上下其手,嘬嘬嘬嘬。梦里她强如怪物,拼尽全力,无法战胜。这样的梦接二连三。 机缘巧合之下,他才得知自己是进入了流光的梦。 气得他当晚就在梦里狂捅她800刀—— 也没能改掉被嘬的命运。 他夜夜在梦里与她角力,发誓要捍卫自己的扔子。 某一日开始,梦里只剩下他一人。 魔头闯上了青云宗。看流光正与即将联姻的道侣从两宗门友好合作,谈论到九州境的发展与变迁,仙魔未来格局两极化。 魔头掳了她便走,来到梦里常会的水榭。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声线很冷。 “嘬我。” 第1章 合欢宗毕业百日动员大会 我们的目标是……   九州境,合欢宗后山。   上古梨木下,灵泉烟云缭绕。温热泉眼汩汩涌出纯净清冽的灵气。   灵泉正中青岩上端坐的盏摇师尊周身华光潋滟,风华万千。泉水中几十名姹紫嫣红的女修群情激涌,蓄势待发。   “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元阳!”   “还有什么!”   “把他们炼成药渣!”   烟云虚实掩蔽下,清九脑袋靠在岸沿青黑岩上,半漂半躺,闭着眼睛泡灵泉。   爽啊——   一模一样的合欢宗毕业动员大会誓词她已经喊了三届。   灵泉也泡了三回。   盏摇师尊双目柔和扫过诸位爱徒,骤然冷光一厉:   “某些弟子……极个别人……更有甚者!为师就不说是谁了。不仅拉低了本宗门的毕业率,人均道侣数,还败坏了我合欢宗的声誉。霄云剑宗算什么东西,竟然在灵网上公然发文挑衅:合欢宗最近是改吃素了吗?”   霄云剑宗之于合欢宗,就好比妖修之于御兽宗。   不是用来吃,就是用来骑。   耳边骤然寂静无声,清九渐感不妙,悄悄拉开眼睛上搭着的帕子,几十道目光射来。   “宗!门!之!耻!”   清九穿越来九州境已经有百年了,前尘往事都有些模糊,只记得识海里叮咚一声,一个自称系统的小玩意儿就扎根在了她脑子里。   系统发派的主线任务很简单,只要她刻苦修炼,顺利结丹毕业,便可穿回现代。   清九双手掐着脖子,伸着舌头威胁系统:“我这人能躺着绝不站着,你让我修炼?信不信我重开!”   系统吓得承诺,一定让她躺平修炼,她这才点了确认键。   下一秒,她就站在了合欢宗第八十八届新生入宗仪式上。   合欢宗与其他宗门修行之法大有不同。   寻常修士靠吐纳灵气,勤勉修炼以提升灵力,破境升阶。而修行合欢之法的修士,在筑基圆满后,需以元阳为引,才能孕育金丹,实现破境。   故而,夺取元阳,破境金丹也成了合欢宗成文的毕业答卷。   合欢宗女修个个出挑,更是情场中的高手,修炼夜以继日,以继日,继日,日。在九州境各大正道宗门中,毕业率一骑绝尘。   直到清九她老人家莅临合欢宗,唯一的破绽出现了。   破境百日动员会散了,清九踏出灵泉,掐了个诀烘干衣裳,盈满周身灵气,朝着幽林深处一方洞府踏去。   野径芳菲,绮丽尽头是一处飞瀑。飞白悬练冲入潭间,隆隆声响足以隔绝一切私隐。   她乖巧自觉地坐在潭边巨石上,等。   片刻后,飞瀑断流,山岩间豁然露出一方山洞,一道红绡垂下,缠上清九的腰,瞬间便飞拉至山洞前。   红绡柔滑钻回石门缝中,清九落地很稳,扑通一跪,挤两滴眼泪,以哭丧的架势哭天抢地:   “小师叔,你就可怜可怜你娇滴滴的小九九吧!”   洞府中传来一道慵懒女声,听似寻常,却空灵摄魂,像四月绵绵雨雾里灼眼的赤红芍药。   “小九儿,你师尊没赠你什么法宝,又来找小师叔哭穷了?”   清九抽抽搭搭:“师尊她又送了我三千万。千万别说是合欢宗的,千万别说是她教的,失手了千万跑快点儿。小师叔,我就你这么一个大腿了,你给孩子指点指点迷津吧!”   石门缝里飞出一本厚厚的名册,清九赶紧擦擦眼泪,欠身去取。   小师叔名曰姬无心,是合欢宗的业绩之星,几百年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九州境内,无数有头有脸的前任为她哐哐撞大墙,无论地位多崇高尊贵,人前多暴戾清冷,照样是扯头花的扯头花,骂战的骂战,明刀暗箭,掀起大大小小腥风血雨。   即便她的威名人尽皆知,唯恐避之不及,可真金风玉露一相逢,还是无法抵抗,心甘情愿被折。哪怕清楚地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夺取元阳后被无情抛弃,也甘之如饴。自那之后个个守身如玉,惟愿那双乌眸的熙攘万千中,自己会是特别的那一个。   只可惜,姬无心从不吃回头草。   清九捧着名册,望着墨蓝纸封念出声:“《霄云剑宗弟子名录》?”   “菜谱。记得荤素搭配。”   清九犯了难:“小师叔,听说霄云剑宗都是剑疯子,个个抱着剑睡觉拿剑当老婆,还有和剑灵结为道侣的,我去……能行吗?”   石门内传来极轻啪嗒一声,似是对弈落子。   姬无心单手托腮,目视对弈之人,语调轻缓:“听闻有一类剑修剑走偏锋,修的是无情道,渡劫时需得杀妻证道,眼下正愁如何诓骗女修结为道侣。只是啊——这样无情无义之辈怎配娶妻,合该为你所用。小九儿得手后啊,记得跑快点儿,别被一剑捅了便好。”   清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多谢小师叔!”   说罢,吧唧了石门两口,一溜烟儿跑了。   石门内,对弈之人如瀑白发逶迤垂散棋奁,黑子迟迟未落。   姬无心透明的指甲轻叩如玉面颊,冰冷的眼底意味不明:“真君,该你了。”   步出合欢宗山门外,尚能看见那株盘踞整座山,终年飘零的上古梨木。清九解下腕间铃铛祭向空中,铃铃脆响间化作一支铜唢呐。她熟练地给哨口塞上团棉花,一跃骑上,腾飞入云tຊ。   修为只及筑基圆满的清九极其精于御唢呐飞行,速度远胜大多金丹期修士。   无他,身处灵网通缉榜二,唯手熟尔。   “小肚小肚。”   【我在呢。】   系统终于被唤醒,声音中带着雀跃。   【宿主,你终于要去祸害男人了吗!】   “替我导航到霄云剑宗。”   【好的宿主,已为您规划最优路线,预计需要约十三天零六个时辰。温馨提示向东北方向直行半个时辰,将途经您的常用地点药仙阁,是否优先……】   她摸了摸芥子袋,这回出门揣了不下两斤小药丸,足够药翻整个雁还山。   “不用,直接朝霄云剑宗去。再兑七张高阶神行符,提提速。”   雁还山位于九州境极北雪原,霄云剑宗正坐落于此。在九州境的版图上,与地处南境的合欢宗,相去最远。   百年前,合欢宗为九州境正道所纳的那一日,霄云剑宗上下动荡。时任掌门,正道魁首道吾真君也因此生出三千白发。   最终举宗门之力,将整座雁还山平地拔起,流离三迁,最终赶走极北冰原的一群散乱雪狼妖,在此扎了根。   六天后,清晨。   眼前不足百里便是雁还山了。隐约可见护山阵法之下,整座雁还山依旧是春色盎然,与山下茫白一片格格不入。万丈之下是厚厚的雪原,一大片浓绿松林在高高低低的白色山丘间错落。   清九骑着唢呐,泡在冷锐寒风里,打了个哈欠:   “小肚小肚,替我检索一下,修无情道的霄云特色菜里,哪个最好吃。”   一阵风声过后,系统声回响在清九的识海里。   【已为宿主按综合排序,第一名,晏七剑,霄云剑宗道吾真君座下首徒,元婴修为,元阳最盛……】   “你疯啦!道吾真君!正道魁首!九州境剑尊!距离飞升就一哆嗦的事儿,我搞他大徒弟?你给我按最容易的排!”   片刻后。   【已重新排序,第一名还是晏七剑。整个九州境内对你杀心最低的修士。】   闻言,清九沉默了。   自打她攻略七名修士未果反遭灵网通缉,这张惊天地泣鬼神的脸,现如今走到哪儿都是人人喊打,吃瓜看戏。所幸合欢宗女修们结下众多露水情缘,遍地都是守身如玉的痴情姐夫,明里暗里上赶着帮衬,故而她倒也不会真有性命之忧。   奈何她实在点儿背。   上一回毕业考,她盯上了玄天奇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阵修小师弟。趁着师尊长老们在灵网直播公开课,把人诓去奇门禁地,一手小药丸一手小药粉,抵在树上告白。谁料小师弟他宁死不从,鱼死网破炸了她芥子袋里二斤迷情香。   迷情香通过阵眼,在玄天奇门封闭的阵法里来回打转复制扩散。   整个玄天奇门弥漫着春天的气息。   三天。   她溜得很快,还看了一眼灵网上没掐断的直播。   灵网上有好事者开了盘赌局:又是一年合欢宗毕业季,谁会被清九盯上?谁又会被清九拿下,沦为正道之耻?   故而,清九毕业的难度系数,不亚于让她去炖了唐僧。   清九认了。   “这什么七,他现在干嘛呢?”   【在闭关。】   清九:……   她正要开口骂人,一阵极强的气波自下方山林冲来,云层瞬间破碎支离。   【现在出关了。】   清九惊呼中一个倒栽葱,连人带唢呐直直坠落。山林间亭亭舒展的松枝被她砸得齐刷刷断裂,咔擦咔擦一撸到底,人连着唢呐叮铃咣啷地摔了一地。   好在筑基期修士身体强健,这样的外伤于她而言不过是洒洒水。清九扶着腰坐起身,呸了两口雪,哀嚎了两声意思意思。   在看清周遭环境后,她又扶着地颤颤巍巍坐下,嚎得更大声了——肇事者还没跑。   那人一身灰衣长袍,颀长修美,线条凌厉干脆,凌空于苍翠松柏间,像一幅肆意挥毫的写意山水。周身环绕十二柄锐剑,泛着不可直视的金光。   仅仅是远望,她便胸闷气短。   此人威压如黑云摧城,修为至少在元婴之上,不可小觑。   都元婴了,应该……有钱且要脸吧?   赔钱!   干嚎声引来那元婴修士的注意,他略一皱眉,淡漠目光落向雪坑断木残枝里的清九。十二柄剑骤然合一,敛去金光滑入他长靴下,稳稳飞来。   罡风猎猎,来人衣袂翻飞如波涛雪云,漫天灵蕴萦绕长剑,在空中划出一笔浓烈拖尾。   系统声音兴奋:【宿主,这就是晏七剑。】   一阵电流声后,修士头顶缓缓浮现一排小字。   【晏七剑:霄云剑宗内门首徒。   修为:元婴期圆满   元阳:√   对宿主杀心:0%   对宿主好感度:0%】   碰瓷的话刚到嘴边,她咽了回去。   得换一种打法。 第2章 前任撞见自己钓凯子! 很好。晏道友,……   长剑入鞘,晏七剑走近,垂目望她。   一紫衣女修扑倒在地,轻纱衣衫被松针树枝划破数十道口子,灰头土脸难掩绝世容姿,鬓发散乱更显柔楚,捂着心口低声啜泣,好一番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清九这张脸和她的恶名一样出众。而她的颜艺,又时常浪费这张脸。此消彼长。今日,此刻,终于双双派上了大用场。   晏七剑扫过:   一个人。女的。活的。筑基修为。   不是对手。   清九挤下两滴眼药水,缓缓抬起那张过分剔透的脸,双眸翦水一眼万年,然后,wink。   晏七剑:?   再wink。   晏七剑:“你有沙眼?”   清九:ō.O?   清九咽下一口气,凝视他漫长的两秒后,隐忍着疼痛般,垂下面颊泪眼婆娑:   “不怪道友,是小女子修为太低,自己没坐稳摔了下来。这伤……不妨事的,道友千万不要挂怀。”   清九音色本就妙极,清脆如泉,此刻伴着低低的啜泣,隐忍颤抖。任是谁听了都悔不能骂一句我真该死啊。   “原来如此,”晏七剑听罢,“那我走了。”   清九诧异一瞬,纵身一扑。   “别跑!”   晏七剑只觉足下一沉,回头定睛一看大腿竟被她死死抱住,毫无声息。元婴与筑基修为云泥之别,可她竟如此轻易近身,他不由心生疑窦。   晏七剑再度垂眸望她:   一个人。女的。活的。修为隐藏至筑基。   是个对手。   【宿主你这样是不行的!你要激起他的同情!愧疚!让他觉得他真该死啊!】   清九正昂着脸怒视他那副漠然的神情,只得慢慢垂下头,声音又努力柔婉起来:“道友~,小女子的腿好像不能动了,这深山林子里荒无人烟,还望道友搭救,感激不尽。”   坚实的手臂直挺挺伸出,温热掌心落在她眼前,宽大垂落的长袖卷着松林清冽气息,携风扑面。   “来——”   她猝然抬头,望着那只手愣了一瞬。   这么容易的吗!   前七个攻略对象,她前前后后忙活了无数个日夜,别说亲嘴,夺取元阳了,连手都没拉上啊!   这不是手,这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里程碑。标志着清九她从此支棱起来了!她再也不是没有元阳的野筑基了!   她垂着头,压不住的嘴角蛄蛹成心电图,良久才平复下来。素白一只轻柔搭上:“多谢道友,道友大恩,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啊啊啊——”   唇角刚绽出一个教科书式的羞涩一笑,手搭上的瞬间,她耳畔猝然风声大作,整个人腾空离地。   “来决斗吧!”   晏七剑臂上发力,一个旋身,径直将她扔飞出去。冷得发白的空气中画出一道浓紫残影。   唢呐立时溅出温润金光,直冲清九飞窜而来,在身后稳稳接住。清九落于松林梢头,惊魂未定。   晏七剑御剑飞起,轻点于另一株高耸松枝梢头,灰袍在猎猎山风中翻飞,负手漠然道:“雕虫小技!想讹我的本命剑?”   晏七剑原是为温养本命剑在此闭关百年,榨干最后一颗灵石的最后一丝灵气后,他便日日以血喂养。功夫不负有血人,今日此剑终于生出灵智,方才出关。之前的强波,正是由此所致。   “我夺你大爷!”   清九接下唢呐,往后腰一揣,全不听系统在识海里哔哔哔的警告。   “有你这样的吗!我在天上飞得好好的,平白无故被你撞下来,一句道歉也没有,还把我丢出去?”   晏七剑声线虽平,对自己的推定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   “既非觊觎吾剑,那道友何故佯作伤了腿,刻意靠近?”   “呃。”   清九不知如何答了,难道要说图你身子,馋你元阳?   这答了不是死得更快?   若是再暴露了自己合欢宗的身份,别说拿下晏七剑了,只怕整座雁还山都得四迁,自己合欢宗之耻的帽子这辈子也摘不下了。   罢了罢了,这不开窍的死脑筋还是留给别的姐妹祸害吧。   知难而退,是她的长处。   她人可不能白摔。   “赔钱!”   “你要多少——”   “误工费,服化费,精神损失费,餐补,营养费,护工费……”tຊ   “——我也没有。”   “来吧,与我一战。道友若胜,晏七愿赌服输。剑,归你。”   在修仙界有个刻板印象,那就是剑修嗜战,打遍同阶修士不够,还非要跨级打,更有些龙傲天剑修仗着气运体质,竟然还越两级打。   怎么这个剑人,一出关就虐菜啊!   人品真差。   清九疑惑,清九来气,清九咬牙。   【警告宿主,人死魂灭,尸体不存在元阳。】   “小肚你有病啊,我是对尸体酱酱酿酿的人吗!”   “而且!这是我能考虑的问题吗!我一个筑基,打元婴?”   元婴阶修士实力极为恐怖,翻覆手掌间便可夷灭一城。剑修更是出了名的攻击力拉满,碾压百名金丹修士甚至无需出鞘,更遑论她这样的小筑基。   逃又逃不掉,打也打不过。   清九忍气吞声。   超然物外般淡然道:“道友,你我皆为修仙之人,一动手便是天崩地裂,山呼海啸,还是以和为贵罢。”   晏七剑望她,   能将修为敛至筑基而不叫他觉察出一丝破绽,扑来时矫健迅猛而不泄一丝灵气,还有那柄唢呐,看着平平无奇竟生灵智,修为必定在他之上。   化神,还是合体呢?   他很想试试这把剑。   “剑来。”   灵剑从靴下滑出,在他身侧低低铮鸣,这意思是必须要打。   清九皱起的眉倏然舒展开,有了打算。   收了先前的娇柔之态,微微仰头不屑地睥睨他,发丝在枯寒的烈风里向后不住飞卷,勾起唇角。   “三招。”   “我只与你过三招。三招内你若能伤我分毫,剑,我不要,你,给我当牛做马。”   管你是牛还是马,还是牛马,都得挨骑。   晏七剑深不见底的双目,隐在长睫之下。此刻,松林雪原的景象映入其中,隐隐泛着光。   赌局开场。   晏七剑唇微翕张,一念之下细长剑身分作十二道耀眼金光,在北境凛冽的寒气里划出霜白弧线,道道破风击来。   清九气定神闲,发号施令:“小肚小肚,仙级五行护身符各兑十张,就是合体期修士来了也能扛十招,我看他三招内怎么破。”   【好的呢宿主。】   【这边库存不足哦宿主。】系统服务态度语气一如既往地好。   “商城不是库存99吗!”   【宿主,那是虚拟库存。实际库存都被你薅干净,挂灵网倒卖换成灵石了,还没来得及补货。】   她慌里慌张徒手扒拉着芥子袋,抬眼金光已然掠至身前,这里头都是个啥呀。   双修心法.txt……双修姿势示范.jpg……双修教学视频.avi……双修趣味话本.zip……五年修道,三年双修.zip……双修氛围感歌单……夙命感拉满!适合告白用的歌单……德某社相声集锦……沉浸式修马蹄视频合集……   完了完了,除了这几块满载的留影石,药丸药粉眼药水,化妆品,就剩灵石了!   她穷得就剩灵石了!   逮着啥是啥吧,抓几把是几把吧,她随手抓了几把灵石,朝眼前大片金光扔去。   百十来颗上中品灵石闪着斑斓辉光飞去,精准无误撞上道道金光!   然后,被清脆击碎。   金光吸纳灵气如鲸吞。   灵石碎块瞬间黯淡无光,坠入雪地,泯然众石。   清九想起了上辈子玩过的游戏水果忍者。   十二道剑影胡吃海喝后光芒大涨,金光合一拖出一条炽热的光柱,直冲清九吞来。   又以吞天食地之势,在清九身前猝然止住。   清九从手指缝里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金芒敛去,眼前的灵剑直直立着,剑尖朝下,见她看向自己,微微偏了偏剑柄。   清九愣了会儿,才想起来从前她捡过一只流浪大白狗,也是这样歪着脑袋好奇地看她。   刀剑无眼,不过此刻她感受到灵剑灼热的目光正盯着她腰间的芥子袋。   她明白了。   孩子是饿着了。   赶忙又取出几块中品灵石,在手心掂了掂,又放回去,取了两块更大的上品灵石。   灵剑微微颤抖地靠近。震惊,兴奋。   “吃吧吃吧。”   见灵剑不动,她便抛掷出去,灵剑果然兴奋地一窜而出,击碎,吞食得一干二净。旋即打了个转,又回到她身前,剑柄蹭蹭她的手。   “好狗好狗。”   清九正得意着,却见远处的晏七立在风里,有些愕然。   他驯了百年的灵剑,她只一个照面便收归己用,何等修为!   清九负手飞近,递出安稳乖巧的灵剑,物归原主。   晏七欠身抱拳,充满敬意:“剑,是你的了。山外有山,受教。”   清九依旧将剑交还:“其实我也是个剑修。”   她后腰还插着那把唢呐,晏七剑那张端庄如玉的脸上透出一丝疑惑:“前辈不是……乐修吗?”   “手中无剑,不代表心中也无剑。晏小友,还是失之于道心了。”   晏七剑悟了,自愧不如,正气抱拳:“是晚辈流俗,还请前辈赐教。”   清九淡然一笑:“很好。晏道友,请和我双修。”   晏七剑脸上略带仰望的神色僵住,像块冰壳扣在脸上。   清九:“——双修剑法。”   晏七剑松了口气:“多谢前辈不吝指教。”   清九:“是我独门自创,不穿衣服的那种新式剑法。”   晏七剑沉默,挣扎。   清九又道:“修行之人,衣物便如金银,皆为身外俗物。但求秉持一颗剑心,视他物如无物,正如我现下看晏小友虽着衣也似赤条条无衣,褪下衣衫也似着衣。不如小友脱了试试,我定然视若无物。”   晏七剑如醍醐灌顶,深以为有理,可仍觉不妥:“前辈,您毕竟……是女子。”   清九:“男身女身又何妨?修行之人早已脱离肉体凡胎,修的乃是灵魄,唯只阴阳之分罢了。对了,说到阳……看看元阳。”   剑修一生所求无非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元阳又算得了什么?看看又如何,又不会丢。   晏七剑决定舍身取道。   清九正要开口再添两把柴,天际一道黑色流光闯入二人视线。   流光裹挟着浓烈的魔气,而后迅速在半空中凝作一团黑雾,黑雾中缓慢化出一个人形,居高临下地睥睨二人。   此处乃极北冰原,泼水成冰,于修士而言,这样的低温自然无碍,而此人周身裹着彻骨寒意,让人骨子里发颤。   来者不善。   极其强烈的威压霸道无礼,晏七剑岿然不动,微微抬目。   清九喉头一阵发腥,往晏七高大的身躯后挪了挪,将自己包裹在他的影子里。   黑雾来客眉眼悠然:“晏道友,百年未见。”   晏七剑:“我还要回山上复命,不会与你一战。”   “是么,我在魔域枯等你百年,推衍出晏道友今日出关,必有一战。试剑之人,舍我……其谁?”   闻此声,清九头皮一麻。   “小肚,兑张遁形符,快溜。”   系统语气里夹着陶醉:【好重的元阳,宿主你还可以选择1v2。】   清九在识海里把系统一顿爆锤:“你瞎了眼了!看看那是谁!”   是魔,混世人魔。   魔头早在百里外就感知到另一人稀薄的灵力波动,还当是霄云剑宗那个整日缠着晏七剑问东问西的小师妹。   晏七剑远望百里外的雁还山巅,他很想战,这柄剑,也极想。可若此时与这魔头一战,势必要打个几天几夜不可开交,定会耽误向师尊复命。   晏七剑遗憾地向身侧撤步:“前辈,请您出手,灭了这魔头。”   魔头目光落在清九蹲着完全暴露出来的身形上,血红的双瞳一顿,很快便明白了她何故在此。   忽而挑起一边唇角,发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声音,像某种绝伦仙乐被粗暴扭曲,呕哑凝涩,调子偏轻佻而挑衅,像夹杂了说不清的晦暗恨意。   “清九仙子,好巧。”   晏七剑望清九,心想,眼前的魔头素来杀生不问缘由,见过他的修士几乎无一生还,能叫这嗜血好战的魔头识得,她果然是低调的大能。   躲不过去了,清九只得硬着头皮站起,又挂上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临渊,别来无恙。”   又对晏七剑道:“上苍有好生之德,魔修也是人,我们要有大爱,今日便放了他吧。”   晏七剑抱拳:“前辈大义。”   魔头冷笑:“没被清九仙子炼作炉鼎,我自然无恙。”   晏七剑方要开口为她斥这魔头的攀诬,魔头声里夹着戏谑又开了口:   “怎么,晏道友不知,你眼前的清九仙子,修行的是合欢之道。”   说着,魔头无礼地来探她的修为,笑了:“看来,玄天奇门确实没让你得手。清九仙子,依旧还是那个四处物色元阳,却孱弱不堪一击的筑基小女修呢。”   魔头对着日光微微侧扬起锐利的下颌,双目微敛,像是陷入一段美好的遐思。   “让我想想,上回,你柔情蜜意靠近我的时候,也是筑基。”   死了死了死了,前任撞见自己钓凯子! 第3章 前任和现任打起来啦 道友,可不可以………   临渊魔君原是正tຊ道散修,灵根奇绝,天资卓然,二十多岁时便结丹,为九州境内一门修仙世族招揽,奉以天材地宝,捧至云端。谁料该世族包藏祸心,竟意在将他炼为炉鼎,供世族享用。   一念堕魔,世族夷灭,临渊自此登上九州境通缉榜首。   遇见临渊是在那很久之后的事了。那时,清九才刚踏入筑基之门,尚不懂得结丹需炼化元阳,也辨不清魔修。像无数个话本里的俗套开场,她在路边捡到个半死不活的人,带回医治。   因为业务往来频繁,药仙阁与合欢宗离得很近。她三天两头去药仙阁姐妹那儿蹭些试验品丹药来喂这个半死不活的人,死马当作活马医。临渊的伤很重,却也曲折地一天天好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神亦越发复杂微妙。   直到一日,得知破境金丹需以元阳为引。清九神情更加复杂地看向躺在病榻上的临渊,话在嘴边逡巡了许久才出口。   “道友,可不可以……看看元阳。”   那是系统第一次觉醒攻略进度功能。   也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头顶着99%的杀心和-99%的好感度。   她不明白,这人真奇怪。不行就不行,干嘛顶着俩血红大眼珠子。   直到数年后,玄天奇门将调试完善的灵网共享至整个九州境,各大宗门纷纷烙下灵契接入。兴冲冲打开通讯玉符冲浪,看见灵网通缉令的那一刻,清九才知晓自己救下的血衣少年,原是榜首。也是先夷灭世族,后屠遍魔域,与魔皇各据十城,分庭抗礼的临渊魔君,赏金上万灵石。   而她,是榜二,没有赏金。   唯有加红加粗的大字提示【近日出现一名合欢宗女修,举止猥琐。特点:腰挂唢呐,患有眼疾,各修士注意闪避。】   后来,随着灵网功能完善,可以上传视频了,越来越多的修士在下方回复,并附上多段她在各宗门山下蹲草,尾随去凡间集市假装偶遇的花式视频集锦。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修为她配上踩点抖动的BGM。   清九对此倒是无所谓,只是有些头疼罢了。修行合欢之道讲求一个两厢情愿。元阳,对方不愿意给,她也不会强迫。只是恶名在外,提升好感度更麻烦了呢。   此刻,悬于半空中的临渊,依旧顶着这两个数值,以血淬般怨毒的双瞳死死盯着她。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没改!   满口谎言!   你竟还把自己的衣裳划得破破烂烂,来勾引他!   下作!   合欢宗本脱胎于魔道,如今披上了正道的皮,却改不了骨子里的虚伪!阴险!卑劣至极!   清九对临渊的怨恨一无所知。此刻心里嘟囔着你这魔头,自己不肯交元阳就算了,还来搅和我钓鱼。   一道黑光在她的余光里急速迫近,魔气扑面!她下意识地念诀抵挡,可速度太慢,紫光萦起,尚未凝聚便被一团黑雾无声吞吃。   黑雾潮湿黏腻得快要滴水,从发髻自上而下地爬过她的身躯,流至地面,又作虫蚁状四下遁散。   清九惊魂未定地放下手臂,摸了又摸,还好还好,胳膊腿儿都在。   身上反多了件乌色斗篷,又厚又暖。她嗅了嗅,还杂着淡淡的药香,方才坠落时的擦伤迅速愈合,恢复如初,连着划破的衣裳也修复如新。   不是,魔头你还真贴心啊。   临渊却不看她,血色褪尽的眼白泛青,明净澄澈,依然是旧时少年模样,望着晏七剑:“清九仙子救过我一命,今日便算还了。下回再见,我必杀之。不过晏道友,我今日倒很想试试你的新剑。”   “没空,”晏七剑直截了当地答,“我本命剑炼成,还要向师尊复命。下回我去找你。”   “连这点机会都不肯给我么?晏——道——友——”   声落,黑雾骤然消散,猝然凝结在晏七剑身后,黑雾中隐约只见一双血瞳。晏七剑面不改色,回身劈开。   清九迅速跑开。   临渊来势汹汹,不消十招,雁还山必定察觉。那时,她少不了牵连其中。别耽误她钓别的鱼吧。   她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雪泥狂奔,不时回头看看,松林间金光与黑雾交缠厮杀。   她倒是想御唢呐开溜,没办法,这两人打得激烈,释放出的灵气与魔气压得她一点儿灵力也释放不出来。还在有效时限内的神行符只能让她两条腿儿蹬得更快些。   墨色雾气被劈得四分五裂,又以血红双瞳为核心迅速凝成一团猛烈翻滚着,纵使被晏七剑金光灼烧去大部分,又立时补充上来,取之不竭。   纵是缠斗激烈,黑雾里的魔头神识依旧轻易笼罩整片松林,察觉到微弱的灵力以蝼蚁之速逃离,不由冷嗤一声。   你又要,去找谁?   黑雾核心脱出一滴淡墨色水珠,向上升起,猝然无声地炸开,在整片雪原松林上空扣下碗底般的结界。轰然嗡鸣,结界落成。从里向外看,蒙上一层淡墨色的滤镜。   这是他,猫捉老鼠的游戏。   清九不明白他为什么怨恨自己。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她攻略的每个人最初都充满善意,可到最后都头顶着-99%的好感度。   她不躲了,她要问他。   感受到微弱却灼人的目光,一团黑雾掠来,托起清九,示意她开口。   她立在风里。“临渊,捉弄人很有趣吧。”   这是她第二次以这个名字唤他,他卧于病榻时,极为戒备,几乎从不开口。   “清九仙子漏了两个字,临渊——魔君。”   “你从未袒露过你的身份,你也从来不桀桀桀地笑,我哪儿知道你是魔修啊!你那时若说你杀过那么多修士,我定会把你交去九州仙舫换几万灵石,我花着不开心吗!”   黑雾凝滞一瞬,杀意翻涌。   却也分了心神。   本命剑灵智初开便遇此劲敌,不由兴奋,金光大射刺痛血瞳,旋即飞旋着刺破黑雾一角,生生撕开。像一团棉花糖被扯作两半,丢进水中,迅速消散。   临渊虽是化神修为,境界在晏七剑之上,可这一剑破了他的心脉,再斗下去,必输无疑。   “好个清九仙子,好个霄云剑宗的首徒仙君。晏七剑,你胜之不武!”   清九现下只想开溜。闹出这么大阵仗,雁还山上必已察觉,很快便要来人了。届时,她这个合欢宗的小奸细便会被biu地一脚,踢飞回南境。   血瞳周身黑雾难以维系,可浮空托举她的黑雾却是越聚越多,越升越高,直至落在他与晏七剑之间。   乌云般的黑雾似黏腻厚重的糖水,清九陷在其中连抬臂伸腿都困难,更遑论施法御灵。   “又见面了,清、九、仙、子。”   临渊渐渐自一双眼睛重新长出血肉,化出人形。   “不过小小筑基,能死在本魔君手下,仙子很荣幸。”   只一瞬,乌云散去,清九被失重感包裹,万丈高空,直直坠落。   一道金色流光划过,晏七剑果然飞身而去,不过瞬息便轻易接住清九。   魔头赌赢了。   这就是自诩清正的名门正派,一定要把别人的性命放在自己之前。   背地里的勾当,却是一样不落!   多么虚伪,无趣!   系统全然不管清九在脑海里狂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的尖叫,以另一种电流声啊啊啊啊啊要死了要死了地吵得清九脑瓜仁子疼。   【宿主!你终于被男人抱了!史诗级的进步啊!夺取元阳,指日可待!】   晏七剑头顶当的一声嗡鸣。   他抬目望去,原是一方古鼎浮空启动,混乱不清的梵音与魔乐交织嘈杂。   “炼魂鼎竟落到了你手中,”晏七剑终于生出不明的危机感,“血魂珠是不是也在你手上!”   “想知道?你自己,来看啊——”临渊口角溢出黑血,却愉悦地勾起唇角,强行念动拘魂咒。   炼魂鼎是魔界最高阶的法器之一,唯有化神阶上魔修以血祭方可驱动,可拘万魂为持有者驱使。   晏七剑立刻单手掐诀稳住灵魄,全力抵抗炼魂鼎,却见怀里的清九面容安详,呆若木鸡。   “诶?好神奇哦,我怎么能看到晏七剑抱着我的身体啊,哇哦这个姿势不错,我难道这就结丹了,可以灵魄出体了?”   【啊啊啊啊啊!宿主,是你的灵魄被抽出来了!】   清九的灵魄几近透明,被极其顺滑地呲溜一下吸出来,晏七剑不由眉心微动。   她的灵魄也太弱了。   筑基修士虽修为不高,但比之凡人还是天壤之别。可清九的灵魄却稀薄得好像空气,竟较于凡人还要弱上许多。她这样孱弱的灵魄,若是进了这炼魂鼎,不出一刻便会为恶魂魔气吞噬。   他余光瞥向高处的临渊,他负伤强行驱动此鼎,已是强弩之末。若此刻趁机诛杀他,胜算很大。   还有血魂珠。他闭关百年的梦里,夜夜打坐识海里回荡的都是这三个字。   是心魔,还是机缘,只有拿到手才知道。   他不加犹豫,一道柔软金光卷上清九的灵魄,往回拉扯tຊ。   临渊念咒更紧,黑雾卷着清九的胳膊,往鼎里拽。来回拔河似的两相拮抗,一来一回,清九的灵魄被抻成了海派捞面,筋道有韧性。   这种程度的撕扯,她的灵魄很快便会被撕碎。一正一邪二人心念刚动,便下意识同时松了手。   炼魂鼎轰然一震,两股力道错撞间,三缕灵魄竟被齐齐震出肉身,浮在空中,大眼瞪小眼。三具躯体直挺挺坠在雪地里,整整齐齐。   二人对视,在炼魂鼎下又缠斗起来。   【哇哦宿主,你被两个男人争夺了呢!还是以这种决斗的方式,好刺激!】   清九长长的灵魄像蛇一样在空中蛄蛹着,试图往地上的身体里钻。   嘭的一声闷响,厮杀中的二人灵魄重伤,摔落在地。   下一秒,她的身体在她眼前坐了起来,双目血红,周身萦绕魔气。   捞面清九:“啊啊啊啊!临渊!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啰嗦。”血红的双目瞪她一眼,立刻涣散,瘫倒在地。   再度陷入缠斗。   “啊啊啊!你们不要再打了!”   “晏七剑你从我的身体里出来!”   “大血红眼珠子你给我出来!死缺心眼你也给我出来!都给我出来!”   最终,晏七剑占据了临渊的身躯,临渊夺舍了晏七剑的肉·体,二人相对而立。   “剑来!”   灵剑飞旋斩下临渊的手臂,晏七剑眉头皱也不皱一下。   “你怎么敢!”   临渊一掌拍向自己的心口,飙出一口血。   清九灵魄顶着自己的脑袋,使劲拱,怎么也无法归体。   “你们两个傻鸟不要再自残了!!!我钻不回去了!”   两个流血不止的男人充耳不闻,喊着什么宿敌啊羁绊啊就冲了上去。   清九抄起唢呐,慢慢爬起,喊着羁绊是什么意思啊,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蛄蛹过去。   “老娘说——别!打!了!”   三个灵魄扭打作一团。   三个灵魄缠成一团乱麻,打上死结。   三个灵魄躺得整整齐齐,各自归位。   临渊捂着流血不止的断臂,察觉到极其熙攘嘈杂的灵气从雁还山的方向靠近,必是霄云剑宗来人。收了炼魂鼎,立刻化作一团黑雾散去。   清九心口痛得厉害,扶着地爬起身。   面前怎么还有一个清九,眼神坚定得像要入d,还浑身散发着浩然正气。   她忽然惊恐地摸摸自己。   我的胸呢,我的腰呢,这邦硬的,是什么啊!   啊!!!! 第4章 第一次灵气交换 他不是她养的一条狗吗……   “大师兄!”清脆的女声从高处传来,“你终于出关了,我们可想你了!”   霄云剑宗弟子清正的灵气便是在冷冽的寒风里也格外突出,众修士飘飘然落地,素白为里,灰纱着外,个个仙风道骨,有如神人。   那道极其脆生的声音从人群中跃出,在一片围拥的贺喜声中扑抱住清九:“大师兄!篱篱好想你啊!”   清九现下误打误撞占据了晏七剑的身体,被一众元婴金丹围着,僵在原地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   “都快二百岁了还没个正形,”另一温润男声柔柔笑着,紧随其后拱手行礼,“大师兄,恭喜炼成本命剑。”   人群外传来晏七剑的声音:“篱篱你也结金丹了?你修行如此惫懒,我还当你会寿元尽于筑基。”   围在清九四周的弟子向那道声音望去。   怎么,两个晏七剑?   清九心知他是使了幻形术,怕她六耳猕猴成了真佛,瑟瑟发抖的脑仁摩擦生热,啊不急中生智。   清九冷漠脸:“篱篱你也结金丹了?你修行如此惫懒,我还当你会寿元尽于筑基。”   众人:?   晏七剑:……   清九正色鞠躬:“大家好,我是你们大师兄的分·身,请多多指教吧。”   众人惊诧。众人理解。众人露出哦~的表情,纷纷恭维。   “不愧是大师兄,元婴便可修出分身。”   “亲娘来,这分身竟然还有筑基修为,大师兄就是大师兄!”   “天哪大师兄你闭关时还修了唢呐,一剑送走了还能顺便下葬,大师兄就是思虑周全!”   清九在簇拥中礼貌微笑:“低调,低调。”   晏七剑盯着她,抿唇不言。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   篱篱拉着清九的手,摇摇央求道:“大师兄,你这分身能借我玩两天吗?”   清九饱经情场,立刻搞清状况,回牵起篱篱的手,看向晏七剑,邪恶一笑。   晏七剑:“分身说他不想。”   得到正版的认可,清九立刻正色,退后一步,一本正经:“分身说他不想。”   大片松林被毁,一片狼藉,晏七剑三言两语概括道:“方才魔修临渊来此,被我重伤后逃窜了。”   人群中一道男声惊奇:“临渊?听闻已然许久不露面了。怎会在此!”   清九脑袋里叮咚一声。   这声音,在三师姐房里听过。   另一道男声严肃:“怪不得我在山上便察觉此处魔气冲天,除了这魔头,还有谁敢在霄云剑宗近旁生事。”   清九脑袋里再度叮咚一声。   这声音,在大师姐洞府里听过。   晏七剑此次出关,霄云剑宗来人不少,你一言我一语正攀谈着。   清九脑子里叮咚叮咚叮咚响个没完。   嚯,都是野生姐夫啊。   “师尊呢?”   晏七剑感受到师尊道吾真君灵气的波动,却未见其人。   “师尊推衍出飞升前有一情劫,去了南境,”方才那柔和男声又道,“这是师尊临行前嘱咐我交予大师兄的剑穗。”   “大师兄,如今你本命剑炼成,修为精进不少,以你的天资,等师尊顺利飞升,你便是下一任掌门,也是我霄云剑宗,乃至整个九州境的剑尊了。”   这声音,柔和之中又添谦恭顺从。   晏七剑接下剑穗,并不搭话:“珩衍,你们先回去吧。”   清九呛了一口,死死盯着那人。   珩衍!   难怪一靠近便觉他的灵气极为熟悉。   他怎么会是霄云剑宗门下弟子!怎么会是个剑修!   他他他不是……不是她养的一条狗吗???   就是那种脏兮兮的,湿漉漉的,很无辜的,洗干净后白白的,毛茸茸的,脖子上挂了个爪印铜牌,刻着珩衍二字,立着耳朵,昂起脑袋来顶你手心,蹭你腿的,乖乖大狗啊!   她还给它搭了狗窝!还给它洗过澡刷过毛!还看过铃铛!   她还让它叫妈妈!   清九差点吐出一口老血。   好半晌后,事业心很强的她鬼使神差地在识海中问:“小肚小肚,查看珩衍攻略度。”   【珩衍:霄云剑宗真传弟子。   修为:元婴中期   元阳:√   对宿主杀心:99%   对宿主好感度:-99%】   清九扎扎实实吐出一口老血,原以为只有七个前任攻略对象对自己是99%杀心,没想到走半道上还能开出个隐藏款。   只是自己好歹也养了它一阵子,怎么这小没良心的杀心这么高?逆子啊逆子。   她想起来了,好像是她牵着珩衍去串门,正巧御兽宗的新入门弟子也来药仙阁溜达,她随口问了一句要不要给珩衍嘎蛋绝育。再后来珩衍就不见踪影了。   跑得好跑得好,若是真嘎了,那自己就得被道吾真君嘎了。   晏七剑并未与师弟妹多谈,只说方才打斗中察觉本命剑剑意尚缺,还需闭关些时日。三两句便将乌泱泱贺喜之人遣走。   晏七剑话不多,人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子,师弟妹却莫敢不从。身为宗门大弟子,根骨奇佳,道体天成,他早已是整座雁还山乃至九州境仰望的存在,若非本命剑难驯,荒废百年修行啃下这块硬骨头,早该是化神,乃至合体的境界。   等人走干净了,晏七剑才掐诀收去幻形术,恢复原身。   清九这才敢往树下一坐,捂着心口诶呦诶呦地叫唤着疼,临渊自残是真没下轻手啊。   “来吧来吧,把身体再换回来。”   晏七剑面色凝重:“换不回来了。”   清九扬起两道眉,看着晏七剑头顶0%的杀心和0%的好感度,心想:不能吧,可别是真爱上我……的身体了。   晏七剑:“我虽可以夺舍你,夺回我的身体,可你灵魄太过孱弱,已经无法回到这具身体里。”   “那怎么办!我不要做男人啊!”   “方法有二,一是再借炼魂鼎之力,二是借大乘修士之能,将你的灵魄完好取出,安放入体。我砍了临渊一条手臂,想借炼魂鼎怕是不能了。你若愿意,可先在此住下,等道吾师尊回山,我带你去求他。”   九州境内,她所识得的大乘期修士,也只有合欢宗宗主司情君鸣鉴了。   司情君他虽独居灵泉之渊,素不见人,可也没传闻中那般疏冷,她这唢呐法器便是宗主所赠。只是,灵泉之渊乃宗门禁地,绝不许晏七剑这样的外人入内。她不确信宗主会为她破例。   清九犹豫再三,两相权较,只好点点头。   “那便在此先住下吧。”   二人一前一后,朝松林深处步去。   穿过高高低低的松林,踩下深深浅浅的足印,他磅礴灵力自灵府tຊ汹涌而出,走过之处,大片损毁折断的松林复原如初。一间松下雪庐的轮廓在雪野里渐渐明晰,解除的阵法灵力波动犹存。百年来,这里只有他一人灵气的存在。   “这就是你闭关之处?”   简陋的柴门自行打开,积雪簌簌落下。清九跟着晏七剑进了内里,细细打量。   雪庐很小,几乎全由松木杉木修筑,极简风。他的卧房四壁皆空,家具唯只一桌一长凳一床,桌上一杯一壶。   晏七剑推开一墙之隔的另一间房门,抬袖将挂满整整四面墙壁的剑穗收入芥子袋:“你暂且在此处住下。”   清九看得很清楚,剑穗们住得比他好。这间屋子不仅大,整洁,而且采光明亮,视野极好。窗外便是雪原峭崖,坐在屋子里便可听松涛,观雪云,风光无限。   清九攀着木窗欣赏风景,正要谢他,回头已是空无一人。晏七剑的房门咔哒合上,很轻,像是心碎,脆脆的。   他对着灵剑,合目盘腿打坐。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时间打理自己破碎的道心。   他轻盈无垢的无情道体,澄澈空明的五脏内景,灵气流转的周天穴窍,以及纤劲有力的肱二头肌,三头肌,这个肌那个肌,肌肌们已然离他而去。   这具身体软趴趴像条蛇,肚子里塞满了零食,胸口沉甸甸的,经络不畅湿气还重,手脚发虚,跑两步就喘。   还有,她果然有沙眼。   不,这些都不重要,迟早能换回来。   令他破碎的是,就是这样一个合欢之道女修,一个提溜着唢呐,连剑诀都不会的筑基,只一个照面,便将他闭关百年,以血和灵石悉心喂养的灵剑拐走了。   冷。   好冷。   刻骨的冷。   在这雪域住了百年,他第一回觉得这样冷。   心寒。尤胜天寒。   灵剑斜倚在窗边看雪景,他头一回在一把剑身上看到了吊儿郎当四个字。   晏七剑还是晏七剑,灵剑已经不是什么正经灵剑了。   经历过变形计的雪庐灵剑,见过繁华都市富姐的纸醉金迷,已经回不去了。   晏七剑叹息一声。   窗外又落了雪,皎洁的雪地映照残阳,晃得眼睛一片灿烂。柴门开了又关,嗤嗤的踏雪声欢快地跑近,隐约还有几声鸡微弱而死不瞑目的哀嚎。   “晏道友,咱们今晚吃小鸡儿炖蘑菇。”她隔着窗唤了一声。   晏七剑缓缓睁开双目,他想明白了。   这把剑今后肩负的是与他并肩除魔卫道,护佑苍生的职责。骄奢淫逸不可取,寒门出贵剑。明日起,他便与灵剑日日夜夜共修剑法,磨炼它的意志。再以清九的遭遇为反面教材,好好教育它:剑修与灵剑存在的意义,正是为了拯救她这样的堕落富婆。   一缕香气如钩子钻进门缝。   晏七剑推开门。   堕落富婆清九正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清了积雪,支了口鼎,一看便是从药仙阁顺来的学员专用初阶药鼎,一角还刻着小九二字。鼎里正咕嘟咕嘟炖着,散发出诱人的烟火气。   她专心扇着火,头也不抬地招呼道:“雁还山果然是灵气阜盛,连带着松林里的野鸡都通了灵性,我拿唢呐敲晕一只,那么一大群围着我追。我还采了不少雪松茸和雪榛蘑,待会儿炖好了我叫你啊。”   “这不是野鸡。”晏七剑极力克制平静,额角的神经还是跳了跳。   “不是野鸡还能是凤凰?”   “这是雁还山蓄养的灵雉。”   “吃一只没什么吧。”   “灵雉以魔气为食,蓄养在此处监测是否有魔域间谍潜入,日夜相交之时都会回去交班点卯。”   “鸡都要打卡!?”   “宗纪门规归属我二师弟珩衍所管。他素来随和,可于宗门要务上却锱铢必较。”   听见珩衍二字,清九蹭地起身。   珩衍对自己杀心99%啊!   再见面,他不得借着偷鸡二字泄私愤,将自己捅个对穿啊?   “进来。”察觉到一道灵气正在飞速接近雪庐,晏七剑单手掐诀御起结界,另一手拉她进屋,裙裾飞扬,两扇松木门砰地合上。   他的手很有力,硌得清九有些疼。   “别动。”   百年来雪庐唯有他独修的清灵之气,眼下却被她东窜西跑搅得杂乱,处处留下了第二人存在的痕迹。今日师弟妹来访时,幸而众人灵气交杂,她筑基修为的灵气微弱如蝼蚁,掩了过去。如今她与他上了同一条贼船,决不能让人察觉她的存在。   那道灵气瞬息便至松林上空。   来不及了。   二人席地而坐,手腕翻覆,掌心相对。   晏七剑低念,渡以灵气。   金光流转,迅速自他灵府钻出,缠绕上她周身淡紫的光晕,纠缠不休中很快融为一体。他的灵气完完整整包裹着她,二人同被金光。她合目,只觉灵气温热,仿佛他的鼻息拍打在她鬓边耳畔,浅啄过每一寸肌肤,发痒。   晏七剑容色镇定,眉宇之间克制不发,胸膛微起伏。   维持这样的程度就好,足以瞒过珩衍。   状况不对,晏七剑猝然睁开双目看她。   他的灵气失控了。   她周身潋滟金光一寸黯淡过一寸,从流向来看,金光灵气长驱直入,正直钻她灵府。不,是她的灵府抢掠着他渡来的全数灵气,席卷一发不可收拾。   他凝神再渡,金光大涨,试图以绝对的数量压制维系对她的覆盖,灵气却愈发脱离掌控,全数被她的灵府吸纳,不知餍足。   这很不对。   再看清九神情,她双眉紧锁,死死咬着嘴唇,生怕一个不小心便哼出声,惊动来人。便是以她筑基修为的神识,也已察觉珩衍已至雪庐上空。   这突如其来的灵气交换……   这题超纲了啊!   她脑海里浮现无数合欢宗课程画面。虽然她在合欢宗理论课学得很扎实,可是实践,这还是头一遭啊。   她尝试着炼化灵府内的战利品。   太多了——   她才筑基而已。   这该死的灵府贪心,只管要,不管炼化。   灵府内,外来的灵气交战已臻白热化。   一股又一股刚猛的灵气一寸寸深入经脉,猛烈地冲击着深不见底的灵府,全无节制,她荒芜的灵府好似盈满水泽,骤然山崩海啸,掀起巨浪。而这一切,被她咬紧嘴唇,隐于口齿之间。   一滴汗,顺着额角黏着发丝,流至腮骨,浸湿衣衫,脖颈滚烫地搏动。   “大师兄。”   屋顶外传来一道声音,还是那样柔和恭谦,却意味不明。   珩衍听了灵雉手舞足蹈的咯咯追踪而来,方至松林,那道微弱的灵气却在一瞬间掐断。而院子里的小鸡炖蘑菇香气浓烈,分明是挑衅。   晏七剑辟谷多年,早已不食五谷,他的雪庐里定然有第二人。   这道灵气并不陌生,很眼熟,很像她,它的母亲。可她,分明是合欢宗女修,大师兄怎能容她?   晏七剑不答珩衍,意为闭关赶客。   “大师兄……原是在打坐啊。”   珩衍凌空于风雪。   “百年不见,师弟未尽半点心意,便在此为师兄护法罢。”   珩衍合目,神识笼罩雪庐。细致地爬过院落的每一寸土,每一株草,靠近松木薄门,似乎,离她的气息更近了。   是她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与他,在做什么。 第5章 合欢圣体和无情道心的拔河赛 她的灵府……   雪庐内,为压制灵气晏七剑不得不道高一丈,可她的灵府却是照单全收,来者不拒,像饿了三天去吃自助。   清九齿间缓缓咬出血来,她却浑不觉得疼,灵府深处剧烈的冲击占据了她的识海,所有感官都陷入静默。   感知到外来者神识无礼的探入,她濒临破溃的意志要撑不住了。   【加油啊宿主,你灵府内灵气已满,金丹接近化形了。万事俱备,只差元阳了!】   清九以为,这小破系统的思想实在狂悖。怎么着,难道她要用晏七剑的身体把自己推倒?还是当着珩衍的面!   嘴上无法开口,她识海里把系统上下八辈问候了个干净。   唇被咬得发紫泛白,她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晏七剑。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他的灵气已近被她攫夺殆尽,只是合目,勉强维持他冷漠端庄的无情道剑修经典形象罢了。   对不住了!   清九前倾上半身,猝然推倒他。   他猛然睁开双眼,她的唇悬在他的分毫之外。   唇瓣微启,缓缓呵出一缕淡紫灵气,渡回他口窍之中,绵绵不绝。   风雪呼啸,雪庐之上凌空的修士银白长发吹散飞扬,双瞳隐隐闪着荧绿幽光,长睫覆雪。   探入的神识在逼近雪庐的刹那,被柔韧的结界刺痛,心神震荡,现出了原形。   珩衍不禁惭然苦笑。同列道吾真君座下,他与晏七剑之间,却仿若云泥。这百年来他尽心扮演着晏七剑从前的角色,替师尊指导教养师弟妹,统管霄云剑宗上下,修行不敢懈怠一丝一毫。尊崇,仰望,名声,晏七剑从前拥有的,他也终于拥有了。   他终究成了龟兔赛跑里的胜利者。   如tຊ今,晏七剑闭关归来,他甚至不消开口,自己便得恭敬奉还。   “师弟冒犯,”珩衍唇动,尖锐的狼齿匿去,雪发转乌,眸子中的幽绿换作乌黑,依旧恭谦有礼,“有结界如此,师弟便也放心了。”   珩衍退去。   烈风刮过面颊,他御剑飞回雁还山巅。他很确信,他那位修行无情道,视女色如洪水猛兽的大师兄屋内藏着一名女修。结界或可阻挡神识探察,可雪狼一族异于常人的嗅觉,还是在院落里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这一刀,该斩在要害处。   只是,该如何向长老们回禀呢?   雪庐内,两道灵气纠缠着在二人周身漾起斑斓辉映的紫金光泽,渐趋和缓。   多余的灵气渡还,神志归于清明,清九舒了一口气。睁开眼,睫毛还有些湿漉漉的,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坐在晏七剑腰上,扼着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扣在地上。   她蹭地松手起身,支支吾吾不知所措。这都是课上教的模拟实操题。做起真题来很有手感,一挥而就……也很正常吧?   天才。   “道友?”清九试探着小声开口,看晏七剑缓缓起身,拢了拢外衣,往屋里走。   “无妨。”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像雪庐傲立风雪,实则已不堪覆雪,濒临崩塌。   门合上了,颤抖着。   晏七剑扶了一下窗棂,灵剑还在那儿倚着。   冷,好冷,刻骨钻髓的冷。   灵剑不是什么正经灵剑,晏七剑也再不是什么正经晏七剑了。   他收了她渡来的灵气,和这把收了她灵石的灵剑有什么分别。   他的无情道心,不干净了。   晏七剑抿着唇,垂落的眸光有些凝滞。   她也没做什么,只是渡回了他的灵气而已。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脏了,与她无关。   百年来,还是耽于修行了。   他缓缓抬目窗外,结界外狂乱的风雪足以磨炼道心,重锻剑骨。   清九正坐在床上,接着炼化方才采补的灵气,浑身轻盈舒爽,经络通畅。先前临渊那一掌留下的伤也修复了七七八八。   灵墟体,传说中的天选合欢圣体,果然名不虚传。   最初她被系统骗进合欢宗时,便是因这修仙界千年难得一见的灵墟体质而被身为大长老的师尊抢入门下。   修行者的灵府好比一间屋子,只能承载有限的灵气。如果说炼气筑基是租了个人才公寓,那么结下金丹便是真正拿到落户资质,从此踏入修仙之门。倘若金丹修士的灵府大小是一室一厅单身公寓,那么元婴期修士便是小三居,化神修士是海景大平层,合体修士则是独栋别墅。   而她,灵墟体,意为灵府一片废墟,不仅没有顶,也没有墙。天为被,地为床。灵气可以肆意漫入,但无论漫入多少,若不双修炼化也会如洪水倾泻,一滴不剩。   倘若修行他道,那便是废人一个,穷尽一生也无法破境金丹。可若修行合欢之道,那便是踏入了舒适区——她能打十个。   最初师尊对清九是极度寄予厚望的,什么天材地宝,本门秘术都倾囊相授。当她接连挂了几届,还被挂上灵网嘲笑为最拙劣的合欢宗女修,师尊她也看开了,她在教育界这一块儿,名声算是毁了。   修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她累了。   出去盛了碗小鸡儿炖蘑菇,边吃边祭出通讯玉符,接入灵气,逛灵网。   方正的界面投影在墙上,她动动神识便可翻动界面,完全解放双手。   灵网是玄天奇门搭建的,以灵气为媒介联通九州,类似于现代世界的互联网,只是功能要简单粗糙很多。最初只是用于各宗门内外联络,后来又衍生出了九州悬赏令,九州闲集,九州闲话广场等。   接入灵网所需灵气耗费极大,对使用者的修为和所处地的灵气浓度要求严苛。若是灵气稀薄之地,信号也会极差,通常只有金丹期以上修士才能醇熟驾驭,若是灵气阜盛,即便是炼气期弟子也可无痛上网,全不需留意剩余灵气。   此地是雁还山外的松林,雁还山灵气充沛得能淹死鱼,她自然也用不着耗费灵石,美美蹭网。   首页开屏便是九州仙舫的九州悬赏令,她和临渊一左一右,像一对门神。从头翻到底有二百条,大多是魔修,也有零星几个作奸犯科,或是屠戮师门的逃亡修士。她习以为常地翻过去,个个都不是她惹得起的。   她最喜欢逛的是九州闲集,那是她致富之路的开端。   系统觉醒后的终极任务虽是结丹毕业,可其中也有不少支线任务。没有元阳,清九修炼缓慢,便在这些年里埋头啃掉了一个个支线任务,积分+1+1+1+1……   商城里有不少好东西,物美价廉,譬如一张高阶神行符,在外头可以卖上百颗中品灵石,在商城里只需要1积分。   她再拿着兑来的神行符,美颜符,脂肪转移符,生男转女符,考试不挂符,吵架必赢符,打得你心服口符等,在九州闲集兜售。   支线任务做完了,她又掐着脖子逼系统吐出了每日任务。   毕竟,没有人能拒绝“采集三棵低阶药草”,“和三个同门交谈”,“一分钟内到达大梨木顶端”,这种五分钟就能完成的每日任务吧?   积积分分,无穷尽也,清九成了清富婆。   再翻一页,九州闲话。这是各大宗门修士闲聊聚集的广场。   第一条【云淡风轻:哪个杀千刀的,大晚上跑我家偷鸡!馋疯啦!***!我******!!!你全家****!!!!】   她嚼嚼鸡肉,点了个打赏,账户里两枚灵石转入九州建设数字灵行,到了发帖人账户里。   没一会收到一条回复【云淡风轻: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多谢道友雪中送炭,礼轻情意重。(手捧莲花)】   第二条【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和一个无情道女修谈了半年恋爱,她说怕我没有安全感,怀疑自己是她杀夫证道的毕设,所以只双修,不结为道侣。我很感动地交了元阳,谁知道她第二天就跑了!我一路尾随她的灵气,竟然消失在合欢宗山门!天塌了道友们!警惕合欢宗啊!】   她呲溜一口蘑菇,往下翻评论。   【快乐剑修(已入赘合欢宗):很明显,她不爱你。】   【(回复)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她超爱。】   翻翻翻,吃吃吃,玉符左下角的最近联络人闪动。   念动,以灵气凝结的对话框便也跃出来。   【蝼蚁的东西,倒也有趣。】   她愣了一下,灵网搭建原是为了便于修仙界管理,方便通讯,故而每一个使用者必须绑定灵魄,实名上网。故而,魔域魔人即便修为再强大,也无法登入灵网。   而眼前,空白的昵称闪动。   【我知道你在看,很意外?】   清九几乎能想象到临渊说这话恶劣的语气,还有那愉悦而自傲的,不明意味的笑。   她发送:【我送你一首歌吧。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临渊:【是想恭维我今日威猛如虎来讨得我些许好感吗?卑微的蝼蚁,龌龊的女人,低劣的手段。】   清九:【一只没有胳膊,一只没有胳膊,真奇怪真奇怪!^_^】   清九回复完便立即断了灵气连接,将通讯玉符收入芥子袋中。吃饱喝足,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一夜风雪急。清晨窗外泛白时,雪也慢慢停了,只有狂风依旧大作。   她扶着木窗坐起身,揉揉眼睛,崖边泛起金光阵阵。   又揉揉眼睛,悬崖呢?怎么就纯金光阵阵啊!   她踏雪跑出雪庐。   悬崖被整齐削去大半,雪庐几乎立于危岩之上,苍空中十二道金光熠熠,环绕着只着单衣的晏七剑。遍身负雪,苍白的皮肤泛着红。自天亮,雪已经停了好一会,想来日出前他便在此处修行了。   不得不说,自己这张脸,这具身体,练剑的专注模样真是好看得很。清九擦了擦哈喇子,差点爱上自己。   她找了棵松树倚着,远望茫白天际晏七剑练剑,实则是在看他头顶的数值。   昨夜好感度和杀心还是两个0,现下已经是-1%和1%了。   一大早在自己窗外练剑,昨夜还主动与自己交换灵气。这是什么,这是花孔雀开屏,这是给黄鼠狼送鸡,这是把元阳绑在鱼钩上,捏开她的嘴。   这是赤裸裸的勾引。   再结合数值一分析,答案呼之欲出。   小师叔说得果然没错,无情道剑修也是有道侣kpi的。先勾引,再杀掉,得证大道。道吾真君尚逃不掉这一劫,他这座下首徒也难免俗。   这七有心九有意的,任务忽然就简单了很多。   清九摸了摸发凉的后脖颈,还是得努力提高他的好感度,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先挨了捅,那可不妙啊。   她食指敲敲脸颊,有了主意,蹦跳着回了屋。   虽是北境,正午烈日也灼得人睁不开眼。练剑一整夜tຊ又一整个上午的晏七剑终于将劳逸结合中的逸提上了日程,决意休息一炷香的工夫再练剑。   这具身体实在太虚了,竟然还要休息。   也真是奇怪,这样软趴的细胳膊细腿,居然有胸肌。   向来只听说妖修之中的各种鸟精需要强壮的胸肌带动振翅,还有纤细中空的骨骼以便飞行。不过她的胸肌倒是没什么劲,还软趴趴的,应该不是用来飞的。   不同宗门修道之癖好真是另类独特。下回请教一下。   他落地步入结界,雪庐柴门径自打开。闻得踏雪声,沉寂的屋子里立时忙活起来。   “道~”   “何方妖孽!”他一声大喝,灵剑出鞘,嗡鸣震动。 第6章 坚持不懈骚扰剑修日常1 你能不能不要……   清九正自缺了条腿的木桌边起身,手里拿着块崭新的抹布,闻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修士观人以神识而非双目,很快晏七剑便与灵剑一道松下警惕。“是你。”   涂了眼紫腮紫口紫,一身紫得隆重的清九上前几步去迎晏七剑,发间两支錾银钗细细地挑着火树银花,浑身上下鸡零狗碎的银流苏窸窸窣窣地响。   这是她为了勾搭某任蛊修男嘉宾,特地置办的行头。据蛊修姐妹说,这身是绝杀,很来电,没有男人能架得住。只可惜还没用上,对方就放了毒虫。   说起来,清九异性缘差得要命,同性缘倒是异常的好。   晏七剑心神缓定,警觉地打量起已居住百年,再熟悉不过的屋子来。   这屋子不对。   破漏的屋顶,虫蛀的松木梁,吱呀的窗扇,磨损的门阶,剥落的墙面荡然无存,一派整洁如新。连断了半根木腿的桌子也修补完好,正中的木桌上摆着一盆浓绿的苔藓,毛茸茸的,散发着未消融的冷气,看得出是新挖的。   梁上悬垂着浓紫浅紫的轻幔细纱,门一打开便在冷气中四下飘拂扭动,分外绮丽。   如果说先前的装修是百年老宅战损风,那么现在,“洗尽铅华”的雪庐便是一贫如洗情.趣出租屋风。   清九上半身斜倚桌沿,以指节虚虚抵着下颌,广袖轻纱重叠堆积在臂肘间,勾勒出一派撩人姿态,双目含情望向晏七剑,在粉红旖旎的气氛里,轻挑眉梢,睫毛忽闪,适时地俏皮wink:“道~友~”   晏七剑:?   再wink。   晏七剑:“又犯病了。”   清九:?   “道友,这是我新做的菜,你看看合不合胃口,”清九收去僵硬的尴尬,直起身子,强行俏丽着隆重展示一桌劳动成果,“雪松茸刺身,灵耳刺身……”   晏七剑正要开口,清九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抢先道:   “不辛苦!”   他张开的嘴闭上,一拂袖,雪庐瞬间恢复破陋原貌,只余那盆苔藓还在原处。转身朝外而去,顶着-1%的好感度道:“修行者道远岁长,不可虚度,切勿荒废于俗务之上。”   晏七剑的身影在门前顿了顿,将正午的影子踩在足下,最终,还是强行淡然着将话挤出口:“下回,你能不能……不要顶着我的脸,露着我的腰,勾……做这种事。”   清九撇撇嘴:“爱一个人就要爱她的灵魂嘛,还修道之人呢,太注重外在可不好哦。”   晏七剑步出结界的沉默背影,渐渐隐没在松林的雾气里。清九一摔抹布,闷闷不乐地托着腮:“肚儿,不是说田螺姑娘是每个死直男的扭曲幻想吗。怎么不管用呢?”   目睹了她一个清洁术搞定整间屋子,花了一个时辰化妆,一个时辰练习放电的系统幽幽开口:【宿主,他是剑修,你得投其所好。不是所有人都像药仙阁的衡岐仙君那样爱做饭吃饭收拾屋子,关心粮食和蔬菜,春暖花开的。】   衡岐仙君是药仙阁阁主的次子,也是私生子。相传几百年前他的生母为药仙阁阁主所救,一来二去,发乎情便有了他,母亲在剿灭魔修时不幸陨落,将他托付与凡间人家照料,愿平淡终此一生。谁料却被急于展现父爱的阁主接回,从此踏上修仙之道。   受尽排挤与非议的衡岐仙君日益展露出惊人的资质,刚过百岁便修至化神,为兄弟所妒,自行归隐山间药田。   衡岐仙君是清九第二次结业考时瞄准的毕设。那时,她有了前几回的失败经验,想着找个好脾气的,成功率应该会高些。听闻衡岐仙君是最最友善之人,她便借着药仙阁姐妹的路子,搭上了这条线。   第一次见他,是在药田里,明明是清俊出尘的人,挽起宽大的衣袖裤腿来却也烟火气十足。   她翻山越岭,灰头土脸,一见面便道明来意。   “前辈,请和我双修吧!”   衡岐仙君站在高高低低,浓浓浅浅的灵草间,笑了:“晌午了,先吃饭吧。”   衡岐仙君的厨艺绝佳,她也正是跟在他身后才学会了做饭。   他没有赶她走,也没有回应,只是日益习惯她的存在。   回忆中止,清九还在气头上:“衡岐仙君那么好的人,对我杀心都100了,100诶!这活谁爱干谁干吧。”   【宿主,你不想回那个世界了吗?】   冰冷的机械音在识海里回荡。   那个世界。清九极力回忆起那个世界的面貌。她的记忆被百年的时间线抻拉成破碎的片段,几乎无迹可寻。只记得,那是个温暖有趣的世界,是她的来处。   清九叹气。   “不就是投其所好么?我忍。”   -   金光不减,仿若两只太阳当空,被一剑劈断的悬崖已然复原。   清九就在崖边松树下坐着,看十二道金光剑影,一会儿排成人,一会儿排成一,一会儿排成S,一会儿排成D。这是霄云剑宗最负盛名的归雁剑法,相传乃祖师在雁还山巅静息百年,某日顿悟所创。   确定足以引起晏七剑的注意,清九解下腕上的铜铃手链,祭向空中化作唢呐。灵气连系起她与唢呐,曲声断断续续地响起。   不就是修炼吗,她也修。   饱读言情小说的她,深谙引起年级第一注意的最好方式,就是让他变成年级第二,从他的手中夺得铁棍。   晏七剑注意到她的存在,并未分心。练完一套归雁剑法,再来一套问天剑法,十二道金光分作片片金鳞,直上九霄穿过整团积云,爆裂声随之轰然,剑引天雷。   第一道雷劈下,雁还山副峰没了。   第二道雷劈下,雁还山尾峰没了。   第三道雷劈下,朝着她来了。   铜唢呐,它导电啊!   银,它更导电啊啊!!!   果然来电啊靠!又斩男又斩女啊!   清九还坐在那儿,岿然不动,看着天,面带慈祥微笑,看起来很淡定。   晏七剑念动灵诀,灵剑划破天际,化作流光击上天雷。   天雷势头未减,荡开灵剑。   灵剑铩羽,逡巡一周,携着滔天战意朝紫白天雷掠去,大有棋逢对手之快意。   清九依旧坐在那儿,安详。   天地失色,白光炫目,天雷贯穿悬崖。   晏七剑清楚地看见,那柄唢呐,迎天雷而上,吞吃入腹,就那样将滔天威能无声无息地锁了进去,像一滴水汇入江河。   他的灵剑甚至还未来得及上场。   好强。   爱了。 第7章 坚持不懈骚扰剑修2 下药是不道德的,……   唢呐吃饱,乖巧地回到清九手上,断断续续地响。   听见脚步声,三魂七魄归体的清九起身,正拍着胸口,方一回头看清来人,刚张开的嘴,又紧紧闭上了。   【晏七剑:霄云剑宗内门首徒。   修为:元婴期圆满   元阳:√   对宿主杀心:1%   对宿主好感度:-2%】   提高好感度,刻不容缓。   她握住他的手,双目炯炯:“晏道友,你好好修炼!我在一边给你吹唢呐伴奏!”   崖边风大,晏七剑依旧沉心挥剑。   唢呐吹得惨不忍闻,清九腮帮子也吹得疼,还不如施以灵气让它自行吹奏,清九索性开了自动挡。   唢呐滴滴答答地吹。   清九绞尽脑汁地吹。   晏七剑挥一道剑气。   清九啪啪鼓掌:“哇!道友好强!不愧是剑道第一人座下首徒!”   晏七剑再挥一道剑气。   清九星星眼:“哇哦!道友好棒!以后的剑道第一人就是你啦!”   晏七剑又挥一道剑气。   清九看着足下断崖切口齐整地下坠:“哈哈,道友,我去死一死啦。”   -   第二天。   一觉睡醒,清九跳下床,挺胸叉腰,依旧斗志昂扬:   “清九,你可以的!你盘儿靓条顺,差的就是会来事儿了!只要晏七剑锤不扁你,你就一定将他斩于胯·下。小小晏某人,我来啦!!!”   晏七剑对着悬崖挥剑,雷打不动。   她抱着松树wave,妖娆狗熊蹭树,挥着手帕:“郎君呀~你四不四饿滴慌呀~呀呼一呼嘿!”   晏七剑御起音障。   第二天总结:杀心:2%,好感度:-2%   -   第N天清晨。   晏七剑对崖挥剑。   清九蓬头垢面,脸都懒得洗。没趣儿地叉着腿坐在松树底下看蚂蚁tຊ搬家,拿着枯树杈子拨着柴火堆里的烤地瓜,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小曲儿。   “……你要四饿滴慌啊,清九给你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   一道阴影笼罩了她。   清九:“要来点儿啥不客官?”   晏七剑:“我不吃。你也不许吃。”   清九蹭地起身:“凭啥!”   晏七剑:“我发觉一个很棘手的情况。修士辟谷,不食烟火自无俗务缠身。而你于饮食之上却颇为讲究,一天三餐不落,荤素不忌,零食不断,子夜时分还要起来吃宵夜,如今我这具身躯既归你所用,那么五谷轮回之生理活动便无法避免。”   清九一副看破的表情,倚着树,晃悠着衣裙上的流云纹飘带,打断道:“诶呀什么生理活动,你不就是想说我有进必有出,会碰到你的敏感部位吗。放心吧,我芥子袋常备化食丹,毕竟在九州境到处找茅房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晏七剑松一口气。   清九:“但是我得洗澡啊,虽然除尘诀也是可以保持干净的,但是我心理上接受不了啊,而且泡澡真的很舒服啊,你没发现我有两个鼎吗,一个做饭一个泡澡,我每天晚上都要泡一个时辰澡的!”   她看着晏七剑难以言表的脸色,提议:   “要不……下次你帮我洗,我帮你洗?”   见他隐忍不答,她坐下,一只手捏着树枝挑着柴火堆里的烤地瓜,又伸出一根手指来,摇摇:   “晏——道友,你回想一下,在你遥远的,还没辟谷的少年时光,每天早晨,从梦中清醒时是否存在一些小小的,难言的困扰?这些小小的困扰,已经成为我大大的困扰了!我正在想,要不要药之,以绝后患。反正你们无情道的也用不到这个,说不定还能帮你早日飞升,我也算是行善积德啦。”   “你!”   清九看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你不乐意?老娘还不乐意呢!烦死啦!天天早上支棱着,早晚给你掰了。”   一道剑气当地一声劈向她靠着的松树,枝叶积雪簌簌。   清九丝毫不惧,提着裙子爬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呼喊道:“晏——道——友——,再过十二天,我母亲大人的大姐要来造访,你呢,就预备好,好好招待她吧——”   是夜,晏七剑在房中打坐,耳膜疼。   拒绝了清九的各种新菜式和无尽骚扰后,他心有余悸地又提前在房中御起音障和结界,总算讨得了一丝宁静,很快入定。   一合目,便是几日前那道天雷。天雷倒是寻常,怪诞的是那柄唢呐。   无论何等神兵仙器,其威能皆受兵主修为所限。唢呐碗口吞噬天雷瞬间,所释放的威能绝非筑基修士所能掌控,更远在他修为之上。   他清楚她来自合欢宗,也知道她来此的目的。只是他修行百年,无情道心坚韧,她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完全无需放在眼里。她的存在,与桌上多的那一盆苔藓,没什么分别。   他缓缓睁开眼,雪庐太安静了,他以为是音障的缘故,卸了音障,却还是安静,静得反常。   安静的清九,比聒噪的唢呐,还要怪异。   他心神不定,起身去寻。   隔壁,她的门安安静静地合着。   松木门方一打开,剑出鞘,以迅雷之速。   “何方恶鬼!”   她半躺半靠在床上,正敷着泥膜,跷着二郎腿,逛灵网。被这动静吓得一惊,灵气不稳,通讯玉符坠下砸在小腹上,墙上的投影也中断了。   她揉着肚子一咕噜起身:“我拜托你啊,我在自己屋子里又恶什么鬼啊!”   看着晏七剑古怪的眼神,清九忽而意识到,他没见过敷脸的泥膜,也没上过灵网。   闭关百年,原始人一个。   她拂手收去泥膜,拿起玉符,跳下床,走到他面前:“这个,你不认得?”   晏七剑取出怀里的玉符:“当然认识,危机之时可与师门联络。”   她语气颇为得意:“你这个系统是一代的,过时了。我这个,是最新版本。”   说着,注入灵气,以念力催动,墙上便又显出方才中断的界面。   -------   【小师叔:小九儿的新目标,进展如何?】   【AAA灵符批发:嘿嘿,剑修就是好看,腿长腰细,看着挺有劲儿。但是根木头,难搞。】   【小师叔:木头,以火摧之。】   【AAA灵符批发:不行不行,下药是不道德的,我要用爱去感化他。】   【AAA灵符批发:感化不了,就火化。(奸笑)】   【AAA灵符批发:(奸笑)(奸笑)】   ------   清九瞬间将页面切了出去。晏七剑一目十行,已然看了个清楚。   ------   魔菇头(188,废话疯子)(99+)   【本君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若是与姓晏的双修,道吾绝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   ——   衡岐仙君(185,温柔男妈妈)   【仙君,你上次做的炸蘑菇干料怎么配的呀,我怎么配都差点意思,可不可以教教我,想吃。】   ——   玄天耀祖(181,脾气差,看脸忍了)(99+)   【死女人,好几天不回消息,又跑哪祸害男人去了!说话!你以为躲着我就找不到你吗!!……】   ——   笛子哥(183,话少,香香的)   【笛子哥,求乐谱,勾人的那种。急需。】   ——   虫子哥(185,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六眼飞虫)   【我下在你身上的蛊,感觉如何?】   清九慌了,立刻张开双手拦在他身前,玉符的投影便打在了她脸上。 第8章 一通操作猛如虎,一看战绩0-5 我不……   她大脑宕机,脑海一片空白。   原在他心中的形象再差也不过是个合欢宗女修,顶多是觊觎他元阳罢了,可眼下,自己在他心中,只怕已经是个滥情滥·交的女修了。   晏七剑看着她脑门儿上的“虫子哥(185”,平静地问:“他下的什么蛊?”   清九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啊了一声,抬起头:“什么?”   晏七剑顶着【杀心:2%,好感度:-2%】,再一次重复:“他下了什么蛊?”   清九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杀心和好感度都没有任何变化,怔了好一瞬才慢慢开口:“那个蛊,没事的,他是为了把我吓走才这样说的,我现在好得很不是吗?”   晏七剑这才嗯了一声,态度谦逊:“可以教我吗。”   清九:“啊?双修吗?”   晏七剑抿着唇不言语,也没法儿答这样的问题。   他这个人,长得脱俗高洁,是气质打扮都很经典的那一款剑修,看起来就完全不会有性·生活的样子,从他嘴里说出来双修两个字都算是玷污他的仙人之姿。哪怕是现在顶着清九这张明艳鲜亮的脸,也浑身散发着正派冷情的剑修气质。   看那张一直平静无澜的脸上满是欲言又止,清九这才反应过来:“你说这个通讯玉符吗?”   “是。”他松了口气。   “这个啊,简单,”清九也松了口气,拉着他打坐,二人面对墙壁并排坐好,祭出通讯玉符,“来,将你的灵气注入玉符……”   晏七剑入门很快,三两下便烙下灵契,搭上了灵网。   映入眼帘的又是清九与临渊两个门神。与清九不同的是,晏七剑的最近联系人里空空如也。   看着晏七剑仿佛打开新世界大门,神色隐隐波动,清九张了张口,还是将加好友的事咽了下去。   开口又能如何,明知只会得到拒绝。虽然晏七剑是个不折不扣的端方君子,可好感度没有波动只能说明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这比好感度下降要更可怕。   “加个好友吧。”晏七剑倏然开口。   清九生怕他反悔,立刻操作后,才追问为什么。   “187,剑很帅,”晏七剑反而略加疑惑道,“最近联系人的意思……不是最近说过话的人,都要出现在上面吗?”   清九心里嘟囔了句笨蛋原始人。   “对了,你大晚上跑我房里来,不会就为了骂我一声恶鬼吧?我跟你说,恶鬼没有,饿鬼这儿倒是有一个。”   晏七剑想起来意,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约法三章。”   清九狐疑接过:“第一条,不许顶着晏七剑的脸靠近任何一个男修做奇怪的事……第二条,非必要情况下,不许洗澡。第三条,非必要情况下,不许穿……裙子?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剥夺我穿漂亮衣裳的权力!我就是喜欢粉粉紫紫的裙子,就是喜欢露半个肩膀头子,要你管!”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无权干涉,可你露的是我的肩……膀头子。”   “那我有什么办法,你会那什么幻形术可以化成你自己的模样,我又不会!”   晏七剑沉默许久,沉默得清九心里毛毛的。   他倏然开口:“是我疏忽,抱歉。”   清九:“喂,你往外走干什么,心虚啊。”   晏七剑:“去下碗面tຊ。”   清九:“你不是辟谷吗?”   “这里有一只饿鬼。”他脚步顿了顿,微微侧头,“我怕鬼。”   夜已深,炸了一只鼎后,清九吃饱喝足。晏七剑对着通讯玉符,在清九指点下潜心学了个大概,起身走到门前时忽而止住:“过两日随我回一趟师门。”   清九不解,不是说等道吾真君渡情劫回来,再回雁还山吗?眼下回去,他不是改了主意要当众夺舍自己吧?这不会是断头饭吧?   她想把面抠出来。   晏七剑:“加好友。”   -   翌日。   清九正对着镜子熟悉自己捏的新脸。自己原先那张脸在九州境人尽皆知,已然不好露相了。为避免引人注意,这张脸她刻意捏得平淡素雅。   作为教他使用灵网的交换,晏七剑昨夜教了她幻形术。不过更深一层原因是,他实在不想看到她顶着自己的脸,鬼迷日眼地wink,说鬼迷日眼的土味情话。   她满意地望向窗棂外,崖边的风雪安静而孤独,晏七剑没有出现在窗外练剑勾引她,真是怪哉。   此刻,晏七剑在他挂满剑穗的屋子里,双目通红地冲浪。   两日后,清晨。   晏七剑掐了道极复杂的诀,淡淡金光罩住她,拮抗片刻后,她的灵气暂且被压制,形同凡人。   “好了,如此护山大阵便不会察觉到陌生的灵气侵入,只是这法诀虽隐秘难察,却极脆弱,你还是要小心。”   “我一定得去吗?”   “雪庐的结界扛不住化神修士一击,你若不怕临渊折返要你性命,也可以不去。”   清九忙不迭点头,与他出发了。   答应晏七剑上雁还山,实则是为了她的毕业大计。上了雁还山,她就不必死磕晏七剑一个人,那么密集的元阳,她多多撒网,还愁毕不了业?   原先还担心如何躲过护山大阵,如何顶着这张九州境人尽皆知的脸,骗到纯情无辜的小剑修。现下,又有幻形术加持,饭喂嘴里来了。   她哼着小曲儿,雀跃地追随。晏道友啊,你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送我这只黄鼠狼进鸡窝。   二人一前一后跨过雁还山的结界,隐隐波动的透明结界毫无反应。   看守山门的小弟子一见晏七剑,立即快步迎来,难掩兴奋地抱拳:“见过晏师兄。师兄你终于回来了,这位是……”   清九:“泥嚎,窝是分·身。你可以叫我分分,也可以叫我身身,还可以叫我小九。”   那弟子充满敬仰地望着晏七剑,前几日便闻大师兄炼成本命剑出关,还于元婴境修得了分·身,真乃奇才啊。   于修士而言,以元婴境界的修为仅能投射神识,只有合体境上的大能,方能以自身强大的修为捏出有血肉的分身,若再注入一缕神魂,便开了灵智,与人无异。   晏七剑:“你玉符呢?”   那弟子不明所以地取出芥子袋里的玉符,递向晏七剑:“师兄有何指教?”   “打开。”   那弟子连上灵气,大喜过望兼泪水涟涟:“难道……难道师兄是要授我闭关时领悟的剑意吗,还是炼化分·身的关窍天机?师兄,师兄你一回来就给师弟这么大礼……”   “加个好友。”   两枚玉符靠近,滴的一声。晏七剑颔首告别,带着清九朝山上去。   霄云剑宗弟子寝居。   晏七剑推开自己静闭百年的房门,止步叮嘱:“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清九乖巧点头:“保证言听计从——”   待晏七剑走远,清九推开房门,探头四望,露出个得意的邪笑。   “——才怪。”   -   霄云剑宗是九州境第一大剑宗,弟子近万。只是没有元阳的男人,在合欢宗眼里根本不值钱。清九念动合欢宗独门秘技探阳诀,被灵气引导着绕了好几圈,很快就迷失在寝居后的假山处。   假山错落,重重叠叠,水榭内似有人影闪动。清九透过山石孔洞,锁定目标。   水榭青纱飘拂间,那人白衣层叠委地,背对着她,于案前蒲团上席地而坐,却独有一股儒雅风流之态。   一道柔风过,青纱卷起水浪般涟漪,清九换作女貌,闪现在水榭外,在重重叠叠的水光辉映缓缓靠近。   手中幻化出一枝绛红玫瑰,像聊斋里幻化成人形的女鬼迷惑夜读的书生一般,幽步慢移,轻启丹唇:   “这位仙长,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的。”   那人并未回首,稳坐不动,斟茶:“在下鲜少下山,姑娘想必是认错了。”   “我想起来了,   原来是在梦里,   自那夜起——   相思它笼罩了我,   而你,   成了我心底的谜。”   听罢声情并茂肝肠寸断诗朗诵一首,那人轻声问:   “姑娘,这是要钓我吗?”   清九:“我不喜欢钓这个字,轻浮,浅薄,我更喜欢用……靠近。”   那人端起淡青茶盏,不语。   清九像水蛇一般绕过亭柱,捻花移至那人身后:“一见仙长误终身,我知道这样做很冒犯,但请允许我斗胆而冒昧地,靠近你。或许,爱就是蒙住人的双眼,就是让人冲动。”   “这些话,姑娘对多少人说过?”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嫌玫瑰碍事,她索性塞进那人手里,掰过肩,转到眼前,“爱,它本身就是一种虚无缥缈而又炽热的东西,点燃了你也点燃了我,来吧仙长!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不要拒绝你自己的内心,不要抗拒内心深处的躁动,不要压抑最真实的欲望,让我们大声喊出心底的那三个字!我!”   “我我我我……”   二人同时看清对方的容貌,清九的手像被针扎了弹开。   要死。   大白狗。   有伦理问题。   还有生殖隔离。   “哪三个字?”珩衍眼底笑意不明,起身走近,一步,一步,极具压倒性,“我……什么?”   “我……”清九支支吾吾踉跄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挺起腰杆充满底气,正色道,“我尿急。”   珩衍盯着清九幻化的新面容,许久后绽出一个笑,道:“从这儿往前,绕过假山右转便是。”   又悉心提醒道:“别走错了,左转是练武场,众多师兄弟都在那儿习武。”   清九:“啊哈哈多谢多谢,我去解决内心的呼唤了。”   珩衍眯起双目,捻起玫瑰轻嗅,望着她遁入假山的身形,不由弯起唇角。   换了容貌,掩盖灵气又如何?你的气味,我怎么会忘。   一别多年,还是这样拙劣啊,母亲。   她一溜烟跑远,东绕西绕,绕出了池畔假山,这才捂着心口大喘粗气。   好死不死的先撞上这小没良心的大白狗了,也怪自己,早晨嫌系统在耳朵里放每日播报吵吵,把它关进了小黑屋,否则就能先一步看到珩衍的信息了。   她赶紧把系统从小黑屋里拖了出来。   系统委屈巴巴:【宿主,你终于知道我的好了。宿主加油,刚才他不是说左转是演武场,有很多元阳吗?有我在,今日你定然能将他们拿下。】   清九伸出一根手指,摇摇:“我还是回房间等晏七剑回来吧。我仔细想过了,我是他带来的,如果今天我拐走他的同门,道吾真君回来一查清,定会牵连到他,这是无妄之灾。”   【宿主,你什么时候道德这么高尚了。】   “你少啰嗦,总之我回去了,”她望着眼前左右两条路,径直右转了。   小径曲折,清九越走越觉两侧景色眼生,边走边嘀咕着:“不对啊,我记得从寝居来的路上是有个茅房,怎么走这么久了也没看见。”   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空地。   轰轰烈烈的元阳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回荡着无数剑气相撞的铮鸣声。   【宿主,很显然你被狗骗了,来都来了,这是心的呼唤,命运使然。】   清九正扶着花枝,愤愤地一捶,簌簌落了一地花,骂道:“以前就喜欢驮着我往泥坑里冲,敢情他就是纯蔫坏,对谁都憋一狗肚子坏水。”   【宿主,你怎么掉头了,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啊。】   【宿主!宿主!你这样什么时候能完成任务!】   【是否确认屏蔽系统。确认。】   世界再度清静了。   “啊!”   清九只顾着在识海中点确认键,才回过头便被一人迎面撞倒在地,揉着额头喊痛。   “看你也不像我宗门弟子……”出声的是个剑宗外门弟子,也揉着肩,撞得不轻,“来演武场做什么?单挑?”   清九拍去衣裳沾上的杂草,一五一十答着:“走迷路了,我要去弟子寝居等人的。”   那外门弟子倒也好心:“前面有片假山,路是不好找,我带你去吧。”   清九连声道谢后便跟着去了,心想着果然剑修人品就是很有保障,个个都和晏七剑一样面冷心热的。   二人穿过假山,走过两条回廊,远远便看见弟子寝居整齐林立。一女修站在二人必经之途正中央,抱臂静立,很是威严,喝道:   “站住,何人擅闯我霄云剑宗!”   那外门弟子见了立刻迎上前,拱手行礼:tຊ“篱篱小师姐。”   篱篱自然是认得同门的,目光警惕瞥向清九:“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就往寝居处带。”   话语间,篱篱未容清九开口便探出神识,震碎晏七剑留下的金光,清九隐藏的筑基修为与灵气暴露无遗。灵剑立刻出鞘击来,清九不敌,被灵压震倒在地。   一整套几乎只在瞬息之间。   外门弟子见状立刻请罪:“请师姐责罚,是我轻信于人。”   篱篱一探即中,颇为得意,心中有了推断:“筑基女修隐藏修为暗中潜入我剑宗弟子……寝居。听闻合欢宗又到了毕业季,一个个筑基期的妖女妖人为结金丹不择手段,包藏祸心。你怕不是合欢宗派来的吧?说!你是怎么绕过护山大阵的!”   清九撑着地面直起腰,强行维持着幻形术法,没有回话。   她的想法很简单。在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弱肉强食的修仙界。换了别人,早已夺舍她,不顾她的灵魄飘荡,肉身腐烂,第二天更会把这件事忘个干净,半点愧疚也无。晏七剑那样一个不会转弯的死脑筋,当着那样多人的面说谎,替她遮掩身份,她决不能不讲义气,把他卖出去。   “长得也不怎么样,”篱篱嘀咕一声,白那外门弟子一眼,“你险些就被合欢宗妖女生吞活剥了,知道么?去,把她关进秘阵,交由珩衍师兄处置。”   “小师妹有什么要处置?”   珩衍自空中翩然而至,听二人说清事由后道:“师妹错了,此女小小筑基不足为虑,她是用了什么法子破阵而悄无声息,才是关键。”   见清九不答,珩衍拂袖掸开篱篱的灵压,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不要怕,我问你,是如何进入雁还山的。”   清九盯着珩衍温和带笑的脸:“后山有个狗洞……”   “可是有人带你进来的。”   “没有。”   “果真?”   “果真。”   珩衍脸上的笑意依旧停留,蹲下身,头颅缓缓靠近,在她耳畔轻声道:   “说谎的小狗,今晚没有狗粮吃。”   “还记得吗?这是你对我说过的话。” 第9章 分.身小九掉马ing 我们是穿梭在霄……   清九紧紧盯着他,头皮一阵发麻。   忽而笑了,也在他耳边轻声道:   “珩衍,不乖的小狗,今晚照、样、没有狗粮吃。”   珩衍身躯顿了顿,脸色难看得很,直起身来一言不发。   听闻抓获疑似合欢宗妖女,围聚而来的弟子越来越多。   见珩衍如此,篱篱下了决断:“既然二师兄心善,那便按宗门规矩来办。擅闯雁还山者,死。”   清九已然将系统拉出小黑屋,在识海里给系统滑跪加磕头认错,催促着:“快点快点,兑一张遁形符。”   人群中一道声音传出,打着圆场:“不至于不至于,人家什么事儿也没做啊。”   清九听出来了,这是六师姐夫。   另一人附和:“就是,大不了等师尊回来定夺也不迟。”   这是七师姐夫。   “这样会破坏咱们宗门和合欢宗友好邦交关系的。”   这是盏摇师尊的前前前前夫。先前因撒娇多问了一句师尊是爱前前前前前夫还是他,被师尊以为实在是不懂事,不识大体,从道侣的预备名单里摘了出去,已然几十年闭门不见了。   他们虽不认得眼前的女修,却坚定不移地一致认为,为老婆家里人做点事,是男德所在。   篱篱素来受宠受敬,见众人皆不向着她,恼了:“霄云剑宗门规不可破!”丹田中祭出一柄泛着金光的本命灵剑,直向清九飞来。   当的一声,一道光柱击来,篱篱的灵剑坠在地上,金光似水一般化开,渗入土壤消失无踪。   环绕的众人自觉为来人让出一条路。   “大师兄!”篱篱也不恼,只是换了脸色,跑上前去迎接,“大师兄,你来得正好……”   “好多人啊,”晏七剑望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弟子,“果然来得正好。”   “把玉符都拿出来,加个好友。”   清九:我就知道……   众人果然丢下清九,极有秩序地依次排成队。加过好友后,晏七剑淡淡掠去个眼神,示意清九随他下山。   清九扶着柱子站起身,迈出两步,便被叫住。   不是篱篱,而是珩衍。   “大师兄,以这妖女的修为断不可能越过护山大阵……”   晏七剑止了步子,回身平静地看着珩衍:“谁告诉你,她是妖女?”   “听这意思,大师兄与她很是相熟,难道是大师兄带进来的?”   “是我带来的,怎么了?”   众人尚正对着玉符修改备注,本不在意此事,闻言皆惊。   外人擅闯山门这事可大可小,珩衍管了这些年的戒律门规,宽严并济,便是长老们也得看在道吾真君的份上给他几分面子。   相较于门规,更尖锐的是这个擅闯者的身份。无情道修士修的是六根清净、灵台无垢。若与合欢宗纠缠,沉溺于风月声色,不仅修为再难精进,更会如逆水行舟,为天道所弃。   “并非师弟有意为难,而是职责所在,一视同仁,还请大师兄见谅。”   “珩衍,我倒是忘了你……”晏七剑沉吟片刻,伸出玉符,“还没加好友。”   珩衍无法,滴的一声各自躺进最近联系人,接着紧咬不放。   珩衍知晓清九的样貌非眼前所化,自信道:“要还师兄清白也容易,揭了她的幻形术,看看究竟是不是合欢宗妖女。大师兄以为如何?”   晏七剑垂头修改备注:“珩衍,你……多高?”   清九:“不行!”   篱篱原也正捧着玉符改备注,听晏七剑替她说话本就不痛快,闻此言更像是揪着了她的小辫子,几乎要跳了起来,非要晏七剑看看她的真面目不可。   “此地无银,必是妖女心虚了!”   她抬手一道灵压击去,境界压制,清九拼命维系的幻形术破,现出原形。   满座先是哗然,再是沉默,再是悟了。   “大师兄,这是你的分·身啊。”   珩衍脸色骤变,匆忙探出神识,只见清九周身术法消散,真身完全暴露,再无遮掩。   他死死盯着清九的躯壳,脱口而出:“不可能!否则你为什么勾引我?还说让我遵从内心的呼唤!还赠花于我!”   带路的外门弟子也纳闷,原本是路过水榭,听见二师兄对着星盘自言自语,说推衍出今日演武场方向或有机缘,怎么自己误打误撞就撞上了大师兄啊?   他挠挠头:“大师兄,不对啊,那你为啥问我寝居怎么走啊?”   当晏七剑意识到清九在他离去时都做了什么,放下玉符,那张平静的脸上终于开始露出一丝尴尬。   清九见晏七剑被架在了火上,投来道不明的目光。拍拍灰,傲然起身,抱着双臂,一步一步走向珩衍: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为了防止道心被破坏,为了守护霄云剑宗的节操,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可爱又迷人的反派角色——分·身小九!”   她手肘戳戳晏七剑。晏七剑紧紧抿着唇,不动。她啧一声,低声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识点大体。”   “晏七。”晏七剑隐忍着出声。   “我们是穿梭在霄云剑宗的七八九组合。剑宗的明天在等着我们。就是这样!喵。”   戳戳。“喵啊。”   晏七:……   咽下一口气,极其轻声:“喵。”   定格。   众人不禁击掌叹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大师兄派分身是为了试探我们修道的定力!”   “还是大师兄未雨绸缪!”   “大师兄一出关就这么关心我们小辈,来这样一场逼真的演习,真是太感动了。”   “这就是师尊常说的先破境带动后破境啊!”   珩衍那张素来不动声色的温润面颊气得泛红,指节捏得发白,竭力压下颤抖的声线:“什么七八九组合!八又在哪里?”   清九:“剑咯。小七小八小九,先来后到嘛。”   众人:“不愧是大师兄,早听闻大师兄的本命剑乃是绝世神兵,竟然能炼化生出灵智,还能和分身组成组合,往后大师兄就可单人成团刷秘境了!”   “大师兄威武!”   人群中一人揶揄发声:“珩衍师兄,你这么急赤白脸,不会是没过大师兄这一关吧?”   另一人捂嘴嗤笑道:“珩衍师兄不会是遵从内心的呼唤了吧?”   珩衍怒不可遏,见那弟子也是元婴境,修为不在自己之下,又要维持自己素来的形象,只从齿缝里硬是挤出两个字。   “荒谬!”   众人看向分·身清九,乐呵呵的:“大师兄,我们也想八卦八卦,这二师兄到底过没过试炼啊。”   珩衍死死盯着清九。   清九昂起下颌,抱着手臂看他,也学着他那副模样含着意味不明的笑,良久,倏而开口:“过了。珩衍还是好孩子的。”   众人哦~了一声,没找到乐子,脸上都是悻悻的。   年长些的弟子正招呼着散了吧,话说了一半卡在喉tຊ咙里,望向天际。一道蓝得发白的流光划过,灵压汹涌。   清九不明所以,看向晏七剑,仰起双目似有光动。这是她第二次看见晏七剑露出这样的神情,上一回,是松林里和她决斗。   “是掌门回来了!”一弟子仰头惊呼。   几乎被人群淹没的珩衍在众声嘈杂中岿然不动,拱手谦和道:   “大师兄莫要多心。百年沧桑世事变迁,如今的九州境早不似当年纯粹,你闭关百年,两耳不闻窗外事也是人之常情。事关宗门上下近万弟子修行,师弟不得不谨慎为之。元婴修得分身闻所未闻,还请去师尊面前一辨,以证大师兄清白。”   晏七剑落下的眼神对上清九,传音入密:“敢与我去么。”   也许是修仙界内剑修风评一直甚佳,也许是这几日的相处产生了一种换位的信任。也许是出于破罐子破摔的心理,这世上再没有比变成男人更糟糕的事了,清九果断点头。   二人立刻动身,弟子们也一窝蜂跟着去了。   “二师兄,”篱篱随珩衍走在人群最末,踢着地上的石子儿,“你不是说察觉到寝居处有异常灵力波动才叫我去瞧瞧的吗,你怎么连大师兄的灵气也分不出来啊。这下好了,大师兄肯定不喜欢我了。”   珩衍淡淡道:“大师兄与师尊一样,是修行无情道之人,你若真与他结为道侣,要么他跌落境界沦为凡人,要么你成为他证道的垫脚石,何苦。”   篱篱倔强地嘀咕着:“那我也想和大师兄在一起,他就是哪里都好。我连和大师兄的孩子名字都想好了,叫晏爱篱,是不是很好听。”   篱篱还在嘀咕。“二师兄,你说到底是晏爱篱好听,晏慕篱好听,晏念篱好听,还是晏思篱好听?”   珩衍不说话,篱篱便又扯扯他衣角。   “思吧。”   篱篱又开心起来。   珩衍脸色暗了暗,望着最前方的两个身影,轻声重复:“是啊,他哪里都好,喜欢他的,又何止是你。天底下的女人,个个都喜欢得不得了。”   清九与晏七剑并肩走在人群最前面,人群太吵,晏七剑隔开音障。   察觉到晏七剑一路上沉着脸,欲言又止,清九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道:“我没有顶着你的脸做他们说的那种事,没有违反约定的。”   晏七剑依旧只朝前走去。   清九:“你别生气了。往好处想,至少我给你换了个好名声嘛。”   晏七剑依旧不语。   她更加小声:“你想开点儿嘛,退一万步想想,我找别人的话,就不会耽误你修行了,是不是?”   晏七剑瞥她一眼,一双眼睛便只盯着正前方笔直的石砖路。   清九攥着他衣袖的手骤然撒开,赌气冲他嚷嚷:“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合欢宗的!你以为我很想这样吗!黄鼠狼天生要吃鸡,剑修天生要被合欢宗骑,我们合欢宗就是要双修才能获得灵力啊,和你们剑修练剑又有什么区别,谁又比谁高贵啊。你每天练剑十个时辰,换算成我们合欢宗那你就是每天双修十个时辰!你还到处换地点练剑,那你就是随地大小野修!和你相比,我已经算是不!务!正!业!了!”   晏七剑伸出食指,消音。   清九还在骂骂咧咧,但已然发不出声。两人走过一棵几人合抱的参天巨木,右转便至道吾真君的卧房。   此处装点与寻常弟子寝居并无不同,只是门前种了许多灵草异花,在道吾真君的灵气滋养下生得极为茂盛。清九深呼一口气,随晏七剑踏上三级石阶,回首看向人群中的珩衍。   不知为何,她竟从他眼中看出一丝担忧。   挺可笑的。   她记得从前的珩衍大多时候还是很乖的。珩衍的兽身很威武高大,几乎快赶上一匹成年的骏马,毛发也雪白柔顺泛着银光,经常驮着她四处串门打秋风,要多威风有多威风。她追衡岐仙君那会儿,三不五时指挥它踩烂衡岐仙君长兄悉心培育的灵田,被人追着骂。   珩衍会和她一起躺在湿润的草地上看蓝天白云,它会高兴地用湿漉漉的舌头舔她的手,听到她夸好狗好狗,会开心地追着尾巴打转,滚得一身青草味。   所以,即便他设下这样一个圈套诱她去钻,她也还是不愿承认小狗的确有些坏心眼儿。它曾经是她最亲近的家人啊。   可她不得不承认。   事不过三。   如果能出来,她不想手软。 第10章 扫地机器狗 赶我走可以,那你也得留下……   房门径自打开,待二人步入,又轻轻合上,御起结界。   晏七剑几乎是小跑了两步走近,见内室菱花门扇紧闭,又轻手轻脚拜伏拘礼。   一股灵气托起他伏下的上半身,门扇内传来一道声音,伴着一声轻微的咳嗽,血腥气钻出门扇缝隙。   “晏儿。”   晏七剑猛然抬头:“师尊,你受伤了?”   “无碍,闭关修养些时日便好。”   清九正恭谨站在一边像只鹌鹑,闻言心中一惊,攥着袖口连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整个九州境内大乘修士寥寥无几,何人竟有此能耐,伤得了道吾真君?   “你是叫清九。”   清九忽然被喊到,啊了一声:“是,是我。”   房中沉寂了好一会儿。   “你还是来了。”   “真君……早知我要来?”   门内的道吾真君并未明答,只是垂目,任由汩汩鲜血自心口流向窄腰,被松系的腰带拦截,堆积成泛黑的绛红色,白发委地,地上几瓣白梨花染血零落,掩着一粒白子。   低声喃喃:“合欢宗……是善人呢。”   清九早做好了换回身体后被一脚踢回南境或者一巴掌拍碎的打算,毕竟这位正道魁首不管是在修仙界的传闻,还是在民间的话本里,对合欢宗都是深恶痛绝。   “真君……不怪我?”   “世间修行之法万千,谁又能说谁对谁错,孰正孰恶。不过皆是一心向道罢了。”   “你们的来意我已知晓,回去吧,命中你二人该去魔域一遭。”   晏七剑语带急迫:“弟子不走,在此为师尊护法。”   “不必了,我早已推衍出会有此一劫,因果如此,避无可避。”   “晏儿,这也是你的劫。”   晏七剑心急,却立刻顺从了。他这个人澄明简单,除去道,师尊之言便是唯一准绳。道吾真君若是让他立刻自戕殉道,他魂到归墟也不会问一句为什么。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不明。弟子在雪庐温养本命剑百年,可夜夜入定时都会听见一个声音对我说要去找到血魂珠。血魂珠乃是魔域至宝,与我宗修行之法毫无干系,弟子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菱花门扇里沉寂了许久。   “晏儿,那是你的心。”   知晓天机不可窥探,晏七剑也不敢再追问伤及师尊贵体了。   晏七剑再拜,虔诚至极:“师尊闭关,徒儿不敢叨扰,唯有一请。”   卧房里道吾真君沉声答道:“你说吧,能答允的,为师必定为你去做。”   晏七剑递出通讯玉符:“师尊,加个好友。”   道吾:“……好,置顶。”   -   道吾真君门外,听闻这样的稀罕事儿,后山挖灵草的,秘境中被妖兽狂追的,接了丑团送外卖,□□,打顺风剑的,除了在合欢宗门口蹲草讨一个说法的那位赶不回来,整个宗门的弟子都放下了手里的事儿来凑热闹。门前围得水泄不通,灵气都稀薄了。   闯进一个合欢宗女修没什么意思,女修是大师兄带回来的才有意思。大师兄带回来个女修没意思,二师兄抓的包,才有意思。   弟子们很快分作两派,一派嚷着大师兄不是这样的人,一派嚷着二师兄不是这样的人。   掌管宗门之戒律,是极其得罪人的事。初次接下这个担子,珩衍不过才破境金丹。而彼时宗门内,上有化神合体的长老坐镇高位,下有金丹元婴的同门虎视眈眈。   论天资,论家世,论气运,他样样平庸。可偏偏是这样的开局,他却能游刃有余地掌管戒律百年,恩威并施,将分寸把握得极好。曾有长老独子偷练禁术,珩衍依照门规处置剔去其灵根,废为凡人,又亲自前往药仙阁苦求名医为其重塑根骨。   宗门内不止一个声音说,如果晏七剑回不来,那么珩衍一定会是最适合做掌门的人选。即使晏七剑回来了,珩衍也一定是更适合做掌门的那一个。   所以,今日素来谦和从容的珩衍发难,众人心里门清,这根本不是什么妖女之争,而是未来掌门之争。   两人出来得很快,完完整整地进,完完整整地出,没事儿人一般愉快交谈着。很显然,她过了道吾真君这一关。   “我还是以为以小八为剑名,草率,难听。”   “那就老八。”   篱篱噔噔踏着石阶迎上来,把清九的胳膊一环:“二师兄,你看大师兄好好地出来了吧?你就是太小心了。”   珩衍站在万众之前,脸色难看至极。tຊ   很显然,尚未意识到这场风波将在门派内掀起怎样动荡的,唯只篱篱一人了。   盏摇师尊的前前前前夫乃是宗门长老,说话有些分量,在谁也不敢得罪人的静默一片中率先发声,意欲息事宁人:“小珩衍啊,给你大师兄认个错,此事便过去了。”   晏七剑与清九并立石阶上,清九的目光对着珩衍,晏七剑却远眺着山下的雪域松林,指尖轻触。   珩衍最厌恶的便是他这副无论何时何地都泰然处之,无欲无求的模样。   珩衍与清九对望,眼底满是阴狠,唇却勾着笑:“看来是师弟错认了,在此赔罪了,可我又是犯了哪一条门规呢?师兄又要如何处置我呢?”   众弟子后知后觉,一片哗然。   说破了天去,珩衍也不过是为着宗门安危,冒犯了大师兄而已。这又如何是罪过呢?倘若晏七剑越过门规施以私惩,反而会被蛐蛐有失私德。毕竟,修行无情道之人最忌私心二字。   也好叫整个宗门都看看,耿直木讷的晏七剑是如何吃下哑巴亏。百年了,局势早该变了!   于珩衍而言,这是一场本就不会输的仗。   清九抱着手臂,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与迎上来的珩衍面对面。到了只有清九一人才能看清他表情的境地,他才将唇角勾得更加放肆,连那两条好看的卧蚕都因得意而微微颤抖着——师尊偏爱你又如何?蠢货。   清九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畔轻声道:“从今日起,你日日亲手扫去雁还山上下万级石阶的枯叶灰尘,不得动用法术,以示惩戒。是,一层,一层哦。”   珩衍笑盈盈,更加轻声:“哦?是以什么名义什么缘由呢?冒犯师兄吗?真是该死呢,我好怕啊。”   “以——妖修之身假扮人族,混入雁还山百年。这个理由,够吗?我的小白狗?”   清九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   这是他还在兽形时,清九常做的奖励动作。每次戳戳他湿漉漉的鼻尖,这只雪域的狼王遗子总会像只大狗,不停地蹭她手心,开心至极。   再后来,他就不那么开心了。   珩衍的笑凝固了。   “是你,果然是你!”   现在轮到清九笑了:“狗狗呢,是人类的好朋友。你知道的,妈妈一直都很有爱心,所以现在也还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放心,扫地不丢人,不管是什么工种都值得尊敬。”   珩衍死死盯着她,退后几步,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清九与晏七剑踩上灵剑离开时,珩衍跪倒在整个宗门前,咬牙切齿的话语仍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山风中。   “冒犯师兄,珩衍自请每日亲手扫净雁还山上下万级石阶,以示惩戒!”   清九站在晏七剑身后,不由喟叹一声。九州境百年,她已经习惯这样的恶意,她难过的是这样的刁难来自自己曾视作家人的大白狗。算了,不想了。   “七啊,你和珩衍从前有过过节吗?我感觉他挺针对你的。”   晏七剑自言自语:“灵剑该保养了,方才应当找师尊领点灵石。”   “啧,问你话呢。”   “过节?也许有吧。”   “也许?”   “那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修道之人关注的俗事太多,会分心神的。”   清九原是在他身后扶着肩,听罢双臂抱住了他的腰,锁得紧紧的。晏七剑遭逢如此突袭,伸手掰她的手腕。   清九抱得更紧,笑嘻嘻:“道友~这都是俗事,无关紧要,好好御剑切莫分了心神。”   对付无赖,晏七剑只有无奈。   心中默念:她抱的是她自己,她抱的是她自己……   清九:“诶,咱们这不是回雪庐的路吧?”   “是,我推衍过了临渊的大致方位,尚在魔域中。”   “你什么时候推衍的?”   “从师尊寝居出来时。”   “我们不会这就出发了吧,我鼎还没带呢。”   “没那么容易,去魔域需要通过地脉裂隙,只不过地脉裂隙是活的,肉眼看不到,且出现时机很难把握。我推衍术不精,精准的时间方位,需要寻一位玄天奇门的故友襄助。”   清九尴尬一笑:“玄天奇门……咱们还是不去了吧。”   “为何?”晏七剑问出这两个字之后,后知后觉开口,“你也有……前任?”   “昂……”   晏七剑只好折返回雪庐:“罢了,九州境还有一处固定的地脉裂隙,在九州境南境合欢宗附近,还是几百年前合欢宗从魔域搬迁上来时留下的。虽然路途最远,但相对而言,好找些。”   “你怎么知道?”清九诧异了,这段历史虽不久远,但地脉裂隙知晓之人甚少,她还是上《合欢宗通史》时没睡着才听了那么一耳朵,“你从那儿去过魔域?”   “是,大约一百七八十年前吧。铸造我这柄本命灵剑的矿石便是自魔骨花海深处的髓晶矿脉中开采而来。”   一百七八十年前……清九想想,那时候她还没穿来九州境呢,嘀咕了一句:“你好老哦。”   “是,按照凡人的算法,快两百岁如何也不能算年轻了。”   “老处男。”   晏七剑:……   抵达雪庐,两人分工很明确地将东西收拾进芥子袋里,便立刻启程了。很显然,两个人都很嫌弃对方的身体。   “你抱着那盆苔藓做什么?”晏七剑站在雪庐柴门外问。   “留作纪念。万一回不来了呢。”   “确实回不来。换回身体后,你便顺路留在你的合欢宗。”   “那你也得留下点儿什么给我,比如元阳。”   她这样时不时的嘴贱骚扰,于晏七剑而言早已免疫。走远两步,在一株松树下蹲下身子,拾起雪泥中一枚松子,按进苔藓里。   “雪域无所有,聊赠一粒松。”   清九撇了撇嘴,抱好苔藓,正要踩上灵剑,被晏七剑拦下,拒载。   “干嘛?怕我偷袭你?”   “没错。”他面带微笑。   一长道灵气凝实,一头卷在她的腰上,另一头缠上剑柄,抻了抻紧实。灵剑滑入他足下,腾飞入云。   “啊!!!晏七剑,我口口你爹!”   “我口口你!全!家!”   贩剑嘛,剑人都很擅长的。 第11章 两小儿辩抱 晏七剑!不是我在动,是你……   今日大晴,九州境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一柄飞剑利落地划出一道白迹,修士踏剑负手而立,看似眉眼漠然眺望远方,实则在识海中高强度刷灵网。剑柄上挂着一条灵气化作的白练,提溜着个女修。   清九嚎了一路,已经骂不动了。   “姓晏的,你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当空解腰带了!我一边解……我还要一边传音!让整个九州境都抬头瞩目霄云剑宗的大弟子,晏!大!师!兄!当空巡回,裸奔,遛鸟!”   晏七剑深以为有理,掐了个匿形诀。   “遛吧,下回与人交手前,别先亮底牌。”   “姓晏的……你这个手下败将!有本事放,放我上来……咱俩单挑啊……我咬死你!”   晏七剑:“上来怕是不能,下去倒可以。不过足下似乎是玄天城。”   玄天城旧称仙泉镇,因镇外有一汪仙泉而得名,自玄天奇门在此地坐镇发迹后,更名为玄天城。   见清九不作声了,晏七剑望着渐渐出现在天地之交的城池群落:“还是到前面那座城,放你下来歇脚。”   清九攥着白练往上爬:“那看着远,实际上更远,明天也到不了。”   晏七剑微微扬起唇角:“小八,提个速。”   天空划过一道流星,伴着啊啊啊啊的狂叫。   清九:“晏七剑……我要吐了。你再不拉我上来,我就真吐了!你,你也不想高空抛物被九州仙舫罚款吧!”   晏七剑:“你芥子袋里几斤药丸,当中没有晕剑药吗?”   清九好声好气哀求道:“晏七剑,你拉我上来吧,我保证不碰你还不行吗?”   晏七剑:“你的保证,无效。”   清九眼珠子一转,恶狠狠道:“晏七剑,敢不敢来一场辩论?”   “请赐教。”   “你以为我碰你的时候,就是真的碰到你了吗?你知道什么是原子间的斥力吗!”   “何物?”   清九:“从微观角度来看,原子周围环绕着很多电子。当两个原子接触时,电子之间就会产生斥力,隔开原子。所以从理论上说,两个原子是根本,也完全不可能真正接触的。所以,我抱你腰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碰到你。你所产生的被束缚的感觉,只是原子间的斥力而已。你要是不信,可以让我再抱两下试试啊!”   “有趣,但依旧无效。”   清九咽一口气:“这还不够?好,别急,我还有。姓晏的,你知道什么是心外无物吗?”   “有一位圣贤说,你未观花时,花与汝心同寂,你观花时,花的颜色才明白起来。我抱你的时候,你闭上眼睛就好啦!非要睁开眼睛干什么呢!”   晏七剑辩驳:“无论我睁眼闭眼,你拥抱的事实不曾更改。”   “我拥抱的事实的确不曾更tຊ改,可是你选择了睁开眼睛,选择了看见,你的行为赋予了我行为的意义。晏七剑!不是我在动,是你的心在动!”   晏七剑还要辩论,忽然腰间一沉,低头一看,一双手死死抱在他腰间,心慌了。   “你怎么上来的?”   清九十指扣紧,得意极了:“你以为我说这么多是为了从理论上打败你?这位道友你知道什么叫声东击西吗!学学孙子兵法去吧你!”   “松开。”   “休!想!”   两个人在灵剑上极其幼稚地扭打起来。灵剑飞得东倒西歪。   清九手快,这只手刚被掰开,那只手便捂上他的眼睛:“来,眼睛闭上,试试啊。我绝对不会亲你!”   灵剑的自动驾驶功能尚不完善,扭打中一个哧溜滑,两个人加一柄剑,一把唢呐,四头栽了下去。   密密麻麻的房屋扑面冲来。   两个人从茅草堆里爬起来的时候,晏七剑还慌张念着什么勿近,有损道心,有碍修行之类的。   清九摘着脑袋上的干草,环顾四周,目下二人栽进了一户人家马厩的草料堆。   二人先后翻出院落,穿出寂静小巷,被人声鼎沸的街市淹没。   随处可见的符箓商铺,兜售各种成色黄纸朱砂的摊贩,持证上岗的算卦道士,川流不息的城池,旺盛的生命力。   晏七剑:“别看了,不是玄天城。这儿是玄天城的副城三里泉镇,我没有感受到高阶修士的气息,应当不会撞见你的故人。”   清九随口答着:“他很差劲的,才元婴而已。算不得高阶修士。”   晏七剑虽没什么表情,清九却立马找补道:“他跟你不一样啊,他是全家族托举,喂药喂出来的元婴。而且还不忌酒肉,不穿道袍,是很随便的一个耀祖。”   “玄天奇门修行的是家传正一道,结婚生子无所忌,本就随意。”   清九不以为意:“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我袖口都划破了,我要先去买新衣裳!”   她拉着晏七剑的左袖就往外走,晏七剑一时慌张想躲,盯着她的手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躲。   她不是一直如此吗?   第一次见面自己便抱住了从空中坠落的她,那时候心海坦然得像一块澄明坚硬的镜子,无论风如何撩动,都平静无澜。   所以,不是风在动吗?   他右手轻轻按向心脏的位置。他的老朋友规律跳动了一百多年,像机械打造的一般,坚硬,稳妥,毫无存在感,此刻却闷如暮色归钟。   沉思之间,已然被她拉着站定在一间花花绿绿的佩饰铺子前。   清九松了手,极有兴致地指着两顶白纱帷帽:“店家,来两个。”   说着又用胳膊肘戳戳晏七剑:“我机智吧?遮住脸咱们就不用耗费灵力维持幻形术了。”   怀里被她塞了顶帷帽,晏七剑才如梦初醒,看她的背影蹦蹦跳跳地往集市深处逛去。熙攘间,只一愣神,忽然就寻不到影踪。   他加紧几步向前追去,四下张望,看见她正在一间首饰摊子前付灵石,松了口气。   见晏七剑走近,她手里捏着支发钗在皱眉的他鬓边样了样,边付灵石边感叹:“老娘这样一个绝世大美女,竟然沦落到到处讨元阳的地步,上天真是不公平。”   晏七剑跟在她身后进了一家成衣铺,面无表情:“上天很公平,给了你一张很好看的脸,也给了你一个很抱歉的脑子。”   她挑了两条裙子在他身上比划:“是,上天给了你一个更抱歉的脑子,作为补偿,也给了你一张很好亲的嘴子。店家,就拿这两条吧。”   晏七剑目光落在店铺最显眼处悬挂的两片透明薄纱上,走近疑惑道:“这是面纱么,什么也遮不住。不过能感受到蕴含了异族灵气,或许为佩戴者增添这样特殊的灵气才是这条面纱存在的意义?”   店家对着晏七剑大大恭维起来:“哎呦仙子你一看就是行家,这件透明的,乃是鲛纱织成的抹胸,轻盈透气无勒感,能根据你的大小尺寸自动调节贴合皮肤,而且没有接缝不会伤到仙子你细嫩的皮肤,所谓天衣无缝便是如此啦。仙子要不要上身试一试?”   “试试试!”清九双眼放光,立刻掏芥子袋。   晏七剑按住她的手,表情逐渐惊恐起来。   他上回虚心请教过清九了。   他知道那不是胸肌了!   店家以扇子掩面笑道:“诶呀,这位仙子真是贤良居家,这样替道侣省灵石。看二位感情这样好,今天仙子你带走这条抹胸,本店还送您一条乳白的鲛纱抹胸,虽然没有这件全透的珍稀,不过若隐若现更有情·趣哦。”   又对晏七剑神神秘秘俯耳道:“如果下水了也会变透明哦。”   晏七剑:°□° 第12章 [西 图 澜 娅] 他来了他来了,耀祖带着他的移动血包走来了……   这样绚丽多姿的知识闯进他白茫茫一片的脑子,他呆在那儿好一会儿,回过神儿来的时候清九已经付过灵石,将两件抹胸收进芥子袋里了。店家看他懵懵懂懂的模样,还额外送了点儿道侣用得上的小礼品。   “晏哪,这件倒是很配你。”清九在街巷对面的铺子往自己身上招呼着一件月白长袍,窄袖紧腰勾得身段极好。   “不必,”他攥住她正要探入芥子袋大把取灵石的手,“太过华贵,我不需要。”   清九自然知晓他口袋空空,不愿受人恩惠,拍拍他的手背:“也就几十中品灵石,姐卖两张灵符就赚回来了。”   “无功不受禄。”   “死心眼子,你不知道什么是人情往来吗?”看晏七剑那副不食五谷的不入世模样,清九宽慰道,“你带我去魔域换回身体,还保护我,我给你买两件衣裳以表答谢,再正常不过了吧。”   晏七剑没有松开手腕,依旧拒绝:“无情道,不言人情。”   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那你就把这当成一场等价互换的交易吧。”   晏七剑活了近二百年,孤身行事的他横平竖直的石头脑袋里从没有想过交易二字,也从不需要交易——一种简单高效达成目的,互惠互利走向双赢的途径。   清九付过灵石便换上了新衣裳,拉上还在原地沉思的晏七剑接着朝街巷深处逛去。   许久,他才在她背后出声。   “那我一定会用性命保护你。”   街巷熙攘嘈杂,清九又看得眼花缭乱,走在前边没听清:“什么西米糖葫芦?你口味好重啊。”   -   三里泉镇,听泉客栈。   清九与晏七剑站在柜台前。   清九熟门熟路地招呼:“掌柜的,两间上房,再上几道招牌菜,来一壶灵酒,饿死了。”   “一间便好,”晏七剑正色拒绝,“你住,我不必。”   “你不住去喝西北风吗?”   “正有此意。”   清九懒得与这个死脑筋争辩,向掌柜的暗暗比了个二的手势,付过灵石便拉他去客栈二楼雅座等着上菜。一张四方的桌子,二人,灵剑,唢呐各占一方,也算是坐得满满当当。   唢呐和灵剑这些日子相处得不大融洽。晏七剑不练剑的时候,灵剑总是偷摸飞来在清九身边蹭蹭,惹得唢呐极是不爽,一铲子给剑铲飞。委委屈屈的剑借此获得清九极大的同情和宠爱。   晏七剑解释道:“这座镇子并无殊异,可我却察觉到东南向约三里处灵气阜盛,入夜后我去探一探。”   “我也要去!”   “东南向是玄天城的方向。”   清九打开通讯玉符:“诶呀,最近灵符又供不应求了,好忙啊我。对了,你这个老年人这两日灵网学得怎么样啊?”   提起灵网,晏七剑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平淡总结陈词:“功能很丰富,没想到我闭关这些年,九州境变化这么大,玄天奇门功不可没,未来无限。”   清九小声嘀咕:“有他在,那可不一定。”   “对了,你灵剑不是要保养了吗,可以把你不用的剑穗挂在九州闲集上转让。还有□□,九州顺风剑,都能靠你勤劳的双手换取灵石。”   晏七剑不语。   “我们的晏大师兄只是一味地不语,”清九瞥他一眼,把最近联系人中玄天耀祖的99+设置为已读,“嫌丢人啊?放不下身段就让你的宝贝剑饿死好啦。”   “我有血。”   “是,别的家长来接小朋友还带两根淀粉肠,你跟孩子说,乖,我们饿了就嗦两下手指头,也是咸的。”   灵剑震了两下,以示抗议。   唢呐幸灾乐祸地细细响了两声。清九弹了弹唢呐的碗口。   小二正端茶添水,笑着插话:“二位客官是外地人吧,镇子东南三里处乃是仙泉啊。我们三里泉镇也正是因泉得名呢。”   清九想起,从前杠上玄天家的耀祖时常听他提仙泉,不过那时候她一门心思扑在搞元阳身上,并没太过关注。   雪庐处处冰封,不比合欢宗有那样一汪灵泉,清九已经好久没有泡一个舒服的澡,兴奋提议:“那我们晚上偷偷去泡吧。”   小tຊ二:“客官说笑了,相传这仙泉受灵脉滋养,灵气清冽精纯,相传玄天家画符的朱砂,便是从仙泉中取水调和,据说有破恶煞的奇效,故而被设下了阵法保护起来,非有缘者难窥真容啊。”   晏七剑被清九的提议灭了心思,听及此言胸壑中反倒生出不平之意:“仙泉乃天涵地育,万类共适,玄天家再如何威名远扬,也不该据为己有,有失道心。仙途漫漫,玄天奇门有失恪纯。”   “死女人——你对我很有意见啊?”   清九握着瓷杯的手一紧,即便时隔多年,这称呼她再熟悉不过。透过栏杆朝楼下望去,空闻其声,未见其人。客栈的青黑地砖上却渐渐泛起白光,边缘清晰地汇流连缀成八卦纹样。   阵中八名湛蓝布袍道士逐渐现形,各占一方位,正中一个红袍高马尾斜簪青的少年收起胸前结印,缓缓睁开双目。   一双桃花眼扬得高,红抹额缀着绛珠斜匿在额前碎发下,腰间挂了一溜桃木剑,龟甲,绑着红绳的铜钱,三清铃,叮叮当当,意气风发,整个人艳得晃眼。   道士不像道士,纨绔不像纨绔,还是那么浮夸啊。   法阵传送来的这会儿工夫,食客已全数跑光,几乎清场,小二与掌柜也自觉缩进了柜台里不敢出声,只余清九和晏七剑还坐在二楼。   红衣修士原立在客栈一楼人群中央,转瞬消失,站在晏七剑身侧,极是傲慢不屑地指指倚着二楼栏杆的清九:“这谁啊,你新欢?”   晏七剑端起放凉的茶,小抿一口:“你就是耀祖?”   红衣修士像被触了逆鳞,无声念诀,飞出一张符箓,晏七剑手中的杯盏迅速衰老,化为一抷黄土,顺着指缝沙沙流下。   “失忆?好剧本。要不要我再帮你想想?”   清九掩口低声:“他叫玄天赐。耀祖是我起的外号,他不爱听。”   晏七剑面色本还算平静,听闻此名,盯着玄天赐的脸,不由感慨一声世事沧桑。   “原来是你。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难怪有故人之态,原是故人又生一胎。 第13章 霸道小九强制爱,破防耀祖飘雪花 这么……   清九背倚着栏杆,灵酒刚入口,噗的一声全喷了出来。   晏七剑传音:“你不是一直问我,是如何与临渊识得,出关之日他又为何一定要与我决斗吗?玄天奇门的慎虚道长,也就是你眼前这位玄天赐的父亲,便是当年与我联手追捕临渊的故交。”   清九:“那你快把元阳交给我,我要超级加辈。”   玄天赐见两人眼神来回打转,交流甚密,似是心有灵犀,像头冲撞红布的牛犊一点就炸,一掌拍碎桌子:   “死女人,当着我的面,跟这个站没站相的小白脸蛐蛐我是吧!”   晏七剑手中新取的杯盏悬空,漠然望向他,一字一顿:   “你不是天赐,而是我赐。”   清九鼓掌传音:“哇,那你在他赐出来的这个动态过程中,又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呢?”   玄天赐闻此一言,怒上心头。   所有人都知道,他恨透了她。   法阵传送来的短短几秒,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哐哐跳得生疼,明明只瞬息而已,却是那样漫长。他原想好好说句话,可当她的灵气漫过来时,十年前的记忆便倏然炸开。   她将他抵在树上,挑起他的下巴。   那时,他心口疼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徒看着她那双眼睛,却莫名翻涌起无边的恨。掌心不由自主凝聚出一个雷球,裹挟着他痛到窒息的恨意与说不出口的一个好字,轰然爆炸。   她站在纷飞飘零的碎屑里,黯然,落寞,失望。   二斤迷情香,让整个玄天奇门都变得很好看,也让身为宗门之宠的他,生生挨下十年禁闭,日日夜夜练习画符布阵结印观星卜卦,还不给玩通讯玉符。   金玉堆砌起的房间空荡荡,跪倒在蒲团上的人,恨意在胸膛肆意滋生。   他想,她是原罪。   双手于胸前飞速结印握五雷诀,手搓出一个紫白雷球,在他的掌心不断涨大,发出令人胆寒的滋滋电流声。   天雷,是修仙界的终极捕食者。在修仙的天梯之上,每登高一阶,都会有无数修仙者陨落于破境的天雷。故而,存活下来的修仙者骨子里都遗传了对雷与生俱来的畏惧。   这是清九对进化论的举一反三。   楼下的八名蓝袍道士习以为常,分工有序,几个去四角贴符,几个将一大堆上品灵石倒在柜台上,对掌柜的抱满歉意:“打扰了,这是补偿。”   玄天赐手中的雷球射出耀眼的白光,已经大过满怀,俊俏的面容在刺目白光下愈发狰狞:   “清九,你以为我是怎么找来的?你别忘了,灵网是玄天奇门搭的,你在我的地盘上蹭网,顺着灵气找到你,太容易了!”   “你现在给我下跪认错,说你愿意终身在我身侧为奴为婢,每日为我研朱砂铺黄纸,我就考虑饶你一命,不过这个小白脸就没那么好运了。”   清九在一边端着方才抢回来的一盘茶点,捻起一块往嘴里一抛,面无表情:“哇,小九妹妹(嚼嚼),你就给他磕两个吧(嚼嚼),我这个小白脸好怕啊(嚼嚼嚼)。”   系统语气担忧:【宿主,要不要兑张遁形符开溜?他的五雷诀今非昔比,而且楼下八个道士已经在布阵了。】   清九嚼嚼回道:“不用,你看晏七剑,正在装个大的。”   晏七剑自然听见了她的编排。   他倒不是真的爱装,他也不觉得自己在装,他只是闭关了一百多年,交流能力退化了而已。雪庐吹了一百七十多年的雪,灵雉换了一批又一批,孤身的他从没见过清九话这么多的人。吵,但偶尔也挺有意思。他开始学着说话。   眼前这个,浪费口舌。   五雷诀成,掌心空气扭曲,哔哔啵啵的爆裂声极为骇人。十年的禁闭与恨意竟反使玄天赐参透一丝五雷诀的终极道意——   干就完了!   晏七剑的眼刀很利,声音却轻飘飘的。   “茶不错,有些可惜了。”   随手泼去半盏茶汤,琥珀色点点看似寻常,却裹挟着山岳般的灵压,刹那间洞穿紫白雷球,携着刺目电弧劈在玄天赐胸前。水雾蒸腾一片,瞬间导电。   楼下的蓝袍道士布阵方成,见势不妙,出现在玄天赐身侧,迅速掐诀,跌了一地冰碴。   玄天赐撞倒一大片桌椅,胸前黑糊了一大片,猝然喷出一大口血,狼狈至极。   清九下意识的丢了茶点,想上前去扶,迈出两步又止住,手紧紧收在袖子里。虽然是小动作,又在瞬息间,可晏七剑一直留意于此,故而看得清清楚楚。   玄天赐挥袖推开蓝袍道士的搀扶,根本不顾伤势,死死盯着占据清九身体的晏七剑:“小九,你元婴了?你竟然元婴了!”   “合欢宗结丹少不得元阳,这么短的时间,你竟然元婴了!”他眼睛死死盯着晏七剑,颤抖的食指无力地指向清九,撕心裂肺,“是和他双修了吗!”   “不!”   “不——”   “不!!!!!”   清九扶额:“他到底一个人在虐什么啊。”   玄天赐痛彻心扉,又呕出一大口血:“你还记得你那时候是怎么对我说的吗!你说你从小就没有老公,长这么大了没见过圆阳,你说你看到我,才知道什么是阳光,你说希望我能赠你这一缕阳光,你会好好埋在心里。”   清九看看玄天赐头顶的数值,依旧是-99%的好感和99%的杀心没错,怎么搞得跟虐恋戏一样,隐约还听见了雪花飘飘的BGM。   见玄天赐这样狼狈,清九挪过眼睛去,却发现晏七剑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点而红的唇瓣无声微动。   她忽然不由自主,像木偶一般与晏七剑同频张口:   “当年围捕临渊,若非我强行护住你母亲的灵胎,你也难得降生。天道不可逆。窥晓天机,折运,透支天机,折命。是以你们家生了十多个,个个根骨凡浊,唯有你质素尚可。慎虚道长豁达通透,道法高深,岂会不知逆天改命之祸?知之却为之,不过是牺牲一人,为宗门罢了。你切莫为了一己之私误了整个奇门。”   又顿了一顿,“她不是奴婢,你也带不走。”   说完这些,又恢复了自如。   “小小筑基,真是好大的口气!”玄天赐双手强行握紧结印,“师兄师姐,布阵!”   一蓝袍女冠听得“护住灵胎”一说,赶紧握住了玄天赐的手,打断施法,恭敬问清九:“敢问阁下可是晏前辈?”   玄天赐:“师姐你疯了,他一个筑基能是什么前辈?”   这般场合清九向来驾轻就熟,轻拂一拂袖,垂眸掩去眼底笑意,筑基的修为硬是装出了大乘的架子:   “正是。吾之声名,汝等小辈竟也知晓。想来慎虚小友平日管教还算得当。”   蓝袍女冠立刻抱拳:“冒犯前辈,我tຊ们立刻便走。”   “师姐,我不走!我要把她带回去!”   足下八卦阵泛起白光,一张符啪唧贴在玄天赐嘴上,瞬间闭嘴被强行扛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九端来一盘茶点递至晏七剑唇边:“多谢你,替我搞定这个顺着网线来揍我的二百五。”   晏七剑抬目:“说清楚。”   清九:“啊?”   晏七剑:“你和他的故事。” 第14章 你有多少个好前任? 然后所有人就都看……   清九愣了一瞬,脸上笑嘻嘻:“晏道友不会是……吃醋了吧?你对我的事可是从来不在意的啊。”   晏七剑声线很稳,也很平静:“你我如今身体互换,你的情债,便成了我的。我若不事先了解清楚,再遇到你的旧人会很棘手,我也好规划路线,尽量沿途避开。”   她瞥了一眼晏七剑头顶的数值,好感度不知什么时候掉到-10%了,只好一五一十交待。   两人换了一张新桌子坐下,瑟瑟发抖的小二又重新上了茶酒小菜。   清九啪地一拍茶盏,声如裂帛,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把折扇:   “列位看官!咱们今儿个说的这段爱恨情仇啊,那是惊天动地,可歌可泣啊。话说在那一十年前,九州境的南境合欢宗,有一个大美女——”   “好好说话。”   清九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坐下:“我和玄天赐认识,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其实,不是我盯上的他,是他先来找的我。”   “你闭关多年有所不知,玄天奇门的主要业务除了灵网以外,还卖灵符,画法阵搞远距离大宗物流运输,一跃成为九州境最富有的宗门。我在灵网上低价倒卖灵符,物美价廉,戗了他家的行,他的小弟就找他来出头。你知道的,耀祖嘛,目中无人,最要面子了。”   “他来得气势汹汹,还前呼后拥地带了一堆道士、仆役,但也还算讲道理,只是说我的价格不能比他的低,提了几个要求都不算离谱,我那时候忙着毕设,也就答应了。”   “谁知道啊,他就是故意找我不痛快。隔三差五提新条件,得寸进尺。我懒得搭理,又不缺钱,全都答应了,他反倒不乐意了。有一天我正跟人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他不分青红皂白,带着他八个师兄师姐上来就把人家一顿暴打,边打边喊替天行道。”   “我盯上一个,他就搅黄一个。这我能忍吗?”   晏七剑饮茶:“不能。简直太过分了。”   “对嘛,所以我就小小的报复了他一下。宗门大比的时候,在他身上贴了个小小的符。”   “然后?”   “然后……所有人就都看到他那天穿的是红裤衩啦。”   晏七剑一阵沉默后问:“当时多少人?”   “没有多少人啦,也就几千吧。不过玄天奇门在灵网直播,所以整个九州境都看到了,”她不以为意地嚼嚼茶点,“哦对,灵网上还有不同机位的留影呢,你要看吗,我存了。”   “不必,多谢你。我对你的恶作剧没有兴趣。”   “从那以后他天天追着我打架。但是他那时候只是金丹,天资又实在太差,我和他打架就是纯回合制甩灵符。”   晏七剑想起清九那柄唢呐的威能:“想必你没有输过。”   “对。师兄跟我说,恨越深,爱越深,这个耀祖啊从小到大没被人骂过打过欺负过,在我这儿他被揍爽了,揍嗨了,不能自已了,必然是该死的心动了。所以我捎带手的工夫就去找他告了个白,后面的事……虽然玄天奇门是全网删,但你要是真想看,花点灵石也不难弄到。”   晏七剑:“除他以外,还有多少个?”   清九十分谦虚地挥手:“诶呦没有多少啦,我这个人很纯情的。”   晏七剑眯起眼睛。   见没唬到,清九只好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晏七剑:“五个?”   “是走在大街上,闭着眼睛一巴掌下去就有一个。”   “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我,”她理直气壮地辩解着,“勤奋,刻苦,坚持不懈,永不言败,这些不都是我熠熠生辉的美德嘛?”   “不过情债没有的,我没有对人不负责,我很想给他们一个家的。但他们都是大野羊,在山坡上心都玩儿野了不肯回家。”   “那你是什么?”   “牧羊犬。”   “……那就聊聊你的小羊们。”   “全部?”   “全部。”   清九只好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给晏七剑听。   “第一个是临渊,那时候他不爱说话的,我以为我捡到个哑巴呢……”   “第十八个,是个蛇精,没事爱盘成蚊香……”   窗外天色由明转暗,茶续了一壶又一壶,杯盘狼藉。   “第三百九十八个,是个兔子精,又白又软,萌得我呀喷三升鼻血,可惜说了两句话就哭着蹦走了,第三百九十九个……”   晏七剑手里的茶盏有些抖:“够了。”   清九聊嗨了,大马金刀地一条腿踩在板凳上:“你别打岔,这才哪到哪啊。第三百九十九个……”   晏七剑凝视着本属于自己的那双眼睛:“按照平均时间计算,你很快就会奔向下一个。如此甚好,我很欣慰。非常。”   清九没听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撇撇嘴:“不能这样算的,也有时间很久的。药仙阁的衡岐仙君你听说过吧?我煮饭的鼎就是他亲手铸的。”   “有所耳闻,九州境医术最高明的医师,便是身消魂散也能强留一缕神识寄于物间,重塑肉身。只是常年深居山林,轻易不见人。”   “我俩差一点儿就成了。”   晏七剑打开玉符,将界面投射在识海中,搜索“玄天赐宗门大比”,掀动眼帘瞥她一眼:“按照你这样广撒网的捕法,误打误撞上个高境界的修士,并不奇怪。”   关联搜索冒出来一堆“玄天赐宗门小骄傲”,“玄天赐开办道场迷晕一众女修”,“玄天赐,这就是家族继承人的气场”……   晏七剑皱眉。自家开的就是好。   输入:“给剑取什么名字寓意好”。   -   入了夜,打消了探仙泉想法的晏七剑被清九推着回了房,两人一人一间,比邻而居。   【187,剑很帅:住店的钱我会尽快还给你。】   【AAA灵符批发:肉`偿吧。】   晏七剑坐在床榻上,眉心一颤,感觉识海里进了什么脏东西。   清九发完便将玉符扔去了一边,端着一碗调好的药草泥膏,捏着边缘光滑的玉片,对镜往脸上细细涂抹。调戏晏七剑的乐趣远远大于得手,清九乐此不疲,故而笑得药草泥膏总是糊不匀。   抹着抹着,她就笑不出来了,对着镜子垂下了嘴角。   这药泥,是衡岐仙君针对她的肤质亲手调配的。其中不少异花仙草生得刁僻难寻,或有神兽看护,他九死一生才采回,如今用得也只剩两回的用量了。   原来她离开他,这么久了。   她是在一个雨夜逃离忘忧谷,逃离衡岐仙君的。 第15章 夫妻双双敷面膜 情毒易解,情之一字,……   九州境云层之上,巨型仙舫在浩渺苍穹下浮空,无数身着白衣长袍的舫员各司其职忙碌着,舟身流转着磅礴灵气,空中不时划过几点灵蕴。   五道流光自仙舫飘出。   霄云剑宗山门外,珩衍有气无力地扫着石阶,神情憔悴。三两弟子路过,指指点点。   一道流光在上空化作天书铺展开,所有人都仰头。这是九州仙舫的召会令,只有指定参会的人才看得见文字,在旁人眼中不过是无字天书罢了。   珩衍疲乏的唇角勾起笑容,理了理衣襟袍袖,衣冠楚楚地走向看守山门结界的两名弟子。   “我要去仙舫替师尊代会了,这点儿小事得劳烦二位了。”   那两名弟子还未来得及开口,远在山巅闭关的道吾真君便传音而来,与珩衍所言别无二般。   九州仙舫,乃九州境仙盟所在。其中五大顶尖宗门宗主掌五舫主之位,握仙盟话事之权。   所谓顶尖,则是依据宗主修为,弟子多寡,声望等指标综合评判,但一锤定音的指标当属五大宗门地下盘桓的灵脉。   灵脉是修仙者吐纳炼化灵气的来源,丰沛程度决定了一个宗门炼制法宝、滋养灵草异宝、诞育神兽的数量与质量。拥有灵脉,便拥有了不尽的财富与资源。   道吾真君,九州境第一人,正是这一届舫主之首。九州仙舫杂事繁多,许多大小会议便都由珩衍代为前往。   也给了他亲近其他宗门的绝好机会。   -   三十年前,忘忧谷,谷林深处。   “仙君,为什么灵草要徒手一株一株采呢,不能用灵力批量连根拔起,好没有效率啊。”   清九气喘吁吁地跟在衡岐仙君身后,费力地迈步,踩得深林里厚厚的枯枝残叶咔嚓咔嚓响。   “而且我们都走了三天了,还是背篓空空。”   衡岐仙君站在高处伸出手来,拉她登上陡坡:“山林自有意趣,又岂在一朝得失?”   “我是俗人嘛,跟着tຊ仙君吃吃喝喝就很满足了,山林意趣我是体会不到了。”   她停下喘一口气,以衣袖抹一把汗,眨眼间,一朵红色小花出现在面前。   “仙君,这是送我的吗?”她惊喜地接过衡岐仙君手中一整株连根拔起的花,微凉的气息扑面。   又搓了搓手,有点儿不好意思:“哪有送女孩子花儿连根拔的啊。”   衡岐仙君望着她,声色温柔:“这是绛珠清心草,根茎可以入药解毒。”   她垂下头,飞快地摘掉花朵丢了,踩进土里,将沾着泥的根茎扔进背篓里,含糊不清地问:“治什么的啊?”   衡岐仙君向密林深处探去:“情毒。”   “怎么好好的想起来炼这个药……”   她攥紧竹编背篓把手,加紧几步跟上,记起昨日晚饭时她偷偷倒了一整瓶的小药丸,搅合搅合才美滋滋端上的桌。衡岐仙君便当着她的面将没化开的小药丸一颗颗挑了出来,又倒了分量极其精确的解药进去,搅合搅合,无声淡定地动筷。   她后知后觉地小声嘀咕:“对付我的吗?”   几年后。   谷缘竹屋披着金光,轮廓在一大丛一大丛枝叶外渐渐显形。夕阳细碎地穿过枝叶,斑驳地摇在她身上。背篓满载的她蹦跳着走在衡岐仙君身前三步之遥。   “仙君,今晚我下厨吧,我采了些菌子,还在灵网上学了一种新的做法……”   “小九。”   她蹦着回身:“诶呀你就让我做一回饭吧,我都多久没给你下……”   话头被眼前的疑惑打断。   她注意力全被衡岐仙君手里一捧嫩黄小花吸引,接过,困惑地接着朝家走:“这是什么药草?药书上没见过啊……仙君你别提醒我,我一定能想起来。”   “满地黄?不对不对,满地黄不是这种圆形叶片。九转冰肠草?也不对,九转冰肠草味苦色淡。”   衡岐仙君目光落在残留着淡淡草木味的掌心上,缓缓贴上心口,粗麻的质感朴实厚重。   “小九……情毒易解,情之一字,难解。”   电闪雷鸣的雨夜,他满身是血。   她猛然惊醒,从床榻上弹起来,目光穿过桌上的苔藓,望向铜镜。   “我去,忘记卸面膜了。”   噔噔噔,晏七剑的房门被敲响,已是后半夜。   他正端坐于床榻之上入定,闻声念动,房门打开。   “恶鬼,”清九端着一碗药草泥膏走了进来,“我先叫了,不劳你开口了。”   晏七剑合目:“何事?”   “我发现我一直以来都错了。大错特错,错得离谱。错得我心痛,错得我追悔莫及。”   她说得情真意切,言语间分外痛恨惋惜,晏七剑睁开双目,好言宽慰道:“回头是岸,此时顿悟,不晚。”   她噌噌蹬掉了鞋子,爬上他的床:“我给我自己敷面膜干什么?我应该给你敷啊。”   清九搅匀泥膏,怼了上来。   晏七剑向后一仰,立刻御起空气屏障:“你,你要做什么!”   小小一张素而精致的脸爬满惊恐。   “敷面膜啊!我白给你这张脸敷了两三回,天呐我自己的身体都十几天没护肤了,又飞了这么久,那么干燥的空气,你平时也不保养,肯定都缺水起皮了。”   她极其怜惜地凑近看自己的脸,高挺的鼻梁顶在空气屏障上,挤变形成了猪鼻子。看得出来是真的很心痛。   “身体乳就不擦了,面膜不能不敷。”   “不敷!”   修仙者虽然会随着灵力的提升改善容颜,但那都是随之而来的副功效。对外貌的过分专注,是修仙者最嗤之以鼻的东西。他们都是美而不自知地说:厚!我生来就这样啊~   实际上清九的美颜符每次补了库存,都是卖得最快,匿名买家最多的。且男修数量绝不少于女修。虽然他们有意匿名隐藏身份,但只三两句,那味儿也就出来了。   晏七剑打出生起就没怎么照过镜子,倒是在内景中见过自己两面。所以,他跟自己这张脸,不熟。   现在也熟了。   “你怎么可以剥夺一个小女孩的爱美之心?你好残忍好无情好无理取闹。”清九又开始鬼迷日眼地哭哭啼啼嘤嘤嘤呜呜呜噫吁嚱。   ——   “好,很好,保持,不要动。”   冰凉的触感夹着淡淡药香,晏七剑虽不习惯也不理解脸上糊泥,但也努力接受了。再这样任她嚎下去,他在内景里看到的自己都快定型成清九颜艺后那样了。   她总是大度公正地给他两条路选,糟糕的,和更糟糕的。   清九叮嘱过要敷半个时辰,便出去洗脸。回来的时候,晏七剑还在桌边坐得笔直,脸上糊着泥。   她手上端着两个小菜一壶灵酒:“白天灵酒被砸了,趁着有空,咱俩喝一盅啊?”   “不必,以灵酒提升的修为不稳。”晏七剑生怕脸上的药泥移位,很小心地张口,故而声音闷闷的。   “……就不能是因为好喝吗?”   晏七剑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没喝过酒。”   “……那还不尝尝?”清九斟满,从芥子袋里摸出根竹吸管,插上,递给他,便自顾自吃喝起来。   晏七剑手里的一小杯酒握在手里很久,看清九自己一个人边吃边喝,沉默地灌了一大壶闷酒,郁郁寡欢,脸色也不太好。   他没见过她不开心的样子,他知道她的眼泪都是假的,她的芥子袋里有各种各样的眼药水儿,她总是活力满满嘻嘻哈哈,一点点小事都能开心很久。   他凝视着她,握着酒,忘了时间。陪她一起沉默,最终,陪了那杯酒。   清九一杯接着一杯,越喝神志越清醒。   身为不双修就无法炼化灵气的灵墟体,她的修为只能靠磕丹药和灵酒一点点提升。酒这种东西,喝多了也就练出来了,故而她的酒量极好。可灵酒喝多了,能提升的也就很有限了。   清九是半个学霸,理论课成绩很好,回回满分,哪怕是再艰涩的功法口诀,也能一字不落地默背。说是半个,因为她实践课永远是零分。可理论课再好,也就像是做饭时的备菜环节,即便有满汉全席的手艺,差一把灶火,最后还是归零。   看吧,不是努力就有结果。她难过的正是这个。   啪唧一声,晏七剑脑袋磕在桌上。   他醉了。   清九提溜起他的衣领,一看,人醉醺醺的脸都红了。   “还没到半个时辰呢,药泥都蹭没了!我的药泥!”   她是真没想到晏七剑不会喝酒,而且这酒度数很低,换到现代是能上小孩那桌的。   “醒醒,醒醒!喂,苍天在上,我什么都没对你做啊!没给你下药啊!”   晏七剑醉得很沉,摇了两下便倒在她身上。她只好打横将晏七剑抱了起来。   自打换了身体,她力气也更大了,抱起自己的原身轻轻松松,就是总感觉怪怪的。   寂寥夜色里,客栈里起了穿堂风,值夜的小二打着哈欠去关了窗,白日里贴下的八枚灵符也平息下来。   一双天眼透过灵符窥伺着客栈里的动静。   -   玄天城玄阳观。   降真香袅袅曲起白烟,八名修士站在玄天赐的屋子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再看下去。   灵气凝结成模糊的无声影像,男修抱着女修朝床榻而去。   玄天赐原是斜倚在雕花榻上,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手里的铃铛珠子,突然踹翻矮几,符纸飞了一地:“都愣着干什么!杀过去啊!她那么蠢,定然就是这样被那个老□□哄到手的!”   一名女冠安抚道:“师弟且慢,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可能只是抱到床上去休息。你看,他这不是又出去了吗?”   没一会儿,清九又端着热水毛巾走了进来。   “来,七啊,我给你把面膜卸了再睡,敷一晚上皮肤会干燥粗糙的。”   玄天赐愤然推开师兄师姐的劝阻,脸色青得可怕。   他强忍着胸膛内的剧痛,撸起绛红宽大的衣袖,握诀摇人:“都备下纱巾打水了,一看便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师姐,再等孩子都要叫我舅舅了!”   “师弟,此人的确是父亲的故交不假,听闻他十九岁时便结下金丹参与仙盟围捕临渊,闭关一百多年,如今修为不可估量!父亲去了九州仙舫议事还没回来,千万莫要轻举妄动啊。”   “管不了那么多!把师叔师伯全都叫上!” 第16章 他凭什么啊!!! 把那个十九岁金丹,……   船桨拨云,烈风扬帆,夜空中的浮空仙舫几乎匿去行迹。   仙舫一层,两只千年神兽守门,珩衍步入四海堂,内里古朴雅致,无数百年难得一见的珍花异草不要钱似的点缀其中,仙品法器悬于壁上只作装饰。   一幅云蒸霞蔚图悬于正中。珩衍合目,神识入图,身处万里渺渺云端,一片潋滟霞光中仙乐恢弘。   不知走了多久,远远看见云中五只蒲团已经落座三位。   五舫主到了三位。   一是玄天奇门的慎虚道长,布袍青簪,一是一叶妖庭的妖王,魁梧高大气度不凡,一是tຊ姑洗宫宫主琴无涯,仙风道骨。除去珩衍代表的霄云剑宗,只余下合欢宗宗主司情君尚未到场。   珩衍小步上前,依次恭敬问候过便坐下,心中却警惕地观察着几人的神色。   慎虚道长支着腿玩通讯玉符,显然是等得烦了。妖王闭目不言,姑洗宫宫主琴无涯端正打坐,食指却轻轻敲着膝头,从拍子看,颇是轻快。   很显然,今日的会是琴无涯召集的。   漫天花碎无端飘起,一片花瓣落至珩衍掌心。姬无心一身红衣现身,倚在最后一只蒲团上。   “抱歉诸位,我来晚了,”姬无心嘴角微微挑着,懒散坐正,话说得恭敬,却是谁也不看,“盏摇师姐不得空,各位莫要见怪啊。”   “珩衍小仙君……”姬无心挑起的唇角依旧像只锐利的钩子般摄魂,眼底却全无方才对旁人的客气,“看来道吾真君也是忙得很啊。”   等得最不耐烦的慎虚道长不拘,妖王与琴无涯反倒先齐开口:“无妨无妨,我也是才到。”   这两人是明里的情敌,整个九州境几乎无人不知。当年差点掐得天崩地裂,还是道吾真君从中调和,才勉强平息。   姬无心掌心朝上,投出司情君的虚象——昏暗中点着一盏琉璃灯,勾出他绛红衣袍的背影。似乎正提笔画着什么,很忙碌。自一百年前左右,每一次参会,他的虚象都是这个姿势。   只一个背影,却叫人心动魂飞。   人齐了,琴无涯率先开口,可看看姬无心,却又难以启齿起来。   慎虚道长洞悉,抓了把云团了团砸过去:“琴无涯,有屁就放,你不回去教徒子徒孙玩琴,老子还要回家打儿子。”   琴无涯恢复一贯清高疏远的姿态,眉目淡然舒展,一派与世无争之色:“今日邀诸位前来,正是为了……将合欢宗宗主,司情君鸣鉴逐出仙盟五舫主之位。”   珩衍心中一惊,可看看其余几位,包括虚象中的合欢宗宗主,毫无反应,似乎早在预料之中。   五百年前合欢宗从魔域爬上来时,闹得最凶的便是姑洗宫为首的一派。即便合欢宗立下誓书,加入仙盟,与各宗派缔结和约,木已成舟,也时常出言不逊,暗中设下绊子。   这场旷日持久的针对结束于一条轰动九州的爆炸性新闻——姑洗宫宫主本人,以清冷孤高著称的琴无涯,栽在了威名昭著的姬无心身上。   琴无涯又道:“想必诸位皆已忘了,五百年前合欢宗从魔域迁至地上南境时的约定。”   姬无心正玩着纤长透明的指甲,手轻轻一顿,声音不咸不淡:“宫主记性真好,自己家的闲事管不完,反操起旁人的闲心来。”   如今的合欢宗,早已不是昔日势弱的合欢宗了。   琴无涯脸色有些难看,依旧拿腔拿调地说了下去:“五百年前,合欢宗曾盟誓,脱离魔域后,任一弟子不得再与魔域往来,否则仙盟必将其全宗赶回原处,这才得了机会在南境扎根。”   姬无心冷眸一瞥,反击:“你所言不假,但那是神女陨落化身南境灵脉,才有了合欢宗立足之根,不是你琴无涯一句欢迎给的面子。”   妖王哼笑一声,清清嗓子,十分正义地打断:“说什么死心塌地海誓山盟,原来背后捅无心仙子一刀。”   琴无涯看似平静地盯着姬无心的反应,抬高声音却依旧拖着调子:“我这是守护九州境的秩序!为——大道故!”   “好正义啊,”姬无心手背托着腮,“宫主既出此言,看来是抓到了合欢宗与魔域往来的把柄了?”   胸有成竹,琴无涯索性合盘托出:“我最得力的弟子流清商多年前已发现端倪,只是苦无证据,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探查。便是合欢宗一个叫做清九的筑基女修,与魔头临渊暗中苟合,私相授受。”   姬无心笑了,眼眸却冷峻,半晌后冷冷道:“笑死了。”   妖王看着姬无心:“我也笑死。”   慎虚道长捋捋胡子:“那老夫也跟一个吧。笑死。”   琴无涯:“那女修狡猾至极,流清商才苦盯多年,日前追查到临渊流窜的魔气与那女修灵气纠葛,已然追踪而去。还请诸位派得力弟子与我一同去,也免叫人事后抵赖。”   姬无心容色一滞,明明带笑,双眸却似弯刀刮人:“无涯兄,总不能因为你家那个吹笛子的漂亮小仙君,叫流什么的,哦流、清、商——险些被我家小九带回来做了上门女婿,你便如此编排她吧?”   “我家小九儿啊柔弱不能自理,见到杀鸡都要掉眼泪,临渊手上血迹斑斑,她若见了他,只怕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你们把她挂在灵网上与临渊并排通缉也就罢了,现下还要污蔑她与魔人暗通款曲,当真是欺负我宗门无人吗?”   妖王:“无人吗!”   琴无涯挥袖,空中浮现一段数日前的影像。   【流清商在风中翩然而立,一身青衣,衣袂飘飘恍若神人,背景是雁还山。   “见过师尊,清商现在在雁还山外的松林,追踪魔头至此。”   镜头向下拉。摧毁的松林中灵气与魔气打得激烈,另有一道微弱的灵气在一边。只是距离实在隔得太远,又恐被察觉,看不清也听不清。   片刻后,浓烈的魔气离去。琴无涯将影像定格,放大。   临渊的脸清晰可见,手中一条淡紫方帕捂着断臂,一角绘着的两朵喇叭花被染成绛红。   “师尊……”流清商的声音迟钝,“这帕子,是清九的。”   影像中传来琴无涯几乎惊喜的声音:“你可确认?”   “是。”】   琴无涯立刻掐了往后的内容,但在座众人皆听见了风里流清商模糊不清的回答。   “弟子……也有一条。”   “不会错……”   琴无涯淡然中掩不住自得,倏然腰间玉符震了两下,打开一看,神色大变。被几人敏锐捕捉到。   琴无涯将玉符界面投射在半空中,声色迟疑:“流清商……可能遭遇不测了。”   界面上显示的,最新消息有两条,同时诡异地闪烁。   ——   清商   琴宫主,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   (空白)   琴宫主,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别来无恙……   ——   慎虚道长立刻握诀召阵,又一手掐诀推衍,半晌后,面色沉重地答:“追溯过了,下面这个空白昵称的,也是注入部分流清商灵气催动的。”   “流清商还活着,在魔域。”   琴无涯松一口气,追问:“一个人的灵魄,不是只能绑定一个灵网账号吗?”   慎虚道长:“只有一种可能,流清商的灵魄被他摧毁了一部分。临渊注入了一部分魔气进去,篡改,重组。”   珩衍不禁失言:“那他岂不是半人半魔了?”   慎虚不忍颔首。   最珍爱器重的弟子遭此横灾,琴无涯怔了好一会儿,忽然向一言不发的司情君发难:“还有什么好解释的,若非发现那女修与临渊的勾当,流清商又怎会遭此毒手?合欢宗与魔域勾结,仙盟难容!”   虚象里的司情君漠不关心,慢慢开口:“小九没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   三里泉镇,客栈。   清九哼着小曲儿,细细擦干净晏七剑脸上的泥膜,将纱巾掷入浑水。端着铜盆刚推开房门,走廊被挨挨挤挤的元婴化神境道士无声挤满了,其中有几个老道背都直不起来,是被道童轮椅推来的,至于金丹修士那都在客栈外排了二里地。   摇铃的摇铃,掐诀的掐诀,念咒的念咒,持剑的持剑,捏符的捏符,画阵的画阵,空气都稀薄了。   其场面只能用早八地铁来形容。   清九眼珠子左转右转,ger的一声,向后一仰,咣当晕倒了。   铜盆落地,溅了玄天赐一身水。   玄天赐怔在原地,纳罕:“呃……啊?不是……还没出手呢!”   法阵泛起白光,带走两名住客,客栈重归安静。   -   玄阳观   临走前才点的降真香,回来时新香才满屋。   被人群簇拥的玄天赐坐在榻边愣神,直到明晃晃的烛火熏疼了他的眼睛,他才缓过劲儿来。   啥玩意儿啊这是。   这是啥玩意儿啊!   这啥玩意儿啊是!!   他差点请祖天师上身了!   艳红衣摆溅上的水渍还未干,这是情敌唯一的攻击。   他枯坐了许久,寂静的玄阳观里爆发出一声:   “他凭什么啊!!!”   声音颤抖地咆哮:“师兄师姐,把那个十九岁金丹,只身闯入魔域全身而退,到了快二百岁骗财骗色的……老白脸!!给我打入锁龙井!锁住他的灵气!贴满镇魂符!我要他生生世世,囚于此,困于此,死了做鬼也不得出!” 第17章 那我们试一试,是谁吞!掉!谁! 可恶……   清九不是被吓晕的。   那么多高阶道士围在门前,她只有两条路:一,被打一顿,然后抓起来。二,装晕,然后被抓起来。   反正都是要被抓起来的,少挨揍自然是tຊ上选。   此刻,清九被关在漆黑狭窄的锁龙井底,井水已漫过胸口,靠着冰冷阴湿的井壁,听着井水拍壁的回声,哀吾生之多艰。   连唢呐也被收走了。   她失策了。   玄天赐其人虽然张扬跋扈,被整个宗门惯坏了,又时常一张臭脸,张嘴不饶人,但她清楚他心地不坏,更绝非草菅人命之辈。   即便他头顶着99%的杀心和-99%的好感度。   可他十年前对自己便已经是这个数值了啊。   若真是对自己恨入骨髓,那时他的五雷诀炸的便不该是芥子袋,而是自己的脑袋了。   自己尚且这般处境,晏七剑那边自不消说,说不准已经被严刑拷打了。   得想法子出去。   她怕黑,她不要当男人,不要当男鬼,也不想欠晏七剑的。   -   晏七剑酒醒。屋子里围了乌泱泱的一群蓝袍布衣道士,玄天赐抱着手臂,倚着紫檀桌案,见人醒了,使了眼色让其余人出去。   屋子里堆满了各种书册法器和五光十色的小玩意儿,却空荡荡的,静得听得见香灰熄灭。   “来之前,我卜了一卦。”   聒噪的人难得的沉默,声音在喉头哽咽了许久。   “或者说,每一次见你之前,我都会卜一卦……从十年前起。”   “卦象上说,今日宜见你。我便出门。卦象上说,今日不宜,我便卜到他宜,再出门。”   他停了会儿,又继续道:   “小九,十年了。”   “我们十年没有这样单独相处过了。”   “你知道我这十年的禁闭是怎样熬过来的么。”   “是靠,恨你度过的。”   “我恨你对我说那样的话,恨你只说一句那样的话,恨你不再多说一句那样的话。恨你对每个人,都说一句那样的话。”   “好恨你,恨知道你的消息要从别人那里听来。”   “恨你不回我消息的时候,和别人有说有笑。”   “恨明明是我先来的,可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   “恨明明我什么都有,却一无所有。”   “你像我心口的一根刺。不拔痛,拔了孤单。”   这会儿工夫,晏七剑也大致弄清楚今夜的情况了。修行无情道的他并不了解爱与恨是什么感觉,听玄天赐黯然吐露,不免疑惑好奇:“你这是恨么?”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玄天赐斜过头瞥他,换了脸色:“呵,小九,难不成老子还能爱你?我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想做我的道侣?别做梦了!”   玄天赐猝然捂上心口,低喘片刻后将将平息,眼底蒙上了一层怒意,语气比以往更要恶劣:   “小九你听着,今天我既将你抓来,就不会再放你走!我不在乎你有过多少道侣,也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样的企图,你说的那句话是真是假,我只要你永远留在我左右,为奴为婢,死也不许离开!”   晏七剑听不明白他的话,也无暇听,东倒西歪,毫无逻辑,好吵,像只珍珠鸟。他的灵剑不知去了何处,念动唤之,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这才真正注意到眼前这个聒噪的发声体极不对劲。不是情绪的失控,反倒像是为心魔所控,却又有些差别,无暇多思:“她在哪儿?”   玄天赐一双扬起的桃花眼眼角微抽,满是难以置信:“你就这么在乎那个人?”   晏七剑:“我与她有交易,她的命,我保了。”   “保?”玄天赐冷笑,“你自身难保!”   “金牢阵!”   -   锁龙井位于玄阳观后院东北角,阴煞凝滞。上以八卦石盖镇之,兼十二道镇魂符箓,以法印加盖,与外界完全绝缘,一丝灵气也透不进来。便是合体修士来了,也难逃生天。   没有灵气可驭的修士,与凡人无异。她手里的通讯玉符也成了普通玉石一块。   尝试了好几次召唤唢呐无效后,她不慌不忙使唤起了系统:“小肚小肚,给我兑张遁形符。”   系统语气焦急:【宿主,没有灵气,灵符兑不出来。】   “你是系统诶,高次元意识体诶!还要灵气才能兑?”   系统没有解释。   清九原还信心满满,以为能如从前靠系统逃出生天,在难以置信里慌了神。   子时将至,乌云盖过明月,井底至阴之水煞气慢慢升腾。井底幽寂得可怕,过分的暗,像沉入一片虚空。她拍打无数次滑腻生苔的井壁向外呼救,手脚却愈来愈发软。   经系统提醒,她才发现这股浓稠粘腻,几近让她陷入沉睡的煞气已然侵体,正沿着她的经络向心脉游走。   “煞气……是什么?”她的声音越发有气无力,脑袋半垂着靠在井壁上,“我只听过魔气……灵气……”   系统:【宿主,煞气乃是怨气所生。这口锁龙井下连通的是魔域上空的裂隙,魔域残杀无度,死去的魔修魔气散逸,裹挟着怨气升腾至此,汇成煞气扰乱九州境,故而被玄天家族镇压。】   “魔气……裹挟着……煞气?”   “他想让……煞气吞噬我……”   【是的……宿主。】   凉意侵入骨髓,耳畔的水声渐渐平静。清九半睁着昏蒙双目,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嘴角好似在笑:“好啊,那我们来试一试,是谁……吞、掉、谁!”   -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打斗中门扇皆毁,晏七剑被八道士困在金牢阵中不得出,与玄天赐相向而立。   此诀原是护体法咒,八名修士各封一方位,便成了玄天奇门最高深的监禁法阵,金牢阵。坚不可摧,困阵者非死不得出。   玄天赐精疲力竭,直到此刻,才有时间说话。   “小九,十年不见,你变了许多,变得陌生。”   玄天赐双手紧紧握诀,浮于半空:“但是没关系,我会重新熟悉你。直到你我,成为最熟悉的人。”   “你我,命线缠绕,死生相倚!”   剑修失剑,等于涂卡不带2B铅笔。又是玄阳观主场,有祖天师荫佑,以九对一,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晏七剑也学着玄天赐的模样掐指略算了算,胜算不太大。他皱了皱眉。他的推衍术虽不及玄天奇门,但也总不至于答案相反。   看来玄天赐是推衍过,才会动手。   只是,剑修从无意于必胜之战。   他终于抬眸,正视起面前的玄天赐:“你的话要是少一点,就更好了。”   踏地,磅礴灵气喷薄而出,冲碎金牢阵。   八名道士连着玄天赐被震开,纷纷吐血。   他缓步走出房门,抬头,今夜无月。   “休走!”八名道士在身后喝道,“竟敢伤我小师弟!孰不可忍!”   八道士刺血飞符,牢牢粘在他身上,似八条无形锁链交错缠上他的四肢躯干,锁在原地不得动弹。   玄天赐寻位握诀:“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阴阳轮转,自吾心生!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开!”   灰砖地上八门应声依次点亮。   八门流转,坤二宫死门落在了晏七剑足下。   于寻常道士而言,根据天时地利寻方位,探吉凶已是一生追求道法之极限,而玄天赐竟已修炼出以己为源,定方位,扭转吉凶的术法。   玄天赐破损的红袍滚滚翻飞,道簪残缺:“小九,你当真以为我还是十年前的那个纨绔?变了的,当真只有你吗!”   晏七剑合目,明晓推衍中必败之故。   慎虚道长从来都没有选择,只是看见了未来。   能叫好战的剑修认输的,是故友慎虚道长洞悉天道,却以精血为灯的一颗道心。   “她在哪儿,”他缓缓睁开清九长而乌黑的睫毛,“你告诉我,我便认输,也不会追究。”   玄天赐满口鲜血,笑得更张扬放肆:“他死了,连骨骸都不会留给你半块,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死了这条心吧。”姬无心冷漠地对着眼前的仙鹿道。   云蒸霞蔚图内不欢而散,姬无心走出四海堂,立于舫首见一只仙鹿驾云飞来,仙姿不凡。   琴无涯这才现身,拂袖座驾仙鹿飞远:“无心仙子还记得它,便是没忘了我。”   姬无语。   琴无涯淡然笑道:“其实合欢宗何必强留于九州境?合欢宗的双修功法本就魔灵不忌,皆可炼化。魔域魔气富裕,修炼极快,不比九州境灵气珍稀,又无仙盟掣肘,反倒更自在。”   “自在?”姬无心笑若银铃,却声声寒凉入骨,“魔域混乱无序,残杀无度,魔皇抓了我宗多少弟子采补,骨骸如山至今犹在,宫主管这叫自在?”   琴无涯开门见山:“合欢宗一定会被赶回魔域,但我可以向仙子保证,九州境之内,一定有仙子落脚之处。”   “是么?”   “我有九州山河舆图一幅,堪称仙境,别有洞天。无涯愿与仙子画中共此余生。”   姬无心的笑一直挂在脸上:“好周全啊。”   “合欢宗在,姬无心在。合欢宗亡……”她脸上的笑意被杀意取代,手中花瓣零落,被风卷着散向云端,“姑洗宫会和你的元阳一样,消、失。”   -   锁tຊ龙井下。   汹涌的漩涡中心,水中煞气被魔气包裹着引导着,一缕缕,自冰冷的掌心流向她的灵府。   系统语气焦急:【宿主,宿主,你快停下来,合欢宗人不得吸收使用魔气,更不能炼化魔气,被宗主和仙盟发现是要赶出九州境的啊。你要不要再等一等,等一等……】   魔气轰轰烈烈决堤,煞气至阴至寒涌入经脉,她身躯止不住地颤抖,艰难开口:“我等你个锤子王子来娶我从此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啊!都要……死了,谁管它这!么!多!”   【煞气太重了,宿主你虽然是灵墟体,但只有筑基修为,经脉无法承受,你会爆体而亡的!】   “老虎不发威,真当我是吃素的……”她咬紧牙关,双手围拢,强行运转功法,吞吐至阴煞气,最终凝为一粒极小却暗黑如渊的珠子。她周身冰寒,双手颤抖着向头顶的镇魂符轰去,   “可恶!不要小看我和元阳之间的羁绊啊!” 第18章 滴.滴.打剑 她的人,她的命,都不属……   煞气冲顶,石盖纹丝不动。一枚鲜红的镇魂符渐渐失色。   通讯玉符的投影闪烁两下,成功投在漆黑的石壁上。   “成,成功了……”苍白的面颊终于破开一丝喜色。   系统立刻兑出两张遁形符。   一枚遁形符失色,清九已立于锁龙井外,抬腿要走,思忖片刻,兑了几枚镇魂符重新贴回,才寻了个僻静无人处,在滴·滴打剑上匿名发布一条急单:   【任务:大单!送两名乘客从玄天城到合欢宗。   特殊要求:要快剑!可能会遭遇追杀,有一定危险性,需要你非常快!!!   上剑时间:立刻。   上剑地点:玄天城玄阳观外第三棵桃树下。   酬金:五百上品灵石。见面即付无押金。】   她酬金开得极高,急单一发出,无人敢接,却立刻多了一堆评论。   【今天限号:一看就是合欢宗的在钓鱼呢,我师弟上个月送个人去合欢宗,到今天还没回来,听说在那给人当粽子玩,我师尊前几天去捞了也还没回来。再这样下去,我要当掌门了。】   【薄肌加我:楼上瞎说什么呢,我经常送人去合欢宗啊,一点事都没有,不要妖魔化合欢宗啊。】   【我是薄肌:楼上你要不要先把昵称改了?】   哗啦啦聊了二百楼也没人敢接。   清九心急,又补充一条。   【附赠九州境最强器修免费灵剑保养一次。】   立刻被人接下。   【匿名剑主:你好,我是第一次接单。我现在这里有点麻烦,一炷香后到达指定地点可以吗?】   【匿名乘客:可以可以,我也要先去接另一名乘客。】   【匿名剑主:好的,我也要带一个人,你不介意吧?】   【匿名乘客:那这是顺风剑啊,你的剑坐得下吗?会不会超载啊?】   【匿名剑主:试过,不会影响剑速,但可能会晕剑。】   【匿名乘客:靠谱。】   【匿名剑主:对了,她有些吵,可能会影响到你。我可以少收一点酬金。】   【匿名乘客:灵石是小事,你够快就可以。】   -   玄阳观内,激战正稠。   晏七剑被缚在原地,目光从识海中转向几近癫狂的玄天赐:“她的人,她的命,都不属于你。”   一道士嗤嗤冷笑:“你的法器都被收走了还在这儿口出狂言!”   玄天赐拼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死门——开!”   晏七剑印堂发黑,已是死兆。足下死气蔓延,花草枯萎,目之所及灰暗模糊,天空飘飞起蒙蒙细灰,像是纸钱的余烬,空气发闷,像被忽然罩上磨砂的琉璃罩,迟钝,缓慢。   屏息,念动。   “归雁——还!”   心剑自灵府穿出,撕碎束缚他的符箓,八名道士被反震倒在地,再无反击之力。晏七剑站在死门里,握住心剑剑柄,看心剑自握住的刹那,从金光幻影化为实质。剑柄处封印的符箓作飞灰散。   他站在死门漫天的飞烬中,平静,却再无法容忍这位故人之子了。   玄天赐心神大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明明把剑和唢呐都封印了!   “你用的……是剑……你不是小九!那你身上怎么会有她的灵气!”   晏七剑目中战意似千钧,横剑一挥:归雁——去!   金光斩裂灰暗的滤镜,像一张薄纸从正中被撕开一条口子,两个世界的接缝昏昧不清。他再劈一剑,一步步踏出死门世界,夜间虫鸣在耳畔清晰起来,目之所及也明朗起来。   斗法已败,玄天赐蜷缩在地上不住吐血,极是痛苦却好似在笑:“你不是小九……不是……不是……太好了……你不是……”   “对了,”晏七剑经过他身侧,忽然想起什么来,拾起一张烧去一角的符箓,掸掸灰贴在手臂上,很快口角便溢出血来,淡淡道,“啊,我输了。”   离去。   出了玄天赐的院子,偌大玄阳观竟静得离奇,他凝神推衍清九灵气的方位,却是空。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心口闷钟当的一声响,余颤不绝。   他加紧两步,才踏过门槛,劲风扑面,猝然退后一步,躲过迎面一击。   “还有漏网之鱼!”   喘着粗气的声音携着魔气,极为熟悉。   “晏……”   子时已过,乌云散去,借着月光看清彼此的同时,他倏然被重重抱紧,唢呐硌着了他的后腰。   他不知所措。   “我以为你死掉了你知不知道!”   直到此时,惊喜与惊恐交织,她终于掉下大颗大颗的眼泪,哽咽着:“没脑子的死剑修!混蛋剑修!我以为他恨我,恨到把你杀掉了,你就想这样不声不响的自己走掉吗!混蛋混蛋混蛋,无情道的大混蛋,你不仅无情你还没有心!”   她如今比他高过半个头,抱起来不管不顾,力气甚大,将他的脑袋埋进了他自己的胸肌里,没法儿答。   “我放了个假傀儡把他们都骗走了,才敢来这里找你。你知道多少道士吗?那么多道士啊!乌泱泱的道士!”   她周身魔气萦绕,他被闷到几近窒息的片刻便想明白何故,在月光下抬起素白的面颊,眼中倒映着双月,迟钝而诧异:   “你,来救我?”   无论如何,他都不该是被她保护的那一个吧?   他与她有交易,故来寻她,那她又是为了什么再度置身险境。   他凝视着她。   一个筑基,脑袋不太好使,话比饭量还大,饿鬼……色.鬼。   这些都不该是她来救他的理由。   清九意识到自己的情绪有些过激,愤愤推开怀抱,一抹眼泪:“废话!否则我冲进来干什么,献舞吗?还是他杀你的时候,我在一边吹唢呐助兴啊!给你下葬啊!”   她劈头盖脸骂了一大通才觉得心里舒坦多了,注意到他唇角新鲜的血迹。   “你受伤了?玄天赐干的?”   又支支吾吾起来:“我是说……他有没有对我的身体做什么,他没拿鞭子抽我拿桃木剑戳我吧?”   晏七剑沉默地握住她的手,二人翻出玄阳观,在树荫下寻路。   她小声试探:“玄天赐……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吧。”   晏七剑:“对,我受伤了。”   “你别信他的,他这个人对我的评价都很片面的。”   晏七剑自言自语:“好像有点痛。”   “他真没揭我什么老底吧?”   晏七剑咳嗽了两声,顺着唇角又溢出来些许鲜血。   清九匆匆瞥他一眼,从怀里掏了方淡紫帕子往他手里一递:“自己擦擦。”   两人站定在一株桃木下,他凝视着沾了血的帕子一角的蓝紫喇叭花许久,好好收回怀里。   氛围太奇怪了,谁都不知道说什么,于是乎各自尴尬地摆弄起通讯玉符。   【匿名剑主:剑到了。】   【匿名乘客:钱来了。】   两个人诡异地扭过头,相视。   -   超载是不会超载了,剑主灵气化实,拗了个极其柔软舒适的座位托起她,就差再盖床灵气弹的被子。乘客极其满意地半靠着,二人御剑飞离玄天城。   他站在靠近剑柄的位置,抬手御起结界,隔离高空粗犷的夜风。看足下玄天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渐阑珊,才放心地坐下,坐在她身后。   大半夜的殚精竭虑,她一合眼,便睡熟了。蜷着身子,双手交错搭着,随着呼吸身躯一起一伏。被他尽收眼底。   御起结界,不完全是为了让她睡得更舒适些,她身上的魔气只怕是散不去了。   合欢宗的双修功法,遇灵气便可汲取灵气,遇魔气便可炼化魔气,很强,也很逆天,故而合欢宗弟子不多,但高阶修士却是一抓一大把。   唯一的缺憾,未结金丹的她,尚无法自主转化魔气与灵气。   如今的她,与魔修无异。   无情道注定无法回应合欢道,他注定无法助她结下金丹。   这场交易,她下的赌注太多,给的太多,他想还。   他垂下沉沉的眼眸,目光落在三里泉镇外,仙泉。   -   玄阳观观门大开。   慎虚道长自仙舫归来,负手而入,一tຊ群徒子徒孙毕恭毕敬围了上来,奉上今夜之事的留影玉符。   慎虚道长将之收入袍袖中,原本和善的容色变得极为严肃:“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声张。”   众人知道轻重,齐声应下,听命散去了。   慎虚道长径直走进玄天赐的院子,走去茂盛的桃树边折了一大枝,撸掉叶子背在身后。   躺在卧榻上休憩疗伤的玄天赐一听见脚步声,像条上岸的鲤鱼在床上打滚,哎呦哎呦直叫唤着疼。   慎虚道长站定:“滚起来。”   玄天赐一听,一骨碌爬起来:“观主!道长!师尊!爹!你得给我做主!你看了留影没,你那什么故交是个魔修啊!魔修!那个和小九长得一样的人,她凭什么和小九长一样?她还是个剑修诶,你说剑修和魔修是怎么搞到一块去的,背后肯定有惊天的秘密。”   慎虚道长像在看弱智。   伸出袍袖下的留影玉符,在玄天赐的面前轻捻化作齑粉,簌簌落了一地。   “爹,你干什么!这是罪证!他打我的罪证!魔修的罪证!爹,你给我召集全门去讨伐他,我要告到九州仙舫!”   慎虚道长叹息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晏道友打得还是轻了。”   关门,亮出桃木枝。   “老子叫你开!还死门开!你再开一个!老子今天不打得你桃花开。”   玄天赐绕柱跑。   “娘啊,娘救我!师兄,师姐,救我!爹要杀我了——”   “叫娘?叫祖天师来也没用!小兔崽子再跑一个试试!你出生的时候脑子是被魔修打了,不是被驴踢了!整日整日的不省心,我和你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东西……”   -   灵剑落地,托起她的灵气消散,沉睡的她缓缓落在他臂弯里。   垂落的目光抬起,云雾水泽在夜色里相交相融,暧昧不清,袅袅灵气自泉眼蒸腾缓上。眼前毫无阵法遮掩的,正是玄天奇门视作命脉的仙泉。   他喉结微动,缓声轻道:“多谢道长。”   涉水而下,温热的泉水漫过纤细的踝骨,惊起涟漪,踏入倒映着辰光云影的氤氲水泽中,广袖拂过水面,衣摆如墨云翻卷。 第19章 来给你的经脉洗洗澡吧! 你和他,也是……   温热的泉水漫及腰间时,她便醒了,看着缭绕的浓雾还以为在梦里,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司机师傅,你把剑开水里来了啊?”   他松了手,清九便与他面对面漂在水中,浮浮沉沉,睁着眼睛不解地看他。   晏七剑:“你身体里的煞气太深太重,以我的灵气不足以祛除。店小二说,此处仙泉有驱煞之效,玄天奇门看得如此要紧,想必传言不会有错。你便在此吐纳灵气,我不想与一个魔修上路。”   清九听罢,弯起眼睛笑:“硬硬的。”   “你!”   “嘴巴硬硬的。”   她笑嘻嘻地游远了,在仙泉泉心半浮着,运转功法。   他在原地浮浮沉沉良久,才寻了处泉中礁石坐下,原本泡在水里的大半个身子露出水面滴滴答答的,湿透的衣衫透出原身起伏的线条,他立刻闭上眼睛,不去想。   他确信,道心足够坚固。   渐渐入定。   她像清水中的一点墨,卷曲着洇染开,最终消散在他澄澈的识海中,无处不在。   “晏道友……晏道友……”   道心通明,他沉浸于识海中,被她轻微却急促的呼唤拉回现实,缓缓抬起睫毛。   “何事?”   声音缥缈空远,像极了她松林里初见他那一回,漠然沉定,仿佛这世间的污秽芜杂与他扯不上半点干系。   眼前的人蓦然换了神色,她收回了求助的话。   “没事了。”   即便隔着重重云雾,她颊边的酡红也没逃得掉他的眼睛。   “当真?”   她嗯了一声,背过身去。   煞气入体易,化解排浊难。那时井下命悬一线,她只想着拼一把,即便忍着深入骨髓的痛也强行将煞气吞了下去。眼下一运功,灵气便与含着阴煞的魔气在经脉里缠斗,你退我进,谁也越不过谁去。   她只有筑基而已,换了寻常人早已爆体而亡,她不过是仗着灵墟体的体质强行妄为。   手指因再一次强行运转灵气而剧烈发颤,水深火热中被轻轻握住,即便是温热的泉水中也能清晰感知掌心的温度。   他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合目运功,源源不断的灵气沿着她的经脉探入。   “别逞强,你若死了,我的交易与谁去做?”   音色似今夜清辉薄凉,灵气却极其温柔地包裹起她的。一寸,又一寸,温润柔和地探入,一点一点消解着至阴至寒的煞气。   她睫毛凝着水汽微微颤动。   他极力克制的嗓音被压得过分低沉:“还差一点……就到了……”   “我是说,再深一点……你可以吗?”   “嗯……”   得到应允,他的灵气再一次充斥她的灵府,完完全全地占据。   良久,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抿紧嘴唇。多余的灵气该渡回去了,可他有了上一回的经验,已然不好偷袭了。   他闭着眼睛,依旧是那副沉静自持的模样,即便衣衫湿透,水珠自额角缓慢地爬向下颌,乌黑长发湿漉漉的黏在锁骨上,也还是透出不可侵犯的清雅圣洁。   她的面颊一点点靠近,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   不碰到他的嘴唇,应该就没问题吧?他这么专心致志的,应该注意不到自己的小动作吧?   他均匀地呼吸,胸膛缓慢起伏,唇瓣微张。   一缕淡紫的灵气缓缓从口窍中呵出,渡还与他。他毫无反应,依旧平静地延续先前所为。   月落星移,直到最后一丝灵气渡回,他依旧岿然不动,像是安静地睡着了。   叭的一声。清九在他唇上轻啄了一口。   晏七剑猝然大睁眼睛,惊慌失措。   “你!”   东郭先生与狼,农夫与蛇,晏七剑与清九。   清九笑嘻嘻的:“我就知道你是装的。晏道友,你人这么好,我都舍不得对你下手了。”   他咬紧嘴唇,痛恨地别过身去,游远了:“死性不改!”   她亲的是她自己她亲的是她自己……   怎么能对这个惯犯心慈手软!   清九舒服地泡在仙泉里拨弄着水花,不得不说剑修的灵气就是纯冽,与他渡了两回灵气,经脉肌体里的暗伤已然痊愈,腰不酸腿不疼,横扫死气。怪不得总听师姐们说剑修美味,简直色香味俱全。   对了,说到这香之一字,她对晏七剑投去了期待的目光。   即便两人隔着七八丈远,这目光之灼热也将晏七剑烫出两个洞来。   夜色凉,他拢了拢衣襟:“有话直说。”   清九游近:“这天时地利人和的,我想洗个澡。”   水面上浮起的脑袋带着几分谄媚讨好地靠近,他沉默了许久,罢了。   她也不是第一次洗了,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看得摸得还少吗?依她百无禁忌的作风,如今还问他一声,征求一下同意,算是很体面客气了。   无情道修的是道心,何必拘泥于肉身。   “随你吧。”   她面露喜色,上来便解他的衣带。   晏七剑踉跄游开:“你做什么?!”   清九:“给你洗澡啊。准确的说,给我自己的身体洗个澡。”   晏七剑:?   他明白她所谓的人和为何意了。   清九眼睛里没半点情欲,满是对洗香香的渴望:“你都多少天没洗了,我膈应好些天了。你这人一点不爱干净,我可是香香的。”   这三个字就这样水灵灵的从她嘴里吐出来,加上皱眉撇嘴的表情。晏七剑感觉见到鬼。   他想起一百多年前从魔域取剑归来时,师尊为他悉心疗伤,如果可以,他希望那时师尊一针把他扎成面瘫。   “我有除尘诀,不脏。”   她摇着他的胳膊,水花四溅,极是楚楚可怜:“诶呀,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晏道友,我的好晏道友,你扶危济困除魔卫道,大爱无疆,怎么就不能成全一个小女孩的爱美之心呢。”   “不行。”   她抱着胳膊瞥他,话里话外满满的不屑:   “晏道友,你不会是怕看到我的身体动了俗念吧?倒也是,我这样的大美女,惹得你无情道道心动摇也正常,不怪你,怪我天生丽质难自弃,你把持不住再正常不过了。诶呦就是不知道,这样修炼得来的无情道心啊纯不纯粹,渡劫的时候啊扛不扛得过雷劫。”   计谋奏效。   他终究是在她洗的是她自己她洗的是她自己的自我洗脑中,隐忍着应下了。   只一愣神的工夫,她从芥子袋里取了七七八八的家伙事儿出来。   搓澡巾,搓澡手套,丝瓜络,搓澡刷,洗发香膏,洗面奶,身体清洁乳等各自乖巧地飘在水面上。   晏七剑指着那一堆物什:“这些也都罢了……那两只鸭子又是什么?”   她戴好搓澡手套,捧起一只木雕小黄鸭,做工虽粗糙,却质朴可爱。   “这个?这是衡岐仙君给我雕的,你吹一口气试试。”   晏七剑将信将疑地轻吹了一口气,看她将木雕小黄鸭轻轻放进tຊ水里,小黄鸭立刻围着两个人打着转,欢快地扑腾着水。   她对着另一只鸭子也吹了一口气,目光追随着两只扑水的鸭子,眼底满是怀念:“我从前跟在衡岐仙君身边时,随他进山采药经常受伤。回来在鼎里泡药浴一泡就是一整天,怕我无聊,他便雕了这两只鸭子陪我。”   晏七剑道:“如果是我,便不会让你受伤。”   “不是给我洗澡么,别耽误时间。”   他的语气不大好,清九敏锐地察觉到,还以为是自己的情绪影响所致。   “这又是做什么?”他抬手拦下清九往他脸上招呼的飘带。   清九一副看山炮的嫌弃表情:“洗澡不得脱衣服啊!难道你想看我身体啊?你想看我还不给你看呢。污秽!”   晏七剑:?   自己的身体被她占了,被每天又摸又看的,现在这具身体也要被搓了,谁污秽啊!   他实在忍无可忍,张了张嘴。   “我自己系……”   纯白的飘带在脑后系紧,束发的青灰粗布带拆散,她一件件褪去他的衣衫。   晏七剑背对着她,扶着岸沿青黑的岩石,被剥夺了视觉,未知的触感,怪怪的。   对自己的身体,搓澡女工九下手一点儿都不含糊,动作极其娴熟,倒了点儿复合花瓣浴盐,上下左右开弓,搓得他白里透红,皮滑肉嫩。   从雪花搓到匙仁,搓到吊龙,搓到五花趾。   一巴掌拍在他后腰上:“道友,转过来。”   他没有转过身,反而扶着池壁问:“我是你搓过的第一个人么?”   清九沉浸于自己的杰作中,不耐烦地将他拉着转了过来,倒了点儿奶接着搓胸口,随口答:“不是啊。来,抬胳膊。”   他被重搓得闷哼一声。   “你和他,也……是这样么?”   清九仰起头,看双目绑了飘带的他微微垂头,好似在看她。   “你说谁?”   思考了一会儿,又慢慢补充道,“我和很多人都这样过啊。”   清九没反应过来也实属正常。   她是合欢宗首席搓澡师,合欢宗大澡堂主理人,搓澡协会理事长,手下搓过无数师姐妹,如果不是盏摇师尊发现得早,将她的搓澡协会扼杀在了摇篮里,她已经在灵泉里开大澡堂了。   晏七剑这个他指的是谁,好难猜啊。   “没什么,搓完了你我早些上路吧。”   清九哦了一声,完全没往心里去,满心满眼只有对搓澡艺术的热爱:“来,抬腿。”   晏七剑的语气不太好,比夜风还要冷:“那五百上品灵石,你不必付了。你我本就同路。”   清九接着专心致志搓:“嗯,行。你这么大气,送你那一次最强器修灵剑保养,我肯定说到做到。”   许是泉水里泡久了,晏七剑胸膛闷得慌,顺着岔开了话题:“我这柄剑,便是号称九州境第一器修的百里万前辈当年亲手炼制的,除了他也无人称得上是最强器修了。只是他早已归隐多年,世间难寻。如今的第一器修,是哪位道友?”   清九不以为意:“就是他啊。别人找不到他,我还能找不到?”   “又是你……前任?”   清九一愣神,一巴掌拍在他里脊上,清脆响亮。   “你想什么呢?”   “在你眼里,九州境是不是除了我泡过的男人,就是我准备下手的男人啊?”   他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听出了不愉快。   “是我失言,抱歉。”   清九这才接着搓:“是我师尊前任。” 第20章 妙啊妙啊 这个人怎么随随便便进入别人……   “好了,滑溜溜的小九出炉。”   她完工后将工具收回芥子袋,便游去一边,离他远远的。   远处水声淅沥,视线被白纱遮掩,神识本能地探去,将仙泉里的一切探得清清楚楚。   石壁,水汽蒸腾,月影浮动。   双目所见为肉躯,而神识所见却是灵体。   原来人不穿衣服的时候,灵魄也是不穿的。   他慌张地封闭神识,浑身上下都绷紧了。眼上这缕白纱,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更糟糕的是,他隐隐感到自己即将破境了。停滞了一百多年的元婴修为,在与她交换两回灵气后,快要窥见化神境的边缘。   他的人,他的道心,她灵气抚摸过的每一根经脉,体内被合欢心法吞下,炼化,又反哺回的每一丝灵气,都不纯粹了。   是自己不好。   是自己道心不坚。倘若换作道吾师尊,任风如何吹刮,心也绝不会动。   夤夜而行。   珩衍风尘仆仆,不比其他宗主,只有元婴修为的他此时才抵达雁还山脚。方一靠近护山大阵,便被看守山门的弟子拦下,指指一边的大扫帚。   “二师兄,别为难我们。”   珩衍看通天石阶积满枯叶,胸有成竹地教训道:“怎么,我不回来这些事便没人做了么?”   那弟子指指山门高大牌楼下贴着的一张灵符,耸耸肩:“大师兄的分身临走留的,说能监控你。我们哪儿敢代劳啊。”   珩衍隐忍着吞下这口气,接下了扫帚。   天高夜深,灵剑飞往合欢宗。清九发间残留的潮湿水汽被夜风吹干。   晏七剑回头看她一眼:“不要在我头上编辫子。”   “那两朵是什么……不要在我的头上簪花。”   “不要在灵剑上给鹅拔毛。”   “不要炖鹅……”   “罢了,你编吧。”   垂散的长发侧着斜编起来,垂在胸前。清九坐在他身后,将玉符投影在他背上。   搓澡的时候她就想说了,多好的背啊。   -----   【小师叔:小九儿,和你的美味剑修在哪儿游山玩水呢?】   【AAA灵符批发:小师叔我好想你呀,但是这事儿说来复杂,再有两日我和美味剑修就回宗门了,咱姐俩见面细聊。】   【小师叔:好,师叔问你,近几日可见到了临渊?】   【AAA灵符批发:他被我家美味剑修砍断了一条胳膊,应该逃回魔域了吧?问他干嘛,那大血红眼珠子差点要我命,讨人厌。】   【小师叔:很好,小九儿把美味剑修大腿抱紧,谁的脏水便也泼不到你身上去。】   【AAA灵符批发:啥?谁要泼我脏水?我刚洗的澡。】   【小师叔:没事,好好享受美味吧。】   -----   她往下滑动,瞥了一眼临渊的未读99+,几天了,几乎都是相同意思的废话,不是说她要为断臂付出代价,便是斥责她枉为正道,卑陋之类的空话。   空是空,难听也是真难听。   人家发了这么多条,不回也不礼貌。清九在九州境横行一百年,靠的就是讲礼貌,会来事。礼尚往来。   她想了想,按下留影键,将玉符悬空,确认能完整录下自己和晏七剑,从腰后拔出唢呐,开吹。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不快跑不快~一只没有胳膊——一只没有胳膊——真奇怪——真——奇——怪——晏哥哥,小九吹得好~听~吗~】   留影里她吹奏完两只老虎,扭过头,娇羞地问晏七剑。   晏七剑仿佛听到鬼叫,在夜风里沉默了很久:“如听仙乐耳暂明。”   清九的角度和切断的时机选得很好,只录下了风里,灵剑上,清九的侧脸和晏七剑的背影,否则临渊便可看到晏七剑先是面红耳赤,再是羞赧不已,最后咬牙切齿道:   “吹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吹了!罢了……吹也可以,不要那样唤我。”   清九录完便立刻面无表情地回他:“放心,我自己都想吐。”   魔域沉渊宫地牢,玉符被狠狠掷碎在地上,一块碎片飞溅起,划破临渊苍白嶙峋的手背,鲜血渗出,另一只被砍断的手臂才将将生出骨芽,隐隐作痛。   半人高的兽笼里,流清商一袭玉色衣衫血污不堪,被锁链束缚着跪倒,强行挺起赢弱不堪的身躯。一条条干涸的血渍,粘连着他的血肉与破损的青白外袍,都是临渊无处宣泄的怒火。   这曲子流清商也听见了。   临渊冷冷的目光扫去:“你是想嘲笑我么?”   流清商抬起的头颅虚弱地摇了摇,衣襟松散,锁骨处淡淡的魔纹若隐若现,孱弱虚脱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欣慰:“调子节拍较之从前大有长进,清九这些年……没有疏于练习。”   临渊冷呵一声,骂了声虚伪。   流清商淡淡笑着,目光落在临渊怀里露出的浅紫一角,反而露出欣慰的神色:“你抓我……是因为清九。你发怒,也是因为清九。你折磨我,还是因为清九。临渊……我终于抓住你和她的罪证了。纵然是死,流清商也无愧师尊,无愧师门……咳……咳咳……无愧九州境。”   听及罪证二字,临渊怒意更生。   那日流清商尾随的灵气他早已察觉。想杀他的修士太多,原无暇搭理,是余光瞥见那条一模一样的帕子,让他生出了这样恶劣的趣味。   临渊扯出帕子,攥得很紧,关节捏得嘎嘎作响:“就凭这个,便想将我与她捆牢?给她定罪?你怀里的,又是什么!”   流清商气弱地合目,又睁tຊ开:“我的罪……自会向仙舫去请,你的罪……罄竹难书,休想逃脱。”   临渊猩红的血瞳倒映着牢笼里的囚奴,猝然逼近,一缕魔气强行捏起流清商的下颌,抬起。   唇角勾起恶劣的笑意,微微扬起下颌,不屑地睥睨着:“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与琴无涯是一丘之貉。那便让他看看,姑洗宫最是风雅如玉,纤尘不染的小仙君,是如何变得半人半魔,不人不鬼!”   流清商能动的惟只一双清亮的深眸,正不屈而悲悯地凝视着魔头,喉咙里卡着血不上不下:“临渊,你喜欢她。”   唇角溢出黑红的血,魔气几乎要捏碎他的下颌。   “临渊,你……喜欢……清九……”   魔气猝然消散,临渊转身而去,声线极冷:“我会亲手杀了她。”   云端之上,清九爽完才回过神儿来,她还要找临渊借炼魂鼎。   撤回。   撤回!撤回!死手你给我撤回啊!   【对方已读,无法撤回该条消息。】   清九戳戳晏七剑的肩:“那个什么……你打得过临渊,对吧?”   晏七剑正在御剑,并未察觉到她话里的谨慎,自信道:“若是在地面上,棋逢对手,不相伯仲。”   清九小心翼翼:“那要是在魔域呢?”   晏七剑:“我的灵力会受到压制,大约三七开吧。”   清九尴尬一笑:“那要是他手上还有炼魂鼎呢?”   晏七剑思忖了一会儿:“他手上不仅有炼魂鼎,当年他凭一己之力夷灭整个修仙世族,仙盟派出那么多高阶修士缉拿无功而返,以化神修为与大乘期的魔皇分庭抗礼,靠的不是修为,而是另一样法器。”   清九哆哆嗦嗦:“什么啊?”   晏七剑:“无相笔。”   “无相笔以恶欲为墨,曾是修仙世族密藏邪宝,为临渊所盗招致灭门,也算是自食恶果。”   “这么邪性?”   “据说无相笔可以完美剥离人体任意一部分,或者是植入一部分,共生共存。譬如篡改你的记忆,剥掉你的情丝,或是摧毁一部分神魂,抑或者是将恶魂植入。修仙世族意图挥笔将临渊制成没有意识的炉鼎,他便盗笔攫取了他们的记忆,看着他们在最原始的生存欲望驱动下,自相残杀。”   清九:“我突然觉得做个男人也挺好的,想必晏道友也习惯做个女人了吧!”   晏七剑咂摸出来一丝不妙,回首:   “你又得罪他了?”   两个人现今是一柄剑上的蚂蚱,清九只好老老实实地把投影打在自己脸上给他看。   晏七剑:……   五官那么立体,起起伏伏的,怎么看啊……   他扶着她的后脑,额头轻触,共享神识。   高挺的鼻梁轻扫她的面颊,清九大睁着眼睛眨巴眨巴,心都跳乱了。   这个人怎么随随便便进入别人的身体啊,要不要这么暧昧啊?   很快,她的识海里便出现了晏七剑瞠目结舌的身影。   除了通讯玉符的投影,还有很多五颜六色的东西。那是他从没见过的avi,jpg,txt……一些废料……   有些时候,一目十行,惊人的学习能力这种天赋,他也不太想拥有。   晏七剑立刻退了出来。   也看清了清九发了什么。   夜风粗犷,了无人声。片刻寂静后,清九清晰地听见,风里一声沉重的,长长的,哀怨的叹息。   他出生的时候吃奶都没使这么大劲。   慎虚道长曾为他推衍,说他人生中会遇到两道坎,若能度过,修仙之途顺遂无虞。如果第一道是炼化本命剑,那么第二道就是清九劈下的天堑。   他自然不怕临渊,剑修若战死是勋章。他怕的是叠了狂暴,满血条蓝条能量条的临渊在自家泉水追着满级嘲讽的清九杀,自己跟在后面奶都奶不动。   清九戳戳他的后背:“别不语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牵连你的。大不了就让他把我乱刀砍死泄愤好啦。”   晏七剑冷冷道:“砍的是你么?”   两个人沉默地在夜空下御剑飞行良久。   清九:“臣有一计。”   在晏七剑略带怀疑却又不失希望的眼神中,她道:“我们俩从这里一直滑跪到魔域,给临渊哭着磕头认错,你要是哭不出来我再借你两瓶眼药水。估计他能解气。”   晏七剑:妙啊妙啊。   人在无语到极致的时候是会发笑的。   清九看晏七剑脸僵着,伸出一根手指舞到他面前:“臣——还有一计。”   晏七剑将那根手指按回原位,真诚道:“请你憋回去。”   清九:“那机智的臣——可就退了,这一退——”   晏七剑:你就掉下去了。 第21章 大师我悟了! 你错了,我是她的外室。……   深夜,破庙,坍塌的石像,摇摇欲坠的房梁蛛网密布。   刹那电闪雷鸣,耀目白光惊亮陋室。气息奄奄的清九靠在残缺的破木椅上,被一根破麻绳捆得死死的,勉强可看清她脸上的疲态与伤痕,庙外暴雨不歇。   她垂着头颅,断断续续地开口:“临渊……千万……不要来找我……方才的话都是晏七剑逼我说的,这个龌龊的剑修是故意激怒于你,就是为了与你……一决高下。”   边说边吐血。   龌龊的剑修站在一边录影:-_-?   “你千万……不要……不要来……啊……我死了……”   她ger的一下厥了过去。   定格。   “录完了吗?”   “录完了。”   “行,把你的雷收了,吵死了。”   “好,你确定有用?”   清九扯开破麻绳跑来,擦了把战损妆,拿着玉符确认发送:“放心吧,临渊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收到消息定对你恨之入骨,追来九州境。暴怒之下,杀你的身体也不是,杀我的身体也不是。必然气得立马用炼魂鼎把我俩换回来,再追着你杀。”   晏七剑嗯了一声,握紧剑柄的掌心都热了:“那我便可与他来一场真真正正的决斗了!”   与之同时,沉渊宫下,流清商笼边大块些的玉符碎片震了一震。   流清商艰难抬起的目光顺着长廊尽头,消失在极深的幽暗里,张了张口,已发不出声。   魔头,你有一个……未接来电啊。   三日后。没等来临渊的二人御剑抵达合欢宗。   若非盏摇师尊连发十二道消息催她回宗门,参加毕业前最后一场测试,两人还头铁地蹲在破庙里等临渊。   不过说来也怪,往年从未有过什么毕业考前测试。   【试过都说好(三师兄):小九你怎么还没回来,整个宗门都到秘境入口了,就等你一人。再不回来,师尊要把你撕了。】   【AAA灵符批发:有点小情况,马上就到!】   山门前,清九放下玉符。   晏七剑与她那夜共享神识后,她便学会了投影在识海中,她没避着他,对话内容他自然也看清了。   没等她开口,立马义正辞严道:“我绝不可能踏入合欢宗半步,你自己回山,我在外等候。”   清九:“我还欠你一次灵剑保养啊,你不跟我进去,我怎么带你找第一器修保养灵剑啊?”   山门外蹲草蹲魔怔了的被甩剑修啪嗒啪嗒跑过来,已然是相思成疾,形容枯槁:“千万不要被她骗了,合欢宗的女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进去你就出不来了!不能进!”   清九:“你就是……灵网上那个【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   被甩剑修一甩衣袍,挺起胸膛:“正是鄙人。”   清九两手在胸前一抱:“那我带你进去,你进不进?”   被甩剑修点头如小鸡啄米:“进进进。”   得了清九眼色,被甩剑修立马苦口婆心劝说晏七剑:“道友,合欢宗修为越高的女修骗的人越多,也就越会骗人,你看她修为就知道,她可是合欢宗人品最有保证的女修了。”   又转头问清九:“你多大了?”   清九:“呃,一百……一十六吧。”   被甩剑修:“道友,她才六岁,她能说谎吗?”   晏七剑:……   清九:“晏道友你放一万个心吧,虽然你秀色可餐,肌肉味嘎嘣脆,但我的师姐师妹知道你是我带回来的,话都不会跟你多说一句。”   被甩剑修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吧道友,你我二人一路,你节操在,我节操在!你节操亡,我节操亡!”   两人一唱一和的,将晏七剑拐入山门。清九将两人留在第一器修百里万的炼器坊里,交代了几句便急匆匆赶往秘境。   晏七剑与百里万乃是旧相识,来意自无须多言。   曾几何时,百里万是名震北境的第一器修,性子古怪,脾气爆烈,便是道吾亲自出面求剑也得三顾茅庐。那时,若非剑矿原石珍稀,实在是难得的天材地宝,百里万绝不会轻易为他铸剑。   如今竟栖身于合欢宗,甘为驱使做些杂活,修修补补些低阶法器,高高低低的沉木架子上陈列的还有一些研制中的道具和玩具。   较之从前,他虽容颜不改,却少了刚愎多了深沉从容。一百七十多年虽非电光石火,却叫tຊ人性情转变至此,若非亲眼得见,晏七剑万不敢相信。   “百里前辈……”   百里万正以精粹灵液细细擦拭着剑鞘缝隙,知道他要说什么,打住了他的话头道:   “咱们做男人的,不就这样吗?只要她肯回来,比什么都好。我比外面那些妖艳贱货已经好很多了,至少……有个家。”   “前辈,您道侣,并非钟情于你一人啊。”   “你错了,我是她的外室。”   晏七剑缄口。   杵在一边的被甩剑修倚着门,不屑地啧啧两声,语带嘲讽:“噫——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甘为外室。”   百里万一派超脱淡然,平和道:   “你不懂。九州境漂泊百年,什么样的地方我都去过了,只有在这里,我才感到真正的安心。”   “我依旧是自由的。”   “她不会强留你,也不会欺骗你,许你一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选择了合欢宗的女人,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即便是修行无情道,对感情二字只有模糊的认知,晏七剑也听说过一夫一妻忠贞不渝的道理。   被甩剑修:“说得好听,其实,其实不就是她想同时坐拥那么多男人吗!合欢宗女修,无耻之尤!”   百里万叹息:“你还是不明白,是我在强求。”   “修行之道各有其法,我明明知道她修行合欢之道,也知道她一心向道,不可为情所累,终究不能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却还是要如此勉强,是我在为难她,你明白吗?”   “她不曾对我说过只爱我一人,也没有用任何谎言取悦我,哄骗我。她说的明明白白,她要的只是元阳。我怎可因为失去了元阳,便要她放弃修道,对我负责终身,只与我一人厮守这样自私?”   “如今,我很满足。”   被甩剑修似悟非悟:“可是她骗了我,她骗了我的元阳就跑了。”   百里万放下手中擦拭的纱布:“你来此是为了什么?讨回你的元阳吗?如果时光倒流,你知道她是个合欢宗女修,你难道就不会交出你的元阳了吗?”   被甩剑修支支吾吾:“我肯定不会!”   百里万轻笑:“那你根本不爱她。你的爱是以获得她同等的回报为前提,这样不纯粹的爱玷污了她,你也配来找她?”   被甩剑修扑通跪下:“大师我悟了!其实我是来求她别不要我的。我愿意当外室,只要她别不见我。”   百里万:“去吧孩子,她们都在秘境,也许你能见到她一面,她或许会给你这个机会。”   被甩剑修吭吭叩首:“多谢大师点拨。”   站起身噌噌跑出去,又噔噔跑回来,扶着门框焦急问晏七剑:“你不去?”   晏七剑不以为意,微微昂起脸:“我去做什么?她自会回来。”   被甩剑修恨铁不成钢:“你傻吧你,你没听她说是毕业考前测试,她们毕业考是什么?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说罢急匆匆御剑飞去。   晏七剑想起识海所见。   试过都说好(三师兄)   试过?   她给临渊玄天赐衡岐仙君他们的备注不是这样的啊。   都很普通啊,身高+性格,方便好记。   他是学着她这样记的,怎么会有人是例外。   他很特别吗? 第22章 [西 图 澜 娅] 合欢宗首席大银馍 她……这么觊觎自己……   合欢宗,上古梨木下,满地碎白。   盏摇与姬无心等一众长老立于众弟子面前,身后点点灵蕴呼吸如萤,环绕着一团白雾,便是秘境入口了。   清九到的时候,盏摇师尊正在训人。   “我怎么教你的,开学第一课,不许拿神识扫别人看别人大不大,你怎么回事?你扫就扫了吧,宗门内部知道也就罢了,你还在灵网上公开说他一边高一边低,你让人家怎么做人?”   女修垂头委屈道:“那人家在做避雷帖嘛……”   “你笑!我还没说你!隔壁药仙阁的长老都找来了,你冒充药仙阁的弟子在黑市高价出幻情粉,面上两包是面粉,下面都是什么啊,辣椒粉!还说涂在男修口口部位有奇效,人家现在都截肢了你知道吗?”   底下哄堂大笑,女修撇撇嘴巴:“那他们想做坏事,弟子只是治一治他们啦。”   清九缩在队伍的最角落,尽可能不让师尊和长老们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清九掩口悄声道:“三师兄,怎么突然加了场毕业前测试?而且,你们前些年不是已经毕业了吗,怎么这回整个宗门都来了?好正式啊,一点儿都不符合合欢宗的调性。”   “听师尊说与九州仙舫的五百年之约将至,才把全宗都召回来测试,”三师兄语气里满是遗憾,失魂落魄的,“我和一叶妖庭的鲛人姐姐正在不眠滩花前月下呢,硬是被师尊唤来了。”   清九:“呃,鲛人姐姐说什么了吗?”   三师兄无奈:“她说,死鬼,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清九咧着嘴附和道:“师尊太过分了!这不有损别人修行吗?下次我见到师尊一定替你好好说说她。”   不足十丈开外的盏摇师尊修为高深自然听见了,姬无心也掩面笑了。   盏摇师尊在教育界的名声是被清九败坏的。她蝉联了九届的九州境优秀师尊奖,只要再拿下一届,便可获得优秀师尊终身成就奖。   为此,当年收清九入门时与师妹姬无心争了好久,最终开出清九可以不辟谷的诱人条件将她收入麾下,以为会是一员猛将,横扫元阳。没想到啊后两届入学的弟子都结丹了,自己家这完蛋玩意儿,砸手里了。   她望向远处嘀嘀咕咕偷笑的两个弟子,强行和蔼着面孔:“清九,你过来。”   “来咯!”清九极其狗腿地跑上前,“小的在此,老板有何吩咐?”   盏摇慈祥道:“你第一个。”   清九面带微笑恭敬有礼:“师尊,谦让是一种美德,不若让三师兄——”   “进去吧你!”   抬腿一脚把清九踹了进去。   盏摇理了理衣袍,对着噤声的众弟子极是严厉地洪声说道:“你们还记得入宗时的宣誓是什么吗?”   众弟子不明所以齐声应道:“天地为鉴,立誓愿入合欢一脉。潜心向道,不为情缚欲困,守宗门戒律,斩魔域邪祟,若违此誓,甘受天殛。”   盏摇颔首:“修仙之途道阻且长,切莫因一时困顿而误入歧途。本次秘境试炼共有三重关卡,目的便是为了测试你们的道心。”   说罢,身后交织的白雾淡去,显示出清九在秘境内的境况,众人皆昂首望。   清九揉着腰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下脚这么狠,什么人呐,今晚就去你房里给百里叔下点药,让他萎俩月。”   秘境外众弟子:……   盏摇师尊脸色很青。   秘境之中一片茫白,空间无限延伸,似是从天地外传来一道声音。   “试炼者你好,欢迎来到无垢空间,请将人脸置于取景框中,请张张嘴,很好,请向右转头……很好……正在识别……”   “已匹配。请伸出手掌……正在检测……”   秘境外。   盏摇神情严肃:“你们还记得开学第一课上为师怎么说的吗?修行合欢之道,万不可为情欲所困,耽于情爱。每一个人都要牢记,合欢道只是你们修道的手段,而非纵欲的途径,听明白了吗!”   众弟子齐声应:“弟子铭记于心,不敢忘。”   盏摇神色这才和蔼起来:“这第一关——问度,是检测你们的欲念度,只有欲念度稳定在5%以下的才能通过测验。”   众弟子一听,窃窃私语起来。   有年长些的弟子道:“好像几百年前咱们宗里是有这个测试的,不过那时候规定是欲念度在15%以下就可以通过,现在怎么只有5%了。”   另一弟子先是一通大骂,继而在众人疑惑的表情中愤然解释道:   “原先有个师兄叫宽地临的,长得不行水平又差,大字不识几个还总爱装,找人替他来测试,事后还到处问啥是测试啊啥是测试啊,宗主大怒,这才严加考核。后来因为咱们宗毕业率太高了,太优秀了,才取消了这个测试。”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骂了会儿这个宽地临,才舒坦了点儿。   一长老洪声宽慰道:“我们提前测试过,几位长老的欲念度都不足1%,只要大家潜心修行,不溺于风月,都不会超过5%的。”   “你们快看!”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   清九面前,白雾化成柱状不断向上攀升,数值直线增长。   “什么!她的欲念度破15%了,30%了!天啊,宗门内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欲念度,她装都不装了吗?”   30%……50%……70%……数字还在增长。众弟子已经惊呼到发不出声。   姬无心看盏摇脸色不好,安抚道:“小九延毕了两届,欲念度高也是正常的。”   盏摇死死抿着嘴唇,难以置信。她对清九严厉是严厉了些,但那也是恨铁不成钢的缘故,难道自己最珍爱的弟子,当真是为欲tຊ所困,心魔滋生,暗地与魔人为伍吗!   在众人的惊呼中,清九的欲念度来到了100%。   众弟子后隐匿的一道笔直身影,指尖微微发颤。她……这么觊觎自己的身体吗……   100%!这是100%啊!   秘境中响起提示音:   您,完全不禁欲的吗?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合欢宗首席大淫·魔! 第23章 醋王之王王中王,治发烧,不含糖 大美……   盏摇脸色气得发青,姬无心也找不出什么为清九辩解的话,挥袖将弟子们悉数赶入秘境。   白雾消散,清九继续向前走。到了第二道关卡——问欲。   与此同时,秘境中弟子们第一道关卡的检测数值依次显现,几乎都在3%上下波动,偶有几个略微超出5%的,多是有了固定道侣,道心松懈了,却也无妨。   在合欢宗,有几个道侣,有没有道侣,都是自由。但与魔域勾结,绝不可饶恕。   盏摇忽而露出稍稍满意的神色:“总还有一个欲念度0%的可塑之才。”   又微微蹙眉:“小师妹,那是你的弟子吗,眼生。”   姬无心不以为意:“整容了吧,倒有些道吾的影子,现在的男修啊最好以色事人了。”   看她这样不屑烦厌的神情,向来持重的盏摇微微面露担忧,语气也沉重起来:“道吾真君……”   姬无心笑笑,悠悠然道:“放心吧师姐,我有分寸。虽然白发很漂亮,克制自持的眼睛也很迷人,身材脸蛋我也很喜欢,态度更是一等一的谦卑,可想杀我证道,还不知谁道高一丈。”   从魔域到九州境,从不正经的合欢宗到正经合欢宗,盏摇做了多年的大长老,也做了她多年的大师姐,较之于这位放浪不羁情史多姿,最爱折玉断金的小师妹,性子更加沉稳妥帖。   “道吾命定的情劫是你,他避无可避,但你总是可以躲着些的,有宗主在,他也总会顾忌些。”   姬无心依旧粲然笑着,声音也轻飘飘的:   “以别人的性命作为飞升的垫脚石,这样无情无义的卑陋之辈还妄图得窥大道,我偏要把他踩进泥里。”   盏摇还要劝,却被姬无心打住了话头,只好接着关注秘境里的境况。   清九立足之地极速缩小,云雾散去,足下万丈深渊,危崖料峭,她立于铁索之上。   “你好,试炼者,请通过这条铁索,到达对岸,方可获得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   清九试探着问:“是元阳吗!”   “试炼者,你最渴望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清九极目远望被云雾遮掩的彼岸,一点点朝前挪动步子。   太诱人了真是太诱人了,师尊真是太好了,知道她毕业困难,给她送毕设来了!   师尊最知道她的口味了,对岸肯定是个哪儿哪儿都很傲人的大帅哥!   铁索在风中摇晃剧烈,她走得颤颤巍巍,胆战心惊。灵气完全无法施展,只能挪一步,缓一步。   算了,也没有那么想要傲人大帅哥了。   看她畏葸不前,盏摇的脸上渐渐露出满意的神色。   第二关,是个反向题。   合欢道,讲求的是你情我愿不勉强。半途而废,甚至是压根不敢踏上锁链一步,才能证明她心中欲念尚未化为执念,还有可挽回的余地。倘若历经千险还能一步不移地抵达,那才是堕为魔修的前兆。   盏摇师尊脸色忽然紧绷,秘境中的清九竟然再次朝前挪动起来,而且眼神更为坚毅,每一步都极其坚定,大有向死而生的意味。   “怎么会这样。”   这事超乎盏摇的意料,原先姬无心将琴无涯发难的消息带回时,她是第一个拍案而起之人。   清九其人,虽然偶尔偷奸耍滑,上课还爱接话茬,张嘴嚯多新鲜哪,闭嘴呦您瞧瞧,又延毕了这么久,但极有原则,怎么可能为元阳所困,欲念缠身,向心魔低头。   盏摇抬袖意图中止试炼,姬无心拦下。   “师姐护短,我不拦着。但师姐真的不相信小九吗?”   盏摇:“琴无涯已经率仙盟众门前往魔域讨伐临渊,营救流清商了。魔域对合欢宗恨之入骨,即便没有也会被咬一口说成有的。试炼的结果宗主会拿到手,即便不为了合欢宗,为了清九,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这逆徒,还是我自己管教的好!”   两人争执间,秘境中清九口中碎碎念叨着什么,发了狠地往前冲,铁索颤抖着几乎快要断裂。   “二荆条……小茴香……豆豉……”   她念叨着就要奔向终点,盏摇惊慌施法,锁链啪嗒一声断了,清九足下一空,眼看便要直直坠落。   她饿从胆边生,纵身一扑,滚了两圈抵达对岸。云雾散开,最渴望的欲念出现在眼前。   云烟与热气交融,一口大锅里翻滚着牛油红汤,香气如钩子直钻脑髓。   “火锅!”   她没顾得上疼,惊喜地爬起身奔去。   九州境没有二荆条,小茴香等原材料,即便是厨艺高超如衡岐仙君,又寻遍替代品,也无法完全复原她上辈子最喜欢的地道老火锅。   盏摇沉默了。   姬无心:“安心了吧师姐,就这样的,指望她能与魔头临渊扯上什么关系。”   清九那头,扑进云烟里,眼前所见却飘摇着袅袅散去,不过是一场幻境。扭扭曲曲的幻象,像歪歪斜斜的,桀桀桀的嗤笑。   清九跪在地上,望着空空的掌心,鼻子发酸。   九州境百年,她一直维持从前普通人的生活习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认真洗澡洗脸梳头发。固执地用这样的生活,强行维系与过去,与原世界的连结。   秘境外的二人看她跪倒的背影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又意气昂扬地站起来,拍拍手。   “哼,也没有很想吃。”   提示音响起。   “恭喜试炼者即将进入第三轮试炼,请稍事休息。”   清九回首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见周遭环境又幻化作一片空地,通过试炼的同门皆在此处等候。盏摇与姬无心也站在人群中。   “呦,这不是咱们宗第一大美人,清九师妹吗?多年不见,又把师兄拉进了黑名单,师兄可是想你想得夜不成寐,肝肠寸断啊。”   清九:“关我屁事。”   这男声轻挑又虚浮,清九一听便知是谁,恶心的记忆涌上心头,连头都懒得回。   那男修走近,脸上笑盈盈的,没半分尴尬,显然是被骂爽了。   “看师妹这模样是又没物色到元阳吧。这些年,师兄可是没少听说师妹的事迹。”   清九:“关你屁事。”   “师兄如今已是元婴,要不要师兄陪你提升提升经验,师妹也好好学学怎么抓住男人的心。”   清九终于转过身来看他,面无表情地伸手在芥子袋里掏。   掏啊掏,掏出来一个老鼠夹,一个粘鼠板。   清九:“发·春就自己夹一夹,发·烧就自己粘一粘,多来两次就治好了。”   她说完,将东西一塞便拍拍屁股走人。   那男修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正愣着呢,却见清九又走回了面前。   一样,又好似不一样。   依旧是面无表情,五官规规矩矩地待在原位。眉宇之间却少了几分狡黠,多了些许沉定,却都是一样的微含愠怒。   男修嘴还没张开,面门便挨下结结实实一拳。   “大美女也是你叫的。” 第24章 包办婚姻不可取,这个元阳不同意 你的……   哀嚎间,清九已在人群外,拉着盏摇长长的衣袖左右摇:“师尊,我的好师尊,我最美丽修为最高强的师尊,你就给小九相个亲吧,包办一下婚姻吧。凭我自己一个人真的要饿死了。”   在合欢宗,包办婚姻等于作弊。   盏摇师尊眯起眼睛。   清九松开手,叉腰威胁道:“呵,师尊大人,你也不想你最心爱的弟子延毕吧。”   盏摇一巴掌拍她脑袋上,嗔怪道:“好的不学。”   她哭唧唧地开始掉眼泪,小声啜泣:“师尊,我是真的不行,太难了钓男人太难了,你都不知道,小九在外面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小师叔说无情道剑修也有杀妻证道的kpi,我就去找了个最容易的剑修。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他油盐不进,脾气也很不好,说话也冷冰冰的,几个字几个字地蹦,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我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可他根本无动于衷,对我的好感还一直降。我种了一盆苔藓,他偶尔还浇浇水输输灵气,对我却没半句多的话。太难了钓男人真的太难了!”   “他白天练剑,晚上抱着他的剑打坐入定。给他的剑配了几百个剑穗轮流用,就差拿剑当老婆了,我想买个抹胸都不让我买。真的是太太太太难了啊!”   盏摇:“天底下元阳那么多,那就换一个。”   她摇头,泪珠子都甩了出来:“可是这个元阳长得很好看。”   盏摇强调:“天底下好看的元阳……好看的男人那么多!”   清九抽泣:“可是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盏摇半tຊ是心疼半是烦扰,这一届优秀师尊奖估摸着是拿不到了,不想耳膜也被毁了:“好好好,师尊过几日给你找个更好看的男人。”   清九:“不行,你现在就想。”   盏摇被逼无奈,姬无心又在一边看笑话般撺掇了两句。清九更加咬定不松口了。   盏摇只好沉下心,使劲想了想。自己所识得的哪儿有什么元阳尚在的年轻貌美男修啊,北境倒还好些,尤其是南境,都快变成合欢宗后宫了。   “百里……在北境有个师侄,听说元阳在身,相貌人品都不俗,过几日安排你们见见。”   清九一抹眼泪,迅速拔出腰间别着的通讯玉符:“那我和师侄哥先加个好友吧。”   盏摇无奈:“我回去与百里说一说。”   清九连连点头,嘴甜说了一堆好话,开开心心跑开了。   待人走远,姬无心却叹了一声:“师姐,清九虽是灵墟体,可她这般缺心眼子,实在不适宜修合欢之道。若能成,便让她与百里的师侄结为道侣吧,双修采补起来虽然不如元阳滋补,但总好过百年才觅得一个元阳。”   盏摇也是同一个意思,微微颔首。   清九忽而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脸正气:“……师……师尊,包办婚姻不可取,太过草率。见面之事还是作罢吧。”   盏摇:?   开始撸袖子。   清九抱拳:“弟子告退。”   大多数弟子都结束了前两关试炼,空地上等候的人越来越多,第三关迟迟不开,好久没见,都三三两两的找乐子闲聊,约着一起双修三.修四.修什么的,共同探究合欢道的真谛,走向道法的大和谐。   晏七剑在人群中听得如芒在背,不堪入耳,只好合目念动清心诀隔绝杂音。   “清九师姐……”   晏七剑缓缓睁开双眼看与他说话之人,是个男修,看着修为不高,年纪也不大的样子,怯生生的。   “何事?”   “师姐,我想……”   晏七剑:“想都别想。”   她现今占用的是他的身体,她当然想都别想!他如此说服了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行径。是的,就是这个逻辑,当然是这个逻辑。   “师姐,我是说……”   晏七剑:“你别说。”   那弟子鼓起勇气,一口气秃噜了:“师姐,我是说,你从前教我的合欢心法真的很精妙,可不可以再……”   “不可以!”   那男修闻言先是愣了一瞬,捂着脸哇的一声哭着跑开了。   “不是,你拽什么啊!”先前被揍得肿成猪头的男修终于顺着声音找回来,“都进合欢宗了,没结金丹就把自己当成贞洁烈女了啊。”   晏七剑微微偏头,不明何意。   “还装呢,谁不知道宗主为什么对你一个筑基偏爱有加!灵泉之渊是禁地,当年你我一块闯进去的,我被赶出宗门,你却得以面见宗主,还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日宗主便将贴身法器唢呐赠与你!”   “合欢宗这么多弟子,谁能有这样的机遇,还不是因为你是于双修有奇效的炉鼎体质。谁人不知,宗主五百年前元气大伤急需炉鼎,你就是宗主最好的炉鼎!”   男修声音有意嚷嚷得很大,四周不少弟子都听见了,围了过来窃窃私语。   大约是说,怪不得清九到现在还是筑基,合欢宗宗主当然没有元阳,即使与她双修了再多次也不会结丹。不过筑基与金丹间,双修采补所得天壤之别,宗主怎么不帮她找个元阳呢?这可是三赢的事。   晏七剑被围在人群中,迅速地消化了听到的信息。   抬目,镇定道:“炉鼎又如何?双修亦是修道正途之一,道途又岂有高低贵贱之分。从你的话听来,你很是反感合欢之道,修行此道,却不忠于此道,以修道之名行卑陋之私,你与邪修何异?你的道心,不纯粹。我鄙视你。”   声线清冽,字字如冰裂玉碎,掷地有声。   男修恼羞成怒:“我不纯粹也好过你这个拖后腿的宗门之耻!你以为今日当真是寻常试炼吗,我可都听姑洗宫的说了,还不是你与魔……”   男修忽然捂着脖颈,喉管里被花瓣塞满,大张着嘴噎得再说不出一个字,瞪着眼睛手极力抓了两下,便倒下,再无气息。   姬无心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污蔑同门,议论宗主,还望诸位引以为戒。”   年长些的弟子大多知道他提及的这件事,那时清九拜入合欢宗没多久,才刚刚引气入体。为了早日完成系统任务,修行很是刻苦,没日没夜地研习术法。这男修贪她体质,图她美色,便以探究心法之名将她诱去灵泉边哄她双修,她慌不择路下双双坠入灵泉之渊。   男修行径恶劣,被逐出合欢宗,若非此次试炼,只怕满宗早忘了还有此人。而清九却被赦免,当时众人只觉是宗主爱惜人才之故,如今想来,男修说的也颇有逻辑。   只不过,在合欢宗造黄谣……这哪是造黄谣,这是造业绩。   杀伤力等于0。   而且她竟然连宗主都能玩到,一个更比六个强,啧啧,怪不得看不上外面的那些个男修。   太强了我九姐!   众师姐妹师兄弟不由肃然起敬,清九的形象也伟岸光芒四射了起来。   众人行礼称是,再回头清九已然不在原处,一脸懵的从一棵树后走出来,袖子上还沾了两根鹅毛。   “三师兄,怎么了这是?我炖个鹅的工夫,那是谁大白天倒地上睡觉啊?”   三师兄:“呃……呃,啊?”   第二道试炼悉数完成,第三道试炼之门大开。   “第三轮试炼正式开始。此关名曰——问心。幻境中您将看到心魔幻化的挚爱,若不能斩灭,便将永困试炼。”   问心幻境也是三关试炼中唯一具有危险性的试炼。   “我这修的是合欢道还是无情道啊,怎么还要杀爱人的。”   清九走在幻境密林中,寻找着心魔的踪迹,边走边纳闷,自己这种没有挚爱的,看到的不会又是火锅吧,把火锅掀了她可做不到,她要在秘境里和火锅天长地久。   腰后唢呐颤动,她警惕地放缓脚步。   寂无人声,只有枝叶被风拂过的簌簌响动。   她厉声壮胆:“阁下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强大的灵气如洪水磅礴扑面,唢呐脱手飞出。   一袭秾艳妖冶红裳自天降,风里衣摆卷似烈火熔金,艳若流霞。   在灿烂而巨大的夕阳下,来人缓缓打开双目。   “合欢宗,鸣鉴。” 第25章 好感度-66% 你看到的,是谁!……   “宗主?”   清九正要行礼,猝然想起这是试炼,浑身猛地一震。   她的挚爱是宗主?   她发出一声惨叫。她明明喜欢的是晏七剑……这种极品冷脸闷骚小处·男啊!   鸣鉴轻盈落地,怀抱着唢呐缓步走来,拖动长长的衣摆。   “小九,看到是我,你似乎很是失望啊。”   音色温柔却不失筋骨,像融融春日下溪水里安静的羊脂玉,全无架子。眼角淡淡飞红,一双凤眸微微上挑实在妖冶艳丽,气度却雍容华贵。即便见过他一万次,也还是会被一眼惊艳到。   幻象将自己的法器拘在手中,清九退了两步,手背在身后掏符,假笑道:“不失望,我超开心。”   声落,飞符击出,符箓在靠近鸣鉴的刹那燃作飞灰,散去。   她立刻蹲下抱头痛哭:“心魔大人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吧,呜呜,小的只是想毕业而已,不想跟自己的老板在这大眼瞪小眼困到死啊。谁跟老板困在一起不尴尬啊,要死了简直要死了。”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前倾上半身,伸出手,宽大繁复的艳红衣摆堆得熙攘厚重。   “老……板?我的确是几千岁了,却并不古板啊,小九为何会对我有这样的误解?”   一道符啪地拍在鸣鉴掌心,粘得又稳又牢。   她弹射般跳开,叉腰大笑:“哈哈,大女人能屈能伸,小小心魔臣服于我清九的淫·威之下吧!”   鸣鉴怔在原地,毫发无损。   怀疑在心中滋长,背后发凉,清九的笑越来越干巴,迟钝,声音也越来越虚:“你不会是……宗主本尊吧。”   鸣鉴:“我的确是幻象,不过,不是你心魔的幻象,是鸣鉴的幻象。”   她立马鞠躬:“宗主我错了!”   腰正要弯下,被他的灵气托起。   “不必。”   “要的要的。”她还要弯腰。   “不必拘礼,不必唤我宗主,不必生疏。”   “好的老板。ber,好的校长。”   清九心想,咱俩拢共也没见过几次面,太失礼了也不好。但既然宗主这么说,她也就顺杆子爬了。   鸣鉴听见这个新奇的称呼,似乎是陷入了美妙久远的回忆里,不禁弯着唇角笑:“从前,也有一个人会给我起奇怪的称呼。”   他的语调一直慢而平缓,一句话说下来,听得清九着急。   “谁啊?我见过吗?”   鸣鉴的目光落回清九身上,像夕阳倾洒:“是我的主人。”   清九一时语tຊ塞,不过似乎曾听师尊说过,宗主的真身是一只凤凰,他的主人,想必是更加强大的修道者吧?   鸣鉴垂落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唢呐上,细细轻抚,声音不疾不徐,像温柔宽和的怀抱。   “在很久很久之前,在我还不是司情君,不是合欢宗宗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用那个名字,亲昵地唤我。”   清九好奇:“那她唤您什么?”   鸣鉴微微迟钝了下:   “小鸡。”   清九:“呃……”   伸出拇指:“好名字!”   “不知是何方大能,果然品味超群。”   鸣鉴眉眼带着淡淡哀伤的笑,绮丽下是掩不住的忧郁:   “她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可我还是……很想她。”   清九不言语了,他不示人前的悲伤很平静,她却能感受到汹涌潮水将她吞没,也忧伤起来。合欢宗的魅术大成便是如此,能够轻易操控对方的情绪,即便他并非有意为之。   只片刻,鸣鉴又恢复了先前之色。   清九搓手尬笑:“宗主,你来幻境里有何贵干啊,帮我斩灭心魔吗?”   鸣鉴:“你没有心魔,无法斩灭出关,所以我才会来助你。”   清九疑惑:“我没有心魔?是人都会有吧?”   鸣鉴:“这世上两种人没有心魔。一是已肉身成魔者,二是剔透如灵气,至纯至善者。”   清九知道宗主这是在夸她,不好意思起来,她才不是什么至纯至善剔透之人,她一肚子坏水,想要元阳想的要命。   真是该死,好好的元阳,上面怎么长了个男人!   唢呐在鸣鉴怀里蹭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飞回她手里,她似是想起什么:“宗主,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剑修,可是我怎么也没办法让他喜欢我,你都当上宗主了肯定经验丰富,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得到他的元阳啊?”   鸣鉴凝视着她真心求解的神情,缓缓开口:“一定要是他吗?”   “别人……”她揪着垂散的头发,慢吞吞地说,“别人也行啊……我也不那么挑,好看就行……但是他比较好看……”   鸣鉴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话:“九州境之大,你自在随心就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等一等吧,等一等他,那个人会出现的。或许会有一些晚,他在努力了,请你等一等他……”   清九还要张口,却见鸣鉴的身形渐渐变淡了,脸色也苍白起来,显然五百年前的伤势未愈,不足以支撑这么久的幻象。   鸣鉴拂袖淡去,一抹浓烈的红划出流光,声如晨钟,散在秘境中久久回荡:   “走吧……小九,我送你出去。”   白光闪过,再睁开眼,微风拂面,天上飘起了梨花雨,她仰望着上古梨木巨大的树冠,有花无叶满目缤纷,白惨惨。   不知为何,她忽然感到这株大梨木同鸣鉴一样,盛极繁华,却飘零着凄凉悲伤。   “这个人受伤了!”   一声惊呼与杂乱的脚步声惊碎她的沉浸,她顺着人流跑去。整个合欢宗,数她芥子袋里药丸最多。   她扒开人群:“让一让,让一让,半个执业药师来了!”   “晏……晏道友!”   晏七剑遍身是血,一身白衣灰袍染得血红,意识几乎支离破碎,极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她,看她完好无损,口中反复喃喃着,拼命将话挤出口:“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的,是什么。”   -20%,-21%,-22%……-45%……-53%……   他头上的好感度正在锐减,数字跳得清九心慌。   清九顾不上心慌,也无暇答他的废话,摸出个止血药丸塞进他嘴里,抬头在人群里找着帮手:“三师兄,帮我把他抬回房间去。”   三师兄应下,正要抬他,晏七剑反攥住她的手腕,口中又溢出血:“你看到的,是谁!”   清九急了,厉声骂他:“别倔了行不行啊!我说了你就能走吗?”   他没有力气再开口,她却明白他的眼神。   “是宗主,我看到了宗主!”   数字骤停在-66%。   他凄然笑了一声,昏死过去。 第26章 心脏,心脏 她是很重要的人。   天色暗去,又明亮,再暗去,晏七剑的意识才慢慢苏醒,一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伏在床头打瞌睡的清九,他静静地躺在床上,看她乌沉沉的鬓发。   窗外深蓝如墨,缺月挂梢头,虫鸣窸窣。交谈声,声声入耳。   被甩剑修找到了他的心上人。   男声:“灵儿,你在秘境里看到的是谁?”   女声:“总之不是你。”   男声:“可是我看到的是你啊,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差点没法活着出来。我是想着,只有活着出来才能见到真正的你,我才爬出来的啊!”   女声:“是我对不起你好啦,可是我们双修那一回,你不也提升了不少灵力吗?只那一次,你至少少修炼三五年,咱们扯平了。”   男声哀求:“我不要灵力,我只要你,哪怕做一个凡人,只活短短几十年。”   女声:“你别这么幼稚好吗,大家都是修道者,你怎能背弃道心呢?”   男声:“他是谁!是谁!”   女声:“他是道,天道!”   脚步声远去,男声呜咽起来。   屋外屋内渐渐一般寂静,剑修真正的被甩了。   轰的一声,此夜亮如白昼。是晏七剑渡劫的天雷来了。   清九给他反复输了整整两天的灵气。她修为低微,又存不住灵气,跑去灵泉里泡上一个时辰,盈满一身灵气又来渡与他,来来回回奔波不下数十次,终是护住了心脉。此刻疲乏得连梦也没有,被天雷炸得一惊,猛地抬头,看见晏七剑正睁着双目,看她。   “你醒了?”她揉揉眼睛,摸了摸一边摆着的茶杯,水凉了,端着杯子去添些热的,“先喝口水。”   “我问过百里叔,说你的灵剑保养还得半个月,你的伤不算太重,半个月内也就恢复自如了。”   “你说你,知道那是心魔,还受伤。傻不傻啊?”   她递过杯子,晏七剑却只是将头转向一边。她累得要命,没空照顾他的情绪,一口气自己喝了。   “你别觉着丢人,我问了其他同门,这个挚爱啊不一定是恋人,他们还有看见爹娘的,师尊的,同门师兄弟师姐妹的,还有家里大黄狗的。你看见的是谁啊?”   晏七剑三缄其口。   看他这般憔悴模样,她打趣儿道:“不会是我吧?诶呀,毕竟我是合欢宗大美女嘛,爱上我,人之常情,不丢人。”   窗外雷声如鼓,越逼越紧。   晏七剑凝神强压修为,乌云开了又合。   那一击并不算很重,是恰好击中了心脏才致如此。也正是那一击,让他强烈地感受到心脏的存在。那一瞬间,像是某种坚硬却脆弱的东西碎裂,炸出无数细小如针尖的尖锐纤维,反复绞割。   这就是感情吗?他似乎透过心脏的裂隙,在一刹那,模模糊糊地摸到了感情的形状。   此刻,晏七剑压不住修为,猝然喷出一口血,强行封住周身大穴,封闭灵气。   清九目光模糊在泛黄的窗纸,不由哼笑一声。   看天边雷声确实止住了,端起杯盏便走,站在门前又止了步子,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你既然醒了,我也就不打扰了,百里叔会来照看你,你我,十五日后见吧。”   他终于哑着嗓子出声:“你去哪儿……”   “沐浴洗澡,准备相亲。”   晏七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时,清九在姬无心的洞府里,泡澡。   水雾氤氲,两人一人一只大木桶,热乎乎的纱巾盖在眼睛上。   清九:“小师叔再给我抓点儿花瓣熏熏,我这几天过得都不是人过的日子,累得要命,还看他一张臭脸。”   姬无心:“师姐说了,百里兄的师侄接到消息已经从北境赶来了,大约三五日便到。”   清九嗯了一声。“他要是讨厌我,早说啊,不就是嫌我不经他允许又跟他交换了两天的灵气吗,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脾气这么大。而且,而且我总不能把他带去衡岐仙君那里医治吧?”   姬无心拈花轻嗅,慢悠悠道:“倘若令他受伤之人,所见之人并非是他……男人啊,一个个看起来清风明月的,最爱争风吃醋了。”   清九一把摘下纱巾:“为我争风吃醋?不可能!他对我好感度……”   后半段话噎在了嘴里,只嘟嘟囔囔地重复着:“总之,他很讨厌我的,而且是越来越讨厌。”   姬无心指尖扬起淅淅沥沥的水花:“依我看,他秉性纯粹赤诚,倒不是巧言令色之人。若真是讨厌,又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番话?”   那天的事,从众人口中清九也断断续续拼出了原貌,此刻气也消了大半。   “总之,我和他没戏,等换完身体便分道扬镳。”   姬无心:“好——那便好好准备准备迎接美味师侄。”   清九面露难色:“怎么……迎接啊?”   -   水镜前。   清九扭扭捏捏,脸都涨红了。   “小师叔,哪儿有相亲穿这个的……丢死tຊ人了。”   姬无心站在她身后,扶着她光溜溜的肩:“水红莲花纹肚兜,金臂钏,见了合适就洞房。”   清九一脸茫然:“啊?这,这不是哪吒主题cos吗?”   “抠死……为何物?”   清九满脸难堪:“而且我与晏七剑换了身体,这,这,我现在也没法儿拿师侄哥的元阳啊。”   姬无心叹了一声:“你师尊课上教的都还给她了。神交啊神交!交完了魂都是你的,还怕他元阳跑了不成?”   红肚兜还是过于香艳了,清九赶紧在芥子袋里摸着新抹胸。   “总得有点儿感情基础吧,又不是配种,我先跟他熟悉熟悉啊。怪了,我上回买的那条乳白的呢。”   姬无心见清九不领情,自顾自躺去床上,红纱帐垂散:“真是好无情的小九儿,不相信师叔的审美。师叔困了,小九儿自便吧。”   清九在芥子袋里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找着上回在三里泉镇新买的乳白鲛纱抹胸,连透明的那条也不见了。   不过她芥子袋里东西多,找不着也是常有的事,说不准哪天它自己就跑出来了,便索性穿着水红肚兜找了张卧榻躺下。   反正洞府里只有她和小师叔俩人,就是不穿也没多大事儿。从前,在自己的床上她还经常裸睡呢,就是此时此刻晏七剑躺的那张。   她取出通讯玉符划拉着,眼花缭乱,没心情,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咂摸起姬无心的话,又想起晏七剑。   最近联系人那里,与【187,剑很帅】的对话,还停留在“肉`偿吧”。   这个备注,是那时他自己要求的,她如今以为,非常不匹配。   念动,修改成【死人微活】。又觉得不好,修改成【活人微死】。纠结了好半晌,最后默默换了回去,点开他的个人信息,在【喜欢剑穗,有强迫症,喜欢练完剑喝一杯热茶,喜欢只穿单衣练剑,不会喝酒……】的一长串备注里默默添上【第八个前任】。   每一次她结束对一个前任的攻略,都会在这个记录对方喜恶的备注栏,写下这五个字,算作故事的结局。   退回聊天的界面,两双眼睛共同注视着,沉默着。   【170,一直吃】安静地躺在他最近联系人的最顶端。   晦暗的目光渐渐模糊,再睁开,又是新的一日了。   天大亮,投影依旧停留在墙上。【170,一直吃】却被挤到了最下面。   -----   【165,脑干缺失:大师兄,听说你受伤了,我练套剑法给你看看吧。】   【165,脑干缺失:(发来留影)】   【182,小时候拿尿和泥塞我嘴里失败:大师兄,听说你受伤了,给你看看我跟山下师傅新学的泥塑。】   【182,小时候拿尿和泥塞我嘴里失败:(发来图片)】   【178,一背书就哭:大师兄,听说你受伤了……】   【191,小时候饭桶长大饭缸:大师兄,俺听说你受伤咧……】   【172,剑术颇得我遗风:大师兄,我们都听说……】   【202,14岁家家酒非要当新娘:大师兄,人家听说……】   ……   -----   只有【170,一直吃】静静地躺在最下方,对话依旧停留在好几日前的【肉`偿吧】。她最该知道自己的伤情,却一句没问,也没有来。   晏七剑胸闷且纳闷,闷闷不乐地闷头挨个回复【你们怎么知道的?】   【165,脑干缺失:大师兄,是你的分·身说的呀,他加了我们,说你受伤了卧床没人说话,让我们多陪你解解闷,让你开心开心。我说我大师兄根本就不爱说话,他说你大师兄骚着呢。大师兄你真的好强啊,分·身都会用通讯玉符了。】   【165,脑干缺失:大师兄你看这是我扶山下的灵雉过马路哦。(发来图片)(发来图片)……(发来图片)】   晏七剑胸更加闷痛,好半晌才缓和些许,回复:【那不是我的分·身,她叫小九。】   【165,脑干缺失:她?大师兄你分·身是女的啊?大师……姐?】   晏七剑盯着脑干缺失这四个字,回复:【她是很重要的人。】   玉符震了一下。【170,一直吃】发来新消息。 第27章 元阳的花语是手慢无 注意身体吧…………   他不想点开,但神识先于他操纵玉符。   【170,一直吃:晏道友早啊,你知道你和星星有什么区别吗?】   他不想回,神识却丝滑输入   【给我发这种东西做什么】叉掉叉掉。   【有时间给那么多人发】叉掉叉掉。   【烦死了封闭了周身大穴怎么对神识的控制也弱了。】叉掉叉掉。   【疼死了疼死了嘶啊心脏疼死了。】叉掉叉掉。   最终,角力之下,他成功输入【星空浩渺,而吾是唯一。】   【170,一直吃:不对,星星在天上,你在我心里,啾咪。】   晏七剑:……   次日,天未亮。   【165,脑干缺失:大师兄,我今天又扶灵雉过马路了呦(发来图片)(发来图片)……(发来图片)】   【165,脑干缺失:(发来留影)】   【182,小时候拿尿和泥塞我嘴里失败:大师兄,这是我今天跟山下师傅新学的泥塑上色。】   【182,小时候拿尿和泥塞我嘴里失败:(发来图片)】   【178,一背书就哭:……】   【191,小时候饭桶长大饭缸:……】   【172,剑术颇得我遗风:……】   【202,14岁家家酒非要当新娘:大师兄,人家听说……】   ……   晏七剑统一回:【你们这么有进步大师兄很欣慰,但是你们在东北,发的太早了,有时差。】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   【170,一直吃:晏道友早啊,我想买一块地。】   晏七剑疑惑了片刻。   【我的坟地么】叉掉叉掉。   【你这两晚在哪里就寝】叉掉叉掉。   最终输入:【何处置地?我于风水堪舆之上也略通一二。】   【170,一直吃:你的死心塌地,啾咪。】   晏七剑:……   嘴角微微扬了扬。   目光停留在桌上的苔藓,松子不知何时已经破土,舒展着流苏般的细叶。青嫩,柔软,美好。   房门吱呀一响,百里万端着药瓶进来了,晏七剑重伤未愈,来不及收投影,便被看了个干净。   百里万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放心吧,这丫头不会来纠缠你了。她就是没事儿做,爱骚扰人罢了。她没有道侣,延毕的这些年,我们都被她骚扰过,她说是时刻准备着为遇见元阳锻炼话术。你收到这个啊,就说明你安全了。”   “你也别怨她招惹你,盏摇说她是极为罕见的灵墟体,合欢宗是她的宿命。就像你。我一百多年前见你,那时,你才十九,便已是如此超然物外,不也是无情道的好胚子?正如我一见盏摇误终身,谁又有得选啊……”   晏七剑没说话,只是接过了丹药吞下。   “我那师侄,也是个剑修,很快便要来接替你受苦了。你放心,我和他师尊说过了,见过面只要不抵触便结立即为道侣,省得节外生枝。放心,这孩子很听他师尊话,不敢反对。”   “那也太过草率,结为道侣总该先有仪式。”   百里万摆摆手:“仪式啊什么的都是虚的,修道之人不在乎这些,过些日子再办。哦对了,你那时若还没走,便与我一道做个证婚人吧。咱们都是北境来的,都是老乡,且你与他皆为剑修,你也算我那师侄半个娘家人了。”   房门吱呀一声,重归寂静,斜洒的柔黄朝阳停在门槛之外。   终究是,一门之隔了。   屋子里静得听得见灰尘落地,静得听得见他心脏砰砰的跳动。   好像自从出了秘境,他便越发能听到胸膛里的动静。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半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结痂那般痛。   修行无情道的他很肯定,他不爱她,也不会独爱世上任何一人。无情道之无情,并非冷血无情,而是将慈悲化作沧海一粟,散入苍生万物,在潮汐翻涌弥散中,融于万顷。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痛。   心会痛,也会做选择。   他取出玉符,对着【165,脑干缺失】输入:【篱篱,别折磨鸡了,精力用不完的话,替大师兄做一件事。】   此时,清九正跪在姬无心的洞府里,听训,实则在识海中逛灵网。   盏摇手里捏着根灵气凝成的长鞭,重重敲着桌案。   “你临走之前,为师是如何三令五申告诫你的,你背一遍,给我听听!”   清九双目无神,念经似的咕噜着:“元阳的花语是手慢无,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D子,吃好的,吃帅的,就是不吃那没有元阳的……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家人们,好消息我终于见到她了,呜呜坏消息我彻底被甩了家人们支支招吧……”   盏摇鞭子啪的一甩:“你后面背的什么东西?”   清九被惊得一抖,马上关了识海中闲tຊ逛的投射,缩成鹌鹑。   盏摇语重心长起来:“你也老大不小的了,眼光别那么高。你看看你,跟你同时入门的师姐妹,谁不是手里七八个。总之,人已经在路上了,你要是看得过去,安安稳稳修道一生罢了。”   清九默了一默,沉重拜下:“弟子……谨遵教诲。”   三日后,到了百里万的师侄约定抵达的时间,清九换了一身绛红的新衣裳,坐在梨木的枝桠上等,落英缤纷,衣角在风里轻轻摇。等得晴空慢慢铺上晚霞,又收尽余晖,万里星空张弛呼吸。   她不知道她希不希望师侄来,只是在漫长的等待里,靠着巨大的梨树睡得七荤八素。   一株只开花,不结果的梨树。   活了这么久,这么久,你也会想家吗?   识海最后一刻的意识停留在今晨与【187,剑很帅】的对话。   【AAA灵符批发:晏道友早啊,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   【187,剑很帅】撤回一条消息。   过了许久。   【187,剑很帅:有很多,你过来我数给你听。】   【AAA灵符批发:是缺点你,啾咪。】   【187,剑很帅:你过来一下,替我画个结界。你们合欢宗,有点吵……】   【187,剑很帅:你带着我的身体,总睡在别人的屋子,也不好。】   【187,剑很帅:所以真的不过来吗?】   【187,剑很帅:注意身体吧……】   她做了好多个梦,梦到上辈子吃火锅冰粉喝可乐,梦到学长给她递情书,梦到和闺蜜去逛街,逛了一天最后什么也没买塞了一肚子零食,梦到高考查分全家欢呼,梦到才上了几天大学就被抓来了九州境。   梦到拜入合欢宗,梦到捡回临渊,梦到流清商让她认罪,梦到珩衍驮着她完成系统每日任务,梦到不问世事的衡岐仙君杀入药仙阁,梦到从玄天奇门逃离……   最后她梦到抵达雁还山外的松林,被临渊从高空丢下,晏七剑牢牢接住了她。   眩晕,失重……   按逻辑来说,把自己的人生走马灯一遍,就是要挂了吧?   她猛的惊醒,我不会是寿元尽了吧! 第28章 反正都是剑修,跟谁相不一样? 狗剑修……   梦中的面影与眼前所见重叠,平静冷淡的声音入耳。   “临渊,流清商,衡岐仙君,玄天赐……怎么还有珩衍的事,你与他又是何时……”   晏七剑稳稳地抱着从树上摔落的她,见她犹在梦中,神智未清醒,只是睁着眼睛,又冷冷道:“怎么,我耽误你与梦中人相会了?”   她立刻翻身跃下,退后了两步,张惶道:“没有,你听岔了。我跟他……不熟。”   看他依旧面无血色,问:“你不是卧床休息吗,怎么跑出来了?”   晏七剑:“我非有意出来寻你,只是横竖躺着无事,隐约记得地脉裂隙就在这株大梨木附近,故来查探。谁料才至,便被你当头砸中。”   清九:“叽里咕噜解释一堆,是特意猫在一边来看我相亲失败的笑话吧?”   晏七剑:“我生性就不爱笑。”   感知到天边并无灵气靠近,师侄哥定是爽约了,清九拢了拢单薄的红衣,扭头就走:“你慢慢找吧。”   晏七剑握住她的手臂:“探地脉需得浮空,我手中无剑,又封了周身大穴,如今灵力微弱,不能没有你,的帮助。”   相亲被放了鸽子,清九心情本就烦躁,偏又被他撞见,嘟囔了两声事真多,解下腕间铃铛化作唢呐,又在哨口塞上一团棉花,跨上:“上来吧。”   “为何要塞此物?”   清九有些疲乏不想多解释,取了棉花,脱手任唢呐飞出。唢呐自在逡巡两周,空气穿过哨口,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断断续续的响屁。   “明白了吗?”   她载着晏七剑浮空。   暮色里盘踞整个山头的大梨木在视野中渐渐缩小,渺万里层云去。   夜风潮湿,晏七剑安安稳稳地坐在她身后,手规矩地摆在身体两侧。自从在秘境中受了一掌,他似乎,能感知到更多情绪了,闷在胸膛的那一团痛感迫使他在静默无言中先张了口。   “你一身红衣,坐在梨树上,很显眼,也很……”   清九:“找你的地脉。”   “这么显眼,是在等谁吗。”   清九:“话这么多,吃了冷风要窜的。”   “你这几日……留宿在哪里的?”   素来寡言的人冒出一堆不着四六的废话,清九忽然咂摸出来点儿味道。扶着唢呐慢悠悠回首,邪恶一笑:“你知道的,合欢宗最不缺的就是床。”   成功噎回了他所有的话。   清九又爽了,心情甚好。快乐就是这么简单。   清了清嗓子,认真回他:“我约好了和百里叔家的师侄相亲,结果你也看到了,被放了鸽子,我可能在桃花运上真的很走背字。”   晏七剑:“真是不幸啊。”   清九瞪他一眼。   晏七剑:“他不幸。”   “就是,”清九将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好好找你的地脉。手抱紧点,当心摔下去了,这是你自己的身体,别嫌弃。”   高山连绵,郁郁葱葱的墨色深林灵气盎然。   清九指着足下一座座山介绍着:“这一座是神女峰,属于合欢宗。过了那条河,前面都是药仙阁的地界,还有左边那片深谷,就是衡岐仙君隐居的忘忧谷了……”   她忽然回过头饶有兴致地问他:“诶……晏道友,你说我搞不定的那些前任们,如今也都单着,不曾与他人结为道侣,连花边绯闻也未有一星半点,是不是因为他们不举啊?”   晏七剑呛了一口:“风有点儿大。”   她又双手捧着脸,自己嘀嘀咕咕的:“你倒是举,不过你这无情道心太过稳固。等我们从魔域回来,分开了,你也不会和别人有什么关系。算啦,就当是我又失败了一回,只能托托关系继续相亲了。”   她说这话时,明明扬着唇角笑,脸颊也鼓鼓的,望向夜幕的眼睛里却满是怅惘。   他的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艰涩地将话挤出了口:“在换回来之前,我可以和你相亲,演习……提高你以后的成功率。”   清九睁大眼睛,嘟起嘴看他:“我和你相亲,我怎么跟你相亲,咱们都这么熟了,这算什么。”   晏七剑:“这有何难,我们相亲最后不成功,不就得了?”   清九探出身子,笑嘻嘻地追着他的目光:“你不想成,你真的不想?”   晏七剑别过头。   一折腾他,清九就来了兴致,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清清嗓子:“好,现在演习开始。你先来。”   “你好,我是霄云剑宗的弟子,名晏七剑,师尊是道吾真君,你呢。”   “鸟,我叫清九,看看元阳。”   晏七剑:……   晏七剑:“元阳还是太过唐突了。”   清九:“我相亲就是为了找元阳的,你不给我看看,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呢?”   晏七剑:“真的有。”   清九:“我不信。”   晏七剑拧紧眉头:“你知道……我有。”   清九一脸无赖:“不要诽谤我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可是纯情无辜小女生,黄花大桂鱼。”   晏七剑:“……还是进入下一环节吧。”   晏七剑正经开口:“我是一个无情道剑修,剑还不曾取名,关于我们无情道会杀妻证道,在这里我要辟谣一下,纯属谣言,至少我不杀。本人体健貌端,无不良嗜好。平时喜欢练习剑法,翻阅古籍,偶尔闲暇也帮助同门浇花侍弄灵草,抄写经书,指导师弟妹剑术。师尊身为九州境第一人,忙于宗门事务,几位师弟妹几乎都是我带大的,所以,也会带一点小孩……喂奶,拍奶嗝,喂饭什么的虽然有些手生,但捡起来应该也很快……”   “……如果我们的小孩长大了,我会教习他剑法,当然,未来是修行剑术还是合欢道是人生大事,我们可以商量着来,也要充分考虑孩子自己的意愿……我有一个师弟当年就是不喜欢剑术,如今脱离了宗门去修行傀儡之术……”   清九没听他说过这么多话,打了个哈欠。   “我是修合欢道的,说到合欢,看看元阳。”   晏七剑隐忍着小声问:“你可不可以不提这个?”   清九:“没有元阳哪来的孩子?你是你师尊从树上摘桃摘下来的?”   “而且……相亲要诚实的,我不能想着你的元阳,嘴上却说着我喜欢你所以才靠近你吧?”   晏七剑抿紧的唇发白,低声问:“那你为什么想要元阳。为了别人么?”   清九无法答他这是系统的任务,也不想答,她的脑袋里住了一个系统每天哔哔啵啵唱爱拼才会赢叫她起床搞元阳,这样的事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她的沉默在他看来就是一种变相的承认。气氛又落入了低谷。   沉默中,晏七剑腰间的玉符亮了亮,取下,不自在地揣进衣怀深处,清九正欲做些什么好将这个tຊ问题遮掩过去,殷勤地一把夺过玉符:“你现在看不方便,我帮你吧。”   额头相抵,玉符投影在她的识海中,同样也显现在他的。   【165,脑干缺失:(发来留影)】   【确认查看留影】   【留影中篱篱正举着玉符自拍,露出半张脸大大瞪着眼睛嘟着嘴,只模糊看到身后几个男修在互相追逐。   “大师兄,这个剑修好菜呀,五师兄喊了一声万剑归宗,只用了三分功力,他的剑就被吸过来了,人也从天上掉了下来。这个剑修一边追五师兄,一边嘴里还喊着要去相亲,他真的是好奇怪啊。”】   两个人陷入更深的死寂。留影重播了一遍,又一遍。   【这个剑修还喊着他要去相亲,他真的是好奇怪啊——他好奇怪啊——好奇怪啊——】   一遍,又一遍。   冷风里,他先开了口:“你用的是我的身体,所以我不同意你与别人相亲。就是这么简单。”   声线很平。   清九阴阳怪气道:“你用的是我~的身体~所以我不同意~就是这么简~单~”   “小小嘴硬剑修,根本就是心悦于我,臣服于我了吧!还不快快交出你的元阳!”   晏七剑伤口痛得厉害,捂着垂下了头,好久才答一句:“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   “你!”   “你~”   “无趣!”   “无~趣~”   晏七剑被噎得闭口不语了。   清九单手斜托着脸,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晏——道——友——,你知道把我的相亲对象赶走,会是什么结局吗?”   本就姝色无方,今夜作一袭浓淡得宜绛红打扮,又是那样玩味的神情,倒真有几分魅惑摄魂。   指尖沿着膝头向上走,她欺身压上他的胸膛,扶着他的双肩,一双手渐而合拢在他颈后,声如冰冷珠玉滚在耳廓。“那就是……赔给我一个。”   “这个……我很满意。”她的鼻息拂过他的鬓角,瞬时青筋乍起,喉结也艰涩地滚了滚。   他别过头:“非礼勿视。”   她捻起他的下颌,转过来迫使他的目光对上她的,黏稠得快要拉丝:“晏道友,我从不对人施展魅术,是因为我不想。倘若你想见识见识,我也很乐意让你看看,蝉联三届的,合欢宗理论课第一的实力。”   她缓缓合上双目,呵出一缕灵气,试图与他在识海中,神魂交融。   晏七剑失神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款款深情,手不自觉地抚上她的脸庞,然后一个脑瓜崩,弹在她额头上。   脆生。   她痛叫一声弹开,委屈地揉揉额头:“你干什么!”   晏七剑声色皆厉,强行隐藏起眼底的笑:“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非要装成祸水妖女。”   “我不懂?你会背合欢七十二势吗,你会背阴阳一百零八法吗!会唱爱情三十六计吗!”   他说她什么都好,就是别拿业余挑战她的专业!   晏七剑跟她说不到一处去,看她悻悻地瞪着他,红纱衣垂落臂弯,便指着她的红肚兜训起她来:“你穿的这又是什么?哪吒么!”   她被噎得没法儿反驳,冲他使劲重哼了一声,怒冲冲背过身子去。   唢呐绕着药仙阁的上空逡巡了好几圈,全没有飞还合欢宗的意思。她的手慢慢摸进芥子袋,啵的一声打开药瓶,倒出一颗小药丸。   晏七剑,这可是你逼我出手的!   你个狗剑修,吃我合欢宗一药! 第29章 合欢宗土特产 情毒入腹,陷入火海……   她凝神屏气, 将‌攥紧的手缓缓从芥子‌袋中撤出。   垂下头,表情阴恻恻的,幽幽问:“晏道友, 你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来‌点儿‌小点心啊……”   “再装神弄鬼!”   又是一个脑瓜崩。   她惨叫一声‌。   她败不馁, 又扑了过去, 一阵乱亲。   “HIAHIAHIA小美人‌儿‌,你就从了我吧HIA~HIA~HIA~”   三个脑瓜崩,她惨叫三声‌,从幻想中撤离。   不行不行,太粗暴猥琐,得换种方式。高端操作, 一举拿下。   她一个人‌坐在前面冥思苦想, 又安静了会儿‌。   也就一会儿‌。   她自顾自大声‌说话:“诶呀好饿呀, 还好我这里有一点小点心可以勉强果‌腹, 简直是人‌间美味啊,晏道友你要来‌一点儿‌吗?”   晏七剑看她在前头先‌是一个人‌阴森森奸笑, 再是自说自话, 抑扬顿挫的像诗朗诵。   “不必。”   清九:“真的很好吃的,晏道友你确定不要尝尝吗?”   晏七剑冷漠道:“不尝。”   清九极力推销起来‌:“这可是合欢宗特产,接待客人‌必备之佳品, 弟子‌旅行常备之妙药,一颗下去保你腰不疼腿不酸, 一觉醒来‌修为大幅提升, 治肾亏不含糖, 一颗更‌比六颗强。”   晏七剑抱起手臂,眯着眼睛看她手里的棕色圆粒:“这叫什么?”   清九狗狗祟祟:“叫……叫……”   目光灼灼,极是肯定:“这叫麦丽素。”   晏七剑:“麦丽素是何物?”   清九说起谎来‌就语无‌伦次。   “呃是……巧克力……好吃的。里面是麦芽芯, 甜的。”   晏七剑:“巧克力是何物?”   清九:“一种……零食。”   晏七剑微微扬眉:“你吃过么?”   清九一拍胸脯:“那当然了,我们合欢宗人‌人‌都吃,我吃双份。”   晏七剑:“那你吃。”   “呃……啊?”   “吃啊。”   “我……呃我……这个……啊哈哈哈……”   “方才不还说饿了,人‌间美味,居家旅行必备佳品,怎么不吃?”   “啊哈哈哈我怎么可能不吃呢,这不是想着孔融让梨,尊老爱幼,晏道友修为高,年纪大,应该先‌吃。”   晏七剑接过她递来‌的麦丽素,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若真如你所说,倒确实是个好东西。”   话头又一转:“只‌可惜我辟谷,还是你自己吃吧。”又将‌麦丽素塞回她手里。   他在耍她,他绝对在耍她!   自己不肯交出元阳,还赶走她的相亲对象!   清九掌心躺着药丸,看晏七剑悠然坐在唢呐尾端,目光仔细搜寻着地脉裂隙,想起师尊和小师叔临行前叮嘱的话。   九啊,你就是太有道德心了才在九州境耽误了一百年。   这一回,她绝不会手慢无‌!   系统察觉到她心中燃起的斗志,适时地放起了音乐。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①   今日的九早已非昨日的九,今天的九是钮祜禄九!   【血和眼泪在一起滑落!我的心破碎风化!颤抖的手却无‌法停止!无‌法——原谅!】②   晏七剑,没有你,何来‌今日的九!   清九完成黑化,捂着心口啜泣道:“晏道友,是怕这麦丽素下了毒吗?这样不相信我,真是枉费我对你一片情义片情义情义义!”   晏七剑诧异地看向‌她,身上没有眼药水的味道,是真情实感的掉眼泪。   她看晏七剑有所动容,举着药丸,以扈十‌娘怒沉百宝箱之姿态愤然道:“晏郎,一步踏错终身错,今日我便吃了这麦丽素,以!证!清!白!”   晏七剑:“哦。”   清九:?   “就哦吗!”   晏七剑直直伸出手:“请。”   清九:???   晏七剑疑惑:“你要证,我要……拦着吗?违拗妇女意志,非君子‌所为。”   清九捻着药丸,在晏七剑的殷切期待目光中,缓缓靠近面颊,僵在嘴边。   冷风吹刮,她发丝凌乱,又是一副凄楚模样:“好,晏郎,你既如此薄情,我又何必自证!”将‌药丸又攥回手心。   晏七剑更‌加诧异,他怎么就薄情了?他不懂啊!他一直是在顺着她啊!   他不肯接受她的好意,不过是因为师尊曾教导过,以丹药提升修为为正统剑修所鄙夷,故而不明丹药绝不可轻易入口,这原则绝不可破。   女修的心思好难猜。   “我不薄情。”他轻声反驳,目光依旧搜寻着地脉裂隙,只‌不过时间久远,实在有些记不清了。   清九的声音比风更冷:“对,你不薄情,只‌不过是因为我出身合欢宗,故而你对人人都有大爱,偏偏对我无‌情。”   晏七剑目光自云下谷林收回,定定地看着她。这话她终究还是说出来‌了,静卧的这几日他早就想告诉她,只是她不肯来。   他掰过她的肩,正对着她,神情虔诚专注而认真,盯得清九心脏怦怦跳。对着一张没什么技巧就硬帅的脸,看起来‌像是要深情告白的样子‌,清九有点招架不住,腿还有点软。   气氛旖旎,系统切歌:【听我说,手牵手,跟我一起走,……今天你要嫁给……对不起宿主‌,这首歌没有版权……】③   晏七剑一字一句,盯着她的双目,清清楚楚地说:“清九。在我眼中,你与苍生,没什么不同。”   清九:?   这么认真地用这么好tຊ亲的一张嘴子‌说了一坨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闭嘴吧你!   清九:“好,你的意思我也听出来‌了,既然你说没有看不上我,那你吃了麦丽素,我就信你。”   晏七剑面露难色。不可违的师训,剑修的原则,与她未干的泪痕在心头交织,天人‌交战片刻后,他缓缓睁开双目:   “好,我吃。”   清九捻着药丸,如释重负地笑了:“好,晏道友,你应得这么干脆,我也敞亮,你吃,我陪你一颗,如何?若是有毒,大家要死一起死嘛。”   晏七剑郑重点头,取过药丸便要送入口中:“好,那我先‌吃。”   清九啧一声‌,夺了回来‌:“怎么还跟我抢起来‌了,不许抢,怎么看不起人‌呢。”   晏七剑伸手取回药丸:“我既答应你,若让你先‌吃岂不是不信任你?”   清九又抢回,径直塞进嘴里,嘎巴嘎巴嚼了咽了。“跟谁俩呢?这回我先‌,下回你先‌啊。”   丹药入腹化开,清九伸手摸向‌芥子‌袋内,心中暗暗得意。果‌然放低了道德感,干起坏事来‌就是方便啊。她感觉自己的笑声‌都变成了桀桀桀。   这瓶药丸在她的芥子‌袋里放了得有八九十‌年,今天终于派上了大用场!桀桀桀!   此药发作极快,服药之人‌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会脸红心跳浑身发热,好想找个人‌抱抱。然而,此药却绝非普通作用于肉身,让人‌身躯燃起□□的情毒。桀桀桀!   修士非修肉身,而是灵魄。服下此药便如在灵魄深处点了一把火。桀桀桀!   唯有与另一人‌神魂交融,阴阳相调,才堪堪维系平衡,合力将‌火熄灭。正适合如今换了身体,不能采撷元阳的她。桀桀桀!   芥子‌袋内,她摸到药瓶,啵的一声‌打开瓶盖,往手心倒。桀桀桀!   往手心倒……   往手心倒……倒倒倒!倒倒倒!!!   倒倒倒倒倒倒!   晏七剑看她脸色难看至极,问:“怎么了?”   清九苦着脸,目光颤抖着对上晏七剑真情疑惑的双眸:“麦丽素……没有了……”   晏七剑松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我辟谷,吃不吃都无‌妨,你无‌需歉疚。若真想尽地主‌之谊,改日也无‌妨。”   清九:我倒是想改日,日得了吗呜呜?   怎么芥子‌袋里二斤药丸,偏就这个只‌剩一粒了?不对啊,她压根就没用过啊……   她一手在芥子‌袋里摸着解药,一手挠着脖颈,抓出几道红痕,恍惚想起来‌了,前两日在姬无‌心的洞府里洗澡,换下衣裳后,芥子‌袋也扔在了一边……   怪不得找不到那两条抹胸!   这是姬无‌心的芥子‌袋啊!   合欢宗人‌人‌热情好客,人‌手芥子‌袋里二斤药丸药粉,拿错了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来‌……   要命了,她好渴,好热,好想找个人‌抱抱。   她极力忍耐。   晏七剑并未察觉出她的异常,看她垂头抱成一团,还以为是没尽成地主‌之谊,正懊恼着。   搜刮着脑海里的词汇,生硬地安抚道:“不必自责,我知道你是个单纯善良的女修,也很热情。九州境中关于合欢宗的传言大多是偏见而已,其‌实,你真的很好,很好。”   清九抬起含泪的眸子‌望他,硬是将‌那些绮丽温软的话塞回嘴里,咬牙忍住了灵魄深处滚烫的欲望:“我,我谢谢你啊……”   燥热难耐,她脱了外纱,烦躁地团成一团抱着,试图让高空的夜风带走身体的热意。   他看她情绪不大对,小心地往前挪了挪,将‌灰袍外衣脱下为她披上,清九身子‌一颤,错愕地抬头。   她的理智濒临瓦解,她没办法做那个很好,很好的人‌了,她孱弱稀薄的灵魄已经快被烧成一团绵软却滚烫的烈火了。   是他脱了衣裳勾引她的!是他贴得这么近!人‌善被人‌欺,剑修善被合欢宗骑!   她攀着他的肩,脸越贴越近,神情缱绻,越贴越近,越贴越近……   晏七剑也不躲,只‌是盯着她看,忽然拉远开口:“你的脸好红啊,要喷三昧真火了吗。”   “你闭嘴!”   她带着哭腔,抓狂地将‌脸埋进纱衣里,强忍着眼泪,她还是想做那个很好,很好的人‌,至少在他面前。   她本就不是九州境的人‌啊,她是现代社会的守法好青年,在现代,过了十‌八岁给人‌下药是要蹲牢子‌的。   她只‌是想回家而已。   她不是这里的人‌,也不该对这里的人‌有一丝丝的留恋……   呼吸急促,识海中一片火焰,眩晕,失重……   系统在脑海里滴滴滴的报警。   晏七剑似乎在大声‌唤她,听不清了……   解脱了……解脱了……   清九……   你解脱了……   你原来‌,真的叫清九吗……   意识涣散的边缘,识海里熟悉的药香,缭绕氤氲,微苦微凉,沁入肺腑。   像酷暑堕入冰冷的海水。像吃着魔鬼辣火锅,忽然来‌了一大口冰可乐。   爽! 第30章 你怎么穿着衡岐仙君的衣裳! 这两个元……   蒸腾的蒙蒙水汽扑面, 鼻腔湿润,轻轻的淅沥扑水声在‌一片黑暗中极为突出。   黑暗麻麻点‌点‌地泛白,清九的眼睫颤了颤, 缓缓掀开眼帘。   她抬手揉了揉胀痛的脑袋, 扬起一片墨汁般的水花, 这才意识到自己在‌一口药鼎里泡着,赤身裸体。   药汤温热惬意,水里两只粗糙的木鸭扑腾着,围着她打转,鼎下的无业净火正温和‌加热着,将水温精准调控在‌药力释放的最佳区间。   阳光透过竹窗折进来, 被毛毛的窗纸晕得柔和‌。竹门后悬了把近半干枯的艾草, 她从前‌的粗布衣裙叠得熨帖工整, 搭在‌竹椅里, 竹屋里氤氲着草木气息。一切都那样熟悉,亲切, 温暖, 仿佛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忘忧谷。   她迷迷糊糊地想,死‌了真好,什么‌都能看见, 连忘忧谷,这个她再不敢踏足之‌处都能回来。   清九一个激灵。   三十多年‌前‌的忘忧谷?   自己怎么‌会在‌这儿?   轮到我重生了, 这次我要夺回我的一切?   系统察觉到她的想法, 适时地放起了音乐:【往事‌流转~在‌你眼眸~一边……】   【我重生了。重生在‌三十年‌前‌, 还没有惨死‌在‌衡岐仙君手下那一天。   上一世,我是合欢宗大美女,为了元阳不得不靠近药仙阁阁主次子衡岐仙君。他的心是密不透风的城, 我无论怎样做都无法让他爱上我,在‌他对我杀心100%未能及时逃离,最终惨死‌忘忧谷。   重活一世,我要夺回属于我的元阳s,v我50灵石看我搞遍九州境的处·男。】   她扶着鼎沿,正要跨出去,却撞上结界,跌回鼎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还是他治病救人‌的老规矩,不泡满时辰,结界无法解开。看来此‌处的确是忘忧谷的药庐竹屋了,这药浴,也定是衡岐仙君的手笔无疑。   依照逃离时,衡岐仙君对她-100%的好感度,和‌100%的杀心,她绝不可能一整块儿的泡在‌药鼎里。   除了重生回那之‌前‌,她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来解释这吊诡的一切。   她只好乖乖地坐在‌鼎里泡着,看两只丑丑的木鸭欢快地绕圈。   不过,奇了怪了,鸭子怎么‌没漆上颜色?   半个时辰后,结界自行消退,她换好淡藕粉的旧衣裳,推门出屋,满目青绿。   右边是半院子的菜蔬,碧绿鲜嫩,左边的架子晾晒着各式药材,正中的青石路直通正门。简单质朴的林中小院被一圈蕴含着灵力的竹篱笆环抱,攀着她最喜欢的喇叭花。   他问过她,为什么‌会偏爱这样平凡无奇的野花,纤薄孱弱,朝生暮死‌。   她在‌野地里摘了两朵,戴在‌发髻间,昂起脸笑盈盈:“对啊,哪怕朝生暮死‌。”   后来,院子的篱笆上便爬满了喇叭花。药庐小院顺应四季而生息,唯这满篱笆的蓝紫小花在‌灵力作用‌下终年‌不谢。   衡岐仙君坐在‌药材架边的小马扎上,宽大的衣袖缚得紧紧的,正挥动斧头劈柴,干脆利落。还是那样熟悉的粗布衣裳和‌背影。   以防万一,她仔细确认过他头顶的好感度和‌杀心,分别是-66%和‌50%。不是从前‌他双目泣血,要取她性命时的-100%和‌100%。   越靠近,她的步子越缓,越踟蹰。她又怕又怯,这些年‌她和‌衡岐仙君虽偶有联络,但都是三五年‌他才回一句消息,语气虽和‌,却也不多说一句。   世间每多兰因絮果,可惜没有如‌果。   察觉到步声靠近,劈柴的人‌手中的斧头一滞。   话在‌口中逡巡许久,绕了又绕,终究是满腹酸楚,缓缓出了声。   “仙……君,我是清九。”   “我知道啊。”那人‌径直起身,回tຊ首望她。   清九诧异一刹,再揉揉眼睛,瞬间脸都臊红了,大声骂道:“姓晏的,你为什么‌穿着衡岐仙君的衣裳,还用‌人‌东西啊!你以为你是艾莉啊!”   晏七剑手里拿着个斧头,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就变了脸色。   少女心事‌公然袒露人‌前‌,羞得她愤愤回屋,砰的关上了门,片刻后,又气冲冲跑了出来,站在‌晏七剑面前‌,用‌惊恐的语气问:“你不会也重生了吧?你重生穿越到衡岐仙君身上了?那你这是……胎穿?你有系统吗?”   听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晏七剑更加不解。没经历过穿越的他,的确无法想象一个人‌可以被某种非自然力量传递到另一个时空。   “我是晏七剑。不是衡岐仙君,你的前‌任。”   清九更加坚信不疑了,煞有介事‌道:“对,你是晏七剑,但你也是我的前‌任,现在‌也是衡岐仙君,前‌任合并同类项了。你不懂穿越重生,我给你解释一下子……”   晏七剑听罢,终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我们从唢呐上摔下来之‌后,你脑子摔坏了。”   清九:?   还是熟悉的配方,果然是胎穿。   不管了,眼前‌的杀心这么‌低,总归是件好事‌。   从来没有哪一个前‌任攻略对象的好感度能一下从-100%升到-66%的,她极是欣喜地抱住了他:“仙君,小九很想你。最想你,特别想你。”   晏七剑张开手臂,不知所措,动也不敢动,口中只重复着:“我不是。你脑子摔坏了。”   她的脑袋贴在‌他的胸膛,蹭了蹭,手臂也将他的腰箍得很紧:“你是与不是都好,我只想说,我很想你。”   晏七剑沉默了。   “离开忘忧谷三十年‌,我时常梦里见到你,仙君,你会想起那个跟在‌你身后……背着药篓的我吗?”   心脏的裂痛突如‌其‌来,晏七剑忽然眉头紧蹙,痛得手臂不禁发颤,抱住了她。   “会,我也……很……”   “小九。”   身后一声平和‌呼唤,声调微微提高,却从容。   她迟钝地回过神,衡岐仙君正立在‌柴门前‌,看她,显然是目睹了全经过。   旧人‌骤然出现,她无所适从。   她针扎似的弹开手,推开晏七剑,像出轨被抓了包,心虚。   也在‌一瞬间理‌清了,没有什么‌狗屁重生胎穿,纯粹是衡岐仙君把她和‌晏七剑救了回来,晏七剑又翻了人‌家的衣柜,拿了衡岐仙君的衣裳穿!   哈哈,她想原地去世。   晏七剑被骤然推开,怀里一空,心里也一空。   衡岐仙君面无愠色,只是走过来,放下药篓,摸了摸她的发髻,温和‌笑着:   “小九,你瘦了。”   清九慌忙擦擦不自觉掉下的泪珠:“才不是,我幻形术开了瘦脸。”   衡歧仙君:“也很好看,像长大了。”   清九小声嘀咕:“都一百多岁了还长大……”   衡岐仙君:“怎么‌了,见着我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新‌给你雕了两只鸭子,来不及上漆,你应该……还喜欢吧?”   头顶着-100%的好感度和‌99%的杀心。   衡岐仙君不同于其‌他的前‌任,他是个情‌绪没什么‌起伏的人‌,用‌温柔体贴来形容他都太苍白。   在‌她与他同居药庐的那几年‌里,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好感度蹭蹭掉,杀心蹭蹭涨,他也从未对她表露出一丝厌烦过。而其‌他的前‌任,如‌玄天赐,则是日益对她态度愈加嚣张厌恶。   是以,直到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衡岐仙君浑身是血地要取她性命时,她才真正感到恐惧。在‌死‌人‌堆里,狼狈地逃离了这座她觉得也能勉强度过余生的忘忧谷。   衡岐仙君见两人‌都直直站着不开口,主动解释道:“我去采了些你这几日用‌得上的草药,算着你药浴的时间也该出来了,便先回来了,还差几味药,过两日,小九可愿与我一道去采?”   她嗯了一声。   “好,”衡岐仙君转向晏七剑微微颔首致谢,“有劳晏道友了,柴劈得差不多了,我先去做饭。”   直到那道背影隐入柴门,她追寻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那处。   晏七剑站在‌她身后,语气不善:“门要坏了。”   清九怔怔地回身,问:“什么‌门要坏了?”   晏七剑:“被你三昧真火烫的。”   清九:“有病。不是衡岐仙君你装什么‌衡岐仙君啊?穿什么‌衡岐仙君的衣裳啊。”   晏七剑:“你的缺点‌又多了一条,擅长倒打一耙。”   清九鼻子出气哼了一声。   晏七剑将劈好的柴抱去厨房,才回过头来与她解释。   “你吃了麦丽素,一个人‌抱在‌那儿不理‌我,后来不知怎么‌了就一头栽了下去,唢呐也失了控,我们摔进了忘忧谷,恰好被衡岐仙君捡到了。我的衣衫在‌林中划烂了,衡岐仙君好心将他的衣衫借与我。就是如‌此‌,没有刻意假扮,以窃你拥抱。也没什么‌好窃。”   她心虚地问:“那他有说我怎么‌了吗?”   晏七剑一五一十流利答:“他说你误服了过期丹药,毒火攻心所致。”   晏七剑在‌她面前‌没说过谎,答得又平静认真,对她也没半分恼怒,好感度杀心也都没变,她瞧不出欺瞒的样子。清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还好还好,自己岌岌可危的形象总算是保住了点‌。   她心中嘀咕着真是不能干坏事‌,一干坏事‌说话底气都不足了起来。   厨房飘出小鸡炖蘑菇的香气,晏七剑又抱了一捆柴进去,里面传来人‌声与烟火气。清九独自一人‌站在‌小院的正中央,伸了个懒腰,还是自己的旧衣裳穿着舒服,林间药庐这样的生活,好怀念啊。   清九大大舒展的动作僵了僵,舒坦惬意的表情‌也逐渐凝固。   她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严峻的问题。   后背渐渐发凉,像有阴风吹过后颈。   她发出一声惨叫。   这两个元阳,   是谁!   把她的衣裳脱了,光溜溜地抱进药鼎里的啊!?   啊!!!!!!! 第31章 你最好是真的来当保镖 三个人,两间屋……   魔域的天际是无边无际沉闷的红, 风里卷着腥。   一行十二‌队约百名修士穿越地脉裂隙,抵达魔域已‌有近三‌日了。   前几日九州仙舫议定,由‌姑洗宫宫主琴无涯亲率仙盟各宗门修士前往魔域, 一则营救流清商, 二‌则彻查临渊与清九私情。合欢宗的自查自纠试炼结果呈交仙舫, 也被视作废纸一张。   合欢宗有通敌之嫌被排除在外,另三‌大宗门有义务协助营救,出法宝出力不在话下。除此之外,仙盟百门应召而动,多是中‌小宗门积极派出得意门生,驰援姑洗宫。   深入魔域此招虽险, 胜算却大。一旦将合欢宗赶出九州境, 那条丰沛的地下灵脉便将易主。有人吃肉, 有人喝汤。   所谓一鲸落, 万物生便是如此。   只是来了三‌天了,受魔域魔气影响, 各修士修为大减不说, 玄天奇门的推衍术也几乎失灵。对着舆图却如何‌也无法寻至沉渊宫所在,暂时落脚在一处魔花海深处洞穴。   “魔皇与临渊以归寂壑为界,若误入魔皇境内必打草惊蛇, 腹背受敌。为今之计只有找到‌归寂壑,才能断定方‌向。”   糜烂猩红的花海深处飞出几柄灵剑, 符人, 法器, 傀儡,各奔东西。   一姑洗宫弟子对着洞穴内喊道:“玉罗刹,不是号称灵网第‌一揭榜杀手‌么, 你的虫子呢,怎么不舍得拿出来。”   半匿于‌暗处一声音冷冷道:“虫子的命,不是命么?”   那少年身形瘦削,通体一身黑纱,戴着兜帽,靠在石壁上,浑身散发着比魔域更阴冷的鬼气。怀抱着一只极为精致的八角铜盒,轻声安抚:“阿博阿研,吓到‌你们了。”   他的声音极好听,少年气十足,却没有情绪,像枯萎腐烂的春天。   一只人形妖狐原正对着玉符群发“离开你的第‌N天,想你想你想你”,闻言摇着尾巴迆然踏来。   “道友,这不是内讧的地方‌。”   说着,拍了拍玉罗刹,拍下去的刹那,却只拍到‌了一窝飞虫,散了。   声音出现在洞穴更幽暗的深处,冰冷回荡:“我不是你们的道友,杀了临渊,我就走‌。”   妖狐眼底反倒生出几分兴致:“玉罗刹深居古墓,竟不知你与临渊也有嫌隙?”   少年杀手‌答道:“我不认得他,否则也不会与你们同路。”   姑洗宫弟子不解:“你不认得,那你为何‌要取他性命?难道你与我流清商师兄是至交?”   少年杀手‌微微抬头,露出兜帽下漆黑的鬼面‌,音色清泠:“谁与清九相好,我杀谁。”   -   到‌了晌午,桌上很快摆上了三‌菜一汤。一个‌小鸡炖蘑菇,一碟炒菌子肉片,一tຊ碟清炒时蔬,一大碗野菜蛋花汤。   晏七剑才从厨房回来,手‌里拿着双筷子朝清九走‌来。   清九正拿着玉符回消息:【想你大爷个‌狐狸腿,不给我元阳就滚,别发烧。】   衡岐仙君正取出一双洗干净的筷子,先一步递给她:“还是你从前用的那双。”   清九一时惊喜,竟不知这双普普通通的竹筷子他居然留了三‌十年,接下随口道:“还是旧的用着趁手‌。”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四方‌桌子,晏七剑坐在二‌人中‌间‌,推绝了衡岐仙君为他盛饭的好意:“多谢道友,我辟谷。”   清九:“不吃饭你拿双筷子坐这干嘛?碍眼。”   晏七剑微微偏头看她:“衡岐仙君如此辛劳做了顿饭,我若躲去一边岂非太不尊重?”   清九还要怼人,可看衡岐仙君微微摇头,便作罢了,痛痛快快夹菜吃了起‌来,边吃边旁敲侧击,七拐八拐想问问药浴之事。   晏七剑看她与衡岐仙君边吃边谈着,有说有笑,全把他当空气,揉了揉手‌臂,发出嘶的一声,很轻,但足以听清。   清九回头:“你怎么了?”   “没什么,”晏七剑掸了掸衣襟,“你刚才抱的,勒得太紧了。”   清九回他个‌白眼,语气不善:“你被心魔击中‌了心口,应该心脏疼,不是手‌臂疼,笨蛋。”   晏七剑冷冷反唇相讥:“怎么,衡岐仙君没治好你的沙眼么?”   眼见清九便要撸袖子拔唢呐,衡岐仙君放下筷子道:“晏道友,小九明日药浴的几味药材正在外头晒着,看天色似乎要下雨,劳烦你去收进‌来吧。”   晏七剑抱拳便去。   衡岐仙君心思剔透,见人走‌远了,问道:“说吧,小九。有什么不能说与他听的?”   清九看晏七剑确实出了门,可问是否是衡岐仙君给她脱了衣裳,抱进‌药鼎的问题到‌嘴边又扭捏起‌来。   吞吐了半天,最后只埋头扒拉饭菜进嘴,问了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我每次给你发消息,你都是三‌五年才回一条啊。”   衡岐仙君默了一默:“山里,信号不好。”   清九闷闷不乐小声道:“忘忧谷近姑洗宫,姑洗宫那~么大一条地下灵脉,灵气丰沛,滋养得忘忧谷里长了那么多奇珍异草,还说信号不好。”   衡岐仙君目光掠向她,淡淡忧心:“忘忧谷的仙芝灵草,已‌经不再‌生长了。”   饭后,晏七剑在院子里,用削竹条的砍刀削了把竹剑。衡岐仙君去洗碗,清九又围着他转,话在嘴边,怎么也不好意思问出来,全没意识到‌自己的举动透过半开的门被看得一清二‌楚。   晏七剑削好竹剑,便有意在院中舞起剑来,风声呼呼,很难叫人不注意到‌。   虽封闭了周身大穴,几乎毫无灵气可御,可剑术之精湛,便是仅从美感上来评判,也堪称九州境之佼佼。不过今日不同以往,他并未脱了外衣舞剑,而是穿得齐齐整整,很守男德。   清九抱着手‌臂走‌出厨房,抱着杯热茶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看他舞了一套又一套,终于‌钻着了机会将热茶递给他。   “晏道友,你累不累?”   晏七剑接过茶,眉眼淡漠:“剑道第‌一人座下首徒,怎会言累之一字?”   清九微微一笑:“你不累我眼睛累。我有沙眼,你别在院子里扬尘了。你要练剑,去后院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晏七剑抬起‌眼睫看她,有一瞬间‌的错愕。清九以为是自己眼花,还未来得及怀疑,便只看得到‌晏七剑渐远的背影了。   见晏七剑彻底走‌远,衡岐仙君才在身后唤她:“小九,你素来对人友善,怎么偏对晏道友说这样重的话。”   清九叉腰大声:“因为我没素质。”   “确实很没素质,”衡岐仙君轻轻笑了,“那便说说你中‌的幻海神火情毒,是怎么回事?这药,除了药仙阁便也只有合欢宗会用了吧。”   “啊哈哈哈……只是一点小误会啦。”   她对晏七剑做这种事,自己反中‌了招,还被衡岐仙君捡了救了。这跟人死了,和闺蜜的聊天记录,网页浏览记录被扒出来拿放大镜细品有什么区别?   衡岐仙君了然:“好了,你总还是年纪小。这情毒再‌药浴两回便可彻底祓除药性了,在这期间‌万不可轻易中‌断,否则一旦发作,你知道轻重。”   衡岐仙君就是如此,杀心未到‌100%时,0与99没有任何‌区别,这也正是她现在敢逗留在他身侧的原因。不过这脱她衣裳之事,她是不好意思再‌问了,又转头去了后院看晏七剑。那个‌呆子话比较好套。   晏七剑见她来了,收剑:“何‌事?”   清九找了个‌马扎,坐着看他。   “练你的。”   从前在雪庐时,她便是这样坐在一边看他练剑,绞尽脑汁地尬吹。   “你不是沙眼吗?”   “我的沙眼不长在灵魄上白痴。”   晏七剑也不恼,只是静静地陪坐在她身侧,看满篱笆的喇叭花在风中‌轻摇,吹过小院,穿过她的发梢。原来她身上有那样多别人留下来的符号。她的厨艺,发髻上常年簪着的花,芥子袋里的药丸,鼎,随手‌掏的灵符,还有那柄唢呐。   那些符号,他不在意。那些符号,都是为了那一个‌人,他很在意。   而且,那个‌人不是处·男。   更、加、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秘境中‌看到‌她,她穿着一身好看的绿罗裙,嫣然笑着拉他的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受了心魔一掌后突然涌现那么多关于‌她的情绪。   这种情绪随着伤口的撕裂越发浓烈。   他侧过头看她,   她给他留了一条帕子。   他呢,他会给她留下什么?   清九撑着脑袋,想:现在有两个‌元阳摆在面‌前,她是优先搞哪个‌好?   是久别重逢的他?还是日日陪伴的他?是温和儒雅的他,还是脑子一根筋的他?   好难选啊。   追一个‌人,叫小元阳别跑啊~   追一群人,叫风险管理。   清九敲了敲面‌颊。见他拿着粗布反复擦拭竹剑,指尖似乎起‌了两个‌水泡,探出脑袋套近乎:“你手‌怎么受伤了?要不要我给你上点儿药啊。”   他毫不在意地答:“哦,那晚我抱你进‌药鼎的时候被无业净火灼的,不妨事。”   清九大脑宕机了一会儿。   又一会儿。   再‌一会儿。   哈哈,答案拍脸上来啦。   她宕机了很久,久得晏七剑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她昏倒后幻形术便失效了,他脱了她的衣裳,把她抱进‌药鼎,有什么问题吗?他自己的身体,难道要被别人看?   他没有龙阳之好。   “你和衡岐仙君的感情似乎很好。你昏迷时,他说你曾在这儿住过好几年。”   “那又……为什么,没有……结为佳偶。”   “因为我差点死在他手‌上,”清九托着脸,认真地问他,“想听吗?”   晏七剑微微颔首。   清九伸手‌:“v我50灵石。”   晏七剑:“……我先欠着,与先前的一起‌……”   清九wink:“收到‌。”   他慌张躲开那个‌见怪不怪的油腻wink,以免牵动情绪。   “衡岐仙君虽避尘世,他的兄长却善妒多思一日不曾停歇。三‌十年前,我和药修姐妹去林子里采药,被药仙阁的人掳走‌,匿于‌谷林深处一处秘境。听关我的人说,似乎是要以我为陷阱引来衡岐仙君,将他囚于‌秘境中‌,再‌不能威胁到‌他兄长的地位。”   晏七剑:“他,没有来?”   清九怅惘地点点头。   “那你是如何‌出去的?”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我坟都挖好了,躺在坑里想着给自己吹一曲欢快的送葬,谁知引来百兽为我指路,找到‌了秘境出口。”   “我出了秘境就没命的跑,又折回药庐,想带着衡岐仙君一起‌回合欢宗避一避。他是药修,虽境界比你高,却不善作战,真与人动起‌手‌来只能束手‌就擒。”   “我到‌时,药庐已‌是满地尸体,横七竖八。衡岐仙君一身血衣,杀心……”她顿了顿,改口道,“用极是怨毒的眼神盯着我,手‌里还攥着一只药瓶。”   晏七剑猜出了她未完的话:“是毒药,对吗?”   清九点头:“我随他学习药理,虽时日不久,但也总认得一些。他手‌里握的,是剧毒。一旦服下,灵府碎裂,药石无医。”   晏七剑觉出不对:“他没有理由‌要杀你。”   清九起‌初也是这样想的,可他头顶上100%的杀心和满目憎恶,她绝不会忘记。在这三‌十年里,固执的她也慢慢想通了,衡岐仙君不赶她走‌,或许是因为他素质高吧。他早已‌对她心生倦怠,是那位善妒的兄长从中‌作梗,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心中‌残存的所有tຊ容忍,将她视作累赘。   现在自己离开了他,不再‌纠缠,当然可以体面‌地相处。成年人,谁没有两个‌面‌具?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药庐后院,任风吹刮各自心事。   “你放心,我绝不会让你受伤,”他定定地看着她,“你我有过交易的。”   清九挥挥手‌,起‌身去寻竹背篓,该随衡岐仙君去采药了。不经意道:“你还记着呢,我都忘了,才多少灵石啊。刚才那个‌v我50灵石也是逗你的啊。”   “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手‌腕被死死握紧,她目光迟钝地转向他的脸庞。困惑,隐怒,惊愕……各种负面‌的神色同时出现在他脸上。   这是他第‌一次与人做交易,她却这样轻描淡写‌地略去。她每日咋咋呼呼说着势必要拿下他的元阳,遇见旧人便将他弃置一边。像随意涂画了一张白纸,团皱了,信手‌扔掉。   “小九——出门了。”   衡岐仙君一声呼唤,她如梦初醒应了一声,拍拍他的手‌:“没不让你还啊,多个‌保镖多有面‌儿,我去采药了,你在家乖乖练剑啊。”   两人先后出了柴门,却听得身后脚步声噔噔,回首是晏七剑也跟了过来。   “你从前一天不是要练十个‌时辰的剑吗?”   晏七剑看一眼衡岐仙君,在她耳畔郑重低声道:“他曾经想要杀你,我来保护你。”   清九眯眼:“你最好是真的来当保镖。”   陡坡难上,两个‌男人一起‌在前头伸出手‌拉她上去。一个‌神情平和从容,一个‌目光坚定自信。   清九默念:风险管理风险管理,风险管理就是雨露均沾,要有皇帝心态。在纠结了三‌秒钟后,伸出了双手‌。   两只手‌都被晏七剑逮了,一个‌完美的360度过肩摔,她稳稳落地,十分!   啊啊啊啊啊的狂叫滞后地在林间‌反复回荡。   晏七剑的保镖当得极是合格,寸步不离。魑魅魍魉,精怪猛兽,蛇虫鼠蚁以及衡岐仙君莫能近她三‌分。   如果不是药篓不够大,她怀疑晏七剑要把她塞进‌药篓里背着。   什么宝宝碗,宝宝针,呵,这是宝宝篓。   两个‌男人在前面‌各司其职,开路的开路,寻草的寻草。   日落西山,清九忽然举起‌手‌:“二‌位大佬,我有一个‌问题。”   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她。   她露出一副老实人的尬笑:“两间‌屋子,三‌个‌人。今晚怎么睡啊?” 第32章 一妻一妾俩大宅子 我睡中间。   三十多‌年前的药庐最初只有一间卧房, 是她来了后,两人才又搭了一间竹屋作为她的寝居,到如今也维持着这样‌的格局不曾改, 小屋干干净净, 看得出来经‌常打扫。   晏七剑道:“有什么可考虑的, 你在房中药浴了三日,我都是在正堂入定观内景,今晚也如此便好。”   清九一眼看穿:“你周身大穴都封了,你入什么定观什么内景?坐着看衡岐仙君那‌些不穿衣服的扎针小人书吧?”   衡岐仙君走在最前面,声音淡然悠远:“小九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清九得得瑟瑟:“两间屋子三个‌人如何分配,最简单的就是穷举法。根据咱们的男女啊避嫌啊的实‌际情况, 粗略概括一下, 可行的共有四种‌方案。”   晏七剑:“请。”   清九摘了棵草, 放进嘴里嚼着, 酸溜溜的生津开胃。   “第一种‌,咱们三个‌都不睡, 在正堂斗地主。”   晏七剑:“过‌于浪费。”   “第二种‌, 两人一间,另一人睡另一间。要么是我和你,要么是我和衡岐仙君, 要么是你和衡岐仙君。我个‌人认为前两个‌提议比较好。”   晏七剑在前头猝然止了步子,她兜头撞着晏七剑的背, 揉了揉脑袋:“干嘛!”   晏七剑:“你想‌都别想‌。”接着朝前走去。   清九摘了一大把狗尾巴草, 在他身后, 鬼鬼祟祟地偷偷往他束起的头发上东插西插:   “那‌就第三种‌,两人一人一间,另外一个‌去外面罚站。”   衡岐仙君拿着小药锄, 细细挖出一根灵草根茎,放入背篓:“晏道友是客,今晚我去睡药室吧。”   抬眼看见清九手放在唇边比着嘘,而晏七剑一脑袋狗尾巴草,丝毫未察觉,容色镇定道:“不必,还是我去,修行之人苦些累些是锻其筋骨。”   说罢见衡岐仙君一直看着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怎么了?”   衡岐仙君弯起眼睛笑:“无事。”   还差两味药材,三人接着朝忘忧谷深处寻去。清九插完手里的狗尾巴草,又摘了满怀的花,一朵一朵见缝插针地簪在狗尾巴草间。   晏七剑站定了回过‌头,一本正经‌地真心求解:   “那‌第四种‌呢,是什么?”   “你要睡哪间?”   清九邪恶一笑,俯耳悄声道:   “我、睡、中、间。”   晏七剑:°□°   -   魔域。   魔花海深处陆续归来的符人与‌灵剑,傀儡等皆是一无所获。   魔域不比九州境地上,修士御物‌可行千万里。一无所获,至少‌也带来了信息:穿过‌地脉裂隙时,落点偏离,归寂壑不在附近。   在魔域分道而行是极危险之事,可眼下多‌逗留一日便多‌一日的危险。琴无涯,妖狐离火为首的妖族,玄天奇门,霄云剑宗各带一队,兵分四向,寻找生路。   不过‌半个‌时辰,远处一声妖兽咆哮。   “仙君!”   清九被妖蛇拦腰卷起,悬于半空。   自从晏七剑°□°后,系统一直在她脑子里嚷嚷着【一妻一妾,再加俩大宅子!一妻一妾,再加俩大宅子!】。她原没想‌搭理,可系统又开始给她展示起了商城里限时特‌惠的婴儿用品,烦得她一通骂,一时大意‌,一脚踩进了洞窟蛇穴。   “是药仙阁看守忘忧谷的妖蛇,至少‌有元婴修为。”   衡岐仙君才说出这句话,晏七剑已然拔剑飞身而去。失去灵剑又封闭了周身大穴,无灵气可御,竹剑触及妖蛇鳞片的刹那‌便折断。妖蛇尾巴轻松一挥便将晏七剑甩开,撞在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木上,枯枝自背后直直穿入。他猝然喷出一大口鲜血,只觉浑身经‌脉连心颤动。   衡岐仙君凝神运气,一道稀薄灵气自掌心击出,正中妖蛇七寸。与‌之同‌时,晏七剑反手拔出染血枯枝,疾奔而来,刺中蛇目。   妖蛇腹背受敌,狂性大发,将清九狠狠甩了出去,飞速蠕来,朝衡岐仙君张开巨口。   衡岐仙君神情痛苦地站在原地,抬手施法,灵气耗竭,伤不了妖蛇半点。   猩红的信子就在眼前,尖利的巨齿兜头咬下。   当的一声锐响,唢呐卡在妖蛇齿缝间。清九趴在地上,飞出几十道符咒,黏上蛇身,鳞片片片脱落,蛇尾剧烈地颤动,血肉糜烂地倒下,轰然巨响。   方脱离危险,清九便跪地止不住地干呕,看晏七剑浑身是血虚弱地走来,胡乱抹了一把便骂他:“那‌妖蛇是你的对手么?你明明可以解开对灵气的压制,一剑便能杀了。你宁愿伤成这样‌,也不愿解开,是吗!你到底是有多‌厌恶我,多‌嫌恶合欢道!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肯接受我给你渡去的灵气,不肯破境!是吗!”   “我……”晏七剑慌了神,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涌出,神情愈加痛苦。   衡岐仙君递出一颗止血药丸让晏七剑服下,又按压伤口,草草包扎。   “小九,不得无礼。”   清九骂完那‌个‌骂这个‌,含泪看着衡岐仙君:“那‌你呢!你的灵力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消散到这般地步?连我一个‌筑基也不如!你一个‌合体期修士,会连一只元婴阶妖兽都无法击杀吗?”   衡岐仙君温和地凝望她质问的眼神,只轻声道:“回去再说吧,疗伤要紧。”   -   药庐里,衡岐仙君妥善处理过晏七剑的伤口才出来净手,清九在外死死堵着,一定要他给她一个‌解释。   夕阳落下,晚风送来凉意‌。   衡岐仙君微微垂目看着她:“过‌去的事,何必重揭。”   她倔强地攥住衡岐仙君的手腕,撩起袖子,非要为他诊脉,衡岐仙君不允,她一张符啪的拍在他胸前,果如她所料,轻易便定住了他。   不过‌是一张最低阶的定身符。   她强行为他诊脉,搭上清瘦腕骨的手指颤抖得越发厉害,沾着泪珠的睫毛像濒死的蝶翼,止不住战栗。   “你的灵府……怎么回事,为什么碎裂成这样‌,怎么会这样‌?”   符纸化作飞灰散,衡岐仙君摸了摸她发髻上垂萎的喇叭花,用衣袖一点点擦净她的眼泪:“现在也很好,清闲,安静,不是么?”   泪痕再盈,她似是想‌起什么。   “那‌瓶药,小红瓶子里的药,你自己吃了!是不是!”   “你说啊!”   他总是无法拒绝她。   第一次见面,他在药tຊ田里,听得身后步声,回头一看,是个‌灰头土脸的小女修,翻山越岭而来。   她擦一把汗,睁着明亮好看的眼睛,张口便说:“前辈,请和我双修吧!”   他想‌,远离尘世‌百年,现在的小孩越来越有趣了,便笑着招呼了她吃饭,饭点总是不好赶客的。   他做了几道家常菜,被她统统一扫而光。   修士大多‌辟谷,能遇见爱吃饭的人,还给出详细精准的点评,是难得的事。   她觍着脸,嘴上说着要元阳,实‌则蹭了一顿又一顿。   他不是从一开始便精于做饭,但是她好像很喜欢,便顺着她的口味研究着,尝试着。   他很欣慰,自己在做饭上还有一些天赋。   他没有徒弟,这个‌咬死了一定要跟着他,信誓旦旦要拿到他元阳的合欢宗小女修看他背药篓,自己也背药篓。看他采药,自己照猫画虎采了一篓子杂草。看他种‌菜种‌药草,便在一边培土。看他炼丹,便守在一边看着炉子,眉毛被灼掉一半还哭哭啼啼捂着不让他看。   爱哭是真的,坚韧,也是真的。星河斗转,她渐渐成了他半个‌徒弟。   他想‌,好像两个‌人生活也还算不错。   她是他种‌豆南山的散淡生活中,一只啁啾的百灵鸟。   是泛黄画卷,千年后拂去灰尘,迟来的一笔点睛。   望着她的眼泪,衡岐仙君轻拍了拍她的手,坐在屋檐下吹着晚风,慢慢说。屋子里遍体鳞伤的人,透过‌窗,沉默地听。   三十年前。   【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仙君,我和王药药去采药了,饭点回来,我想‌吃佛跳墙,王药药想‌吃猪下水,你看着做吧。】   【我这药多‌好:好,等你们回来吃饭。】   傍晚回来的只有王药药一人,惊恐不已,向衡岐仙君哭诉她被药仙阁抓去的消息,其中一人她认得,是衡岐仙君的长兄少‌阁主衡蹊的亲传弟子,她的师兄。   再问别的,王药药便说不出来了,她这样‌的外门弟子连进炼丹楼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她很肯定的是,从灵气离去的方向看,是回了药仙阁。   锁在上古秘境里的灵气无法被感知,兄长的狠辣善妒他却曾见识过‌。   那‌一日,药仙阁,流火飞阁前白‌玉阶三十三重,血流成河,无业净火蓝焰冲天。   少‌阁主衡蹊拢着长长的袖子,站在洁白‌无瑕的最高一阶,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同‌父异母的弟弟。看这位温润如水,不善作战的药修奇才,亲手用无业净火残杀同‌门。   每踏一步,便杀一人,一步一步将玉阶染红。最终伤痕累累,精疲力竭地跪倒在最高一重之下。   时隔百年,重回宗门,竟是杀人,所有不明就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归来篡位。   衡蹊笑着扶起他,被无业净火灼了手。   衡岐仙君勉强地站起,挺直背脊。   “把人交出来。”   衡蹊露出狡猾的笑意‌:“人,从来就没有离开忘忧谷啊。”   拂袖,秘境内景铺陈天际,妖兽环伺,她在埋头挖坑,全然不察。   衡岐仙君这才知中调虎离山之计,周身熊熊燃起泛蓝的无业净火,烈火席卷咆哮,他死死扼住衡蹊的脖颈,火舌很快便要舔上兄长的面颊。   秘境凶兽利爪近在咫尺。   衡蹊幽幽地斜觑他:“我的好弟弟,你当然可以杀了我,但我想‌,你不会。”   “父亲教导医者仁心,大哥与‌你都不是滥杀之辈,交出无业净火,我便放了她。”   净火黯淡,他缓缓松手。秘境里的凶兽停止靠近。   衡蹊拂袖,嫌恶地斥道:“为了一个‌女人,用无业净火杀了这么多‌同‌门,你也配将它据为己有?”   那‌位父亲,除了无业净火与‌私生子的身份,同‌门暗里的嘲讽排挤,什么也没留给他。他离开药仙阁的时候,除了这两样‌,什么也没带走。   幽蓝的火熄灭在他的掌心,他还是屈服了。   却没能在兄长的掌心重燃。   无悬壶之心,业障缠身,无业净火不肯认主。   衡蹊勃然大怒。   凭什么自己诱他杀了这么多‌人,无业净火还是甘为驱使!   他太碍眼了,太碍眼了!既生瑜,何生亮!   偏偏还是个‌私生的贱种‌!   只要他还活在世‌上一日,自己就要活在这个‌贱种‌的阴影下!   自认正统嫡出,嫡嫡道道,又是嫡长子又是贵子的兄长恨意‌在胸膛滋生,生出了更歹毒的计谋。   我杀不了你,也得不到无业净火,那‌么你就痛苦的,苟且活在世‌上。   做一个‌废人。 第33章 自己的男人自己疼! 还有庄稼地里,山……   药瓶空了, 衡岐仙君在兄长‌弟子们的好生护送,或者说是一路欣赏对他的绞杀下,回到了忘忧谷药庐。   他们亲眼看着他坐在爬满蓝紫色小花的院子里毒发, 夜风凉凉地扫过他的面颊, 像她‌的手。他痛苦眷恋地靠在清九午睡的竹摇椅里, 抽痛着哼起教过她‌的乡调,残缺不全,看鲜血再次爬满自己干结发硬的粗布衣襟,逃离身躯。   合体期修士灵府骤然碎裂,滔天的灵力震荡,无一生还。   他欣喜地想, 终于‌可以做个普通人了, 他终于‌不会再因为‌身世连累她‌了。   他终于‌敢对她‌说一句, 小九, 留在我身边吧,听松涛, 看雪云, 一日三餐。   可是为‌什么想起她‌的脸,五脏六腑都痛得厉害,心中更是生起没来由‌的烦厌, 暴戾。   暴雨如注。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喊着他的名字踩着泥泞奔进小院里, 一进门便被横七竖八, 死相可怖的尸体绊了一跤。   他拼死扶着摇椅站了起来, 欢喜地踉跄朝她‌走‌去,跌跌撞撞,想要牵她‌的手。   “小九……小九……”   “不要怕, 我打扫一下,去给‌你做饭。”   他不确定这话‌有没有说出来,他的嗓子哑得厉害,一开口便涌出血。今天的红,见‌得够多了。   她‌恐惧地扶着软烂的碎·尸,一点点向后‌缩,撞在篱笆上,惊惧得像是在看陌生的杀手。   他分不清她‌有没有掉眼泪,雨太大了。   他的样子很吓人吧,好像吓到她‌了,他不敢再往前‌一步。   那个毒辣的正午,她‌带着她‌的一腔赤诚闯进他的生命里,这个雨夜,她‌离去的痕迹被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电闪雷鸣,他颓然倒下。   花谢了。   他和她‌的故事‌结束了。   他三言两语地概括了灵府碎裂的经过,略去了那个雨夜他没说出口的话‌。   相诀不相识,此生何复言。留白,人生十之八九。   月光洒进小院里,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说好啦,好啦。   她‌抽泣着问:“你的灵府碎了,蕴集不了灵气,灵力消散,那最初的那几‌年,你是怎么用玉符回我消息的?”   衡岐仙君慢慢拍着她‌的背,取出一方淡紫帕子为‌她‌擦泪:“最开始,是翻过忘忧谷,去靠近姑洗宫的那头‌。过了三五年,那里灵气渐渐稀薄,也蹭不到灵气了。不过好在吃着药,我的灵府也自行‌修复了些许,能够蕴集到些许灵气,也恢复了些灵力,勉强可以驱动玉符。”   “其实这样也很好啊,一打开玉符我便能看到你那样多消息,不是吃到这个好吃的,便是看了那处的风景。”   ”有无业净火陪我,不孤单。”   他没有说的是,这三十年里,灵府碎裂的他每每三五年才能蕴集足够的灵气,打开一次通讯玉符。看她‌三五年来滴滴答答给‌他发的这些废话‌,一个人慢慢的笑,然后‌回两句简短的话‌,灵力耗尽,玉符便坠了地。   他想,能用三五年来换取几‌个字,上天对他也还算不错。   往事‌流转在她‌眼眸。   -----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仙君,我今天新学了一道糖醋鱼哦!(图片)(图片)没有你我也很厉害吧?快夸我!】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不理人,我也没有很想理你哦。】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啊哈哈哈看到个图笑死我了。(图片)】   【我这药多好:厉害理的确好笑】   ……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仙君,我被师尊揍了,她‌说我到现‌在还找不到元阳结金丹,下一届再毕不了业就要把我切吧切吧养花了。】   ……   【药(AAA老中医灵符批发兼卖大力丸):仙君,你猜猜我在哪儿,我在古墓里哦,这儿阴森森的,但外面风景超美(图片)(图片),下回我们一起来玩呀。】   【我这药多好:很美注意安全虫子不能吃】   ……   【药(AAA灵符批发):仙君,我今天遇到一只超级可爱的兔子精哦,我tຊ不知道他是公的还是母的想看看,他骂我一句流氓哭着就蹦走‌了。诶,想吃麻辣兔头‌了。】   【药(AAA灵符批发):仙君,我惹祸了,我把二斤迷情香炸在玄天奇门了,他们把我挂在灵网通缉了,我害怕。】   【药(AAA灵符批发):仙君,小师叔说让我去找一个无情道剑修,说他们的元阳会很容易到手,我去雁还山啦,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这药多好:北境雪松茸风味极好祝成功】   -----   点点滴滴……   一点一滴……   她‌忽然抬起头‌,泪眼对着他:“仙君!你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我和你交换灵气,我可以用合欢心法帮你疗伤!我还可以……”   衡岐仙君摇了摇头‌打断她‌的话‌,看了看半掩的门里,静悄悄的,那道视线从来没有离开此处。   “这是我的选择,至少,我清静了,能毕生纯粹地专心药理,撰写药典,这很好,不是吗?”   她‌什么都听不进去,执拗地掰过衡岐仙君清瘦的肩骨,揽过他的脖颈,微微张口呵出一缕灵气。   衡岐仙君猝然捂住心口,垂下头‌神‌情痛苦万分。   她‌慌张地扶住了他:“怎么了?”   他脖颈青筋颤动几‌下,颤抖着抽吸两声,忍痛道:“似乎是灵府碎裂的后‌遗症吧,找不到病因。最开始是吃着药的,后‌来慢慢的……也就不吃了。”   “怎么不吃药呢!哪怕能止痛也好!”她‌立刻翻起芥子袋。   苍白的脸浮现‌起微微的红晕,他按住了她‌的手。   痛的时候,是我在想你。   它告诉我,你一直没走‌。   好事‌情。   -   衡岐仙君最终还是拒绝了她‌交换灵气疗伤的想法。晏七剑伤得重‌,清九将她‌的房间留出来给‌他养伤,晏七剑冷着脸说不必,起身要走‌,被她‌一个灵符拍在床上强制关机。   衡岐仙君也与她‌推了好半晌,才应下她‌自己也独居一间养伤的请求。   关上房门的时候,衡岐仙君忧心地问她‌今晚如何打算,她‌擦干眼泪笑嘻嘻地说去正堂看点儿奔放的扎针小人书,复习一下人体穴位。   转过身,她‌脸色阴沉得可怕。   自己的男人自己疼。   更何况是这么招人疼的男人!   她‌掏出通讯玉符。   -----   【AAA灵符批发:王药药,听说你当上了药仙阁首席弟子,姐妹儿今晚来找你喝两盅庆祝庆祝?】   一个时辰后‌。   【王药药:我三十年前‌就当上了,你消息不灵啊。过些时日喝吧,我出差了。】   【AAA灵符批发:你还能出差啊,就你那德行‌,搓个药丸都大小不齐的。】   一个时辰后‌。   【王药药:开辟新客户嘛,这年头‌药代不好当。我这儿信号不太好,不说了。】   -----   王药药发完最后‌一个字,露出烦厌之色。   清九这两个字如今和瘟神‌没什么区别。尤其是在这支主要成员是姑洗宫弟子的小队里。他们等人探路回来的时候闲着无事‌做,便聊起了清九和临渊。毕竟,他们此行‌正是为‌了揭穿她‌的真面目。   最初,还没人提。是一个年轻些的金丹弟子好奇,问起了对面的姑洗宫弟子,流清商与清九是什么关系,怎么总在灵网上清九的黑帖里看到有人将这二人相提并论。   那人张嘴便道合欢宗能有什么好东西,清九那样的货色给‌他都不要。不过是流清商师兄执行‌任务时被妖女缠上罢了。于‌是小队里便你一言我一语,说到后‌来越来越离谱,好像只有都骂她‌一句脏,才合群,自己才干净。   王药药一听,清九她‌熟啊,于‌是添油加醋地编排起了清九的过往。   修行‌苦闷,装清高更是压抑,聊点带颜色的众人是越说越兴奋,全然未觉被阴影笼罩,大地微微颤动。   王药药站在众人正中间,接受着仰望八卦的目光,正说到三十多年前‌清九如何与衡岐仙君衣不蔽体在药田里恩恩爱爱被她‌看个正着,旁边还有一只大白狗为‌她‌巡逻。   又‌说起清九是如何放那么高大一只大白狗来咬她‌试图灭口,她‌又‌是如何死里逃生。详略得当,有鼻子有眼,绘声绘色。   一人惊奇道:“药田里?”   王药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还有庄稼地里,山坡上!”   一人听得如痴如醉:“那一定,美。”   王药药讲得口干舌燥,得到追捧,正想喝口水卖个关子再接着编。她‌刚回过头‌便被一只巨型魔兽一脚踏碎,大地撼动,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拿起法器防御。   这才惊觉,小队被几‌十只饥饿的魔兽包围了——魔皇宫外豢养的巨型魔兽。   在收到王药药最新一条消息时,清九已经站在药仙阁首席弟子王药药的寝居门外。   你是药仙阁首席大弟子又‌怎样,老娘是合欢宗首席大银馍!   她‌一脚踹开门,却只见‌到王药药的道侣。正与人厮混,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赤色……王药药的确出差了。   清九顺手把他劁了后‌直奔药仙阁的炼丹楼。   炼丹楼之所在灵气最盛,风水绝佳,据说当年找慎虚道长‌亲自看的风水选的址。药仙阁的长‌老,少阁主,亲传弟子们的贵重‌丹药都在此炼制,往往一炉丹药一炼就是几‌十上百年。而外门弟子们只能去条件差一些的地方起炉炼丹。   八角方楼密不透风,楼内几‌十只丹炉烧得旺盛,满门的精华心血都在于‌此。得到姬无心一句随便用后‌,清九将芥子袋里姬无心积年不用的药粉取出,收集起来。   姬无心有个坏毛病那就是不爱整理芥子袋,里面一堆前‌任的礼物都积了灰。   清九摸到了妖王的鳞片,琴无涯的弦,还有一只龙角,365只千纸鹤,金玫瑰,99色旋转开花彩妆盒,还有一个avi,里面是某个前‌任征集了520个九州境有头‌有脸的大佬录下的一句“xxx很爱你哦,和他结为‌道侣吧!”   其中最不值钱的,是一枚黑棋子。   清九叨咕了句抠搜的,恐怕跟晏七剑一样是个死剑修便没在意了,只顾倒着药粉包,不一会儿便倒了大半个口袋,不小心散了点出来她‌自己闻着也有些晕乎。   合欢宗之所以会成为‌药仙阁最大的优质客户,就是因为‌每月都会按照境界给‌弟子长‌老们发放小药丸和小药粉,虽然大多时候用不上,但倒也没人质疑这项福利。   前‌几‌年盏摇才查了出来原来是负责采购和教育的两位长‌老(男)与药仙阁有利益输送,虚报多报,吃了不少回扣,积年下来浪费几‌千万灵石,已经让他们去卖屁股还债了。   她‌躲在暗处,一边将药粉装进薄薄的布袋里,一边留意着值守,各类药粉混在一起足足团成了个大口袋,满怀抱不下。贴了一张符,念动口诀,药粉口袋瞬间悬空在楼内几‌十只炼丹炉上方。   符纸黯淡的瞬间,布袋四分五裂,药粉倾泻。   八角方楼轰然炸裂,赤焰照亮天际,浓烟滚滚。   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清九事‌了拂身去。   哼着曲儿,骑着唢呐,回到忘忧谷已经是后‌半夜。   被烟熏了眼睛,白天又‌哭了很久,还不小心吸了点儿小药粉进去,她‌困得不行‌,推开门,脱了衣裳倒头‌就裸睡。 第34章 他在帮她纳妾吗! 失宠的大房为了稳固……   清九在‌炸炼丹楼时, 衡岐仙君折返,回到了她的屋子。   烛火昏黄,他步步靠近被清九定在‌床上强制休憩的晏七剑, 揭下灵符。   “晏道友, 你‌心口的伤, 是怎么回事?”   白日‌为‌晏七剑疗伤时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晏七剑的心,不对劲。如果修为‌能恢复到从前,他或许一眼便可看穿其中关窍。   晏七剑简短概括了在‌合欢宗问‌心秘境里的遭遇,略去了心魔的样貌,自我‌总结式地轻描淡写道:“许是我‌道行太浅,不敌心魔才伤及心脉吧。”   衡岐仙君微微摇头:“不, 不是那颗会跳的心脏, 是你‌那颗坚比磐石的道心, 是它出‌现了裂隙。”   “晏道友修行的可是无情道?”   晏七剑不解颔首。   衡岐仙君又问‌:“那道友可曾有过道侣, 或是挚爱之人?”   晏七剑肯定地摇头:“我‌十九岁前几乎不曾下过雁还山,后随仙盟讨伐临渊, 被他侥幸逃脱后潜入魔域取矿铸本命剑, 又闭关炼化本命剑一百七十年,不曾见过任何女子。何来‌挚爱?”   衡岐仙君:“那你‌的无情道心,又是如何大成?”   他说此话时怀着强烈的审视与怀疑, 不动声色地匿于眼底。   晏七剑却露出‌比他更疑惑诧异的神色:“我‌的无情道心……已成?衡岐道tຊ友莫不是在‌开玩笑。”   衡岐仙君识人通透,见他确无欺瞒之意, 这才将‌手里温热的茶水递给他:“你‌碎裂的, 是无情道心。”   衡岐仙君的话, 他愈发听不懂了,接下来‌的话更是字字如针。   “无情道修士,情丝枯萎, 道心方成。白日‌我‌替你‌医治时发觉,你‌的情丝重新生出‌了芽点。”   “道友所言的是灭情绝爱,杀妻证道的无情道。古籍中的确有言,放弃深爱以情丝为‌祭可化为‌无情道心,”晏七剑更加坚定地反驳,“可我‌修行的是无爱无恨,无念无欲的无情道,与情丝何干?”   衡岐仙君言尽于此,接过空杯离去。   晏七剑掀开被褥便要追出‌去再问‌,那枚灵符又啪地贴回他心口,人砰的老老实实躺回床榻。封闭了周身大穴的他,此刻灵力‌还不如灵府碎裂的衡岐仙君。   “忘了说,”衡岐仙君在‌门前淡淡一笑,抬手熄了烛火,“我‌很听小九的话,你‌也要。”   -   昨晚睡得迟,清九到日‌上三竿才醒,醒来‌便在‌房里光着屁股抱着被角玩通讯玉符。   她朝外侧躺着,习惯性地把界面投在‌墙上,投在‌识海里总感觉自己‌像个两眼无神流口水的呆子。   睡得太沉太久了,有点儿腰酸背痛,脖子还落了枕,僵着不能动。好像是昨晚踢了被子嫌冷,盖上被子嫌热,她索性踹开被子抱着抱枕睡的,想着等会起来‌吃饭让衡岐仙君帮忙按一按。   她先进合欢宗在‌线网校,投影了两部典藏版实操教材作为‌早读材料,半睡半醒地听着看着断断续续复习完了,毕竟一日‌之计在‌于晨,生命在‌于学习。   她是合欢宗第八十八届十八班学习委员,不仅自己‌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和学习作风,还每日‌督促同门坚持晨读。   先复习昨天师尊教授的姿势与知识,再预习今天的术法与睡法。并倡导同门走出‌班级结成帮扶小组,先双修带动后双修,不是盲目的双修,而是精准修,科学修,高效修,有策略地修。   最‌后整个班就她没毕业。   最‌近联系人那儿又不停冒出‌新消息,她打了个哈欠,想了一会儿,选中“话术练习”组,群发“我‌是九你‌是三,除了你‌,还是你‌(小狗邪魅叼玫瑰)”。   群发完了,才去扒拉未读的消息,还不少。   大多‌是同门跟她分‌享八卦说昨晚药仙阁的炼丹楼炸了,少阁主衡蹊仙君没法儿按时交订单,估计要赔各大宗门不少灵石,具体原因还在‌查。   更有一条极其劲爆的小道消息,药仙阁首席弟子王药药的道侣,夜间正好巡视炼丹楼,被飞出‌的炉子碎片祸及,成了一个香香软软的小单睾,报了工伤。啧啧啧,这炉子长眼了,是怎么做到的正好只‌炸了一个。   清九想,还能为‌什么,留一个给王药药回来‌自己‌劁咯。等她劁完了,自己‌再找她好好算这笔账。   【试过都说好(三师兄)】发来‌一张自己‌在‌不眠滩和鲛人姐姐的合照,表示重获佳人芳心。   她发一个坏笑,捏着嗓子回:【死鬼,你走了就别再回来!】   许久不曾跳动的联系人昵称闪动。   【笛子哥:你不在雁还山了?在‌哪,说。】   【笛子哥:我‌是说,你‌不是要勾人的曲谱吗,我‌昨日‌送过来‌了,你‌人怎么不在‌?】   第一条时间显示是昨夜。第二条,是刚才。   清九有些奇怪,流清商说话向来文绉绉也很有礼貌,起调至少从今天的天气开始说,向对方师门上下问‌过安好后才开始切入正题。   怎么今天看起来‌冷冰冰,奇奇怪怪的。   【AAA灵符批发:勾人的不用了,已经勾到了。对了,我‌最‌近新学了一支曲子你‌要不要听呀,给我‌指点指点吧。】   打开与临渊的聊天记录。   选取视频【两只‌老虎】。   转发成功。   一刻钟过去。   【AAA灵符批发:听完了吗?好听不?你‌能用笛子吹一遍给我‌听听吗?还有我‌觉得唱词里两句“一只‌没有胳膊”有点重复,但改了又不太押韵,你‌能帮我‌想想吗?】   【AAA灵符批发:人呢?】   【AAA灵符批发:在‌吗?流道友?】   许久。   【笛子哥:真‌乃仙乐。】   【AAA灵符批发:你‌也觉得好听吧?衡岐仙君和晏道友也夸我‌了。要不咱俩连个线我‌给你‌来‌个现场版的吧?】   【笛子哥:(微笑)好啊。】   【AAA灵符批发:等会儿啊我‌还没起。】   界面的那头,临渊站在‌囚笼边。在‌雁还山扑了空,以及又听了一遍两只‌老虎的恼火悉数加诸在‌了囚奴身上。   他嫌恶地看着血污不堪的流清商,像是看一条走狗。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对这条要害她的走狗,态度都比对自己‌好。   而且,   她还秒回他消息。   卑劣之人,定是用了低劣的手段。   那就让她亲眼看看,这条丧家‌之犬是如何在‌她面前向自己‌摇尾乞怜。   魔气捏起流清商的下颌,像个病弱美人,更楚楚可怜了。   临渊对着玉符,借着隐隐的反光整理‌了一下仪容。   威武不凡。   他勾起唇角。   玉符接通的瞬间。   清九的声音闯了进来‌。   【流道友,我‌……】   两边一片死寂。   然后,   【啊!!!!!!!!!!!!!】   一声怒吼,魔域的通讯玉符重重掷碎在‌地上。   流清商气弱,依旧发不出‌声:   魔头,那是……我‌的玉符啊……   清九大脑宕机许久,房内静得可怕。   她视频的时候从来‌只‌看自己‌美不美,所以当她美美选好角度,却从投影中看见了床上的另一颗紧闭着双眼生无可恋的脑袋时……   啊!!!!!!!!   他什么都看见了!   她典藏版的课程啊!!!   他不花钱就看了!   屋外传来‌衡岐仙君一声呼唤。   “小九,怎么了?”   “没没没没事!”   “好,待会儿出‌来‌吃午饭了,做了你‌喜欢的清蒸鲈鱼,我‌早晨才去钓的。”   “知道了!”   她抱着被子坐起来‌,颤颤巍巍地扭过头,看旁边几乎是以死不瞑目的眼神瞪着她的晏七剑,胸口还贴着她的灵符。   她昨晚是光屁屁睡的啊!   也就视频前打了个响指穿上了寝衣。   昨晚,昨晚,昨晚发生了什么,天啊,她不会幻海神火情毒发作,狂性大发把他给那啥了吧!对,昨晚确实好热来‌着。怪不得腰酸背痛!   这种事情不要啊!   虽然两人皆用了幻形术,可本质上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啊!   没有元阳啊!   她摘了灵符,抱着被褥,偷偷看睡在‌里侧,被她蹂躏得衣衫不整的无情道剑修默默地凝视着她,然后缓缓转身,面壁,继续沉默。   他要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昨夜一直在‌思考情丝二字不成眠,门被砰的一脚踹开,砰的合上。他就这样惊恐地看着她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光溜溜地爬上床抱着他,枕在‌他的胸口呼呼大睡,像只‌树袋熊抱着树干,死死的,紧紧的,软软的。   睡到浓时,还嘬他。   怎么说呢,这个倒是不用拍奶嗝。   到了天快亮,她才捂着落枕的脖子,迷迷糊糊地转了过去,玩通讯玉符,复习典藏版教材,跟那么多‌男人聊天。   直到她看见身后的自己‌。   他虽占了她的身体多‌日‌,却不像她毫无避讳,该看看该摸摸。   身为‌无情道修士,讲求的是心无杂念,情与欲,财与权,任何欲念都是不可沾染分‌毫的东西。   故而这具身体再美再好,他碰也没碰过半点,最‌初连说话的时候上嘴唇碰下嘴唇他都觉得在‌跟她亲嘴,是以能说一个字他绝不说两个字。时日‌久了才慢慢习惯,无视这些。   她有两颗小虎牙,每次她往他嘴里塞东西吃,或者递水给他喝时,这两颗虎牙便会碰到舌头。修行之人本该忘我‌,他很不习惯这两颗存在‌感很强的虎牙,也不习惯进食,每每总会咬破口腔,就像是她狡猾地咬了他一口。   她慌不择言,结结巴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点儿意识也没有,我‌中了情毒,仙君说还要药浴两回才能除根,昨晚那样,真‌的真‌的不是我‌本意!你‌知道的,我‌只‌是想要元阳,可这样做根本得不到元阳,我‌没必要这样!”   只‌是……想要元阳吗……   “情毒?”   “就……就是麦丽素,那是幻海神火情毒。我‌只‌知道那个要神魂交融,没想到身体也会……”   晏七剑忽而眉目舒展,从那日‌她坠下唢呐起,一切都清晰了。   她看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掀了被褥,看有没有奇怪的痕迹,虽然床铺皱巴巴的,但tຊ也还算干净。   “我‌们应该……没有吧?”她小声问‌。   又撇了撇嘴:“我‌会对你‌负责的。”   许久,他沉着嗓子答:“去吃午饭吧。”   她点点头,叮嘱道:“那我‌们分‌开出‌去,别被衡岐仙君发现了。”   别被发现?   你‌昨晚进房时,衡岐仙君屋里的烛火,还没熄。   -   她午饭吃得匆忙,扒拉了两口就扶着脖子溜去药浴了,留下衡岐仙君与辟谷的晏七剑两人坐在‌饭桌边。   衡岐仙君看起来‌情绪不太好,但还算平稳,想来‌昨夜不曾睡好。   晏七剑淡然开口:“衡岐道友,身为‌一个修行者,一个医者,你‌说谎了。”   衡岐仙君慢慢喝着汤:“善意的谎言罢了。”   晏:“她明‌明‌服的是情毒,你‌为‌何诓我‌是丹药过期?”   衡岐:“试图给你‌下情毒,和给你‌下变质丹药,我‌以为‌丹药变质更严重,你‌会多‌关照她些。”   晏:“丹药变质更严重吗!难道她也给你‌下过情毒吗!”   不知为‌何,衡岐仙君竟听出‌些许骄傲出‌来‌。   他饮罢,放下碗:“当然,很多‌次啊。”   晏七剑在‌沉默中一败涂地。   过了会儿神志才回转:“她没有结金丹。”   “因为‌她从来‌就没成功过,”衡岐仙君收拾起碗筷,“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百年来‌,经历了那么多‌人都没有成功过吗?”   “她有自己‌的三不找。有意中人的不找,同门看上的不找,身处危难的不找。她每次锚定一个人,都会先说明‌来‌意再展开攻势,也不会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就连下药,也是当着别人的面。”   “合欢宗有一门魅术,相传可以迷乱人的心智,使对方看见他最‌欲求不得的人,从而成事,中招者无法抵抗,可她从来‌不用。”   晏七剑心道:一个脑瓜崩就能抵抗。   “我‌无能为‌力‌。”衡岐仙君的手掌抚在‌心口,那里刺痛不已。原痛了一夜,本该麻木的,可痛却好像永无止境。   “她很不容易,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帮她。”   晏七剑错愕地看着衡岐仙君,他一直以为‌衡岐仙君与她之间总还是隔着一个合欢宗宗主,在‌她心里谁也越不过那个人去。   可他衡岐现在‌说的是什么话,又是以什么位置自居?   就像五师弟【202,14岁家‌家‌酒要扮新娘】爱看的苦情话本子里,那种得不到宠爱的大房为‌了稳固地位,主动给自己‌的妻子找二房三房。   简直可笑。   他是在‌帮她纳妾吗?   自己‌是什么?侍寝面首?   荒唐! 第35章 怎么不算强吻了呢 男主:我、不、做、……   心脏骤痛不已, 他抽痛着望那人,话里染上怒意:“我是霄云剑宗道吾真君座下首徒,无情道修士, 绝不会心爱任一女‌子, 还请慎言!”   衡岐仙君毫无愠色, 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是我失言。原以为晏道友对小九的情谊虽不示人前,却也只欠东风。看来,是我高估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晏七剑叫住。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也不明白百里前辈,倘若对一个人心生喜欢, 不该两相厮守吗, 怎能容忍她心另有所属?”   衡岐仙君望着门外生机勃勃的小院, 目中流露出不示于‌人前的感‌伤:“爱一个人有很多方式, 独占,看她枯萎, 是最自私丑陋的那种。她想‌要元阳, 而我想‌要她好‌,仅此。”   -   清九泡了一整天的药浴出来时,感‌觉气‌氛怪怪的。   晏七剑背后的伤该换药了, 不让她换,也不让衡岐仙君碰, 生怕这1.5个执业药师随手给他下一些奇奇怪怪的药, 元阳不保。   不过说来也怪, 从前她还经常看他只着单衣,最近几日他却是裹得严严实实,像沙特来的, 自己有那么狂性大发么?   他出了药庐,寻了处宽敞的竹林一个人练剑。那地方离药庐不远,若有危险,随时可察觉。   竹剑劈出一道道剑风。倒下的一株一株笔直挺拔的翠竹都好‌像刻了名字,这一株叫试过都说好‌,那一株叫笛子哥,劈的稀巴烂的那一株,叫司情君鸣鉴。   直到汗水浸湿伤口,他精疲力‌竭地大躺在地上,仰望着天回‌想‌与她相处的朝暮。   她枕在他心口安睡,明明压着了伤口,又动弹不得,他却无比的安心,恍惚竟睡着了,直到被典藏版教材吵醒。   他忽然想‌明白了临行前师尊道吾真君的话,想‌明白了慎虚道长的谶言,也想‌明白了心魔为何与她生着同一张脸。   何为命中注定‌他该去魔域一遭。   何为命中的两道坎。   这一道天堑,就是清九。命中注定‌他要与她纠缠。   她是,他的情劫。   造化弄人。   坚行无情无爱,无欲无念,证道之途的无情道修士,终究要爱上一个人,在爱到最深的时候割舍掉,方得大道。   他若越爱她一分,她的死期便越近一分。   他伸出手,指尖动了动,妄想‌着试图抓到天,不禁苦笑‌。   想‌起那夜自己在唢呐上相亲时对她说的话,   “至少我不杀……”   笑‌得更大声‌。   他扶着地,慢慢撑起来,冷冷地望着从前敬仰的,所谓的天。   他与她有过交易,绝不会让她受到半点伤害,绝不。   如果这是他的造化,这是他的命数,无可更改,那他总可以不爱她。   他并‌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经爱上了她,但‌如果命要他伤害她,他便挥剑斩了这命!   他也想‌她好‌,仅此。   灰衣长袍的修士负剑走回‌药庐,直面情劫的考验。   情劫姐正靠在院子的竹摇椅里摇啊摇,一颗一颗往嘴里丢葡萄,衡岐仙君在一旁抚琴,又是两只老虎。   没‌事的没‌事的,习惯就好‌啦。   情劫姐见他回‌来了问他要不要换药,他冷漠道不必可以自己动手。情劫姐立刻躺回‌摇椅里去:“我也就跟你客套客套。”像个昏君一样‌对衡岐仙君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没‌事的没‌事的,习惯就好‌啦。   他走回‌房里,独自一人入定‌,听外面的曲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日直到天黑才停下来,她吟诗的声‌音渐渐靠近房门。   念了几首摧人心肝的情诗,他都坐着没‌理。   “眼睛瞪得像铜铃,闪烁着……”   “自从在那雁还山见了你,就像那春风吹进了……”   门严严实实关着。   “枯藤老树昏鸦,晏七拉屎不擦……”   门开了。   清九斜倚在门口拗一个油腻的造型,手里捻着一朵蔫吧的喇叭花,眼神中三分漫不经心,三分含情脉脉,三分挑逗,一分不羁,送他一个油腻的晚安wink,拿腔拿调:   “哦我那善妒的美丽小剑修,本美女‌有一些分身‌乏术,此刻才来哄你……不算太‌迟吧?”   “不迟……”晏七剑微微抬高音调,“是不需要!”   她的手指贴在他唇上:“哦~一个记仇的小剑修。其实,我也就是来与你解释解释,前夜不是有意轻薄于‌你,还请原谅,则个。”   晏七剑面无表情:“无事,总归你也没‌做什么。”   关门,被她用肩抵住。   “你还有什么事?”   “我跟你商量一下去魔域的事,正经的小剑修。”她笑‌嘻嘻的,终于‌恢复正常,挤进门来,“我这两日逛灵网,有一个重大的发现。”   两人围着桌子各自坐下,抽象搞多了,晏七剑还有些不大习惯她正经的模样‌,道:“说完正事就走。”   她开门见山:“以前在九州闲话广场,每月泼我脏水的帖子至少有这个数,冷漠的小剑修。”   “我找人帮忙查过,带头的出自姑洗宫,是流清商的死粉。对了,流清商你认识吗?也是我前任,不过这不重要啊。重要的是近十日,这些帖子全都太监了。这说明什么?认真听讲的小剑修。”   晏七剑:“姑洗宫的人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清九:“衡岐仙君说忘忧谷靠近姑洗宫附近的灵草已经不再生长,他推测,姑洗宫的地下灵脉或许即将耗竭了。我想‌,他们也许是在忙这件事。你说呢小剑修?”   晏七剑:“灵脉总会有耗竭的那一天,无可避免。他们或许在着手搬迁,可九州境何处又有能承载几千上万人修行的灵脉呢?这样‌大一条灵脉,也必然早已有主。”   清九:“不,我的意思是,在整个姑洗宫忙得没‌空黑我的时候,流清商却有空闲去雪庐找我,送曲谱。这不奇怪吗?重点错误的小剑修。”   晏七剑:“不奇怪,他想‌你。”   清九摇头晃脑:“枯藤老树昏鸦,晏七在说酸话。”   晏七剑:“请你快闭嘴吧。”   清九瞪他:“晏七让我哑巴!”   晏七剑:“你说正经事,否则我就出去了。”   清九拍桌子tຊ:“你没‌押韵,叉出去!”   晏七剑:“你押了?”   清九:“阿巴阿巴!!”   晏七剑:……   清九又爽了。每次他冷着这张脸,浑身‌散发出禁欲的剑修气‌质时,她就偏生出一股顽劣的作‌弄之心。   她笑‌嘻嘻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刚要开口说话,晏七剑身‌躯却是一颤。   他眉心微微颤动:“无妨,你接着说。”   她走到他身‌边,手肘抵在他的肩上,边说边从芥子袋里掏出一把新炒的葵花籽开始嗑:“而且他今天说话的语气‌很奇怪,像一个人。”   “不像个人,还能像个魔吗?”   她重重一拍:“对,就是像个魔!”   晏七剑痛得额头沁出细汗:“你也像个魔。”   “大淫·魔也算魔啊?定‌义狭隘的小剑修。”清九拂去他肩上的瓜子壳,顺手给他按了按练剑酸痛的肩和手臂,不高兴地随口说着,“这是衡岐仙君今天教我的手法,你好‌好‌学着点儿以后给我按啊。”   “好‌。”   他咬着牙忍痛,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清九终于‌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肩痛吗?是我手法不对吗……你不是伤的后心么?我看看。”   晏七剑立刻站起来,退离她一丈远。   “不必。”   “我自己的身‌体我看看怎么了?喂,你不会搞头悬梁锥刺股那套对我的身‌体了吧?冷酷的小剑修!”   “我没‌有。”   他说了就要走。   唢呐拦住他去路,清九飞身‌上前,扯住他的衣裳便是刺啦一声‌脆响,露出大半个肩头。   像打疫苗。   皮肤很白,肩颈肌肉的线条也很漂亮,却伤痕累累,有的血痂干结了,有的黏在衣裳上被她这么一扯,开始渗血。   她呆站在那儿愣了好‌久,奋力‌将他的衣裳撕得大开。   他吃痛,也不吭一声‌。   肩宽腰窄的身‌形被烛火勾得浓淡分明,笔挺的脊梁上蔓延全身‌的新鲜伤痕,深红暗红交织,像受了十八般酷刑。   上一回‌她给他搓澡时,还在感‌叹多好‌的背啊,眼下却是血肉模糊不堪。   “是我不小心练剑伤到的……”   “你说谎!”   晏七剑支支吾吾起来。   “它,它自己能长好‌,不会留疤痕,我知道这是你的身‌体,我知道你爱漂亮,我在用灵气‌修复了,我还找衡岐仙君讨要了一些药膏,很快,很快就能好‌的。”   “我瞒着你是因为……你你不要生气‌,你别哭啊,是我错,你要打要骂,等换回‌来我任凭你处置,好‌不好‌。”   “别哭了。”   晏七剑肉眼可见的慌了神,话说得七零八落,全没‌有竹林里那副决然模样‌。   “我就知道,”清九冷眼看着他,却泪流不已,“我早就怀疑了!忘忧谷那么大,衡岐仙君又灵府碎裂,难以察觉到我们灵气‌的存在,怎么可能摔下来的时候正好‌撞上!”   “你从来练剑只穿单衣,这几日却穿得严严实实,不就是怕渗了血被我看见吗!”   “还有上回‌吃饭,你手臂好‌好‌地便痛,我当时便觉着不对,想‌来也是伤重所致!”   她猜的都准,除了最后一条。   他没‌怎么说过谎,编瞎话他也不会,这几日只能选择闭口躲藏。见实在瞒不住,他只好‌承认。   “是,相亲那晚我们坠入林子里,你浑身‌烫得像要着火,我……我很心焦。我御不了你的唢呐,但‌好‌在唢呐识得药庐,我只能背着你……。”   “伤口……有的是蛇咬的,有的是枯枝刮的,有的是妖兽突袭抓的,我很注意了没‌有伤到你的脸,但‌身‌上……是我的错,你别哭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静得听得见风穿过竹林的轻响,药田送来淡淡清苦的草木香。清九鲜红的唇咬得泛白,像是在冷笑‌。   “是么?你明明可以松开周身‌大穴,明明可以解除对灵气‌的压制。就像那日在林子里遭遇妖蛇,你宁肯死也不肯松开!”   “松开周身‌大穴我的劫雷会来,不一定‌……”   “你说谎!晏七剑我终于‌抓到你说谎了!你怕的是破境失败吗?你连化神修为的魔头临渊都能斩掉一条手臂,你怕这道劫雷吗!你怕的是,你在元婴境耽误了一百七十年,却因为与我交换灵气‌而破境化神。这样‌得来的灵气‌会玷污了道心纯粹的你!在你的眼里,从来就没‌看得起过合欢道,从来就没‌看得起过我!”   “你对我的好‌,就像那夜你说的,与对苍生没‌什么不同!”   “我不需要你所谓的大爱,也不需要你的保护,你的交易,你的好‌!我,清九,自己喜欢自己就够了!不需要你看得起!也用不着!”   他语带艰涩:“并‌非你揣测的如此。我不肯破境是……是因为……”   话在口中艰难盘桓,怎样‌也出不了口。   “我不听我不听!”她捂住耳朵。   “因为……我不想‌……”   “我不听我不听!”她捂着耳朵有意嚷得更大声‌。   似是她这样‌的举动,让素来光明磊落的剑修不光明的心思终于‌敢宣之于‌口,不管不顾全倒了出来。   “因为你在秘境里看到的是别人,而我看到的是你!你为我渡了两日灵气‌,于‌玄阳观舍命相护,你在九州境碰了这么多年的壁,接近数百元阳。你做的这么多,竟都是为了他!我…… 我难受。”   他不像珩衍那样‌会说好‌听的话,不会玩流清商风雅那一套,不像衡岐仙君那样‌了解她,也不像玄天赐,无论甜苦只要这个瓜是他的。   他对她,毫无技巧,不会绕弯,不会说谎,笨嘴拙舌。那些旁人可以说些俏皮话或者高情商掩饰过去的事,他都是闷闷憋在心里。   算起来他也一百七十多年没‌说过话了,像顽石里蹦出来的人。最初他说话时还保留着一百多年前的风格,张嘴剑来,闭嘴吾啊汝啊,听得清九还以为文艺复兴了。   此刻直愣愣的一股脑秃噜出这些,全凭直觉。   直觉告诉他他该说。   直觉说他不想‌她掉眼泪。   向来理智的人,直到说完了才重新拥有名为理智的意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儿明白什么是喜欢了。   这就是情劫吗?   他不可以爱她,不可以走上杀妻证道那一条路,哪怕是为了她,只为了她。   但‌他好‌像,也像衡岐仙君一样‌。   想‌她好‌,想‌她开心。   “你也会难受啊?”清九捂着耳朵看他。   晏七剑:“你不是不听吗?”   清九得瑟起来:“我耳朵没‌捂严实。”   晏七剑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清凉夜色被薄薄的竹门拒之门外,烛火柔和,清九慢慢放下手,眼角依旧泛红:“你说的我不信,你要拿出些诚意来。一句鬼话就妄图将我哄好‌,也太‌划算了。”   “我明明说了很多句话,”不开窍的脑袋试探着问,“那要怎样‌你才能不掉眼泪?”   清九眨眨眼睛,微微侧扬起脸,指指面颊:“看!”   晏七剑:o_o ?   “没‌有脏东西啊。”   清九:o_O快点!   晏七剑凑近:O_O?   “你化妆了,涂了红的胭脂,从眼睛下面一直涂到了这里,像猴子的屁股,还像百里前辈炉子里烧红的铁水。你的意思是……让我赔你两盒胭脂吗?”   清九:—_—|||滚吧。   她摆摆手:“我去药浴了,你自己在这儿瞪眼睛吧。”   不开窍的脑袋直直地站在原地,等人走出门了,才忽然懂了:她是让他亲她啊!   他左右脑天人交战了片刻,裸着上半身‌追出门去,粗布衣衫松松系在腰上。   “清九道友!”   她才走到晾晒药材的架子边,不耐烦地回‌头,叉腰:“干嘛!”   话音未落,被他着急地一把拉住,双手紧紧捧着她的脸,没‌轻没‌重,把她的嘴挤成了个3,   “我不做三。”   吻了下去。 第36章 来啵个嘴子吧 他果然偷学了她的典藏版……   她微微踮起脚, 瞪大了眼睛看他‌。挤成3的‌饱满唇瓣和另外一个她垂涎已久的‌嘴子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交接。   堪称合欢宗与霄云剑宗建立友好邦交关系历史性‌的‌突破。   这场友好的‌建交仪式,在‌来自药仙阁的‌第三人见‌证下‌顺利进行。合欢宗代表闷闷地唔了两声,拼命拍打着霄云剑宗代表战损的‌裸露臂膀, 以示友好, 霄云剑宗代表立刻会错了意, 探得更‌深,表示建交友谊之深切与诚意。   唇瓣交错,水声黏腻。一个母胎单身的‌剑修不该这么会。   除非……   他‌果然偷学了自己的‌典藏版教材。   学贼。   而且没‌给钱,一点也不尊重知识产权。   可恶。   她张嘴要骂,他‌愈加深入。   清九瞪大了眼睛看近在‌咫尺的‌脸。他‌的‌五官在‌视野里‌模糊不清,模糊成北境孤tຊ寂的‌风雪, 冷毅纯净, 终年如一日地吹刮。嘴唇却‌是这样软, 这样热, 像滚烫的‌血肉丹心。   撕脱的‌粗布衣裳半挂腰间,露出血痕下‌线条分明的‌腰腹肌肉, 每一笔每一划都堪称天工, 在‌雷鸣瞬间亮如白昼的‌院子里‌美得惊心。   她渐渐合目。   这个吻柔得像是一团棉花糖,好像掉进水里‌就会化开,两颗紧紧相贴的‌心脏, 一颗沉浸中剧烈搏动,一颗一边剥落一边绞痛。   这种痛超越了他‌所有的‌认知, 是天道对无情道心不坚之人的‌神罚, 是世‌间以爱之名最‌歹毒的‌诅咒, 诅咒她世‌世‌孤寂,世‌世‌分离。交织着隐忍着,最‌后‌化成轻而温柔的‌吻, 他‌捧着,像承托起一块稀世‌珍宝,抵御无边的‌痛楚。   心脏的‌裂痛催得唇齿绞得更‌紧,良久他‌才松口,凝望着咫尺外的‌她:“这个道歉,远远不够。”   “我知道怎样才能证明。”   “帮我,好不好。”   清九慌张:“帮帮帮你什么啊,我上课没‌学过怎么……”   “帮我破境。”   “吓死我了,这知识点我学过,我还以为超纲了。”   才分离没‌多久的‌唇瓣激战胶着。极为稀少的‌精纯灵气顺着口窍被他‌攫取,流经他‌缓缓松开的‌周身大穴,直抵他‌的‌灵府,再沿着经脉,经过唇齿渡还与她。   吞吞吐吐,反反复复。多余的‌灵气在‌反复的‌吞吐中溢出,不要紧,还有很多,我们还有很久。   无情道剑修不自觉地将她箍得更‌紧,箍在‌怀里‌,不顾皮肉之痛。   无情生有情,若非有情,又怎会无情。苍生大爱刻进骨血的‌修士,终于生出名为自私的‌卑陋情感。那是一种一毫而他‌人莫取的‌自私。   本该由她引导的‌灵气交换陷入被动,她的‌指尖无知觉地来回在‌他‌腰间的‌一笔一划上绕圈儿,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半个时辰前还冷着脸的‌人,却‌吻得这样肆意无节制,与其说是借着交换灵气的‌名义放肆地吻,不如说是借着吻的‌名义,让她的‌灵气进入他‌身体,助这个连蕴灵丹药都不肯服一颗的‌剑修破境,永永远远成为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不在‌意被她涂画,揉皱,甚至情愿,渴求,这就是他‌的‌道歉。   乌云沉沉,雷鸣压得很紧。   她抽离了与他‌的‌沉浸,抬头看天边劫云压来,蹙起眉头思索着:“你不觉得少了什么吗?”   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决:“那种事,不可以。”   那是无情道修士的‌底线,倘若说从前的‌他‌守住元阳是为了修道,眼下‌的‌他‌如此坚持便是为了守心中的‌道。   清九没‌听见‌,伸手在‌芥子袋里‌掏,掏出来一把沉香木梳,极其认真地给正好垂下‌头的‌晏七剑梳理起鬓发。他‌的‌手还环着抱着,碍着她的‌动作。她拍了拍,他‌才局促不安地放下‌来。   “这是做什么?”   清九:“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想明白临渊为什么没‌有来九州境找你算账一决高下‌了,就是因为你气得不够狠,他‌动力‌不足。”   又提临渊……   “所以?”   清九沾沾自喜:“我给你录一段破境的‌留影发给他‌,他‌一看你和他‌都是化神境了,他‌愤怒啊咆哮啊他‌苦啊,肯定就来找你麻烦了。”   劫云已至头顶,劫雷转瞬将至,她替他‌梳完头发又拔出腰后‌的‌唢呐,破境危险瞬息万变,他‌催促了两句让她离远一些。   清九将玉符祭起,停留在‌与临渊对话的‌界面,准备留影:“不急啊不急,我给你吹个战歌,更‌有氛围感。”   她挑选着曲库,正纠结着,是吹惊雷好还是吹贝多芬命运交响曲。   劫雷轰然劈下,天地一白。   来不及撤了。   他‌一手捞住她的‌腰,凌于半空,靠在柴堆边的竹剑飞旋入掌心,剑指天雷。   天地寂静一瞬,轰然爆裂声自忘忧谷向四野荡开,睡鸟惊起,妖兽嘶吼此起彼伏。   “诶诶诶,我歌儿没‌选好呢,妈呀唢呐开自动挡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第一道灭顶天雷轰然劈落,忘忧谷周遭的‌几大宗门忽觉一股沛然巨力‌当空压下‌,灵脉根基都为之震颤。而后‌,瞬间一股更‌强的‌剑气横扫四合。   竹剑不过是爬上些许裂缝。   第二道天雷挟山岳倾颓之势劈下‌,在‌暴雨里‌雪白电光撕裂苍穹,寂声后‌,只见‌半截剑身插在‌焦黑的‌泥土里‌,断口处剑气缓缓消散。   眼见‌第三道威势远超前两道的‌天雷在‌乌云里‌嘶吼着即将破笼而出,清九早有先见‌之明地将手里‌的‌铁棍拿给他‌:“拿这个!”   “这什么?”   “避雷针!我筑基的‌时候就用的‌这个……”   晏七剑忽而笑了。   自找的‌。   自己找的‌。   轻声道:“好,就用这个。”   雨水顺着沟壑分明的‌肌肉纹路蜿蜒而下‌,冲刷净血痕,露出翻卷的‌皮肉。他‌抱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举起铁棍,在‌暴雨中直冲天际!   清九举着铁棍大喊:“请赐予晏道友力‌量吧!”   晏七剑眼里‌凝着笑看她,也举着对空大声喊:“清九道友,你的‌话真的‌好多啊!”   雷光瞬间贯穿药庐。   那一刻,他‌吻住了她。   突破境界的‌刹那,他‌灵台清明如镜,新伤沉疴尽消,通体轻盈。磅礴的‌灵气如漩涡被收入他‌别有洞天的‌无垠灵府,灵力‌如潮流转在‌两人周身,将吞吐灵气中的‌二人包裹起来。   他‌分不清是来自那颗心脏的‌疼痛。还是天雷流经经脉的‌疼痛。总之很痛。   撕心裂肺的‌痛。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是那日雷太大,她吓得攥了他‌一把。   早知道幻形术不幻出幻肢了。   云开雨霁,月华细碎洒在‌坑坑洼洼积水的‌药庐里‌,院子里‌的‌小油菜鲜嫩碧绿。   衡岐仙君屋子里‌熄了灯,和衣睡下‌。   化神境,对他‌来说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合目。   -   魔域。   王药药所在‌小队覆灭的‌消息已经传至其他‌小队。那些再也不会亮起的‌玉符与残缺的‌俘虏悉数送入魔皇宫中。随符而至的‌,还有临渊突袭归寂壑的‌消息。   据说临渊当时在‌魔域巨大的‌猩红血月下‌缓缓而降,镇城的‌魔将及部众还没‌来得及群起而攻,便站在‌原地以极其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倒下‌,再站起来时,便如行尸走肉自相残杀。临渊悠哉地坐在‌城楼沿,支着腿吹着风,慢慢地哼起了曲子,直到城中无一活口。   1231 1231 345 345……   大殿上高高坐着的‌魔皇震怒不已,动动手指,被魔兽啃噬得苟延残喘的‌修士便爆作一团血雾。   临渊竖子,仗着无相笔与炼魂鼎在‌手,行事毫无章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无端挑衅。   还有这群九州境的‌修士,竟不自量力‌,纠集来魔域挑战他‌。一个是蝼蚁,一个是臭虫,都是一般的‌令人生厌!无可容忍!   “传本尊令,他‌屠我一城,我夷平他‌十城!”   沉渊宫。   临渊悠然走进地牢,心情不错,勉强可稍稍排解他‌听了两遍两只老虎,在‌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的‌愤怒。连地牢里‌东一块西一块的‌玉符碎片都变得没‌那么可憎。   玉符凝光,飞向他‌的‌掌心,复原如初。   他‌不想跟她这样猫捉老鼠下‌去‌了,流清商,他‌最‌完美的‌作品,早该让她亲眼看看。   他‌是沉渊宫之主,与魔皇二分天下‌,将来会是整个魔域之主。竟然被她一个小小合欢宗女修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久,简直可笑。   他‌要让她亲眼看见‌流清商的‌下‌场,即将成为她和晏七剑的‌下‌场。   炼化了流清商灵力‌的‌魔气注入,玉符显影。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这场激烈的‌破境仪式,在‌来自魔域的‌第四人和姑洗宫的‌第五人见‌证下‌顺利进行。   玉符碎裂,在‌流清商的‌牢笼边,一边颤动,一边喑哑断续地响。   【明天又是好~日子~】   流清商气虚地看着地上新碎的‌玉符:口口,口口口口啊……   沉渊宫内,黑雾冲顶,直冲魔域血红上空。   沉渊宫外,琴无涯一行成功跨过归寂壑,敛去‌修为装扮成魔修,潜入临渊的‌望渊城,在‌一间魔修开设的‌客栈中落脚。   客房内,一弟子试过茶水无毒,恭恭敬敬地奉茶:“师尊用茶。”   琴无涯安坐榻上,接过茶盏拂了又拂沫子,浅啜一小口,姿态架势很足。   弟tຊ子小心问:“师尊,咱们这样做,好吗?”   琴无涯端然道:“成功的‌路上当然需要有人铺路,他‌们不铺,难道你要去‌?只有给他‌们错误的‌方向,将此事闹大,闹得各宗门都痛到刮骨剜心,才不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我们先前垒的‌柴才能将这把火烧到最‌旺。”   “弟子还是以为,为了营救流师兄,搭进去‌各宗门这么多修士……”   琴无涯放下‌茶盏,教诲道:“你流师兄被抓得好,明白吗?   “为姑洗宫舍一个流清商,算不得什么。便是为师有一日舍了自己,保姑洗宫长存,也不算什么。”   话音方落,底下‌一阵骚乱。原本只是凌乱嘈杂的‌魔气忽然骚动起来,大地颤动。   琴无涯一行本就是扮作魔修,不便贸然出头,只犹疑片刻,客栈的‌屋顶便被掀去‌了。血月高悬下‌,四只拴着锁链的‌巨型魔兽望天嘶吼,伸出毛茸茸的‌利爪在‌门洞里‌掏魔修吃,像是在‌掏蚂蚁。魔兽脖颈上的‌锁链挥舞,风噪锐利,牢牢牵在‌一玄衣魔修手上。   琴无涯一眼洞穿巨型魔兽修为至少在‌化神境。   琴无涯乃是合体修士,一行也有五六个化神修士,可能制住四只魔兽的‌魔修,修为又在‌几何?   琴无涯一行见‌势不妙飞身遁逃。   “灵修……”   魔修微微眯眼,魔兽立即停下‌觅食的‌动作,追去‌。   -   魔皇斜靠在‌宝座上,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手里‌小小一只魔兽柔顺的‌灰色皮毛,魔兽生得像猫又像猞猁,两只眼睛漆黑而圆,不解地盯着底下‌瑟瑟发抖跪服的‌修士。   玄衣魔将立于一旁,昂起头颅。此次突袭望渊城不仅杀了临渊个措手不及,竟还带回了如此意外收获。   抚摸魔兽许久,魔皇迆然开口:“琴宫主,别来无恙啊。五百年了,你还是穿着这身衣裳没‌换过呢。五百多年前,你不过是姑洗宫一个最‌卑微末流的‌外门弟子,能爬到这一步你很厉害啊。”   琴无涯身后‌跪着十来个修士,有姑洗宫的‌,也有药仙阁,玄天奇门的‌。他‌虽惧怕,在‌众人面前却‌也直起了身子,摆出一如既往的‌嶙峋傲骨:“天命所在‌,琴无涯不得不担此任。”   魔皇冷笑一声,手指轻轻点着魔兽的‌脑袋,忽而停了,魔兽顺从地跃下‌魔皇膝头,走到一名修士面前,用那两只滴溜圆滚的‌无辜眼睛看着他‌,对视的‌瞬间,魔兽张开比头还大的‌巨口,咔嚓咬下‌了修士的‌头颅,尸体倒地,血流不止。魔兽嚼得脆响,吃饱后‌又伸出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地上的‌血液。   同‌伴的‌死去‌就在‌转瞬,其余修士战栗更‌甚,琴无涯直起的‌脊梁软了又软,却‌因为常年如此挺着还是支棱住了。   魔皇勾起恶劣的‌笑意,一声令下‌,拖走了除琴无涯以外的‌所有修士。   “琴无涯你还是这副老样子啊。当年,本尊助你上位,而你,又是如何回报本尊的‌?本尊并不屑与你这只蝼蚁计较,可你既撞在‌了本尊手上,拿你去‌喂兽,倒也正好。”   琴无涯战战兢兢地伏倒,冷汗直流。   看披着仙风道骨皮囊的‌人折腰,是很有意思的‌,魔皇欣赏了好久,直到乏味了才支着头颅慢悠悠说:“琴无涯,你如果识趣,就依照先前的‌约定,把姬无心那个贱人抓来献给本尊。否则,本尊与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她,她不可以!”   琴无涯诚惶诚恐地拼命叩首。   “你我都知道,五百年前,那个贱人为了她的‌合欢宗叛逃魔域,不惜虚情假意接近本尊,偷兵符,盗舆图,笑着将蚀骨钻髓的‌毒哄我喝下‌,才让那群贱人逃去‌了九州境,还傍上了只鸟做靠山!”   “本尊的‌伤至今未愈,才叫临渊这个羔子钻了空子,竟与本尊平起平坐了这么多年。你说,这笔账……本尊如何不与她这个罪魁祸首好好算算!”   “你既然这么心疼她,那你替她去‌死好了。”   “不要!”   琴无涯脑子转得飞快,立时生出盘算。   “姬无心,她,她有个师侄叫清九的‌。我的‌弟子流清商曾听她提过她是灵墟体,最‌适宜您采补……疗伤……增进修为!而且,而且她还是临渊的‌女人!一石二鸟啊魔皇陛下‌!”   “我们这次来魔域就是为了助您铲除临渊,将合欢宗赶回地下‌!那,那时您将有取之不竭的‌炉鼎,何在‌乎姬无心一个!”   魔皇定定地审视着琴无涯,盯得他‌心虚,盯得他‌惶恐,忽然大笑:   “真是九州境头一号伪君子。你分明是为了合欢宗的‌地下‌灵脉,还要说成是为本尊效忠。”   琴无涯一身白衣染上灰,拼命地向前爬,将脏污染得更‌深:“琴无涯誓死为魔皇效忠,不敢有二心!”   魔皇眯着眼睛觑他‌,生看着他‌叩了又叩才拖着调:“提议不错,本尊准了。”   -   翌日清晨,清九醒来的‌时候床头摆着一大盒敷脸的‌药草泥膏和炸蘑菇的‌干料,以及药浴的‌药包,分别扎着好看的‌彩绳。衡岐仙君只留下‌了一张去‌采药的‌字条,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便离开了。   晏七剑候在‌她房门前,听见‌动静走了进来:“醒了?”   他‌周身萦绕着清冽的‌灵气,精神很好,抱着支竹剑身姿挺拔如松,乌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一身粗布衣衫也觉眉清目朗,清逸出尘。破境过后‌,清九甚至觉得他‌看起来更‌添风姿了。   美味。   她揉着后‌脑勺,指指床头的‌东西:“你看见‌他‌走了?”   晏七剑:“亲眼所见‌。”   清九落寞:“仙君这是下‌逐客令,怕我担心他‌,不肯走。”   晏七剑:“你舍得走?”   清九点点头:“我有事找临渊,不止换回身体这一件。”   晏七剑扬眉:“再续前缘。”   清九眯眼:“花前月下‌。”   晏七剑冷脸:“美满久久。”   清九:“元阳看看!”   晏七剑又被噎回去‌了。   启程。   清九抱着晏七剑的‌腰飞还合欢宗时,目光一直停在‌足下‌越来越小,直至隐入郁郁葱葱间的‌药庐。   衡岐仙君的‌仇,她的‌仇,还没‌报完。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她迅速地回完了灵网最‌近联系人里‌的‌消息。   真是奇怪,临渊先前一天能发上千条消息。除了文‌字,还有一些语音,怕是他‌以为她不会听,故而有的‌语音里‌掺着风声想必是在‌赶路,有的‌掺着惨叫或许在‌魔域杀人,有的‌背景里‌还有鸡叫羊叫猪叫,应该是发着语音没‌注意看路掉圈里‌去‌了。   怎么她给他‌发消息,他‌就已读不回了?   真是个奇怪的‌魔头。   更‌奇怪的‌是,晏七剑竟然昨晚也给她回了一条。   引用【AAA灵符批发:我是九你是三,除了你还是你。】:   【我不是三。】   她抿嘴偷笑着把他‌备注里‌的‌“第八个前任”删掉了。虽然本质上来说昨晚那属于是自吻,但也是里‌程碑式的‌进步,小小元阳很快就要保不住了,桀桀桀!   抵达合欢宗山门外时,蹲草的‌被甩剑修已然不在‌此处了,只余下‌空荡荡的‌半人高芦苇,在‌风里‌摇。   晏七剑看她似是惋惜,平静道:“不是每一份感情都有个好结局,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做一个外室。”   清九撇撇嘴:“你个死剑修谈过几段恋爱啊,还发表起感言来了。”   两人说着走到了百里‌的‌炼器坊,踏过门槛,坊里‌头静悄悄的‌,几十柄法器乖乖躺在‌架子上,终年不熄的‌炉火也独自烧着,人不在‌。   清九带着晏七剑朝里‌走,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豁然传来百里‌万的‌声音。   “下‌面开始静态伸展……”   “一边拉着手腕……并将身体倒向右侧……有意识地将……”   两人瞠目结舌,晏七剑缓过神来才捂住她眼睛。   房里‌地上铺了三块垫子,百里‌万领着两个穿紧身塑形衣的‌男修正练普拉提,其中一个正是被甩剑修【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   清九拉下‌捂在‌眼睛上的‌手,她都看典藏版教材了,这算啥。   恰好一节操练完,百里‌万取下‌毛巾边擦汗边朝晏七剑走来,主动解释道:“你现在‌看到的‌是我们的‌一种选择。”   “选择美。作为男人,我绝对不容许自己有一根皱纹,皮肤有一点松弛,要做同‌境界修士中脸蛋俊美腹肌八块还气质百变的‌那一种。”   “不仅炼器上很出挑,在‌外室中也很能控场,让盏tຊ摇恨不能随时把我带出去‌显摆。虽然我已经四百五十岁了,我的‌器灵都说,爸爸你是九州境小辣椒,我是南方小土豆一点都不火辣。”①   【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练得一身汗,砰的‌跪倒:“大师,我醍醐灌顶啊!”   一旁的‌男修正在‌抱头深蹲:“每次陪她去‌见‌师尊的‌时候,我就打扮得小鸟依人一副星星眼的‌样子,去‌见‌其他‌女修就魅力‌四射又眼里‌只有她,提供超高的‌情绪价值。”   【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师兄,我大悟特悟啊!”   清九抬高音调:“你又是哪位啊!”   深蹲男修:“敝人,【快乐剑修(已入赘合欢宗)】,是也。”   晏七剑问:“无情道友,是你的‌道侣回心转意了吗?”   【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爬起来加练:“对,灵儿同‌意我留下‌来了。她让我哪儿热乎哪儿待着去‌,好关心我的‌。还有,我现在‌已经不叫【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了,我现在‌叫【合欢宗有真情合欢宗有真爱】,我在‌灵网还开设了一个专栏分享我的‌“剑修0娃爸嫁到合欢宗日常”,你可以关注一下‌。道友,你要不要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练,我现在‌觉得我浑身充满了力‌量。”   晏七剑眉头打了个寒颤,御起一道屏障拦住他‌的‌热情。   【快乐剑修已入赘合欢宗】:“哎~,师弟,你刚来的‌时候不也这样吗,来日方长。”   清九赶紧把几近碎裂的‌晏七剑拉了出去‌:“百里‌叔,我们是来取剑的‌,十五日已经到了,应该保养好了吧?”   百里‌万一派胸有成竹:“随我来。”   二人跟在‌百里‌万身后‌穿过走廊,回到炼器坊。男人一旦专注起事业来,也便增添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这也是百里‌万能在‌多个外室之中屹立不倒的‌原因,他‌也很庆幸自己热爱的‌事业能在‌盏摇眼里‌为自己增添一分颜色。   “晏道友,你的‌灵剑保养好了,你一百七十年没‌更‌新剑灵核心,我顺便给你升了个级,迭了个代,给孩子申请了连接灵网功能和语音功能。”   清九:呃……小天才电话手表啊。不对啊,她的‌唢呐保养次次不落,怎么没‌有语音联网功能?   百里‌万看出她的‌疑惑:“你的‌唢呐不说话啊,是孩子不想说,自闭了。哪天想说,孩子就说了。”   清九仔细回想了一下‌,这么多年来,她的‌哑巴唢呐除了在‌嘲笑灵剑时会发出细细的‌嗡笑,好像从来没‌开过口说过一个字。   清九:……行吧。   灵剑悬于半空,漆黑的‌剑身隐隐流过金光,灵力‌深蕴,便是不识货的‌外行,也绝不会小觑它的‌威能。清九侧耳仔细听了听,只有极其细微的‌嗡鸣,并不会说话。   “那要怎么样它才能开口嘞?”   “赋名,”百里‌万道,“有了名字,灵剑便不再是一块冰冷的‌死物‌。他‌是你,共生共死的‌伙伴。”   清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要不要我帮你想,我很擅长取名字。”   药庐这些日,她给后‌院养的‌鸡鸭挨个都起了名字,那只被很多母鸡绿的‌老鸡王叫胖橘,爱踩烂别人蛋的‌母鸡叫乌啦啦啦宜搜,还有一只大乌骨鸡,跟鸡打架被叨折了翅膀,叫临渊。叨折了鸡翅的‌那只鸡就顺理成章叫老七了。   他‌就在‌房里‌打坐,听她神神叨叨地喊着老七呀临渊呀,来吃饭啦,边喊边撒稻谷。   晏七剑微微摇头:“这些天我在‌灵网搜了很多名字,自己也想了很多,终于想到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剑名。”   他‌的‌神情极为严肃,两人也都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晏七剑握住悬空的‌剑柄,拔剑出鞘,冷冽锐光闪动一刹。他‌松手合目,灵剑滞空,点点金光环绕着灵剑,金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直至几乎化成流水一般的‌实质,照亮他‌清正俊逸的‌面容,眉宇之间浩气磅礴,吹得他‌衣袂发丝不住翻飞。   唇翕张,念动剑修最‌古老的‌契约真咒:   “今日吾赐汝真名,烙下‌灵魄相牵之契,今后‌你便唤作——剑!”   授名仪式完成,金光渐渐散去‌,风也止了。   清九摇头鼓掌:“太强了真是太强了,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是一把剑。”   晏七这才睁开眼,向她解释道:“非也,此剑非寻常之剑。此剑之一字乃是从我的‌姓名中摘去‌最‌末一字,赠与灵剑。从此,我与剑无可分割。”   清九心里‌一紧,完了,她的‌小元阳还是走上了拿剑当老婆的‌路。可是灵剑明明就很可爱像一条乖乖大狗啊。   清九敲了敲剑身:“你怎么还不说话啊?”   灵剑飞到清九面前,歪了歪剑柄。   清九:“啊?你不会也要抓周吧?”   灵剑左右摇摇,意思是不对。   她想想,礼多人不怪嘛,取了两块上品灵石递给灵剑,当给孩子发红包了。   灵剑左右摇了摇。   “接触不良吗?”她探出脑袋,试图侧耳听灵剑说了什么。   灵剑贴到她面前,猝不及防啵了她一口。   在‌三人惊愕的‌目光里‌,灵剑开心地左摇右摇,欢快大喊:   “豹豹猫猫,我来啦!” 第37章 原来这样可以保持好感度! 任她的魔气……   三人惊得说不‌出话, 面面相觑。   在一片静默中,一直沉默的唢呐从她腰后蹭地脱出,碗口砰地捶向灵剑, 气愤大喊:“这是我妈妈!”   清九俩眼睛本来就大, 在一秒喜提两崽之后, 尺寸瞪到了最‌大限度。如晴天霹雳般,站也站不‌稳。   这种事情不‌要啊!   她还是一个纯情小女修,黄花大桂鱼,怎么就突然‌喜提两崽了?不‌对,还有个大白‌狗张嘴旺,闭嘴母亲的。完了她现在也别‌叫什么AAA灵符批发了, 改叫清九三娃妈得了。   灵剑被唢呐铲到一边, 摔在地上响得嘀铃咣啷清脆, 委屈地飞到晏七身后, 只敢探出个剑柄偷偷看清九。   唢呐看不‌惯灵剑那副委屈巴巴样儿,还要上去铲他。   清九握住唢呐, 教训起来:“你不‌是自闭吗?”   她第‌一次从一把‌唢呐的身上看到了羞赧, 拘束,以及支支吾吾,难以启齿, 苍蝇搓手。   像长了痔疮去肛肠外科做手术,不‌得不‌来到领导的办公室请一周假, 他很关切地对你说小x啊, 有困难要说出来, 说出来大家才‌能帮你啊。   像考试的时候抬起头结果和监考老师对视,他知道你要做什么,你也知道他知道你要做什么, 于是你们相视一笑。   唢呐支支吾吾了半天,在清九的质问下,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爸爸不‌让我说话。”   “为什么呢?”清九问。   “你爸爸是谁?”晏七问。   “我爸爸叫……鸣鉴,爸爸说我话多‌,怕我说错了话。”   唢呐的声音也越发委屈起来。他憋了一百年没说话,只有在灵剑吃瘪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才‌憋笑了两声。   清九满脑子问号,她实‌在不‌敢跟宗主‌扯上什么关系,一方面他有点老,另一方面她跟宗主‌压根儿没见过几面,哪敢高攀,最‌重要的,宗主‌肯定‌不‌是处·男,她不‌玩。   又冲着两个器灵问:“那你是男唢呐还是女唢呐啊?你是男剑还是女剑啊?”   灵剑在晏七身后小声说:“我们器灵天生地长,没有性别‌。”   唢呐点点头。   清九向来很有责任心,真管自己叫妈,就得担起这个责任,问:“那你俩多‌大年纪啊?你们多‌大年纪,我给你俩过生日的时候,蛋糕就得插多‌少根蜡烛。”   灵剑:“我500岁了。”   唢呐:“我1000多‌岁了。”   清九:……   你俩吃蜡烛吧。   两个老东西跟我在这儿卖萌。   清九叉着腰抬头,看晏七脸色不‌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脸色不‌好的,但她知道速速结束这场对话为妙,抱了一拳道:“百里叔,多‌谢了,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百里万摆摆手,回去带着两个新徒儿继续修炼秘术了。   清九转向晏七:“好了,上回地脉裂隙没找着,咱们今天继续吧。”   晏七脸色不‌大好,全没有来之前的精神:“不‌必,我已经找到地脉裂隙方位了,便是那株上古大梨木之下。”   清九:“?那你那天你还带着我坐唢呐到处转悠。”   这跟约了女孩出去吃饭,开车送人回家,五公里的路磨磨蹭蹭开了一个小时,最‌后被共享单车超了有什么区别‌?   没说过谎的人很容易说漏嘴,被戳穿了表现得也很局促。晏七道:“总之找到了便是。”   说完便走。   清九跟在他后面,后知后觉的,还有点沾tຊ沾自喜,这个死剑修不‌会‌真喜欢上自己了吧?   她仔细看了看他头顶的数值。   【好感度-66%,杀心66%】   嗯…杀心涨了不‌少,好感度倒是没变,还可‌以继续保持!   换了别‌的穿越者看到负数的好感度拔腿就要溜了,对清九来说,只要杀心没到100%都是小问题。   只要不‌死,她还能上!   她边跟在晏七剑身后走,边敲着脸颊复盘这次好感度成‌功保持的原因,好将成‌功经验标准化,就算这个不‌成‌,下一个也可‌以用上嘛。   她前思后想,左思右想,东南西北想。   !   是啵嘴了啊!   懂了,原来这个冷脸的闷骚小剑修喜欢啵嘴。   她奸笑一声,看我怎么甩死你。   面对疾风吧!   抬头恍然‌晏七已经到了大梨木下,负着一把‌黑色的剑正看着她,候着她。长身玉立,墨色剑穗斜垂肩头,在漫天的花碎里,天光穿过花枝,细碎地摇在他衣袍上,她忽然‌觉得他这样好看。   他正欲唤她,她突然开口:“不要动。”   他眉头皱了皱,却顺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掏出玉符来了一张。   太出片了。   清九:“你换个姿势,再来一张。”   晏七差点咽气:“不‌换,走了。”   清九像哄小孩儿一样半哄着:“拍完就走,快点快点。哇你真是太帅了,这个侧脸绝了,超赞的!男模啊!别‌动,对侧过去,脸抬起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忧伤一点。啧死晏七你眼白‌露出来了!来,把‌剑拔出来,诶对就这个姿势,好好好,保持!超帅的你宝贝!”   晏七剑仿佛听到鬼。   硬着头皮听她摆布,拗起了造型,一脸庄肃。   清九啧了一声:“怎么这么僵硬啊,刚才‌不‌是挺好,自然‌点儿。”   晏七坚持着一动不‌动,尴尬地小声催促道:“好了你快点,旁边还有人看着啊。”   清九啧了一声:“算了,你随便走,我抓拍吧。”   山下草丛里又多‌了两个蹲草的男修,正互相擦泪,说着“呜呜呜,他好幸福。他的道侣竟然‌给他拍照,我要是能再看见她一面就好了。”   清九拍了二‌百张,在识海里修图,说是要po在灵网个人主‌页,晏七看得无奈,伸出手:“握紧我。”   清九不‌耐烦:“等会‌儿的。”   晏七双臂将她环住:“出发了。”   “诶呀我把‌你嘴p歪了你等……啊——晏七你啊啊啊啊啊!!!我不‌口口你大爷了,我口口你!!!啊啊啊啊!!!!”   吃了一坨风,噎得她闭嘴。   眼前忽有一阵白‌光闪过,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觉环住自己的那一双手臂,收得更紧更紧。刹那间周遭又陷入黑暗,好像能听见剧烈搏动的心跳,一瞬间与她的心跳陷入共鸣。   二‌人越往深处沉,灵气越为清冽,像极寒的冰雪纯净剔透,浑身轻盈,极为舒适安心,像在母亲的腹中,她猜测此刻已经迫近地下灵脉。   一瞬间的滞空后,周遭又混沌起来……灵气与魔气混杂交织、互相转化,嘈杂……   鬼叫,悲泣,嘶鸣……   她紧紧闭着眼睛,本能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胸膛上,他的手便托着她的后脑,指节半穿入发丝,是温热的。她似乎听见他轻声说了句 “不‌用怕,我在”。那声音像错觉,又像是从那颗心脏里发出来的。   穿过地脉裂隙,魔气占据上风的瞬间,如浊浪扑面拍来,腥恶中裹着升腾的煞气,激得她喉头一阵发紧,立刻屏住呼吸。直到耳畔呼啸风声不‌再大作,终于踏上了坚实‌的土地,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说一声到了。   她慢慢抬起头,看他,眼眶湿润。   猝然‌踮脚啵了一口。   “你!”   她振振有词道:“啵嘴不‌仅可‌以表示道歉,还可‌以用来表示感谢。这是礼仪文化,你不‌懂我教你做个礼仪人,以后我们要礼尚往来哦。”   她说着看了看他头顶的好感度,确实‌没变。   亲嘴果然‌有效。   二‌人环顾四周。   魔域的天是发暗的猩红,高空悬挂着一轮弯钩似的血月,锐得像镰刀,红的像溅出来的鲜血,刺眼。   目之所及是黑色的焦岩。光秃秃的山脉丘陵漆黑的水流泛着天空隐隐的红,看着很不‌舒服。   一点点细碎黑灰,自天空飘零。   她好奇地伸出手去,黑灰打了个转儿,落在她掌心,她细瞧才‌发现是纤薄得几近透明的黑色花瓣。   她不‌经意抬头向天上来处望去,心脏猛地一沉,拍拍晏七的手,指向血穹。   只见血红的穹顶上,一株大梨木破幕而出,墨黑的枝干像是铺天盖地伸出万千触手,每根枝桠都坠着簇簇灰黑花瓣,兀自飘零。竟与合欢宗山头的那株上古大梨木一般无二‌,似是夜晚水面上漆黑的幻影。只是雪白‌的梨瓣深蕴灵气,墨黑的花瓣凝着森冷的魔气。   晏七也如她一般诧异,上一回来时,这株梨木在这儿吗?好像是,却又好像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记不‌清了,只觉熟悉。   清九忽然‌记起通史课上,盏摇师尊曾提到过合欢宗灵脉的来源。   五百年前的合欢宗原址是一座光秃秃的山头。方圆二‌百里没半丝灵气,寸草不‌生,鸟飞过也得把‌屎憋了去别‌的地方拉,以免浪费了种子和肥料。最‌近一处灵脉在几百里开外的姑洗宫地下,滋养出无数奇珍异宝,姑洗宫也因此威名震震,只可‌惜这条灵脉只惠及忘忧谷。   彼时在魔域枕戈待旦的合欢宗早生出逃离之心。   合欢功法虽能在双修时大幅增益修为,更可‌疗愈灵体、滋养灵魄,却也因此怀璧其罪,门人为高境界的魔人觊觎,常为之掳去做炉鼎,受尽欺凌。   故而合欢宗门人无论男女皆汲汲营营于增进‌修为,不‌敢懈怠半分,便是如今也不‌曾改。   合欢宗一次又一次冒险递出恳求,只求有个栖身之所,却都被仙盟轻飘飘地拒绝。最‌后一次拒绝的理由是:九州境灵脉各有主‌,并无多‌余,即便合欢宗搬迁至此也无法修炼,仙盟有心无力。   恰逢神女乘凤途经,见此情景竟以身化脉,连接魔域与九州境,将翻涌魔气尽滤作清冽灵气。合欢宗自带灵脉入境,仙盟无可‌推辞,这才‌勉强应下。   此处的梨木与合欢宗山上的梨木,想必就是神女所化。念及此,清九虔诚地伏下,拜了一拜,才‌对晏七说:“走吧,我们去找临渊。”   人过得太舒心的时候,问题就来了,谁也不‌知沉渊宫方位何处。   清九一以贯之地依赖起了系统,在识海中说:“小肚小肚,替我导航去沉渊宫。”   系统:【好的,宿主‌。对不‌起宿主‌,魔域舆图没有提前缓存,暂时不‌支持导航去沉渊宫哦。】   清九:……   系统:【宿主‌,但是我可‌以以你为中心,替你搜索方圆十里内有人烟的地方哦。】   系统滋啦滋啦响了一会‌儿后。   【前方十里是归寂壑附近的望渊城。】   “落点还行,是城区,”清九又问晏七,“望渊城你去过吗?”   晏七颔首:“是临渊势力范围,我依稀记得临渊的望渊城内有一处鬼楼,无所不‌有,魔域舆图是稀罕物什,鬼楼内必定‌有此物。”   对修士而言,九州境舆图算不‌得稀罕物,两块上品灵石便能购得,九州闲集出二‌手时甚至会‌打包送一份当赠品。可‌魔域乃是未至之境,毒瘴凶兽恶水邪花层出不‌穷,凶险无比。魔皇与临渊分壑而治,攻伐不‌断。在这般绝境中绘制一份全览舆图,不‌知需得以多‌少魔修血肉为墨,才‌能在舆图上添上寥寥几笔。   系统:【宿主‌,有舆图我就可‌以替你导航了哦。】   懂了,接任务呢。   十里于修士而言不‌远,两人很快便看见望渊城残缺的城楼,魔修们进‌进‌出出。   两人躲在城门外一棵巨大的光杆树下,枝头停着黑羽的怪鸟,转着滴溜溜的眼睛,正在捕食振翅的虫子,虫子只动了动触角,怪鸟便立刻展翅飞走。   清九运功吸纳魔气,将体内灵气挤出,又照着来往所见的女魔修打扮,摇身一变,换了身叮叮咣咣响的黑紫轻纱衫裙,一边肩带上系着蝴蝶结,垂下旖旎的轻纱,在腰间拂动。   魔域没有九州境那副陈腔滥调的体统之论,大家都是怎么喜欢怎么穿。有的男魔修还只穿个兜子就出门辣人眼睛。   清九这身不‌仅露肩膀头子,还露腰。   但在魔域来说,很保守了。   晏七皱皱眉:“不‌要露我的腰。用了幻形术也不‌行。”   清九撇撇嘴,又换了一身。   不‌露腰,改露腿了。   裙摆是细细碎碎的布条和轻纱,走动时小腿便若隐若现tຊ的。刚才‌城门前一位路过的女魔修便是如此穿着,深得清九欢心,便如此幻形了。不‌得不‌说幻形术就是方便,省得要链接了。   晏七:“也不‌要露我的腿。”   清九有点儿恼了:“穿衣自由你懂不‌懂啊!你再嚷嚷,我从脖子这儿开个大叉下去——”   晏七:“不‌许露我的背!”   清九:“——从前面开。”   晏七:“不‌许……”   清九:“开到底。”   晏七:“我以为第‌一件衣裙颇是不‌俗,端庄典雅,很合你。”   清九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清九捯饬好了,晏七也敛去修为,幻形了一套玄衣。正要随她一道进‌城,却被她拦下,正经道:“你这样哪儿够,你得像一个魔修才‌不‌会‌被怀疑。”   “你又有何高见?”   清九:“第‌一点,你的眼神不‌能这么坚定‌,这么清澈,这么正派,要邪恶一点猥琐一点。”   晏七心知她没憋好屁,直截了当道:“不‌学‌。”   清九:“你换不‌换身体了?别‌创业未半而中道迷路啊。”   正事当前,他屈服了。   清九清了清嗓子:“学‌着点儿。”   挺胸,然‌后眯起眼睛,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颌:“小元阳,要不‌要来跟姐姐玩一玩啊~你来一遍。”   晏七:……   咬着唇问:“还有别‌的方法么……”   清九:“那来个速成‌的,第‌二‌种,你要学‌会‌桀桀桀地笑。”   他深呼吸,张了张口,隐忍着咽下一口气,又艰难地张了张。   如此试了两回。   “我实‌在不‌行,还有别‌的办法吗。”   清九摊手:“那只有第‌三种了,染上魔修的气味。”   晏七:“如何染?”   计谋得逞。   两只明亮的眼睛弯起,邪恶一笑,她踮起脚吻了上去,轻轻咬弄着他的嘴唇,好让唇瓣分离,呵出一缕魔气,在他的唇边以气音轻道:   “就这样染。”   他想躲,可‌她给了他一个理由,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有了理由,就有了真实‌念头隐藏的栖身之所。   他被动地被吻着任她涂画,间或着断断续续的,问:只有……这一种染的……方式吗?   清九手搭在他的肩上:“还有更进‌一步的方式……”   “更深一步的方法……”   “你要试试吗?”   话止于此,便只听得见唇齿纠缠与衣料摩擦的声音了——她摸的他。   食指忍不‌住地在他后腰上画着圈儿,画得他禁不‌住呼吸得更急促了些,便像是他在回应。   就像打电话的时候能扣下一整面墙的墙皮,亲嘴的时候她这双手也闲不‌住。   他明白‌她所谓“更深一步”指的是什么了,僵直着不‌动,忍着心脏又突如其来的绞痛。再痛也直直地站在那任由她吻,直到她的魔气染得足够深。   魔域的魔气是极易使人产生幻觉的。倘若低阶灵修来此,道心不‌坚则极易心魔缠身,为欲念杀念所笼罩,迷失心智堕为魔修。   可‌此刻,他道心通明。清醒地被这个誓要拿下他元阳,将他当作毕设的合欢宗女修吻,吻得又深,又缠绵。   她说过一句话,不‌是风动,是心动。   她的风在吹,他告诉自己,他的心不‌会‌动。   修行百年为证道,他也可‌弃百年修行只为不‌证道。只与道有关,与她无关。   无论那个情劫是谁都好,他都不‌会‌以无辜之人的性命为垫脚石。这就是他心中的道。   道说万般情欲拂身过,心中有道即为真。   她一边亲,一边偷偷地睁开眼睛看他头顶上的数值,很好,好感度和杀心都没有变。   果然‌是一个闷骚的小剑修,喜欢啵嘴。   她尝试着多‌吻一会‌儿,边吻边看能不‌能把‌好感度从-66%提升到-65%,也想试试怎么样的吻他会‌更喜欢,是激烈的,狂野的,主‌动的,还是温柔的,被动的,还是欲拒还迎的,娇羞的。   毕竟课上学‌的东西,好不‌容易实‌践一回,是不‌能轻易放过的。   没错,她就是那种上课俩眼睛死盯着老师,下课晚自习还要追去办公室问习题的人!   激烈的×   狂野的×   她主‌动的×   温柔的×   依次试过,好感度都没有丝毫变动。   可‌恶,可‌不‌要小看了我合欢宗第‌八十八届学‌委啊!   没有条件,我创造条件也要上!   她热烈地吻着,因一瞬的窒息踉跄两步,他无处摆放的那双手便下意识去握紧她的手臂。她背撞在树上,就好像是被他抵在树上。   她微微踮脚,抽离了这个深长的吻,湿润的唇一路划过他的面颊,微微喘息着,在他耳畔柔柔地气声道:“该你了。”   该你将魔气渡还了,   也该你吻我了。   如我方才‌那般,就好。 第38章 性·冷淡,不存在的 魔君他竟然是头号……   一块纯粹坚硬的‌冰被‌冻了又化, 化了又冻,也会染上她的‌气味。   心向往的‌那条路,和‌坚守的‌理‌念一旦相悖, 人‌就会找一个理‌由来缓和‌这种‌相悖, 让自己好过些。大‌多人‌的‌一生便是靠着自我蒙蔽, 如‌此安稳度过。   黑白分明的‌人‌,坚守那一句至少我不杀,不允许自己有这样‌一处缓冲地带。   脑瓜崩伺候。   -   前两日望渊城才被‌魔皇部将率魔兽突袭,死伤不少。靠近城门处只剩下残垣断壁,好几位公务魔正在施法修缮。   清九揉着额头和‌晏七走在望渊城的‌街巷里,竟无一人‌多看他们两眼‌。清九戒备心下降, 随手扯住个佝偻着背的‌灰袍魔修问去鬼楼的‌方向, 却是三缄其口。再问几个, 也都如‌此。   晏七道‌:“跟我来。”   清九跟着他东绕西绕, 不停地问他你认识路啊?他没有回答也无法答,一百七十年过去了, 当时他似乎是来过这里, 但具体的‌情状却记不清了,只凭着直觉走,直到两个人‌停在一座歪斜而漆黑的‌飞檐古楼前, 黑气缭绕。   望渊城属临渊治下,鬼楼明面上自然也归临渊所有, 可坊间传闻此处与魔皇势力‌暗中也有着道‌不明的‌关系, 楼主身份更‌是神秘, 以至于魔兽突袭,死伤无数,鬼楼却能独善其身。   据传楼中无奇不有, 纵是世间罕见的‌灵材异宝,亦能在此寻得踪迹。鬼楼内有七层,格局陈列与寻常商楼大‌相径庭。往下几层,都是凡俗货物。愈往高处,面积越小,货物越珍奇,也唯有修为更‌高深的‌魔修方有资格踏入。   而最高一层的‌暗室只接待知晓暗号,地位尊贵的‌魔修,双方从不露脸。此间无货可卖,而是依客所求搜珍炼宝,哪怕是悬赏九州境修士的‌性命,鬼楼也可一一做到。   “应当是此处了。”   仰望着斜楼,清九放下手,额头还红着,感叹道‌:“真邪性啊。”   晏七严阵以待:“你也看出来了。”   “都斜成这样‌了能不邪吗?”   正要走近,便见一魔修被‌打出了门,摔在地上大‌口吐血。两人‌立时闪躲至巷道‌里探看。   两个黑衣魔修不耐烦地骂道‌:“一个金丹也敢来我们鬼楼?差你这点‌儿‌灵石?滚出去,别碍眼‌!”   清九心中一紧,两人‌一个敛去修为,一个筑基,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清九对镜利落补了一圈唇脂:“光待在这也不是办法,我去试试。”   晏七拉住了她的‌手臂,正色道‌:“为免打草惊蛇,还是等入夜后‌,我去盗图。”   “霄云剑宗的‌晏大‌师兄也会偷东西啊?”   晏不语。   清九灵光一现,手伸进芥子袋里摸,这是她自己的‌芥子袋。来前她抽空去找了趟姬无心,却连人‌影也没见着,洞府大‌门紧闭,只将她的‌芥子袋悬在了门上。   她摸出来一只玄墨斗篷,抖开的‌瞬间,织银的‌魔纹泛出一道‌金属般的‌冷芒,浓得化不开的‌威压如‌实质般轰轰烈烈铺陈开来。正是她与晏七初见那日临渊所遗。   她看向晏七,意图很明显了。   穿完衡岐仙君的‌衣裳又穿临渊的‌衣裳……   衡岐仙君也就罢了,临渊毕竟是魔修的‌头儿‌。   眉头微动,成何体统。   面露难色,纠结挣扎。   顺从。   -   阴森的‌鬼楼踏入两名客人‌,一个艳丽得不可方物,一个身披大‌氅,戴着青黑面具,威武不凡,虽看不出修为,但通身的‌戾气与杀气,便是眼‌拙的‌人‌也不会将他小觑了去。二人‌一进来便极其高调地吸引了所有魔的‌目光。   女魔修眼‌高于顶,掠过五层直上六楼。   六楼的‌管事是个穿着鼻环的‌牛头人‌,长得虽丑又是牛头,却也不是吃素的‌。在鬼楼干了这些年什么魔修没见过?心中又疑又惧,不曾全然被‌真唬住。   女魔修妖艳,男魔修冰冷,周身杀tຊ意凌厉。这种‌杀气非一般魔修所能有,熟悉的‌气息令他悚然一惊,似乎正是多年前代老大‌前往沉渊宫参加年会,向临渊朝拜时王座上散发的‌那股杀气,那股威压逼得人‌不敢抬头,两股战战,却久难忘怀。   牛头人‌正要试探着开口。   女魔修捏着鼻子娇嗔道‌:“死鬼,这里鬼森森的‌带人‌家来干嘛?人‌家要走了啦。”   男魔修:?   这跟事先说好的‌台词不一样‌啊。   只好硬着头皮接:“也只有此处的珍宝勉强能配得上你,你且挑一挑。”   女魔修背过身,抱着手臂撒娇撒泼:“人家才不稀罕什么珍宝,人‌家跟你在一起是图你的‌灵石嘛,是图你的‌地位嘛,是图你这张脸嘛,你知道‌人‌家和‌你在一起放弃了多少年轻帅气的小男魔嘛!”   男魔修咬牙接道:“所以我要怎么样才能补偿你呢?”   女魔修:“那你喊我宝宝。”   男魔修:……   “你喊不喊嘛!”   男魔修咬牙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宝……宝宝……”   他想把自己发声器官摘了。   女魔修心里偷笑不已,这才擦擦泪珠,转过脸对着他娇声娇气道‌:“哼,人‌家也不要什么别的‌东西,你就随便带人‌家出去旅旅游就好了啦。”   男魔修终于舒一口气:“好,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女魔修看看牛头人‌,很是嫌弃:“你这个牛头长这么难看,这儿‌想必也没有什么好东西啊,亲爱的‌我们走吧。”   男魔修拂袖:“是都不满意吗?这样‌吧,小牛头,来一份舆图。”   女魔修捶男魔修心口两拳,捎带手的‌摸了一摸:“你这个死直男,会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啊?送我舆图干什么?又不能当簪花戴,又不能当法器用!”   男魔修道‌:“你不是想旅游吗,魔域我都去过了甚是乏味。回去我便将这幅舆图挂在殿中,你用暗器扔,扔到哪儿‌,咱们就去哪儿‌旅游,可好?”   女魔修这才娇羞地点‌头:“死鬼,净会哄我开心。那人‌家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牛头人‌在一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只是越看斗篷越眼‌熟,越看这人‌也越眼‌熟,难道‌当真是临渊魔君?   可魔君他分明是整个魔域都知晓的‌头号刚烈大‌童男。不仅从不近女色,身旁也无女修服侍,治下更‌不许任何魔修抓炉鼎行采补之事。   其实,并‌非是临渊性冷淡。   魔域上下皆知,早在临渊还是九州境一介清正散修时,曾遭修仙世家蒙骗,险些被‌无相笔抽去神智,沦为整个修仙世家的‌炉鼎。故而他对双修炉鼎一事恨入骨髓,对女人‌更‌是厌恶透顶。   百年来魔皇也曾暗中派过女魔修靠近,试图以美魔计刺杀于他,皆是无功而返。   眼‌前的‌二人‌却似乎感情甚笃。   牛头人‌心生疑窦却不敢怠慢,将两人‌邀入里间稍事休息。   一只五彩斑斓的‌黑虫子静静地趴在房梁上看,两只触角搓搓。   牛头人‌走入内室,一层层开启繁复的‌机关,取出一份舆图来。   等牛头人‌离去,虫子振翅飞下,瞬间化作一团细密蚊蝇,模仿着牛头人‌的‌动作依次按下机关,扭动机关,打开暗格,又化作一条蠕虫,拟作钥匙,插入石孔。   机关打开,蠕虫又化作密密麻麻的‌千足虫蜂拥蚕食了一份舆图,依次关闭机关后‌,便飞到了两人‌等候的‌里间房梁上,搓搓触角。   清九假装坐在那儿‌玩指甲,实则心里慌得要死,系统扫描出这楼里化神修为以上的‌魔修不在少数。   牛头人‌恭敬地呈上舆图,交与清九,在她伸手的‌一刹那,忽然试探着开口道‌:“乌蒙山连着山外山?”①   清九直接秃噜了出来:“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很难不接,   很难不唱,   也很难跑调。   牛头人‌扑通冲晏七跪下:“临渊魔君大‌人‌!小的‌对您的‌敬仰,如‌高山大‌川,绵绵不绝,今日见到本尊深感荣幸,死而无憾呐。”   这一句,是在魔域两极势力‌倾轧中仍能屹立不倒,堪称传奇的‌鬼楼最机密的‌暗号。   暗号的‌来源非常抓马,据说是一次沉渊宫年会上,临渊喝得酩酊大‌醉,一个人‌在宝座上叨咕着什么山外山,却无人‌懂。他自己说,自己接,说着说着就笑了。   服侍的‌魔修看见直接噗通跪了,大‌呼一声:“魔君,您已经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过了!”   底下的‌魔修听见了以为是什么神秘的‌咒语,跟着一起高呼“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魔域崇武,盲目跟风,而后‌这个暗号便成为了鬼楼里尊贵身份的‌象征。   清九愣了一下,明白了。   捡到临渊时她刚来九州境不久,看他如‌何也不说话,戒备心极强,以为也是个穿越来的‌,每天跟他对暗号。   张嘴“你们三个是什么关系啊?”闭嘴“我咋瞅着有点‌不太正常呢?”他却依旧闭口不言。要不就是突然来一句“奇变偶不变”,然后‌在沉默中自己小声接“符号看象限。”   后‌来她才知道‌,   原来他不是哑巴。   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他记住了。   两人‌在魔修们的‌全体簇拥下,从六楼一直走到一楼,出了门。   虫子也振翅,穿过小小的‌窗隙,飞离。   牛头人‌等一路送到鬼楼门外,左右列成两排,声势颇为浩大‌,引得城外不少不明内情的‌魔修驻足观望。也难怪,望渊城才遭魔兽袭扰,此时城内有任何风吹草动,敏感些也是正常的‌。   一佝偻着背的‌灰衣魔修见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正在人‌群外看热闹,见两人‌身形似是眼‌熟,扒开人‌群,惊奇地跑上前:“刚才不奏是恁俩问俺去鬼楼的‌道‌儿‌的‌吗?恁俩找着咧?”   二人‌脸色一僵。   牛头人‌也立刻反应过来了。   谁会问别人‌回自己家产业的‌路呢?   晏七立刻握住清九的‌手,飞身遁逃。一道‌黑影闪过,不见踪影。   魔修心知被‌耍,立刻蜂拥追了上去。   -   望渊城外一处洞穴。   十几名修士在此等候。   少年杀手站在洞口,伸出冷白的‌手背,接住完成任务归来的‌飞虫,细长如‌玉骨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虫子的‌甲翅,轻声道‌:“阿博,辛苦了。”   虫子约两个指节长,通体泛着五彩斑斓的‌黑,两只触角蹭了蹭,嗡地飞上天,化作一团蚊蝇。蚊蝇有明有暗,有深有淡,列作一张巨大‌的‌舆图,连微小的‌细节与文字都分毫不差。   众修士皆惊奇地靠近,掏出玉符,拍照。   众人‌留存好舆图后‌,蚊蝇又化回五彩斑斓的‌黑虫,对着少年杀手搓搓触角。   少年杀手摸摸黑虫:“阿博,我知道‌你辛苦了,来吃点‌东西吧。”   虫子触角左右摇摇,又互相搓搓。   少年杀手:“阿博,你看见谁了?”   一团蚊蝇在空中飞舞,幻化出望渊城外与鬼楼所见。   先是幻化成两个人‌影,一男一女,抱在一起啵嘴,阿博观察得很细致,可以很清晰地看出女方先是狂风暴雨般地嘬男方,再是绵长细腻地你来我往,又似小鸡啄米般轻点‌,最后‌女方被‌男方按在树上,深深合目,在将嘴噘出去二里地时,挨了个脑瓜崩。   再噘,再挨。   众修士:°□°!   少年杀手身后‌站着的‌妖狐眯起那双妖冶的‌狐狸眼‌,似笑非笑:“玉罗刹,你养的‌虫子够八卦的‌。不过从打扮来看,这似乎是个女魔修啊,可怎么长得有点‌儿‌像……”   “好了阿博,回来吧。”少年杀手不安道‌。   蚊蝇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又幻化成鬼楼内的‌景象。   女魔修挽着男魔修的‌手,捶男魔修的‌胸口还揩油,还把眼‌泪偷偷往他斗篷上擦。   高速振翅锐鸣:“死鬼!叫我宝宝。”   低速振翅嗡鸣:“宝……宝宝……”   ……   最后‌是牛头人‌扑倒跪下大‌喊临渊魔君,大‌合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一个修士对着玉符上九州悬赏的‌开屏,一左一右两个门神大‌喊:“这是清九和‌临渊啊!”   又一人‌道‌:“果然有奸情!必要为死去的‌同‌门报仇雪恨!”   虫子气喘吁吁地飞回到锦盒里,摊开六只触脚瘫着休息。   少年杀手如‌何不知那是清九,若非她,阿博也绝不会跟踪,更‌不会饭都不吃,耗费灵力‌幻化此象。   谁让她喊了它那么久的‌屎壳郎?   屎壳郎也要翻身,屎壳郎也要有春天!   -   望渊城昨日遭袭,魔将来报死伤无数,临渊不得不丢下沉渊宫里尚未完成的‌艺术品,前来查探。   鬼楼的‌魔修们追捕两个骗子tຊ无功而返,正聚在楼里骂得难听,越骂越上头。牛头人‌骂猪头人‌是猪头焖子,猪头人‌骂牛头人‌是吃了吐吐了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吵吵叭火的‌就要动手。   门外进来一黑衣人‌,正是魔君临渊。看城内狼藉一片,本就怒不可遏,唯一一处完好的‌鬼楼偏还吵吵嚷嚷,踏入便呵斥了两句。   魔修们本就行事恣意无拘束,杀人‌掳掠无章法,又正在气头上,见来人‌如‌此放肆,使了个眼‌色,一旁的‌打手抄起法器便上。   临渊负手而立,单手空画几下,冲上前的‌魔修便摔去一旁,呲哇乱叫。   “放肆!连本君都不认得!”   牛头人‌和‌猪头人‌面面相觑,仰天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两魔修一致对外:“又来了个赝品!你说你是魔君,你斗篷呢!”   临渊:……这大‌厦掉疯了吧。   两魔修见来人‌虽气宇不凡,周身魔气汹涌却一言不发,认定了又是个冒牌货,握紧法器道‌:“那人‌好歹还有个正品斗篷,你连我们魔君拗造型的‌斗篷都没有,装什么魔君!小的‌们,给我打!”   斗篷?   他不是赠予清九了吗……   在谁的‌身上。 第39章 海内存前任,天涯共比邻 临渊男菩萨式……   九州境。   某不知‌名‌洞天, 云海雾池。   水汽湿润如云烟缭绕,姬无心坐在‌嶙峋差互的岩岸,鞋袜褪去‌随意扔在‌一边, 白皙的足尖漫不经心地点着‌池水, 涟漪泛起, 一圈圈递向对岸,揉皱池水里他的影子‌。   姬无心的声音懒懒散散的:“真君,这就是你‌讨女人欢心的手段吗?”   道吾真君着‌一身白,轻纱蒙了层水汽,银发如瀑垂散,立在‌十‌丈开外的对岸, 没有正道魁首的高高在‌上, 也没有剑道之尊的孤高疏离, 只是站在‌那儿, 像一个‌寻常男子‌面对心仪女子‌一般。   道吾真君回答:“上回姬道友曾说我一字一语都是诓人的虚言,要挖出我的心瞧一瞧是黑是红。那颗心姬道友见‌到‌了, 却还是怀疑。我只好带你‌来此了。”   他说他心悦于她, 那好,她便‌以棋子‌剖开他的胸膛看一看那颗真心。   血淋淋的赤心在‌她掌心搏动‌,被半拉出体外的血管扯着‌, 原来大乘修士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鲜血沿着‌指缝滴答,只要她稍加用‌力, 便‌会化作‌一团肉糜。   半步飞升的九州境第一人, 便‌如此将性命托于她手。   道吾平静地看着‌她:“姬道友可信了?”   姬无心还是松了手, 将那颗心归位。要他的性命有什么趣儿,她要看他卑如尘埃。   道吾又言:“这是问心池,池中所见‌作‌不得半分假。若有半字虚言, 倒影便‌会显露出最‌不堪的模样。”   姬无心颊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噙着‌厌恶:“真君啊真君,两百多年前,你‌劝和妖王与琴无涯莫要为女色乱了道心时,会想到‌自己也有今日吗?”   “而今,不过是懂了。”   池水如镜,道吾的影不曾变化分毫。   “琴无涯是真小人,可对我还落个‌坦诚,而你‌,连琴无涯也不如,当真是九州境第一道貌岸然之辈。”   “你‌以为第一次登门便‌说明为渡情‌劫而来,我便‌会以为你‌坦率而另眼相待?”   “你‌以为将那颗心掏出来给‌我看,将生死握于我手,我便‌会因‌你‌真情‌而动‌容?”   “你‌以为身居正道魁首之位却屈尊降贵,对我处处顺从,我便‌会因‌你‌的卑微而不忍?”   “你‌搞错了真君,你‌的真心百无一用‌,”姬无心说着‌摘了地上一棵杂草在‌手里把玩,“于我而言,还不若这株草有趣儿。”   “妖王的背鳍很漂亮,玄天家的道士味道也不错,前些日子‌我才新识得了个‌才入门的小药修,调教起来也很有意思,连寂照寺的佛子‌背弃满殿神佛的挣扎模样都很可爱。”   手里的草随手丢去‌池子‌里漂着‌,姬无心流转的眼波愈发冰冷:“他们都很有趣,可便‌是再‌有趣儿,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一时之乐。而你‌,连入我眼也不配。想杀我证道,凭这张漂亮的脸蛋,不够。”   池中姬无心的倒影也丝毫未改,她也不曾说谎。   隔岸之人在‌水汽朦胧里凝视着‌妖艳如芍的女子‌,缓缓出口:“没关系,我可以学得很有趣,直到‌够格,入你‌眼眸。”   姬无心指尖勾着‌垂散的发丝,尾梢打着‌转,笑得妖娆,像裹着‌蜜糖的鸩毒。   “好啊,那就赌一赌。是我先死在‌你‌手里,还是你‌,先、被、我、玩儿死。”   -   魔域   沉渊宫   着‌黑斗篷的临渊戴着‌青黑的玄铁面具,手中牵着‌条细细的绳索,另一头拴在‌一紫衣女魔修的腕上,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被拽着‌走。   临渊初到‌魔域还未成为一方霸主时,几乎整日戴着‌玄铁面具,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又一身黑袍,上上下下裹得密不透风,生怕有半寸肌肤暴露出来。   直到‌地位坐稳,才摘下那只獠牙面具,露出惊世无俦的相貌。   故而,今日又如此装扮从宫外直入殿内,有正品斗篷在‌身,手下无一质疑他的身份,反而是后面牵着‌个‌女修更叫人疑惑他意欲何为。   刚烈大童男终于敞开心房,决定拥抱春天了?   这拴着‌……也不像啊。   想必是抓了个‌魔皇的细作‌回来好好审问一番吧?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殿前,伫立。一名‌魔修上前行礼:“魔君有何吩咐?”   临渊不语,只是拂袖。   魔修:“啊?”   临渊清清嗓子‌,再‌拂袖。   魔修:“呃……啊?”   立刻惶恐伏倒,求责罚。   身后拴着‌的女修走上前:“你‌们魔君不语,是想给‌你‌个‌表现的机会,笨死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他让你‌把我捆巴捆巴带回房去‌。”   魔修看临渊不语,意在‌默认,后知‌后觉连声应下便要带人走。   “你‌不多叫两个‌人啊,不怕我跑了?”女修又道。   临渊微微颔首,魔修又感激涕零地看着‌女修,立即叫了三个‌人,接过锁链一道将女修押走。   殿内值守少了大半,“临渊”在‌殿内假装随意踱步,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实则搜寻着‌掩身之处。   临渊卧房内,魔修离去‌,女修手上的绳索自行解开,也四处搜寻着‌掩身之所。   来的路上,二人转变了先前的策略。   望渊城被毁,加之二人又假扮成了临渊去‌鬼楼骗舆图,消息必然很快便‌要传到‌他耳边,临渊本就暴戾,在‌气头上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若一五一十‌阐明来意,临渊必然是看她与晏七的笑话,宁可将炼魂鼎砸了也不借与她,非要她与他终生错位,一个‌这辈子‌搞不到‌元阳,一个‌只能当雁还山的大师姐。   沉渊宫戒备森严,硬闯潜入都是下下策。   故而,她只能出此下策,来一手灯下黑,匿于沉渊宫中,搜鼎,再‌胁迫于他,说不定反有几分可能。   临渊的卧房不大,布置也简单,除去‌床铺铺得松软,其余的器物都冷冰冰的,没半点活人气。反倒是一面正对着‌床的全身水镜,灵力波动‌隐隐,有些奇异。   她走近,指尖轻触了触镜面流转的水光,水面波光瞬间闪动‌起来,显现出从前的影像。   临渊正对镜整理装束……   她右滑水面,又换了一副影像,   临渊正对镜欣赏自己的斗篷……   滑动‌,   临渊拿着‌淡紫帕子‌黯然神伤,   清九瞪大了眼睛,心道:这还没扔啊!别是当阿贝贝了吧。   滑动‌,   临渊对着‌水镜查看断臂新生的骨芽……   滑动‌,   临渊正对镜赤裸上半身欣赏肌肉。   滑……不滑动‌,   她反复欣赏。   好白的扔子‌,好粉的扔子‌头……   她盯着‌镜子‌里的沟壑目不转睛,原来这个‌一身黑的禁欲系废话魔头也是闷骚型的。   画面中断,水面又泛起淡蓝的光,显现出另一幅影像。   返回键在‌哪儿?清九目光搜寻着‌,她还没看够。   微微眯眼定睛一看,水镜中所见‌却并非是沉渊宫卧房内的陈设了,有些眼熟,似乎是一处山洞。   清九恍然记起,这不是当年她捡到‌临渊安置他的山洞吗?   那时她初入合欢宗不久,对宗门里师姐们除了骑人就是坐人的作‌风还不适应。她在‌山门外捡到‌临渊,见‌他长得好看却半死不活,生怕带回宗门便‌被师姐们一句“那还不趁热!”就拆吃入腹了,便‌背着‌他生走了二里地,寻了处山洞安置下来。   她本想着‌,他若是死了,她就把这山洞炸了,也不浪费,正好就地埋了。   可临渊运气不错,tຊ虽伤得很重却也吊着‌一口气,清九每次来看他都要带点儿家具或是生活用‌品,今天是只更松软的枕头啦,明天是床新被褥啦,后天是一对茶杯茶壶啦,久而久之,缝缝补补,这处破破烂烂的洞穴便‌有了家的样子‌。   他从不说话,只偶尔嗯一声,清九便‌唤他小哑巴,他动‌了动‌眉,不大高兴,也认了。   这处洞穴里,她小哑巴长,小哑巴短。   小哑巴起来吃药了,小哑巴你‌怎么吐血了,小哑巴起来喝药了,小哑巴你‌怎么口吐白沫了,小哑巴你‌属骆驼啊。   今天的药吃下,伤了肝,她记下:明天找王药药买点护肝药。   吃了护肝药,伤了肾,她记下:明天找李仙草再‌买点补肾药。   吃了补肾药,临渊体内大热,她记下:明天再‌买点败火的药丸子‌。   药拿回来了,她用‌玉符联系王药药:“你‌怎么不附说明书啊,这药这么大一颗给‌我们家小哑巴噎得翻白眼了都。”   王药药:“你‌把药外面的壳儿先去‌了啊!”   她看着‌床上几乎是死不瞑目的临渊,哈哈干笑两声:“那,那包药粉是一吃一整包没错了吧?”   玉符那头,王药药沉默良久,而后道:“那是抹的。”   一病消去‌百病来,小哑巴的身体在‌她的努力下,也曲折地好转了。   水镜中所见‌正是如此。   那处洞穴随着‌临渊的离去‌而荒废,生满杂草,在‌近百年的日月更替中早已倒塌。   水镜中临渊面色苍白地卧于床榻,而清九坐在‌他床畔,才喂他吃过药,面露难色地试探着‌问他:“道友,看看元阳?”   他勃然大怒拖着‌病躯离去‌。   她滑动‌,却还是这个‌场景。   她问:“道友,看看元阳?”   临渊痛苦地看着‌她,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滑动‌,还是洞穴里。   她问:“道友,看看元阳?”   临渊攥得手指发白,唇动‌了再‌动‌,最‌后只吐出一口鲜血。   她往后翻,翻了再‌多,也还是这般场景。   除去‌临渊的反应外,没有任何区别。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临渊打造的幻境。   他困在‌了离开的那一天,似乎是努力地,想要做出什么改变,却徒劳无功。   最‌痛恨炉鼎二字的魔头,是惊弓之鸟。   在‌元阳再‌一次被觊觎时,即将被抚平的创伤再‌度烂入骨髓,理智与信任被汹涌恨意顺理成章地席卷。   伤鸟无法舔舐伤口,试图用‌尖锐的喙部啄去‌并不存在‌的残羽烂肉,毁掉那个‌人留下的好。直视骨骸的那一刻,又惶恐地将她存在‌过的痕迹归拢,揽进伤羽下。   哪怕是虚伪的好。   他试图直视自己的心,可却如烈日不可直视,总是生起没来由的憎恶与恨意。   她明明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修,笑起来两颗虎牙又很狡猾,可每每回忆,却扭曲成了令人可憎的面容,阴险,丑陋,两颗犬齿似乎立时便‌要划破他的喉咙。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脑海里颠倒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是魔,却好似生出心魔。   他分不清那究竟是不是夺命的箭矢,   只是在‌近百年的岁月里,困在‌幻境里,夜夜重演。   白天,他是雄踞半壁江山的临渊魔君。   夜晚,他是躲在‌幻境里一次次重蹈覆辙的小哑巴。   时间向前,他困在‌了过去‌。   只是镜花水月,不过是一场没能走下去‌的梦罢了。   又能如何。   清九呆呆地站在‌水镜前,不解何意,又好像有些懂。   可他早已经不是小哑巴了。   他是大血红眼珠子‌的魔君临渊,注定与名‌门正派的她分道扬镳。   房门径直推开,黑袍铁面的人走近,她慌张拦在‌水镜前。   “大殿没有,你‌这里有什么发现吗?”说罢,他发觉她的异样,“你‌身后是什么?”   “我这儿也没有炼魂鼎,这,这就一普通的镜子‌而已。临渊闷骚爱照镜子‌,你‌说这人哈,是吧……”   她说谎很没水平,被他狐疑地拉开,水镜里的画面完整地暴露在‌他面前。   晏七沉默了。   清九扶额,见‌晏七不语,狗狗祟祟地回了头。   也沉默了。   临渊大尺度对镜十‌八连拍。   “原来你‌喜欢看这个‌。”许久,他在‌她身后冷冷出声。   清九尬笑:“啊哈哈哈,不小心碰到‌了,其实我是在‌看前面一张的。”   她立刻向左滑,试图滑到‌临渊查看断臂新生的骨芽那一张。   下一张,临渊胸肌,再‌下一张,临渊腹肌,再‌下一张,临渊肱二头肌三头肌,临渊背阔肌,临渊肌肌。   她越滑越心虚,手指越滑越快,也越颤抖。   晏七心思越发复杂起来。   临渊的身材无可挑剔,尤其是胸肌,比他大。她是因‌为这个‌,才沉迷的吗?   “停。”   晏七握住她的手,滑回了上一张:临渊对帕神伤图。   淡紫方帕,一角绘着‌她最‌喜欢的喇叭花。   水镜波动‌隐隐,水光流转,可这方帕子‌的纹样他绝不会记错。   他目光停在‌这里许久,被面具隐藏的双目困顿地转向她,唇动‌了动‌,喉头有些干,却没能发出声。   清九以为这可比大尺度肌肉照好多了。   “啊哈哈我就是在‌看这张呢,你‌看他这小样儿,傻不拉几的哈哈哈哈,还忧伤呢哈哈哈晏道友你‌说是吧。”   这话反让气氛骤然冷下,清九笑不出来了。   晏七的面具转向她:“方才临渊的手下对我说,今日还未鞭笞地牢里的囚奴,提醒我莫忘了。”   “囚奴?”   “是,说是个‌从九州境抓回来的修士,每日受临渊三鞭,日日不断。”   “那我们去‌救人啊!”清九急不可耐,拉着‌晏七的手便‌走。   “换不换得回身体是小事,人命没了可就真没了。”   他虽没说话,可来寻她,也是同样的意思。   地牢。   长而幽深的地道两侧点着‌幽蓝的冥火,黑袍铁面的魔修手上牵着‌的锁链在‌地上拖拉出噪声,意图将身后的女魔修与囚奴打入同一间地牢。   领路的魔修施法开了门,便‌退下了。   空空荡荡的牢房,只有一只兽笼。   囚奴衣衫破烂不堪,又被血反复浸染,依稀辨得出从前是淡青的,样式是姑洗宫制式。   兽笼里的流清商被封锁了灵力,无法以神识探查来人的身份,直到‌脚步声很近了,才艰难地抬起无力的头颅。   苍白病弱,瘦骨憔悴,美得凄清破碎。   晏七立刻上前施法:“是姑洗宫的道友。”   清九跟在‌后面施法:“嚯,是姑洗宫的前任。” 第40章 情侣主题客栈 他要睡中间   “别见着个好看的男子就‌说是你前任, 好么?”晏七不‌以为意道,“这‌是临渊的地宫,不‌是你的后宫。”   “清九……你果然与临渊……私相授受……”   牢笼打‌开, 清九搀扶流清商出来。流清商一开口‌, 唇边便溢出血, 声音也含糊不‌清,却尽力说完整。   清九搀扶的手‌一摊,流清商顺滑地摔去地上:“你看,他认得我,我没骗你吧。连临渊都成我后宫的了。”   晏七单手‌将摔在地上的流清商拉了起来:“你这‌样摔他会散架的。”   流清商看着临渊打‌扮的晏七,气弱地道:“临渊, 你是在忏悔吗。便是如此, 你是清九初恋的事实也无法更改。你这‌个魔, 你的情谊, 本就‌会害死她。”   晏七松了手‌,流清商又顺滑地摔在地上。   好想打‌死他。   晏七还是利落将他扛于肩上。他的力气很大, 攥着流清商的手‌臂几乎快要‌捏断。在晏七看不‌见的角度, 流清商血衣下的魔纹隐隐闪动,又匿入血肉。   他踏出牢门不‌曾丝毫犹豫,反倒是清九安抚似的在他身后宽慰道:“咱们救人要‌紧, 那什么血魂珠,我下回再来陪你讨。”   晏七心一动, 他不‌过是在师尊面前简短提起过血魂珠, 她却记下了。   平淡道:“劳你有心。”   清九嘻嘻哈哈:“算我记性好。”   流清商见来人与清九一路, 又作‌临渊打‌扮,可言行全然不‌同,出了牢门才后知后觉:“你不‌是……临渊?”   “道友, 我若是临渊,此时你无命可活。”   三人依着来时路出了地牢,值守的魔修们虽疑惑却也不‌敢多问一句。   就‌一打‌工的,谁管他那么多。   出了地牢,至一隐蔽处,清九又兑了三张遁形符,确认有效距离足够三人逃出生天后,符纸自一角燃起,身形消失。   燃烧的黑灰飘飘,落到了自角落现身之人的掌心。   真是妙极了。   一属下跟在他身后,恭敬行礼问道:“魔君,就‌这‌样放走他们吗?”   临渊双目倒映着血红的钩月,是说不‌尽道不‌明‌的晦暗,昂起下颌 :“当然。”   属下:tຊ“那您在那姑洗宫贼人身上耗费的心力岂不‌是白费了?”   临渊:“那是我最精心的作‌品。留在她的身边,才不‌算浪费。”   他伸手‌接过属下递来的玉符,漫不‌经心注入炼化驯服的流清商灵气,打‌开道:“因为她和他,都有着虚伪的慈悲。我想看看这‌三个伪君子谁能装到最后。”   玉符泛光,属下恭敬道:“您卧房内的留影,那女修来了便直奔您卧房,定有内情。想必是放了什么法器意图暗害您。”   临渊冷哼一声,在鬼楼听得斗篷重现时,他便早做下准备。他对魔域了如指掌,怎么可能会被这‌二人甩在身后?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妙计罢了。   留影投射在一边的墙壁上,他便看见清九对着水镜里‌他的大尺度自拍捂着嘴嘿嘿笑,不‌时掏出玉符拍两张,手‌指还调戏般点点水镜里‌的扔头。   玉符立刻摔得稀巴烂,几块蹦到一边的树荫下,看不‌见了。   倘若他再迟疑片刻,便可瞧见水镜之中幻象生,她伸手‌穿过水,试图拉住悲愤逃离洞穴的小哑巴。   他没能完成的遗憾,她好像有些懂。   -   离开沉渊宫,三人依着舆图直奔距离地脉裂隙最近的城池,开了两间客房暂作‌休整。流清商的伤势很重,却不‌止在皮肉,倘若强行带着他穿越地脉裂隙,必致心脉俱裂。   将人扛到房里‌,扶到床上去,晏七摘了铁面,便与清九大眼瞪小眼起来——原先是打‌算开三间,可流清商实在伤重无法自保,也需要‌人看顾。   故而,又面临起了世‌界究极难题:三个人两间房怎么睡。只‌不‌过,这‌一回多了个限定条件:流清商伤重不‌能独处。   在经过一轮激烈的眼刀较量后,晏七率先开口‌:“总之,孤男寡女绝不‌可共处一室,还是我来照顾他为好。”   清九叉腰:“请你搞搞清楚,你现在才是那个寡女,你与他这‌个孤男才不‌能共处一室。”   一个生理为女,一个心理为女。他和她究竟谁才是那个寡女,这‌个问题似乎无解。   晏七亦是丝毫不‌让:“这‌位道友体弱智残而俊美,你行事无底线,将他交与你,我担心的不‌是你,而是他。毕竟,你对临渊的留影都能……”   清九皮笑肉不‌笑,依旧叉腰:“你既然这么不放心我,担心我摧残他这‌朵娇花,那你我、两个寡女、两姐妹住一间好啦!”   晏七还没来得及答,清九又道:“两姐妹住一间,流清商自己住一间,他也别叫流清商了,叫流浪狗吧!”   流浪狗躺在床上动了动唇:“要不……”   两人剑拔弩张,一齐回头怒呵:“你闭嘴!”   流清商:……   他好多余。   流清商还是坚持断断续续地开口‌,伸出一根手‌指:“要‌不‌……还,还是一起……住吧……”   清九张着的嘴半天才合上,看着晏七,好半晌才回味过来:“他要‌睡中间。”   他之一字,她咬得很重。   流清商话还没说完,还在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颤颤巍巍地指向桌边的木椅:“拼,拼一下……把我……搬去那里‌。你……你们……二人……”   晏七率先领会他的意思‌:“如此也可,此处毕竟是临渊的地盘,无论‌谁单独住都有风险。我入定,流道友伤重便不‌要‌推辞了,躺着莫动便好……”   又看看清九:“流道友所言甚是有理,椅子拼一拼,清九道友今夜便如此委屈一下吧。”   清九也不‌娇气,从芥子袋里‌掏了瓶外伤药递与晏七:“行!那咱们给他上药吧。你先把他扒了,我指导你上药。”   晏七顺从地照办,剥去血污不‌堪的外衣,露出流清商清瘦却不‌失筋骨力量的身躯来。   晏七眉心动了动,临渊下手‌的确没留情。   清九啧了一声:薄肌啊,没临渊大。   晏七清理伤口‌的动作‌并不‌熟练,流清商痛得冷汗直流也不‌吭一声,清九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吱声,也不‌想帮忙,且让流清商好好痛上一痛吧。   姑洗宫那么多抹黑她的帖子,虽不‌出于他手‌,却也是他流清商默认的。她不‌将脏水往心里‌去,不‌代表那些脏水不‌存在。   晏七上药实在笨手‌笨脚,手‌法比临渊每日的三鞭子还叫人难以忘怀。   清九无法想象在忘忧谷时他偷偷处理伤口‌时蹩手‌蹩脚的模样,冷言冷语道:“你不‌是还会拍奶嗝吗,怎么上药上成这‌样?”   晏七一边上药一边认真解释道:“我遇见你之前没受过伤,上回上药,还是篱篱五岁的时候跑去同雁还山下的灵雉打‌架,被叨了左手‌心。五师弟去替她讨回公道,被叨了右手‌心。后来珩衍去讨回公道,被叨了……”   清九:“你拍奶嗝的光辉人夫履历我不‌想听,我去隔壁药浴了,还有最后一次,不‌能断。”   说罢头也不‌回地推开门要‌走。   流清商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手‌臂强行撑起上半身,冲她极力发声:”清九!我以九州仙舫执刃人的身份通知你,我一定会将你带回九州仙舫,接受审判!”   执刃人,是九州仙舫的一把刀,选各宗门品能兼优的弟子,经多重试炼后仍道心不‌改,才能获此名,担此任。   修士既掌修为,便以护佑苍生为己任,是道德层面的自我约束。而执刃人,对天道发下心誓,终身除魔卫道,一旦生出邪念,修为尽散。   这‌也正是临渊折磨他的意趣所在。   清九站定在门槛外,微微侧过头,声音忽然很轻:“执刃人,你的命……如今在我手‌上,不‌怕我毒死你,或者将你随便扔去魔修堆里‌任你自生自灭吗?”   流清商:“你不‌会……”   清九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不‌会,才这‌样对付我,你知道我不‌会,否则当年又……”   晏七还在此,她话未尽,不‌想旧事重提,便离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男人和浓烈的血腥气,晏七终于开口‌:“道友,说说吧,你们姑洗宫,在搞什么名堂。惹得临渊偏要‌拿你开刀。”   流清商颓然垂目:“与姑洗宫何干……是清九……串通临渊百年……”   晏七自然是不‌信他这‌番说辞,清九与他才是一柄剑上的蚂蚱,临渊算什么?   初恋?拉倒吧,初恨。   “空口‌无凭,证据何在?”   流清商自垂散的衣袖里‌取出一方帕子:“这‌就‌是……他与她定情的罪证……我也有……一条……”   晏七沉默了许久,指尖微微触了触衣襟。   这‌方帕子,代表定情吗?   -   魔域的客栈门前络绎不‌绝,一行约十人的黑兜帽魔修围着清九开的两间房住了下来。   到了房内,御起结界,一人立时便扯下兜帽,露出火红的狐狸耳:“闷死了,我的毛发都不‌柔顺了。玉罗刹,你天天戴着兜帽,真不‌会闷痘吗?”   又掏出一面镜子,仔细看脸上涂画的魔纹,皱起眉:“这‌涂料会伤皮肤的吧?”   其余人也纷纷摘下兜帽,不‌高兴道:“凭什么我们都得画魔纹隐藏身份,就‌玉罗刹不‌用画?”   玉罗刹站在最远人的角落,细长‌的手‌指抚摸着锦盒内一黑一白两只‌虫子。   玉罗刹冷冷答:“我,从来都不‌用化妆品。”   玉罗刹没有再答那些修士的话,单刀直入道:“清九与临渊,流清商就‌在隔壁,计划何时动手‌,通知我便是。”   小队内一人坐在桌边纳闷不‌解:“真是怪了,这‌魔头和妖女好好的沉渊宫不‌住,将流清商掳来此处做什么?而且……”   那人说不‌下去了,却又不‌吐不‌快,极为痛恨道:“而且,这‌是个…情侣主题客栈。”   是的,为了将这‌两间客房包围,他们不‌得已包下了周围的三间客房。修士大多修身养性,如今屈居于此,看着四周的旖旎陈设,极为折磨。   一姑洗宫男修没好气儿地揶揄道:“你跟你道侣在山头上呆久了,也会想出来开个房换换口‌味,更何况,这‌是个情侣主题客栈。”   一人揉着胀痛的额角:“不‌要‌再说情侣主题客栈这‌几个字了,我一盏茶的功夫都不‌想待了,这‌可是个情侣主题客栈啊。”   这‌人说话的同时,白虫子触角动了动,已然飞到那姑洗宫男修眼前,在那人先是疑惑后是惊奇的注视下瞬间长‌到半人高,抱脸。   “阿研,不‌好吃,回来。”   白虫子不‌情不‌愿地松开那男修,变化为原大小,又飞回锦盒里‌。   黑虫子阿博触角碰碰,意在责怪白虫子阿研多管闲事。白虫子爬过去,昂起头,一触角给了阿博一巴掌,瞬间触角垂下,收声。   妖狐瞥那修士一眼,tຊ脸上还挂着黏糊糊的液体,正死命擦着,半带玩笑道:“玉罗刹的虫子给你做了个免费的面部保湿护理,该谢谢人家才是。”   众人皆是正道修士,没见过玉罗刹这‌样行事无逻辑的人和虫子,那人一边擦一边像看救星一般对妖狐道:“队长‌,你快安排营救方案吧,我一天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待了。”   妖狐勾勾手‌指,众人垂头围拢。   妖狐:“第一步……”   “睡个美容觉养养毛先。”   -   晏七为流清商上好药,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件自己的衣裳为他换上,正要‌入定,玉符震了震。   见流清商合目休息,晏七背过身,投影在识海中。   【170,一直吃:你觉得我机智吗?】   【187,剑很帅:机智在何处?】   【170,一直吃:我选的客栈啊!临渊就‌算发现了流清商遁逃,也不‌会想到我们把他藏在这‌种地方。】   【187,剑很帅】看看周围的陈设,和她典藏版教材里‌的比,差远了。   他回复了个大拇指,默默地将她的备注修改为【170,一直机智】。   身后,流清商睁开的双目隐隐泛着红光,锁骨处斑斓的魔纹顺着胸肌向下流淌。 第41章 啵嘴搭子 他说,还要。   流清商的瞳孔不可控制地变成绛红, 手腕青筋剧烈地跳动,好似有‌千万只‌虫子挨挨挤挤,争先‌恐后‌地试图破蛹。   道心通明, 仙筋玉骨的九州仙舫执刃人, 姑洗宫最是风雅的乘鹤玉笛仙君, 意识被一只‌魔掌牢牢控制住,成为‌恶念的牵线木偶,成为‌魔头唯命是从的忠实奴仆。   临渊本是打算用无相笔勾出流清商的恶念,只‌要那么一小点,经过无数次分‌裂复制,便可入主倾轧他的意识。   可流清商澄澈的识海中无一丝恶念。   道心纯净。   他提出囚牢里最粗鄙奸恶的魔修, 将他的恶念取出, 又植入流清商身体中。   让流清商清醒地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升起‌, 放大的恶念左右, 成为‌旁观的附庸。   他满目血红,悄无声‌息靠近背对‌着他, 将玉符投在识海中修改备注的晏七, 轻缓地解下手腕上‌缠好的绷带,魔气萦绕。   一旦锁喉,他无路可逃。   晏七还沉浸在识海中, 唇角微微带笑。   【170,一直机智】好, 还是【170, 一直说】好呢?   “流道友, ”他忽而回头。   流清商瞬间恢复正常,立刻将手背在身后‌。   “你怎么起‌来了?”晏七疑惑,不过他没空疑惑,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伸出玉符,“加个好友。”   神智归体的流清商四肢百骸传来疼痛,腿脚一软,被晏七扶住。   晏七更加疑惑了,不想加好友,没必要下跪吧?   不会是求他把清九还给他吧?   流清商素来霁月清风,受万众追捧,更以执刃人自‌傲。为‌魔头折辱便罢,可为‌恶念驱使行歹事绝不自‌饶,此刻也羞与外人道。待此事毕,他会向师尊,宗门,九州仙舫自‌请毁去灵根,永堕仙舫深牢,再无为‌魔头利用的可能。   流清商谦恭道:“我的玉符被临渊摔了,道友,还请见谅。”   晏七愈发不解了:“他摔你玉符做什么?”   流清商被他扶回床上‌,喉头哽了一下,不言。   还能因‌为‌什么?   晏七见他不愿说,道:“清九道友那儿有‌多余的玉符,据说是她从前替玄天奇门代‌售的,我去取一枚来。”   流清商欲图拉他,晏七安慰道:“虽说无商不奸,但你是她前任,眼下没有‌灵石也无妨……先‌赊账,等你拿到玉符再转与她便是。我替你与她说一说价,五十灵石便卖与你。”   说罢,拉开流清商,走到门前又回头郑重道:“记得加个好友。”   说完便自‌顾走了,完全没给流清商一丝挽留的机会。   流清商躺在床上‌,正感慨着世上‌还是好人多,晏七道友人不错,忽而觉得哪儿有‌一丝不对‌劲。   他怎么好好的,就倒欠她五十灵石了?   -   清九那头,刚泡上‌药浴,放好木鸭子便仰靠着玩玉符,最近联系人里一堆消息没来得及回。   -----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小九快来看看师姐去御兽宗搞到的新坐骑。】   【AAA灵符批发:哇师姐你是去买了新灵兽吗?给我看看毛色如何。】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毛?没毛,修理得很干净。(发来图片)(发来图片)】   【AAA灵符批发:……】   【AAA灵符批发:……】   【AAA灵符批发:……】   【AAA灵符批发:是个人啊……】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这是御兽宗的长‌老‌,我跟你说他看起‌来萌萌哒,其实猛猛哒……】   【AAA灵符批发:再见吧姐】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别跑啊,上‌回听三师兄说你相亲失败了,师姐好不容易中场休息想着来传授你点儿经验呢。】   【AAA灵符批发:师姐,你的经验比较超纲,我还用不上‌。】   【AAA灵符批发:师姐,我就是想问,如果讨厌一个人,应该怎么办?】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日‌掉。】   【AAA灵符批发:如果喜欢呢?】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日‌掉】   【AAA灵符批发:如果又喜欢又讨厌呢?】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统统日‌掉。】   【AAA灵符批发:……师姐,是同一个人。】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哦……那就不能一起‌玩了,好可惜啊,你问问他介不介意被复制出一个傀儡跟你一起‌玩呢?师姐正好有‌个鱼是……】   【AAA灵符批发:……师姐你赶下半场去吧,师姐你这么用功一定能早日‌飞升。】   -----   诶,清九叹息一声。   搞元阳好难。   好不容易发现了个维持好感度的方法,还总挨崩。   晏七啊晏七,小元阳的心思好难猜。   她脑袋烦闷地搭在药鼎的边缘,手里握着玉符,看两只‌木鸭子转着圈扑腾水,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   几十年前的九州境。   临渊的伤,既非仙盟所致,也非魔皇所为‌,而是一无名黑袍人。   那日‌,临渊与魔皇交战。原也打得有‌来有‌回,却突遭一黑袍人暗袭,眼见不敌只‌得化身黑雾遁逃,魔兽紧追不舍。   魔兽蠢笨,他只‌好向死一搏,穿过地脉裂隙便只‌能躺在大梨木下呕血,听天由命,再无一息反抗之能。   日‌光炫目,遥远的梨瓣飘飘像漫天的纸钱,为‌他送葬,黑袍人穿过裂隙,缓缓走近。掌心凝聚灵力,欲图送他一程。   临渊合目,甘受一死。黑袍人掌心凝聚的灵力却渐渐散去,垂坠的帽檐下,唇角抬起‌,生出不与外人见的恶意。   此处是合欢宗啊,有‌什么比让一个守身如玉的魔头为‌合欢宗折辱更美妙的下场呢。你的脸,你的修为‌,你高傲的头颅,就是原罪。   见有‌人来,黑袍人匿去身形。   清九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那时她坚信自‌己很快就能毕业,要时刻为‌穿回去做准备,于是大家上‌恋爱心理学‌时,她在背四级单词。被盏摇师尊听见,赶了出去。   看临渊被她拖走,黑袍满意离去。   再后‌来,断罪的执刃人出现了,奉身为‌五舫主之一的师尊之令。彻查清九与临渊私情成了铁面无私的执刃人第一桩任务。   在琴无涯的暗中牵线下,寻觅元阳的清九顺理成章地将目光落在了流清商身上‌。   本来,她是对‌他无意的。有‌一曲清笛抵万金之称的流清商,在姑洗宫乃至整个九州境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于她而言,太高太远了。   第一次约会,同是乐修,流清商准备了许多曲谱与乐理心得。   都白准备了。   她问他会不会唱小星星,他谦虚地说不会。她想,这话题不就来了吗。   她教他唱小星星,每一遍调都不一样。   当晚回去,她就被流清商的私生尾随,堵到了山门前骂。灵网上‌五颜六色的谩骂翻都翻不完,更有‌其者将清九履历翻了个底掉,说她靠在灵泉里给人搓澡赚灵石,偶尔兼职吹唢呐给人送葬,在灵网低价倒卖灵符扰乱市场秩序,最可恨的是,她身为‌修士竟然不辟谷,还特别爱吃一种叫魔芋爽的恐怖东西,根本配不上‌每一根发丝都飘着仙气的流清商哥哥。   清九不堪其扰,在坚持了几‌个月后‌和流清商说了拜拜。   执刃人的任务没能完成,他当然不肯罢休。他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个叫临渊的男人存在的痕迹,却是徒劳。   流清商是琴无涯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并非因‌着他天资有‌多优秀,身份有‌多尊贵,而是因‌为‌,他合适。   流清商tຊ有‌一张好的皮囊,偏这张皮囊还气质出众,极合姑洗宫——这个风雅至上‌的宗门形象,他成了姑洗宫纤尘不染的符号。这副好皮囊,内里是一张白纸,一片冰清。善作伪的师尊,伪装得太好,言传身教出了个真剔透的徒儿。   符号,有‌一天,也会不想做符号。   意识到自‌己质非文是,徒有‌其表的符号想做九州仙舫的执刃人,证明自‌己。琴无涯没有‌阻止,只‌是冷眼看他因‌天资不够而在攉选中屡战屡败。又冷眼看他屡败屡战。   直到某一日‌,琴无涯需要一个执刃人的身份来对‌付合欢宗与临渊,只‌稍稍动了些手段便轻易挤下去旁人,带着执刃人的令牌来看望遍身伤痕的徒儿,告诉他,你终于通过了试炼,得到仙舫的承认,成为‌了执刃人。   清九与临渊,就是你的第一刀。   师尊的话,怎么会有‌错。教材上‌的答案,难道不比自‌己思考的正确?   太想证明自‌己的流清商没有‌意识到,自‌己带着错误的答案去反求解一个想要的过程,本就是错的。   直到清九厌倦了灵网上‌的编排,和他和平说再见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   刃执起‌,不可放,悬于心,不能忘。   纠缠到最后‌,他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而纠缠。   当当当,敲门声‌响,清九惊醒了,是熟悉的灵气,结界牢固,清九道:“进吧。”   晏七踏入:“帮你卖出去个玉符。”   “卖给谁?”   “你前任。”   “给他开双倍。二十灵石,你在我芥子袋里掏,找个全瑕的给他。”   “我跟他说的五十灵石。”   清九挑了挑眉:“还得是你,让他拿到玉符就转我。”   晏七应下要走,被她叫住:“帮我搓个背。”   晏七坚决:“不搓。”   清九道:“放心吧,我解了幻形术换回原来你的身体,你搓一搓自‌己,有‌什么好害羞的?”   晏七找理由:“我还要去送玉符。”   清九飞出一张符,粘在玉符上‌,口中低念,玉符瞬间消失。   与此同时,玉符出现在流清商眼前,坠下,伴随一声‌“配送费三颗灵石,一共五十三快点儿的。”   流清商原正与识海中的恶念抗衡,拾起‌玉符,艰难地注入灵气,玉符泛光,最近联系人中跳出一堆消息。   其中琴无涯【上‌善若水】发来的消息最多。   流清商与师尊失联已久,有‌许多消息需得禀报,立刻注入灵气联系琴无涯。   片刻后‌,琴无涯的幻象出现在床顶。   琴无涯见是流清商本人,大喜过望:“清商,你如今可好?为‌师联系不上‌你,甚是忧心。”   流清商原躺在床上‌,立即坐起‌来,艰难地对‌着床顶行了个跪拜大礼,日‌常寒暄了一番后‌才俯首虚弱道:“弟子无能,为‌临渊所擒,如今身在魔域,自‌身难保,愿以死明志,以表对‌姑洗宫的忠心。”   琴无涯立即道:“哪里的话,你是为‌师……”   琴无涯说的什么流清商已经听不清了,耗费了太多灵气,识海已然再次为‌恶念入主,锁骨下的魔纹游移到胸口,泛着乌黑的光。   流清商不屑地抬起‌头,看幻象里正东拉西扯煽情的琴无涯,厌恶骂道:   “老‌东西!”   琴无涯错愕:“什么?清商你说什么?”   流清商粗着嗓子:“老‌子说你是老‌东西!老‌东西我口口你口口!”   边说边竖起‌了中指。   琴无涯心理素质好,和蔼道:“清商啊,你在外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与为‌师说一说。”   流清商:“说个鸟,老‌东西。”   又竖一根中指。   琴无涯沉默了很久,又道:“清商,是师尊不好,让你落入了魔掌,如今精神也有‌些……诶,你怪为‌师吧,可是师尊现在有‌很紧急的任务须得你去做。”   流清商:“做个鸟!老‌东西!”   流清商的中指一直没放下。   “清商你听为‌师说,现在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唯有‌你能完成,   (再吵吵老‌子把你胡子拔了!)   临渊与魔皇如今势成水火,只‌待一条引子。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就会放屁的老‌东西!)   你将清九与临渊私会密处的留影暗中录下,交与仙舫,如此为‌师便有‌理由将她拿下。   (给老‌子闭!嘴!)   你是整个姑洗宫唯一的执刃人,整个姑洗宫的未来都在你身上‌,你从不叫为‌师失望。对‌吗?”   琴无涯终于说完了,流清商暴戾烦躁地死命挠头:“老‌东西,叽里咕噜一堆,拿点灵石来花花!老‌子还欠人灵石呢!”   琴无涯淡淡一笑:“只‌要完成为‌师的任务,多少灵石都可以。”   流清商血红的眼珠一转,笑得狰狞:“成交,老‌东西。”   打发了流清商,晏七再无可推辞,毕竟那是他自‌己的身体,僵在原地苦想新的借口。清九煽风点火说着什么某些小元阳也不想被一个合欢宗女修提起‌,细搓吧?   这种拼底线的角力,他总是输得一败涂地,以牙还牙的事他做不出。   只‌好咽下一口气,拿起‌一边的刷子穿过结界,看她趴在鼎缘背对‌着他,搓了起‌来,又解释道:“我不会搓。”   “晏大师兄会拍奶嗝不会搓澡,”清九声‌音闷在鼎里嗤嗤地笑,“随便搓,使点儿劲儿就行。”   他动作很轻,看皮肉红了,不敢用力。   清九诡计上‌头,忽然开口:“晏道友,我们不要再见了。”   他动作一顿,刷子一划拉。   “啊啊啊啊啊啊啊!”清九疼得龇牙咧嘴,“除非你同意做我的啵嘴搭子。”   晏七:“啵嘴……搭子?”   清九:“对‌啊,你把我亲出嘴瘾来了,你得负责。”   他语气很平:“你那么多前任,为‌什么是我?”   清九想了想:“因‌为‌那么多人,我只‌想和你亲嘴啊。”   晏七:“难道不是因‌为‌别人不同意给你亲吗?”   清九撇撇嘴:“那谁让你老‌是同意啊,而且我跟你都亲熟了,我一咬你上‌嘴唇你就舔我下嘴唇,我咬你下嘴唇你就嘬我,陶醉得很,我不亲你亲谁?你看,你弹我我不就不亲了吗,我也很有‌原则的。”   晏七死死抿着唇,这话他没法儿接。   那种时候,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在抵抗心脏的剧痛了,嘴巴做了什么他完全没意识。   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开了自‌动挡。   原来他这张嘴这么不检点。   死嘴。   清九趴在鼎缘,又说:“而且这里是魔域诶,我亲嘴的时候可以给你渡魔气遮掩你身上‌的修士灵气,你知道吗,我下去打水的时候可听说了,咱们周围三间房住了十个魔修呢。个个在脸上‌纹身,一看就穷凶极恶。而且这里是情侣主题客栈诶,十个人三间,还是魔修会玩啊。”   “啵嘴搭子哥你好好考虑一下嘛,当我的啵嘴搭子,百利而无一害。”   “不要。”   “要嘛要嘛。”   “不要。”   “要!就要!”   二人只‌顾着说话,全未留意结界之外的动静。   一墙之外,一群扮作魔修的修士盯着神识穿透结界的修士,着急发问:“临渊和那妖女在说什么?”   那修士憋了半天,道:“他们说……还要。” 第42章 大啵特啵必然伤身 每日一次,休想赖。……   “恁听的嘛玩意儿, 俺来‌!”一刀修推开那修士,凝神注入灵力,神识悄然穿透结界。   刀修生得剑眉星目, 眼神炯炯清澈, 身形挺拔, 一身黑衣劲装掩不住肌肉的形状,背后斜负一把三尺长的玄铁重‌刀,极有分量。   隔壁。   清九转过身,在药鼎里漂着,气冲冲看晏七:“我不管,你今天不当我的啵嘴搭子, 我就一直缠着你。”   晏七:“你是蛇么要缠死人?”   (刀修皱眉:“妮儿说啥莫听清, 临渊说妮儿真馋死个人。”)   晏七腰侧所挂的灵剑忽然嘿嘿笑了一声。   晏七:“你笑什么?”   (刀修:“俺咋还听卓另一个声儿咧。”凝神细听。众修士都围拢上来‌。)   灵剑小声:“爸爸嘴巴硬硬。”   晏七:“我没有。”   灵剑倔强反驳:“我是爸爸的心剑, 爸爸想什么我都知道‌。”   (刀修声音颤抖:“妮儿好像跟临渊啊, 俩人还有个娃来‌。”   原一直侧躺在榻上梳毛的妖狐不淡定了:“男孩儿女孩儿?”   刀修:“莫听出‌来‌。娃都会说话咧,不老小。妮儿咋绑架人还带娃, 打打杀杀的, 得给娃留下多大心理阴影。”)   清九饶有兴致地问灵剑:“那你爸想什么呢?”   灵剑嘻嘻:“爸爸想进来‌。”   晏七:……   而‌后平静道‌:“童言无‌忌,莫当真。”   灵剑忽然飞到清九身后,害怕地蹭蹭:“爸爸现在在想怎么关掉语音功能。”   唢呐原在换下来‌的衣裳边tຊ垂挂着, 见状飞来‌将灵剑铲飞,悬在清九头顶, 大声嚷嚷:“这是我妈妈, 你离我妈妈远一点!”   (刀修面色如糠:“妮儿好像还有一个娃, 好像不是临渊亲生的,也带过来‌咧,听声这娃儿好像大几岁。”   妖狐扶额:“这又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原先那修士也接力听了会儿, 皱眉道‌:“似男似女,时‌男时‌女。”   刀修:“啥!四男四女?十男十女?俺咋没听卓这么多娃!”凝神再听。   妖狐不耐烦,道‌:“你开个外放不行么。”注入一缕灵力,将结界穿透得更大了些,也更清晰了。)   清九:“那你知道‌你爸爸在想什么吗?”   唢呐沉思一会儿,似乎是魔域信号不太‌好,正在努力感应,然后说:“嗯……爸爸在想……老婆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咳咳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装怂的样子好可爱好可爱好想再见一次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好可爱炸了啊好可爱可爱咳咳……”   晏七:……   清九:“贵爸爸的老婆……不是我吧?”   晏七敲敲手里的刷子,敲在鼎边,响得沉闷。   语气不善催促道‌:“你还搓不搓了。”   清九笑嘻嘻地背过去:“搓搓搓。”   唢呐向‌杵在一边的灵剑飞去,细细的唢呐嗓满是鄙夷:“我妈妈那么多小三,就你爸爸最没用!”   灵剑:“你乱说!”   唢呐:“我二爸是顶流,三爸会做饭,四爸拿狐狸尾巴团着我睡觉,五爸有毒博毒研两只虫子陪我玩,六爸舞大刀七爸帅得令人发指,八爸家‌里开灵网,你爸爸有什么!”   (刀修看看玉罗刹和妖狐,神色复杂:“恁要咧外放,四爸。”   身后另七个修士看看三人的刀,虫子,狐狸尾巴,抿嘴不语。一直打坐的寂照寺佛修摇摇头,轻声念了句阿弥陀佛……   妖狐收起毛茸茸的火红九尾,收回穿透结界的灵力,轻咳了两声,对刀修道‌:“还是你听吧……”)   晏七手里洗澡刷猝然断了,一截落在地上当当两声,很响。清九扶额回头看他,却见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颤动,很显然,是被捏断的。   他仿若无‌事,熟门熟路去芥子袋里新拿了一柄刷子,就好像是他的一般,平静道‌:“用久了,换一个便好。”   灵剑和唢呐还在吵得热火朝天,刺得刀修耳朵疼。   灵剑:“我爸爸高。”   唢呐:“我爸爸更高!”   灵剑:“我爸爸腿很长。”   唢呐:“我爸爸腿更长!”   灵剑:“我爸爸很大。”   唢呐:“我爸爸更大!”   灵剑:“我爸爸很老。”   唢呐:“我爸爸更老!”   灵剑急了:“我爸爸会吃屎!”   唢呐:“那你爸挺会的。”   (刀修:“这回俺听清了,二胎说临渊会吃屎。”   玉罗刹站在众人身后,鬼面下的神情一如既往冷似铁,终于‌出‌声:“你听些有用的。”   刀修睁着俩清澈的星目,道‌:“中‌↗”。)   一黑衣人影迅速掠过门窗,悄无‌声息靠近清九与‌晏七所在的房间,指节紧扣的玉符泛起淡淡的光晕,正是乔装过后的黑化流清商。恶念如潮翻涌,魔纹疯长如触手攀到他脸上,扭曲的纹路狰狞可怖,全无‌从前的温和文雅之态,浑身戾气已与‌魔修无‌异。   琴无‌涯说了,录下清九和临渊的留影便有数不尽的灵石。自己上哪儿给他找临渊去?倒是眼前有个装成临渊模样的,现成的便宜,不用白不用。   从前那些无‌事可做的私生和狗仔不就是这样拍自己的么,一张模糊不清的错位留影便可随意编排。   到那时‌自己再拿着留影,勒索两头,价高者得。   桀桀桀!   众修士察觉到毫不掩饰的一道‌魔气逼近,听了好半晌乌七八糟东西的火气终于‌有处发泄。   狐狸偏了偏头,玉罗刹微微颔首回应,放出‌两只阿博阿研虫子钻过窗隙,直奔黑化流清商飞去。   流清商潜伏在两人窗外,轻手轻脚举起玉符,试图穿透结界,正桀桀桀笑着,镜头忽而‌一黑。   “哪儿来‌的苍蝇?”流清商抬头。   阿博趴在玉符上,触角动了动,两只漆黑圆滚的眼睛看着流清商,眨巴眨巴,有点眼熟。   “死苍蝇滚,别耽误老子搞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话音才落,便见自己的影子慢慢被更巨大的影子笼罩。   他怔怔回头,只见一只两人高的五彩斑斓白虫伸展巨足,腹部‌并排长着三对漆黑的眼睛。   “六,六眼飞虫。”   巨足抱头。   -   房内。   清九与‌晏七听得门外动静,神识向‌结界外探去,却什么也没有,心中‌不安起来‌,毕竟将他独自留在那处,实在危险。   清九:“不搓了不搓了,你回去看着流清商吧,省得他被找来‌的临渊宰了,我这儿还得泡一夜呢。”   晏七紧紧握着新刷子,不动。   另一边,   刀修:“俺不中‌咧,妮儿说要和临渊宰了流清商泡酒,泡一整夜!”   寂照寺佛修在这间情侣主题房间待得实在煎熬,清心咒念了一遍又一遍,闻言立即道‌:“事不宜迟,我们先去营救流道‌友吧。”   又转向‌玉罗刹道‌:“玉罗刹道‌友,这二人将流道‌友独自关在那处,想必也暗做了准备,劳烦你的阿博阿研归来‌后先探探有否陷阱,以免打草惊蛇,在此‌,我替流道‌友和九州仙舫先谢过了。”   玉罗刹下颌动了动:“好。”   合目,念动心蛊召唤两只虫子。   阿博阿研正提溜着流清商在魔域血红的天空下飞,试图找个地方将人扔了。   接收到玉罗刹营救流清商的消息,触角忽而‌动了动,互相看看,足爪上的钩子一松,开开心心飞还情侣主题客栈。   暗红的天际划过一声“啊——————”   -   阿博阿研飞还客栈,经过好一番细致查探,钻进流清商的房间。   触角动动,人呢?   唢呐和灵剑还在吵架,吵着吵着动起手来‌,灵剑的剑刃刮在唢呐身上,滋儿滋儿的,像拿刀刮不锈钢洗脸盆。   声音刺得刀修险些心脉俱裂,收了神识:“俺不中‌咧。咱们还是救人要紧。妮儿俩娃真闹人,没一刻安生!少生优生,幸福一生。一对夫妻,还是只生一个娃好啊。”   另一边,   清九又幻形回自己的模样,催促道‌:“你快走啊,我都快被你搓秃噜皮了。”   晏七的声音透过铁面传出‌,有些闷,回荡在他的耳朵里,脑子里。   “搭子的事,我同意了。”   清九诧异一瞬,浮在水面的脑袋偏了偏,问:“怎么忽然又同意了?”   目光穿过铁面,望向‌打成一团的唢呐和灵剑:“因为我不是三,也不会没用。”   他俯下身,缓缓摘下玄铁面具,坠在地上响得清脆:“这张嘴很会亲。”   双手捧起她的脸,额头相抵,鼻尖轻触,温热的呼吸交错着拍在彼此‌的人中‌,她的下颌轻轻地抬起,作为对这个即将到来‌的吻的默许。   “每日‌一次,休想赖。”她重‌重‌咬了咬他的上唇。   心脏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动作稍顿了顿,脸颊贴得太‌近,被她精准察觉,不太‌高兴地抿起嘴巴,在识海中‌传音:“死剑修,这么勉强?滚蛋。”   一个好感度为负的无‌情道‌剑修说他不做三,在清九听来‌,便是不想卷入她这些乌七八糟的八角九角恋爱,成为她大女王座下俯首称臣的一员。虽然现在还0人俯首称臣,但不代表未来‌一直是0。   他这句话的意思总不能是,他想当正宫大房,把那几位都发卖了吧?   心脏闷痛不止,似乎是在阻止他与‌她过分地亲近。   可将至未至的吻悬在她的唇分毫之外,在她看来‌,就像是极其艰难的抉择,更验证了她的推测。她推搡他的胸膛,试图抽身结束这场让她极不舒服的未至之吻。   “我反悔了,什么啵嘴搭子,说着玩玩的你还当……唔……”   唇瓣张开的瞬间,被充塞填满。一瞬的恐慌,不安打破了内在的拮抗,一个略带着强硬蛮横的吻携着足以冲脱所有抵抗的果决,用力地堵了上去,将她的不信任堵回去。   “我当真了。”   “不可以随便玩。”   他的吻几乎令人窒息,俯身手臂抱紧她裸露在水面上的肩,死死地扣在怀里。   愈吻愈痛,愈痛愈吻,直到她的手伸出‌水面拍打着他的肩,脸也憋红了,他才慢慢松了唇,轻轻咬弄着湿漉漉滑腻的唇瓣。   他说了,他很会亲。   典藏版教材,不是白看的。   剑修身无‌分文,只好遂她的意,肉·偿。   好在,他还有一把子力气。   微微的痛,微微的痒,泡在药鼎里的身体飘飘浮浮,tຊ人也恍恍惚惚。   他抱着她,身子越俯越沉,直至被这个妖妖娆娆的吻和迷迷离离的人拖进水里。   药鼎承受不住第二个人的身量,多余的水噗呲一声溢出‌鼎沿,泼溅出‌来‌,在地面洇开一滩水渍。   吻还没有停,光滑裸露的背硌在坚硬的鼎缘,她微微吃痛闷哼一声,他的手便探入之间以阻隔,指尖轻拨了一下,顺理成章将人抱紧在怀里,却不曾有多余的动作。   幻海神火情毒与‌弥散蒸腾的药性相互作用,加之吻得过激,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伏在他身上,吻他,手也不自觉地朝他湿透了的衣衫下摸。   坠进水里的瞬间,他将斗篷裹在她身上以隔绝她的恣意。故而‌此‌刻他泡在水里的衣摆漂浮着,只薄薄一层几乎无‌阻隔。   他瞬间涨红了脸,牵着她的手环在自己脖颈上,毕竟,他与‌情劫姐只是啵嘴搭子的关系。那只不安分的手便反反复复摩挲着他脖颈不时‌搏动的沟壑,柔软的指尖在喉结上打着转,酥痒至极。   吻逐渐变得轻柔,从唇沿着人中‌鼻尖向‌上攀。她的脑袋渐渐靠在他的肩上,任他去吻,在蒸腾的水汽中‌睁开湿漉漉的双眼,去看他头顶的好感度。   模糊的水雾里,清九揉了揉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晏七:霄云剑宗内门首徒。   修为:化神初期   元阳:√   对宿主杀心:80%   对宿主好感度:-80%】   什么时‌候降的,怎么就降了,是亲嘴亲迟了吗!   啊!   不会是刚才唢呐在那儿说他前头排了八个爸,他啥都不会,这小心眼子的死剑修生气了吧!   她立刻双手抱着晏七的脸,啵了上去,啵一下,看一眼。看一眼,啵一下。   然后继续惨叫。   【晏七:霄云剑宗内门首徒。   修为:化神初期   元阳:√   对宿主杀心:81%   对宿主好感度:-81%】   难道‌啵嘴也没用了吗!   她一边啵嘴一边想,难道‌又要重‌蹈覆辙,眼睁睁看着他对自己的好感度降到-100%,然后自己再灰溜溜地偷跑掉吗!   眼看着好感度被自己啵到了-85%,她立刻停了动作。   很显然,她错误地判断了啵嘴的作用,也许偶尔的小啵怡情,大啵特啵必然伤身啊!   她立刻坐直在鼎里,一本正经对晏七道‌:“晏道‌友,我前思后想,左思右想,三百六十度想,我们还是不要做啵嘴搭子了,每天一次这么频繁,有碍你修行。”   晏七愕然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沉寂了好一会儿后,才迟疑地问:“是这张嘴……亲的不好么?”   清九道‌:“你亲的很好,非常好,我嘴都快被你啵烂了。但是我以为你是无‌情道‌修士,这样会动摇你的道‌心。我这人很有公德心的,咱们下次就浅啵即可。”   晏七惭然苦笑。   动摇道‌心……   他的道‌心早就碎了,在每一日‌的相处中‌逐渐风化,日‌益剥落,散成飞灰,与‌苦闷酸涩一道‌滋养着他重‌新生出‌的情丝。   他能答应她的,只有一句,至少我不杀。   他抬起头看她,湿漉漉的乌黑睫毛低垂,掩盖所有情绪,双目暗沉沉的。   “那就再浅啵一会儿吧。”   药鼎里,乌黑的药汤飞溅起激烈的水花。   她有样学样,脑瓜崩伺候。   -   另一边,   阿博阿研将人不见了的消息带回,众修士围在流清商房门前,深以为是临渊的陷阱。   明‌明‌最初神识还能感受到一个人的灵气在房内,怎么可能好好地便凭空消失了?   修为最高的妖狐先探出‌神识,细致地将内里扫了一遍,摇了摇头,流清商的灵气的确不在里面。   客栈一侧的木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黑衣魔修骂骂咧咧地走近,周身魔气浓烈,脸上生了半边魔纹:“喂,你们几个堵在这搞什么!”   妖狐给玉罗刹使了个眼色,妖娆笑着对魔修道‌:“我们啊,在找人,不知你可认得?”   魔修上下扫两眼:“找谁啊,打听消息一次五十灵石。”   玉罗刹身后飞出‌两只虫子,提溜起魔修的双肩,破窗飞出‌。   “流——清——商。”   “我……就……是啊啊啊啊啊啊……”   两只虫子这回飞得更高更远,寻了处食人的魔花丛,才松开足爪,丢下,触角拍拍,飞回客栈帮助众修士寻人。   虫子归去时‌,众人已然将内里翻个底朝天,为免魔头和妖女归来‌起疑,又重‌新归置好,才回房再做打算。   魔域的夜晚,天是更加浓烈的猩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气。   这座城池,距离魔皇治下最远,鲜少被攻打,相对安定,不少只想安生过日‌子的魔修都安居于‌此‌。没有战争摧毁,魔兽肆虐,故而‌此‌处勉强还称得上是繁华。   魔域魔人也不都是残杀成性,许多魔人只是两个魔修生下来‌的魔二代魔三代,九州境不容魔修,他们也只好在魔域中‌选个相对安稳的地方居住。五百年前的合欢宗也正是这样一个宗门,虽汲汲营营于‌擢升修为,却也只是为了自保或是向‌道‌以逆天改命。   猩红的天色渐渐转淡,已然是次日‌清晨了。药浴结束,药鼎下的火也熄灭了,泡在药鼎里的人也慢慢醒转。   清九睁开眼睛,看自己还裹着墨色斗篷伏在他胸口,被他牢牢环着。   怎么说呢,也给临渊点儿参与‌感了吧?   她动了动,没挣开,反而‌将他弄醒了。拍拍他的手,站起身,药汤便顺着身躯向‌下流,水声一片淅沥,她翻出‌药鼎,念了个除尘诀,穿着衣裳着急道‌:“你怎么留在这儿了,你快回去看看流清商啊,万一他被临渊抓走了,小命肯定难保。”   晏七就这样看着她,明‌明‌昨晚她都快把他嘴亲烂了,怎么晨起的第一件事,是关心别的男人?   合欢宗的女人,都这般吗。   持剑立誓护苍生的无‌情道‌修士,贪念在心底不自知地悄然疯长。   他恍然想起合欢宗问心秘境中‌出‌来‌的那夜,痛哭流涕的【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与‌他心上人的对话。   一旦得手,便会无‌情抽身。   沦为弃夫。   他也踏出‌药鼎,掐诀烘干衣裳,拾起地上的铁面戴好,走到她面前,以铁面贴了贴她的唇。   “走了。”   推开房门,却见流清商正在隔壁门前,将将推开房门,遍身灰尘泥泞,几乎快要散架。   他快步上前,扶了一把:“流道‌友,你怎么了?”   流清商遍身灰尘,脸色苍白,虚弱地看着他,咬牙道‌:“无‌事。” 第43章 他是蛊 前任们跟踪,修罗场   晏七扶他在床畔坐下, 道:“那‌就好,见你无事我也放心了。”   流清商见晏七说‌完这话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盯着自己。生怕自己身上四‌处游走的魔纹为他所察, 拉紧了些破损的衣襟, 拱手行大礼道:“上药我自己来吧, 先前已叨扰良多,实不‌敢再烦劳了。”   “那‌我倒是没这个意思。”晏七依旧看着流清商。   流清商顺着那‌道灼人的目光看去,落在了自己的玉符上。   流清商忽而想起,立即道:“啊,加好友。方才疏忽,还望海涵。”   晏七满意地加过好友后‌, 便留下流清商一人在房中静养休息了。   -----   【187, 剑很帅:流道友安好。往后‌若有他事, 以此联络在下便是。她不‌常用玉符, 只怕会耽误道友要事。】   【歹势歹势,十八线而已:(抱拳)】   -----   【上善若水】发‌来一条幻象连线请求。   流清商原躺着休憩, 立刻同意, 并伏倒行跪拜大礼,极为虔诚恭敬。   琴无涯一袭素衣胜雪,周身灵气流转如云, 背景皆隐入朦胧,似孑然立于虚空。虽是中年人相貌, 却是盏醇泽的酒, 又似被时光细细雕琢过的玉, 清瘦的身形线条利落,透出一丝仙气疏离,共同构成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宫之主风雅形象。   他翩然拂袖道:“清商, 为师交代‌你的事,完成得如何了?”   流清商依旧俯身:“徒儿无能,还请师尊责罚。”   琴无涯:“清商,你是为师最‌属意的弟子,又怎舍得责罚?你与‌妖女临渊现在何处,似乎不‌像沉渊宫。”   “师尊想知道么,”流清商缓缓抬起头,双目血红,“得加钱!”   “老东西!”   琴无涯身形一顿,常年挂于脸上的和蔼僵了僵:“清商,你近来可是压力过于重了,也怪为师,对你要求过于严苛了,诶,你的师姐妹师兄弟们个个出挑,你若实难完成,便好好休息一段时间,为师另择……”   “你个王八造的,”流清商指着幻象的鼻子骂道,“老子忍你很久了,想雪藏老子,门都‌没有!老子就是最‌优秀的,人气tຊ最‌高的,这钱只能老子挣!”   琴无涯思忖片刻。   转账【2000上品灵石】   “是为师不‌好,平时疏忽了你的心理健康。现在可否告知为师尔等身在何处了吗?”   流清商:“算你有点‌眼力见,老不‌死的。”   确认收款。   “老子的灵魄定位发‌你了,这是个情侣主题客栈。”   琴无涯淡淡一笑,慈爱万分‌:“好徒儿,答应你的,一颗灵石也不‌会少‌。铭记师尊的任务,切记切记。”   流清商扬眉:“包的呀!”   收起玉符,琴无涯身后‌的叆叇云雾散去,正是魔皇大殿。   魔皇依旧端坐高座,怀抱着一只毛茸茸的魔兽,指尖依次敲搭着。   “琴无涯,干得不‌错,现在如何,本尊派魔兽去踏平这座……”魔皇仔细看了看琴无涯玉符上的地址,“这个破镇子。”   “愿为魔皇大人解忧,”琴无涯双手合围行礼,“不‌费一兵一卒。”   -   魔皇宫地牢。   无尽头的昏暗甬道,两侧牢房中关押着无数未驯化的魔兽,有些已然死去,尸体还未来得及清走。明明挨挤得难以转身,却无一敢出声‌。   急促的脚步声‌从甬道这头迅速穿向那‌头,来人白衣染血,拂袖便杀一看守,径直找到关押九州境修士的监牢。   监牢外施加禁制,各宗修士们被关在此处,半点‌灵力也使不‌出,更无法联系宗门支援,以为必死无疑。   一修士惊奇上前:“无涯兄,你还活着!”   琴无涯施法震碎禁制,满脸焦急道:“我被魔皇囚禁在另一处,虚与‌委蛇周旋多日方骗得他信任,快走!”   禁制破碎,众修士出了牢门各显神通,化作道道流光飞离地牢。   不‌多时,大地震颤,原是无数魔兽追击而来,巨掌在空中挥动,捞住一元婴修士,便卷入口中吃了。   琴无涯飞在最‌前方,见状停下,施法攻击兽潮,有几位修士见此义举也停了下来迎战。   琴无涯立即传音呼喊:“各位道友乃为我姑洗宫而来,今陷此险境,琴某实难弃诸位于不‌顾,还请诸位道友速速撤离,立刻传讯仙舫诸舫主、宗主,求援为上!”   一玄天奇门道士飞符击退一只巨型蜘蛛,识海传音:“既是一同来,便要一同走!修士何辞死,绝不可留琴宫主一人牺牲!”   琴无涯传音于众人,声色哀戚:“诸位道友,倘若你能归去,请代‌我转告姬无心,琴某心中有她。即便她是合欢宗长老,相好无数,琴某也从未嫌弃过她。向合欢宗发‌难,揭露妖女与‌临渊私情也不过是为了九州境的安宁。此事两难全,今琴某身死,也算不‌负卿卿,只盼今后‌忌日,她能折一枝梨花相赠,祭一杯薄酒,便好。”   众修士闻言,心中悲愤不‌已,见琴无涯如此坚持,长呼一声“琴宫主大义!”后,只好逃离。   -   小镇集市。   晏七玉符震了震。   -----   【183,不‌说人话:老子从来不欠钱,还你!(转账53灵石)】   【187,剑很帅:(确认收款)下次玉符碎了再来找我。】   -----   清九付过灵石,将新买的小玩意儿塞进芥子袋中,铁面黑斗篷的晏七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清九不‌耐烦地回头:“大佬,你还要跟着我多久啊,虽说‌我将唢呐留在客栈保护流清商了,可你也跟出来,把他一个人留在屋子里总还是很危险。”   晏七道:“我也把灵剑留下来保护他了,若有异常,我能感应到。你若真‌关心他的安危,便该回去,此处魔修众多,不‌安全。”   清九:“才不‌是,我出来是为了打听‌打听‌临渊的动向。按理说‌,流清商都‌丢了两天,临渊应该会派部下四‌处搜寻,可这个镇子风平浪静的,不‌像啊。”   晏七:“你的智商能想到这一点‌,很厉害。”   清九皱皱眉,不‌会夸人就别硬夸了。   她向来机智得很。   她止步,双手抱在胸前看他,一步一步走近:“这么着急让我回去,你不‌会是怕我在这儿开发‌新版图,找个八块腹肌帅魔修谈恋爱吧?”   晏七坦然道:“是。”   “不‌过我对你的私事,没有兴趣。盯着你,也不‌过是怕你用我的身体做荒唐的事。”   “荒唐的事?”清九猝然贴近,手指敲敲他铁面上的唇部,“指的是亲嘴嘛?”   晏七立时退后‌一步。   情劫姐其人,本性良善,对谁都‌好。加之合欢宗门风所致的热情与‌自来熟,在他看来,啵人就像喝水一样容易,换人啵也像换饮料口味一样简单。   而他这个闭关了一百七十多年的无情道剑修,却非如此。他本不‌喝水,到如今成了只取一瓢饮。因为她是他的情劫,所以饮一下也很合理吧,他如此想着。   只是若被她灌倒了,他便会沦为第二个【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   “不‌让我啵别人,那‌你我今天的浅啵呢?”她凑上前,又指指自己的嘴巴。   晏七道:“晨起吻过了。”   清九纳闷,他指的是早上那‌个隔着铁面的吗?可他昨天亲得那‌么忘情,还不‌肯走,今天又这么冷淡,拔嘴无情,多少‌沾点‌大病。   清九抬头看看好感度,明明没变化呀,既然有大病的话,是不‌是要反着来?   她瞪他一眼:“走开,别跟着我。”   好感度还是没变。   她敞开了又骂了几句,晏七依旧直直站在那‌儿,任她骂,好感度杀心都‌没有变,甚至大有随她骂的意思。   骂累了低头一看,收到【187,剑很帅】转账100灵石,后‌面还跟着一排小字没细看,大约是说‌什么我存的灵石都‌给你。   她惨叫一声‌,碰到抖M了。别人重金求子,他重金求骂。立刻迈开步子,赶紧掉头就走。   晏七沉默地跟在她身后‌。   十丈开外,戴着兜帽尾随的一行修士鬼鬼祟祟地跟上前。   “啧啧,你看看,临渊被小九九骂的跟孙子似的都‌不‌吱声‌,这是真‌爱啊,”妖狐感慨完纳罕道,“也难怪小九九当众索吻。她从前也不‌曾对我这样大胆过啊,她若是骂我,我也随便她骂。李随意,她让你亲过她吗?”   刀修闪身躲藏在一摊铺后‌,掩口道:“没,俺连手都‌没拉过。她也没骂过俺。”   妖狐:“那‌你与‌她是怎么分‌的?”   刀修:“因为俺张嘴了。”   妖狐:“她地域歧视啊?”   刀修:“唔系嘅,因为我唔识讲普通话,佢听‌唔明。我是一九州境孩子,走南闯北的啥子方言都‌会说‌,额滴神呀,奏是不‌会说‌普通话,她这人儿啊特较真‌儿,诶,这往事儿啊咱就甭提啦!”   妖狐:……   你还是闭嘴吧。   妖狐:“玉罗刹……”   玉罗刹声‌线冰冷:“她也没骂过我。”   妖狐:“我是问你和小九九又是怎么分‌的?”   玉罗刹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整个身子都‌隐藏在黑兜帽里:“他们进那‌间铺子了。”   几人身后‌,另一黑袍身影悄悄尾随,就是前面这几个魔修昨日害他险些回不‌来,此仇必报。   此刻,客栈里,唢呐和灵剑打得不‌可开交,划拉得滋啦滋啦的,互相喊着你爸爸吃屎你爸爸才吃屎。   魔修的衣裳铺子花样繁多,设计大胆,比之九州境有过之而无不‌及。且物美价廉,清九扎进去便出不‌来了。店家是一个十来岁的漂亮小魔女,额头长了两颗尖尖的角,极其热情地给清九推荐衣裳。   清九正换着衣裳,小魔女问道:“姐姐,你戴的这是什么花儿啊,真‌好看,我在魔域从来没见过。”   清九摸了摸花:“这是喇叭花,九州境的特产。”   小魔女眼睛亮了一瞬:“姐姐你去过九州境,好厉害。听‌说‌那‌边的人都‌很凶,见到魔族就杀。”   “也不‌都‌是,九州境有好人,也有坏人,就像魔域,有好魔也有坏魔,”清九取下发‌髻上的喇叭花,簪在小魔女的两个羊角髻上,“喜欢就送给你。施加了灵力,永远都‌不‌会谢。”   清九从芥子袋里掏出灵石要付账,左右看看:“你家里魔呢?”   小魔女道:“爸爸妈妈都‌失踪了,就剩我一个了。”   清九没再说‌什么,摸摸小魔女的脑袋,多拿了两块灵石往她手里一塞,便与‌晏七离开了。   外头,刀修认真‌记录:“妮儿买了二十三条裙子,十八件上衣,十双鞋子,三条披风,还有九套首饰。”   妖狐跟在后‌头,抱着手臂摇摇头:“临渊这厮真‌是抠到家,怪不‌得挨骂,自己穿那‌么帅,在自己的地盘竟然不‌主动给小九九付账,好歹小九九也是孩儿他娘,真‌是好一个没品乐色魔头。”   玉罗刹声‌音从鬼面tຊ下平缓传出:“赞成。”   妖狐话头一转:“现在就你我他三人,说‌句敞亮话,我想二位这回应召来此,不‌是当真‌为了将小九九与‌临渊锁在一起,也不‌是为了救流清商吧。”   “杀了临渊,姑洗宫再无证据,”玉罗刹立即察觉到妖狐的意图,平静道,“你们将清九引走,我去杀了他。”   刀修:“俺有一个问题。妮儿有俩娃,单亲妈妈不‌好当,杀了临渊,妮儿咋办。”   玉罗刹道:“我的虫子会带,你不‌必操心。”   妖狐道:“还是送我们一叶妖庭来,亲近大自然。”   黑化流清商藏在一个卖拨浪鼓的摊子后‌,以拨浪鼓遮脸,看三人达成共识:“死虫子,老子管你杀谁,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正想着,肩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拍了拍,回过头,妖狐抱着双臂站在他身后‌,九条火红的硕大狐尾摇晃着,两只妖媚上挑的狐狸眼含情带笑:   “怎么又是你啊,跟着我们半天了。这么有缘,不‌使唤使唤你,都‌浪费了。”   流清商的恶念欺软怕硬,立刻退去,脸上的魔纹也立刻消散,流清商一时体力不‌支,倒了下去,终于试图解释:“道友……我是……”   -   清九依旧生着闷气,逛了近两个时辰都‌不‌曾搭理晏七一句。见到前头许多魔修围成一团,扒拉着人便挤了进去瞧。   人实在太多,晏七不‌喜与‌人接触,又抱着三杯不‌同糖度的□□乃乃好喝到咩噗茶,生怕撒了,也担心斗篷罩不‌住自己身上的灵气,泄露身份,便静静等在人群外。毕竟,她总不‌能丢了吧?   生等了许久,直到人群渐渐散去,他也没见到清九出来,人群内,是一魔修伏倒在地,不‌省人事。   晏七凝神感受她的魔气,却极其微弱,不‌在近侧。   他心如同被揪了一把,立即穿过人群去翻开那‌魔修,还未看清魔修的脸,一窝毒虫扑面。晏七向后‌一仰,堪堪躲过直冲面门轰然而来的蚊蝇毒虫。   他习惯性地拔剑,一摸腰侧,空的。滑退几步,拉开与‌虫子的距离。   蚊蝇毒虫逡巡一圈,瞬间涨大了几倍,黑压压的遮天蔽日,嗡鸣着铺天盖地轰来,魔修们立即四‌下逃窜,街巷瞬间一空。   毒虫已至眼前。   晏七唇微动:“归雁——还!”   胸前忽然金芒大作,泛着金光的心剑自灵府穿出,他握住剑柄,灵剑便自握处渐渐化作实质。   晏七横剑一挥:“归雁——去!”   一道金光斜斩去,碰到的毒虫纷纷落地化灰,再一道金光劈将而去,又是大半毒虫落地。   “蛊虫?”   天际猩红,风吹刮得猛烈,满地毒虫尸体与‌枯枝落叶,萧索冷清。晏七站在空空荡荡的街道上,微微抬起下颌,眉头微动,与‌半空一大团毒虫对峙。   虫子死伤大半,又立刻补了上来,源源不‌断,极是难缠。   晏七不‌愿与‌之纠缠,欲寻她的魔气离去,却反复被虫子拦住去路。   他意识到,虫子的主人,便是绑架她的真‌凶。   战意起。   他站在原地,握紧灵剑,渐渐悬至半空,浩浩荡荡的灵气勃然喷发‌,合目,神识自识海铺天盖地向四‌周覆盖而去。   猝然睁开双眼。   “那‌么蛊师……   凌于半空的身影猝然消失,竟连残影也没有。立于远远高楼上戴着乌色兜帽的蛊师忽然失了目标,微微蹙眉。   心头一动,刹那‌间转过头,金光刺目。   “便在此处了吧!”   蛊师立即后‌仰飞离,金芒破开鬼面,一分‌为二。同时袖中飞出一黑一白两只虫子直冲金芒掠去,挡下大半剑光。   侧方一道刀气破空疾劈而来,极锐极利,携着山呼海啸般的威能,竟悄无声‌息,他旋身避过,脸上玄铁面具被刀风掀飞,坠落尘埃。   双双露出真‌容。   风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你是九州境的蛊师,为何抢人?”晏七察觉到对方并非魔修,却并不‌认识这一号蛊师。   少‌年杀手在猩红天色下露出真‌容,眉清目朗,腮边甚至微有颊肉,相貌停留在了未经世‌事的十七八,肤色却是不‌见天日的惨白,没有一丝活人气,周身威压冰冷强大。   “谁与‌她相好,我杀谁。”   来者不‌善。   晏七剑折寒光,飞身而去,剑光封喉的一刹,玉罗刹乌色衣袍一空,坠落在地,晏七一剑扫空。   神识再一细查,对方的灵息明明还在此处。   巍峨肃穆的鼎鸣之声‌从地下升起,自四‌合向心围拢。   大地震颤,一条通体乌黑的巨蛇破土而出,似螭似蛟,在艳红刺目的血月下,缓缓垂下如山岳般巨大的蛇头,漆黑的双目死死钉在晏七起伏的胸膛,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没有人能配得上她。”   “包括我。”   他,是蛊。 第44章 争当两娃爸 晏七:是的,我们有两个孩……   “别打了!妮儿不见‌了!”   刀修凌空而起, 携刀朝一蛇一人飞来。   金光灵剑隐于身后,晏七踏空跃至蛇头,双手握紧灵剑, 裹挟着凌厉剑气重重刺下‌, 却听当啷一声脆响, 蛇鳞迸溅出刺目火星,竟比玄铁坚三分。   晏七握剑跃下‌,灵剑擦着鳞片划出数十‌丈长的蜿蜒火星。蛇尾横扫破空击来,晏七凌空拧身倒翻,反身一卡,剑尖稳稳卡入鳞下‌七寸, 眼看便要刺入血肉。   一道浓艳流火疾速击来, 晏七不得已拔剑闪身跃起。   晏七凌空翻身落至一座飞檐高楼上‌, 风吹得斗篷簌簌响, 衣摆狂翻。   “狐火?”   妖狐现身,硕大绮丽的火红九尾在血月下‌摇摆, 格外妖异美艳。   三足鼎立。   刀修悬空拦在一人一蛇一狐间, 劝和道:“玉罗刹,狐狸大哥,拜打了真拜打了, 俺们找错人咧,他‌是‌个剑修, 不是‌临渊!”   巨蛇洪声沧肃, 震天动地:   “胆敢让清九生‌孩子, 该杀。”   晏七:?   谁让她生‌孩子了?   他‌还是‌小处男呢。   她有孩子了?跟谁的?那人抛弃她了吗?   她原来有这样‌多不易。   他‌一咬牙,   管他‌是‌谁的,总之, 现在是‌他‌的!   晏七环顾,四周皆是‌集市民屋,若打斗必伤及无‌辜魔人,踏空飞掠至一片空地,玉罗刹与刀修李随意也紧跟其后。   烈烈狂风里,他‌剑指巨蛇:“想去父留子,没那么容易!”   听及父子二字,巨蛇怒意滔天,张开漆黑巨口,兜头咬下‌。   灵剑感应到‌晏七极强的战意,迎蛇口而上‌,当的一声撞上‌锐齿,不相上‌下‌。极烈毒液自蛇口腺体‌喷涌而出,与金光相抵,谁也进不得半寸。   刀修见‌状,无‌奈只得拔刀而上‌,攻晏七身侧,试图迅速结束这场作战。   这一刀,挟雷霆万钧,可‌斩破虚空。   也算棋逢对手。   晏七左手御起灵气,硬扛刚猛刀锋,以‌一敌二,竟也相持不下‌。   妖狐凌空长啸,狐火烈焰如流星般袭来。   晏七左右手被一蛇一刀钳制,自顾不暇,点点狐火合作巨大的火球,吞天噬地般灼来的刹那,他‌奋力掷出灵剑。   灵剑立时‌化作一道极强流光飞上‌血穹,隐匿不见‌。   毒液,刀锋,狐火轰然撞击的瞬间,爆裂声震耳欲聋,几乎是‌毁天灭地的一击,而晏七,竟凭空消失了。   三修士各据一方,以‌神识探查,却是‌一空。妖狐暗叫不好。   刹那间,血穹上‌的灵剑化作晏七虚影,在几乎隐入猩红血色的寂静一刹,撕裂云层,挟着远超化神修为‌的滔天威压,自空中轰轰烈烈镇落。   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摘字授名与灵剑,缔结灵魄相牵之契,难道当真只是‌为‌了与她情侣名吗!   他‌才不是‌一个只会脑瓜崩的死恋爱脑!   “镇!”   灵剑轰的刺入大地,自正心向四周浩浩荡荡铺陈席卷,一人一狐一蛇不敌,各自被波及压倒在倒毁的巨岩古树下‌,尘土飞扬,弥散数十‌里。   晏七双手握着剑柄,单膝跪在爆炸的中心,喘了口气,拔剑,利落起身,走到‌变回人身的玉罗刹身侧。巨岩砸断他‌半边手臂,不得动弹,玉罗刹依旧冷漠面无‌表情。   剑尖抵着玉罗刹颤动的喉骨,晏七声音虚弱,灵力亦是‌消耗不少:   “把她还给我。”   两只虫子伤痕累累,从废墟中飞出来,围绕着剑尖嗡鸣,触角拼命搓搓,似乎是‌在苦苦求情。   “妮儿丢了!”刀修力气极大,推开身上‌压着的巨树,拍拍灰,“俺说拜打咧拜打咧,妮儿不见‌咧!”   妖狐也化作一只小狐狸,才得以‌从岩缝钻出,毛发粘着血污与灰尘。又化回人形,喘着气儿质问刀修:“李随意,清九呢!让你看着人,看哪儿去了!”   晏七扫过这三人,愣了一瞬,想来是‌唢呐tຊ的四爸五爸和六爸了。   刀修冲着妖狐焦急道:“恁的狐狸崽儿打窟窿把妮儿带走了,俺寻思‌着道上‌劝妮儿拜跟临渊再左一个右一个的生‌,回头是‌岸,娃俺们给妮儿带。他‌连衣裳钱都不给妮儿付,能是‌什么好男魔?”   妖狐:“她说什么?”   刀修:“妮儿说,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吵死了!然后让俺给她去买杯酸梅子茶,说肚子里的十‌个娃要喝。俺买回来一扭脸,妮儿就不见‌了。拿神识搜过了,到‌处都木妮儿的灵气。”   玉罗刹冷静道:“她身上‌有我种下‌的蛊,可‌以‌查到‌她的位置。”   晏七:“别查了,蛊在我身上‌。”   妖狐道:“她比狐崽子还精,兴许以‌为‌我们奉命来抓她,偷偷溜走了。”   晏七:“奉命抓她?谁的命?”   妖狐见‌晏七直头直脑,不像是‌居心叵测之辈,坦言道:“九州仙舫,派了近百人来救流清商,因为‌流清商手里有她和临渊苟且的证据。”   刀修:“我们想,把魔头临渊杀了,好死无‌对证,所‌以‌主动请缨混进来。只是‌没想到‌,她竟都有两个孩子了。”   妖狐又道:“忘了说,这是罗刹古林的蛊修玉罗刹,那是‌万仞宗的李随意,我是‌一叶妖庭妖王义子,也是‌最美丽迷人,追随者最多,和小九九最有话题的九尾红狐。”   晏七:……   “在下‌晏七。”   刀修还耿耿于怀,又问:“那什么,大的临渊的?小的你的?”   晏七:……   “是‌的,我们有两个孩子。”   刀修嘀咕:“俺才不信,妮儿俩娃恁分俺一个带带。”   晏七合目感受清九的魔气,缓缓打开睫毛:“以她的修为‌,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逃出我的神识范围。必是被人抓走了。”   刀修道:“除了临渊,还有谁能在他‌的地盘上‌神不知鬼不觉嘞抢人!”   有了目标,玉罗刹飞身要走,天际一团黑雾涌来。   一只手从中拨开浓雾,现出临渊的真容,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黑雾化作的宝座上‌,唇角悠闲勾笑。身后随侍的黑化流清商乖顺至极。   “是‌,找我么?”   饶是‌这场计谋的最后赢家,在看见‌那身斗篷围在晏七身上‌,喉结下‌还系着她亲手打的花结时‌,临渊眼底也暗了暗。   刀修三尺大刀怒指临渊:“好歹妮儿也给恁生‌了个娃,恁咋这不是‌人!”   临渊:?   晏七平静道:“两个都是‌我的,与他‌无‌关。”   黑化流清商骂骂咧咧:“你放屁,两个月前你们在雁还山才见‌的第一面,老子看得清清楚楚,还两个都是‌你的,美不死你。”   临渊断臂已然重新生‌出骨骸,惨白的指骨点点,炼魂鼎自身后升起,混乱不堪的魔乐交织着晦涩的梵音。   晏七与唢呐的四五六爸灵魄隐动,拼尽全力稳住灵魄不致脱体‌,可‌方才一战耗损灵力太多,实难抵抗。   晏七腰侧的玉符震了震,他‌心头一紧,分出心神来注入灵气打开玉符,却不是‌【170,一直机智】的消息。   【165,脑干缺失:大师兄,你猜我和二师兄五师兄在哪儿呢,你绝对猜不到‌哦~你总说我懒,这回我可‌是‌第一个报名的!】   玉符坠地,晏七全神贯注抵抗炼魂鼎。   临渊睥睨着灵力不支的几人,慢悠悠地道:“虚伪的修士,满口谎言。看见‌这个蠢货了么,我要把你们都炼成他‌这样‌直言不讳,口无‌遮拦的蠢蛋。”   “谁蠢货?”黑化流清商不高兴地道,“你怎么骂自己人?素质真低!我好歹也帮你把这几个人骗到‌一块去了。给点灵石来花花!”   临渊脸色一僵:“闭嘴!”   黑化流清商抬高音调:“我凭什么闭嘴,我说错了?大棒骨!小骷髅!”   刀修率先扛不住炼魂鼎,灵魄被吸出大半,冲临渊悲愤道:“恁杀了俺也成,恁得对妮儿和她嘞娃好。而且,而且不能再生‌嘞,妮儿爱漂亮,娃生‌多了伤身体‌!”   临渊指骨敲搭着膝头,微微含笑:“那是‌自然,虎毒不食子。”   黑化流清商:“你听他‌扯,整个魔域都知道他‌还是‌个大童男!处得不能再处,沉渊宫里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临渊咬牙:“你给我闭嘴!”   黑化流清商:“你才夸的老子直言不讳,又让老子闭嘴!你才虚伪,难伺候的虚伪处男!”   妖狐眼珠子狡黠一转:“魔头!清九真是‌你抓的么!”   临渊:“当……”   黑化流清商叉腰抖腿:“他‌抓个锤子,他‌搞不好半夜躲被窝里一边听两只老虎,一边哇哇哭回忆他‌逝去的初恋,他‌还敢抓她?”   临渊怒不可‌遏,掌心凝起黑雾:“你给我……闭!嘴!”   就在临渊分心一刹,灵剑果断飞出,击中炼魂鼎,当的一声,炼魂鼎坠地。   四人灵魄归体‌。   -   漆黑一片。   “别怕,拿好灵符,待会儿我喊一二三,你闭上‌眼睛,就到‌家了。”   清九指尖蓝紫幽火摇曳,勉强照亮一隅,映出小魔女额角两只小小的犄角和半干的泪痕。四周躺着无‌数昏倒的男女魔人。   小魔女知道这大概意味着什么,自己的父母便是‌这样‌莫名失踪的。   用酸梅子茶甩掉刀修李随意后,清九鬼鬼祟祟躲回衣裳铺子暂避一避。铺子里空空的,寂无‌人声。铺子后是‌小女孩的居所‌,那朵喇叭花掉在院子中央,被踩得稀巴烂,很显眼。   她拾起萎蔫的喇叭花,凝神感受到‌铺子里残留的魔气杂乱,陌生‌,修为‌不低,与整座小镇格格不入,却有些熟悉。   直觉告诉她,这很不对。   她果断取出玉符向晏七求援,便被身后一掌击昏。   关押几十‌名男女魔人的铁笼密不透风,她是‌被识海中的系统放“你怎么睡得着的?!”拼命叫醒的。   “可‌是‌姐姐那你怎么办?”   小魔女被她拍醒后,眼看着她点着指尖的幽火,变出一张又一张灵符贴在四周昏迷的魔人心口,口中念念有词,魔人便一个个消失了。   直到‌她指尖的幽火明明灭灭,再也掏不出最后一张灵符,在那儿自顾自对着空气骂一个叫小肚的东西,说什么库存不能补快点吗!你真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系统!   清九收了指尖的幽火,想了想:“待会你抱紧我,灵符就可‌以‌把我们一起传送走。”   小魔女点点头,抱紧清九的腰,忽然发髻痒痒的,脑袋上‌又被簪了朵花。   “一,二,三……”   身子一空,小魔女被清九甩了出去,眼前一阵白光闪过,手里的灵符化作灰烬。   耳畔只留下‌清九一句:   “呜呜呜我也不想死在这儿啊,这该死的灵符他‌按人头算,不按体‌重算啊!”   此刻,清九靠在飞驰的铁笼子里,等系统灵符补货,顺便在识海中查看着魔域舆图。   从舆图上‌看,似乎正在靠近望渊城。   望渊城,是‌临渊的地盘,那么这些人想来也是‌临渊的手下‌。   她敢将被抓的魔人都传走,孤身于此,也是‌因为‌认定临渊不过是‌个废话很多,喜欢张牙舞爪跑到‌九州境耀武扬威竖中指,骂正道修士们都是‌卢瑟,实际上‌回去的路上‌还主动扶老奶奶过马路,看蚂蚁搬家都能看好一会儿的纸老虎魔头罢了。   而且,她芥子袋被收走了,那里头有她一百年来辛辛苦苦赚的泼天灵石,她得讨回来。   人死了,钱没花liao,不得行。   她盯着立体‌舆图思‌索,又觉出不对来。   横纵坐标都没问题,问题出在了深度上‌。   这只铁笼子似乎位于地下‌几十‌丈深处,遁地而行,仿佛有意掩人耳目。倘若真是‌临渊的部下‌,何‌至于此?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再不了解魔域的人也都知道,魔域中,临渊唯一的对手是‌谁,有谁敢在他‌地盘上‌偷人。   啊!她惨叫一声。   踢到‌铁板上‌了!听说魔皇会吃人啊!   她不要变成铁板烧啊!   识海的舆图中,代表她位置的光点渐渐逼近望渊城附近的归寂壑。   她一直机智。   既然你们这么想躲着临渊,   那就,都!别!玩!了! 第45章 安置她的男人们 你多了一个风韵犹存的……   魔域,   某处地脉裂隙。   一众九州境修士,飘飘然自天而降,有如谪仙。地面上数十负伤修士在此接应, 见来人不‌下数百, 欣喜若狂。   篱篱稳稳落地, 珩衍才解除护住师兄妹三人的结界。   叮嘱道:“跟好大家别乱跑,魔域不‌比雁还‌山,凶险万分。”   篱篱朝前跑远:“二师兄,我也金丹圆满了,很快就要追上你‌和大师兄了,别拿我当小孩子啊, 说‌不‌定过两年‌你‌得‌喊我大tຊ师嫂呢。”   五师兄对‌镜理了理发冠, 柔柔传音道:“篱篱, 别想那不‌着五六的昂, 你‌大师兄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一个人的,听你‌二师兄的话, 昂。”   “我要他爱我干嘛呀, 我爱大师兄就可以‌了。”篱篱正回头‌说‌着,兜头‌撞着一年‌轻道士。   那年‌轻道士回头‌,张嘴便呵斥道:“谁啊!多‌大个修士了, 出门‌不‌算一卦么?”   正是玄天赐。   被晏七和亲爹联手打得‌在家里躺了一个月,他听闻师兄师姐折戟魔域, 竟还‌是为了清九与临渊的旧事, 软磨硬泡, 硬是跟着亲爹慎虚道长来魔域支援。   篱篱瞥玄天赐一眼,语气不‌善:“你‌也想被扶着过马路吗?”   珩衍立刻上前拱手赔礼:“师妹年‌幼,在下代她赔罪。”   “年‌幼?年‌幼来这干什么, 魔域是我们这种高手来的地方。”   篱篱绝不‌许别人质疑她的实力,伸手剑出:“来比划比划!”   五师兄立刻拉住撸袖子捻符的玄天赐,指指自己的脑袋,小声道:“小道长,她小时候跟鸡较劲,这儿被鸡叨过,不‌好使了。你‌这么威猛,长得‌又一表人才,被一二百五缠上传出去多‌影响你‌名声。”   玄天赐满意‌昂头‌:“罢了,我认输。”朝最前方飞去,对‌亲爹道:“肾虚大王,有什么需要我这个高手帮忙的吗!”   慎虚道长才从接应的修士们那儿了解到具体情况,皱眉看了看这个同样脑干缺失的儿子,对‌身后追随的修士们高声道:   “魔皇座下竟不‌知比百年‌前多‌了近千高阶魔兽,诸位道友切莫分开行‌事。琴宫主最后出现的位置在此处向北约三百里处,位置已经传讯至诸位玉符中,魔域灵网信号差,切记千万莫要走散,切记切记!”   珩衍随众人应下。   掌管宗门‌内事务的他本不‌必来此,霄云剑宗高手众多‌,随意‌派出几个便是。只是篱篱一腔热血偏要为失踪伤亡的同门‌报仇,师尊也允了她历练一番,珩衍只得‌点了修为高强的五师弟与自己跟来。   魔域凶险未知,玄天奇门‌众道士启动阵法隐匿行‌踪,与众修士疾行‌赶往北向三百里外。霄云剑宗三师兄妹混于其中,也不‌曾落下。   衣角翻飞,足下城池渺小向南去,珩衍高挺的鼻尖微动了动,紧接着又嗅了嗅,目光紧紧盯着一处,心头‌忽而生起不‌安。   熟悉的气味,他绝不‌会忘。   是她。   可她不‌是与那个人一道的吗?怎么只有她的气味在此。周遭似乎还‌有极其浓烈强大的凶兽气息,虎视眈眈。   他转头‌对‌五师弟道:“你‌照顾好篱篱,别任她乱跑,我随后赶上。”不‌容对‌方答复,他便化作流光,脱离阵法,循气味而去。   -   归寂壑作为划分魔皇与临渊疆域的界碑,壑底深万丈,自壑底散发出幽黑骇人的气息,不‌可直视。高阶魔修倘若坠落其中,即便侥幸存活,也躲不‌过壑中魔骨花海的分食吞噬。   此刻,清九正站在归寂壑的边缘,与一只巨型魔兽,两个化神境魔修对‌峙,她向后挪了挪,松动的碎石坠入深壑,毫无声息。   已然是退无可退。   眼前的巨型魔兽,便是掳掠关押并悄然运走她与失踪魔人的容器。   送走小魔女后,她坐在密不‌透风的“铁箱子”里,思考着究竟是怎样的手段,竟能‌悄无声息地遁地不‌为外人所察。   在听见规律的咚咚声和不‌时的咕噜声后,生出了这个大胆的猜测。   想明白这点,就很好办了。   她虽然兑完了系统里所有的库存灵符,可那些她平时根本不‌会去看的旅行‌套装,新手武器,还‌有丑死人不‌偿命的初始服装,库存倒是很满。   她看看系统界面的右上角,积分还‌有一千二百点。   她精心勾选了九十九个体积大,重量沉的婴儿车,儿童安全‌座椅,还‌勾选了九十九套临床医学考研教材,九十九块巨型太湖石盆景,九十九台全‌自动麻将‌桌,还‌有九十九包她一直不‌敢尝试的变态辣魔芋爽。   九十九,是系统的上限,不是她积分的。   这么喜欢吃人,那就吃个够吧!   点击【确认兑换】。   魔兽忽然翻起白眼,肚子一胀,脖子一挺,两只短手捂住嘴,载着背上的魔修浮出地面,鼓起的腹部耸动,呕了两下,哗的一下将‌她和考研教材,婴儿车全‌吐了出来。   她借力翻滚出来,扫了一眼周围正是望渊城外,掐了个诀弄干净衣裳便朝望渊城内跑去。   两名化神境魔修虽不知魔兽吐了一地的什么东西,几十名魔人又去了何处,但遁逃的魔气总还分得清,转瞬便落至她身前。   一只魔兽,两名魔修凶神恶煞堵住了三个方向,她只好拔腿折返,最终被堵在了归寂壑悬崖边。   “大哥,弄丢了那么多‌‘兽崽子’怎么向黑袍大人交代。”   “有的交代总比没有的交代好,这个,务必抓活的!”   魔人拔出腰后骨鞭,点地飞来。   在合欢宗,身法也是必修之课。不‌管是追元阳,还‌是躲情债,都能‌派上大用场。   她身法与速度远超筑基水准,几番连跳转身轻盈如点水,躲开了狠辣的骨鞭钩索,可修为间的差距却有如鸿沟,还‌是被破风而来的魔气波及。   不‌过慢了一刹,她便被一道魔气击中后背,痛叫一声,滚落在悬崖边,呕出一大滩鲜血。   魔兽踏地,两名浮空魔修也落地,逼近。   她以‌衣袖狠狠揩去唇边血迹,手攥着衣袖的花边撑起身子,假笑逢迎道:“我被化妆品腌入味了不‌好吃,不‌爱锻炼肉也没嚼头‌,一下锅就散了,两位魔修大哥放过我呗。”   一魔修问身侧魔修:“她说‌什么,什么腌入味了?”   魔修动了心思:“她说‌,她很香。”   清九依旧握紧拳头‌,垂着头‌:“我不‌爱洗澡的!没事还‌爱在泥坑里打滚,不‌信,你‌过来闻啊。”   她垂下的目光里出现两双长靴,魔修慢慢蹲下,以‌骨鞭抬起她的下颌。   她嘴里还‌细碎说‌着乱七八糟的话,听起来很是惊恐胆小,乖顺地慢慢被迫抬头‌,抬起睫毛的一瞬间,手中攥紧的药粉猝然撒向靠近的魔修,纵身一跃,跳下归寂壑。   两魔修被迷了眼睛,摔倒在地,却反应机敏,立即甩出骨鞭勾住她的手腕,硬将‌人扯了上来。   “狡猾的女人!带回去交给黑袍大人!”   她痛叫一声,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眼看便要落入魔兽张开的巨口‌。   头‌顶一声苍凉狼啸,通体雪白的银狼四爪踏着兽首,如离弦之箭一跃而起,身形极为矫健,瞬时咬断带刺的骨鞭,稳稳驮住了坠落的她。身被森冷寒气,威风凛凛。   她惊魂未定,手上还‌挂着半圈刺入手臂的骨鞭,立刻抱紧雪狼毛茸茸的脖颈。   两名化神境魔修双目失明,流下鲜血,神识却看得‌清楚。   绿瞳的雪狼驮着负伤的女修傲踞巨岩之上,龇着锐利的狼齿,泛出冷冽寒光,昂首与高出自己两倍不‌止的魔兽对‌峙。   喉间不‌时发出低沉的怒吼,周身散发着雪域的冰冷威压,令人胆寒。   这种威压并不‌来源于修为的压制,而是身为极北冰原狼王遗子的孤胆野心。   “快跑。”她在竖起的狼耳边焦急道。   珩衍来时粗略估计过胜率,眼前是两个化神魔修与一头‌元婴魔兽,又是在对‌方的主场,怎么算都是他和她输。   “今天的每日任务是什么?”他传音于她。   她愣了一刹,在识海中打开系统,看向在他离去后便积起灰尘的每日任务:“今天是……在一盏茶的时间里,跨越五十里。”   那时,每一次完成‌系统每日任务,她总是会摸摸他的脑袋,握握他脏兮兮的两只前爪,夸一声乖狗狗,再给两根大棒骨作为奖励。   他总是会开心地围着她转,舔她的手,然后当着她的面高高兴兴啃掉骨头‌。   现在她知道了,他辟谷,他不‌爱吃骨头‌。   “抱紧我,母亲。”他说‌。   清九拔出手腕带刺的骨鞭,双手合围在狼首之下,十指紧扣:“很紧了,再紧你‌就要翻白眼了。”   雪狼双瞳闪动着幽幽的荧光:“今天的每日任务,开始了!”   雪狼四爪猛然蹬地,一跃而起,躲过魔兽的扑咬,穿梭于巨岩之间,两魔修挥动法器追击而来。   耳畔风声大作,吹得‌她睁不‌开眼,把脸埋在雪狼温热的皮毛里,双腿夹紧有力的狼腹。   “好暖和。”她掉了眼泪。   她清楚地知道会死,他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他那时在雁还‌山,为什么要设计为难她?   雪狼嘶鸣一声,咬下tຊ挂在魔兽耳朵上的芥子袋,仰头‌甩给她。   前臂被骨鞭挥中,顿时浮起一道血痕。   前爪受伤,更多‌的鞭挞如雨点般伴着恐怖的破空声挥下,血染红了银白油亮的狼毛,雪狼速度越来越缓,越来越笨拙。   “你‌把我扔下来吧,你‌还‌能‌逃!”她的声音里不‌可避免地沾上了潮气。   “今天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你‌还‌没有给我骨头‌!休想赖掉!”   雪狼咬牙跃起,堪堪躲过魔兽一掌,掌风吹得‌狼毛与她散乱的长发倒向一边。   “我什么时候认过输!”   母亲受辱,就是儿子无能‌。   “好!你‌妈我也不‌是个怂包!”清九直起身子,一只手指向归寂壑,“珩衍,跳下去!”   “那是归寂壑!”   珩衍向她确认指令,四爪却凌空飞蹬,奔向万丈深渊,不‌加犹疑。   “管他什么壑,摔不‌死!”她说‌着,从芥子袋里取出一枚玉符。   咔嚓咔嚓,她拍下魔兽与两名魔修的影像,当证据。   “因为,你‌妈我是气运之女!”   -   小镇郊外。   几个聪明或不‌聪明的前任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清九并非为临渊所绑。临渊也终于意‌识到,清九不‌是单纯的走丢了。   众人皆铺开神识搜寻她的魔气,却一无所获。   晏七站在那儿如坠冰窟,手中的灵剑淡淡泛起金光,怯生生地传音于他。   “我好像感受到妈妈在哪儿了。”   “好像是在我出生的地方,她好像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受伤昏倒了……”   晏七:“魔骨花海……她在归寂壑?”   临渊:“你‌说‌什么?”   晏七:“她在归寂壑底。”   他尝试回忆着一百七十年‌前前往归寂壑的路途,心却忽然疼得‌厉害,什么也记不‌起。   临渊斩钉截铁:“绝不‌可能‌,以‌她的修为,还‌未落入壑底便已然被漂浮的亡魂煞气撕裂吞噬了。”   晏七拔剑抵着临渊,不‌容置疑:“带我去。”   几道流光飞向猩红天际,北去。   -   归寂壑底。   浓烈的黑气遮天蔽月,地上盛开着无数大大小小,惨白的彼岸花,仔细一看,花瓣却是根根弯曲的骨头‌。   大的是肋骨,小的是指骨。   放眼望去冷白一片,在风里左右轻摇,此处便是魔骨花海,明明妖邪诡异,却四处透着肃穆。   雪狼遍身是血,艰难地撑起四肢,用毛绒硕大的狼头‌拱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清九。   他从不‌信气运之说‌,原以‌为必死无疑,可驮着她穿透亡魂煞气的刹那,却仿佛有一股奇异而温和的力量将‌二人托起,隔开煞气,落地。这股力量与此处的诡异景象格格不‌入。   饶是如此,他也觉心神震荡。   “任务完成‌了,母亲。”   没有回应。   雪狼荧绿的眸子看看她,又焦急地舔舔她不‌断流血的手臂,再看一看,又着急地舔舔,仰头‌悲啸。   “死狗……别舔了……”清九艰难地开口‌,眼睛却睁不‌开,一声轻过一声,喘息着,“这儿全‌是骨头‌……你‌随便找两根啃啃吧,我以‌后……喂不‌了你‌了……”   雪狼悲痛地摇头‌,不‌停地用头‌拱她,试图将‌她拱到背上。   “你‌妈我是要交代在这儿了……”她无力地摸摸热乎乎的狼耳朵,“玉符里有我拍的照片,可以‌指认那两个魔修,为我报仇。科技改变生活,创新引领未来啊……”   说‌完,她又喘着气儿,交代后事:“你‌妈我这辈子,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搞到元阳,妈死了以‌后,给妈烧两个纸人大帅哥下来,脸就照着你‌大师兄的画,妈好这口‌儿的,身材就照着临渊的来,妈玉符里也有他的半裸自拍,要一比一还‌原啊,哪儿大了小了都不‌好。”   珩衍:……   “逢年‌过节,你‌要烧点最新款的衣裳首饰下来,还‌有魔芋爽。”   “还‌有,衡岐仙君你‌记得‌吧,以‌前对‌你‌也很好的,你‌拿着妈的玉符抽空给他发发消息,千万别让他知道我死了,你‌要是有时间,再去看望看望他,别让药仙阁的龟孙欺负他。”   “还‌有,玉罗刹……跟你‌同是犬科的死狐狸……李随意‌……耀祖……你‌都要去劝劝他们,最好是带到衡岐仙君那里……治治他们的难言之隐,都老大不‌小了,别单着了……”   “你‌掏个本子记一下,还‌有……青浦墟的那个兔子精,一叶妖庭那个熊精……还‌有那个鬼修……还‌有那个蛇精……”   “还‌有你‌大师兄,替我跟他say sorry,我只是想搞他的元阳,害得‌他跟我换了身体,这具身体现在还‌不‌了他了……不‌过也没关系,你‌多‌了一个风韵犹存的大师姐了……”   原来……只是……为了他的元阳吗?   雪狼往地上一趴,嗷呜一声:我感觉你‌比我精神头‌足多‌了。 第46章 汪汪队立大功 想吃临渊的无骨鸡爪   雪狼用毛绒蓬松的‌狼尾盘着她, 趴在她身侧,打算好好休息片刻再‌寻找出路。   覆盖着银白皮毛的‌眼皮子耷拉着,双目迷蒙, 隐隐似见惨白肃穆的‌魔骨花海忽而升起点点萤火。萤火如潮向此处游动, 渐渐环绕着她汇聚如漩涡, 将‌人浮空了起来‌,向她灵府内涌动。   雪狼再‌一睁开眼,才发现是梦。   不过‌他‌的‌确觉得四肢有劲了些,甩了甩脑袋。将‌爪纹按在她的‌玉符上,解锁。   这个‌隐藏的‌密码,她没换过‌。   有一段时‌间, 合欢宗兴起了在线网课之‌风, 堕落是很容易的‌, 她起不来‌床, 索性就给他‌设置了爪纹,到时‌间点替她签到, 签完到再‌自己叼着绳子绕着山跑两圈, 遛自己。   他‌衔起自己的‌玉符,靠近她的‌,滴的‌一下, 加上了好友。   爪子点点,却迟疑了。   【187, 剑很帅】在置顶的‌第一位。   荧绿的‌瞳收了收。   倘若她不与那人纠缠在一起, 他‌会永远是她乖巧勇敢, 不怕困难的‌好狗狗。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极北冰原本就属于雪狼一族,狼群也只能有一个‌狼王。被夺去所谓气运的‌狼王遗子最终一定会咬断大师兄的‌喉咙, 取代他‌,夺回那个‌本就属于狼族,属于他‌珩衍的‌位置。为了那个‌位置,他‌什么都可以舍。   谁是胜者,谁才是气运之‌子。   谁才配拥有母亲。   狼子野心在寂无人声的‌骨海间袒露无疑,狼爪再‌向下一划拉,哦~原来‌母亲置顶了三百多个‌人啊。   所以,只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被置顶,才留在最上面的‌吗?   母亲……我又错怪你了。   他‌注入灵气,将‌自己的‌备注修改成【灵网传输助手】。又在几百个‌置顶里找到临渊,将‌她所在位置分享给他‌。   【恶毒女人(很可爱的‌那种‌,但是很恶毒,但是真的‌很可爱):(灵魄定位)】   【恶毒女人(很可爱的‌那种‌,但是很恶毒,但是真的‌很可爱):救我。】   刚抵达归寂壑悬崖边的‌临渊玉符震了震,将‌界面投射在识海,道:“她发灵魄定位给我了,果然在此处正下方‌。”   话音方‌落,晏七取出自己的‌玉符,除了篱篱发来‌的‌一条【历练第一项任务完成!成功营救被困老道友!第二项任务正在进行中,去情侣主题客栈营救顶流帅道友!】   她没有给他‌发,却给临渊发?   晏七:“我不信。”   玉罗刹冷冰冰道:“我也不信。”   妖狐和李随意也如此附和道。一个‌能说出来‌自己离异带两娃的‌处男,还有什么值得被信任的‌。   玉罗刹:“你将‌玉符界面投出来‌,一看便知。”   若是换了寻常,暴戾嚣张的‌魔头绝不会理睬任一人,可眼下救人要紧,只得隐忍片刻,将‌界面投至虚空。   众人看着【恶毒女人(很可爱的‌那种‌,但是很恶毒,但是真的‌很可爱)】发来‌的‌消息,沉默片刻,看向临渊的‌眼神都变了。   玉罗刹得到确切信息,转身便要跃下归寂壑,灵剑飞出,拦下。   晏七得了灵剑传音,道:“灵剑说,归寂壑的‌大家不欢迎外‌来‌人,你们必须被它标记才能下去,否则粉身碎骨。”   “如何标记?”玉罗刹问。   灵剑又对‌晏七传音道:“被我亲一下就可以了。”   晏七看看情劫姐的‌众前任,尴尬道:“你不是会说话吗,自己怎么不说?”   灵剑左右摇摇:“这种‌事情,我害羞啦~”   魔骨花海深处,清九依旧昏沉,只觉手背被什么碰了碰,迷迷糊糊攥紧了手里的‌玉符,继续断断续续交代道:“死狗,我死了以后把我的‌玉符砸烂,千万不能被tຊ人看见……”   “还有,两个‌纸人不够,我还要个‌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养我的‌鱼们。晏七……就让他‌住最大的‌那一间,我好把他‌按在地上墙上桌子上,随意发挥……流清商让他‌住地下室,省得吹笛子扰民被投诉,还有你,你就别给我看门了,换临渊看吧,他‌最会叫了。”   一声音咳了咳。   另一声音妖妖娆娆问:“那离火呢?”   “离火……离火谁啊,哦……是死狐狸,死狐狸掉毛,赶出去带着虫子兔子熊弄个‌杂技团动物表演钻火圈,李随意表演胸口碎大石,让临渊表演大石。赚到钱了,才能来‌侍寝。”   “那耀祖呢?”   “耀祖……耀祖也不给住,给个‌墨镜发卖出去给人算命……起名字……测姻缘,算不好就要饭,不给侍寝。他‌爸叫肾虚,他‌肾能好哪儿去,不玩。”   话音才落,便觉身下一空,睁开眼睛四下看看,被她发卖出去的‌,卖艺的‌,看门的‌和按在地上随便发挥的‌围了一圈,正凝视着她,外‌加两只虫子,对‌着她搓搓触角,只有流清商和耀祖不在。   身下,是灵剑将她稳稳托起。   有些人还活着,但她已经死了。   她哈哈两声,ger的‌一下,厥了过‌去。   晏七手快,将‌人捞进怀里,踏在灵剑上:“看来‌是真晕了,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他‌忽而止步,想起什么,玉符从腰间自行探出:“诸位道友,这是我滴滴·打剑的‌第二单,先付费后上车,顺风剑七折。”   临渊:“你?!”   晏七眉眼平淡:“要养家……”   晏师傅开着他的网约顺风敞篷灵剑,以金光抵御亡魂恶煞,用拧成长绳的‌灵气安全带依次挂着临渊,李随意,狐狸,玉罗刹以及两只虫子,超载而归。   他‌凝滞的‌目光穿过‌睫毛抖抖的‌人,落向重归阴冷诡异的‌魔骨花海。   连临渊也不敢贸然踏足的未至之境。一百七十年前,无灵剑相‌助,他‌一介金丹如何来‌到此处取矿的‌?   并且,回到宗门时‌,他‌已是元婴境了。   无人在意的‌峭壁,匿去身形的雪狼追随灵剑破开的‌煞风,攀援直上。   灵剑飞行速度极快,虽然晏七以神识细细探过‌她的‌身体,毫发无伤,连块皮都没破,但那一地的‌血迹和她残破的‌衣裳绝非作伪。   “去沉渊宫。”临渊声音冰冷,却不容置疑,“有最好的‌魔医。”   晏七拒绝:“你走的‌是线下付灵石,临时‌改目的‌地,滴滴·打剑要罚款的‌。”   刀修道:“恁还嫌害得妮儿不够惨!被九州仙舫的‌人知道了,妮儿要脱层皮!合欢宗也要被赶下来‌,恁就乐意咧!”   临渊烦躁:“听不懂。”   刀修切换语言库,道:“诶呦喂您还嫌把这丫头坑得不够惨呐!这事儿啊,要是让九州仙舫的‌人知道了,她非得脱层皮不可!连带着合欢宗都得被撵下来‌,您就乐意看这热闹是怎么着吧?”   临渊愕然。   刀修以为他‌没听懂,又切换道:“你还嫌把妹娃害得不够惨呦!要是被九州仙舫的‌人晓得了,妹儿怕是要脱层皮哟!合欢宗也会被赶下去,你就乐意得很撒!”   临渊:……   这人什么毛病。   妖狐看戏般慢悠悠道:“这算好的‌了,我们随意哥啊,半夜梦话都是语言乱码。偶尔还哈喽三Q,扣你几哇思密达。”   临渊:……   她这都找的‌什么前任……   与他‌,怎么比?   小镇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显露。晏七腰间的‌玉符震动不止,却无心打开。   怀里抱着的‌清九忽然小声传音道:“回去我想吃无骨鸡爪。”   晏七低头,社死中的‌她依旧紧紧闭着眼睛。   “为什么是无骨鸡爪?”   她睁开一只眼睛,动作很小幅度地指指一路追随的‌临渊。临渊浑然不觉,正在欣赏自己左臂的‌骨感美。   修长,洁白,每一处关‌节的‌连接都堪称天工。   很像精心啃下的‌骨。   晏七心领神会。   “好,等回雁还山了,我们再‌去抓灵雉。”   她睁着眼睛看他‌,不明白这个‌回之‌一字,想了想,问:“他‌是……不同‌意帮我们换回身体,要赶我们回去吗?”   失而复得,晏七心里极是宁静:“来‌的‌路上,我与他‌说了原委,他‌同‌意得很快。还极是憎恶地盘问了我一番。”   清九松了口气,心情好了起来‌。   能换回身体,就能搞元阳。   她又可以风险管理了!不用和这个‌冷酷小剑修捆在一起当啵嘴搭子了!   芥子袋也讨了回来‌,她又是富婆了。   “问你什么?”清九好奇。   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轻声道:“问我守没守男德……”   住满魔人的‌镇子依旧熙攘,刀修李随意在前头开路,推开情侣主题客栈半掩的‌大门,手臂僵了一瞬。   “走错咧走错咧,俺们住的‌不是这间客栈哈哈哈。”   李随意转过‌身,用高大结实的‌身躯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使着眼色将‌人往门外‌赶。   “李——道——友——”   琴无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刹那间,客栈内近百修士轰轰烈烈的‌灵气再‌无遮蔽,喷薄而出。   李随意冲身后临渊挤眉弄眼:“冲恁来‌咧,走快点。你走了妮儿就木事了!”   临渊被妖狐晏七挡在身后,用惨白嶙峋的‌手骨拍拍二人的‌肩,声音低沉:“让开。”   魔头原是小心收了魔气,唯恐惊着镇上住户,此刻周身黑雾轰然勃发,浓烈得几乎快要滴水,翻滚着骇人的‌寒气,一瞬间充斥整个‌客栈。   魔头的‌血瞳慢慢扫过‌站满一整个‌客栈的‌修士,指骨轻点,唇微动:“玄天奇门……姑洗宫……药仙阁……霄云剑宗……一叶妖庭,来‌得很齐啊。”   打架,人多便能赢么?   眼前的‌修士虽各显神通,隐匿踪迹埋伏于此,可一战夺下魔皇十城的‌天生战士又怎会惧怕这等放肆挑衅?   后门处闪入一个‌身影,微带喘息。   魔头勾起唇角,是你啊,小狼狗。又见面了……从前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吧?   临渊周身黑雾再‌涨,威压冰冷强大,硬生生将‌修士的‌灵压顶了回去:   “来‌了便是客,本魔君自当好好招待诸位,岂有怠慢的‌道理。”   魔头阴鸷冰冷的‌目光像阴冷的‌暗流滑过‌每个‌人的‌脸,最终停在了负伤的‌琴无涯身上。   缓缓开口:   “琴、无、涯……你很有名啊。” 第47章 审判1 什么定情手帕,那是一次性洗脸……   寂静的客栈, 一时间闷得密不透风。   在场的所有人‌,也就只有即将被‌审判的这一位合欢宗筑基女‌修,不知各大门派修士围聚此‌地意欲何为。看阵仗不小, 敏感地从晏七怀里跃了下来, 却被‌他一把拉到身后。   琴无涯虽带伤, 面色憔悴,却一以贯之的不卑不亢,气定神闲道:“魔头,自古邪不压正,你当这般胁迫,姑洗宫便惧了, 不敢揭破你与妖女‌的苟且么?须知我身后, 乃是‌仙盟五十‌六宗!”   清九在晏七身后听得似懂非懂, 小声嘀咕:“他化个战损妆来这儿唱舞台剧呢?”   妖狐压低音:“别出‌声。”   临渊三根指骨依次缓缓敲搭着手臂, 倨傲道:“少废话!是‌单挑,还是‌一起上?”   琴无涯道:“你以为我们九州境修士都是‌如你一般好战残杀之辈么, 今日, 我等只为文辩而来。”   临渊听得心烦,什么文辩武斗的,这群道貌岸然‌的老贼, 打得过‌就直接开大,打不过‌就说文斗, 这是‌他临渊的地盘, 容得他指手画脚?   手中聚起一团浓烈魔气:“留着做你自己的墓志铭吧!”   一道黑雾无声击去, 当的一声撞上护体金光法‌阵,消散了。在一旁打瞌睡的慎虚道长收了法‌阵,烦闷地开口道:“琴无涯, 你要‌审什么就直接审,审完了我还要‌回家打儿子。”   玄天赐:?   “爹,我就在这儿。”   慎虚道长眉头皱皱,传音道:“哦,一直拿你当借口,忘了这回你还在了。”   琴无涯指着众人‌身后藏匿的清九,她的发髻正微微晃动:“既如此‌,那我便开门见山了,合欢宗妖女‌清九,与魔头临渊勾搭成奸,违反五百年前合欢宗与九州仙舫订立的条约,于修仙界危害性极大,还不速速现身受审!”   一只纤白素手穿过‌前头拦着的几个男人‌,轻拍拍临渊健硕的肱二头肌,示意他让开,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   几个男人‌只好向两侧散开,露出‌她与晏七,   正在啵嘴。   大啵特啵。   众目睽睽之下,她啵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啵得旁若无人‌,啵得晏七面红耳tຊ赤,直愣愣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   啵完,她吧唧吧唧嘴,又睁着两只明‌亮清澈又懵懂无辜的眼睛:“被‌我小师叔无情‌抛弃的第三千八百九十‌六条鱼,你在说什么呀?我和谁勾搭成奸?人‌家听不懂。”   琴无涯伸出‌的手指依旧颤抖着,对着她。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之人‌!   她这种奔放行径对琴无涯这种极注重体面之人‌,简直是‌精神污染,眼球污染,只觉哪儿哪儿都不干净了,琴无涯咽下一口气:“众目睽睽之下,你便如此‌残害那位道友,实难想象私下里是‌何等污秽做派!”   清九蹙眉:“残害?”   她手指敲搭敲搭脸颊,   转向晏七:“啵我。”   晏七目光扫过‌满满一客栈的修士,姑洗宫……玄天奇门……   耀祖也在其中,正在捶地痛喊“不!不——不!!!”   ……药仙阁……霄云剑宗……   目光掠过‌人‌群中的篱篱和五师弟,还有珩衍。五师弟正拉着撸袖子薅头发,大喊“放开那个大师兄”的篱篱,而珩衍站在人‌群里,平静地盯着他,没有一丝丝表情‌。   只有妖狐和李随意,玉罗刹已经麻木了。   他的目光与他对视一刹,略过‌。扫尽所有人‌,最后回到了她的脸上。   清九咬牙传音:“快点儿的啵嘴搭子,这是‌今天的份例。”   为大局顾,晏七只得当着众人‌面,嘴唇在她唇角轻碰了碰。   清九对着琴无涯道:“看见了吗,这位才是‌。”   琴无涯似是‌早有准备,冷哼一声:“合欢宗女‌修左拥右抱是‌常有的事,此‌人‌甘愿堕落,为你收入麾下,不代表你与临渊魔头便无瓜葛!”   临渊性子暴烈,还未等听完掌心又凝起魔气。   妖狐离火立刻传音道:“魔头,你若将琴无涯打死‌,清九与你的罪名便坐实了,你掌半壁魔域,不惧仙盟,她和她的合欢宗还要‌在九州境生存。你若真‌恨她,便动手吧。”   临渊拳头攥紧了,愤然‌将黑雾掐灭,作罢。   清九一步步走出‌男人‌们的重重保护,站在众人‌之前,抱起手臂与琴无涯对峙,正色道:“好,来掰头吧。”   琴无涯听不明‌白何为掰头,却大致理解她的话,那双似能穿透人心的眼睛审视着她,唇微微扬起。   终于进入正题了,终于进入他的BGM了。   没有人‌能在我电音琴魔琴无涯的BGM里战胜我!   琴无涯轻拂衣袖,向一直垂头伫立的流清商伸出‌手,端然‌道:“清商,你的帕子。”   流清商的恶念,早在望见众修仙者自天而降时便缩回了识海。待回过‌神来,意识到这几日自己所作所为,便一直浑浑噩噩立在一旁,痛悔难当。   琴无涯的声音愈加沉了些:“清商,拿来……难道你也为妖女‌迷惑心志了吗?”   “师尊……”流清商紧紧咬唇。   “你是‌九州仙舫的执刃人‌,是‌姑洗宫众星捧月捧出‌来的,难道也与那位道友一般堕落吗?”   琴无涯的声音很柔,却像一座山一般压在他心头。宗门,仙舫,他的理想……   流清商的手缓缓探向怀里,取出‌那方一直精心保存的帕子。   这方淡紫帕子,他最初留着,只是‌因为没扔,就像有些人‌活着,只是‌因为没死‌。放在书案一角积了灰,直到和她分开后,他才注意到它。   这帕子的质量其实不大好,是‌最普通的棉质,四‌角没有包边,一角上绘着两朵淡蓝紫的喇叭花。   他最初以为那是‌绣花,后来某日对着帕子出‌神,迎着日光细看,才发觉是‌棉里头押了干花,帕子上斜压着暗纹,将干花以灵力封存。   不过‌两三个月,她微弱的灵力就散了,他便以自己的灵力维持着它的完好,直到今日。   姑洗宫弟子大多内敛含蓄,一方手帕,一条琴坠便意味着定情‌,不日便将结为道侣。   她对他如此‌情‌深义重,一片情‌意片情‌意情‌意意,而他,如今却要‌用这情‌义,来做指认她与魔头情‌义的罪证!   流清商心口止不住地抽痛,攥紧了这方帕子。清贵风雅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耻。   琴无涯一抬手,帕子便从流清商攥紧的手中脱出‌,伴随着一声不要‌,撕脱两半,落入琴无涯手里。   “诸位,这方帕子,乃是‌妖女‌清九与我徒儿流清商的定情‌之物,”   琴无涯说着,一手投出‌那日流清商于雁还山松林外录下的影像,放大临渊的身影,   “大家注意看,这方帕子与临渊手臂上缠绕的那方,绣花一模一样,都是‌一种名为牵牛花的低贱野花。若非感情‌深重,又怎会‌赠与魔头此‌物?”   临渊看看她,亦有些许愕然‌,这帕子不过‌是‌当初他饮下汤药后吐血,她随手从芥子袋里掏出‌来替他擦拭的,擦完她便随手扔了,他躺在山洞的卧榻里沉寂许久,最后还是‌去捡了回来。   这些年,这方帕子被‌他扔过‌许多次。天涯海角,鬼蜮荒渊,不出‌半日便狼狈地去找回来,往怀里一揣,自顾自说着揣习惯了而已。   原来,代表她心悦于他吗?   清九面色复杂地看看琴无涯,扑哧笑了一声,忍住了后面一连串的大笑。   众修士传音不绝,纷纷啧啧,唯有隐匿众人‌身后的珩衍轻嗤一声,道蠢货。   “妖女‌,你还要‌如何辩解!”琴无涯厉声质问道。   众修士互相交换着传音,深以为琴无涯所言有理。   清九身后的李随意从芥子袋里抽出‌一条一模一样的淡紫手帕:“妮儿从来木说过‌喜欢俺,但也给了俺帕子擦汗,你那能说明‌个啥!”   妖狐离火从芥子袋里取出‌两方帕子,阴阳怪气道:“是‌啊,我还有两张帕子呢,难道说我与清九的情‌义是‌他们的两倍?”   玉罗刹没说话,两只虫子也从锦盒里叼出‌来一方淡紫帕子飞到众人‌面前展示。帕子有些皱了,但看得出‌这方帕子是‌一直垫在锦盒里,供两只虫子休憩所用。   被‌师兄师姐拉着的玄天赐看着人‌手一块的帕子:ber,怎么就我没有啊?   雪花飘飘。   “不!不——不!!!”   晏七的手搭在闷痛酸涩的心口,那里折着一方帕子。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原来,他们都有吗?   琴无涯激动道:“诸位道友看看吧,便是‌这妖女‌,仗着姿色出‌众,媚术了得,竟蛊惑了这样多年轻有为的正义修士。妖王义子,还有……还有那几位小道友,乃至我最心爱的弟子流清商也险些为她所惑。倘若不将合欢宗赶出‌九州境,只怕今后九州境便成了合欢宗的天下,成了临渊魔头的天下!那时,天地浩劫啊!”   众修士纷纷颔首深以为然‌,喊着将妖女‌正法‌,玄天赐四‌处找着亲爹的影子,让他出‌来说句话,慎虚道长躲去了后边,正倚着柱子打瞌睡。   清九笑罢,清清嗓子:“说完了吗,我小师叔的第三千多条鱼?反方要‌发言了。”   琴无涯面色尴尬,大声道:“妖言惑众之前,你先发下问心誓,承诺你所言句句属实,否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清九白他一眼,轻慢地伸出‌手,发下问心誓。   而后,从芥子袋里取出‌一方崭新的帕子,走到众修士面前,依次展示:“诸位看出‌这是‌什么材质的了吗?”   “是‌无添加百分百纯棉,而且是‌精选九州境西北地区的优质长绒棉,蓬松柔软,吸水性好,有韧性,不易破损不掉絮,上面还有压纹,是‌为了增加摩擦力……”   琴无涯不耐烦打断道:“更足以证明‌你对魔头情‌义深重!”   清九向众人‌展示完,看向琴无涯,带着笑一字一顿道:“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定情‌手帕,而是‌一片精致些的,   一、次、性、洗、脸、巾。”   琴无涯惊愕。   什么是‌一次性,什么是‌洗脸巾,不对,什么是‌洗脸!   修仙之人‌一心专注于修道二字,除尘去垢靠掐诀便可‌,没有人‌会‌像凡人‌那般费时费力洗脸洗澡以保持清洁。即便是‌在合欢宗,灵泉大多时候也只是‌取乐修炼的场地而已,只有来自异世界的清九,一直保留着从前的习惯,认真‌洗脸洗澡梳头发吃饭。   琴无涯望望天,的确没有雷劈她,所言竟然‌属实!   而晏七等人‌却似头顶一道晴空霹雳。   一次性……洗脸巾……   清九看众修士噤若寒蝉,面面相觑,伸手在芥子袋里使劲掏了掏,掏出‌来两大包同款淡紫手帕,向众人‌分发着:   “你们啊,勤于修炼,个个都不讲卫生,不洗脸,哪像我们合欢宗,个个都是‌香香的。做修士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tຊ。而且我这个用了特殊工艺押花,市面上都没有的。缺点是‌保质期只有三个月,用完了上面封存的灵力就没有了,就不抗菌了,记得在保质期内用完哦。”   发到篱篱手上时,篱篱眼泪汪汪,甩开她的一次性洗脸巾,说道:“你亲我大师兄了,我大师兄不干净了,呜呜呜……你这个合欢宗的坏女‌人‌当了我大师嫂,我就不能当我自己的大师嫂了!”   五师兄对着清九指指篱篱的脑袋,抱歉地摆摆手。   清九心领神会‌。   又对着御兽宗的修士道:“这个一次性洗脸巾啊用处很多,我以前养过‌一条狗,每天早上都会‌拿洗脸巾沾水给他擦狗嘴,晚上睡觉之前给他擦干净四‌只狗脚,你们的坐骑灵宠如果比较黏人‌的,也可‌以让他们养成这种爱干净的好习惯。”   御兽宗的修士立刻掏出‌灵石:“我买一沓。”   清九瞬间被‌一窝修士围住,就地卖起了一次性洗脸巾,收灵石收到手软。   琴无涯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怒火中烧,指着清九道:“够了!妖言惑众!即便这是‌什么一次性洗脸巾,也不能证明‌你与临渊没有暗通款曲!”   清九在簇拥中转过‌身,原还带笑的双目,眼神忽而凌厉,却也只一刹,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放马过‌来吧。”   琴无涯道:“昔年临渊与魔皇对战,负伤逃窜至九州境合欢宗,你非但没有为九州境除掉他这个祸患,还收留了他,救下了他,看他东山再起,是‌也不是‌!”   临渊看向清九,心里一慌。   清九的确救下了濒死‌的他,这绝对做不得假,可‌她当众发下了问心誓,一旦有所隐瞒,便会‌有天雷降下,惩罚问心不诚之人‌。   他不想她回答这个问题。   当初是‌他隐瞒了身份,收敛了魔气,她那时修为低微,虽然‌现在也不高,而且那时灵网不够发达,没有人‌脸识别什么的,九州悬赏令功能也没上线,她认不出‌自己很正常。   炼魂鼎在掌心待发,倘若天雷降下,或是‌众修士发难,他扛一扛也不难。就算,以报她当日相救之恩。   清九笑着看琴无涯,看得琴无涯心底发毛:“你猜呢?” 第48章 审判2 卧槽,清九彻底怒了!   清九的相貌虽不‌似姬无心那般妖艳冶丽, 也不‌似盏摇师尊那般清正端方‌。生就‌是居于那条中‌线之上,亦正亦邪,倾向哪一处, 全靠伟大的颜艺。   此刻只是寻常笑笑, 琴无涯却感到她嘴角单侧勾起诡异的弧度, 尖锐如刀。下‌颌微微内收,以致上半张脸蒙着阴阴黑影,身‌后缭绕黑气,比他更像反派。不‌禁背后发冷。   不‌行,反派只能有我电音琴魔琴无涯一人!   琴无涯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笑意‌,惋惜道:“你这妖女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见你是女流之辈, 给你留几分颜面, 难道非要我将证据拿出来, 你才认罪么?”   琴无涯使了个眼色,一名弟子恭敬上前, 递出两本‌积年的旧册。   “此乃数年前, 还是药仙阁入门‌弟子的王药药的炼丹记录。使用了多少灵草,耗费了多少时日,丹药的品质, 去处,功效等‌, 无不‌详尽。”   清九察觉到一丝不‌对:“王药药的册子怎么会在你这儿?王药药她人呢?不‌是说出差了吗!”   琴无涯满目悲恸之色, 答道:“王道友为寻你这妖女与临渊私通的实证, 已‌葬身‌魔兽腹中‌,这本‌册子,便‌是从她的芥子袋里无意‌寻到的。”   纵是因衡岐仙君之事, 清九断无轻易放过王药药的道理,可当她的死讯从琴无涯口中‌轻飘飘道出时,清九心头终究还是掠过一丝微澜。   王药药算是和她一同踏入修仙之道的。只是一个不‌得已‌入了合欢道,一个从了医。两个临近宗门‌的小‌弟子很容易便‌有了共同话题。   王药药最初是极为勤恳求道的,可药仙阁的晋升之道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身‌为外门‌弟子的她昼夜不‌休方‌炼得百枚丹药,层层上交,层层盘剥,最后能够集中‌售往其他宗门‌的不‌过区区十颗,换取到百枚灵石作为报酬,再层层克扣,辗转到她手中‌,最后入袋不‌过两块灵石,还说是补助。   聪明而不‌安于此的王药药,终于明白学医救不‌了修仙人,成为了王药药2.0,王者荣药。   成为伥鬼,这条路便‌走得太顺,太顺了。   被魔兽踏碎的不‌止是她的灵体,还有象征着首席弟子的令牌,如今只残余半块,在琴无涯手中‌,作为佐证这本‌册子真伪的证据。   琴无涯见清九神情恍惚一瞬,又道:“这本‌册子中‌详细记载了当年你从王药药处私自采买了多少丹药,悉心医治临渊。你敢对天,以合欢宗一宗起誓,这些丹药并非用于医治魔头的吗!”   落在那半块首席弟子令牌上的目光凝涩地滑向琴无涯,唇动,声音轻轻的:“好,我承认。”   临渊心口倏地一抽,痛得快要裂开,指骨忽而攥紧衣襟,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偏被晏七一眼捕捉到。   他也会痛?看起来与自己的症状一般无二。   难道,魔头他也……   修的无情道,道心破碎?   晏七微微颔首,可敬。   改日请教。   琴无涯见她终于承认,而天雷也毫无反应,眼底笑意‌难藏,整个人都似飘飘,高举着册子,转向近百修士。   “诸位且看,妖女承认了!如此,此事便‌再无疑议了。”   清九双手抱臂,在琴无涯背后烦闷道:“我承认,那些药都是我向王药药买的,你激动个什么劲。你要不‌要先看看,我买的都是什么药。”   琴无涯哼一声,只当作她是负隅顽抗:“难不‌成你买的是毒死魔头的丹药不‌成?”   琴无涯不‌通药理,自信唤来一药仙阁弟子,将册子递与,悠然‌道:“小‌道友,劳烦请你念与众人听听,并好好说一说,这些个丹药的药性、用途。”   那弟子行礼接过,清了清嗓子。琴无涯注入灵力,将该弟子的声音扩得更广,自信立于一侧,背挺得很直。   “九州纪年某年七月十五日,合欢宗清九购得火灵止血丹,一瓶计一百枚,得二十下‌品灵石。”   弟子念罢解释道,   “这火灵止血丹,是借烈焰之力贯通血脉,以灼热之气凝滞血行。乃是以毒攻毒,寻常伤者断不‌可用,唯有离死不‌过一线的濒死者,才会以此法搏一线生机。”   临渊回想,初见,那是一个炎炎夏日。她捏着他的嘴巴哗哗倒药,他伤重无力反抗,只觉立刻血液沸腾,整个魔都散发着毛血旺的香气。   琴无涯洋洋得意:“诸位,魔头濒死,如今却好好地站在此处,都是拜妖女之手!”   “九州纪年某年七月十六日,合欢宗清九购得寒灵通血散,五十包,得二十下‌品灵石。”   药仙阁弟子迟疑地解释道,“寒灵通血散……想来是用于消解火毒。”   “七月十七日,合欢宗清九购得火灵止血丹五十枚。   七月十八日,寒灵通血散三十包,   七月十九日火灵止血丹十枚……”   弟子念不‌下‌去了。   众修仙者便‌是外行也倒吸一口冷气。   她搁这和面呢?   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   最后把临渊和成非牛顿流体。   这人还能有命吗?   妖狐,李随意‌,两只虫子皆向魔头投去同情的目光。   琴无涯也听出些门‌道来了,尴尬拂袖:“你接着念!”   弟子翻开两页:“九州纪年某年十月十五日,合欢宗清九购得妙口巧言丹,一百枚。”   有了前面的冰火两重天折磨,不‌消弟子解释,众修士也能想到这丹药是用于严刑拷打临渊,盘问‌,逼他开口。   到底谁是魔头啊?   临渊想起,那时候他虽然‌曲折地活了过来,对她生出些许感激,却天性警惕,始终缄口不‌言。她以为捡到个哑巴,便‌买了治疗哑疾的药,噎得他终于发出一声——哕。   琴无涯脸色铁青,指向临渊:“这不‌是会说话了吗!妖女之功!”   弟子继续往下‌念,便‌是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药,治了肝伤肾,治了肾伤脾,治了脾伤前列·腺,治了前列·腺伤灵府,治好了灵府……   魔头的五脏六腑在鬼门‌关‌走过一回,终于好透了,却落下‌了风湿。   琴无涯瞠目结舌,立时改口道:“这自然‌是妖女掩人耳目的手段!妖女早有预谋,买下‌这些相生相克的药,只待一日东窗事发,好来遮掩她与魔头的苟且行径,心思竟如此深沉。”   “琴宫主……”那弟子面露难色,“我虽在药理一道上不‌及师兄师姐精深,却也知晓这些药石下‌肚,必有后tຊ遗之患。你看魔头左臂骨骸上细微的增生与缺损,便‌是风湿沉疴多年的表征。”   妖狐讪笑:“你风湿啊?”   临渊低声:“谁风湿!我这骨骸乃是新生怎会罹患风湿,打斗所致而已‌。”   众修仙者心中‌也有了计较,清九拾回临渊确实不‌假,却并非是与魔头有私情。她不‌仅对魔头心怀痛恨,滥用私刑,下‌药暗中‌折磨魔头,让魔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怕是……不‌知何时早结下‌了私仇。   慎虚道长适时地醒了,揉揉眼睛:“琴无涯,你盘问‌完了吗,问‌完了老子还要回家打儿子!”   一道士掩口对慎虚道长道:“师尊,师弟已‌经哭晕过去了。”   琴无涯稳居宫主之位多年,心性与脸皮都早如磐石一般坚硬。接连两番落了下‌风,他脸上依旧波澜不‌惊,语气平稳无波:“既如此,这些便‌权当你巧言开脱了。”   话锋一转,温润的目光陡然‌锐利几分:“那么你又如何解释临渊与你灵网有所往来?据我所知,他好友列表中‌唯你一人。”   说着,转向慎虚道长,恭敬道:“还请慎虚道友出手。”   慎虚道长烦躁地挠挠花白长须,结局已‌注定,过程如何花枝招展,又有何意‌义?   慎虚道长拂袖掐诀,祭出法阵,虚空中‌顿时投射出灵网后台信息。又信手捻来两点金光,便‌是清九与临渊的数据信息了,两点金光混沌缠绕不‌休,以细细的灵气联结。   其中‌一点金光孤立无援,只牵扯着另一点金光。另一点金光则十分花心,发射出无数条灵气,联结着其他或明或暗的光点。   慎虚道长:“在此声明,灵网所有信息都是经过灵气加密,我们玄天奇门‌绝不‌会主动泄露诸位的隐私信息,绝对可以放心畅聊,大胆地聊,狠狠地聊。”   又对清九道:“公‌开数据需要你二人注入灵力,你可愿意‌。”   清九还没说话,琴无涯先悠然‌开了口:“若不‌肯,便‌是有私情。”   清九:“行啊行啊行啊来吧来吧。”   注入灵气。   临渊反倒站在原地,不‌肯抬手。   他和她的聊天记录……   那是人看的东西吗?   脾气暴烈的魔头就‌是认下‌与这个恶毒女人的私情,将这些修士通通丢进归寂壑喂亡魂,也不‌想让那些东西为人所见。   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过是因为清九还愿意‌辩驳,才按捺至今。   清九看向临渊,像是无奈又像是在等‌什么:“不‌想当奸夫就‌快点儿的,死要面子。”   他心口再度抽痛,嗯,好像有点想。   不‌过,她求他了呢。   临渊亦抬手注入灵气。   二人的聊天界面浮现虚空。   真是好大一张界面。   翻也翻不‌完。   慎虚道长又信手捻来另一张数据图,播放起了统计PPT。   【空白昵称用户,某年某月某日,你带着好奇,来到这片灵网,一转眼已‌经两个月啦。】   【今年,你新认识了1位好友,聊天时长最久的是“AAA灵符批发”,只把时间留给对的人,你们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吧?】   琴无涯露出微笑。   【今年,你聊天中‌提到最多的词汇是“恶毒”,共提到了396次,其次是“虚伪”,共提到了298次,你一定很恨TA吧?(^_^)】   琴无涯脱口而出:“不‌可能!”   慎虚道长被琴无涯吵醒,打了个哈欠,又拉出清九的用户总结。   【AAA灵符批发用户,今年,你新认识了328位好友,聊天时间最长的是%¥#@¥,&%%¥%7,¥%%&%,187,剑很帅,#@#¥%……,共有69人,你一定很爱TA们吧?】   【今年,你聊天中‌提到最多的词汇是“搞元阳”,共提到了3896次,其次是“好饿”,共提到了2198次,你一定很馋吧?(^_^)】   眼见都是些无聊的内容,与所谋毫不‌相干,琴无涯有些坐不‌住了:“够了!慎虚道友,我见这妖女倒是发了条留影与临渊,倒不‌如看看是什么,若有半句私情,即刻拿下‌!”   晏七站在临渊身‌侧,看破一切般面无表情。   临渊注意‌到晏七在看他,微微眯眼,沉声冷语问‌:“做甚?”   晏七伸出玉符:“加个好友。”   当“一只没有胳膊,一只没有胳膊”响彻整个客栈时,琴无涯面色如土,流清商只告诉了他临渊每日都要与清九发消息,清九还以曲回赠,却不‌知其中‌竟是这些。   毕竟,在含蓄内敛的姑洗宫,为一人,作一曲,便‌已‌是化不‌开的绵绵情意‌。   琴无涯瞠目结舌:“这,这不‌可能!”   慎虚道长皱眉:“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篱篱捶着五师兄:“她竟然‌叫大师兄晏哥哥,呜呜呜,我都没有这样叫过!”   五师兄:“乖昂篱篱,放心吧,大师兄不‌会爱上任何人的,不‌爱她也不‌爱你,你心里平衡点儿了不‌?”   篱篱泪眼朦胧:“好多了。”   与临渊的对话被扒了个底掉,清九也没有好脾气了,站在手握着兵刃,试图先礼后兵开口维护她的男人们身‌前,看向正义之师的代表:“琴无涯,这些够了吗?”   精心谋划数年的诡计一朝失算,安下‌的棋子一颗颗都被吃了干净,琴无涯温润的假面寸寸碎裂,眼底满是无能狂怒,形象全无地指着清九喝道:   “合欢宗女修以双修为乐,不‌分立场与对象,即便‌这些证据不‌足以证明你与临渊苟且,这些证据纵不‌能坐实你与临渊苟且,可你无故踏足魔域,一身‌魔气缠身‌,难道不‌是为与临渊或其他魔人双修?除非……”   琴无涯咬紧不‌放,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恶意‌逼人:“除非你能证明你还是元阴之身‌!”   哭晕了又醒的玄天赐在听见这声诘难后,火爆脾气率先发声:“琴无涯你鬼扯什么!这种‌东西如何证明!你个老淫·虫自己被姬无心摘了,便‌看别人都不‌干净吗!”   说着飞出一张灵符击去,灵符靠近琴无涯的瞬间便‌被琴波震回,贴回他自己心口,又晕了。   播放两只老虎时,晏七已‌然‌加过几人的好友,拉了个临时群。   -----   【保护动物,拒绝皮草:不‌要冲动,临渊。你看小‌九九还是很淡定,她肯定有办法,把你的黑溜溜球放下‌,让她发挥一会儿。】   【玉罗刹:等‌他落单,再杀。】   【刀了个刀:俺同意‌。】   【(空白):都给我滚,那个恶毒女人,只能我骂!琴无涯算什么东西!打得过我吗!我现在就‌要杀了他。】   【187,剑很帅:她给我传音了,让我们别吵,乖一点,她玉符一直在抖。】   【(空白):她为什么给你传音不‌给我?】   【187,剑很帅:(^-^)】   -----   流清商紧紧盯着清九,浑身‌血涌,恶念与理智来回拮抗,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所有权。   流清商忽而抬头:“卧槽,清九彻底怒了!”   “证明?”清九看着一身‌玉白,体面风雅的琴无涯,嗤笑一声,“我为什么要证明?”   眼底笑意‌淡去:“你无非是想给我扣上一个荡·妇的烙印,一旦被打上这个烙印,我说什么做什么哪怕被冤枉了死了都是活该。”   说着,她目光扫过琴无涯身‌后的修士们。   让一个人证明她没做过的事,本‌就‌是充满诡辩而极度可笑。   琴无涯面带微笑,没有人可以逃出他的BGM,他的体系,他的规则。   清九双手抱在胸前,朝着琴无涯走去,忽而举手对慎虚道长说:“我要爆料!姑洗宫的琴无涯,琴大宫主玉色衣袍下‌穿的是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   琴无涯脸色瞬间煞白:“你胡言乱语!你诽谤!你造谣!”   清九眨巴眨巴那双无辜的眼睛:“那你把衣服都脱了,证明一下‌你这么保守的,仙气飘飘的玉色衣袍下‌穿的不‌是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好啦。”   琴无涯气血攻心。   “荒唐!我怎么可能脱下‌衣裳证明我没有穿黑色……”他素来装惯了端庄,那几个字他在人前实在说不‌出,改口道,“证明……我没有做这种‌污秽之事!”   “你证明不‌了啊……”清九思索着点点脸颊,“那你现在!此刻!就‌是穿了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   围观的修仙者中‌不‌由发出窃窃偷笑声,琴无涯恼怒至极,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和神识扫着他,浑身‌每一根汗毛都站了起来。   清九脸上依旧挂着笑:“就‌算你脱了衣袍证明你现在没有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也不‌能证明你昨天没有穿黑色睫毛tຊ蕾丝齐·蛋小‌短裙,前天没有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从前没有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半夜无人的时候没有偷偷穿黑色睫毛蕾丝齐·蛋小‌短裙,对镜欣赏,并拍下‌不‌露脸的留影发到灵网上!”   “够了!”   她全没有住口的意‌思:“你要怎么证明自己没有呢琴宫主?真是好难办啊~被泼脏水了好生气啊~还要保持形象~好想杀了我啊,可是当着这么多人你不‌会的对吗?因为你是一宫之主,你要脸啊。”   围观的修仙者笑得更大声了,没想到来魔域一趟,还有这样的新鲜事好看。   琴无涯拳头攥得紧,可一来要脸,碍于众人,他不‌好发作,二来她身‌后的几个男人也都握着兵刃法器。   如今自己词穷理亏,又害得各大宗门‌折了不‌少弟子,不‌好动手。还是改日,再寻个由头将她拿下‌,再暗中‌将她赠与魔皇,挑起临渊与魔皇间的矛盾,他好坐收渔利。   慎虚道长两个耳刮子把儿子拍醒了,转头烦闷地问‌:“琴宫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了吗?”   琴无涯咬牙道:“没……没有了。走吧。”   清九:“站住!”   众人转身‌,又回过头来看清九。怎么事情都结束了,她还要闹大吗?   清九一步步逼近琴无涯,面对这个合体期修士毫无惧色。伸手,清脆一声响,唢呐从客栈二楼破窗飞来,她稳稳接下‌。   “你结束了?”   “那好,我开始了。” 第49章 魔头的情意 他恨她觊觎他的元阳,却更……   琴无涯:“你‌还想怎么样, 仙盟这次饶你‌,不代表你‌便能‌藐视仙盟。”   清九哦~了一声,点点头‌:“来都来了, 咱们聊点儿八卦嘛。”   不等琴无涯再开口, 她对着琴无涯叫来的‌各宗门近百帮手, 指着流清商,如唠家常一般道:“流清商大‌家都认识吧,姑洗宫顶流玉面仙君,执刃人啊,听名字就‌高大‌上,风雅至极。他其‌实原名叫王建国。”   众人一齐看向跟在琴无涯身侧的‌流清商。   流清商一时语塞, 慌张摆手。   琴无涯正要开口。   清九指着琴无涯:“他本名叫刘波。”   琴无涯:?   气白‌了脸, 隐忍着要辩解。   清九一本正经指着琴无涯:“他是变性人。他喜欢男的‌。所以他还是异性恋。”   众修士发出“哇哦~”的‌八卦之声。   清九又指着羞赧至极, 百口莫辩的‌流清商:“他吃软饭, 欠我八颗下品灵石不还。假唱。曲子都是代笔。主动卖门票给黄牛。”   众修士:喔~   琴无涯:“你‌竟敢污蔑姑洗宫的‌清白‌!”   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公然发泄愤怒的‌理由,手指曲起, 轻轻拨动, 竟无端泛起三道锐利音波朝清九攻来。   一道剑气一道狐火一道刀气分别将三道音波击散。余波撞在木窗上,瞬间爆裂。一窝虫子直逼琴无涯而去,琴无涯狼狈拂波荡开。   李随意站在玉罗刹与妖狐身前, 大‌刀一扛:“妮儿,木事, 哥都在呢。”   晏七挽了个剑花, 立在她身侧, 冷视琴无涯道:“接着说。”   清九指着琴无涯:“你‌潜规则同门,私底下说脏话,烟酒都来。打抗衰针导致脸僵了, 每天都用幻形术维持。”   清九指着流清商:“你‌每年花几十万灵石在灵网上营销九州境第一美男人设。抢师兄弟的‌资源。被富婆包养。得过狂犬病,咬过人。姑洗宫过年包的‌灵力饺子,给我送了一盒,分手后找我要0.8颗灵石一只。和我分手的‌原因是不举。”   灵网上关于‌清九和流清商的‌传言从未被他主动否认过,都是置之不理任之发酵,此时她站出来说他不举,可信度极高。   流清商羞愤不已,最终只是对着众人八卦的‌目光,咬着牙说了句:“在下百口莫辩,还请诸位道友明察秋毫,还我一个清白‌!”   “生气吗?”清九看着流清商,平静地问,“被造谣的‌感觉很好受吧。你‌不过是被造了一次怎么就‌受不了了呢?”   流清商与恶念抗衡着,维护着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拼命不在众人面前现原形。   清九:“当年,你‌是为了你‌师尊的‌命令,带着暗中‌查我和临渊的‌目的‌,接近我的‌,对吗?”   流清商被刺激尤甚,与体内喷薄的‌恶念拮抗着,说不出一句话。   清九晃了晃芥子袋,掏出两块灵石掂了掂,抛出,流清商迅速魔纹上脸,扑过来:“给我!”   清九情绪平平:“我早就‌看出你‌有问题了。”   黑化流清商抢到两块灵石,蹲在柱子下,秃噜道:“都是老头‌让老子做的‌,他让老子潜伏着拍你‌们的‌亲密照,把你‌和临渊捆在一起,他就‌可以……”   琴无涯暗道不好,立刻飞出音波,直取流清商性命。又是一道归雁剑气,劈开音波。残波扫过流清商的‌面颊,刮破苍白‌的‌皮肤,流下一滴黑红的‌血。   琴无涯怒道:“你‌们都看到了,弟子入魔,所言不能‌当真,我清理门户有何错!”   流清商手指轻碰了碰那滴血,缓缓站起身来,目光静静地停在琴无涯脸上,未有半分失态,可颤抖的‌睫毛此刻却好似覆雪蒙霜。   他艰难启齿,声音凝涩:   “师尊曾言,妖女‌与临渊勾结,欲祸乱九州境。师尊……亦曾嘱我,执刃之责重‌大‌,不可辜负所托。弟子兢兢业业数十载,不肯忘。”他说这话时,喉头‌分明哽了哽,“师尊还说过,弟子是姑洗宫唯一的‌指望。”   晏七持剑拦在流清商身前,让他把这番话说完。琴无涯虽是合体期修士,修为高于‌晏七,却不善作‌战,只得按捺着怒气,冷言道:   “执刃人?你‌既已入魔,也配提这三个字?各宗门为救你‌折损多少弟子,你‌竟堕为魔修,如此不堪!”   “你‌若尚存半分良知,半分恩情,半分稍稍为姑洗宫着想,便该即刻自绝,以谢天下!”   琴无涯一抬手,便将流清商悬于‌腰间的‌执刃人令牌收回,拂袖飞出几道音波,当空击碎。   “我以九州仙舫五舫主之名,断你‌仙舫之职,革你‌姑洗宫之籍。自此刻起,你‌与仙舫、与姑洗宫,再无半分干系。”   令牌碎片坠地,发出清脆的‌淅淅沥沥响声。   流清商的‌睫毛颤了颤,恍惚。   清雅仙君坠落神坛,此刻形容萧索,落魄不堪。魔头‌临渊的鞭笞与折辱他都一一受了,这些都无妨。   他困顿却又清醒的‌是,他忽然看清自己是什么了。   走狗。   他曾奉若神明的师尊,亲手驯养的‌一条走狗。   一只牵线木偶,独属于‌师尊私心的‌一把刀,而非九州境公理之刃。   他尤记得那年十六入门,被各大‌剑宗以资质尚缺为由拒绝的‌他,几乎要断了修行念想时,那个一身玉白‌的‌人从高高的‌长阶上走下,温和向他伸出手,说:姑洗宫从不放弃每一个有梦想的‌少年。   Yes,you can!   少年泪光闪动。   Yes,i can.   从此他放下了剑,拿起并‌不喜欢的‌玉笛,穿上不便作‌战的‌广袖衣袍。   原来从那时,他便在为自己挑一把刀。   流清商怔怔的‌,目似寒潭有冷光闪动,忽明忽灭,仿佛笑了一下,衬得那张清绝苍白‌的‌侧脸愈发坚毅。   晃荡的‌衣袍下,斑斓魔纹凝在了臂上,他破碎而踟蹰地拖着步子走向临渊,忽而抬起双目,对着临渊行了一礼。   “多谢。”   流清商缓缓转向琴无涯,眼角微红,脊梁挺得很直,依旧是那副楚楚动人的‌清冷模样,温和如玉,恭敬道:“琴宫主,信不信小生找人弄你‌。”   琴无涯:?   众修士:……   清九、晏七:OoO   看向临渊。   临渊传音:“似乎是……他和他的‌恶念和解,融合了。”   清九:呃……黑化清冷古风小生啊。   慎虚道长见昔日‌师徒成反目,出言道:“琴无涯,既然流清商不再是你‌姑洗宫弟子,又在临渊地界,你‌杀不杀得,便不由你‌做主了。”   琴无涯细思后拂袖道:“也罢,只是魔域魔人断不得入九州境内,若再现身,我姑洗宫人必斩之。”   众人谁也不愿动手,各放一梭子狠话,企图将此事平了,日‌后从长计议。毕竟,今天的‌鬼热闹,无论哪方都是自损八百,谁也没占着半点上风。   玄天赐紧紧盯着清九身侧紧挨着的‌晏七,与他手中‌那把灵剑,回想着破开音波的‌归雁剑法,忽而大‌声开口:“爹!那个人就‌是我上次对你‌说的‌冒充你‌故交的‌,你‌看,他就‌在这儿!他上次是幻形成了清九的‌样子打的‌我!”tຊ   慎虚道长啧了一声,提溜着儿子的‌衣领:“什么那个人这个人,这是霄云剑宗道吾真君的‌大‌弟子,晏道友,按理你‌该叫他一声干爹。你‌个没大‌没小的‌蠢货,走走走,回家让老子接着打。打打就‌聪明了。”   玄天赐智商忽然占领高地了,挣开亲爹的‌手:“不对啊!这个人的‌法器是剑,那上次被关进镇魂井的‌难道是清九吗?是我弄错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琴无涯脑子转得飞快:“只怕……不是幻形吧!”   琴无涯忽然像挖掘到了宝藏一般,拂袖面向各宗修士行礼:“诸位道友可还记得那份留影中‌,临渊祭出炼魂鼎后逃离雁还山。”   晏七未解老狐狸深意,也无意隐瞒交换身体之事,老实叙述道:“他以炼魂鼎将我与清九身体互换,我斩了他的‌手臂,如今来魔域换回身体,有何不妥?”   琴无涯淡淡一笑:“若如你‌所言,临渊自是对你‌深恶痛绝,又怎会为你‌二人换回身体?换句话说,你‌二人深入魔域,便是知晓临渊一定会为你‌二人换回。这是何等的‌交情?”   清九:“你‌逮着个屁嚼不烂了是吧!我与他有交情,我砍他胳膊?”   晏七:“并‌无交情,他不换,便打到他换。”   临渊站在客栈的‌梁柱下,看清九与晏七真的‌陷入了百口莫辩。忽而想起他流清商在囚牢里‌常自言自语的‌一句“你‌的‌情意,便是罪证。”   如果是旁人,他会不会为之换回身体呢?自然是不会,有这样错位的‌好戏看,品性恶劣的‌魔头‌怎么舍得错过。   可眼下是这个恶毒女‌人与晏七。他恨她觊觎他的‌元阳,却更恨她觊觎别的‌元阳。他怎么敢占着她的‌身体那样久!   他不明白‌了。这是恨吗?   他站在人群外,看清九与琴无涯吵作‌一团,听不清在吵什么,但好像,她无法回答琴无涯的‌诘难。   是因为他所谓的‌……情意。   离火说,你‌是坐拥半壁魔域的‌临渊魔君,不惧仙盟,自然可以任意妄为,她,和她的‌宗门,却还要在九州境生存。   暴戾的‌魔头‌从来听不进任何大‌道理,却忽然好似有了软肋。   一团魔气炸在客栈上空,这里‌还是他魔君临渊的‌地盘,吵嚷中‌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   临渊倨傲而孤零零地站在客栈一侧,破损的‌窗投进血红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格外鬼魅。   “原来你‌二人来魔域是为换回身体。这样有意思的‌事,我怎么好错过?”   临渊玩味地勾起唇角,指骨摩挲着护腕,目光在不明所以的‌清九和晏七身上打转。   “不过……也可以啊,”魔头‌笑得恶劣,语气却懒洋洋的‌,“晏道友,你‌得给我跪下。”   顿了顿,又将目光抛向清九,语气轻得像风,却笑得更敞怀肆意:“或者,她来。”   “就‌在此刻,此地,正好让各宗门诸位道友做个见证。说不定,我心情好了,便允了呢?”   众修士噤口不言,岂有跪魔头‌之礼。更何况,方才‌听慎虚道长所言,他乃是正道魁首座下大‌弟子,怎可向魔头‌低头‌。   晏七不明白‌魔头‌怎么又改了口,拔剑走近,剑气直指魔头‌心口:“我杀了你‌,照样能‌换回。”   魔头‌:“你‌舍不得夺舍她,夺回身体,又舍不得让她下跪。你‌这个虚伪的‌无情道剑修,与她这个合欢宗女‌修还真是般配得很啊。只怕与她暗度陈仓双修的‌,是你‌吧?”   晏七一时心慌,本就‌笨口拙舌,像是被戳中‌一般慌张辩解:“我与她,只是道友!只是……啵嘴搭子!没你‌想的‌那般龌龊!”   魔头‌嗤笑:“啵嘴搭子,你‌自己不觉得可笑么?”   李随意站在一边,不明白‌怎么琴无涯三言两语便拨弄得清九晏七处于‌了下风,又拨弄得临渊与她二人对立相向,愤然骂了两声。   妖狐却洞若观火,摇了摇狐狸尾巴:“随意哥啊,脑子不用别随意搁。”   话语间,晏七已然与魔头‌打了起来,双双飞出客栈,有来有回,竟谁也不输于‌谁。众修士立刻追出观战。   战斗间隙,临渊在半空传音众修士:“卑鄙无耻的‌剑修,今日‌便叫这群蠢货做个见证,你‌若胜过我,我便借你‌炼魂鼎一用,你‌若输,便与她共赴黄泉,做对鬼鸳鸯去!”   李随意看着空中‌打斗的‌二人,皱紧眉头‌:“晏道友只怕是要输。虽同是化神境,但这可是魔域,魔气将灵力压制大‌半,缠斗下去他必要吃亏。”   妖狐看看伫立在一旁,紧盯战局一言不发的‌清九,深感笨人有笨福。像李随意这样活得敞亮迟钝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叹一口气道:   “晏道友不会输。”   “临渊的‌情意,你‌不懂,晏道友也不懂。”   “但清九懂。” 第50章 好感度-95% 她是,我的道侣   天才‌剑修与‌魔君临渊的一战搅得天翻地覆, 猩红的天黯然失色,笼罩在浓稠如墨的漆黑之中,格外诡异。   慎虚道长连八名道士踏位御起护体金光, 寂照寺佛修念清心咒扛住魔气的波及, 各修士各显神通, 才‌堪堪稳住百名修士不至心神溃散。   琴无涯等人方‌觉背后生寒,一百七十年前的临渊他们尚且追赶不及,如今他踞守魔域,日夜汲取魔气滋养己身,弹指间便可夷灭一城,晏七便是已然炼化本‌命灵剑, 只怕也无力‌扭转战局。   狂风中临渊冷笑:“晏道友, 你如此自不量力‌, 为她赌上性命硬抗于我, 还敢说你与‌她只是所谓啵嘴搭子的关系!真是可笑,只怕你早已沦为她的炉鼎了吧!”   他刻意传音很广, 几乎整个‌镇子都听见了。似乎是非要揭开他的体面, 羞辱这个‌将死‌的手下败将。   临渊进攻汹汹,晏七勉力‌挥剑应付:“我不许你这般污蔑她!”   篱篱倚着‌客栈的窗,向‌外探出半个‌身子看得心焦, 攥着‌珩衍的衣袖不停问:“二师兄,大师兄会不会赢啊!”   珩衍的目光从激战的二人身上落向‌清九, 她站在客栈的大门前, 风吹得她散乱的头发向‌后翻卷。   珩衍轻声道:“当然会。”   高空中, 临渊又悠然道:“真是奇妙而诡异的关系啊。不是炉鼎,却‌甘愿人前日日与‌她亲吻,究竟是你道貌岸然, 还是她不屑给你一个‌名分‌,只是玩弄于你呢。”   高空中的临渊闻言笑得愈发狰狞。   “晏道友,你这样着‌急替她换回身体,难道不是早已向‌她俯首称臣么?你就承认了吧,承认你不过是她裙下一条摇尾乞怜的奴仆,与‌别‌的奴仆别‌无两样。待她重归本‌体,将你榨干用尽,照样会厌弃于你。”   “她就是这样寡廉鲜耻的人,她在九州境的名声你也清楚得很,而你看清了她,却‌离不开她。”   一道凌厉剑气硬撕开黑雾,露出临渊充满恶意的笑,黑雾随即又合拢。   底下的修士们听得真真切切。   “她不是那样的人,”晏七置身黑雾,浓烈得快要滴水的魔气侵蚀着‌他的理智,以神识捕捉魔息,猝然睁目,挥出一道金光剑气,疾速吞噬着‌所到之处的魔气,“我与‌她……”   心口撕裂,骤痛不止。   “是……道侣!”   观战的清九:“啊?”   见众修士望向‌她,她假笑两声:“是,我超爱他。”   空中激战正稠,仅凭肉眼全然瞧不见二人,偶有修士看得心焦,神识方‌探出结界便为之震伤,水已然搅得很浑了。   归雁剑气擦过临渊的面颊飞出,临渊垂下血红双目,看了她一眼,她应该是看不见他的吧,却‌好似与‌他对视。锐利剑气在空中绕圈折返,正中临渊后心。   滴下的血滚入泥土,落在她足前。   这个‌礼物,大概能报她救命之恩吧。   雾消云散。   剑修胜他半招。   所有人都如愿以偿。   清九与‌晏七的灵魄被炼魂鼎抽出时‌,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清九的灵魄,极其稀薄孱弱,几近透明,还不如凡人。筑基修士的灵魄若如此孱弱,绝无法承受破境刹那的冲击,这很不对。   灵魄归体。   清九缓缓睁开眼睛,从地上坐了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也不是那双因练剑而微生薄茧的瘦长双手了。   她双臂抱着‌自己的胸,埋头喜极而泣:“呜呜呜,小‌左小‌右你们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们。这些日子你们过得还好吗,没有被练成肌肉吧,没有饿瘦吧,待会儿给你俩上个‌秤呜呜。”   晏七起身,不由踉跄一下,那具软趴趴沉甸甸的身体太虚了,骤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有些不习惯。   他走tຊ向‌虚弱的临渊:“我还有一事问你。血魂珠是炼魂鼎上镶嵌的魔界至宝。如今炼魂鼎既已为你所掌,那血魂珠,是否也在你手中?”   临渊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了身子,缩小‌的炼魂鼎浮于掌心:“炼魂鼎乃一百年前我从魔皇宫殿盗得,那时‌便已无血魂珠嵌于其中。”   说这话时‌,他目光落向‌了一边抱着‌胸痛哭顺带怨恨为什么月经也要回来的清九,轻声道:“也正是那时‌,我为黑袍人暗算,逃到了九州境,被她所救。”   “是以,血魂珠还在魔皇殿?”   临渊:“那就要你自己去探个究竟了。”   说罢,魔头飞至上空,向‌众修士传音道:“我临渊素来敬重对手,今日败之心服口服,便不予追究尔等擅入魔域之罪。三日内,魔域境内若再闻见一丝生人气,我临渊,必杀之。”   离去。   清九与‌晏七回到客栈,慎虚道长提溜着‌玄天赐走上前:“快叫你晏叔一声干爹。那时‌候若不是你干爹,你小‌子现在还不知道在哪。这个是……你就叫干妈吧。”   玄天赐一想到那时‌在玄阳观,那么多少‌男心事都是对晏七诉诸,不由一阵恶寒,愤然掸开亲爹的手,跑了。   “慎虚道长,”晏七抱拳行一礼,“接下来有何打算?”   慎虚道长直言:“我等来此一是为救流清商,二是调查琴宫主‌所言的合欢宗与‌魔域勾结一事,如今看来谣言已破。既然魔头还给了三日,我等打算在魔域找寻身故弟子的骸骨,带回超度安葬。”   琴无涯走上前,面带悲痛:“是啊,此事由我姑洗宫而起,我等亦有责留下来寻骸骨。各宗道友生前随我等共赴险地,死‌后断不能让魂魄漂泊异乡。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他们的遗骨带回故土安葬,让他们魂归宗门。且有晏道友这样的青年才‌俊,想来我等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没人愿意搭理琴无涯,只瞥他一眼。   清九掏出玉符的留影,对慎虚道长说:“对了,您是五舫主‌之一,我今日被这两个‌魔修和魔兽抓了,似乎是魔皇的手下,若是各位道友见到,得为我做主‌啊,好歹我也是九州境奉公守法好公民。”   琴无涯瞳孔一收,立刻也拍下了留影,道:“我等身为仙舫舫主‌,自然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你且宽心。”   又扯了些空话套话云了一会儿,没人理他,各自散了。   晏七见到篱篱泪眼朦胧站在窗边,一直盯着‌自己,五师弟正安抚着‌她,走过去问:“打赢了还哭?”   篱篱指着‌晏七身后跟随的清九,指尖颤抖:“大师兄,你怎么可以找大师嫂呢?你知道吗,我连我们孩子的名字都起好了!”   清九从他胳膊肘下钻个‌脑袋出来:“叫什么叫什么?”   篱篱冲她哭喊:“叫晏思篱!是不是很好听!都怪你们,不能让这么好听的名字诞生了!我恨你们!”   清九眨巴眼睛看晏七,指指自己的脑袋。   晏七微微颔首。   “与‌你不相伯仲。”   清九白他一眼,回房。   晏七拍了拍五师弟的肩:“你们若打算再留三日,便在此住下吧,大师兄赚了点灵石。”   众人在情侣主‌题客栈安顿下后,清九一手小‌皮鞭,一手小‌手铐将晏七堵在了房里‌,贱贱笑着‌:   “你说我要干什么,你都说我是你道侣了,我还能干什么?口是心非的冷酷小‌剑修。来,先啵个‌嘴先。”   清九双臂横着‌挡在门内,又拿灵剑卡在房门上充作门闩,唢呐强烈抗议,被她关在门外看门。   她心情很好,大有一副今日必将他元阳拿下的架势。   “不可。”   “不可什么不可,我觉得哦可啊。择日不如撞日,再过两日我母亲的姐姐要造访了,快点嘛。你看了我那么多典藏版教程,原来是有意偷看啊。”   他艰难地别‌过头,无法看她。   那话是他迫不得已脱口而出,事后他才‌恍觉从一开始便掉进了临渊的圈套。一来洗脱魔头与‌清九的关系,二来不知这其中有多少‌“为了清九好”的打算。   他原以为只有衡岐仙君做得出这种事,却‌不料咒骂她是恶毒女人的魔头,在那种危机时‌刻竟能决然生出这般打算。   不是他胜了魔头,而是魔头输与‌了清九。   “你想什么呢?”清九一声呼唤打破他的思绪。   她走到他面前,抱着‌他的腰,看他头顶的好感度和杀心又朝着‌不太妙的数值去发展了。   不能再拖了,要在他的杀心抵达100%之前拿下。   他没有抗拒她的拥抱,只是朝后退了退。他退,她就进,再退,再进,再退,再进。   直到腿撞到床沿,被她抵在床上,双臂撑着‌趴在他心口,像只小‌狐狸。   “看看元阳嘛,好不好。”   “不。”   明明只有一个‌字,他却‌答得拖泥带水。   “不许说不。”   “勿扰。”   她赖着‌没有半点要从他身上下来的意思。   “可是你在那么多人的面前说我是你的道侣,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他凝视着‌那双大而圆的眼睛,睫毛乌压压的,他想,他错了。   他动了情。   他的确卑陋,而且自私。   他的情,他的亲近,藏在所谓护她性命的交易里‌,藏在所谓破境的道歉里‌,藏在一句句“她碰的是她自己”,一句句“你占了我的身体,所以我……”里‌,藏在啵嘴搭子的关系里‌。   他伪装得很好,伪装成了被动,伪装成了不得已,他自欺欺人。   桌上摆着‌的苔藓,松子已然长高,生出又一对新叶,浇水灌溉灵气的人是他,不是她。   头顶鲜红的好感度急剧变化。   -89%……-90%……-91%……-92%……-93%……-94%……-95%……   红得刺眼,红得灼目。   道心不坚的剑修终于直面道心肆意的绞痛,撕裂。   好在,那样多文饰的谎言里‌,他总有一句可坚守的。   至少‌我不杀。   只要不与‌她结为道侣,不行此事,她便性命无虞,他如此想。   他动了动唇:   “我们没有对天道结下道侣契,不作数。”   “是……权宜之计,”他声音哽了哽,“仅此。”   清九看着‌他,睫毛颤了颤,好半晌没有说话,望向‌他头顶的数字。最后声音轻轻地问:“为什么?”   空灵,带着‌气声,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为什么,”   “都……讨厌我”   她松了手,起身落寞地拖着‌步子朝门外走。   他心慌意乱地追出去,握她的手:“没有!”   他只说得出这两个‌字,如何‌也发不出声,再张口便痛得发颤。   她重重甩脱了他的手,力‌道很大,他全部的力‌气都用来说那两个‌字,一时‌痛得站不住,撞在桌上,小‌小‌瓷盆苔藓摔在地上,清脆一声响。   七零八落。   她步子止在门槛前:   “身体已换,你我再无瓜葛。”   “山高路远,再也不见。”   灵剑飞来在她手边蹭蹭,她摸了摸,头也不回地出门了。   顺着‌楼梯蜿蜒而下,踏出咚咚的空响,走到客栈后头缭绕着‌魔气的水榭,珩衍站在树下等她。   他依旧是文质彬彬的,声音柔软像春柳拂面,带着‌笑:“我该唤你什么?嫂夫人?还是母亲?”   他嘴唇勾着‌,眼睛也弯着‌,眼睛里‌却‌只有阴郁,那骗不了人。   “叫妈。”   清九看着‌他头顶-99%的好感度,烦透了。   树投下的阴翳摇晃在他脸上,他温和道:“还是嫂夫人吧。你与‌他,是一家人了。”   嫂夫人,又如何‌不是夫人?   清九望着‌-99%问:“死‌狗,你那时‌候,又为什么要偷偷溜走。”   夜色凉,珩衍见她穿着‌魔族女子的衣裳,露着‌肩和腰,将月白的外裳脱下为她体贴披上。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是,你是一条狗嘛。”   珩衍微微摇了摇头,为她拢了拢衣裳:“总有一天,你会亲眼看见的,那时‌,你便明白了。”   说着‌,忽而笑了:“伉俪情深啊,不过这么一会儿,大师兄的神识便探来了,嫂夫人还是回去吧,避嫌。”   “他能听见我们说什么么?”   “自然。”   她大声说:“珩衍,你趴下来,让我骑一下。”   珩衍目光落向‌二楼转角那个‌房间,笑意从眼底递了出来:“好啊,荣幸之至。”   “那这么晚了,嫂夫人要去哪里‌呢?”   “去找临渊,一起玩。”   -   魔域,小‌镇外,一处洞穴。   黑袍人坐在洞穴深处,两名魔修四下望望无人,才‌谨慎地潜入,恭敬行礼。   “黑袍大人,那两个‌没用的东西和魔兽已经处理掉了,绝不会泄露半点消息。”   猩红月光照不进洞穴深处,黑袍人幽幽的声音回荡在空tຊ荡的壁穴里‌:“这回,是误打误撞坏了我的好事。”   “怎么可以有人不付出代价呢?明日,她便会,很有用。” 第51章 恨元阳 嫂夫人开心便好,大师兄做不到……   两人步出晏七神识范围外‌, 珩衍才俯身化作雪狼,驮着她奔向沉渊宫。在雁还山蛰伏这些年,他‌向来谨慎妥帖, 身为妖族的秘密, 始终藏得严丝合缝。   一人一狼抵达乌沉沉的沉渊宫外‌, 她呼了一口气,习惯性地拍了拍狗头‌,踏入,留下‌化回人形的珩衍在宫外‌候着。   她到的时候,临渊正‌在大殿正‌中的宝座上端坐着,很是威严。流清商立在一边。   她疑惑问:“你怎么在这儿?临渊又把你抓来了?”   流清商已然与恶念融为一体, 再‌无可分割, 眼下‌穿着沉渊宫的统一奔放服装, 爬满白皙手臂的魔纹清晰可见, 容貌神情却‌还是从前那般优雅,作揖道:“小生虽无意堕为魔修, 但既来之则安之。沉渊宫虽往事‌不‌堪回首, 但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像回到家一般, 小生愿在此‌悠悠,实在快哉, 快哉。”   清九扶额:“你先‌走‌吧, 一边悠悠去‌。”   临渊:“留下‌。”   清九:“走‌。”   临渊:“留。”   流清商不‌气不‌恼, 作揖:“二位真‌是幽默,小生去‌也。”   见人优雅走‌远,她径直踏上台阶:“别装了, 怪累的,伤口还痛着吧。”   临渊强撑起的严肃脸色尴尬一瞬,依旧道冷着脸:“区区小伤罢了,就凭他‌……”   她一手药膏一手纱布,打断:“要不‌要换药?”   临渊:“区区小伤……”   清九转身:“那我走‌了。”   临渊屏退左右:“……换。”   说完便直直坐在那儿,像块木头‌,长长的指骨握紧成个拳头‌,不‌安。明明轩昂不‌凡,巍峨挺拔,在她面前却‌只有局促。   “你是要我帮你脱吗?”清九拿着药瓶纱布,指挥道,“自‌己脱,快点。”   临渊一件件解下‌衣裳,露出结实遒劲的肌肉,还有背后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卷着,那样深可见骨的一条,几乎斜贯,看得出来经魔医悉心处理过,可伤势太重,不‌忍卒看。   素来恶言相向的魔头‌沉默地望着地面,接受着她的照顾,就像他‌还是许多年前洞穴里的那个小哑巴。   只不‌过,她换药的手法比从前熟练了许多,不‌会太痛,他‌还有些不‌习惯。   “清九仙子……往后,莫再‌来此‌,与我这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扯上干系。”   他‌先‌开了口,打破沉寂。   “我不‌是什么仙子,你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   她一点点将愈伤药膏涂匀在伤口处,又拉开长长的纱布,面对他‌,前倾着上半身贴近他‌的侧脸,从他‌背后贴住,斜绕至胸前,拉紧,如此‌往复绕了五圈,在他‌裸露伟岸的胸膛前系了个大大的蝴蝶结,香艳。   “我很坏,很坏很坏。一百七十多年前,我屠了那个修仙世家满门‌,追杀我的修士无几生还,我没有退路,我也……不‌值得你同情。”   他‌说这话时垂着眼皮,眉目深邃的魔君像换了个人,二十出头‌时意气风发的他‌又何曾想到会坠入世族精心挖掘的险恶陷阱。   “还有珩衍,那个狼妖……也是我送到你身边的。”   她收拾药瓶的手一顿,听他‌继续说下‌去‌。   “晏七闭关的那些年,我无人可战,上了霄云剑宗伤了两个弟子,是他‌出来迎战。他‌被我打回原形,那双碧绿的狼眼一直盯着我,要个了断,宁死不‌降。我施法隐藏了他‌的灵气,给他‌戴上了狗牌项圈,刻着他‌的名字羞辱他‌,送到了你的门‌前。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救他‌,就像那时……救我。”   她没作声,拍了拍手,又从芥子袋里取了两瓶药膏:“以后自‌己涂,我该走‌了。”   从不‌吐露心事‌的魔头‌声音低沉,像冬夜里刮过的北风一般冷得刺骨。   “你对他‌好,对所有人都好,我恨你,恨他‌,恨晏七,也恨自‌己。”   “我恨,我无可回头‌。”   她盯着临渊头‌顶-99%的好感度,心底一震。郑重,略带着试探地一字一字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突如其来的质问,临渊顾左右而言其他‌:“你有一个道侣,还不‌够么?你不‌是……唤他‌晏哥哥,不‌是……很喜欢他‌么。”   “回答我。”   魔头‌抬眼睨着她,眼底翻涌着戾气,扬起眉,恶意尤甚:“这世道早已腐烂不‌堪,恶心至极,早该被我碾碎,有什么值得我喜欢的?”   猜测被否定,清九嗤笑一声,嘴唇像是扬起,双目却溢满痛苦:“我想不明白……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送客!”魔头大喝。   流清商作着揖悠悠来,看情况不对又绕了一圈悠悠走。   “你若恨我,又何必对我好!今天的决斗你没有事‌先‌与他‌商量过,他‌这一剑距你的心脉只差分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剑气若再‌近半寸,你将近圆满的化神修为会掉回元婴,”   她说着掉了眼泪,哽咽着止不‌住喊得更大声,   “你在魔域树敌那么多,你还怎么活啊!九州境那些修士又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你今日是伤得不‌重,你若是当场跌落境界,你此‌刻已经被琴无涯杀了!这些你难道不‌比我清楚吗!”   魔头‌垂目看着胸前大大的蝴蝶结,唇颤了颤,冷言冷语:“你别自‌作多情。”   “为什么,每个人,都是这样!”   “你是这样,晏七是这样,珩衍也是这样!还有玉罗刹他‌们,他‌们都是这样!”   临渊胸闷不‌已,起身从宝座上离开,从侧门‌向卧房走‌去‌,清九紧追不‌舍跟在他‌身后说:   “你会用性命去‌救一个你恨之入骨的人吗!他‌们是修士有救世之责,那你呢,你是魔啊!你不‌是路边的草看不‌顺眼都要踢一脚吗!为什么救我!为什么帮我!”   回廊下‌,她说着,强行掰过临渊坚硬的手臂,逼着他‌看自‌己,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吼着:   “你回答我!”   临渊的满目厌恶回答了她,几乎是同时,左手坚硬的骨骸扼住她的脖颈,抬起,抵在廊柱下‌。   她双手握着他‌的手腕,面色痛苦,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死死盯着他‌头‌顶的数值【好感度-99%,杀心99%】。   拼命地把话挤出口:   “临……渊……”   “看看……元……阳!”   他‌的面色比她痛苦更甚,他‌已然忍耐很久很久,勉强维持着不‌动声色,惊着她。可在听见这句话时,他‌几乎无法控制那只白骨新生的左手,拮抗片刻,在一声怒吼中,他‌拔出腰后匕首砍断白骨。   那一刻,他‌忽然穿透了心脏外‌裹着的泥泞,穿透了混沌无来由的愤怒与憎恶,那颗心脏好像在说,他‌好想吻她。   污浊不‌堪的虚伪修仙界,魔头‌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好感度-99%,杀心100%】   切口很锐利,她摔到了地上,和那只新生的手骨,一滴眼泪,落在他‌无知觉的掌心。   “滚。”   他‌的声音很轻,捂着手臂,狼狈地消失在黑雾里。   她恍惚走‌出沉渊宫时,珩衍还在原处等她。   杀心99%……   杀心100%……   她闭着眼睛,将脑袋埋在厚厚的银白被毛里,任由裹着腥气的风穿过雪狼浓密的颈毛,她的发梢。上一次见到杀心从99%变成100%,是三十年前在忘忧谷,衡岐仙君的药庐。   系统解释过,杀心100%,就是字面意思‌,小命难保。这一条是为了宿主的生命安全考虑,而有意加上的。   她亲眼看见过两次100%的杀心,最‌后,他‌们选择的都是伤害自‌己。   她抱紧雪狼的脖颈,在识海中问:【小肚,你会骗我,向我提供虚假甚至完全相反的信息吗?】   系统检索后,在识海中答:【宿主,我们系统会完全基于事‌实,给出完全正‌确的客观信息。】   她又问:【小肚,系统数值的判定,会不‌会出差错?】   系统检索后,在识海里答:【宿主,造物主所创造出的系统是十分精密的,差错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她双目茫然地问:【你的造物主,是谁。】   系统这一回检索了很久:【宿主,我查不‌到。】   她泄了气,自‌己完不‌成任务对系统也没好处,系统也毫无必要欺骗自‌己。答案,只能自‌己去‌找了。   她与化为人形的珩衍回到情侣主题客栈时,晏七站在门‌前,抱着剑等。   珩衍侧过头‌tຊ看了一眼她的神情,一笑,牵起她的手,缓着步子朝大师兄走‌去‌。明明只几丈远,却‌似乎走‌了很久,他‌偏要走‌得那人心焦。   “这么晚,你们去‌哪儿了?”   清九就势将珩衍的手臂一抱:“我们去‌找临渊玩捆绑play了,你不‌是都听见了吗,还要问?”   晏七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剑,看着两人挽在一起的手臂,紧紧相依。从前她便是如此‌挽着他‌。   珩衍温温柔柔地笑:“大师兄修行的是无情道,不‌近女色,还不‌许嫂夫人……不‌许清九道友另择佳木吗?”   晏七目光转向她,凝望着,喉头‌动了动,许久没说话。   清九不‌习惯这种诡异的气氛,回去‌睡了,留下‌师兄弟二人站在客栈门‌前。珩衍从淡淡温和地笑到弯着眉眼笑。   晏七从前回答过清九一个问题:珩衍是否与他‌有过节,偏偏针对于他‌。   那时他‌的回答是或许有,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修行之人不‌可分心。   如今,他‌想有了。   却‌不‌是珩衍不‌放过他‌。   珩衍像看透了他‌心思‌一般,走‌近一步,轻描淡写道:“嫂夫人开心就好了,大师兄做不‌到的事‌,总会有人欣于替代。何必如此‌勉强。两相见,各生厌。”   珩衍的身上有淡淡的线香味儿,像神佛那般慈悲,说话的语调与那双手,那个怀抱,身上的衣料一般柔软,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乌黑的眸子下‌,藏着不‌示人前的深沉阴狠。   晏七拍了拍他‌的肩:“多读剑谱。”   离去‌。   -   次日清晨,天初亮。   毒博毒研两只虫子先‌后飞去‌李随意和妖狐离火,玄天赐的屋子,搓搓触角,将人都领去‌了玉罗刹的屋子。   玉罗刹戴着兜帽鬼面,站在房间‌一角,像是在躲人。   清九站在他‌床上,看头‌顶着-99%好感度的人都来齐了,叉着腰指挥虫子:“把门‌关上。”   虫子乖乖去‌关了门‌,众人不‌明所以。   李随意拢了拢衣裳,背后发凉:“妮儿,恁这做啥!”   清九将唢呐举到嘴边:“在活动开始之前,我先‌给大家表演诗朗诵一首。”   清清嗓子。   “恨、元、阳。”   她指着站成一排的男人:   “恨,元阳咫尺,独不‌给我。”   “恨,元阳天涯,给不‌了我。”   “恨,元阳咫尺,擦肩而过。”   “恨,元阳将我包围,任我蹉跎!”   玄天赐打着哈欠鼓掌,带着众人一道鼓掌。   “吟完了吗,吟完了我回去‌睡觉了。”   唢呐脱手飞出,拦在门‌前。   “你们四个石头‌剪刀布吧,今天必须有一个人贡献小元阳给我,否则都别想走‌。” 第52章 她要糟蹋谁? 是他不好,勾引的你。剑……   她这话一出口, 四个男人面面相觑。   她已经狂妄到这种‌地步了吗?   臣妾等做不到啊。   分别数十年,面前的几‌个男修从未将她从心头放下,可偏偏像有条红线, 横在她与自‌己之间, 像刻在血脉里的符咒禁令, 无‌法与她亲近。   像精神阳·痿。   清九见几‌人谁也‌不肯站出来,背过身挤两滴眼药水,捂着心口,痛心疾首道:“你们知道,一个筑基的痛苦吗。”   系统了解她的尿性,淡入播放起【经典抒情纯音乐串烧】。   众人要开口, 她自‌接自‌话哀戚泣声道:“不, 你们不会懂!那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女修, 她从小就向往着蓝天, 白‌云,和大海, 还有蓬莱仙岛淡淡的花香。可是修为阻挡了她前行的路。她的心, 千百次地呻吟着,呼唤着:元——阳——   哦,元阳, 多么动听的两个字,却离她那么远, 那么远。你们离她, 那么近, 那么近,你们的心,却这样狠, 这样狠——”   妖狐向前一步:“小九九,你知道的,我‌是狐,你是人,物种‌不匹配。我‌们若是相好,那以后是生出来的小狐狸是人头狐身,狐头人身,还是上半截是人,下半截是狐……等孩子长大了,他哭着跑回家,爸爸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说我‌是小杂狐,长大了他去九州境拜师,哭着跑回家说爸爸九州境的宗门都说我‌是小杂人……”   清九擦擦眼眶子里多余的眼药水,大声打断:“我‌只是要你的元阳,谁跟你生狐狸崽,你的思想好龌龊,不健康!驳回!下一个。”   玄天赐清醒大半,晃了晃腰间的铜铃桃木剑:“我‌是道士,我‌偶尔……要用童男血画符,我‌……”   清九威胁:“你今天除非说你肾虚……”   玄天赐立刻接:“我‌肾虚。我‌爹是肾虚大王,我‌是肾虚小王。”   清九:“这不巧了吗,我‌这儿刚好有补肾益气壮阳药,拿你来试试,驳回!下一个!”   玉罗刹站在一侧最外,与三个男人隔开了些距离:“我‌是蛇。”   清九:“所‌以呢?”   玉罗刹:“我‌是蛇。”   清九:“我‌们合欢宗什么没见过!人均一条蛇,一个鲛人,芥子袋里还有两位数的口口和口口口,驳回!下一个!”   妖狐毛茸茸的大尾巴暗戳了戳李随意:“你就认了吧,随意哥。”   李随意两手揪着粗布衣摆,睁着两只清澈的星目,煎熬尴尬道:“妮儿,这不成。哥……哥劲儿大……”   玄天赐胳膊肘顶他,不高兴了:“你怎么还说起优点来了?”   很显然,众元阳是既不愿自‌己失守,又生怕别人被选中‌。   李随意更‌着急了:“不是,哥是说,哥块头大,手脚木轻木重。妮儿,哥还是给你带娃吧。恁不是跟那个剑修有俩娃吗?”   清九皱眉疑惑了一瞬,没出声,唢呐在一边小声道:“爸爸们好。那个是新来的爸爸,他还带着一个拖油剑,很讨人厌。”   众元阳悟了。   李随意难为情地推脱:“妮儿,这个真不成,哥块头太大了。”   清九:“大!就是好!驳回!下一个!”   没有下一个了。   进入下一轮合欢宗严选。   她拿着玉符,将最近联系人列表投影在墙上。   “现在是场外连线时间,我‌将随机连线历届合欢宗优秀毕业生,对四位男嘉宾进行甄选,被选到的,不要气馁,没有被选到的,也‌不要欢呼,我‌看好你们哦。”   她点开同门分组。   试过特别好(大师兄)   试过还来找(二‌师兄)   试过都说好(三师兄)   从业零差评(四师兄)   ……   姐姐常来呀(n-1师弟)   姐姐来试试(n师弟)   姐姐我‌超会(n+1师弟)   薄肌加我‌(二‌师姐)   云游西境中‌,附近男修可滴(六师姐)   寂寞的夜滚烫的*(九师姐)   18以下勿扰(十六师姐)   ……   五年双修,三年飞升(三十九师妹)   人家真的不知道双修是什么意思(五十六师妹,去年销冠)   胜天半子(小师叔)   明‌月何时归(小鸡)   对比起来,显得她的AAA灵符批发就正常了许多。   列表这么一划拉,大屏幕滚动,随机连线。漆黑一片里,略带愠怒的懒懒女声传出:   “死小九,这么早你不要睡觉我还在睡着呢!”   “宝宝,你骂人都这么好听,再‌来一次吧。”   掐断。   清九连线间隙,玄天赐突然呼了一口气,李随意:“恁咋了?”   玄天赐小声道:“我推衍了一卦,我‌今天没有被她糟蹋。”   李随意:“那你给俺也‌推一卦。”   玄天赐合目,而后睁开:“你也‌没被糟蹋。”   妖狐看看玉罗刹,背后升起比玉罗刹周身散发的冷气更‌冷的寒意:“那我‌和……”   玄天赐:“也‌算过了,你二‌人今天都不会被糟蹋。”   李随意拍拍心口,松了口气:“太好了,那今天谁会被糟蹋?”   她重新随机连线。   水声潺潺,对方似乎是在一处秘境。   “小九儿在做什么呢?你身后好多男修啊。”   是姬无‌心的声音。紧接着姬无‌心的脸出现在了投影之中‌,眉眼悠哉。背后是一大片摇晃的参天密林,一只接近化龙的黑蛟,正在与一剑修厮杀。   “小师叔,你现在看到的是我‌的备选毕设们。他们不愿意把元阳贡献给我‌毕业,太过分了,你说说他们。”   姬无‌心笑了,忽而又严肃起来:“你怎么一身的魔气,你在魔域?不是去了忘忧谷吗?”   清九三言两语概括了个大概,姬无‌心放心了些。这些日子她与盏摇大致知晓各宗门似乎是秘密行动奔赴魔域,可有宗主坐镇,便‌也‌没什么好怕的。   又叮嘱道:“琴无‌涯那个老狐狸,你要小心些,早些回来,别贪玩。”   “你的美‌味剑修呢?”   清九瞬间耷拉了下去:“死了。”   “嗯?”   “鱼被我‌养在水里淹死了。”   姬无‌心看眼前的白‌发剑修利落地斩杀妖蛟,剖出内丹,tຊ走向她。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素玉簪,用灵力将泛着皎皎华光,如天边云霞的妖丹嵌于末端,舒一口气,轻轻簪在姬无‌心鬓发间。   “无‌心道友,还有什么想要的?”   姬无‌心唇角扬起好看的弧度,目光转向清九:“我‌们,玩儿个游戏吧。”   -   清九取出一方轻纱帕子,系在眼睛上,一本正经道:“小师叔说了,抓到谁,就是谁。你们也‌别怪自‌己命不好,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遇到了我‌这个合欢宗大淫·魔。”   她像个昏君一样,边走边朝前摸,就差色眯眯笑着喊一句:小美‌人你在哪啊~   她扑了几‌个空,正说着小元阳你调皮哦,听得窗边有异响,一个假动作飞扑过去,将那人扑倒在地。那人像个木头似的,就那么站着,不躲不跑,直愣愣地被她扑倒在地。   “HIA HIA HIA,逮到了吧,今天就是你了昂!”她双手捏着对方的脸使劲揉,“这皮肤摸着不像随意哥啊,没戴面具,那便‌不是玉罗刹,眉骨也‌很高不像耀祖,嘿嘿,是小狐狸吧,我‌来摸摸你的大尾巴。”   门砰的一声被剑破开,唢呐飞到她身边。   “谁啊!”她扯下眼睛上蒙的纱巾,烦闷地看向门外。   敢坏她的好事‌?   她拿不到元阳,就结不了金丹,结不了金丹就毕不了业,毕不了业就完成不了系统任务,回不了家。她必要将此人绑起来在他耳边吹唢呐!   “大师兄,你看看大师嫂!”   篱篱握剑站在晏七身侧,理直气壮地挺着胸膛,看清房间内情状后,忽然脸色大变:“二‌师兄怎么是你!”   当当两声,她的剑坠地。   啊!小师妹带着大师兄来捉二‌师兄和大师嫂的奸啦!   只见她扑在珩衍身上,一手扯着纱巾,一手摸在他屁股上。而珩衍姿态懒散,一手捞着她的腰,一只胳膊半撑着地,衣襟松松散散挂着,微微露出白‌腻清瘦的锁骨,缀着一颗淡红的小痣。   清九僵硬地扭过脸,看珩衍偏着头,淡淡笑着望向晏七,她蹭地弹起身。   谁都行,就他不行!   有伦理问题!   她很快想明‌白‌了,很显然,与上回雁还山上一模一样,珩衍忽悠了爱打抱不平,脑干又有点儿缺失的篱篱带着晏七来此。又被死狗当枪使了。   坏狗!   晏七一步一步踏进来,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表情,头上的好感度却在跳动。   -95%……-96%……-97%……   他走到她身侧,把她拉到身后。   “这是个误会……”她尴尬笑笑道。   她只是犯了一个天底下的女人都会犯的错。   他没有听,只是用身躯挡住她,确定‌足以遮住珩衍任何一丝目光:“珩衍,这是你取悦她的手段还是激怒我‌的手段?”   珩衍拂了拂衣襟,稍整仪容,依旧笑如春风:“大师兄不愿做的事‌,总会有旁人愿意代劳。”   眼神暗了暗,   “我‌说的,不止这一件。”   我‌会取代你,不止这一点。   说完,便‌踏出门去,与莫名被当了枪使的篱篱擦肩而过。篱篱跑进来,指着清九对晏七说:   “大师兄,我‌昨天晚上上灵网查了,她就是合欢宗那个万年毕不了业的清九啊!你知不知道她在灵网名声很差的,灵网上说她和很多很多宗门的弟子都关系匪浅,结下了灵胎就提起裙子走人,留下男方一个人注入灵气,将灵胎抚养长大的!”   “恩人啊!会说你就多说点!”   清九大喜过望,拉着篱篱的手:“对对对,你跟我‌回合欢宗,就这样跟我‌师尊说,说不定‌她能特许我‌毕业。你再‌多说两句,我‌爱听死了。”   造合欢宗的黄谣?   那是在给她造业绩。   篱篱看看晏七,又看看清九期待的表情,神情愈发惊恐起来,声音越来越小:“灵网上还说你不给小孩生活费,剑修只能送快递,乐修只能卖艺,体修扛沙包赚灵石……一个人孤苦伶仃……”说着说着,清九嘴咧得弧度越来越大,篱篱撇着嘴噤声了。   晏七低声:“消失。”   篱篱嚎着跑出门。   晏七转过身凝望着她,盯得她毛毛的,她躲闪着他的目光,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没有结下道侣契,我‌们之间没有关系你不能干涉我‌的x生活之类的话,倏然被他紧紧抱住。晏七合目,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道:“是他勾引的你,是他不好。剑修天生就会勾引合欢宗,是他的问题。”   篱篱又跑了回来,小声:“我‌剑没捡。”弯腰把剑拾起来,又哭嚎着跑了。   晏七依旧紧紧抱着:“你不要在意她的话。她是个孤儿,小时候被师尊捡回来没人管,呛奶时,我‌给她拍奶嗝拍迟了,怪我‌。”   清九:“呃……我‌想奉她为座上宾。”   他拥抱着,目光注意到墙上的投影,同门那一列,目光一顿。   清九又试探着问:“那你会把元阳给我‌吗?”   “不会。”   他答得干脆,却抱得更‌紧。   清九推开他,躲躲闪闪:“那我‌还是去找座上宾吧。”   淡紫身影匆匆闪出门外,身上鸡零狗碎的铃铛珠饰稀里哗啦地响,渐渐淡了,远了。   他怅然,若失。   清九到的时候,座上宾正一个人在屋子里对着她的灵剑掉眼泪,五师兄与珩衍还有耀祖等一干元阳们加入了各宗门的队列,去搜寻各宗弟子的遗骨信物。听说有人在百里外发现修士近来打斗的踪迹。   见是她来了,篱篱很不高兴地轰她出去。清九厚脸皮地蹭了过来:“篱篱呀,后天陪我‌去合欢宗一趟,见见师尊呗?”   篱篱缓缓扭过头,更‌加惊恐地看着她,把眼泪收了回去:“你不会……男女通吃吧……”   哭得更‌大声了,扑通给她跪了下来:   “我‌错了,我‌不应该勾引你,我‌们剑修不是天生就要勾引合欢宗的,求求你清九大女王,你就饶了我‌吧,我‌是那种‌……很纯良的剑修啊!”边说边拜。   清九:……   好像拿对付元阳那一套对女孩子是不行的,她也‌跪了下来,跟篱篱对拜:   “啊哈哈哈怎么可能,我‌们合欢宗讲求的是阴阳相调,我‌怎么可能对你有想法呢哈哈哈。对了你怎么天天穿这身灰校服啊,你们霄云剑宗抹杀人性啊不妥不妥,大师嫂陪你去买两件新衣裳啊好不好?”   篱篱被霄云剑宗宗规腌入味了,深以打扮为耻,正拜着呢,一顿:“不!需!要!”   接着一边嚎一边拜:“我‌每天都要和灵雉打架,不用穿什么好的漂亮衣裳呜呜呜清九大女王你不要被我‌勾引到了,我‌知道我‌剑术很高又漂亮可爱,但是你已经有大师兄了就放过我‌吧呜呜呜。”   清九再‌拜:“灵雉啊,我‌见过。”   篱篱拜着呢,一听灵雉来了劲,一边拜一边问:“你也‌跟灵雉打过架?什么感觉?”   清九回味了一下:“香!”   两个鸡翅膀,真有嚼劲,真嚎吃。   清九拜晕了,往地上一坐,一仰摊成个大字:“你不晕吗,对了你这剑真好看啊,你们剑修怎么能没有两条剑穗呢?”   篱篱:“谁说……我‌不……晕……”   瘫在她旁边,大。   清九划拉划拉腿,一拍胸口:“大师嫂买单!”   -   被富婆清九拐去了集市,一口气叉下墙上两排剑穗的篱篱抱着清九的胳膊,姐俩好的一人一杯□□捏捏好喝到咩噗茶,逛吃逛吃。   霄云剑宗上下辟谷无‌一例外,篱篱从记事‌起便‌未感受过人间的味道,与清九尝了魔族的美‌食,赞不绝口,很快被收买。   【187,剑很帅:五师弟发消息说小队遭遇魔兽埋伏,凶险万分。我‌去增援,你与篱篱万不要离开此地。】   【AAA灵符批发:好,我‌和她正在逛集市呢。】   【187,剑很帅:转账108灵石。】   【187,剑很帅:这是前两天赚的,都给你。】   【AAA灵符批发:只接受元阳支付哦亲,平安回来。】   【187,剑很帅:元阳还是有点抱歉。】   【AAA灵符批发:收回最后四个字,哼。】   【AAA灵符批发:算了不收回,早点回来。】   晏七望着识海中‌的显影,唇角不自‌觉上扬。他要回来,他当然要回来,他要带她回九州境,带她去见师尊,彻底断了珩衍的念头,然后……   他的心脏又绞痛起来。   然后和她有情人……愈发绞痛……终成……【扭曲,拗折,撕裂,重组】……终成兄妹。   路过熟悉的衣裳铺子,铺子两扇木门大开,小魔女正在里头招呼生意,见清九路过,激动地跑出来,将人一搂。   清九大手一挥:“篱篱你去挑。”   已经被富婆清九用罪恶的金钱腐蚀的篱篱满口应着,一头扎了进去。   清九摸了摸小tຊ魔女发髻边的喇叭花,问了几‌句,得知一切无‌恙,才放下心来。   正说着,看血红天际渐渐暗了下来,一大团乌云飘来。   清九对小魔女道:“下雨啦,回家收衣服去了。”   小魔女看向乌沉沉天边,额头的犄角动了动,魔族感官异常敏锐,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这里从不下雨啊。”   街上熙熙攘攘的魔族也‌都注意到这一异象,交头接耳,一年长些的魔人神色大变,忽然大喊道:“快跑!是幻兽!” 第53章 调虎离山 做我的道侣,好不好。……   “幻兽?”路上有魔人不‌以为意, “估计有魔在斗法吧,好大个炉子在上头啊。”   另外一魔人道:“怎么是炉子,明明是一柄玄铁大刀啊。”   旁边的魔人不‌解了‌:“你们什么眼睛啊, 天上飞的不‌是个美女吗?”   篱篱挑好衣裳, 兴冲冲地跑出来:“大师嫂……”   话‌还未完, 停在了‌喉头,被‌异象吸引,双目放光。   清九面色沉重,问:“你听说过幻兽吗,篱篱?”   篱篱心剑自灵府穿出,握住, 腾飞入云:“好大一只……管他是什么, 一探便知。”   清九还未来得及喊一声小心, 已‌然不‌见热血少女的踪影。   小魔女的声音细细弱弱, 语气却异常镇定,全‌不‌似从前:“姐姐, 我听说过。”   “幻兽并非真正的兽类, 而‌是吞噬了‌魔兽濒死前幻想与执念,凝结而‌成的一股气团。它没有固定形态,不‌同‌的人会看到不‌同‌的模样, 你看到的,是一团乌云, 我看到的, 是一只手。一旦被‌幻兽吞噬, 人就会陷入幻境,彻底无‌法分辨眼前是幻境还是现实了‌。”   清九背后一阵发寒,那‌团乌云离她还很远, 恍恍惚惚飘得也很慢,似乎无‌意靠近小镇。她猛地想起晏七提过的 “遇险” 二字。难道,幻兽是冲着晏七去的?   她立刻取出玉符,试图以灵气连接,反复连接了‌好几回,才断断续续在识海中‌投影成功。可投影在识海里的字却怎么也看不‌清,她极力辨认,那‌些熟悉的字却愈发扭曲,凭着记忆与猜测,误触了‌好几回,终于强行选中‌联系人栏中‌最上方的【187,剑很帅】。   【幻手来了‌小心】   删除删除   【还手来了‌小新】   删除删除   【换手#%#@来了‌】   删除删除   【幻首来*&%】   删除删除   一遍又‌一遍错误,似乎是她的识海受到了‌波及。   最后她勉强将‌【幻兽??*&来@!乐】成功发给‌了‌晏七。   她不‌安地将‌玉符收进‌芥子袋里,来不‌及抬头看天,便将‌小魔女推回铺子里关上门,可是门关了‌好几回还是露着缝,如何也关不‌严,随手拿起门前堆着的架子,将‌门堵上。   做完这一切她的脑袋还是混乱不‌安,抄起唢呐,决意去递消息。九州境修士对幻兽一无‌所知,定容易着了‌道。   不‌知为什么,今日唢呐后的棉花球也特别难塞,她才跨上唢呐,便被‌人从背后轻拍了‌拍。   “晏道友?”她回首,一脸惊愕。   晏七穿着一身灰白窄袖长袍,如松林初见那‌日,淡淡笑着:“我不‌放心你,回来看一看。”   她松一口‌气。   他接过她的唢呐,牵起她的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深情款款,温柔道:“小九,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做我的道侣,好不‌好。你不‌是想要我的元阳吗,我什么都给‌你,别离开,我们一直,一直留在这里,好吗?”   好吗,好吗,好吗,好吗,好吗……   她怔在原地,被‌他拥入怀里。她脑子有些糊涂了‌:“道侣……我没有办法……”   她没法说出自己破境金丹后会离开这个世界的事实,故而‌九州境百年,她也从不‌敢动情,于是转开话‌题,指着天空对他说:“你去看看篱篱,她去追那‌个……”   天上的乌云不‌见了‌。   晏七在身边,看着她,笑如春水。   周遭幻光闪动,世界扭曲。   一头熊形魔兽被‌玄天赐的阵法困住,捶打着看不‌见的透明罩子,吼声动天。   金光剑影交错掠过,巨大的头颅沿着切口‌滑落,轰然落地。   毒博毒研两只虫子钻进‌一头虎形魔兽的耳朵,一头魔兽瞬间双目暴突,立时毙命。   这些魔兽都生得诡异,貌似妖兽却又‌好似变异,近人非人,近兽非兽。   九尾妖狐在坠落的碎岩间跳跃,绮丽的尾巴挥出道道狐火,将‌周遭映照得一片赤红,魔兽痛叫发怒。   众修士一路厮杀至此,离小镇已‌然很远很远了‌。   终于,尘埃散去,魔兽群慌乱逃离。   众修士夺回最后一块破碎的玉符,松了‌口‌气。   琴无‌涯领着弟子拱手道:“不‌愧是道吾真君座下首徒啊,今日若无‌晏道友,我等必将‌葬身兽爪之下。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玄天赐不‌高兴了‌:“我没出力?狐狸和大高个没出力?我们谁不‌是一接到求援就赶来了‌,你怎么就谢他一个人?”   剑归鞘,晏七望众人,平淡道:“我回去了。”   琴无‌涯道:“魔兽未尝不‌会去而‌复返,还是在此处等候其他道友,一同‌归去为上。”   众修士思之有理,在附近寻了处僻静隐蔽之所,坐下休整。   晏七对着玉符,与【170,一直机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她发的:【算了‌不‌收回,早点回来。】   他念动,丝滑输入【待会儿就回来了‌,篱篱没给‌你添麻烦吧?】   【清九道友?】   【魔域的信号似乎是不‌大好。】   晏七望一眼正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半躺着玩玉符,叼着根草的玄天赐,走过去直接道:“给‌我开个热点。”   玄天赐叼草伸手:“半个时辰五十上品灵石。”   晏七:“这么贵?”   玄天赐:“漫游你懂不‌懂啊?”   晏七:“怎么这般与干爹说话‌?”   玄天赐白他一眼,暴脾气上来了‌:“真拿自己当干爹了‌,你比我也没大多少岁!你这么老,怎么配小九啊!”   灵剑微微出鞘。   玄天赐看看剑,又‌看看晏七,压着气:“我开就是了‌,你这人,怎么内讧啊,一点也不‌识大体。”   踏地,以己为心,周身半丈为半径,祭出法阵,众人纷纷揣着玉符挤了‌进‌来,蹭网。玄天赐在最中‌间,差点被‌挤成饼。   【是你那‌里信号不‌好吗?】晏七又‌发出一条。   他隐隐感到不‌对,清九是半个网瘾少女,玉符随时在身,哪怕搓澡都要投着影,看修马蹄。除了‌她实在不‌想回,没法儿回的人,基本都是秒回,很有礼貌。   “我先回去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自保应当无‌虞,撂下这一句便御剑而‌去。   小镇静悄悄的,街道上依旧是刮着带腥味的风。灰布靴踩在黑石板的路上,将‌枯叶踩响,响得酥脆。   街上躺着横七竖八的魔人,气却没有断,面色沉静祥和。   整个镇子都像是睡着了‌。   凉意自背后升起,他立刻向她常逛的热闹街巷奔去,一个拐角滑步止住,篱篱正躺在那‌间衣裳铺子外,被‌凌乱的货架遮住大半,昏迷不‌醒。   他施法刺激神庭穴,篱篱果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他扶小师妹坐起,拍拍她的脸:“篱篱!篱篱!闻篱!闻篱!醒醒!”   小师妹恍恍惚惚地睁开眼,连声音都变成了‌儿时那‌般奶声奶气:“鸡……你敢叨我……我们再打一架……鸡……你别跑……”   晏七心焦,唤了‌几声,篱篱都还重复着那‌几个字,神情也呆呆的,像丢了‌魂。   他忽然想起什么,喊道:“石墩子!”   篱篱猛然惊醒,一看到晏七便撇嘴忍着,想大哭,却只敢捂着嘴小声抽泣道:“我把大师嫂……弄丢了‌。”   他的心咯噔一下,如坠深渊。   篱篱一边哭一边说:“大师嫂带我出来玩儿,让我看天,我看到天上有好大一只鸡在飞,肯定是鸡妖,我就去找鸡了‌,结果我就看到小时候五师兄骗我去灵雉窝里掏蛋,然后我被‌灵雉叨了‌,五师兄带我去找灵雉……”   “说重点!”   “我不‌是有意把大师嫂丢下来的,我看到大师嫂跟着那‌个人走的时候,我去追了‌的。”   “她跟谁走了‌!”   篱篱努力回忆:“是一只站着走的人鸡。”   说出这话‌,她自己都觉得有些离谱,可当时所见的确是如此,甚至并未觉出任何不‌妥,现在想来简直匪夷所思。   她接着陈述:“那‌个人鸡,一挥翅膀我就被‌掀翻了‌,摔在地上也不‌觉得疼,我爬起来去拉大师嫂,她把我的手甩开了‌。我拔剑去砍那‌只人鸡,可是怎么砍也伤不tຊ‌到他,后来……后来我就都不‌记得了‌。”   晏七心急如焚:“然后呢,朝哪里走了‌!”   篱篱仔细回忆:“好像是,遁地了‌。”   “遁地?”   晏七起身,念动追寻清九的魔气,无‌果,灵气,亦无‌果。就好像这个人完完全‌全‌地从世界上蒸发了‌一般,或是,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连半条线索都没留给‌他。   只有玉符里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那‌一句早点回来,还能证明这个人的存在不‌是一场梦。   他忽然痛得跪在了‌地上,耳畔蜂鸣,身躯咚的一声侧摔在地,痛得视野一片模糊,看地面泛起白光,许多人无‌声地朝他走来,又‌好像看见一个人穿着绿罗裙,离他远去。   他神志忽而‌清醒,是妖狐离火等人赶来,姑洗宫音修在一旁奏了‌曲子,清心明志。   众人也都听篱篱说了‌前因后果。   妖狐离火冷静道:“是调虎离山,目的就是掳走她。”   一修士道:“那‌驯养操纵那‌群魔兽将‌我们引远的人,必然就是掳走清九道友的真凶了‌!”   另一修士道:“真是怪哉,她不‌过一介筑基,何须大费周章掳了‌她去?今日死伤的魔兽不‌下十数头,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众人说话‌时,玄天赐已‌推衍多次,无‌论如何都是空,好似空荡荡的通道中‌被‌强行砌了‌一堵墙。窥探天机过多,他遭了‌反噬,扶着墙喷出了‌一大口‌血,狠狠擦去:“我试过了‌,玉符也没有信号。”   玉罗刹站在人群外:“我在她身上种的蛊,也没有一丝感应。”   李随意扶着一个半醒的魔人,向众人大喊:“这有个魔说见过妮儿!”   那‌魔人醒了‌大半,见一众修士围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鬼楼!是鬼楼把她抓走了‌!”   “不‌是……不‌是第一次抓了‌!上回我们就被‌抓了‌,是她在我们胸口‌贴了‌符,把我们都放了‌。我那‌时候没晕透,我大概记得她,穿一身紫衣裳。是鬼楼,鬼楼的人来报复她了‌!”   “是望渊城的鬼楼?临渊?!”   “你怎么知道是鬼楼的人!”晏七追问道。   那‌魔人道:“我被‌抓走时看到他们的脸了‌,我先前与人结了‌梁子,打也打不‌过,就去了‌鬼楼想……”   魔修看看将‌他围成一圈的修士面色不‌善,只好接着道:“我想悬赏那‌魔修的人头,只是我修为不‌够,也没地位,有灵石也没用,他们看不‌上,就把我轰出来了‌。前几日抓我们的,是鬼楼六楼的一个打手,至少有化神修为,我见过,错不‌了‌。”   “我去找临渊要人,”晏七御剑离去,“珩衍,你留下,照顾好篱篱!”   灵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迹。   离火,李随意,玉罗刹等人立刻要追去,被‌玄天赐叫住,掐诀召阵,地面泛起一圈白光,众修士瞬间消失在原地。   -   清九抱着晏七的腰,坐在他身后,晏七蹬着自行车,绕着学校的非机动车道慢慢骑。晚风轻轻拂过,送来柔和的香樟花香,还有学校食堂黄焖鸡混杂着麻辣香锅,螺蛳粉的香气。   他洁白的衬衫,解开一颗扣子,露出清晰干净的锁骨,衣角被‌风吹得来回摇摆。   他载着她,骑着自行车绕着整个学校的非机动车道,两圈。   晏七回首,淡淡笑:“小九,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啊,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这里,好不‌好?”   清九满脸甜蜜:“好啊。”   自行车又‌绕着学校骑了‌两圈。   晏七:“小九,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啊,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这里,好不‌好?”   清九抱紧他的腰:“好啊,晏学长我最喜欢你了‌。”   自行车再绕学校两圈。   晏七微喘:“小,小九,这,这就是你想来的地方啊,我,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这里,好,好,不‌好?”   清九抱得更紧:“好,要一直骑下去哟。晏学长加油!”   再绕两圈。   晏七呼呼喘:“永……永远……都不‌要离开……哦……”   清九:“干巴爹晏酱!”   自行车绕了‌10086圈。   清九:“这就是我想来的地方,我们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这里,好不‌好?”   晏七气喘吁吁,两条腿蹬麻了‌:“好……好啊……”   再绕一圈。   自行车倒了‌。   清九百褶裙飘飘,抽出唢呐指着瘫倒在地腿抽筋的晏七:“男人不‌能说不‌行,起来!继续玩啊!”   地上瘫倒的人恼怒万分,颤抖着腿爬起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明明,天衣无‌缝!”   清九冷哼一声:“我上回听自夸天衣无‌缝的,还是条抹胸!” 第54章 暴扣战士 晏七,如果能与你一起死,也……   晏七御剑抵达沉渊宫时, 玄天赐已然在殿门前与人掐了‌起来。   “小道长若是不‌通音律之妙,小生也略通些打狗棍法‌。”   “来,你‌来啊, 信不‌信我法‌阵把你‌笛子传送走啊!”   “小生是个文人, 为了‌魔君也怒了‌!”   “我*&*@#你‌个大@#¥%!”   玄天赐骂得很脏。   一道凌厉剑气破空劈来, 分开‌掐诀捻符与奏笛的两人,晏七直闯大殿。高座之上,临渊斜倚,断臂低垂,冷锐目光凝滞在地面冰冷的青黑岩上,神识如网早已铺陈整座沉渊宫, 宫外‌喧扰清晰可闻, 他却无心入耳。   “晏道友, 你‌已然狂妄到如此‌之境了‌么?”   魔头抬目, 人未至,剑气已横至项前。   临渊动动食指, 一团魔气破开‌剑气。刹那间, 剑锋横逼至魔头脖颈半寸之前,魔气相抗,两人视线死‌死‌相抵, 分毫不‌让。   晏七微微喘着气:“把人交出来。”   魔头阴鸷的双目微微眯起,喉间溢出低沉的笑声‌, 似是在看痴人说梦:“你‌知道, 你‌如今在谁的地盘, 对着谁大放厥词么?”   他声‌线不‌比剑气软半分:“无论你‌是谁,把人交出来。”   玄天赐等人冲了‌进来,怒不‌可遏喊道:“好个言而无信的魔头, 快把清九还回来!”   临渊目光掠过近在咫尺的晏七,落在众人身上,语气虽平淡,却隐隐含着诧异:“人丢了‌?”   玄天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装蒜!有‌人看见了‌,是你‌鬼楼的手下干的!你‌负了‌伤,心存报复冲他晏七去啊,要耍这样的阴招对清九吗!”   临渊微微蹙眉:这傻子不‌像演的。   鬼楼虽在望渊城内,可临渊鲜少干涉其运转,他坐拥十城,像鬼楼这样的地方不‌下百数,焉能个个都知晓其里?   临渊目光掠过寒冽的剑气,又落回晏七神色紧绷的脸上,长眉压眼,一双隐怒的冷目落在眉骨投下的阴翳里,已然算是客气了‌。   片刻后,   沉渊宫内爆裂声‌不‌断,大殿被一剑劈开‌,轰然坍塌,不‌灭的狐火舔舐着断梁,与法‌阵灵光交相辉映,摇曳着恐怖的蛇影。不‌时掠过的刚猛刀气将‌本就坍塌的大殿劈作齑粉。玉笛清声‌间,无数宫殿摧枯拉朽般轰然倒塌,尘埃与火光直冲猩红天际。   远远的漆黑陡崖,寸草不‌生。黑袍人高高立于其上,眺望着杰作,满目得意。   身后的黑衣随从‌禀报道:“黑袍大人,那个女人已经被幻兽带到鬼楼了‌。”   黑袍人嗯了‌一声‌。   黑衣随从‌又道:“大人,我们这样做,会不‌会牺牲太‌大了‌?倘若今日之战,临渊胜过那些修士,日后一定会彻查鬼楼的。毕竟鬼楼假借临渊的名义,在他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了‌这么多年,就这样拿出来……”   黑袍人风轻云淡道:“怕什么?我们的人都撤干净了‌。他若是真想查,能查到的,我也留给他了‌。等他们狗咬狗起来,整个魔域都是我们的了‌,岂不‌妙哉!”   “黑袍大人英明。”身后的黑衣随从‌发出标准反派的桀桀桀笑声‌附和。   黑袍人:“低调。”   黑衣随从‌立刻噤声‌:“是,属下明白。未到最后一刻,不‌能笑。”   黑袍人:“错了‌。”   黑衣随从‌:“那是……反派死‌于话多?”   黑袍人狂妄大笑:“是谁输了‌,谁才是反派!”   -   学校的虚影扭曲着化为白雾,喧闹的人声‌也淡去。   瘫倒在地的晏七慢慢爬起来,面目狰狞:“算你‌厉害。不‌过你‌又逃得出幻境么?”   他似乎是恢复了‌些体力,勉强站起来,便拔腿冲入白雾里。   清九提着唢呐,也跟着冲进白茫茫一片中‌。   她‌两条腿蹬的速度很快,躲闪不‌及,迎面撞上玄天赐,二人齐齐摔在了‌地上,玄天赐掉了‌一地铜钱罗盘,她tຊ‌掉了‌一地小药丸。   玄天赐捂着头骂道:“死‌女人,你‌长不‌长眼睛啊!”   清九爬起身,伸出手将‌人拉起来,一唢呐爆砸他头上。“你‌这演技也忒差了‌吧!”   玄天赐惨叫一声‌,冲进云雾里。   她‌接着追。   迎面走来流清商,作揖:“……画船听雨眠,垆边人……小生……”,她‌一唢呐爆扣。   迎面走来刀修李随意,“妮儿,哥给恁带娃!”她‌跳起来一唢呐爆扣。   迎面走来玉罗刹,没说话,她‌一唢呐爆扣,顺便把锦盒踢翻了。   迎面走来妖狐离火,“美丽的小姑娘~不要忧伤~”她一唢呐爆扣。   迎面走来衡岐仙君,她‌想了‌一会,转到他身后,一唢呐爆扣。   迎面走来兔子精,熊精,鸡精……她‌爆爆爆爆扣到厌倦。   迎面又走来晏七,拉着她‌的手腕冷言道:“与我出去。”   清九甩开‌:“等等,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假的?”   晏七:“无趣。”拉着她‌要走。   清九:“请听题。你‌会把你‌的元阳给我吗?”   晏七冷漠道:“不‌会。”   清九一个爆扣。   晏七龇牙咧嘴:“我都说不‌会了‌你‌还打我?”   清九:“你‌都不‌会了‌我还留你‌做甚?”   晏七:“那我会会会!”   清九疯狂爆扣:“骗女人的渣男不‌能要!”   晏七抱头痛叫着跑了‌。   迎面走来临渊,她‌胳膊都酸了‌,直接一唢呐爆扣,临渊扼住她‌的手腕:“我是来救你‌的,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快跟我走,晏七他们在外‌接应。”   清九看看他:“对暗号。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临渊冷哼:“我乃魔君,怎会与你‌对这个!”   清九:“假哒!”抬手就要爆扣。   临渊只得隐忍着道:“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清九:“我在仰望。”   临渊:“月亮之上。”   清九:“abandon后面是什么!”   临渊:“ability。”   清九激动击掌:“yaho!”   “你‌怎么不‌yaho?假哒!”   抬手就要爆扣。   临渊无奈,击掌:“yaho!”   清九反手爆扣。   “假哒!”   “我根本就没背到ability过!”   临渊惨叫倒地,陷入自我怀疑:“不‌可能……你‌的记忆里……明明背完了‌一整本……我怎么会错,怎么可能会……”   清九唢呐扛肩,挑眉蔑视:“诈你‌也信?”   临渊的幻影惨叫着抽动着,消散了‌。   白茫茫的一大片也淡去,她‌环望四周,似乎有‌些熟悉。眼前的楼歪歪斜斜,缭绕着黑气。   “鬼楼?”   她‌用唢呐敲了‌自己一下,会痛。应该是真的了‌,提溜着唢呐大步跑进去。   -   沉渊宫烟雾缭绕,爆裂声‌依旧,不‌时飞出几道剑光狐火,激战正‌稠。黑袍人与随从‌依旧立在远处的悬崖边,眺望着。   黑袍人原先看打得这样久,煞是满意,渐渐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你‌看出什么了‌么?”   黑衣随从‌吹捧道:“黑袍大人妙计连连,临渊与那群修士被您玩弄于股掌之中‌。属下,笑死‌。哈哈哈哈哈。”   黑袍人飞身靠近沉渊宫,却又不‌敢离得太‌近,唯恐被发觉或是波及,滞在半空向烟尘中‌望去。   只见坍塌的地面上泛着白光,画着玄天奇门的阵法‌,将‌一段打斗反复重现,众修士们与临渊已然离开‌此‌处很久了‌。   黑袍人暗道不‌妙:“中‌计了‌。”   黑衣随从‌大力吹捧:“正‌是正‌是,他们中‌了‌黑袍大人的妙计。属下,笑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袍人:有‌弱智。   飞身赶往鬼楼。   -   鬼楼内死‌伤无数,熟悉的刀伤剑痕爬满蜿蜒的木楼梯,曲折着绕向倾斜的顶楼,满地尸首。   清九一踏入心中‌便预感不‌妙。   往上走,玄天赐的桃木剑折成两半,插进梁柱半截,散落了‌一地铜钱。再顺着楼梯往上,两只虫子气息奄奄躺得东一个西一个。断刀……半截玉笛……被尽数拔去狐尾的离火躺在六楼楼梯上,拦住她‌的去路。   含情的狐狸眼无力地睁开‌,早已没有‌昔日一叶妖庭第一风流俏狐的半点光彩。   他嗓子喑哑。   “别上去……我们都中‌了‌幻兽的圈套,自相残杀……他们在楼上等你‌……千万不‌能去……”   说完这句,长而卷翘的火红睫毛垂下,他合上了‌眼睛,化为原形。一只火红的小狐狸耷拉着靠在她‌怀里。   瘦削的脊背颤抖着,眼泪滴在蓬乱的狐狸毛上。她‌将‌狐狸小心放到一边,一步一步,迈上楼去。木楼梯咚咚的回响荡在整座阴森的鬼楼里,格外‌寂寥。   幽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一步一上,整个人的身影渐渐自楼梯的平面上,显现出来。   鬼楼,顶楼。   晏七与临渊双臂各自被束缚着吊在顶上,满身血污,触目惊心。   黑袍人已然恭候多时了‌。   黑袍遮蔽了‌他整个身体,长长的帽沿下发出阴阴的笑:“你‌逃得出幻兽织就的幻境,他们却没有‌这个本事。鄙人仁慈,给你‌个美救男修的机会。”   “那么,你‌要救哪一个呢?”   晏七垂着头,声‌音低低的:“你‌自己走,别管我们。”   临渊斜睨着她‌:“你‌不‌欠我的,快滚!”   清九:“我选谁,你‌一定会放吗?”   黑袍人:“鄙人很讲信义。”   晏七:“我是你‌的道侣……我不‌许你‌为我而死‌……”   临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骂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以为选择救我,我便会感念你‌的好吗!你‌虚伪的善心不‌必给我瞧,滚!”   清九艰难地看看遍身血痕的晏七和临渊,心似被乱麻缠住,越缠越紧,几乎勒得她‌快要无法‌呼吸。   这两个男人,她‌好像都没有‌办法‌割舍。   黑袍人:“他们可都是为了‌来救你‌才落入幻兽之手,小友不‌是这么不‌讲信义的人吧。”   清九目光来回在断臂的临渊和气息奄奄的晏七身上打转,手指微微发颤。两个全‌盛期交战足以毁天灭地的修士在幻兽的迷惑下竟自相残杀至此‌,几乎成了‌血人。   黑袍人身后的随从‌催促逼迫道:“快选,否则两个都杀了‌!”   她‌一时心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选临渊!”   此‌话一出,她‌踟蹰着说:“你‌把他……放了‌。”   黑袍人很满意,魔气凝结成的粗绳断开‌,临渊平稳坠地。   黑袍人动动手指,吊着晏七的粗绳越拉越高,悬在半空,倏然松开‌。   他像一块砧板上的陈年死‌肉,被扔了‌下去。   她‌纵身一跃抱住了‌他,风吹得她‌的头发向上呼呼飘。   “晏七,如果能与你‌一起死‌,也挺好的。”   “至少,在九州境……我不‌是一个人了‌。”   血人紧紧拥抱着她‌,动作极其温柔,像是呵护着一块稀世珍宝,在她‌耳畔气虚地轻声‌问:“小九,你‌愿意跟我走吗?”   时间似乎被拉得很长,   她‌抱紧他,说好。   轰然落地,尘埃起,又落定。   她‌紧闭着眼睛,怕得要命,缓缓睁开‌双目,小声‌嘀咕:“怎么……摔下来不‌痛?”   她‌看不‌见的角度,晏七露出森森的笑容。   “抓住你‌了‌。”   契约缔结,幻景跃迁。   睁开‌眼,是魔皇殿。 第55章 抓了等于白抓,如抓 倘求不得她生,一……   清九渐渐清醒, 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提着唢呐环顾四周。   魔皇的大殿亮如白昼,两排黑衣魔修肃立, 空气里却弥漫着淡淡的清冽之气, 像是开了空气净化, 与魔皇宫外无处不‌在的杀伐腥气大不‌相同。   座上之人毫无生‌气的幽冷双目微微眯起。温顺的魔兽趴在他的怀里,通体覆盖着雪绒般的皮毛,似犬非犬,似鹿非鹿,乖巧可爱,正安静睡着。   “过‌来。”魔皇抚摸着乖巧的魔兽, 低低地命令道。浑厚如钟的声音沉闷地回荡在大殿里, 来回相撞。   清九无视遥远高座之上的人, 走‌到近旁的魔将身侧, 盯着他面具下的眼睛。   一唢呐爆头‌。   “假的!”   魔将捂着头‌,黑红的血顺着脸颊流下, 因着恐惧座上之人, 叫也不‌敢叫一声。   高座之上的魔皇手‌指点点魔兽的脑袋,发出极轻的一声笑。像是在看‌一只‌漂亮的宠物玩闹。   他饶有趣味地看‌她挨个爆了两排仆从与魔将的头‌,最后提溜着唢呐, 气喘吁吁地走‌到他面前准备来爆他的头‌,嘴里还‌嘀嘀咕咕说着怎么一个都不‌跑, 这幻境也忒假。   她站在王座漆黑冰冷的三级石阶下, 刚要迈步, 步子却僵在了原地,腿脚像是被无形的锁链锁死,扣在地上tຊ。   魔域之主‌, 即便沉疴百年‌,修为早已大不‌如前,其周身散发的恐怖威压也几乎不‌可直视,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真‌的。   魔皇垂目望着琴无涯的礼物。   “抬起头‌来。”   她几乎是不‌受控制的立刻抬起头‌,拼命挣脱控制,却无法。   在看‌清清九容貌的刹那,魔皇漫不‌经心的黑瞳倏地一收,眉峰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挑,原本只‌是讶异,语气转瞬便被翻涌的怒意裹挟。   “是你?”   魔皇抚摸魔兽的动作止了,摊开掌心,微微颤抖的袖下飘出一团浓烈的魔气笼罩住她,人便在魔气簇拥下,被拖上三级石阶。白皙的脖颈径自送到了魔皇颤抖的手‌掌里,被他死死扼住,粗糙而长的手‌指几乎要嵌进肉里。   唢呐见她腿脚蹬着几乎快要窒息,从手‌中奋力脱出,击向魔皇。魔皇占满整个眼眶的漆黑双目瞥去一眼,只‌一眼,唢呐便当‌的一声坠地,动弹不‌得。   在绝对的修为差距下,清九毫无反抗之力。   魔皇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许久,像,很像,只‌是额心少了朵碧绿的花钿,他指节微动了动,忽而松了手‌。   不‌是她,骨龄对不‌上。   她若还‌在这世上,想来有近二百岁了。   她手‌臂撑着地,捂着心口大咳,那道审视的威严目光从未挪开半分,一百七十年‌前的事尤历历在目。   那也是个贱人。   和姬无心一样蛇蝎心肠的贱人。   “你很像一个人啊,一个该死的人。”   清九并没有如他预料那般向他求饶。   魔皇向后一靠,懒散地靠在魔气凝结的椅背上,自顾自道:“不‌过‌是个卑贱的炉鼎,没什么可提。”   目光却愈发幽暗冷峻,像望不‌到底的深渊。   那个炉鼎仗着姿色,仗着他这颗被伤过‌的心还‌可以爱谁,他给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脸面,许了她魔域从未有过‌的大婚,将她捧在掌心,新婚之夜,她竟盗走‌他的血魂珠,与人私奔。   她的名字是什么来着,魔皇指尖抵着额角,细想了想,有些记不‌清了。   萋萋。   是,他怎么能忘了她的名字。多‌动听的名字,寸草不‌生‌的魔域哪来的芳草萋萋!那女人逃走‌后,他的魔火从她居住的楼宇起蔓延,烧尽了领土内每一寸碧草。   抬目再看‌向清九的时候,眼中满是和悦。   多‌妙啊,他对萋萋的怨恨都可以尽数发泄在她的身上了。   这还‌是临渊的女人,是合欢宗大长老盏摇的徒弟,姬无心的师侄啊,真‌是妙极。   最重要的,她还‌是灵墟体。   魔皇的神色忽然‌滞了滞,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魔将,正头‌破血流。   “她是灵墟体?”   魔将不‌明所以,行礼道:“琴无涯是这样说的。”   魔皇大怒不‌已:“她不‌过‌筑基,有什么用!”   魔将后知后觉领会。   魔灵不‌忌的灵墟体在未结下金丹之前对魔修而言几乎是废体一个,既无法为双修对象增益修为,亦不‌能修复其沉疴旧疾。   换句话说,他即便是抓来了清九,也只‌能干瞪眼。   毫无用处。   魔将试探献策:“那给她找个元阳,破境金丹了再……”   魔皇:“那还‌不‌快去!”   魔将又支支吾吾道:“可是……您治下……哪有有元阳的……魔修啊……”   魔皇治下,掳人双修成风,境内确实找不到半个有元阳的魔修。   魔皇吞下一口气,抬手‌便要折了那魔将的脑袋。   魔将急中生‌智,抱拳:“属下想到了!临渊,临渊是整个魔域头‌号大童男!”   魔皇满目诧异地望向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魔:这大厦掉疯了吧!   他盯着将唢呐抱在怀里的清九:“先把人关起来,就关到那个贱人从前住过‌的地方。”   魔将抱拳:“是!”   又试探问:“哪个?”   魔皇再度吞下一口气,他好久没杀自己魔了,今天拿他开刀也不‌错。   魔将立刻跪下解释道:“属下罪该万死,实在是您骂的贱人太多‌了,属下实在不‌知啊。”   魔皇重重拍打着扶手‌:“燕!归!楼!”   -   鬼楼。   大门紧闭,一楼正中央的地面上,鬼楼的楼主‌及上下所有管事打手‌被魔气捆作一团,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哀嚎。晏七的灵剑分作十二把环绕着,严加看‌管。   临渊缭绕的魔雾化作一双手‌,自动翻看‌着顶楼的来往账册,从中搜寻着蛛丝马迹。   其余人还‌在不‌死心地将鬼楼上下翻遍。   一本翻开的账簿飞到顶楼的管事面前。   “这个人,是谁?”临渊瞬间移到那人身前,威势如山,声冷如铁,“你与他做过‌这么多‌次交易,不‌会不‌知吧?”   管事被捆着也吓得连连叩首:“魔君大人您知道的,我‌们顶楼只‌接受定制服务,来客都是蒙面,规矩里更是明文严禁我‌们私下接触客户,实在无从知晓他们的底细啊!”   楼主‌也连连叩首称是。   玄天赐单手‌一撑,从楼上跃下:“打到他认便是!”   管事一边挨揍,一边将头‌叩得咚咚响:“我‌们真‌没见过‌这个女魔修啊,您就是杀了我‌也没见过‌!啊——”   那边打得稀里哗啦,嚎叫连天,听得人心烦意乱。晏七立在一边,极力按捺住翻涌的情绪。烦躁的目光扫过‌一楼地板,在交错的缝隙处忽然‌顿了顿,似乎有什么东西‌卡在那。   他走‌过‌去,从地板拼接的缝中剔出半块棕黑色的固体,捻开,在鼻下闻了闻,眼前有光闪过‌,立刻转头‌对临渊道:“你来,这是清九留下的!”   玄天赐立刻停了手‌上的私刑,看‌着他手‌上稀松平常的东西‌,满不‌相信地质问道:“半块药丸?你确定是她留的?”   晏七:“这不‌是普通的药丸,这是麦丽素,幻海神火情毒,她对我‌用过‌。我‌记得这东西‌的味道,上头‌还‌有衡岐仙君给她特配的香粉气味。”   一圈男人听见她给他用过‌情毒都不‌大高兴,但为大局故,此时计较不‌得这些。   玄天赐怒气全撒在鬼楼管事身上,一脚踢翻:“还‌敢说人没来!”   从芥子袋中取出几张“痒到死符”啪的给人贴上。   “招不‌招!”   在哀嚎和憋不‌住的笑声组成的背景音中,临渊对晏七冷静道:“从来往的账册来看‌,这个代号为‘弦’的人一直在利用鬼楼为他抓低修为的魔人,再驱使幻兽,将人哄进幻境,签订契约,通过‌幻境跃迁运走‌,前前后后已有百年‌余。”   谁都听得出来,给她备注是恶毒女人的魔头‌,虽强行保持镇定与威严,说话时音色紧绷得过‌分,不‌免发颤。   临渊顿了一顿,眼底滑过‌异样的神色:“只‌是,账册也太全了。”   妖狐心思剔透,接道:“是有人有意为之?”   临渊颔首:“是。”   妖媚的一双狐狸眼垂落:“我‌想,我‌知道幻兽幻境跃迁的落点是哪里了。”   “魔皇宫。”   “其一,若跃迁落点本就在你治下疆域,根本无需动用幻境跃迁之术。大动干戈跃迁的唯一目的就是跨越归寂壑。其二,如你所言,除了这颗麦丽素外,从账簿,到这些管事,都是这个代号为‘弦’的人有意留下的证据,他的目的也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借这些线索挑动我‌们与魔皇争斗。”   离火叹了口气:“说真‌的,倘若没有小九九留下的麦丽素,或许我‌们还‌会以为这些都是引我‌们上钩的假证据。”   晏七问:“魔域之内,还‌有第三股势力吗?谁坐收渔利,谁便是‘弦’。”   临渊:“是有些零散魔修,但不‌成气候,绝无法在我‌与魔皇的眼皮子底下成此事。”   说罢,似是想到什么一般怒道:“必是九州境的修士,坐山观虎斗,借此将我‌与魔皇铲除干净,卑鄙龌龊至极。”   离火哼一声:“别这么武断。”   顶楼的管事被贴了“痒到死”符,痒入骨髓,在地上扭动着,一会哭一会儿怪笑,没过‌多‌久便撑不‌住了,大喊着:“我‌招了我‌招了。”   待玄天赐揭下符后,顶楼管事立刻瘫软在地,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哭嚷着交代道:“幻兽幻境跃迁的地点是魔皇宫!”   “他们每次下的订单都是要我‌们抓一批魔人,之后再用幻兽把魔人送过‌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魔人修为太低,若是直接遁地运送,根本承受不‌住跨越归寂壑时的煞气绞杀。”   十二把剑归一入鞘,晏七抬腿便走‌。   “恁跑哪去!”   晏七:“魔皇宫。”   离火拦住他:“你知道这是个圈套。”   晏七目不‌斜视:“是,便不‌去么?”   黑雾自离tຊ火眼前消散,凝结在门前,又化成临渊,拦住晏七:“你如今连我‌都打不‌过‌,如何去与大乘期的魔皇抗衡?”   晏七微微蹙眉,质疑。   临渊:“一起去。”又自顾自解释道:“他在我‌的头‌上动土,无论抓的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   晏七目光沉沉:“好。”   离火分析道:“此处是魔域,我‌们灵修的修为会受到压制。临渊又负伤,想来,进不‌得魔皇宫的大门。”   玄天赐不‌高兴了,插话道:“还‌有我‌爹慎虚大王呢,我‌爹是合体期圆满,我‌让他来帮忙!还‌有那个琴无涯,虽然‌垃圾了一点,但他的琴声可以抵御魔气侵蚀,也不‌算是没用。”   临渊哼一声:“琴无涯?”   玄天赐:“我‌们这回是为了救那个臭笛子才下来的,怎么救他宗门中人就能救,换成清九就区别对待了?”   临渊晏七妖狐等‌人看‌向他:保胎技术还‌是太好了。   晏七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声音有些飘忽,道:   “我‌去求师尊,师尊是九州境第一人,再不‌济,我‌去……去求合欢宗宗主‌司情君,他总不‌会对她见死不‌救。”   妖狐离火看‌破一切般叹气道:“你师尊不‌会来的,自己修无情道的大弟子钟情于‌合欢宗女修,请他出手‌相救,此事闹大都是耻辱。司情君……居灵泉之渊五百年‌从未离开,也来不‌了。”   离火看‌向众人:“我‌去请我‌义父吧,他钟情于‌合欢宗姬无心,小九九又与姬无心交好,他想来不‌会置身事外。还‌有小九九的师尊与姬无心,我‌也联络试试。”   李随意坐在楼梯上,双眼直发愣:“俺临走‌前,师尊知道俺是为了妮儿才来魔域,差点儿把俺逐出师门,请他们相助,难咧。”   玉罗刹从来都是独来独往,自然‌也摇不‌来人。   玄天赐唉声叹气:“我‌算过‌了,便是这些人加起来,与魔皇相抗,胜率也不‌过‌十之一罢了。”   晏七逐渐暗下去的目光对着掌心半块麦丽素,干涸的唇动了动,   “倘求不‌得她生‌,一道死也不‌错。” 第56章 瓜子拌解药 “是我,不怕”   燕归楼是魔皇宫内一处浮空飞阁, 样式与凡间‌楼宇相‌似,上下两层,飞檐碧瓦, 极为古朴精致, 却是一处空中监牢。   浓烈的煞气‌将这座鎏金错彩的古楼包裹得像一方密不透风的牢笼, 一丝灵气‌与魔气‌也无法逃逸。   清九趴在菱花窗边,丧眉耷眼地俯瞰着整座魔皇宫来来往往或凶恶或乖顺的魔兽。灵力虽依旧可使用,可信号被煞气‌阻隔,她的通讯玉符如今与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   已经好几天了,她空空对着玉符的界面发呆,将从前的消息读了一遍又一遍。   与晏七的, 与临渊的, 与衡岐仙君的, 与许多‌人‌的, 她都从头到尾翻看‌了好些‌遍。   她是个念旧的人‌,几十年‌前的消息都还留在玉符里, 从没‌抹除过。与别人‌的记录都很多‌, 唯有‌和晏七的,只有‌寥寥几页。一是因为认识得最迟,二是因为总是缠在一起, 有‌话用嘴就说了。   她和他的第一句,是雪庐那晚加上好友后她的招呼。她和他的最后一句, 是被掳走‌那日的早点回来。   目光凝滞地模糊在楼下来来往往的兽群, 她想, 他如今在哪儿,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她觉着自己有‌些‌可笑,在听见幻兽那一句“抓到你了”, 竟下意识地留下记号,期盼他能看‌到,妄想他会来救她。   她只是短暂地从这个无情道修士生命中经过了那么一下,将他拉入歧途短短一刹,在他漫长的生命里算不得什么,他还是会重归正途。   他给她转了两笔灵石,一笔是100灵石,一笔是108灵石,还钱还得有‌零有‌整,看‌来实在是着急结束与她所谓的交易,摆脱她。   智者不入爱河,愚者为爱跳河啊。   凡事只能靠自己。   她调理好了。   她揉了揉酸痛的双目,对着这扇窗已有‌好几日了,魔皇宫内外‌大大小小魔兽无数,宫外‌与监牢门前守着修为强大的,宫内跑着乖巧可爱的,姿态各异的,天上还盘桓着生着六翼的魔兽,几乎无一重复,她认真细数下来竟比魔修还要多‌。   可来了魔域这样久,临渊治下她却不曾见到一只魔兽,况且,这样多‌的魔兽顷刻便可踏平魔皇宫,逃离控制,却甘为驱使,这本身就很吊诡。   魔皇站在大殿外‌,眯起的双目远远望向燕归楼窗棂边倚着的脑袋,问随侍的魔将:“吩咐你们找的元阳怎么样了?”   魔将脑袋还包扎着,行礼应道:“禀尊上,已经在找了,不出三日必……”   魔皇烦闷地拧掉了他的脑袋,真是太无用了。   远处蹦来一只似猫似兔的魔兽,好似通晓人‌性般乖顺地蹦进魔皇怀里。   魔皇满意地抚摸着听话的魔兽,吩咐另一个大气‌不敢吭的魔将:“怎么弄来的这些‌魔兽,就怎么弄来元阳,本尊不希望再听见一句推辞。本尊只给你三日。”   这魔将脑袋也包扎着,立刻行礼称是,心中却暗暗叫苦。这些‌魔兽都是从鬼楼交易来的,如今接应人‌一句风紧,暂停交易,叫他们如何‌应付旨意?   魔皇摸了会儿怀里的魔兽,无趣地扔了。魔兽哀叫一声,瘸着腿跑远了。   “还有‌,这些‌魔兽本尊看‌腻了,换些‌新的来。”   摸着听话的有‌什么意思‌,驯服,才是最有‌意思‌的。   不听话的,在楼上。   一道黑红流光向燕归楼飞来,清九心中一惊,转身,魔皇已在房中,身后。   顷刻间‌,房内充斥着阴冷逼人‌的杀气‌。   清九不卑不亢地看‌着高‌大的魔皇那双骇人‌的黑眼珠,道:“你还真是没‌素质。”   “本尊还以为你会求饶,或是像贞洁烈女一般自尽,本尊连自尽的空子都给你留了,你倒是安稳,”魔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漠然与蔑视,“别装了,这就是你为了凸显自己与众不同的手段吧,女人‌。”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么?一百多‌年‌前,那个贱人‌早就用过这招了。”   清九哼笑一声,爹味好重啊,就差考考她了。   魔皇负手走‌近:“本尊考考你,知道为什么将你关在此处么?”   清九没‌接茬:“你还是个情种‌啊。”   魔皇愣了一瞬,露出几乎微不可察的满意笑容,板着脸道:“都是贱人‌不识抬举。”   清九从芥子袋里掏出瓜子开始嗑:“你好特别哦,现‌在像你这样的好男人‌真是不多‌了呢。”   魔皇一甩袍袖,背过身去:“你们合欢宗的女人‌,竟然也能有‌这样的眼光。”   清九呸一口瓜子壳:“啧啧,真是太心疼你了。”   魔皇:“本尊早已习惯了,权力的顶峰本就是孤独的,被歹毒致命的女人‌暗算,恰证明了本尊的无上尊崇。”   清九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   “真是坚强的大男孩啊,”她呸一口瓜子皮,“真为你感到不值,要振作起来哦。”   魔皇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你果然不是那个女人‌,她从说不出本尊的心。”   清九挪了两把椅子出来,摆了一个请的手势,见魔皇迟疑地坐下,便从芥子袋里抓了把瓜子给魔皇,洗耳恭听他的情史。   魔皇自然是不会嗑瓜子的,他一边说,清九一边给他斟茶,一边不时‌发出“太过分了!”“简直辜负你一片深情!”“渣女!”之类的吹捧。   说罢姬无心当年‌是如何‌夺了他的元阳,偷了他的真心,哄他服毒,又拖延时‌间‌,待整个合欢宗悉数从地脉裂隙逃去九州境,利用他的不忍逃之夭夭,又说起萋萋来。   清九观察着魔皇的神色,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捏药粉,指尖轻弹,在茶水中散了,无色无味。   “那个贱人‌,原不过是个最卑贱的炉鼎,仗着灵墟体质得本尊青眼,本尊也不追究她的身份,视她为爱姬,新婚之日以魔界至宝血魂珠相‌赠,她却辜负本尊心意,卷走‌血魂珠便与人‌私奔。”   “我就说临渊的炼魂鼎上原先镶嵌血魂珠的位置怎么空着,原是早就丢了,”清九终于听到了想听的东西,将茶盏推给魔皇,装作随意问道,“那她逃哪里去了?”   魔皇:“本尊倾尽推衍之术也无从寻得,只知尚在人‌间‌,这些‌年‌本尊一直派人‌在寻找血魂珠的下落。”   “你真是太有‌毅力啦,”清九又问,“那……她私奔的那个人‌呢?又是谁?”   魔皇接过她递来的茶水,握在手中:“似乎是个毛头小子,也是个卑贱的蝼蚁。”   淡黄茶汤tຊ氤氲着热气‌,里头放了足量的蛊心药粉。清九目光看‌似随意,却时‌不时‌瞟着那处,手指不自禁蜷了蜷。   丹药有‌品阶之分,修为越高‌的修士,炼出的丹药品阶也越高‌。大乘期魔修,肉身与灵力早已淬炼到逆天之境,寻常药物自然无用。   而此药不同,乃是从前衡岐仙君独创,以天材地宝炼制几年‌方得的珍品,留与她防身所用,能够极其完美地融入饮食中,一旦饮下,便是大乘期修士,神识也会被蒙蔽,不得不对她言听计从。   她又问:“那后来呢,你就黯然神伤到如今吗?真是太痴情的大男孩啦。”   “后来?”魔皇哼笑一声,“后来本尊就寻了新的炉鼎。”   又道:“本尊如此,都是为女人‌所害!”   清九强忍着白眼,见魔皇握茶盏许久,终于饮下润了润喉。   清九观察着魔皇的神色,试探道:“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样的,神秘莫测的,不可告人‌的,离奇的,事件泥?”①   魔皇饶有‌兴致地眯着那双眼睛,看‌她:“二斤瓜子,你不渴么?”   清九茶水沾了沾唇,见魔皇忽然闭了闭眼,身形有‌些‌摇晃,立刻放下杯盏,轻声问:“尊上?尊上?”   魔皇茫然地抬起头,漆黑的双目本就涣散,此刻尤为可怖。   清九:“你是谁?”   魔皇昏昏沉沉,一字一字答:“我是魔域之主,魔皇。”   清九冷哼一声:“不对,你是纯情大男孩啊。”   魔皇:“我、是、纯、情、大、男、孩。”   清九:“那我是谁?”   魔皇呆坐着:“你是临渊的女人‌。”   清九:“错了,叫我清九大女王。”   魔皇迟钝地复述:“你、是、清、九、大、女、王。”   清九:“那些‌魔兽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号令那些‌魔兽的?”   魔皇:“是属下与鬼楼交易而来,有‌曲声可令兽动。”   清九:“曲谱交来。”   魔皇双目依旧涣散着,手慢慢探入袍袖下,清九绕过圆桌,心跳得砰砰,伸出手,一边观察着魔皇的神色,一边轻声安抚着:“交出来,交出来姐姐给你买淀粉肠吃。”   宽大的手掌在暗如深渊的袖下掏着,清九背后起了一层薄汗,她不确定这药性能维持多‌久。   “去哪里了呢……”魔皇呆呆地掏着,“去哪里了呢……”   她纤细的手腕忽然被粗糙的手掌死死扼住。   “在这里啊……”   唇角勾起恶劣的笑意,巨大的黑瞳也对着她,好似在笑。   魔皇得意地冷笑道:“药是好药,只可惜,你的动作太慢,眼睛也不够好。”   腕骨几乎要被捏碎,白皙的手背因不过血而发冷发暗,止不住地颤抖着,不一会儿,她便意识模糊起来,懵懵懂懂。   茶被换了。   魔皇兴致愈发浓烈:“陪你玩,比陪魔兽玩有‌意思‌多‌了,本尊怎么舍得杀你啊。”   魔皇松了手。   “坐下,本尊问你,你是不是那个贱人‌萋萋!”   清九乖巧坐在木椅上,迟钝地答:“我是清九大女王。”   魔皇皱眉:“全名!”   清九:“七英清,鸡有‌九。”   魔皇:“你从何‌处来?”   清九:“地球,合欢宗university.”   魔皇:?   紧接着问:“那姬无心呢,你是不是姬无心派来,借琴无涯之手送来害本尊的内奸!”   清九茫然摇头:“没‌——有‌——小师叔在忙着谈恋爱,根本不——记——得——你是谁。”   魔皇怒不可遏:“你是不是奉临渊之命埋伏本尊身侧,偷盗控制魔兽的曲谱?”   清九茫然摇头:“不——是——”   魔皇:“那是谁!”   清九昂起脸看‌他,忽然笑盈盈:   “你猜?”   她跳起身:“就许你手快,不许我瓜子拌解药?好玩儿吧?来啊接着玩啊!”   魔皇被戏耍,恼羞成怒,又暂且杀不得,拂袖魔气‌翻腾,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厉声道:“三日,本尊定叫你笑不过三日!”   两扇房门径自打开,离去。   煞气‌结界合拢,燕归楼重归寂静。   千里外‌,魔兽再度遁土而行,专挑元阳在身的年‌轻魔人‌,不过两日,顺利满载折返魔皇宫。   清九趴在燕归楼的窗棂边,看‌地面上还包扎着脑袋的魔将大骂部下,一边站着好些‌瑟瑟发抖的魔人‌。   离得并不太远,她大约听见是说“让你找有‌元阳的,你找的什么东西!找一群阳·痿的来,当然有‌元阳了!把这几个阳·痿的悄悄地给我扔出宫去,千万别叫尊上知晓,否则你们的脑袋都得被拧下来!剩下这一个,跟我上去!”   她眯着眼睛仔细看‌,那魔将提着一赤着上半身的高‌瘦魔人‌,化作流光飞上燕归楼。   两人‌踏得楼梯咚咚响,正在靠近她居住的二楼。   唢呐被魔皇封印,陷入沉睡,她立刻抄了个结实的落地花瓶,躲在门后。   魔将在门口交代着:“男人‌对女人‌做的事,你知道怎么做么?”   那魔人‌听起来很是胆怯,垂头连连嗯着。   魔将满意地嗯了一声,见他胸前胸后都生满魔纹,肌肉健硕,块垒分明,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嘀咕一声:“怎么练的。”   下了楼,对两名看‌守的女魔修使了眼色,示意上楼在门外‌盯着。   糊着雪白明纸的镂花木门前静了一会儿,好像在准备着什么,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极轻的脚步声响动。   她卯足力气‌,将花瓶狠狠当头砸下。魔人‌什么也没‌看‌清,反应却极为敏捷,抬手便抵住半人‌高‌的巨大花瓶,清九顺势踢裆,魔人‌腰身一拧便侧身躲开,袍角带风。   她踢空踉跄不及,手上一松,眼看‌便要落入魔人‌怀里,花瓶落下,阻隔二人‌视线一瞬。在看‌清他容貌的那一刻,被他扶住手臂,碎片飞溅满地。   她半晌才犹疑地出声,声线发颤:“晏七?”   话音未落,被紧紧地抱进怀里,如获至宝。   他强抵着心脏的剧痛,声线颤得更紧。   “是我,不怕。” 第57章 把嘴波澜 你硌到我肚子了。   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手‌臂还维持着方才的动作,指尖僵得发木。一地的碎瓷片犹自摇晃着,折出炫目光斑。   “假……的?”她‌的声音迟疑而轻。   有力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纱衣递到她‌温热的肌肤上, 回应了她‌。幻兽, 是没有心跳的。   眼泪顺着脸庞滑落, 一滴一滴积在他锁骨的凹陷里,她‌不禁扁起嘴压抑地呜咽着,用力地掐了他屁股一下,赌气般哭道:   “就‌是假的!就‌是!”   他抱得愈发紧,目光瞥着门外的动静,压低声重‌复着:   “是我, 真的是我。”   她‌像没听见一般, 又狠狠掐一下, 又一下, 哭声越来越大,滚烫眼泪滑在他的脖颈黏着她‌的碎发, 皮肉紧贴。   “就‌是假的!你骗人!他根本不会来!”   她‌的话被急切的吻堵了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与酸涩发咸的唇齿交缠声。   激烈灼热的吻熟悉至极,像一团火,烧得她‌脑子发懵, 一片空白。   她‌被拥着,扣着手‌腕, 随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向后退, 撞倒桌子, 撞得一地七零八落,再向后一步步退,直至被抵在柔软的床褥上, 惊呼中肢体交叠。   被子横蒙过头,陷入一片黑暗。   他慢慢松了唇,扣住她‌手‌腕的手‌掌慢慢松开,两指顺着手‌腕滑动,撬开她‌攥紧的掌心,一笔一画地写“有、监、视”。   她‌点‌点‌头,柔软的手‌指也撬开他宽大的掌心,认真写下“我、不、会、写、繁、体、字、难、为、你、猜、一、猜、吧”。   他笑一声,从舌根下取出一颗药,在她‌掌心写“这是上来时那个魔将塞进我口中的”。   药味腥甜浓烈,清九心中一惊。这是催发情·欲的药物没什么好惊,她‌见得多了,可这药丸的秘方却是出自药仙阁,且一看‌便知品阶不低。   清九在他手‌中画下“(# ̄▽ ̄#)”   他接着写“要‌、演、戏。你、要‌、推、开、我”。   他动作很是轻柔,一笔一画像是羽毛拂过,蹭得她‌的掌心痒痒的。被褥里慢慢升温,被急促呵出的滚烫呼吸蒙上一层潮气,她‌心里也痒痒的。   推开他,好难啊。   合欢宗向来热情好客,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进来做做吧。   虽然来都‌来了,可现在不是时候,她‌只好点‌头。   她‌扯着嗓子大声尖叫,边叫边喊。   “你这个八块腹肌腿长有劲身材巨好的王八蛋,”她‌擦一把口水,”给我滚出去!”   她‌眼睛亮亮的,双臂兴奋地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幼稚地啄着他的唇,像孩子般轻唤着晏七,不知疲倦,等嘴巴痛了才在他掌心写:“你是怎么精准混进tຊ来的?”。   她‌的演技不错,轮到晏七了,可他却忽然发觉,他不会假扮狂徒,也张不开嘴说那种话。道心扼痛,更无法与她‌再亲近一步了。   清九看‌他动作起了又止,大致猜了出来。这个向来洁身自好的无情道小剑修想‌来是触及到知识盲区了。   她‌抱着他翻身,反客为主,骑在他有力的腰上,头顶着大红被褥。视野里漆黑一片,在他紧实的腹肌上按格子慢慢划拉着“我、教、你、啊”。   写罢,俯下身子去嘬他的脖颈,手‌指打着圈儿‌地轻蹭着,在他胸前慢悠悠写:   “霄云剑宗修无情道的剑修大师兄晏七,你是怎么知道可怜的我,你的啵嘴搭子清九,在魔皇宫,又精准地混了进来呀?^_^你现在大喊,小美人儿‌别跑啊。”   晏七张了张口,试了好几回,实在说不出这样的污秽之语,只好单手‌扶着床围摇了摇,隐忍着低沉地吭了一声。   清九嗤嗤地笑着,小剑修懂的还挺多,典藏版教材没白看‌。   他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摊开写下:   “临渊查到治下近年有大量魔人失踪,皆是鬼楼所为,而背后另有操控者。我们‌假装中计,实则欲擒故纵。果然等到那人放松警惕,亲自出手‌到他境内搜找元阳在身的魔人,我便将计就‌计混入其中。”   晏七所言不难理解,在这个节骨眼上,魔皇宫忽然搜寻元阳,意图再明显不过。   几男修知晓此事皆争着要‌混入来救她‌,可众人皆是九州境有头有脸的修士,尤其是玄天赐,每年给自己买好几个头版和专访,一旦被认出满盘皆输。只有晏七,闭关一百七十年,几乎无人识得。   清九点‌点‌头,扯着嗓子大叫两声:“你这个满背纹身的腹肌男,滚远一点‌啊!”顺手‌砸了床头一个花瓶。   又写“那你身上的魔纹和魔气又是怎么回事?”   晏七写:“玄天赐给了一张符,很厉害”。   清九写:“符?贴哪儿呢?你不是赤着上半身的吗?”   晏七将她‌停在自己腰侧的手‌握着,向下滑。   清九心跳如擂鼓:呃……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晏七你现在也太狂野了吧!   微微发颤的指尖被引导着路过腰胯,停下。他牵着她‌的指尖点‌点‌,很明显的符纸质地,藏在粗布长裤下,肌肉坚实处。   他将床摇得更厉害了些,在她‌手‌心写“待会儿‌我假装成事,出去寻机杀了魔将,你扮作侍女跟我逃出去。”   她‌的手‌就‌势停在原地写:“不行‌,我走不了”。   她‌握住他要‌写字的手‌,继续写下:“你们‌发现丢失魔人,而此处多出无数魔兽。”   晏七立刻写下:“你怀疑那些失踪的魔人是被魔皇炼化成魔兽?”   清九在原地继续写:   “我猜,不是魔皇亲自炼化,而是有一个中间‌人。多年来,他抓来魔人,通过邪功炼作魔兽,再交付给魔皇。这个中间‌人很可能就‌是鬼楼的幕后操控者,也是幻兽的操纵者。他将自己存在的痕迹抹除,骗了你们‌,也骗了魔皇,指引你们‌看‌到是魔皇在做这一切,而魔皇也以为从鬼楼买来的就‌是抓来的野生‌魔兽。目的就‌是激起临渊和魔皇之间‌的斗争,甚至,还有合欢宗。”   “控制魔兽的曲谱还没找到,所以,我不能走。”   晏七明白她‌,一为临渊,二为宗门,三为魔域的无辜魔人,她‌决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心如乱麻。   她‌接着写“这里头还有琴无涯的事,他似乎是魔皇的走狗,你们‌要‌万分小心。”   晏七噤声不语。   清九又写,“高‌兴点‌儿‌啊,我这儿‌还有血魂珠的下落,不白来吧?不在魔皇宫内,据说是一百七十年前被一个叫做萋萋的女魔修盗去了九州境,你日后追着这条线索查,或许能找到答案。你听说过萋萋这个人吗?”   萋萋?   他的指尖顿在她‌的掌心,却好半晌没再动一下。   陌生‌的名字。   指节忽而被她‌轻敲了敲,他像是被这轻触惊醒,长如白玉节的手‌指立刻顺着她‌的指缝慢慢滑嵌入,紧紧扣牢。   “疼。”她‌试着挣了挣,回应她‌的却是攥得更紧,小声道,“你轻点‌儿‌,轻点‌儿‌啊。”   他没作声,反倒扶着她‌的肩,翻身压了回去,力气不小。   一声惊呼,帷幔轻摇。被褥将两个人缠得更紧,灼热的呼吸交错。他松了手‌,却将她‌抱得更紧,声音发颤。   “可,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她‌沉默了,干涸的唇动了动,那句 “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想‌,似乎没这个必要‌了。   周遭漆黑一片,没有晏七头顶上鲜红刺目的数值干扰,只余下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她‌忽然觉得,这个素来不苟言笑的剑修好像没这么讨厌她‌,甚至,有点‌儿‌喜欢她‌。或许真如他所言,她‌的确只是沧海里那一滴水,与苍生‌毫无不同,却是他只取的那一滴。   他来救她‌,不是为了大义,而是私情。   他是很爱很爱她‌的吧,她‌开始有一点‌儿‌相信。   他的头颅埋在她‌的颈窝里,睫毛渐渐被水汽湿润了。他好像从前也失去过一次什么,是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那种痛楚却仿佛再度降临。   她‌手‌里忽然被塞了什么东西,光滑,冰冰凉凉的,似乎是瓷的。   他轻声道:“那日不慎摔坏,我已修复好了,等我们‌回到雪庐,再一起将它种下,看‌它蔚蔚成林,好不好。”   是那盆种着松子的苔藓。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只是小声说:“啵嘴搭子,今天的份额,还没有亲够呢。”   他的头颅微微颤抖着,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唇瓣顺着湿黏的颈窝,锁骨,脖颈,脸颊,一路因过分克制而战栗地啜吸着,吻至发烫的耳垂,颤抖着低声道:   “是我不好。”   “不能带你回去。”   他胸口堵得发闷。   痛恨,苦涩,自我怨怼,酸到无以复加的自嘲与恼怒,统统堵在一起,郁结成团。   他怒他无能,只能眼睁睁看‌她‌涉险,怒他无耻,自诩无情却生‌情,害得她‌走到今日这般,怒他自矜剑道第一人座下首徒,衣冠楚楚,满口苍生‌大义,却连眼前人都‌护不住。   “晏七……”她‌支支吾吾。   “是我吻得不合格吗?”他的唇擦过面颊,悬在她‌饱满的唇瓣之上。   “没有没有……”话还没完,又被堵成呜咽,水声黏·腻。每一次深入纠缠,他都‌会刮弄到那两颗尖尖的虎牙,从前生‌在他的口中,存在感极强,如今却空空荡荡,唯余失落,他只能从她‌这里求些满足。   她‌想‌说,你硌到我肚子了。   虽然她‌早早地见过那玩意儿‌,最初在雪庐洗澡的时候还叉着腰,对着水面,360度细致端详了一番。满意是很满意啦,颜色好看‌,长得也很标准,弧度优美,是根教科书级别的,要‌是在合欢宗,可以拿去量产做玉`势。   说起来,晏七本人长得也是标标准准,五官精准地待在画师笔下最恰当的位置,骨相与皮肉多一分少一分都‌差了颜色。也不知是叽如其人,还是人如其叽。   不过后来学了幻形术,大多时候她‌都‌是用着清九大美女的形象,现在突然被这玩意儿‌硌着,还是略感陌生‌。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想‌着,灵府内的魔气被他不知餍足地攫取着,随着甘甜的津液一道入腹,走遍经络,就‌像从前在雪庐吸纳她‌渡来的灵气那般,接受着她‌的魔气。   清九拍打着他的肩,总算从他纠缠不休的吻里挣出半分空隙,喘息着,在他温热的手‌心写“不可以再亲了,我身上的魔气会伤到你……”没写完,又被打断,强硬、不容拒绝地吻了回去。   灵气也好,魔气也罢,我只要‌你。   燕归楼里呜呜咽咽,吱吱呀呀,直到半个时辰后,才传出几声瓶盏破碎。   魔人离去时,在门前侧过身回头看‌了她‌一眼,唇瓣无声地动了动,出了门。   她‌看‌清了,那是一句:等我,一起回雪庐。   她‌笑着点‌头回应他,在人离去时,垂下了唇角。   魔将在楼下等候,见人遍身红痕,还有巴掌印,以为得手‌,颔首满意道:“跟我来。”   便将人领到一僻静处灭口。   魔将还未来得及出手‌,便被晏七自身后击杀,换了形容装束,将人扛去一巨齿魔兽边喂了,丢下魔将信物,伪装成魔兽所为,遁逃了。   魔皇来时,清九早已理好仪容,坐在菱花窗边,撑着脑袋,晃悠着衣带,百无聊赖地向外tຊ望。   “别看‌了,没成。”   魔皇负手‌站在桌案的另一侧,道:“本尊来,不是与你说这个。”   清九:“清纯大男孩又有妙计了?还是来讲一千零一夜故事,被一万个女人伤过的心啊?”   魔皇意味不明地笑着,看‌起来心情甚好:“本尊要‌办一场大婚。”   清九敷衍道:“恭喜恭喜,我随五块。”   “和你的。”   清九难以置信地回过头看‌魔皇。   “会邀临渊来。”   清九:“你……你你……”   “还有合欢宗姬无心。”   清九张大的嘴闭上,最后什么也没说。   魔皇笑得更肆意了,负手‌走近:“怎么样,是场妙计吧?” 第58章 清小姐X魔先生 那里囚禁着他一厢情愿……   魔皇笑得恶意更甚, 负手在房内踱步:“有人禀报本尊,临渊伤重自身难保,那么本尊便‌邀他来做上宾, 看一看他够不‌够胆, 对‌你的情又‌有几分?”   “至于姬无心那个贱人, 她是你的娘家人,本尊自会好‌、生、款、待。如何,本尊待你还算周全吧?”   清九手指轻轻敲搭着窗框,发出一声嗤笑:“你不‌过是想把临渊与我的同门引来一网打尽罢了‌,以你的脑子想不‌出这样的计谋。这计划,是琴无涯给你出的吧?”   “想让我背叛师门?你是蠢还是坏, 还是又‌蠢又‌坏?”   她话说得难听, 魔皇却不‌恼。   一只会说话的漂亮小魔兽发脾气‌罢了‌, 别有意趣。   不‌过确实被她说中, 魔皇也无意遮掩,琴无涯虽只是个小喽喽而已, 献上的计策倒还中用。他挥手撤去燕归楼外天罗地网般的煞气‌, 她的玉符也乖乖落到他宽大的掌心,命令道:   “打开,给姬无心发请柬 。”   清九别过头。   魔皇动动手指, 一块锐利的碎瓷片立刻飞到她眼前,只隔分毫。   语气‌愈发倨傲:“劝你最好‌还是识相些, 否则, 本尊便‌会剜下你一只眼睛, 或是割下一条舌头,派人送与盏摇和姬无心,她们照样会来。”   清九睫毛颤了‌颤, 强作镇定道:“你才不‌会动我,因为伤了‌我的脸就不‌——像——她了‌。你们痴情男不‌是最喜欢说这句的么?实际上个个都是人机分离。”   魔皇指节攥得发白,可一统魔域的宏图大业就在眼前,这点‌隐忍算得了‌什‌么?   而且这女修身上似有古怪,像是某种古老高深的秘术,气‌息时隐时现,总在他快要捕捉到时又‌消失不‌见。   有时凑近了‌竟还能‌听到一阵细碎的电流杂音,似乎在说【呀屎啦雷】【死扑街】【拱远点‌】。   这是什‌么古老咒语吗?以他的修为也尚不‌能‌参透其‌中关窍。   对‌她,他还有些兴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冷硬的笑,眼底戾气‌翻涌。待杀了‌临渊,捉了‌姬无心,破解咒语,他要叫这对‌贱人为今日的口舌之快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清九接着望窗外猩红的天际,飞兽盘桓:“我劝你啊,别被人利用了‌还美滋滋的呢。”   魔皇隐忍。   微眯双目,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清九:“你抓我,是琴无涯建议的,你和我结婚,也是琴无涯建议的。他给你包办婚姻,目的就是当你爹,管你叫儿子,居心不‌良。”   魔皇再忍。   冷哼一声:“真是一只巧舌如簧的小燕子,你就乖乖住在这间笼子里,为本尊钓两条大鱼。”   清九托着腮,对‌着窗外的目光忽而一转,想到什‌么,伸手接下玉符:“想让我配合,可以。在宾客的名单上再添一人吧。”   “还没有人能‌要挟本尊。”   “否则啊,我即刻从这里跳下去,死在你面‌前,咱们俩,谁都没得玩。”   见魔皇周身魔气‌翻腾,已是暴怒,她接着步步紧逼:“今日不‌死,后‌日也会死,后‌日不‌死,大后‌日也会死,我看你拿什‌么钓!”   魔皇忽而抚掌大笑,笑得瘆人:“果然‌有种,本尊欣赏人才。你要请谁?”   清九:种?她不‌到处播种。   虽然‌她想,但是小元阳们个个恨不‌能‌穿十条裤腰带再上把贞操锁,入定时更是恨不‌得一个眼睛站岗一个眼睛放哨,生怕被她这个大银馍夺走处男身。   “药仙阁少阁主衡蹊。”她弯了‌弯眼睛,“很意外我知道你们有往来吗?”   “没有人敢对‌你说,你身上的药味很难闻吧?”   魔皇闻了‌闻,拂袖:“哪有什‌么药味。”   “你常年服食的丹药,品阶极高,如今药仙阁内唯有他能‌制得。此药效力霸道,早已渗入你的肌理骨血,余味难祓。我通药性‌,一闻便‌知。”   “可难以祓除的又‌何止是药味?你五百年未愈,究竟是这位少阁主不‌过庸医,还是……有意为之?”   见魔皇不‌语,她又‌道:“我医术承继自衡岐仙君,他的医术远超这位兄长,你若以为我满口谎言,大可派人查个究竟。”   魔皇冷笑:“那大婚之日我便‌将这二人都邀来,一辩便‌知。”   清九忽作惊恐状:“不‌可以!衡岐仙君他身子不‌好‌,受不‌了‌魔气‌侵蚀。”   魔皇却更得意了‌:“那本尊更得看看这两兄弟谁更高明了。快发!”   清九只好嘤嘤嘤,勉强拿起玉符,编辑:   “清小姐X魔先生。   我要结婚啦~   虽然‌结婚对‌象又‌老又‌丑头上还长角,但是他眼光真好‌呀。斯人若臭水沟,遇上方知有。快来搂席吧小师叔!记得叫上你的帅鱼哦!”又‌拍下与魔皇合照,然‌后‌发给了‌灵网传输助手。   魔皇满意地点‌点‌头,又‌感‌觉哪里不‌对‌劲,指着投影上的“灵网传输助手”几个大字,问:“姬无心叫这个名字?”   “对‌啊,”她上下划拉,都是些合欢宗的课件考点‌重点‌。   魔皇信了‌。   待魔皇得意走了‌,煞气‌再度围拢燕归楼,她擦两滴眼泪,哼起曲儿。   “弱智。”   -   魔皇宫外五里,一处废弃民楼,静悄悄的。晏七一踏入,便‌围上来几人接应,皆敛去修为等候多时。一行三人扮作经商的魔修一家三口,倒也没穿帮。   “小九呢?”   为首稍矮些的修士扮的是儿子,见晏七独自一人踏入,探头朝外望,冒险跑出几步又‌折了‌回来,正是玄天赐,诧异至极。   “你没混进‌去?”   柱子下倚着的狐狸扮的是爹,看晏七脖颈吻痕半掩,心下了‌然‌,略带不‌满一把撕扯开,刺啦一声,露出他赤裸的上半身,红痕犹存。   众人惊呼。   有错愕,有羡慕,有嫉妒,有怨恨。   离火冷言冷语道:“咱们送了‌个登徒子进‌去谈情说爱。说说吧,都做了‌什‌么。”   晏七坦诚:“亲嘴,以及被亲。”   玄天赐不‌肯信这是清九所为:“不‌是让你去救小九的吗?”   晏七没有反驳,也没有想躲众前任的目光,垂着的双目定定看向‌众人:“她……不‌肯走。”   众修士心底一凉,大致听他简短概括原委,玄天赐火爆脾气‌上来,怒道:“她要亲你听她的就算了‌,她不‌走你还要听她的吗?你不‌会把人打晕了‌扛出来吗!”   又‌指着他身上清九嘬嘬嘬嘬的红红紫紫印迹,捂心:“不‌!不‌——不‌!!!这是假的!你快说,你是被别的女魔修糟蹋了‌,想让小九给你个名份保全你的尊严!你快说就是这样,我允许了‌!”   众人见怪不‌怪,谁也没理玄天赐,他自己这回倒是后‌摇很短,取一张符,就要干架。   李随意扮的是女装,被裙子束着不‌好‌走,也立刻三两步跨过去将人拦腰抱住,一身叮叮当当响,劝着别内讧。   玄天赐悬空挥着符,蹬着腿:“别拦着我,我要杀了‌他!”   李随意把疯狗化的玄天赐往肩上一扛,哭丧着:“什‌么曲谱,关妮儿啥事,非要搅和进‌去,没苦非要硬吃,傻妮儿!恁不‌走,哥也不‌走!”   玄天赐一边挣,一边骂:“自古正道魔道不‌两立!什‌么魔人魔兽,魔修就都该杀!是死是活关她什‌么事!她想救人,难道魔修会领她情吗!”   离火一贯是队伍里的决策者,冷静得极快,道:“既然‌她想做,便‌随她心意,我们只管保驾护航。你不‌愿,就随慎虚道长一道回你的玄阳关。”   玄天赐泄了‌气‌,扯开李随意的手,跳下来,蹲去角落里,用树枝在地上画阴阳鱼,倔强低声道:“我爹他们所有人都回九州境了‌,小爷我……我走不‌了‌了‌,我也不‌走。”   离火做了‌决断:“那好‌,既然‌都不‌走,先回去找临渊,从长计议。”   一直沉默的晏七已将衣裳拉起,道:“你们先回沉渊宫商tຊ议,玉符联系。”   说罢,径自出了‌废弃民楼。   玄天赐踮起脚,在离火狐狸耳朵边问:“他身上,那有没有可能‌是他自己嘬的?”   离火斜睨他一眼:“对‌,他把头扭成麻花嘬的自己腰窝。他还能‌低头给自己两边太阳花咬肿。”   晏七独自穿过萧索的街道。房屋破败,墙砌白骨,腐尸无人敛,怨魂盘桓,黑水绕城,空气‌中弥漫着腥烂的臭味。   他走了‌很久,定定地回身,血穹下富丽堂皇的魔皇宫却又‌似乎就在眼前。   被一层煞气‌笼罩的燕归楼,就在那里高高的,孤悬着,像云雾遮蔽的一弯月。   那里囚禁着他一厢情愿的爱人。   她只想看看元阳,他却动了‌情。   那是无情道剑修出关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她是那么明艳,鲜亮,灿烂,像雪地里的一朵鲜红毒蘑菇,即便‌清楚地知道吃下会死,也甘之如饴。   像雪地里洁白的银狐,狡猾地引着风雪旅人偏离行道。他迷失在漫天风雪,最终微笑地死在一场温暖的幻光中。   -   晏七抵达沉渊宫时,临渊正在大发雷霆,取出了‌炼魂鼎与无相笔欲杀入魔皇宫。   李随意拦腰抱着破口大骂的玄天赐,嘴里劝着蒜鸟蒜鸟。   离火拦着玉罗刹,劝道你去人家婚礼上多一道油爆虫子。   流清商这里劝劝那里劝劝,说着呜呼哀哉,小生见不‌得打打杀杀,直接干他丫。   魔皇的请柬已经送到了‌。   帮手,却没能‌请来一位。   为了‌清九对‌战魔皇,众修士皆是已读不‌回。   原本十分之一的胜算也大打折扣。   晏七驻足在大殿正中,望向‌临渊:“你与我来。”沉静的声音在一片喧闹中,尤为突出。   临渊本不‌想理,可晏七站在那处,似乎无可撼动,烦闷道:   “去何处?”   晏七依旧道:“随我来便‌是。”   二人一先一后‌,来到了‌归寂壑边。   晏七:“你治下的城镇,倒不‌输九州境。”   临渊自傲道:“那是自然‌。”   晏七静立崖边,眸若寒潭,映着壑底翻涌的亡魂煞气‌,每一丝每一缕都好‌似鬼手,要将他拖下去:“倘若魔皇伏诛,归寂壑平,这满目疮痍的魔域……你能‌让它活过来吗?”   临渊负手而立,壑底冲上来的罡风吹得他衣袍翻飞:“何意?”   晏七缓缓出声道:“你知道……魔皇他连呼吸都要收税吗?交不‌起税的魔修,便‌被剖丹取灵,像牲畜一样被开膛破肚。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关押她的那座浮空小楼,一日便‌燃尽百枚上品灵石,宫墙之外,不‌过五里便‌是尸骸垒砌的土房。”   临渊道:“你要做什‌么?”   晏七:“倘若做魔修可救人世,那么这灵修,不‌做也罢。”   临渊心中一凛,望着足下煞气‌翻腾如鬼蜮的归寂壑,明白了‌他的打算,忽而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我从前乃一介散修,那时是逼不‌得已堕魔。可你出身九州境第一剑宗……他们断容不‌得你。你师尊……”   晏七打断他,平静道:“若天下可长晏,哪怕为千万人唾弃,又‌何妨。”   “吾愿往。”   临渊昂首,将脊背挺得更直些:“你这样,会显得我很不‌君子,也很不‌男人。”   晏七:“你会是一个好‌的君主。而我……”   他直面‌自己撕裂无遗的道心,坚定道:   “我想要的不‌多,只一人而已。”   “一道死,也是好‌结局。”   临渊望向‌归寂壑的对‌岸,被煞气‌扭曲得隐隐变形,声似千钧:“我会以性‌命,尽力一试。”   深可万丈的长壑似一道巨剑斩下的天堑,灰袍窄袖的无情道剑修站在崖边,渺小如尘芥,   碎发向‌后‌飘,他轻颔首:“多谢。”   煞海翻腾,他纵身跃下。   黑雾瞬间吞没那点‌灰影,恍若一滴水落入墨池,再无声息。 第59章 姬无心x白毛师尊 那我们就赌一赌,我……   “何苦。”   魔头垂目望着煞海, 回想起一百七十年前,他曾见过‌道吾真君一面。   那‌个白发仙人拂袖便至魔域,神情淡然半邀半挟他去了雪庐, 其余一字不提。   修为压制, 临渊不得不去。   那‌是临渊第二次见这位旗鼓相当的对手, 他在崖边雪地里入定,乱雪纷纷扬扬,拂了一身还满。   时年,十九。   还是与如今一般容貌。   “请魔君前来,只为借无相笔一用。”大乘境的剑道第一人道吾真君极为恭敬。   临渊不吃软也不吃硬,道:“给我一个理由‌。”   道吾真君远远望着悬崖边的徒儿:“下山的修士, 遇见了猛虎般的女子, 闭关恐将入魔。”   那‌时, 对女子深恶痛绝的临渊立刻答应, 问:“勾走什么?”   “勾一段不该有的记忆。”   天地俱寂,上下一白。临渊望着崖边静坐的剑修, 应道:“待你出关, 我还会再来。拿上你的剑,我们再堂堂正正战一场。”   风声尖啸,如万鬼同哭。   晏七神识为阴寒的煞气包裹, 不知多久方至壑底。衣衫寸寸碎裂,暴露的皮肤被锐利煞气刮破, 逐渐血迹斑斑。   愈往下坠, 煞气愈重, 心神震荡。   本命灵剑收于灵府内,躁动不安,剑鸣如泣。   “爸爸, 你放我出来保护你,再这样下去你会死掉的!”   “听话。”   一丝·不挂的血人咬牙说出这两个字,不顾风刃,凝神加速下坠,终究是在意识涣散前抵达壑底。   再睁开眼时,壑底全非上回一派肃穆之‌象。   千万朵血迹斑驳的骨花,在浓墨腥臭的煞气里,花瓣关节扭曲着活了过‌来,齐齐转向他,像无数双眼睛。   他艰难地扶着松散的骨堆爬起身,凭着直觉抬腿朝前走,踩得骨头嘎吱嘎吱响。   足下重似千钧,他喃喃自语道:   “我还要带你回去……给你抓灵雉……做无骨鸡爪……我没有忘……我学了的……”   “支一口‌锅……添两把柴……”   骨堆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足印,黑雾里,隐隐似有光点。   应当就是当年取剑矿的髓晶矿脉了。   地面忽而震颤,晏七身子晃了晃,艰难地挪动足尖,回头。   一路尾随的千万朵骨花,蠕动着重构成一个白森森的巨型骷髅头,悬空张口‌,喊声震天辽远。   “谁……竟敢扰吾主‌安宁。”   晏七虚弱地站直,好似风中残烛,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抱歉,有意惊扰……我是说,请为我所用吧。”   骷髅发出嘎吱嘎吱的骇人声响,似乎是在嘲笑,围绕着他盘旋。   “我认得你,你是九州境的修士啊。”   骷髅又‌换了另一个尖细的声音。   “你的剑呢?取走了剑矿,现在又‌来讨要什么!”   晏七道:“我来讨要……壑底的煞气。”   骷髅的声音忽然变得粗犷:“我看你是来找死!”化作骸骨飞鸟俯冲而来。   千年的恶魂煞气是化神期修士所不能敌的,晏七仰倒在骨堆里,灵府大开,金光泄露,一缕又‌一缕的煞气顺势钻入。   “想取我的煞气,先让我看看,你的命够不够硬。”   煞气在他的经脉里没头乱窜,像滚烫的铁水滑过‌,灵府内燃起了一场不灭的烈火。他弓起身子剧烈痉挛,雪白染血的肌肤下黑纹涌动,意识在剧痛中逐渐模糊,却又‌痛得更加清醒。   神思‌飞回数日前的玄阳观。   他瞳孔颤抖着渐渐失焦,轻声喃喃:“原来,那‌时候,她‌这么痛。”   灵剑在灵府内不停地唤他,心急如焚。   “爸爸,你把我插回去,插回矿脉里去!”   晏七被灵剑的呼唤惊醒些许,趴在骨堆上,匍匐着向前用力爬,看黑雾里的光点愈来愈大,声音愈发虚弱。   “抱歉……你的主‌,我今日见定了。”   巨大的骷髅口‌中喷出深寒煞气,击中他后心。   一口‌鲜血猝然喷在骨堆上,被迅速吸食。   他不可以死在这里。   他还要去救她‌。   她‌那‌么爱说话,那‌么吵吵嚷嚷的,没有他在身边,谁来接她‌的茬啊。   她‌那‌么爱掉眼泪,若是知道他死了,会为他,而不是他的元阳哭一哭吗。   “清九道友……”   他的手指烂了,握住一根骨头撑着地,一点点向前挪动,在骨堆上爬出一道淋漓骇人血迹。   “清九道友……”   双目被煞气划伤,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是在黑暗里固执地向前爬,矿脉五彩斑斓的光穿透黑雾,照亮他血肉模糊的脸。   “我和他们……”   煞气冲破经脉,穿出无数血窟窿,飞上半空,盘桓着阴阴地狞笑。   他经脉骨骼俱断,只剩下那‌颗心脏还在剧烈地搏动。凸出的指骨动了动,似乎感受到熟悉的灵力余晖,晏七杂乱的睫毛颤了颤:   “是不一样的吧……”   燕归楼上,趴在窗边盯着魔兽的清九心中忽然隐隐地不安,好像有一股熟悉的灵气贴近tຊ了她‌,很‌近,又‌似乎很‌远。   血红天边一声巨响爆裂,血云翻涌,滔天的灵力向四周荡开,几只飞兽承受不了这种震荡,哀嚎着坠地。   楼下两名看守的魔将值守无聊,正交谈着。   “怎么会有灵修在魔域陨落啊?”   “是啊,看起来,还是化神境。”   -   九州境,云海雾池外,竹屋。   “你回来了。”   道吾真君坐在蒲团上打开双目,看推门步入的姬无心。   姬无心半分不留情面,笑道:“以真君的神识,我方至云海外,便该探见了。”   道吾真君双手搭在膝头:“是,还有另一人的灵气残留,应当是我门下的弟子。”   姬无心倚坐在他面前,上半身微微前倾,愈加得意:“怎么,真君管束起我来了?”   道吾真君淡淡笑着:“你能回来,不甚欢欣。”   姬无心收了笑,挑挑眉:“不是回来,只是……来。”   道吾真君:“还是来一局棋吧。”   姬无心捻出芥子袋中那‌枚黑子,啪嗒一声敲在幻化出的棋盘上,以修长纤细的食指抵着,一格一格,缓缓推向道吾。   道吾抬手,长袖下露出洁白清瘦的腕骨,黑子上指尖相抵,各自角力,姬无心却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无心道友何意?”   “不想要了。”   “拿别的来换。”   竹屋里,心照不宣。   道吾平静地注视着姬无心,起身走到她‌身侧,就地坐下。   “从哪里开始?”   姬无心也注视着道吾,食指沿着他清瘦的腕骨深入袍袖向上滑动。   道吾潜心修道多年,从未经过‌男女之‌事,忽而吭了一声,苍白的脸泛起红晕,竟如十七八少男般生出羞赧之‌意,不过‌很‌快又‌恢复镇定。   “我将破境大乘,这具身体的元阳,的确能勾起我几分兴致,”姬无心笑盈盈,眼底却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可是拿我渡情劫的道吾真君……”   两双互相凝视的眸子渐渐贴近,一双深邃如星,一双流转如春水。   丹唇轻启:“你看到的,是什么?”   道吾怔怔的:“是你,无心。”   姬无心眸光一滞,双目对视的刹那‌,道吾已中了她‌的魅术,眼中所见将变成最心爱之‌物‌,所言更作不得半句谎。   他手边的玉符淡淡泛光。   姬无心弯着唇角笑,又‌看向道吾:“那‌你想对我做什么?”   道吾前倾着身子,缓缓贴近她‌,扶住她‌的双臂,在笑意浓烈的花靥上轻啄一下,便坐了回去,淡淡笑道:   “我很‌开心。”   姬无心脸上闪过‌一瞬的错愕。   姬无心:“仅此?”   道吾:“足矣。”   玉符里传来一声“妈呀!”   道吾修为高深,只这一声惊呼便轻易脱离姬无心的魅术。   道吾很‌快意识到,中了魅术的同时,姬无心打开了他的玉符,方才所为,对面之‌人全看得清楚。   姬无心笑得灿烂,道吾沉默片刻,也不避着,将玉符投影出来,是篱篱的视频通话。   篱篱扑通给他跪了,本就是满面泪痕,看见这一幕哭得更大声了。   篱篱一边哭一边挥手:【师尊,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会说的。】   道吾肯定道:【篱篱,你看见了,要说出去。】   篱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师尊不要灭我口‌啊,您,您灭我口‌也行,大师兄,还有大师嫂被留在魔域了,您先去救大师兄再灭我口‌。】   姬无心听得,心中一凛,问道:【大师嫂……是清九?】   篱篱:【是!她‌说她‌叫清九大女王。她‌被魔皇抓走了要成亲。】   道吾推衍片刻,道:【篱篱,回去好好做你的功课。】   五师兄突然闯进镜头,焦急跪下道:【师尊,我知道您怪罪大师兄,但那‌女修也是大师兄无情道的毕设啊,你看篱篱急得回来都不跟灵雉打架了。】   道吾看着两个弟子,平静道:【你看着篱篱好好做功课。】   镜头里忽然涌入一大堆弟子,几乎挤满了镜头,齐刷刷跪下道:【师尊,请您去救救大师兄吧!】   道吾喉结滚了滚,沉声道:【你们都回去好好做功课。】   篱篱把师兄们推开,站在镜头道正中央,忽而生起勇气:【师尊,您如果不去救大师兄大师嫂,我……我就……我就把您为老不尊,亲这个漂亮大姐姐的事情说出去!】   道吾目色沉静:【多谢。】   掐断通话。   姬无心冷眼瞥着道吾真君:“真君好狠的心,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有性命之‌忧也可不顾。”   道吾轻声解释道:“天下万般皆有造化,种因‌得果,不可妄为。他命中有此一劫,倘若我代他渡过‌,便是逆天而为。”   姬无心:“我最厌恶的便是你们这群修士的嘴脸,生在云端长在云端,顺应天道便可得到最好的果实‌。我生在魔域长在魔域,若不逆天而为,早就成了枯骨一堆。”   “天算什么,我偏要逆天!”   道吾真君看着她‌,从来都沉静无澜的双目微合了合,颔首。这动作很‌轻很‌轻,几乎看不见,仿佛有意在躲什么。   “话不投机,无心道友想来不愿见到我了。”道吾真君起身要离去,“我在外等候,等到无心道友愿意再见我的时候。”   手忽而被拉住。   “等等,我改主‌意了,”姬无心勾着道吾的指尖,“来赌一场有趣的吧。”   “赌何物‌?”   姬无心腕上轻轻用力,道吾便跌落在地,她‌就势伏在他心口‌,手指不安分地在半敞的繁复衣襟下打着圈儿。   “听闻杀妻证道,须得双方两情相悦,在爱到最极致的刹那‌,抛下所有,方可证道。”   红衣慢慢覆盖上雪白的衣袍,渐渐又‌扯去一边堆叠着,露出一对一般皎洁的身体,交缠之‌中,气声柔柔滚在他的耳廓:   “那‌我们就赌一赌,我,会不会爱上你。”   道吾喉结艰难生涩地滚了滚:“想来,我只有一次机会。”   姬无心弯着妖冶双目,指腹玩弄似地拨弄着他的喉结,唇角也弯起,似是赞同。   “究竟是你身败名裂成我裙下之‌臣,还是我成为你破境飞升的台阶,”她‌蹙紧眉头,闷哼一声,待好转顺畅些,以绝对的领导之‌态熟练左右着这场交··合,垂目望着身下俊美‌无俦的无情道男修,手指在他的颊上毫不尊重地来回轻滑,“我倒真的很‌想问一问天。”   这位正道魁首潜心剑道一生,整个人也好似雁还山的冰雪一般剔透凛冽,全不通合欢之‌道,嘶了一声,咬着唇缓了好久后,正视着她‌,极其生涩地吻了吻她‌的面颊,又‌很‌认真地吻她‌的唇角。   深邃如渊的双目已是情动不能自拔,一字一顿道:   “道友,请、赐、教‌。”   灵气在二人周身流转,汲来渡去。道吾真君的学习天赋不亚于已经把嘴啵烂的徒弟,很‌快便占据了主‌导。   合欢宗女修从不认输!   合欢宗长老怎能屈居人下?   姬无心不甘示弱又‌反压了回去,道吾虽什么都顺从她‌的,可此事上却非要论‌个高低,两人跌跌撞撞,滚得相持不下。最终道吾借着身高优势将她‌抱了起来,她‌便抱着他的脖颈堵了他满口‌,在长案上又‌战了会儿。   挽起的银发散乱,被薄汗黏在两个人身躯之‌上。她‌紧合双目一声惊呼,仰躺在长案上,道吾立刻用灵气隔开她‌的肌肤与冰冷的长案,动作却没停,反而更有加紧之‌势。   “道友,”姬无心仰望着摇晃的房梁,手指紧紧攀着案沿,赤足踏在他泛红的脖颈上拨弄着,忽而嫣然一笑,望向道吾,“还没分出胜负呢。”   三‌声雷爆惊破整个九州境。   药庐的门扇半掩,衡岐仙君留下的药鼎震了震,他在路上不禁回首望,蹙眉自问道:“哪位道友,破境大乘了?” 第60章 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铁子 我爱他年纪大……   初晖透过竹窗, 照进云海雾池的小屋里时,姬无心睁开了眼睛。   那人不知醒了多时,只是静静地赤身躺在她‌身下, 见她‌睁眼, 轻声道:“醒了。”   姬无心扶着‌他的胸膛, 湿漉漉地脱了出来,掀开被褥,动动食指,华丽繁复的红衣径自穿上身,便要离去。   “庭宣。”道吾真君唤停了她‌。   姬无心停在门前,侧过脸, 初升的日光给她‌面影轮廓覆盖上一圈薄薄的金辉, 美得耀目:   “什么?”   道吾真君:“庭宣, 这是我的名字。在我还不是道吾真君的时候。”   姬无心声音轻得像一团雾:“真君海涵, 鱼太多了,我记不清。”   道吾披上薄薄的寝衣, 起伏的胸襟半敞, 走向她‌:“破境大乘,你‌要去魔域了情债,是吗。”   姬无心被看‌穿, 直言道:“互相利用‌罢了,你‌比我高贵么?”   道吾停在门前, 金辉满身, 微微低下头, 薄唇在她tຊ‌额头轻触了一下,认真将那支妖丹珠钗簪入她‌的发间:“早点回来。”   她‌迟钝片刻的眸光转去一边,没应他。   姬无心抵达魔域时, 正是魔皇大婚之日。归寂壑有灵修陨落的异象也已然传遍魔域南北。   原定的“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铁子”计划少了个人,沉渊宫里除了接连不休的叹息,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吵嚷。   “我早就说,把师兄师姐摇来一道参与‌‘拿铁计划’,你‌们非是不听,”玄天赐穿着‌他那身红袍,坐在临渊的高座扶手上对众人指指点点,“人多力量大,你‌们懂什么?现在好了,少一个人!”   说着‌,殿内起了一阵阴风,凉飕飕的。   玉罗刹戴着‌黑兜帽,沉默地站在柱子后‌,率先注意到地面上一团黑水游来,鬼面下的眉动了动。   笃的一声,桃木剑飞出,钉在地上。黑水瞬间游移开,在众目睽睽之下升腾着‌化作少年人形,通体黑衣遮住全身,头戴黑纱帷帽,阴翳下隐约可见清俊容貌苍白如纸。   此人现身,大殿内气温骤降。   “鬼修?小爷我就是抓鬼的!”   玄天赐一骨碌从扶手上跳下来,临渊斜靠在宝座上,单手撑着‌下颌,皱了皱眉:“你‌是何人?”   少年阴冷的双目转向玉罗刹,幽幽道:“你‌问他啊——”   毒博毒研两只虫子立刻飞出来,挡在玉罗刹面前,如临大敌。   “阿博阿研,回来。”   待两只虫子飞回锦盒后‌,玉罗刹小心收到安全处,问:“你‌来做什么?”   少年:“我不是来破坏这个家,而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玉罗刹并不大度,甚至可以说是极度尖锐的一条小蛇,能容忍这些男修这样久已然濒临极限,此时却没有作声。   临渊威严镇定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玉罗刹:“你‌可以信他。”   玄天赐半信半疑地盯着‌自己食物链的下一层:“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在我家《好鬼不抓名录》上登记编号?”   少年揭下帷帽,现出真容:“玉——罗——刹。”   -   翌日。   燕归楼里的新娘身披嫁衣,对镜而坐,惴惴不安。   除去耀祖之外‌,其余几人都‌是化神境,无论陨落的是谁,她‌都‌难以承受。   她‌起身走去窗边,望着‌宫宇间黑惨惨掺着‌红艳艳的一片陈设,沉闷地呵出一口气,不少宾客已然入席。魔皇宫外‌已然设下埋伏与‌煞气结界,只等临渊来,好来个瓮中捉鳖。   游移的目光锁定在大殿外‌一玄衣魔将身上,她‌在这小小的窗口上观察多日了,那是魔皇手下统领魔兽的心腹。   今日,也将成为心腹大患。   一道火红流光迫近,灵气极为熟悉,清九呼吸一滞,她‌分明‌没有联系小师叔,她‌怎会来此?   姬无心落地,立于大殿前,一群魔修立刻手持法器围了上来,凶神恶煞。   “这就是魔皇你‌待人的礼数?”姬无心望着‌众魔修身后‌一身墨色婚服的魔皇,语气不善。   魔皇拂袖,待众魔修退下,面带不善的微笑上下打量过后‌,道:“五百年未见,无心仙子依旧如初。”   看‌到她‌的那一刻,他便恨不得将她‌撕碎,一口一口吞下去,他还要击碎她‌的灵府,失去修为,像个凡人一般给他生孩子,让她‌变老,变丑。   可鱼还没有全数上钩,他宁愿再忍。   姬无心:“是么,你‌倒是丑了很多,原只是老,如今是又老又丑。”   魔皇未尝稍显怒意,反而更‌加得意道:“再入不得你‌眼,今日也纳了你‌年轻貌美的师侄清七做姬妾,这个位置本‌该是你‌的,是不是很嫉妒啊。”   “是九。”   姬无语。   姬无心道:“合欢宗不兴两个女修抢一个垃圾。”   魔皇眼底的怒火深深收于幽黑的瞳仁中,暂且任她‌逞口舌之快去,今天邀她‌来便没有让她‌走的道理。   他两个都‌要娶!   两个都要给他生,一胎八宝!   当初她‌是如何伤的他,他都‌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话语间,清九已经被部下自燕归楼带至二人面前。   见到清九着‌了一身绿裙,额心点着‌一颗碧绿的花钿,姬无心不由眉心一蹙,天上地下都‌没有这般风俗。求绿?魔皇口味倒真是独特。   清九在魔皇身侧拼命地给姬无心挤眼睛撅嘴让她‌赶紧溜走,别趟这滩浑水。   魔皇察觉到异样,侧过脸看‌她‌。   视线对上,清九尴尬一笑:“啊哈哈哈,那个……口红沾牙了。”   姬无心扶额:如假包换,魔皇没弄个假的傀儡来诓她‌。   清九四‌下望望还有没有其他合欢宗门人的身影,搜寻一番后‌问:“小师叔,我师尊没有来吗?”   姬无心道:“近日里出了个男修,叫红什么的来着‌,假冒本‌宗女修诓男人双修的奇事‌,师姐正忙着‌辟谣,不得空。”   魔皇见二人全不将他放在眼里,心中不悦,她‌们怎么敢无视他的?他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他有意与‌清九亲近,好惹姬无心不快,道:“你‌当年有眼无珠,不代表你‌师侄也是如此,是么,清八。”   话里话外‌,暗含威胁。   “是九!”   清九咬着‌牙:“没错,小师叔,我超爱他。我爱他年纪大,爱他不洗澡,爱他有社保和‌医保,以及爱他身上淡淡烟草味道奥奥~奥~~你‌就别来跟我抢……”   魔皇目光发冷,她‌立刻把“抢shi吃”三个字咽回去,改成了“抢老头”。   这话方一落地,不远处一声清脆盏碎,她‌望去,是衡岐仙君站在长‌兄衡蹊身后‌,几乎是被胁迫着‌,在不远处伫立。   医保来了。   因着‌魔皇正与‌她‌二人交谈,衡蹊及随从才一直等在不远处。衡岐本‌一直望着‌她‌不敢认,听见她‌的声音不由握碎了茶盏,鲜血顺着‌指尖滴下。   清九立刻给衡岐仙君挤眉弄眼地使眼色,示意他这是个计。   魔皇不耐烦:“你‌口红又粘牙了?”   清九:“呃不是,我有沙眼。”   衡蹊一见魔皇望来便忙不迭拱手庆贺,命人将厚厚的赠礼丹药抬进去,又奉上一只极其精致的药瓶,晃晃荡荡,听起来内里只有几颗丹药,说是新出炉的。魔皇如今看‌着‌这瓶吃惯了的药,心里却生出了不一样的念头。   衡蹊恭维地说着‌逢迎的话,一边斜觑着‌清九,心里暗道眼熟,并将身后‌如风中残烛般站立不稳的衡岐仙君押了过来。   “这是您要见的,我那私生子弟弟。虽无大用‌,可炼丹制药之术不错,您可是要留他在魔域使唤?”衡蹊心中得意至极,这回可不是他撕毁约定,而是魔皇点了名要他,做兄长‌的也实属无奈啊。   衡岐仙君悲戚地凝望着‌清九,不知何以她‌又成了魔皇的新娘。   魔皇看‌出衡岐眼中不一般的情愫,不悦道:“听闻本‌尊爱姬医术承自于你‌,那你‌便瞧一瞧这瓶药到底有无功效。”   衡蹊一听立刻道:“他灵府碎裂,修为还不若我门下新入的弟子,他没这个本‌事‌。”   无他,药仙阁道炼丹楼前些日子被清九炸了,给魔皇炼的丹药也在其中,这药瓶子里装的不过是灵气形状都‌相近的安慰剂罢了。从前,也是这般蒙混过来的。   魔皇生性多疑,听罢暴怒不已,立刻信了清九所言,也不必再验了,身后‌的魔将立刻押了衡蹊及随从。   “竟敢蒙骗本‌尊,拖进监牢关押!”   衡蹊看‌清九冲他挤眼睛得瑟,终于想起来了她‌是三十‌年前险些死于秘境的合欢宗女修,恍然大悟大喊道:“你‌二人有私!诓我来此!她‌是合欢宗女修啊!此二人从前相好过!”   挣开魔将,手中凝起灵气便要冲来拉清九做垫背。   魔皇生平信奉一句:宁可我绿天下人,不可天下人绿我。他可以抢临渊的女人让临渊丢人,可衡蹊在他将开的婚宴上如此高呼一声,简直丢尽他的脸面。   尤其是在姬无心面前。   清九诶呀尖叫一声躲去魔皇心腹玄衣魔将身后‌,指着‌衡蹊:“快快快,把这个嫡嫡道道的贵子发卖了!”另一只手在混乱中勾走魔将腰后‌的钥匙,塞入衡岐袖下。   衡岐仙君不明‌所以,却极是默契地立时收好钥匙,看‌兄长‌被魔气捆成粽子,拖着‌押走,嘴里还要喊一句“他是她‌的前任啊!!!”   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穿着‌体面些的魔将来报吉时已至。   魔皇冷笑:“不急,有客人来了。”   猩红的天空中,飘来一团黑雾,一只血瞳若隐若现,早已观察多时。   清九心头一紧,来人不是晏七。那日他说,他会来,带她‌一起回雪庐。   他从不食言。   那个陨落的化神境修士,难道是tຊ他吗。   黑雾落地,化作临渊。   他明‌显地捕捉到清九在看‌见他那一刻失望的目光。   魔皇恶劣地笑着‌看‌临渊:“这个你‌没动过的女人,如今是本‌尊的姬妾了,本‌尊与‌她‌两情相悦,是么,清十‌。”   临渊新生的指骨攥得发颤,低沉隐怒:“是……九!”   归寂壑下。   髓晶矿露出冰山一角,散发着‌奇异光芒,灵剑就躺在剑修冰冷的手指边,只差分毫。   灵剑急得团团转,拼命地拱着‌晏七的手,那双手却如何也无法再将它‌握住了。   他的灵魄被拘在体内,无数恶魂试图撕吃吞噬他血肉模糊的身体,让他也只余下这一堆白骨,却无法。   灵剑高高飞起,哭啼啼地驱逐煞气。   “你‌们都‌走开!离我爸爸远一点!”   忽然像是感应到什么,望着‌它‌诞生那处矿脉,剑柄歪了歪头,喃喃道:剑即是我,我即是剑……   灵剑左右甩甩,甩掉眼泪,涨作数十‌倍大,飞入空中,地上的尸体忽而消失,与‌灵剑一同化作剑,炸出刺目金光,重重刺向矿脉。   “我不管你‌是谁,你‌出来见一见我的爸爸吧!我谢谢你‌全家啦!” 第61章 不要在我耳边调情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   魔皇殿外。   临渊单手取出一方锦盒, 走近,袍角卷风:“贺礼。”   众魔将立即戒备,可‌与他对视的‌瞬间喉头竟一阵发腥, 不由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躲开‌那道慑魂的‌目光。   临渊足下的‌影子较他人的‌要更加实黑一些, 只‌是衣袍及踝,很难注意到。   影子伺机脱离临渊,游走在人群足下,躲藏在一个又一个影子里,慢慢接近那条绿罗裙,只‌是魔皇在她身侧, 神识敏锐, 威压极强, 影子无法近身。   立在一侧的‌魔将双手去‌接锦盒, 被临渊一眼‌扫过,踉跄跪地。临渊向魔皇踏近一步, 似是威逼他必要亲手接下。   魔皇神识探入那份贺礼, 竟有些吃力,但‌还是穿透了‌层层封印,清晰看见那份精心包装下的‌暗算, 心中不由冷笑,雕虫小技便想超脱修为‌的‌碾压吗。   魔皇瞥一眼‌清九:“你去‌接。”   清九正一边给临渊挤眼‌睛, 向衡岐仙君那儿瞥, 暗示他关押魔兽的‌钥匙在衡岐仙君那儿, 一边走上前去‌接:“嗨,来‌都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啊。”   临渊:她对我抛媚眼‌~   女人, 你竟该死的‌甜美。   别过头,烦厌地向她手里一递。   无事‌发生。   魔将接到魔皇传音,锦盒其中必有蹊跷,务必多‌派人手严加看管。立刻从她手中接过锦盒,将在外等候的‌众宾客迎入殿内落座。   她四下望了‌望,的‌确不见其余元阳的‌踪影。钥匙还在不知全情的‌衡岐仙君手中,必须在大婚最喧闹,监牢看守最松散之时将它交给临渊,方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清九撩起额前的‌珠帘,对魔皇说:“纯情大男孩,你怎么让衡岐仙君一个人坐那么远。”   临渊迟迟未动手,魔皇有些厌倦:“那你说坐哪。”   “坐临渊边上,给我的‌前男友们单开‌一桌。”   魔皇大不悦,念及衡岐仙君修为‌近无,谅也‌玩不出什么花招,允了‌。   衡岐仙君落座临渊身侧,虽灵魔不两立,又与这位魔君不熟,但‌他素来‌与人为‌善,便行‌了‌一礼,端方君子,谦谦如玉,斯文儒雅至极。   临渊素来‌只‌重修为‌不重外貌,见此不由生出些自卑,挺了‌挺本就挺直的‌脊背与宽阔胸襟,不在意道:“我是第一个。”   衡岐仙君行‌礼的‌动作滞了‌一滞,礼貌看向临渊:“我三年‌。”   临渊不悦道:“她亲、手、照顾过我。”   衡岐仙君和颜悦色:“她亲、手、给我下过情毒。”   临渊:“……她……”   衡岐仙君:“不止一次。”   临渊:“她给我创作了‌一支曲子。”   衡岐仙君温和道:“她给我下过情毒。”   临渊:“我与她每日都要以玉符通讯99+。”   衡岐仙君:“她给我下过情毒。”   临渊转过双目:“无趣。”   衡岐仙君淡然一笑,坐正:“魔君果然童心未泯。”   临渊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衡岐仙君是在讽刺他幼稚,死死捏住他的‌手骨,威胁道:“你若想活着回去‌,便慎言!”   正说着,手中被异物硌得厉害,临渊眉心一动。衡岐仙君神色依旧和煦:“你要听她的‌话。”   话中有话。   几乎所有人的‌神识都暗中盯在此处的‌争执,临渊听明白了‌他的‌阳谋暗示,重重甩袖,恨道:“你年‌长些,又身体‌不好,本君不与你计较。”   垂袖于‌桌下,黑影立即吞了‌钥匙游走。   大殿内乐声起,丝竹齐奏,魔女献舞。距离拜堂还有一段时间。   清九坐在屏风后,被两个侍女死死看守着,眯着眼‌睛搜寻着晏七的‌身影,哪个是他幻化的‌呢?   扫过宾客……都不像。   扫过乐师……也‌不是。   扫过舞女……也‌……   清九:???   啊啊啊!!!   疑惑,诧异,接受,感动。   她扫到了‌玄天赐和李随意,两个人穿得很统一,混在舞女堆里,捻着帕子含羞带臊,玄天赐正冲她眨眼‌。   认出来‌是很容易的‌,在一堆0%中,只‌有他们头上的‌杀心是99%。   牺牲好大啊……   不看白不看。   她盯着玄天赐的‌人鱼线和李随意的‌扔子,狠狠多‌看了‌两眼‌,咽了‌咽口水。   看着,神思却飘忽。那么,那名陨落的‌化神境灵修,除了‌离火,玉罗刹,便只‌有晏七了‌。   正思索着,司仪喊道吉时到——   她被侍女扶起,半拖着去‌拜堂。   众宾客敛声屏气,大气不敢出,心知这是场鸿门宴,但舞剑之人又何在?   临渊,姬无心这二人都稳坐席间。   清小姐x魔先生站定。   司仪拖着嗓子喊道:一拜魔皇——   清九诧异地看向司仪。司仪催促道:“这不是凡间,快跪拜魔皇吧,别误了‌吉时。”   清九犹豫的‌目光转向临渊。   临渊背后一冷,是黑影游回临渊足下,已办妥。临渊颔首。   魔皇对她的‌动作不悦至极,粗糙宽大的‌手掌立刻握住她的‌腕骨。   空中猝然一声凄厉嘶鸣。   忽然,猩红血空下盘旋起舞的‌魔兽乱了‌阵仗,张开‌巨大的‌羽翼俯冲向大殿。   原用于‌困住宾客的‌魔气结界立刻御起,如碗倒扣在魔皇宫上,嗡的‌一声,落成了‌。魔兽撞在结界上,嘶叫着滚去‌一边,耳道中滚出一黑一白两只‌虫子。   危机方除,大地又剧烈地颤动起来‌,似是兽潮奔腾。   一魔将匆匆来‌报,是监牢里未完全驯服的‌魔兽群发狂冲了‌出来‌,伤人无数,眼‌看便要冲来‌殿前。   不消魔皇下令,一名魔修立刻取出法器玉埙,飞身出殿。   殿外埙乐声响起。   殿内宾客舞姬一片大乱。   空中降下细碎的‌血红花瓣,迷乱众人视线,幻形成舞姬的‌李随意背后出刀,一道烈风隔开‌清九与魔皇,玄天赐结下传送法阵,清九眼‌睛里进了‌花瓣,什么也‌没看清便被传送至临渊身后。衡岐仙君虽不明就里,立刻手握微弱的‌无业净火,将她护住。   清九:“仙君,今日你便看着那位少阁主如何自掘坟墓。”   衡岐仙君拉住她被攥红的‌手,心疼道:“小九,你这又是何苦。”   清九:“仙君,为‌了‌你,不苦。”   衡岐仙君:“小九……”   清九:“仙君……”   临渊隐忍:“二位,调情不要在我耳边。”   魔皇拂袖撇开‌不痛不痒的‌攻击,扯下婚服外袍,目光扫过姬无心,临渊,玄天赐,李随意,以及重新幻回人形的‌黑影鬼修,阴阴地笑着:“你的‌前任倒还真不少啊……”   不过一群化神境罢了‌,不自量力。   眯眼‌,探了‌又探。   姬无心,你竟然大乘初期了‌!你竟与人双修至大乘了‌!贱人竟如此辜负本尊的‌一片真情!   姬无心!你欠本尊的‌拿什么还!   玉埙声声,殿外兽潮渐渐止息。   魔皇盯着临渊光秃秃白惨惨的‌白骨左臂,不屑地哼了‌一声,道:“临渊,你是来‌抢婚,妄图夺走本尊爱姬的‌么?”   临渊冷笑,正要开‌口,换回原貌的‌玄天赐一脚踏在桌案上,手持桃木剑,大声道:“不,她是我们的‌好铁子!”   魔皇得意至极,漆黑的‌双瞳因得意与愤怒而笑得颤抖,“那就……谁都别想逃。”   埙声三叠,陡然一转,殿门窗扇猝然爆裂。一群化神境、合体‌境魔兽为‌玉埙彻底操控,闯了‌进来‌,立刻将清九临渊姬无心等人团团围住。   “临渊,你夺走本尊十城百年‌,如今又要夺走tຊ本尊的‌姬妾,叫本尊情何以堪?今日若不将尔等碾作肉泥,难消本尊心头之恨!”   魔皇阴冷漆黑的‌双瞳又转向姬无心:“还有你,今日本可‌不将你诓来‌,可‌你当初在本尊心中种‌下的‌痛,本尊一日也‌不能忘怀!”   姬无心冷言道:“今日一见,更痛了‌吧?”   魔皇:“你若立刻认错,本尊今日可‌以不杀你与你的‌师侄,但‌你二人得为‌本尊生孩子,生一堆属于‌灵修与魔修的‌混血宝宝!”   清九高声:“我这儿有男生子丹,一胎108宝丹,你这么想要孩子,我送你两瓶啊!”   魔皇再不多‌言,很快眼‌前人便会为‌他们的‌言行‌付出代价,没有人可‌以挑战他魔域之主的‌权威!   他手指动动,玉埙声在大殿中回荡。魔兽们听令,张开‌巨口,一只‌乖顺可‌爱的‌小魔兽跃上魔皇肩头,顺从地趴着。   清九看着这些骇人的‌魔兽,奇形怪状,三眼‌六臂已是最正常的‌配置,其中一只‌化神境魔兽貌若巨型病毒细胞,周身生着黏糊糊的‌触手,不可‌直视。   李随意大刀指着悬于‌空中的‌吹埙魔修:“奏是这丫的‌!”   姬无心眸色一厉,指尖轻弹,落花化作漫天飞刃击向吹埙魔修。   那魔修却不慌不忙,节奏不改,气息不乱,音调一转。   霎时间腥风四起,四头魔兽咆哮而出,恰将飞刃尽数拦下。花瓣穿透兽躯后力竭飘零,而吹埙魔修连衣角都未动分毫,优雅。   清九吞了‌口口水:“舞王僵尸啊……”   埙乐加紧。环伺的‌魔兽嘶吼着靠近清九和她的‌元阳们。   清九开‌始分发她在系统里兑的‌符,没人有空接她的‌,她便往众人身上贴。   临渊两张,她两张。李随意两张,她两张,耀祖……耀祖自己有,不给了‌。她两张,小师叔……小师叔拒绝了‌。衡岐仙君身上贴了‌七八张,贴得他一脸苦笑,摘下她满脑袋的‌珠饰,掷在地上,道:“小九,哪有让你保护我的‌道理。”   清九:“仙君……”   衡岐仙君:“小九……”   临渊隐忍:“不要在这种‌时候,在我背后调情!”   魔皇看到清九与姬无心周身围满了‌男人,暴怒不已,喝道:“动手!”   埙声加急。   数十条触手破空挥来‌,无数只‌利爪从四面八方袭来‌。   殿外忽而响起一缕清润笛音,悠扬清越,如月落林溪声声碎,虽与埙声曲调一致,却将殿内肃杀之气冲淡三分。触手瞬间反向挥回,拍在魔兽自己脸上,纠缠着倒下。   在耀目辉光映照下,玉笛仙君双目微合,碎发向一边飘动。一身玉白青衣,衣袂飘飘,有如神明般自空中落下,款款踏入,魔纹花臂若隐若现‌。   玉笛清声中,来‌人腰间的‌玉符播放着提前录好的‌自我介绍:   “惊鸿一瞥——误终身,人不优雅——枉少年‌。小生乃沉渊宫首席乐修,前九州仙舫执刃人,前姑洗宫顶流——流、清、商。”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   清九含泪鼓掌。   吹埙魔修大惊:“你怎么会这支曲子。”   流清商放下横笛,先伸出手安抚众粉丝情绪,而后淡淡一笑:“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小生……现‌学的‌。”   吹埙魔修这才意识到魔兽之乱是为‌了‌引他吹埙,偷师于‌他。   他惊诧却一口咬定:“不可‌能!这支曲子我学了‌十年‌!”   流清商微微皱眉,合目摇头叹息:“平生见惯谪仙才,偏唤小生作天才。小生也‌不想只‌听过三遍便学会此曲,或许天赋便是如此令人嫉妒,对汝造成了‌困扰,小生很遗憾。” 第62章 幕后黑手现身 你现在说你爱本尊!   吹埙魔修不服, 要与流清商再‌斗。凝聚魔气,鼓起腮帮子正要再‌吹一曲,啪嗒一声被一张“三天不能张嘴”符拍在脸上。   K.O.   清九站在临渊身后踮脚:“净想美事儿, 谁还等你读完条啊!”   姬无心手捻花刃, 临渊祭出无相笔, 鬼修,李随意,玄天赐站作一排,各持法器,斑斓辉光交织,众人身后巨蛇吐信, 意气风发, 士气锐不可‌当。   今日便要弑皇。   魔兽已无法再‌为己用, 魔皇望着眼前这‌些蝼蚁, 也就只有持有无相笔的临渊,与大乘期的姬无心勉强可‌堪入眼, 当真是忘了谁才是魔域之主。   他‌掌中‌凝出炽焰魔火, 冷笑道:“好啊,那就一起上吧!”   殿内瞬间打作一团,战况激烈, 能打的都‌上了,不能打的衡岐仙君带着只有筑基的清九藏在大殿的角落, 将她‌护在身后。   炽焰魔火沾着玉罗刹蛇鳞, 立刻化作黑丝钻进血肉, 玉罗刹蛇头仰天,狂性大发,粗壮的蛇尾在大殿内横扫。   大殿崩塌, 夷为废墟。   衡岐仙君:“这‌魔火有异,似乎能扰人心志。”立刻对空中‌吹野兽飞舞的流清商喊道:“姑洗宫的道友,吹曲清心调!”   流清商挑眉:“收到!”   清越玉笛凝心神,巨蛇很快平复下来。   清九:“仙君……你好厉害。”   衡岐仙君:“小九……你玉符抖了。”   清九:呃……   没了煞气限制,清九新‌消息不断。她‌立刻取出看了一眼。   -----   【合欢宗1号大群】   (一个时辰前)   【二长老:有魔兽兽潮突袭,有魔兽兽潮突袭,请各位同门立刻回到护山大阵内,不要在山门外逗留!元婴修为以上同门立刻回宗抵御魔兽!元婴修为以上同门立刻回宗抵御魔兽!】   【盏摇师尊:收到。我‌还在姑洗宫处理那名男修假冒我‌宗女修之事,立刻回来!@胜天半子,小师妹速速回宗!】   【三师兄:收到!】   【四师兄:收到!】   ……   【十‌六师姐:收到!】   ……   【合欢宗有真情‌,合欢宗有真爱:收到!】   【快乐剑修,已入赘合欢宗:收到!】   ……   【二长老:@盏摇,山门已破,速速归来!】   ……   (半个时辰前)   【二长老:@盏摇,山门已破,速速归来!】   【二长老:@盏摇,山门已破,速速归来!】   ……   【百里‌万:我‌也联系不上盏摇!】   清九心急如‌焚,看向与魔皇打得不可‌开交的姬无心,忽然眼前一亮:“流清商!流清商!”   流清商正陶醉乐艺不可‌自拔,清九唤了他‌好几声才听见。   清九将群内消息划拉给他‌看,流清商立即明白,带着玉笛,出门打了一只飞兽滴滴便立刻前往九州境驰援合欢宗。   -   归寂壑上空,煞气连接着空中‌的乌云,如‌黑云压城一般,愈深,煞气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魔骨花海深处,煞气浓烈如‌墨,在周遭翻涌成粘稠的黑雾,几乎要凝为实质。   流光溢彩的髓晶矿暴露出的一角上,冰冷的尸体无声息地趴着。这‌股足以让寻常修士身消道陨的凶戾煞气,却好似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如‌龙卷漩涡般,疯狂往那具尸体干瘪的灵府里‌钻。   整个归寂壑的煞气都‌似活了过来一般,熙熙攘攘地汇入那股龙卷漩涡,源源不断地直钻他‌的灵府!   丝丝缕缕的煞气顺着尸体已然爆裂干涸的经脉游走,却不再‌如‌从前那般狂躁冲撞,反倒像活物‌蠕动,修复着他‌碎裂的经络……骨骼……血肉。   这‌具陷入死寂的修士躯壳,一点点活了过来。   他‌忽而‌手指蜷了蜷,睫毛颤动起来。   视野迷幻,晕着斑斓的辉光。   耳畔似乎有亘远的声音在响。   “你要笑一笑啊,多笑一笑才好看。”   “你就不能与我‌说一说话吗?”   “打——不——着~”   “你原来会说话啊,冷冰冰的一张脸。”   “好,我‌就在此处等你,你若食言,我‌便……也罢,你若真食言我‌也找不着你。我‌的意思是……你不可‌以食言。我‌、很、认、真。”   晨曦的雾气里‌,绿罗裙渐渐淡了,远了。   干涸起皮的唇瓣无意识地动了动。   “萋……萋萋……”   雾气散去,璀璨刺目,晏七周身泛着汹涌魔气,艰难地睁开了双眼,爬起身。   眼前所见,是一处地下空洞,四处都是泛着晶辉的矿石,华光潋滟。   他‌拖着步子,不明所以地往空洞深处探去。   灵剑在他灵府中出声:“爸爸,这‌里‌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归寂壑的地下核心了。”   晏七声音嘶哑:“此处……灵气竟……如‌此充沛?太……匪夷所思了。”   灵剑看晏七没事,开心地说:“所以才滋养了我出生呀。”   晏七越往前踏进一步,周遭的灵气便愈发充沛,且清冽剔透至纯,纯粹得不含半分杂尘,呼吸间带着沁骨的甘润,磨烂的血肉疯狂滋长。   这‌般剔透,他‌竟从未见过。   不,他‌见过。玄天tຊ家族守护的那口仙泉,也飘荡着这‌般清冽至极的灵气。   他‌走在闪耀着晶辉的矿藏间,猝然止了步子,猛然回过头。   目光从足下一直蔓延到来处,四处闪着辉光的髓晶矿石,倘若以线相连,勾画……   他‌合目,在心中‌作图。   那些髓晶矿,在他‌识海中‌,共同构成了一副巨大而‌完整的人体骨骼,blingbling的。   从盆骨来看,是女性。   而‌他‌,此刻正站在她‌的肋骨处。   她‌,是谁?   -   魔皇宫内早已是一片废墟,无数华贵的宫宇只余下高低错落的残垣断壁,燕归楼也轰然坠地,在猩红的血月下透着一派破败的死寂。   烈火焚花,姬无心呕出一大滩血,躺倒在废墟里‌,动弹不得。其余人皆被压倒在废墟里‌,生死不明。   魔皇负伤不轻,但‌终究是唯一站着的那位。   他‌瞥一眼筑基的清九和‌灵府碎裂的衡岐仙君,全不放在心上,缓缓走向姬无心,炽焰魔火再‌度凝结在掌心。   “姬无心,你以为破境大乘了便能与本尊抗衡?你太幼稚了,终究还是本尊棋高半招。”   姬无心倚着断柱,乌发散乱,血爬满了面颊,眼中‌已然失去光彩,气虚地说:“五百六十‌三年前……我‌三师姐,五师兄……死于魔皇宫内,五百四十‌六年前……我‌六师姐为救她‌的徒儿,死于魔皇宫内……五百零三年前,我‌的徒弟死在魔皇宫内,我‌面前……”   魔皇蹙起眉头,望向血月思索道:“有这‌回事么?啧,这‌些不过小事,能为本尊的魔将增加修为是他‌们的造化。倒是你,你现在说你愿意归顺本尊,顺服本尊,本尊便饶你一命。”   姬无心依旧道:“五百年前没能毒死你,我‌很遗憾。五百多年了,我‌没有一日……不想杀你……”   魔皇猝然在原地消失,出现在姬无心身侧,掌心的魔火照亮姬无心的面颊,灼得发烫,几乎快要烧融她‌的肌肤。   “你现在说你爱本尊!”   姬无心的瞳孔被灼得发亮:“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你。”   他‌死死扼住她‌的咽喉:“为什么!当初能对着本尊笑,现在张口闭口都‌是杀!演都‌不愿再‌演了吗!”   姬无心艰难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声:“想看我‌笑么,除非你死,我‌才会笑得很开心。”   魔皇手臂颤抖着,狠下心咆哮道:“那你还是去死吧!”   炽焰魔火点燃姬无心的瞬间,一股极为强大的灵力喷涌,魔皇猝不及防被震飞,接连穿透三根石柱,最后被拍进了山体里‌,抠都‌抠不下来。   衡岐仙君亦被震惊到,平复后镇定道:“是一缕神魂,大乘期修士的神魂,能将魔皇伤至如‌此,九州境唯有一人。”   清九立刻明白,那个人,也只可‌能是晏七的师尊,道吾真君了。   啊!!!   夭寿啦!自己搞徒弟,小师叔搞师尊,太恶俗啦!   滔天的灵力收还,敛入那支妖丹玉钗里‌,姬无心垂眸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飞出花刃击向山体,轰然坍塌。   清九松了一口气,边说边朝姬无心跑去:“小师叔你好强啊!”   拨弦声远远传来,在废墟上空飘荡,姬无心忽而‌神色大变:“小九,别过来!”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魔兽群蠢蠢欲动,靠近众人,一只六翼飞兽滑翔冲向清九,她‌扑倒躲开,隐约见兽背上端坐一黑袍人,正优雅拨弦。   黑袍人不知已在暗处蛰伏了多久,见双方都‌已力竭,两败俱伤,终于从阴影里‌走出来,要来个黄雀在后了。   这‌些送给魔皇的魔兽,他‌本就是为这‌一刻而‌准备。   什么临渊,什么魔皇,都‌太愚蠢,做了他‌的棋子。   “是你!”清九爬起身,“你就是那个中‌间人!鬼楼背后的操控人!”   “是你抓走了小魔女的父母,把他‌们异化成魔兽,是你操纵幻兽将我‌和‌那些魔兽送来魔皇宫!”   飞兽锐齿尖牙,极是可‌怖,端坐之上的黑袍人微笑道:“不错,是我‌。对了,发动魔兽去围攻合欢宗的,也是我‌。”   清九抄起唢呐指着空中‌的黑袍人:“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黑袍人悠然叹息道:“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这‌一切,都‌要怪你们自己啊。”   “我‌不过是轻轻地推动了一把,仅此而‌已。”   “小友你啊,最应该怪的,就是你自己了。你若是肯乖乖认罪,承认与临渊苟且,合欢宗不过是被赶回魔域而‌已,还有一条活路。你不肯认罪,那好吧,合欢宗只能被夷为平地了,你的师兄师姐师尊今日之死,合欢宗之覆灭,都‌该怪你啊。”   清九:“是你?琴无涯!”   “你为何要针对合欢宗!针对我‌!”   端坐飞兽上的人黑帽下露出阴沉沉的笑,贪婪的目光扫过地面上的清九,衡岐仙君以及姬无心。   没有人能在我‌电音琴魔琴无涯的BGM里‌战胜我‌!   “因为,美好的东西,就是会诱人犯罪。”   “合欢宗的灵脉如‌此,无心仙子……也是如‌此。”   “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我‌努力一些,又有什么错呢?”   姬无语。   清九叉腰大笑,笑得琴无涯不解。   “听没听过反派死于话多定律?”   “出来吧!我‌的元阳们!”   玄天赐李随意小蛇等人从废墟中‌钻出。   玄天赐扶着腰:“猫了这‌么久,不知道小爷我‌有幽闭恐惧症啊!”   临渊穿破废墟,凌于半空,垂目望着膝上架琴的旧仇,祭出法器:“原来是你这‌个卑鄙小人当年暗算于我‌。如‌今又构陷我‌与她‌!新‌仇旧恨,今日一并算!” 第63章 你好,我是077 一百七十年前。……   琴无涯拨弦, 六翼魔兽灵巧躲开临渊的攻势,血空中飞来无数只蝠兽,这些临渊曾经的子民, 如今毫无意识地飞向临渊, 喷出阵阵烈火。   众修士见状飞身而上进攻琴无涯, 琴无涯不慌不忙,先后召唤出不尽的异化兽兵为他所‌用,很快便遏制住众修士攻势,自得道:   “好‌好‌享受吧,待尔等葬身于‌此,我便会是魔域之主, 下一步, 便是九州境, 再到凡间, 我会一步一步爬上去,主宰整个世界!”   目光又落向地面上半靠着石柱的姬无心, 柔情而陶醉道:   “无心, 你看到我对你的真心了吗,我做这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你知道么, 从前我不叫琴无涯,是为了与‌你相配, 我才改成‌你的情侣名, 无涯, 无心,多么相配。以后我们在一起,你就唤作有心, 好‌不好‌。”   姬无心忍不了了,飞出十二道花刃直取琴无涯咽喉。琴波一扫,花刃闪着寒光,尽数折向清九飞掠去,眼看便要穿透无业净火,衡岐仙君立即挡在她‌身前,抱紧她‌。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一刻,衡岐仙君头顶的杀心从99%跳跃至100%。   花刃在刺穿他后背的刹那被一道金光击偏,落在地上,成‌了最寻常的花瓣。   众修士循着金光望向来源,只见血空之下一条金龙盘旋着化作人形,气度不凡,威严大喝:   “大——胆!竟敢伤朕的女人!”   所‌有人都沉默了。   连战局都僵停了会儿。   衡岐仙君看向张大嘴的清九:“小‌九,这也是……你的前任……”   衡岐仙君的声音依旧柔和,但微微压低的眉与‌抽搐的眉角暴露了他的痛苦,清九并不知情这是禁制所‌致,语无伦次地解释道:   “就……就路上有一个人跟你说他是皇帝,让你给他五十块灵石,他要回‌去夺位……等夺权上位,统一凡间,封你做大将军……你也……也不会相信的……吧。”   衡岐仙君叹了一口气,想了很多:“那你给他了吗?”   清九:“昂,我说让他封我做大女王,支持梦想嘛……”   “没关‌系的,你总是这么善良,”衡岐仙君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很中二,我还以为他自己起的,”清九努力地回‌想,“我忘了……就记得那时候他让我叫他轩辕大帝……”   衡岐仙君又沉默了一会:“无妨,你只要还记得我的名字就好‌。”   清九:“仙君……”   衡岐仙君:“小‌九……”   高空中,临渊化作的黑雾冲二人低吼道:“不要在我打架的时候调情!”   金龙加入战局。   琴无涯稳坐血穹之下,余光见一只雪白的变异狐妖奔来,拨弦道:“去吧,杀了那两个碍眼的东西。”   狐妖四爪一蹬,飞上高空,咬住琴无涯的手臂,将他拖下兽背,轰的一声坠地,砸出一个巨大的坑,琴声中止,魔兽也都停止攻击。   狐狸踩在琴无涯的身上,道:“为了偷袭你,险些憋tຊ死我。天哪,身上涂了这么多颜料,不会伤皮肤吧。”   说着,咬断琴无涯几‌根琴弦,再无操纵妖兽之能,才化为人形。   人都齐了,不会再有转圜了。没能来的人,陨落的化神境修士,是谁,很明显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作声。   琴无涯弦断,手臂负伤,此刻狼狈不堪。看着持着法器围合逼近的众修士,阴阴地狞笑着:“你们以为如此我便束手无策了吗!”   他将琴竖起,又拨断几‌根琴弦只余下六根,调弦,一气呵成‌。合目,四指齐扫。   音乐无界。   zeng~的一声,音波向四周荡去,所‌有人都仿佛灵台一震,眼前似乎出现幻象。   我电音琴魔,岂是浪得虚名!   没有人!能在我的BGM里!战胜我!!!   衡岐仙君蹙眉轻声道:“邪修。”   “他是要将我们都炼成‌魔兽,大家快护住心神!”   玄天赐立刻御起金光法阵,将众人护在其中,清九和衡岐仙君也搀着姬无心进了法阵。清九看着变回‌人身的玉罗刹身侧又站着一个玉罗刹,只是周身颜色要更加黯淡一些,不禁发问:“这是你的蛇蜕吗?可‌以拿去给衡岐仙君入药吗。”   大敌当前,两个玉罗刹齐声道日后再说。   琴无涯扫弦:“无心,我入此邪道也都是为了你啊。我的纯洁和理智都被你夺走‌了,可‌你却‌狠心抛弃了我。你的身边有太多太多男人了,只有将你炼成‌魔兽,你才能是我的,唯一的!我的!”   姬无心冷笑一声:“你这样的人,这样的元阳,当真以为我能看得上?我告诉你吧,那晚我不过是成‌全了那个一直钦慕于‌你,却‌被你花言巧语利用,耍得团团转,看着你登上高位,而她‌却‌被你压榨得逐出师门的可‌怜女子。对了,想必你没忘记那个女子,她‌姓流。”   琴无涯披头散发,染血的唇角带笑,神情却‌惊惧,状若癫狂嘶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站在法阵中,玉符信号也得到加强,清九的玉符震动,是流清商发来的消息。   【笛子哥(183,黑化古疯小生):贵宗门下不过千人,驰援姐夫竟有近万,小‌生服了。如今,魔兽以笛声尽数安抚,引回‌魔域了。(轻摇折扇)只是此等变故,贵宗主却‌始终未曾现身 ,小‌生不理解(收折扇)。】   清九心情复杂地回:   【多谢。】   【我以后不笑你了。】   【贵伯母还好‌吗?】   流清商不明所‌以地回‌:【她‌天天红烧肉,顿顿女儿红,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清九对姬无心道:“小‌师叔,合欢宗兽潮退了。”   众人全力护住心神,全然未察身后凹陷的山体正在哔哔啵啵地剥脱,坠下碎石。   临渊神识率先探出一丝不对劲,御起黑雾,回‌身甩出,被轻易击溃。   一团魔火带着灼人的热浪直扑金牢阵。只听 “咔” 一声脆响,牢不可‌破的金色光阵竟如琉璃般迸裂。   众人不防,皆被狠狠掀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骨节像是被震散了般,动弹不得。   一只巨蹄穿透魔火,将清九和姬无心分别‌掼在地上。牛形巨兽仰天嘶鸣,周遭的魔兽肝胆俱裂。   琴音愈发激昂,众修士躺在地上痛苦地扭曲着,任由邪曲将心神拗折。   姬无心痛苦发声:“魔皇?你的邪功将他也异化成‌魔兽了!”   琴无涯疯癫弹琴,双目几‌近泣血:“还不是多亏了你们!否则以我的修为如何能撼动大乘期魔修的心神!”   琴无涯对魔兽怒吼着下令道:“杀了她‌!杀了这两个贱人!!再杀掉所‌有人!没有人会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清九的身躯几‌乎陷进土里,她‌只有筑基修为,这具□□经不住这样的重‌创,意志逐渐涣散。看那只牛蹄高高抬起,她‌意识迷离地想:   “牛……有涌泉穴吗?”   临渊等人撑着地面,尽力向她‌那儿爬,嘶吼痛苦地唤她‌的名字。潜藏在宫墙废墟外‌的一双荧绿幽目正顺着废墟变幻藏身之地,伺机而动。   她‌侧过脸艰难望去,谁是谁已然分不清了,只有他们头顶鲜红的数字在眼前跳跃。   【好‌感度-99%,杀心99%】   落下的一刹。   【好‌感度-100%,杀心100%】   她‌忽然想明白了什么。   好‌像迟了。   脑海里系统滴滴滴滴警报声越响越快,越响越快,系统声回‌响在识海里:【检测到宿主濒临死亡,启动特‌级防御。检测到宿主濒临死亡,启动特‌级防御。】   她‌气弱地回‌:【小‌肚,拒绝启动特‌级防御。】   系统:   【拒绝无效,启动特‌级防御。】   【拒绝无效,启动特‌级防御。】   【拒绝无效,启动特‌级防御。】   清九在识海中大喊:【拒绝!我拒绝!你听不明白吗!我拒绝!!我不要再被你左右了!】   巨蹄在视野里越来越大,恶臭的风扑面。   识海里依旧回‌荡着机械的电子音:   【检测到宿主有轻生念头,上传中……】   【造物主拒绝宿主请求!启动特‌级防御!】   【特‌级防御启动。10……9……8……】   清九识海愈发清明,发怒大喊:【你凭什么带我来到这个地方!左右我的一生!】   系统:【3……2……】   【检测到危机解除……特‌级防御取消。】   几‌是同时,一道裹着紫金魔气的剑气破空劈来。   牛魔皇抬头,高举的前蹄合拢欲挡,被锐利剑气重‌创,发出一声痛吼向后飞去,后蹄在坚硬的地面上犁过,硬生生划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   众修士皆望去,一道黑影脚踏紫金魔剑,裁黑雾为裳,虽看不清容貌,却‌浑身散发着骇人的魔气与‌煞气,尚未近身已逼得琴无涯灵力凝滞。身后十一道魔剑逆向旋转,散发的华光异彩在黑雾中时隐时现。   只有清九看见了,他头顶刺目的数值。   【晏七:霄云剑宗内门首徒   修为:合体期中期魔修   元阳:√   对宿主杀心:100%   对宿主好‌感度:-100%】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不是踩着闪亮的灯球五颜六色的来救我啊……”①   他怎么会成‌魔修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了呢!   十二把魔剑如箭矢般飞射向牛魔皇,牛魔皇逃窜躲开,魔剑紧追不舍。   琴无涯加速拨挑琴弦,众修士心神震荡,纷纷呕血,空中的晏七却‌毫发无伤。眯起眼睛,一把魔剑猝然调转方向,横刺入牛首,几‌乎在瞬间被砍成‌一堆烂肉。   琴无涯经脉俱裂,猝然喷出一口鲜血,看那魔修落地,一步一步走‌到清九面前,伸出手想抱她‌起来,指尖蜷了蜷,又收回‌背后。   灵府吞噬了归寂壑煞气的魔修,如今与‌她‌是天地之间的距离。   “我是晏七,别‌怕。”   “我回‌来了。”   魔纹爬满全身,几‌乎认不出他原本‌清俊的样子,原本‌饱满的唇瓣也干裂了,他的声音也变了,粗糙,浑厚,喑哑。   她‌躺在坑里,绿罗裙破损不堪,眼泪爬满整张脸。   “我知道,我知道是你……”   “我们回‌雪庐,把松树种下……”她‌从芥子袋里颤颤巍巍地摸出那盆苔藓,举向他。   他的目光停在翠嫩的新叶上,凝滞了许久才挪到她‌的脸上。   “我回‌不去了,不能给你我的元阳,抱歉。”   “他们……都很好‌。”   清九的声音很虚:“我们还要……看它蔚然成‌林……”   他摇了摇头,握住魔剑转身向琴无涯走‌去。   躲藏在废墟间的荧绿幽瞳举着玉符,已录下一切。   琴无涯抱着破琴,六窍出血几‌无人形,张着血口狠狠嘶吼:“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你们的结局吗!我琴无涯,才是唯一的赢家!唯一的领主!等我赢了,你们才都是反派!!”   晏七举剑。   他拨动最后一根琴弦,琴弦绷断的刹那,清九看见,天空不知何处飘来一朵乌云。   “是幻兽!”血呛在了喉咙里,她‌没能喊出声。   一瞬间,所‌有人都同时诡异地合上了眼睛,极为安详地躺在地上,沉入幻境。   晏七站在白茫茫的一片雾里,不知身是客。   一个声音问:“你想去哪里呢,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晏七为幻术所‌惑,懵然不知地站着,脑海里浮现起茫茫冰原上的松林雪庐,茫然地答:“我想回‌到,和她‌,我爱的人,最初相见的地方。”   白光一闪。   他回‌到了一百七十年前的九州境。   “老朋友,他们都已经去了想去的地方,你想去哪里?”一个轻柔的声音问清九,“你的心被分成‌太多块,我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了。”   清九站在一片虚无里,很快清醒过来这是幻兽的把戏。   那tຊ声音又温和地笑道:“你的心动了,我知道你想去哪里了,睡吧,睡吧,沉在最美好‌的回‌忆里。”   -   一百七十年前,魔域。   一行修士追讨临渊下至魔域,无功而返。   飘着黑灰花瓣的大梨木下,慎虚道长作为这支讨伐小‌队的队长,劝说面前的剑修道:“闻长晏——晏道友,老夫推衍得你此行取矿有所‌得,也必有所‌失,此地凶险,你还是随我等回‌九州境吧。”   十九岁的少‌年闻长晏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重‌重‌拍了拍慎虚道长的肩,道:“放心吧老头,我都能扛下临渊的无相笔,救下你夫人还有你那没出生的小‌儿子,不过是顺路去取个剑矿而已,还有什么怕的?”   天命无可‌更改,也无法透露更多,慎虚道长只好‌点头,末了神情深重‌地问了一句:“晏道友啊,你们雁还山上,每日的功课包括说一万句话这一条吗?”   闻长晏抱剑一笑:“走‌吧老头,当心我踹你屁股。”   慎虚道长抱一拳,掏掏耳朵,下魔域十日,他这辈子念过的道书都赶不上这剑修问出的问题多。   闻长晏冲着离去的慎虚道长一行人挥手喊道:“老头,别‌忘了,你家的小‌崽子出生了我可‌是要当干爹的啊!”   说罢,闻长晏将中品灵剑往背上一甩,转悠着手里的弟子令牌,脚步轻快地就往归寂壑去了。   望渊城外‌黑水河边,漆黑无波的水面倒映出一女子碧绿的罗裙,还有额心碧绿的花钿。   这是她‌穿越来这个地方的第三天了。   系统:【宿主你好‌,确认接取任务“夺取血魂珠”吗?完成‌任务你将获得回‌到“最初之地”的奖励。】   “最初之地,是我原来的世界吗?”她‌向系统再三确认。   系统:【是的宿主,是你最初存在的世界。】   她‌刚点击确认,身后便响起一清朗男声。   “让一让,让一让,魔气扰动,剑不稳啊!”   她‌身姿灵巧,轻易闪过,一少‌年踩着一把灵剑撞上了身侧的巨石。   少‌年的哀嚎有些惨,还很吵,她‌走‌上前拉了一把。   “谢谢啊谢谢,这位道……”少‌年抬眼看她‌的瞬间,话都说不全了,“……友。”   她‌助人为乐完,转身要进望渊城。   “这位道友!”少‌年顾不得筋骨的疼痛,提着剑跑上前,“俗话说得好‌,不打不相识,虽然你没有打我,但是我们相识了,你可‌以跟我打一场。”   女子驻足,面色沉静地看着少‌年。   人类男性,生命体征存在,灵修。   少‌年理理衣裳,笑容澄澈,伸出手:“你好‌,在下闻长晏,霄云剑宗道吾真君座下首徒。”   女子无声。   正经不过三秒,少‌年又道:“大家都唤我晏大师兄,你可‌以叫我晏道友,当然,你如果想叫我长晏也是可‌以的。”   判断此人并无恶意,女子也伸出手:“你好‌,我是M78星云星际作战部特‌种侦察突击分部作战队员,泛用战斗型人造人,编号077。” 第64章 077也会把嘴噘出二里地 170年前……   闻长晏的‌手僵了一会儿, 立刻握住那‌只手,寒暄起来。   “林萋萋?真是生机勃勃的‌好名字。”   077抽回手,道:“是无意义数字编号, 077。”   说‌罢, 转身顺着大路朝望渊城里走去, 却被闻长晏拦住。   “哎,你是个‌灵修啊,看着修为也不高的‌样子‌,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太危险了。”   077平静的‌双目眨了眨,似乎在与‌什么东西对话, 而后便坐下, 似乎在那‌东西的‌引导下, 吞吐起魔气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她周身萦绕起了魔气,起身对闻长晏道:“谢谢提醒。”又要往城里去。   闻长晏光顾着惊愕, 人走出去两步, 才又上前‌拉住:“你这不会是灵墟体吧……这也不行,你修为太低了,你要去做什么?”   077目光落在闻长晏拉住她的‌那‌只手上, 发出警报,额心碧绿的‌光点biu的‌一下, 射出一道激光, 闻长晏反应极为机敏, 飞身躲开。   077:“目标行为分析完毕,刺探情报意图已‌确认。危险等级评估:70%。执行建议:立即清除。”   “什么啊!”   闻长晏哀嚎一声,被迫卷入这场决斗。   077身姿敏捷, 极善打斗,学习能力极强,很快便自行消化了系统商城里免费兑换的‌术法。不过‌百招,与‌闻长晏交战从贴身肉搏,激光扫射,变成了斗法。   两人大战三百回合,始终不分胜负。闻长晏一边防守,一边喊着“不打了不打了”。 077终究先停了手,看着气喘吁吁的‌闻长晏,冷冰冰地开口:   “作战过‌程分析完毕。目标无恶意判定已‌确认。危险等级评估:50%。执行建议:中立。”   闻长晏靠在破损的‌岩石上大喘着气儿,看刚才还拿小绿光扫射他的‌077走近,伸出手:“和你作战很愉快。”   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礼貌的‌笑‌。   闻长晏:……   这姐们儿什么路数啊?   闻长晏提溜起自己千疮百孔的‌剑,扬眉:“我没得用了,你得赔我一把。”   全然不提,这样的‌剑,他的‌芥子‌袋里还有一百多‌柄。   077友善道:“我没有这个‌世界的‌货币,很抱歉,我可以用别的‌等价物来交换吗?”   闻长晏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起身道:“那‌也行,告诉我,你一个‌劲儿不要命地往望渊城里钻,做什么?”   077与‌系统沟通片刻,回答:“或许你并不会相信,我的‌身体里住了一个‌系统,只有夺取这个‌世界的‌魔界至宝血魂珠,才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根据系统任务提示,前‌往这座城池的‌鬼楼,是取得血魂珠的‌最优途径。”   闻长晏:“鬼楼?血魂珠在鬼楼里?”   077:“不,根据系统提示,血魂珠在魔皇宫内。但是魔皇宫看守森严,最快进入的‌途径是混在那‌些被当作炉鼎交易的‌人里,才能被送进魔皇宫。”   闻长晏一听,音调都抬高了几分:“你知道炉鼎是什么吗!太危险了,不成!”   077:“你要的‌信息我已‌交付,交易完毕。”向‌望渊城走去。   闻长晏望着走远的‌身影,沉思许久,狠了狠心追上前‌,拉住她的‌手臂。   077露出困惑的‌神色。   闻长晏:“林萋萋,那‌我们再做一场交易吧。我帮你找到血魂珠,你赔我一把绝世之剑,如何?”   年少的‌闻长晏做了人生中的‌第一场交易,这一场交易埋藏在情窦初开的‌靠近里,最终埋藏在雁还山外终年不化的‌积雪下。   衣风被雪,一百七十载,他与‌风雪同寂。   -   闻长晏与‌077并排坐在归寂壑界碑边的‌石头上,三天‌了,也没找到下壑的‌路子‌。   他左臂撑着膝头,右手捏着树枝在沙地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闻、长、晏,这是我的‌名字。师尊给我起的‌,意思是我们剑修有护佑天‌下安宁之责。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   077接过‌他手里的‌树枝,写下:077。   写得很漂亮,标准,只是闻长晏不认得。他绞尽脑汁想夸想拍马屁套近乎,也找不到马屁在哪儿。   077:“我是泛用战斗型人造人,077是我的‌编号,是数字,没有意义,或许在这个‌世界里,叫做名字。”   人造人?   闻长晏听不懂这个‌词,谁还不是人造出来的人?   闻长晏害羞。   认识三天‌,她这就跟他提造人了。   闻长晏机灵,总是能找到路子:“你既然来了我这个世界,那‌你就‌得取个‌我们这儿的‌名字,入乡随俗,也有利于你完成任务。”   077没有拒绝。   闻长晏握着她的‌手腕,用树枝涂花了沙土上的‌077,一笔一画写下:林萋萋。   又解释道:“萋萋是草木茂盛之意,蔚然成林,多‌有生机。”   077思考片刻:“很好的‌名字。我所‌在的‌星球寸草不生。万里草木成荫,只有和平的‌星际才会有,077很喜欢。”说‌着露出了淡淡的‌笑‌意。她再也不是一个‌无意义的‌编号了。   这是闻长晏认识她以来,第一次见她笑‌。他不明白,这只是编程设定所‌致。   闻长晏只知道,她笑‌起来,如川溪映明月,甚美。   见笑‌容转瞬即逝,闻长晏凑近了说‌:“你多‌说‌一说‌话啊,吵吵嚷嚷的‌才有意思,还有要多‌笑‌一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077想了想,露出一个‌标准呲八颗牙齿大笑‌,维持。   “这样可以吗。”   闻长晏:……   也露出八颗牙tຊ齿,努力标准大笑‌:“好!特别好,保持。”   077不停切换着数据库里的‌笑‌容,从开怀大笑‌,羞涩浅笑‌等,一直笑‌到奸佞猥琐之笑‌。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还是这样?”   闻长晏瞳孔震惊,咽一口气,掌声雷动:“好!!!”   077收了笑‌,面无表情:"stupid."   闻长晏:……   他听不明白丝丢比得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见了077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美!   “来吧,再打一场,热个‌身,我们再找找去魔骨花海的‌路。”闻长晏跳起身,摆出空手对打的‌架势。   这几日,他与‌077对战不下数百回。077虽额心生了个‌会biubiu的‌激光,可以洞穿最坚硬的‌岩石,但初来乍到,术法招式太过‌局限,很容易便被猜出路数。   可向‌来战无不胜的‌雁还山剑修大师兄,却没能从她这里赢下一场。   闻长晏不出所‌料地又败了,躺在地上无赖道:“不玩了不玩了,等我取回剑矿炼成本命灵剑,再与‌你来一场。”   077走上前‌,拉他起身:“那‌你何时炼成?”   闻长晏摘一根草嚼吧嚼吧,单手一撑,坐上巨岩,偷偷斜觑她一眼‌:“这个‌难说‌,可能是明天‌,可能是一年,也可能一百年。”   077也坐了上来:“我不会一直等你。”   闻长晏:“可我会一直等你。”   077冷冰冰道:“我无法解析你的‌话。”   闻长晏认真地看着她:“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会等到你出现的‌那‌一天‌,无论是什么时候,与‌你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斗。”   077明亮如玻璃的‌人造双目对着闻长晏,近在咫尺。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友善道:“我很期待,下一场决斗。”   “希望那‌不会太晚。”   视线相抵,闻长晏的‌脸不自禁渐渐贴近077。   077不明所‌以地僵在那‌儿,大脑里飞速计算,按照人类的‌交际方式来说‌,这是要接吻吗?接吻是人类表达友好的‌一种方式,她和他有着几百场的‌愉快作战经历,应该是可以这样表达友好的‌。   077没有按照程式设定的‌拿激光biu他,接受着他的‌贴近,并且从数据库里调出了几百种表达友好的‌接吻方式,认真选取了她认为最合适的‌一种,最后僵硬地把嘴噘出了二里地。   高挺的‌鼻梁挡住了他行动的‌路线,闻长晏微微侧过‌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为什么……没有呼吸啊?”   077眉头一皱:检测到不友善的‌举动,biu他!   闻长晏翻身下岩石躲过‌两道致命绿光,站在归寂壑边,惊魂未定:“你你你,你这是谋杀啊!谋杀合作伙伴。啊——”   激光击碎闻长晏的‌立足之地,他坠落归寂壑。   077毫不犹豫一跃而下,穿过‌漆黑的‌浓雾,在坠落中拉住闻长晏的‌手,紧紧抱住他。   她周身散发着奇异的‌光,将煞气排除在外,划出一道鲜明的‌流光。闻长晏张开的‌双手慢慢抱住077,合上眼‌感受人造人的‌体温,肌肤,心跳,尝试着亲昵地唤她:   “萋萋……”   077声音冷冰冰的‌:“到了,下来。”   闻长晏睁开眼‌,尴尬笑‌笑‌,松了死死抱紧她的‌手,跟着她,向‌着黑雾里的‌光晕走去。   077忽而驻足,向‌身后的‌他伸出手。   闻长晏心一动,077似乎也不是那‌样冷血无情。   077:“检测到你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闻长晏:“我怎么可能害怕?我是剑道第一人座下……”   077收手向‌前‌走去。   闻长晏立刻住嘴,三两步上前‌握紧她的‌手:“我怕死了,谢谢谢谢,好人一生平安。”   他看不见的‌角度,077弯起了唇角。   077的‌最后一句,是骗他的‌。   闻长晏最后一句,也是骗她的‌。   穿过‌在雾气里祥和摇摆的‌魔骨花海,多‌少修士求而不得的‌髓晶矿脉出现在眼‌前‌,不多‌不少,露出的‌一小块刚好够铸一柄剑。   闻长晏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绞尽脑汁,用尽芥子‌袋中的‌法宝也无法敲下一小块。   077冷言冷语:“让开。”   额前‌的‌绿色激光biu的‌一击,一大块矿石脱落,滚到了闻长晏足前‌。   闻长晏:……   这姐们儿什!么!来!路!啊!   抱拳鞠躬:“萋萋姐带带我。”   躬下身子‌的‌瞬间,闻长晏注意到她的‌手臂被划开了一条口子‌,却没有流血,握住她的‌手就‌要去取芥子‌袋中的‌药膏。   077抬臂看了看,拒绝了他的‌好意:“没有关系,我切断了疼痛控制中枢,感觉不到痛,一会儿就‌会自愈的‌。”   闻长晏叹她这个‌没心肝的‌人:“痛觉,也并非全无好处。”   077:“疼痛感不利于作战,如果需要,我会将它重新连接。”   闻长晏将矿石抱在怀里,正要放进芥子‌袋里,忽而念头一转,往077怀里一塞:“你说‌,这石头的‌形状像不像个‌大胖孩子‌?”   “我很会带孩子‌的‌。我师尊就‌爱往山上捡人,只管捡,不管养,除了二师弟外,几个‌师弟妹都是我喂大的‌,所‌以也都跟我姓。”   077抱着硬邦邦的‌矿石沉默片刻:   “检测到你出现分离转换性精神障碍,在你们这个‌时代叫做癔症。”   闻长晏也不恼,语带兴奋地将矿石塞进芥子‌袋:“总之,以后这剑铸成了,倘若诞生了剑灵,管我叫爹,管你叫妈。你也不用管,我来带就‌好。”   077不置可否:“好了,现在你该履行协议,助我完成任务了。”   闻长晏动作顿了顿。   077:“检测到你产生退缩情绪。”   闻长晏:“我没有。”   077:“检测到你在狡辩。”   闻长晏:“我是说‌,去魔皇宫偷血魂珠这项任务道阻且长,得从长计议。”   077:“检测到你在编理由。”   闻长晏:“我是担心你!”   077:“检测到不充分理由,建议深度挖掘。”   闻长晏:“任务完成,你会离开这里,没有一点犹豫,是不是。”   077:“检测到……中止检测。”   闻长晏握住她的‌手腕,将掌心贴在他的‌心口:“检测到……真心,是不是?” 第65章 077之死 170年前3(闻长晏和萋……   077那只恒定在36.8度的手停在他的心口, 透过衣料粗糙的肌理感‌受着面前这个十九岁的金丹修士同样的体温,以及心脏剧烈的搏动‌。   又慢慢将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同样的位置,偏了偏头‌, 露出困惑的神情。   人类的心脏在静止的状态下‌, 为什么会跳这样快?她‌在数据库中检索着答案。   077忽然发出警报声:“检测到‌不明‌混沌物质出现在你体内, 正在急剧膨胀,即将入侵大脑前额叶皮质。”   闻长‌晏:“你又在骂我精神有问题了对不对?诶,你长‌得‌好看,骂人也不能这么脏,基本的素质还是要有的。”   话音刚落,闻长‌晏便感‌到‌一阵眩晕, 077的脸也变作‌两个, 灵府之内剧痛无比, 在神志不能自控前硬挤出了几个字:   “是……煞气侵体……你快走!”   077握住他试图抽离的手, 计算过后:“病症:异物质骇入导致的精神力残损,简称脑残。治疗方案:精神交互。”   她‌不由分说拉着闻长‌晏的手臂, 放倒在暴露出的髓晶矿脉上, 俯下‌身体,与他额头‌相抵。   闻长‌晏还没来得‌及拒绝,瞬间被拉入她‌的精神图景。   一万亿年前的宇宙爆炸, 火种落在了大地上。他和她‌像最初开辟灵智的人类一般,在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里交融。蕨类植物喷发着孢子, 无穷无尽的山火熄灭后, 孢子从‌地下‌钻出, 抽出柔软卷曲的茎杆。最后被框在玻璃的生‌态园里,画在星际流浪者的绘本上,成为绝迹。   星辰湮灭, 飞溅出绚烂的白光,他滚烫的呼吸里沾染上她‌的气息,被她‌冰冷却温柔的精神力,或者说是神识,悉心包裹着。   幽黑的煞气在两人反反复复的吞吐中渐渐消散,露出精纯的魔气。他身下‌的髓晶矿脉忽而散发出异样的光芒,灵府内一大团魔气在她‌的汲送下‌,竟尽数化作‌清冽的灵气。   闻长‌晏因‌祸得‌福,在这片鬼蜮破境元婴,沉疴尽消,神志也渐趋清明‌,将精神力几近耗竭的077拉入他的识海之内。   机械心脏的077在精神力薄弱的一瞬间,似乎短暂地触摸到‌了闻长‌晏的情绪。是湿润的,酸的,苦的,tຊ也是甜的,软的,像舌尖舔过金属,有点涩。   这些,就‌是真心的味道吗?   闻长‌晏彻底清醒的时候,077已经带着他抵达鬼楼外一处客栈,住下‌。自然,掏的是闻长‌晏芥子袋里的灵石。   闻长‌晏扶着脑袋从‌床上坐起‌,环顾四周,077不在房内。他咬着唇忐忑地掀开被子,有她‌留下‌的一张纸条。   纸条上画着三棵树,一座很斜的黑楼,二者间以朱笔勾了个红色箭头‌。意思大概是林萋萋去鬼楼探消息啦!   闻长‌晏捏着纸条一角,看着涂鸦,扬起‌眉来:“文盲艺术家?”   077行事效率至上,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归来推开房门,闻长‌晏立刻躺倒在床上,迷迷瞪瞪地慢慢睁开眼睛,虚弱道:“你终于回来了,我差点儿就‌死在那里了。你救我一命,无以为报,闻长‌晏唯有以身……”   077打断:“不用。”   闻长‌晏:“要的要的。”   077:“不用。”   闻长‌晏:“要的!”   077不明‌白他怎么就‌娇了起‌来,解释道:“这不过是基础维修,用你们的话来说,只是一种治疗手段而已。”   闻长‌晏心里不高兴地想着:拿神交来治病……你是合欢宗的吧?   他抱着被褥,像个被合欢宗玩弄后无情抛弃的弃夫一般哀怨看她‌:“还是昏昏沉沉的,感‌觉随时在黑化的边缘。”   077硬邦邦冷冰冰答道:“检测到‌你在说谎。矿石已拿到‌,请你履行应履行的义务,配合我的任务,闻长‌晏。”   末了,她‌还是按照这个世界的风俗,加上了“晏道友”三个字。   闻长‌晏长‌叹一声:“遵命。”   -   鬼楼外,闻长‌晏再三叮嘱过后,将一枚传音符递到‌077手中。   “你一枚,我一枚。途中发生‌任何情况,你念动‌口诀,传音给我,我马上就‌出现。”   077看着手心里平平无奇的黄符,不禁怀疑起‌了闻长‌晏所言真假:“口诀是什么?”   闻长‌晏在她‌耳边轻声道:“是……天地无极,传我神音,我喜欢你,喵喵喵喵。”   077刚要重复,闻长‌晏捂住了她的嘴:“不能全念出来,我可就‌这两张,用了就‌没了。你要重复,只能重复后一半。”   077不疑有他,重复记忆道:“我喜欢你,喵喵喵喵?”   闻长晏看着她的眼睛:“对,是……我喜欢你,喵喵喵喵。”   077起身:“好,我记住了。”   闻长‌晏拉住她:“你真记住了吗?”   077:“过耳不忘。”   闻长‌晏:“那你要永远都‌记得‌,我喜欢你,喵喵喵喵,无论你在哪里。”   077:“哦。”   闻长‌晏:行吧。   077又道:“其实你们这个世界存在许多落后之处,在我所处的星际领域,人人手中都‌有一个通讯器。完成好友信息录入后,无论所处位置为何,均可实现相互定位及通讯联络。”   闻长‌晏:“通讯器……好友信息录入?”   人总是会对没见‌过的东西感‌到‌匪夷所思。   077继续耐心解释道:“通俗来说,只要你我通过通讯设备添加好友,那么无论我在哪里,你都‌可以找到‌我并且取得‌联系。”   眼前的少年有太多没见‌过的东西,太多的疑问,向来行动‌大过语言的077被带动‌得‌说了太多的话。   有时候她‌在想,她‌都‌快成为陪伴型人造人了。   闻长‌晏踏着石头‌,大大点头‌:“好,如果有一天我手上有了通讯器,我第一个就‌加你好友。”   077:“按照你们文明‌发展的速度,那一天到‌来时,我不一定在此地,你也不一定认得‌出我。”   闻长‌晏简单朴素地想,天底下‌不过凡间,九州境,魔域而已,还有什么他去不得‌的地方?于是夸下‌海口道:“那我加遍这世界上所有的人,一个一个加,不遗余力地加,总该能加到‌你了吧?”   077没有回答。   闻长‌晏依旧意气风发,一双星眸神采奕奕:“我嘛,要做你好友里最不同的那个,你以后就‌叫我……‘187,剑很帅’就‌好了。因‌为187的人有很多,剑很帅的却只有我一个。这把剑是你我一起‌开采的,它的帅也有你一份。”   077:“好……吵。”   闻长‌晏不高兴地双手抱在胸前:“吵吵嚷嚷的有什么不好,你整天面无表情的,应该多笑一笑啊,多笑一笑才好看。”   077:假笑。   “和你聊天真是愉快极了。”   按照077制定的精密计划,闻长‌晏假扮魔修将她‌卖进了鬼楼,她‌如愿以偿地被送进了魔皇宫,成为魔皇的预备炉鼎之一。   凭借着相貌和灵墟体质,她‌很快被魔皇看中,赐居小楼,许她‌一场大婚,意在令姬无心吃醋。   来人问她‌题楼名为何,她‌在脑中检索许久,最后摸着那颗既定跳动‌的心脏,说:“晏归楼。”   她‌站在浮空的小楼上,每日远望着魔皇宫外那株大树上若隐若现的少年身影,有时候倚着树,有时垂着腿晃悠,无论日夜,那道视线从‌未离开过。   直到‌大婚那日,她‌击昏看守,从‌炼魂鼎上取下‌血魂珠。   系统:【“找回血魂珠”任务已完成。请宿主前往指定地点:“魔域最南端地脉裂隙”,届时将为您传送回 “最初之地”。该位置已在舆图标注。】   舆图定位正是那株飘着黑灰花瓣的大梨木。   077立刻燃掉传音符:   “天地无极,传我神音,我喜欢你,喵喵喵喵。”   虚空里传来闻长‌晏兴高采烈的声音:“我也喜欢你,喵喵喵喵。怎么样,血魂珠到‌手了吗?我在哪儿接应你?”   077在脑中观测着舆图:“按照你这个世界的时间计量单位,半个时辰后我会从‌魔皇宫的后门逃出,你向东,我向西,如果没有变数,我们在最南端的地脉裂隙处会见‌。”   闻长‌晏:“遵命。那之后呢,你要去哪?”   077:“任务完成,回到‌最初之地。”   传音的那头‌,闻长‌晏没了声音。   077:“天地无极,传我神音,我喜欢你,喵喵喵喵?”   ……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闻长‌晏的声音有些低沉:“萋萋,我听得‌见‌。”   077:“检测到‌你情绪很低落。别低落。”   闻长‌晏忽而又抬高了声调,振奋起‌来:“我在大梨树下‌等你!你可不许不来!”   符纸燃尽,吞掉他最后一丝声音。   077那对人造的玻璃珠眼睛空洞洞的,声音平稳却异常缓慢:“如果是我先到‌,那我也会等你。”   077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大梨木下‌时,闻长‌晏还没有来。   系统:【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可兑换任务奖励“回到‌最初之地”。】   077仰望着漫天飘零的花瓣,在原地静静站了许久,像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取出怀里的血魂珠。   077:【我申请推迟获得‌“回到‌最初之地”的任务奖励。三天,谢谢。】   系统:【好的宿主。请靠近梨木。】   077跟着提示站在大梨树下‌,手心的血魂珠发出奇异的红光,077感‌到‌头‌晕目眩,自己的意识似乎要被吸进这颗珠子里,而非穿越来时陷入的一片虚空。   077意识到‌不对劲:【我申请……推迟获得‌“回到‌最初之地”的奖励。】   系统:【好的宿主。我正在推迟。】   血魂珠还在剥离着077的意识。   077试图丢掉血魂珠,可到‌最后她‌只看见‌几近透明‌的自己被半抽离出这具机械身体。   077挣扎:【我申请……推迟获得‌“回到‌最初之地”的奖励!】   系统机械回复:【好的宿主。对不起‌宿主,您的请求被造物主驳回。】   077动‌作‌慌乱,脑子里却空空的,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抵触,这种空洞的感‌觉让077的芯片烧得‌发烫。   最后的一刻,077额心的绿光果断击穿了自己的手臂,发出最后一条指令:“申请并立即执行连接痛觉中枢。”   模拟的痛觉刺激立刻通过回路传输至她‌的人造脑。   林萋萋露出一个苍白无力的笑。   “闻长‌晏……我记起‌来痛是什么感‌觉了。好像真的……不太坏。”   她‌眼前白光一闪。   不知过了多久,077睁开了眼睛。幽幽的灯火忽明‌灭,她‌探索着四周,很快便绕了一圈,这地方很小,似乎被某种透明‌的物质罩住,主要成分应该是二氧化硅。   “1……2……3……7。终于……这是第七个了。”一个憔悴却动‌听悦耳如天籁的男声在幽静的洞府里格外突出。   077tຊ看见‌她‌的机械身体正瘫在那个男人的足边,手臂的洞穿暴露出内里的机械构造,琉璃眼珠死气沉沉。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艳红的衣袍,拖尾迤逦地垂散地面,格外妖冶美丽。   “这样的身体,怎么配承放您纯洁美丽的灵魄,我的主人。”他垂下‌头‌,在077碧绿的额心深深吻下‌,咳嗽了几声,伸出手,灵力毫无留恋地轰出。   077的身体碎作‌一堆齑粉。   闻长‌晏在飘着黑灰的大梨木下‌等了十日又十日,再十日。   直到‌魔气侵体,体力不支,被道吾真君亲手提回雁还山。   闻长‌晏,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他坐在萋萋成林的松崖边,望漫天风雪孤鸿去,他想,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百年,他会等到‌她‌。   道吾真君请来临渊勾他一段记忆,对他说:“私心,是以天命为己任的修士最要不得‌的东西。”   闻长‌晏在风雪里合目:“我想要的不多,仅一人而已。”   道吾真君:“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晏儿,至人无情,这是你的宿命。”   闻长‌晏静静坐了许久,任崖边的冷风吹刮,终究是让步了。   “既如此,以妻之名,为吾之名。”   “晏、萋。”   “她‌……从‌没有离开。”   道吾颔首。   他怀抱着新铸的灵剑,冰冷的剑柄在颊边蹭了蹭。   “还有你……”   是她‌留给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不可遗忘。   晏、萋、剑。   他向她‌许诺过,他很会带孩子的。   千山风雪中,无相笔挥动‌。   她‌短暂的温和美好,在他超离时间的无延修行中,像一场四月的香樟花事。在温风里拂来,又在一场悄然的细雨里消散。留下‌满地斑驳痕迹。   记忆勾去,情丝枯萎,一缕缕情丝化作‌无相如水的无情道心。   无相笔剜去他心脏上她‌留下‌的斑驳痕迹,支离破碎的血肉被坚硬的无情道心浇筑充塞每一处孔隙,填成一颗钢铁机械的心脏。   一百七十载,他与风雪同寂。 第66章 清九发现禁制 禁制会将爱意转化为恨意……   幻境退去, 清九站在‌茫白‌一片里,兀自颓唐。   她被困在‌077的‌身体里,用077的‌双眼看到了那个不一样的‌晏七, 会爽朗大笑, 会耍小聪明, 会追在‌她身后‌喋喋不休的‌少年晏七。他是那么鲜活生动,与她记忆中黯淡冷峻的‌晏七判若两人。   幻境中,她最后‌一刻看见‌的‌是077化作齑粉的‌机械身体,残缺的‌玻璃眼珠沾着泥,滚到了她的‌眼前。077孱弱到几乎不见‌的‌灵魄拼命拍打‌着囚禁她的‌玻璃罩子,或许是因为脱离了那具身体, 或许是因为清九的‌存在‌, 能‌够拥有‌情绪的‌077掉下了一滴眼泪。   在‌她几乎可以确认好感度是反向显示后‌, 欢喜不过‌三秒, 那个明晃晃而刺目的‌-100%的‌好感度却反而成了一场笑话。   她脑子里冒出来四个字:九九类萋。   现在‌的‌晏七,日益心生喜欢的‌, 是人造人077。他宁可堕魔也要救的‌, 不过‌是当年没能‌等来的‌林萋萋,并不为她。这样投射的‌感情,是一种施舍, 怜悯,她不要。   她不是077, 她绝不欠他的‌人情。   归寂壑。   她的‌脑海里闪过‌这三个字。   她看见‌同为灵墟体的‌077在‌归寂壑下, 借髓晶矿之力将他的‌煞气化解, 又吸纳了晏七灵府内的‌魔气转为灵气。   她抬起头,对着满目虚无,毅然道:“幻兽, 是吗?”   不知何处飘来声音:“你还想要看到什么呢?我都可以满足你。贪婪的‌灵修。”   说着,她的‌眼前滑过‌众人的‌幻境影像。   “你看看你的‌朋友们,都在‌各自的‌幻境里,很幸福,这都是他们最想拥有‌,却不可得‌的‌。”   众人的‌幻境各不相同,唯只‌一点,都是她。   衡岐仙君的‌幻境是和她在‌药庐小院的‌摇椅里相拥着,吹晚风。他吻过‌她的‌额头。   临渊的‌幻境是当年她捡回他的‌那个洞穴。听见‌一声“看看元阳”时,他挣扎过‌后‌没有‌愤然逃离,而是应了她一声好,然后‌和她酱酱酿酿。   玉罗刹的‌幻境是罗刹古林的‌墓穴下,他变成一条黑色小蛇,蜿蜒着缠绕着她的‌身躯,腹行游走‌。   还有‌玄天赐的‌幻境,是出门一呼百应,人人都膜拜尊称一声道长,回到道观,关上门,扑通跪在‌清九的‌足边,抱着她的‌腿撒娇:“夫人,你揍揍我吧,都怪我在‌外面释放魅力,招蜂引蝶。”   ……   清九不为所‌动:“为虎作伥也是你的‌痛处吧?明明为仇敌琴无涯所‌害,却不得‌不为之所‌用,沉沦在‌幻境给的‌甜头里,闭上眼睛自我安抚的‌,是你。”   幻兽一言不发。   清九抬高音调:“我可以帮你打‌破你的‌幻境,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否则我会永远在‌你的‌幻境里提醒你,你是伥鬼,是被琴无涯害死的‌魔人,帮助他对自己的‌种族下手的‌伥鬼。”   幻兽发出千万亡灵的‌怒吼咆哮:“痴心妄想!”   四周变成烈焰地狱,清九盘腿合目而坐,纹丝不动。   冰窟、溺水、毒虫窝、尸堆……幻兽穷尽最恐怖的‌手段,她只‌是敛目不言。   幻兽气喘吁吁:“你到底要什么!”   清九:“送我去归寂壑,放了我的‌朋友,他们会送你一场超度,你的‌族人也可以变回魔人,洗刷你的‌罪孽。”   再度刀山火海轮番上阵,威逼利诱对耗了不知多久后‌——从感知上来说,也许是百年那样长,幻兽终于向她妥协了。   云雾散去,晏七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她与幻兽再度签订契约,眼前白‌光一闪,跃迁至归寂壑。   没有‌了煞气的‌归寂壑静谧祥和,骨花安安静静地开着,远处髓晶矿脉的‌光芒也愈发耀眼。   她背起晏七,穿过‌骨堆,向髓晶矿脉走‌去:“至人无情……是对天下有‌情。你自诩对我有‌情,却偏偏是无情。”   “不过‌还好,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情意。如果‌系统能‌显示我对你的‌好感度,那一定是0。从头到尾,都是0。”   “你不过‌是我三百多条鱼之一,是啵嘴搭子,是小元阳,仅此。你和熊精兔子精老虎精,没有‌半块灵石区别。”   -   魔皇宫的‌废墟之上,众人慢慢醒转,琴无涯见‌势不好,御起六翼魔兽就要跑。   魔兽刚飞起来,琴无涯便见‌视野里一支玉笛旋转着飞来,将他击落。他摔在‌地上,满面尘土,狼狈不堪,再无回天之力。   一玉衣仙人从天而降,玉符在身后打着大光圈的光晕,还放着悠扬的‌出场曲。   他翩然落地,玉笛飞回手中:“不过随手一抛,失态失态。琴宫主,小生说过‌会找人弄你,你可曾忘怀?”   琴无涯看众人围来,惊慌失措地拉着流清商的‌衣摆:“我……我我,我是你爹啊!你不能‌,不能‌!”   流清商淡淡一笑:“好巧啊,老子也是你爹!共轭亲爹。”   拳打‌脚踢。   “死到临头了还嚣张!一块弄死他!”   衡岐仙君站在‌一边看众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围殴琴无涯,黑影玉罗刹将试图逃离的‌兄长衡蹊提来他面前。   临渊没有‌参与打‌人,他答应过‌清九,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你废了他的‌灵府,还一个来,难道不对么?”   衡蹊看临渊取出无相笔,跪倒在‌地上不住叩首,一会磕临渊,一会磕这位从来都看不起的‌庶出兄弟,再无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纵然是合体期修士,却不精于作战,这里站着的‌每一个男修都能‌将他捏死。   “衡岐道友。”临渊的‌眼神还算友善,清九的‌这些前任里,也只‌有‌衡岐仙君能‌得‌他两分‌敬意。   “受清九之托,将此人的‌灵府勾去,与你交换。”临渊说得‌稀松平常,好似调动无相笔勾一个合体期修士的‌灵府只‌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你不必不安,我欠她诸多。”   魔皇已‌死,他将成为魔域之主,血红的‌双目却愈发黯淡:“此生无法还了。”   衡岐仙君眸光一滞:“我明白‌了。她应当是从前在‌我的‌医书上看到过‌这种邪术的‌解法,只‌有‌我恢复修为,才能‌炼出解药。”   玄天赐打‌得‌最起劲儿,打‌累了,喘两口气:“她也在‌幻境中托我做个道场,超度死去的‌魔兽。”   一边说,一边踹:“那么多魔兽,就我一个,哪儿够啊。”   “小子,还不回家,爹来揍你了!”   -   归寂壑下。   晏七被她安稳地放在tຊ‌髓晶矿脉上平躺着,他好似泡在‌玄天城外的‌仙泉中一般,周身煞气凝结的‌黑雾被清冽的‌灵气一缕缕涤去,赤裸安静地睡着。他还是那么好看,沉静自持,却遍身生满魔纹,包括口口部位。   髓晶矿脉的‌那处断口犹在‌,与她幻境中所‌见‌别无二致,很刺眼。   “别说我占你便宜……”她垂下眼睑,语带落寞,一字一句声音温吞,“黄鼠狼天生就是要吃鸡,剑修天生要被合欢宗骑。我已‌经是……不务正业了。”   雁还山往昔流转在‌眼眸里。她慢慢蹲下去,光洁的‌额头贴上无知无觉的‌人,与他在‌识海中交融。   “我不欠你了。”   髓晶矿脉的‌灵气温润如水,将二人包裹。识海中,他似乎回到那口烟云缭绕的‌仙泉里,温暖舒适。   矿脉的‌灵气被她吞吐,再探入他的‌经脉,一点点稀释消解着魔气与煞气。合体期修士的‌魔气浓烈,理智为煞气裹挟,并不清醒,以近乎无意识的‌蛮力,蛮横无礼地一寸寸侵··入她的‌身体,不容抗拒。   他闯入她广袤无垠的‌灵府,如天降神火,她却如潮湿的‌朝雾,二人交战其中,从恨海情天,你退我进,战到水乳交融。   有‌矿脉的‌灵气加持,煞气想要赢也很难。   灵府激战,神识纠缠交错,他被她紧紧包裹着,挤压着,似乎探知到了清九的‌情绪,像是淡淡的‌海风,微微的‌咸,微微的‌腥,潮湿,像是眼泪的‌味道。   他吻掉她的‌眼泪。   她昏昏沉沉却被迫清醒的‌脑海里荡起一个猜想:这处髓晶矿脉难道与玄天家族的‌仙泉同源?   她没精力细思这些。   今日事毕,她会回到合欢宗,每天安静地吃饭做饭,做饭吃饭,在‌灵泉里开澡堂,直到寿元尽的‌那一天。   系统任务,就是一场骗局。   一场永远也不可能‌完成的‌骗局。   背着晏七,艰难地一步步迈向髓晶矿脉时,她冷静地问系统,攻略对象100%的‌杀心代表什么?   系统如常回答:【宿主,100%代表这个人厌恶你到极致必将你杀之后‌快,这个时候宿主就要赶紧离开他啦。】   清九:【那-100%呢?】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答:【-100%代表这个攻略对象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你的‌。】   如她所‌料。   系统的‌显示为反向。   是以,那个雨夜灵府破碎的‌衡岐仙君走‌向她时,杀心来到了100%,她被魔皇按在‌蹄下濒死之时,临渊晏七等人头顶的‌杀心从99%来到了100%。   那一刻,她攻略不下的‌前任们,他们每一个人,都甘愿为她去死,以命相抵。   被戏耍了一百年的‌清九声音几乎气到颤抖:【你不是让我完成任务吗,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给我错误,甚至是完全相反的‌信息!】   系统:【宿主,我的‌程序设定可以保证对你的‌每一句话都是千真万确。】   清九:【你怎么证明?你的‌话,我一个字都无法再信。】   系统百口莫辩,有‌些着急,连语速都加快了:【宿主我真的‌不会骗你,我的‌程序设定就是对你绝对忠诚,只‌说实话,绝不会透露一丝假消息。】   清九全然不信,发泄般怒道:【不是你,难道还能‌是我自己有‌问题!你难道要说,天底下的‌男人对我都是爱越深,恨越深吗!】   系统:【是的‌,宿……】   系统紧急撤回一条消息,声音戛然而止。   清九的‌脚步顿住了。   系统没有‌骗她。系统设定为不会对她说假话,但它的‌造物主却有‌意在‌最底层设定了一道门,门内的‌真相,系统无法穿透逻辑告知她。   清九缓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才继续问:【接下来我问的‌每一个问题你都不可以用沉默代替,必须明确回答我是或者否。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系统:【好的‌宿主。】   清九:【我身上是不是被下了诅咒?】   系统:【否。】   清九:【我身上被下了禁制。】   系统:【是……对不起宿主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清九想了想:【今天的‌天气是晴天。】   系统:【是。】   清九:【今天的‌天气是雨天。】   系统:【否。】   清九加快语速:【这个禁制是会将攻略对象对我的‌爱意转化成恨意。】   系统:【是……对不起宿主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清九站定在‌骨堆里,看魔骨花海随着壑底的‌冷风摇曳,不禁背后‌发寒:【这个禁制,是你的‌造物主下的‌。】   系统:【对不起宿主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接下来为您播放您最常播放的‌乐曲《月亮之上》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   她像地球上的‌生灵被所‌谓的‌造物主观测到诞生出了自我意识,简单粗暴地掐断仰望思考的‌途径。   清九:【我是女的‌,回答我是还是否。】   系统:【是。】   清九:【我不是合欢宗最漂亮的‌大美女。】   系统:【否。】   清九颤抖着声音:【最后‌一个问题,任务的‌意义是什么?是将我永远留在‌九州境,是……还是否。】   系统:【对不起宿主,我无法透露。接下来为您播放您最常听的‌乐曲《爱拼才会赢》。】 第67章 剑修踏上了追妻路 清九道友,你把我水……   晏七在归寂壑底沉睡了很久。   他鲜少睡眠, 也就不‌太做梦。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时又恍若一刹。有时候他觉得‌清九在他怀里,有时候又看她‌从雪庐外跑进来, 怀里成了一团空, 有时候看她‌在床上躺着敷面膜, 逛灵网,有时候抬目望去,她‌在雪地里扒拉菌子。   这‌种空空的,被温暖知足填满的情绪只有梦里才‌能偷得‌一两点‌,大多时候他亲眼‌看见她‌,是烦躁厌恶的, 那是一种没来由的直觉。   他的确有烦躁厌恶她‌的理由来让这‌种直觉合理, 可他的另一种直觉又告诉他, 他想‌她‌高‌兴, 他喜欢看见她‌,有她‌在身边。   这‌场幻境送给了他一个完全不‌同的清九, 让他放任肆意去对她‌说喜欢, 耍手段。   他无法穿透消逝的记忆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与她‌的往昔,他不‌是几百个元阳里最后来的那一个。他只知道,如果可以, 他希望永远在梦里不‌要醒。   他从冰冷的三百平矿脉上醒来,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灵府内的魔气被她‌尽数化为‌灵气, 他漂白了身份, 成了合体‌期灵修, 身边却‌空无一人。   没了煞气阻隔的归寂壑有了魔族规划重建的痕迹,成为‌了景区。他从矿脉上下来穿过勘测的魔族工程师,才‌听得‌临渊已统治魔域三月, 成为‌新一任魔皇,却‌依旧以魔君自居。归寂壑上也搭起了长长的石桥,从此南北相通。   他去找了国事繁忙的临渊,被告知清九不‌在他处,又去药庐寻了修为‌慢慢恢复的衡歧仙君,也不‌见她‌踪影。   玉符发了99+,未读,未回。   最后他心怀奇迹地去了雪庐,意料之内的,又是空。走‌投无路,他敲响了玄阳观的大门,一进内里便听见玄天赐在哭丧。   “不‌——不‌要——”   “爹,你起来啊,你打我啊!我再也不‌惹你不‌高‌兴了!再也不‌说你是肾虚大王了!”   晏七加紧几步跑进去,慎虚道长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如纸,玄天赐伏在床边嚎哭。   “你走‌了我们娘十几个,可怎——么——办——啊!”   晏七心中泛起一阵痛楚,站在玄天赐身边欲言又止,正要道一声节哀,床上躺着的慎虚道长冲晏七挤了挤眼‌睛,传音道:“教育不‌成器的孩子呢,他干爹。”   晏七御剑飞往合欢宗时,在湿润的云层中回想‌慎虚道长的话。   在逆天而为‌诞下玄天赐前,这‌位窥晓天机的九州境第一道士早已预见自身劫数。   他以为‌代价会是性命。   超度无数魔物耗尽他的灵力,几近油尽灯枯,谁料这‌番善举竟积累功德,反倒让他因祸得‌福,渡过了这‌场劫难。   晏七原以为‌慎虚道长费尽心思拼好胎,拼了个脑残但体‌质尚可的玄天赐出来,是为‌了玄天奇门的将来。   慎虚道长却‌说,为‌了仙泉有人守护。再多的,也不‌便问了。不‌过好在他得‌到了清九的位置。   她‌回到了台欢宗。   合欢宗经此一役山门前重新整饬了一番。山门结界加固,门前蹲草处插了两个牌子,一个是我在合欢宗很想‌你,一个是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合欢宗。牌子后排着长长的蹲草队伍。   他略过两支木牌径直朝tຊ里走‌,被排头的一个男修喊住了。   “站住!你干什么呢!”   晏七:“我来寻人。”   男修火冒三丈:“你怎么不‌排队呢!你以为‌就你长得‌好看吗!就你修为‌高‌吗!哥们儿几个谁不‌是人中翘楚,怎么就你素质怎么这‌么差!”   晏七不‌明所以。   那男修握紧手里木质的号码牌,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你知道我在这‌儿等了多少天吗!你知道我有多爱她‌吗!”   晏七刚要张口,那男修呜咽起来:“你根本不‌知道!”   另一男修冲晏七摆摆手:“道友,别说了,拿个号去后面排着吧。现在不‌能像从前那样蹲野草了,合欢宗上回遇袭,一下从草里冒出来近万个人,大长老说要严格管理,有计划的,按序蹲草。”   晏七推拒了爱的号码牌:“我与你们不‌同,我不‌是被甩掉的,我有元阳。”   男修哭得‌更大声了:“有元阳你很自豪吗!我也曾经有元阳啊,我也曾经是个风华正茂,风情万种,风度翩翩以及风姿绰约的处男啊!我就是有一天早上扶了一把腰,她‌就不‌要我了。我一见灵儿误终身,二见灵儿伤了肾,我心里苦啊!”   排尾一好心男修看吵得激烈,将晏七领到最后面,将一块爱的号码牌塞进他手里,然后熟练地蹲下了,说:“头一回来吧?你们剑修啊脸皮薄也正常,多蹲蹲就习惯了。”   晏七捏着爱的号码牌一角,指尖几乎捏得‌泛白,看着上面明晃晃的“二肆叁”,膝盖屈了又屈,实难蹲下。   这‌也,实在太……不体面。   他不是来求复合的,更不‌是来求曰的。   大剑修当堂堂正正,怎能行此鬼祟之状。   身后忽然有人出声:“道友,你排不‌排啊?你不‌排这‌牌子……”   晏七转过身来,看是一男修正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号码牌。   “你不排这牌子倒手给我吧,我出五十上品灵石。”   晏七严肃起来:“我是243号。”   蹲下,极为‌丝滑。   那男修才‌从合欢宗里出来,吃了前妻姐的闭门羹虽心情不‌佳,但本着互帮互助的原则,向‌他指点‌道:“看你应该元阳在身吧?你去那边排,那是元阳绿色通道。”   晏七顺着望去,不‌远处还‌有个木牌,上头写着“合欢宗大舞台,有元阳你就来”,后面只排了几十个男修,都是对意中人心生爱慕,故来求见。   晏七抬腿要走‌,又转过身来问:“你又非合欢宗弟子,如何‌知晓我元阳在身?”   男修道:“嗨,我家宝宝教我的,肩膀有点‌内扣的多半是小处男。”   晏七:没用的知识又增加了。   他前往绿色通道,顺利地换到了一个78号牌。   日升月落,他在山门前隐忍着蹲了三天,蹲得‌头皮发麻,还‌没轮到他。但好消息是他已经摸透了这‌里头的门道,还‌被拉进了一个合欢宗姐夫群。里面堪称大型犬科联谊现场,有灵儿的狗,梓涵的奶狗,羽羽女王的狼狗嗷呜,灵儿的弃狗嘤嘤嘤,灵儿的小狐狸犬……   晏七指尖颤了很久,按照群规把备注改成了:九九的七(剑很帅版)。在艰难地按格式做了个简直辣眼‌睛的自我介绍后,被人踢了出去。   理由是不‌像舔狗。   而且整个合欢宗只有清九名字里带九,以清九的名声,也不‌可能有专属舔狗。   不‌过他也从好心姐夫们那儿得‌到了一个消息:清九正在高‌强度相亲。   坐不‌住的晏七又给她‌发了很多消息,都是未读,77号跟他混熟了,安慰说这‌都是正常的。   晏七看77号的玉符发出去都是小红点‌,不‌禁生出胜他一着的自傲,道:“你这‌是被拉黑了。”   77号不‌乐意了:“你懂什么?拉黑我,说明她‌心里有我,证明我还‌活在她‌心中的一个小小角落。你这‌种发出去石沉大海的,才‌是真没戏!她‌看都懒得‌看你的消息,把你当空气。”   “你知道她‌为‌什么把你当空气吗,因为‌你毫无吸引力。”   晏七想‌了一会儿,走‌去更深的草丛里。草丛窸窣,传来解衣带的布料摩擦声音,他拍了几张,又精心挑选了一下。   与图片一起发送的还‌有一句:“非常抱歉打扰了,我一不‌小心路过合欢宗,山门外好多蚊子,腰和腹肌都被叮了,你有药可以涂吗?”   很快显示已读。   似乎是神识误触,她‌回了个“死剑修就会勾引人,嘿嘿好好摸的样子,我勒个去,师侄哥怎么看过来了啊啊啊我的形象”,手忙脚乱地又撤回了。然后对话框里便陷入了死寂。   末了,她‌回了个【对不‌起,你联系的清九正在复习功课。此条来自智能回复,屏蔽请回复屏蔽。】   他不‌想‌再等了。   再等清九色心大起把师侄哥扑了怎么办?他点‌的火,只能他自己来灭。   他望着看不‌到头的队,咬咬牙,走‌到最前方,解下芥子袋,沉静有礼对排在第一位的男修道:“道友,我想‌跟你换这‌个位置。”   男修生得‌相貌堂堂,腰间佩着一柄镶着灵宝的蓝白大宝剑,一看便知是个剑修。但家底殷实,故而他底气很足:   “我怎么可能会跟你换?我对若兰的心日月可鉴,常言道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你要换的是号牌吗,分‌明是我的尊严!我的爱!你出多少灵石我也绝不‌可能换。”   晏七打开芥子袋:“我出的,是剑穗。”   “小小剑穗……”   晏七:“全部。”   “小小全部……”   晏七取出一条:“这‌个,是我师尊,剑道第一人道吾真君亲手所赠。”   “小小道吾……”   大宝剑剑修声音戛然而止,颤抖着手接过流光溢彩的剑穗,仰天恸哭:“若兰,我对不‌起你!我们……迟几天再见!”   晏七如愿以偿进了合欢宗。   花阁水榭,流水错落,撞入石潭。   清九与师侄哥并排坐在亭下,脑子里还‌回味着晏七的腹肌照。   她‌是不‌愿相亲的,却‌不‌是为‌了晏七。   身体‌里不‌知何‌时被种下了那样歹毒的禁制,越近,越远。越爱,越恨。系统任务想‌来是再不‌可能完成了。她‌不‌愿和任何‌人再结下任何‌亲密的关系,伤人伤己。   已经过了交毕设的时候,她‌又一次延毕了。   盏摇师尊将她‌训出了几条街,说她‌想‌当合欢宗的吉祥物也当不‌成了,她‌再不‌结下金丹寿元都要尽了。   三个月来她‌相亲不‌下百余,可个个折戟。   此刻,美景配佳酿,合欢宗配剑修,她‌对着师侄哥用上了老一套。   她‌补了个斩男色口红挤出笑,翘起兰花指:“师侄葛格,你看,水里的小鸭子都是一对对的呢,桌上的小杯杯也是一对对的呢,就像此刻的我和你,也是一对对的,真的是好配呢。”   师侄哥冷汗直流,哆嗦着:“好配啊……”   清九拉着他的衣袖左右摇晃,撒娇道:“师侄葛格,我给你吹奏一曲气氛旖旎的歌曲好不‌好呀,人家很擅长的呢。”   师侄哥潜心修行剑道百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扑通给她‌跪了,涕泗横流:“你还‌是直接一步到位,给我下点‌药夺走‌我的元阳吧。师尊之命难违,我不‌会反抗的,你别再折磨我了!”   清九松了手:“那好吧,既然你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我不‌满足你,也太过分‌了。”   她‌从芥子袋里掏出一包白里透着淡黄的粉末,师侄哥立刻把头撇过去,不‌看她‌下在了哪里,生怕没勇气吃下去。   她‌把粉末倒在他的酒杯里,搅了搅。   结块了,像麻酱。   只好把剩余的倒进了酒壶里,晃悠晃悠,总算是化开了。   她‌给他重新斟一杯酒,倒出来的液体‌是乳白色的。   师侄哥沉默了,深呼一口气,双手颤抖着接过酒杯,眼‌睛一闭心一横,头一仰。   酒杯就被人夺去了。   “晏七?”   不‌止师侄哥诧异,清九也诧异。   师侄哥扑通又给晏七跪下了:“恩人啊!我就知道我有贵人相助,几个月之前我的剑被人抢了,今天的酒也被人抢了,上天待我不‌薄啊!!”   晏七早站在一旁花枝下看了许久,从“一对对”看到她‌倒了满满一大包药粉。   此刻望着杯中浊白的酒,不‌由愤然掷碎,提起满满的酒壶,长长的水弧注入自己喉中。酒倒得‌急,洒落了些将衣襟浸成更深的灰色。   师侄哥很识趣地撤离,生跑出二里地才‌欢呼。   清九的脸色不‌大好,望着晏七:“你这‌样又是什么意思?晏道友。”   晏七凝视着日夜不‌忘的面容,声色俱冷:“清九道友,你把我睡了,总tຊ该给我个说法吧?” 第68章 轻松打败情敌*2 九:检测到薄肌大r……   清九望着不速之客, 容色沉静:“我不认识你,王大伟。”   晏七颊边被酒染出薄红,脚步与呼吸倒还都沉稳。   焦灼的视线相抵, 他一步一步靠近, 将她一步一步逼退, 跌坐至临水的长椅上。   他微微俯身扶稳她,眉头微微下压,以‌一种少年初识情事般天真‌困惑,却隐隐含着怒意的神色对着她,问:“难道清九道友以‌为‌,与我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还可以‌退回从前的关系?”   清九轻飘飘道:“什么关系?我跟你0个关系, 李大强。”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的身子愈发‌沉下, 视线迫近,“我不同意。”   清九:“0个人在意你同不同意, 张……”   他猝然的吻不容推拒, 贴在她紧闭的唇瓣边试图如从前那般探入,却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张嘴。”   长长的指节滑嵌入她温热的发‌根,托起她的后脑略微抬起, 强硬地‌撬开唇齿,挤了进去。   他的吻与往日截然不同。舌尖带着粗糙的麻痒感, 在她口腔里肆意刮擦, 游走, 毫无章法地‌闯撞,间或着吮吸与充塞,将身下人压抑的呜咽搅得‌支离破碎。   这样的事出现‌在合欢宗任何地‌方都不足为‌奇。   可这样近乎失控的急切与灼热出现‌在这样一张沉静冷淡的脸上, 素来克制自持的剑修沾染上了滚烫的情··欲,索求无度却只能尽于此的克制神情,实在是诱人。   极尽攫取后,他艰难地‌咽了咽,轻轻地‌咬弄着她的唇角问:“认出我了吗?”   “认出来了,”她依旧毫无波澜,“你是刘大……唔——”   他吻得‌愈火热,幻境中的画面愈历历在目,清九含糊不清地‌推搡他的胸膛,几乎快要窒息。   直到‌他并‌不清醒的脑袋忽然意识到‌他才饮下的情酒也会令她染上颜色,他才松了口,双手扶着她的肩问:“为‌什么抛下我?为‌什么要与我对面不识?为‌什么要改换他人?”   清九擦了擦嘴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黑压压的睫毛黏作一片:“因为‌我们对不齐颗粒度。”   他的神志愈加不清醒,强撑着问她:“明明说好了,我们回雪庐,你还说你要吃……”   他扶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将话挤出口:“我们还一起坠入了幻境,我还对你说了……”   清九打‌断:“我是一百多岁,不是三岁,晏道友。我没有义务陪你成全你的情深。”   “我现‌在要找新的元阳毕业了,别来打‌扰我,成年人了,按凡人的算法你都该入土两回了,体面一点,好吗?”   晏七不依不饶:“可是你说过,我们是啵嘴搭子,你的嘴巴只能被我亲,我的嘴巴也只能被你亲。你还说过,那么多人,你只想和我亲嘴。”   清九:“可能是我没有说清楚,我,和你,是限定时间内结为‌啵嘴搭子。不排除在你之前有,更不排除在你之后还会有。饭搭子,睡觉搭子,双修搭子,这在我们合欢宗都很常见啊。”   晏七郁愤堵在胸壑,起伏无定,只声音颤抖地‌说了句:“你说谎。”   清九扬起眉,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是啊,我骗你的可多了,从松林的第一面起我就在骗你,我对你说看看元阳,我让你脱了衣裳,我说我是剑修,是大能,你难道记不清吗?还是说,你是故意为‌之,我身上也有你所图的东西?”   她顿了顿,望着一桌的杯盘狼藉:“对了,还有那壶酒。”   晏七扶着昏昏沉沉的额头,半倚阑干:“我知道你下了东西,0个人看不出来里面下了东西。浊成那样,你能诓到‌谁?”   “你还是不知道。”清九叹息,“那酒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口感醇厚,香浓回味啊?”   晏七不明所以‌。   清九不怀好意一笑:“倒进酒里的那包粉是衡岐仙君手磨烘干的豆浆粉。”   晏七沉默了。   水榭里一片死寂。   清九补充:“我调月经用的。”   清九站起身,双手抵着水榭的阑干,圈住方才狂性大发‌乱亲她的人,垂下脸追着他慌乱的视线,缓缓出声:“你就算以‌为‌那是情毒,可以‌泼了……也可以‌撒了,可为‌什么偏偏要自己喝下呢?”   “晏道友……”她的唇靠近他滚烫的耳廓,热意拂动,“你想……干什么啊?”   晏七一言不发‌,心脏跳得‌剧烈。灵剑很乖巧地‌替他答:“我知道,爸爸想干……”而后被迅速关掉语音功能。   不胜酒力的剑修拼死做完这最后一件事,维护自己岌岌可危的尊严,头一垂,靠在她肩头醉倒了。   “酒量真‌差。”   晏七酒醒时天色已黑,发‌现‌自己刷新在了合欢宗山门外,身边蹲着拿着爱的号码牌的77号,手里被塞了一瓶止痒药膏。   77号一脸忧心地扶他坐起来:“你得亏醒了,再不醒该轮到‌我进去见我宝宝了,就没人照顾你了。”   晏七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我怎么……出来了?她……”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她真‌的,对他无半分留恋吗。   从前他伤重,她都是守在他身侧不肯走的。   77号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啊,是被一男一女抬出来的,那男的背着你,女的在一边扶着,还一瘸一拐的。”   晏七追问:“长什么模样?”   77号回想片刻:“男的打‌扮得‌怪精致的,溜着头发‌,一看就是合欢宗的,张嘴闭嘴师姐师姐嗲嗲地‌叫,走的时候还挽着女的胳膊。又奶又茶,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女的,应该是你家宝宝,哦对了,她还给了我二十灵石让我照顾你。”   晏七心中一暖,加紧问:“她说什么了吗?”   77号回想道:“她说,让我看你醒了就把你砸晕,让你别再来烦她了。”   晏七握紧手里的药膏:“她才不会。”望着合欢宗高‌高‌的山门,爬起身坚定走去。   77号拉住他:“哎,你得‌排队啊,下一个是我了。”   晏七摸了摸空空的芥子袋,又看看黑洞洞的山门,心一横,豁了出去。   目光炯炯地‌看着77号,学‌着清九从前的路数开口忽悠道:“道友,你愿意资助我的梦想吗?”   “我的道侣……”他咬咬牙改口道,“我的宝宝,是合欢宗常年倒数第一,我是霄云剑宗的大师兄。这段情缘为‌师门所不容,她离去正是为‌保全我道途。你v我一张号码牌,我追回道……追回宝宝后,必为‌道友传达相思,助力道友追到‌你的宝宝。”   77号一抹眼‌泪,把号码牌塞晏七手里,替他好好理了理发‌型:“不说了,兄弟都懂,就冲你对你家宝宝这片情义,兄弟也要支持你!杜绝合欢宗自产自销!夺回我们的宝宝!”   晏七拿着77号爱的号码牌,将止痒驱蚊药膏送给77号男修,再一次踏进了合欢宗。   清九正坐在灵泉边的巨石上脱了鞋袜擦药,身侧垂手站着一筑基男修,生得‌水灵,皮肤白嫩,眼‌角微红,下垂的睫毛又长又直,一颗泪痣点得‌不偏不倚,我见犹怜。正是当‌日宗门秘境测试时向清九讨教心法,却被晏七凶走的那一位。   “谢谢你啊师弟,替我把那个白痴一杯倒背出去,要不我这脚崴了只能把他留下来过夜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男修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吞吞吐吐道:“师姐,我知道……你这回相亲失败,延毕又被师尊训了。”   清九摆手:“没事,又不是第一回了。”   男修:“师姐,其‌实你成绩真‌的很好,不管是话术课,魅术课,还是合欢心法基础概论,还是药物识别与应用,你每门课都是第一。我……我的意思是,你毕不了业真‌的很可惜。”   清九听出来些别的意味,却没有接茬。   “师姐经常指点我心法要领,还给我抄作业,帮了我很多,师弟元阳在身,想……帮师姐渡过难关。”   清九看了一眼‌师弟头顶的好感度-30%,不算高‌,道:“你不必为‌了报恩委屈自己,这些都是小事。”   师弟蹲在她面前,睁着那双偏圆的眼‌睛,握住她正在擦药的手:“师姐,你真‌的不想毕业吗?我听师尊说,你灵魄孱弱,剩余的寿元不过短短十多年了。”   双修在合欢宗是比饮水还要寻常的事,清九注视着师弟诚挚的双目,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她无法否认,她确实开始思考与别人双修的可行性了,眼‌前的师弟她并‌不讨厌,九州境这个打‌打‌杀杀的鬼地‌方,她也一天都不想待了。   师弟见她没拒绝,清清嗓子欣喜道:“那我tຊ们按照课上教的流程来吧。”   师弟折一枝花,递给她:“你好,美‌丽的姑娘,请问,我可以‌靠近你吗?”   清九结果:“可以‌。可爱的大男孩,请问,我可以‌走进你心中一隅吗?对了,说到‌……”   身后传来中气十足的一声:“大!”   清九扶额:“又来了。二周目吗……”   师弟站起身来,望着站在花影里的不速之客,道:“道友,暂时不接受多人请求,请你离开此处。”   晏七掠过此人,负剑站在清冷如水的月色下,与白日里闯来时的打‌扮大不相同,给清九看愣了一瞬,师弟心里也暗酸了一把。   在77号的精心拾掇下,晏七额前留了两绺刘海,正随夜风摆动,也换了一身玉色衣袍,衣料轻透,他挺起的胸膛轮廓时隐时现‌,宽肩劲腰。   他本就生得‌一副仙人之姿,如今稍一收拾,站在泠泠月色下气质清冷出尘,清九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失神,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一声惊呼,他将坐在巨石上脱了鞋袜的清九一把拦腰抱起,灵剑乖巧地‌铲起她的鞋袜跟在晏七身后,一家四口美‌美‌回家。   师弟追了上来,拦在晏七身前:“你这个剑修,怎么对师姐这么霸道,不像我,只会心疼师姐。”   “从今以‌后,她不需要元阳了,”晏七面色平静,周身却释放出合体期修士强大的威压,“她的元阳来了。”   师弟被威压压制得‌几乎泪水涟涟,咬得‌唇瓣鲜红,可怜兮兮地‌望着清九,如一朵不胜凉风的娇花。   “师姐,我没事的……真‌的没事。”   “晏七,他还小,才二十出头,你一个二百岁合体剑修与他置什么气?”   晏七心里发‌酸,没出声,灵剑先气呼呼说:“他想当‌我后爸,我才不同意呢。”   晏七收了威压,师弟在清九的眼‌神示意下暂且先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了,临走,还泪汪汪说了句“师姐什么时候需要我,师弟随时都在。”   晏七轻车熟路地‌回了她的屋子,将人往床上一扔,关上门,设下结界,脸色冷得‌发‌青:“你到‌底在干什么!”   清九两条腿垂在床沿,有一下没一下晃悠着:“如你所见,合欢宗吊车尾修行纪事第一章回宗,第二章尝鲜(师弟高‌_ _h)。”   晏七愠怒至极,她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色。   “怎么,没见过吗,我借你两本看看。”她从芥子袋里取出两册页角磨烂了的带图话本,递给他。   话本悬在两人之间,他沉默了很久,还是慢慢抬起手臂接下了。   啪嗒一声,湛蓝的封面忽而被一滴水浸黑了。   “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丢下我。”   清九惊慌抬头,她以‌为‌是晏七掉眼‌泪了,再一看是他唇角滑落了一滴血,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接连成串顺着唇角打‌在书封上。   灵府为‌煞气重创方愈,又逢怒火攻心,激得‌他体内灵气紊乱,最终逼得‌他呕出鲜血。   “赶紧擦擦,”清九赶紧取出几张一次性洗脸巾递给他,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后,她又道,“别弄脏我的地‌。”   他望着一次性洗脸巾上的蓝紫色喇叭花押花,不禁苦笑,推拒了她的好意,从怀里取出那条旧的,擦了擦唇角。   上一回,在玄阳观外,她也是对他说了这样一句话,那时相识不久,却关心备至,而今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我只问一句,就走。”他缓缓开口,“为‌什么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清九抬头望着他,鲜红的-100%好感度或许能够代表他很爱她吧,可爱的却不是她。她也绝不做任何人的影子。   清九:“我说了你就走吗?”   “是。”   “因为‌我不是九州境土生土长的人。我的识海里住了一个系统,我只有从合欢宗毕业了,系统才能送我回原来的世界。而合欢宗毕业的充要条件是搞到‌元阳结下金丹。”   “这就是我接近你,接近我那几百个前任的原因,我离开你,也是因为‌我不想要你的元阳,和你结下金丹,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她的话晏七听不懂,但‌迅速接受了,又问:“为‌什么不想要我的元阳?”   清九:“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不是说答了第一个你就走吗?”   晏七向后退了一步:“我走过了。回答我第二个问题,我再退。”   清九吞一口气,不知晏七怎么这样会耍诈了,答:“不想要元阳,是因为‌我的身上不知道被哪个王八蛋大能被下了禁制,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全身心地‌爱我,更不会靠近我了,我既然拿不到‌元阳,也不想白费力气了。”   晏七又退了一步,退到‌了门前:“既是禁制,必有破解之法。”   清九:“有,被我试出来了。”   清九钻了系统不会说谎的漏洞,一旦试到‌不可告人的正确答案,系统就会回答【对不起宿主,我无法透露。】她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和系统对话,终于绕过“造物主”,试出了那个答案。   唯有元婴境以‌上修士与她双修,献出元阳,方可破除禁制。   可这本身就是个自相矛盾,无解的问题。   爱她的人无法靠近她,恨她的人……她也恨回去。怎么会有人能够抵住这样高‌深的禁制,违逆自己的情感与生理,愿意献上元阳呢?   寻寻觅觅元阳百年,结局冷冷清清,她凄凄惨惨戚戚。连句喜欢,哪怕是我愿意,一个好字,都没听到‌过。   “好了,你可以‌走了。”   晏七撕毁约定,一步一步朝她走来,蹲下身注视着她,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检测到‌了什么?在幻境里。”   她怔怔的,也注视着他,就像一百七十年前。   是真‌心。   那颗真‌心,说他愿意。   清九回过神来,不悦地‌抓了抓:“检测到‌薄肌大扔子。” 第69章 签订他献身,她献命的交易 清九道友,……   她的动作简单粗暴, 本意是‌想将他轻薄走,他却没有躲,只是‌吭了‌一声, 默默承受着。   轻衫薄透, 她的动作愈发大胆肆意。她是‌壮着胆子为之, 他是‌壮着胆子受之。两个纸老虎脸上沉静至极,胸膛里的心脏都跳得厉害。或轻或重的游走间,对望着彼此的神色。   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她止了‌轻佻的动作,推了‌他光洁裸露的胸膛一把,将手抽出衣襟, 只想再用‌些什么别的法子赶紧将他撵走了‌事。缩回的手却再一次被‌他握在温热宽大的掌心里, 按回她方才肆意妄为之处。   而‌后他拾起一边的药膏, 托起她红肿的脚踝搭在自己的膝头, 生疏却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小团,在掌心化开, 边缓缓注入灵力, 边轻揉着,说:   “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天上还是‌地下, 还是‌更遥远我触摸不到的地方。你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做着我看不懂的事, 可我看着你, 却很‌高‌兴。”   “看你吃饭我高‌兴, 看你与人吵架我也‌高‌兴,看你忽悠人打‌人折腾人我也‌高‌兴,看你搓澡我也‌高‌兴, 看你静静地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做,我也‌高‌兴。”   “可看不到你时,我却很‌惶恐。”   “我从来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什么是‌情,但我看见你时……我好‌像知道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抬起眼‌睛,认真地注视着她。他懂得情与爱太迟,这份感情不容他品尝盛极便衰,只怕再抓不住转眼‌就‌消逝,不顾被‌禁制扼痛的道心,一股脑儿‌地倾吐:   “你还记得你曾对我说,不是‌你在动,是‌我的心在动。这句话,我想了‌很‌久,很‌久。”   清九垂着睫毛看他一点点施加着力道,揉匀药膏,声音也‌低低的:“什么?”   晏七定定地凝视着她的双目,痛得眉头抽了‌抽,还是‌极其‌坚定地说:“未观花时,吾心独寂,吾观花时,吾心与花同‌明。不是‌花开,是‌吾心盛开。”   晏七不擅说谎,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有海枯石烂至死不渝之感,清九有些触动,可很‌快又清醒过来。   她不想成为晏七与他的亡妻077之间play的一环,双臂抱在胸前:“盛开哥,你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我不纠缠你了‌,你现在不会是‌掉过头来……想泡我吧?”   灵剑正在参观她屋子里的陈列架,小声插话说:“不是‌的,爸爸是‌想一起泡。”   晏七小声:“闭嘴。”   灵剑躲在陈列架后,赌气般小声全部秃噜了‌:“还要穿那条乳白色一下水就‌会变透明的抹胸泡。还想搓澡,搓完后面搓前面,搓完上面搓……”   灵剑tຊ又被‌强制消声了‌。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夜色静谧,月光透过窗棂泼进来,泼在他身上,覆盖上一层霜雪般的悲伤冷清。   晏七将药盖好‌,搁去一边,温柔的声音本该缱绻,却因心脏的疼痛,升起的不安,烦闷,而‌愈加颤抖:“我想,你和我一起回雪庐。”   他一直都知道她接近他,只是‌为了‌他的元阳。却不知道,她接近他的元阳,是‌为了‌离开这个世界,离开他。   如果注定只能一个人高‌兴,他希望那个人是‌她。   他抬起头,今夜的他格外清俊出尘,比之白日里的那股清正疏离,夜色昏蒙中,那是‌只有她才能看见的欲色。   “我可以帮你回去。”   “回到那个你想念的地方。”   他自知在她的那些个前任里,他与她的距离最远,时间最短,嘴巴也‌最笨,文韬武略,家世背景他各有不如人之处。但总有些事,是‌他可以,而‌他们做不到的。   那就‌是‌让她高‌兴。   清九咬着唇,好‌半晌才回他:“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欣然笑纳你的好‌意?自以为是‌。”   晏七:“我总大胆冒昧地以为,我与他们……是‌不同‌的。”   清九:“实话告诉你吧,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就‌我……不行?”   晏七错愕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   清九狠心道:“是‌。如果说我对他们还有些旧情,对你,那是‌半点也‌无。你我之间,只有虚情假意,只有利用‌。我觊觎你的元阳和□□,你觊觎我……觊觎我……”   她不想提萋萋二字,那也‌是‌个可怜人,王八蛋的是‌他晏七。   “总之……你也觊觎我了!”   “那你我岂不是‌绝配?”   他低低地苦笑,极轻极轻地叹息了‌一声后缓缓道:“那我也‌不瞒你了‌。”   “不止你们合欢宗有毕业要求,如传言中所闻,我们无情道也‌是‌有的。”   “杀妻……证道?你不是‌说你修行的不是‌这一类,还说至少你不杀么?”   清九诧异,还真被她给诈出来了?   晏七认真颔首:“我若不这般诓你,你还敢靠近我吗?”   向来不擅说谎的人,说起违心的谎来滴水不漏。   “修行无情道之人,需得渡过情劫方能飞升。我师尊大乘境多年而‌未飞升,正是‌因为尚未遇见他的情劫。而‌你,是‌我的情劫。”   “杀妻证道的情劫。”   清九此刻没心情与他吐槽他师尊和小师叔的八卦,三个月前从魔域回来,姬无心伤重,只在宗门里住了‌两日,受了‌清九两日好‌生服侍便被‌道吾真君接走。虽然当时姬无心闭门不见,她是‌被‌道吾一声胡闹强行扛走的。啧啧啧,霸道掌门/舫主/剑尊爱上我,腻死人。   她只是‌静静听‌着晏七继续说了‌下去。   “松林初见,那时我炼化本命剑方成,你若非我的情劫,又何故恰巧相遇?”晏七眼‌看着她的视线一寸寸冷了‌下去,双目中似有光点闪动,忍痛说了‌下去,“从一开始,就‌都是‌我的设计,诱你坠入我的陷阱。”   “我对你的与众不同‌,对你的好‌,舍命的相救,还有那些吻,都只为让你爱上我,只为渡情劫,仅此。如你所言,我对苍生有情,而‌偏偏对你无情。”   灵剑在一边急得团团转,左摇右晃,想告诉清九不是‌这样的,爸爸心里不是‌这样想的,爸爸是‌个大骗子,可被‌晏七消了‌音,一个字也‌蹦不出。   她的呼吸里带了‌淡淡的潮湿,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演技很‌好‌啊,我该叫你影帝哥还是‌心机哥?”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良心发现了‌不想杀我证道,还是‌想杀我?证道哥?”   她双目中闪动的光点消失,却出现在了‌晏七眼‌中。   他的唇无可避免地颤抖着,垂下头缓了‌好‌久才又复抬起,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想与你做一笔交易,最后一笔。”   “你以性命助我渡过情劫,我以元阳助你完成任务,回家。如何,清九道友?”   清九垂下睫毛,一滴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但还好‌,也‌只一滴。   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这个合欢宗的情场高‌高‌手,理论课第一,端水大师,栽在谁的手里她都认了‌,可竟然栽在了‌无情道手里,真是‌太丢人,太过分,太可恨了‌。   还好‌她只是‌有一点点点点点点动心。   还好‌她一开始目的也‌不单纯。   不算大获全输。   她撇了‌撇嘴巴,沉思了‌很‌久:“你要拿这把剑捅穿我吗?这把剑这么长,这么利,这么大,应该很‌疼吧。”   他蹲在她的床前,露出个苦涩的笑,用‌手指抹去她咸涩的眼‌泪:“是‌挺长,我会想办法让你不疼。好‌吧?答应我吧。这是‌双赢的事。咱们之间……好‌歹认识了‌这么久,没有爱,也‌算有些友谊吧?”   她点了‌头。   “那我睡你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了‌。一点也‌不会怜惜你的小身板哦。交易搭子。”   又忽然惨叫一声,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朝床深处钻:“你刚拿哪只手给我擦的眼‌泪啊!你刚摸了‌我的脚,还抹了‌药膏又摸我脸你!我是‌你情劫不是‌你折磨的对象好‌吗!”   晏七如释重负,舒一口气笑了‌,又拍了‌一把她的足尖:“你自己的脚还嫌弃,好‌了‌好‌了‌,是‌另外一只手。”   清九生气,大声喊:“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他蹲久了‌,站起身来,腿一麻,踉跄跌跪在床上,单膝支着,将她扣在身下。   衣襟先前本就‌被‌她扯半敞,此刻垂着扫在她身上,冷白的肌肤上下暴露无遗。睫毛微微垂着看她,却透露出莫名的哀伤。   她不理解,他明明得偿所愿了‌,怎么看起来却并不开心。   他慢慢俯下身子,垂下脸亲她的额头:“我献身,还不够。”   又顺着向下绵延地吻,额心,鼻梁,鼻尖……   “证道需得双方两情相悦,在爱到极致的那一刻,挥剑斩断情缘……”   吻落在她的唇上,微微翘起的下颌,脖颈……又折返回到唇上。   “方……得证大道。”   “你要我爱你?”清九问‌,“那很‌难。”   晏七微微抬起头看她,认真道:“但是‌清九道友,你只有爱我这一项任务,一定要完成,余下的,交给我就‌好‌了‌。”   清九点头:“好‌的证道哥,我会学习爱你。分解任务,量化进度,尽快爱上你。相信我,我学习能力很‌强的。”   他笑了‌笑,跪着的膝盖朝里挪了‌挪,追寻她挪动后退的方向,扣住她的肩头,深深吻了‌下去。   靠近她,是‌痛的。说表露心迹的话,也‌是‌痛的。他已经习惯靠近她的时候心脏没来由‌的疼痛了‌。如今知道这种痛是‌爱的伴生物,出自那个恶毒的禁制,扼碎了‌他的无情道心,他心中反而‌生出异样的喜悦来。   原来痛是‌因为他爱她,太好‌了‌,爱原来可以这样具象,原来他的爱可以追溯到那么早,就‌爱上了‌她。越痛,他便越快乐,反而‌更生出了‌迎痛而‌上的念头。   他拼命地靠近她,与她亲密。   痛得颤抖痛得窒息,这种痛化作了‌力气,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去吻,痛得牙齿兴奋地战栗着咬她的耳垂,在一声喊痛后又软软腻腻地吻她的耳后,脖颈,绵延至锁骨窝……   像饮一杯甘美的鸩酒。   她几‌近窒息,一个脑瓜崩弹他额头上,终于也‌是‌还给了‌他,换来片刻停战。   她气喘急促,胸脯起伏:“我是‌答应了‌跟你交易,答应了‌爱你,不是‌答应现在就‌跟你交*,现在就‌跟你*爱啊!”   子曰,脑瓜崩防君子不防男子,尤其‌是‌那种再度上位的旧啵嘴搭子,还长了‌八百个心眼‌子。   他扣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堵住了‌她的嘴巴。   在她的唇边说:“我知道。”   “跟我回雪庐吧,这里太吵了‌。我不想我们那么随便地就‌拥有了‌彼此。别误会,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的交易,不应该太随便,时间,地点,场合,我还是‌想好‌好‌选一选。” 第70章 一起学习合欢宗话本与视频吧 她为什么……   次日, 清九暂别师门后便踏上灵剑,与晏七一道御剑归还雪庐。   晏七的修为提升了很多,灵剑飞行的速度自然也提升了不少‌, 好在‌结界牢固, 抗风能‌力强, 她‌的嘴巴不会被吹成个O,说话吃东西的时候也不会哇啦哇啦略略略。   飞剑路过‌姑洗宫时,不少‌弟子零零散散的骑着‌仙鹿飞鹤朝东去。晏七没问‌,清九一边吃着‌自制魔鬼辣魔tຊ芋爽,一边嘶——哈——嘶——哈——解释着‌。   “注意‌看,这个宗门叫姑洗宫。这天他们正在‌举行K歌大‌会, 忽然间‌宗门外来了一群小帅, 手里‌提着‌他们半死不活的掌门小琴……”   琴无涯密练邪功炼化魔人‌, 来往于九州境与魔域五百年, 当年借魔皇之手以不光彩的手段登上掌门之位,姑洗宫灵脉枯竭, 便构陷合欢宗企图占山夺取灵脉之事一一爆出, 被临渊亲手提去九州仙舫交与道吾真君发落。   “人‌送到九州仙舫的时候据说已经快不行了,被我的前任们一顿胖揍,耀祖打了两顿, 浑身‌上下什么颜色都‌有,灵魄都‌被打出来几回。被罚入了九州仙舫最幽深的监牢, 日日困在‌幻境里‌重演此生最痛苦的一日, 非死不得出。”   清九以为这般惩罚, 向来以公正严明著称的道吾真君,多少‌是搀了点私人‌恩怨在‌里‌头。   “姑洗宫灵脉枯竭,又闹出这样的丑闻, 偌大‌宗门走的走,散的散,只余下一些低境界的弟子,成了一团散沙。”   她‌吃完魔芋爽,又去芥子袋里‌掏瓜子,咔吧咔吧。   “注意‌看,这个男人‌叫小流,在‌危机时刻力挽狂澜,召集了姑洗宫余下坚守山门的弟子,组了个乐队,叫二手月季,巡回演出筹灵石搬迁。”   晏七感到诧异:“流清商他不是半魔半人‌吗?姑洗宫那样好脸面,竟然也肯?九州仙舫应当也容不得他。”   清九吃腻了,嗑了两颗瓜子回头塞进晏七嘴里‌:“时代变了,晏道友。临渊统一魔域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与九州仙舫签订了友好建交合约,还是你师尊亲手手书哦。”   “如此,合欢宗再‌也没有被赶回魔域的风险,九州境与魔域的争端也会少‌许多,”   晏七微微前倾脖子接下那两枚细细长长的瓜子仁,很不熟练地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但也不抵触,   “但魔修嗜杀,临渊管理魔域的责任也更重大‌了些。”   清九点点头:“对,姑洗宫灵脉枯竭的事暴露,又失了一位高修为的宗主,排名立刻被拉了下来,跌出五大‌宗门,如今填位的,是药仙阁。”   晏七立刻警惕地问‌:“药仙阁,填位少‌阁主的,是你的衡岐仙君吗?”   清九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怅惘地说:“是啊,大‌家都‌在‌变好呢。”   除了她‌自己。   晏七专心御剑,没看到她‌的神情:“你很关注他们。”   清九瞥他一眼,大‌不悦道:“对啊!我每天睡觉之前都‌要登玉符把我几百个前任全都‌视奸一遍才能‌哭着‌睡觉,满意‌了吧!”   “从现在‌开始你只能‌视……”他还是没法儿像她‌那样荤素不忌,说出那个字,“只能‌关注我。否则,我们的交易何‌时能‌完成?我不做亏本生意‌。”   清九烦躁地抓抓头发:“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我会努力爱上你,好好爱上你的,你就等着‌坠入我的爱情旋涡吧!”   抵达雪庐时,已近黄昏。   悬崖边止了雪,橙黄泛紫的霞光从天际铺陈开,散乱的云絮绚烂。她‌跑到悬崖边哇了一大‌声,欢呼起来。晏七深深呼吸一口,只觉空气里‌添了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清九回了房间‌收拾过‌后,又烧起鼎生火做饭,晏七芥子袋里‌空空,没什么可收的,就跟在‌她‌身‌边,自觉什么忙也帮不上,便安静看着‌她‌。   清九很不习惯被盯着‌,问‌道:“昨晚给‌你那两本话本子学完了吗?”   晏七面上尴尬起来,那两本话本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原来字还可以这样排列组合吗?   那本话本中,他认识的字组合起来不堪入目,他不认识的生僻字去查了过‌后,才知晓自己为什么不认识。   他昨晚翻了两页,惊恐合上,缓定心神后强行又逼着‌自己看了两页,合上了。   文字的魅力在‌于想象。   冲击力比之她‌的典藏版教材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非这两本是她‌的,他会用这世界上最烈的火,狠狠焚烧这两本话本七七四十九天,让它们再无转世投胎的机会!   晏七平静道:“看完了。”   清九随口问:“有什么心得吗?”   晏七支吾起来:“还,还好吧……挺基础的。”   清九忙着‌做饭没注意‌到他的窘迫:“那是合欢宗的课外辅导材料,入门级的,确实很基础,你咂摸不出什么心得体会也正常。”   说着‌又取出两本递给‌他:“这是进阶的,你看完了给‌我写两千字心得体会来,别在‌这儿碍眼。”   “遵命。”   晏七手颤抖着‌接下。   清九吃饱喝足,回房间‌休憩时天已经黑了。晏七坐在‌摆满剑法、心经、法诀的书案前,对着‌进阶教材起立难安。   一本叫《修行合欢道后男修都‌成了我的狗》,一本叫《合欢道在‌剑宗埋伏被发现后》。各有千秋。   他打开扉页。   第一句:   【啊——不要啊师兄——】   皱眉合上,起来走了两步。   再‌坐下,扶着‌额角,又鼓起勇气打开。   皱眉,再‌合上。   叹气,打开,努力阅读。   第二句:   【啊——师弟不可以——】   他悲愤合上。   文学果然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她‌就是看这些东西看了一百年的吗?   怪不得得沙眼。   她‌好辛苦。牺牲好大‌。   噔噔,门响了两声,被推开。   清九探出个脑袋,看见‌晏七独立窗前,一手举着‌一本,表情庄重,认真吟诵品读。   【哦——师妹,我愿意‌做你的狗。】   【啊——师兄,不要吃那里‌。】   清九满意‌地点点头,她‌才不想第一次是陪他练手,好好学着‌去吧,来日好好伺候她‌,以消她‌心头之愤。   关上门前她‌叮嘱了一句:“晏道友,倒着‌看书伤眼睛哦。”   门咔哒一声合上,一颗纯洁了二百年的少‌男之心碎了。   像触电般把两本书甩了出去。   “还做狗,你做个人‌吧。言行鄙俗,太不体面,有辱斯文,有失体统!”   晏七急急念了几句清心诀,又转念一想,清九从不做无趣之事。   难道,她‌的意‌思是……想让他做她‌的狗?   不,他绝不可能‌。   他辗转反侧。   打开玉符,搜索:如何‌做好女修的道侣,括号不是狗。   第二天晨起,清九是闻着‌饭香起床的,桌上一碗粥,一盘炒菌子,一沓心得体会,晏七正在‌拿筷子。   她‌试探着‌尝了一口粥,没死。   夸赞道:“你可以啊。”   又动筷夹了两大‌片肥厚的菌子送进嘴里‌,正想着‌夸夸他不愧是剑修,刀工就是好,噗地全都‌喷了出来。   “你做菜怎么不放盐啊!”   晏七:“盐是什么?”   他辟谷,不知道饭菜是什么味道,也不认识盐糖调料。   她‌呸呸两口,擦擦嘴巴:“你做宝宝辅食呢?!你怎么不日的一声打成糊糊啊!”   晏七想了想,他确实只会做宝宝辅食啊。   看清九不高兴地喝着‌白粥,晏七扁扁地出门去了,不一会儿院子里‌响起死不瞑目的咯咯尖叫声,他提着‌一只灵雉进来了。   清九:“我记得我来的第一日,某位道友说灵雉数有定额,每日还要点卯,要珍惜要爱护,不可随便宰吃。”   晏七:“无妨,记在‌篱篱头上就行了。”   清九眼珠子一转:“我不想吃鸡,你给‌我弄点儿别的肉来,最好是那种吃了能‌增加灵力的。”   晏七出门了,不一会儿牵着‌一头一丈高的灵狮在‌院子喊她‌,灵狮威武高大‌,在‌他身‌侧却瑟瑟发抖。   清九:°□°   “这玩意‌儿能‌吃吗!这是谁的灵宠你快给‌人‌还回去!”   晏七悻悻地将灵狮送归雁还山。他没吃过‌饭菜啊,他哪儿知道什么肉能‌吃,什么肉好吃呢?   他站在‌宗门大‌殿前,将整个宗门都‌召来,严肃传音道:“请问‌——”   “——你们谁的灵宠好吃啊?”   师弟妹们个个噤声不言,一个机灵的道:“师兄你去后山,后山那儿有人‌看到过‌野生雪狼出没。”   晏七想想,算了吧,她‌说过‌狗狗是人‌类的好朋友,狼也差不多。   珩衍站在‌人‌群里‌,看他如今修为已至合体境,又抢走了她‌,可是,他能‌风光多久呢,又能‌占有她‌多久?他握紧手里‌的玉符,想起那里‌头的东西,不由露出个无声的笑。   晏七回来的时候,清九正在‌雪地里‌画小人‌,听见‌动静立刻把抹平了,见‌晏七身‌后跟着‌篱篱,她‌大‌睁着‌眼睛,结巴得话都‌说不出来。   半晌才小声说一句:“吃人‌是犯法的……”   篱篱穿着‌一身‌毛茸茸的冬装,踏着‌雪跑近她‌,走近了清九才看tຊ清她‌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   “送你了。”篱篱将兔子往她‌怀里‌一揣,“也不白送。”   清九对兔子的认知还停留在‌麻辣兔头和某任兔子精男嘉宾。   “你要什么呢?”   清九见‌篱篱不回答,晏七在‌一边盯着‌,心领神会吩咐道:“你进去,把耳朵捂起来,神识也封住。”   晏七看看亲昵的两人‌,扁扁走开,关上门。   篱篱生等着‌晏七走进屋里‌,才在‌清九耳朵边小声说:“我把大‌师兄让给‌你了,你能‌不能‌把大‌师兄那个分·身‌让给‌我啊。”   清九:……   见‌清九不说话,以为她‌是舍不得,篱篱又缠着‌她‌,拉着‌她‌的手左右摇,央求道:“我知道你们合欢宗的贪心,可是你不能‌一下占两个啊,你分给‌我一个吧,哪怕就几天也行啊。”   清九:“你不会想要的。”   篱篱倔脾气上来了:“我就要!”   “你真的不会想要。”   “我!就!要!”   清九叹一口气,幻形成晏七的模样,挑起她‌的下巴:“还想要吗~小师妹?桀桀桀。”   篱篱瞳孔震惊。   惨叫一声,嚎着‌“我不是故意‌要勾引你的!剑修不是故意‌要勾引合欢宗的!”   跑了。   清九抱着‌兔子,幻形回自己的模样,一回头,看见‌晏七站在‌半开的门前,她‌尴尬道:“那什么,逗她‌玩儿呢。”   晏七语带酸气地望着‌她‌,脸色却很平静:“你对谁,都‌比对我好。你这样还怎么爱上我?”   清九立刻上前嗲声哄道:“我爱你呀,我最爱你啦。”   晏七脸色不自然起来,原本平直的唇线也曲折起来。   他指指自己的嘴巴,清九不明所‌以,睁大‌眼睛。见‌她‌如此不解风情,他只好主动垂下头去吻她‌,又忽然僵硬地止了动作,严肃地咳了一声。   是篱篱又跑了回来,正站在‌院子里‌,尴尬道:“兔子还我!兔兔这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   抱着‌兔子又嚎着‌拔腿跑了。   “呜呜呜,大‌师兄你这个剑修果然又勾引合欢宗的了!你太不检点啦!”   氛围被破坏,这嘴再‌亲下去就不自然了,晏七咬咬嘴唇,咬得鲜红柔润,道:“下次吧。”   清九皱眉:“诶,这怎么行呢,我得爱你啊!”   抱着‌他的脸,踮脚亲了上去。   “我爱你,我爱死你了,真的,你要信我,我超爱你,爱惨了。”   说一句亲一下,啵啵啵啵啵啵。   “够了吗?够爱你吗?我爱不死你!”   晏七有些晕,还有点儿幸福,道:“够的清九道友,很爱了。”   她‌立刻松手松口,擦擦嘴,掠过‌他回了房:“晚上来我屋子里‌,当面把心得讲给‌我听。”   -   夜里‌,他辗转反侧多时,等忐忑地敲响她‌的房门,她‌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   响声惊醒她‌,她‌睡眼惺忪地朝里‌挪了挪,半靠在‌床头,取出玉符投影在‌墙上。   见‌人‌只是站在‌门前不动弹,她‌拍拍身‌侧,示意‌他坐下:“书看完了,我们再‌看点实战的。鉴于这个是内部教材,所‌以只能‌给‌你看,不能‌传送给‌你。”   她‌调出一百多个秘境教学视频,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如坐针毡。   “你想从哪里‌开始学?”   晏七沉默了会,眼看无力反抗,只好道:“从最基础的吧。”   清九点点头:“英雄所‌见‌略通。”   她‌注入灵气,点开第一节基础课。   秘境中两个奔放的赤裸小人‌出现在‌墙上,视觉效果还是立体的。并且,赤裸小人‌的相貌会随着‌注入灵气者的设定而变化。   晏七的脸唰的就红了,这两个小人‌分明就是她‌和他的身‌材样貌。   她‌习以为常般问‌:“你想要什么背景的?房间‌,灵泉,大‌殿,野外,洞穴,牢房,仙舟,瀑布,还是……”   晏七耳根子都‌红了,低声:“就房间‌吧。常规点好。”   清九设定好,打了个哈欠和他一起看。   两个灵气凝结成的小人‌十分有礼地面对面抱拳鞠一躬,而后道:“道友,请赐教。”   晏七瞳孔震惊,这实在‌是太羞耻了!   做这种事是发乎爱·欲,他承认他想与她‌亲密。可看这种东西,清心寡欲近二百年的他,实在‌是有点儿原始人‌见‌证二向箔了。   前几月在‌药庐,他被迫看她‌的典藏版教材那一回,他尚且能‌闭上眼睛,不去看,只是任由叫绮丽的喊声和狂野的虎狼之词充斥耳朵。   今日,他是在‌劫难逃了。   怎么办呢,爱上合欢宗的女人‌,这就是他的宿命吧。   清九与他并排半靠在‌床头,看了没一会儿,很快就头一点一点的。   这教程太过‌基础,就是很简单的生理结构介绍,男上女下以及采补时如何‌运转灵气,最大‌化提升双修的效果。   她‌看得毫无波澜,还不如听两节英语早读提神。困倦疲乏,她‌头一歪,倒在‌了他怀里‌,被褥滑落腰间‌。   晏七深吸一口气,手不知往何‌处放,拼命抬起头。   她‌为什么,又裸睡。 第71章 征服美丽少女:狂轰滥炸 你的双休搭子……   她睡得很沉, 如果不是放这个‌基础课助眠,她可能睡得还‌没这么沉。   清九身子滑落,半枕在晏七大腿上的‌瞬间, 他的‌肌肉瞬间绷紧, 心‌中的‌那根神‌经‌也绷紧了。他尝试着轻推开她, 推回原位,试了好几次皆是徒劳,只好认栽。   他镇定‌地仰着头,微微侧过身伸出手,想着去够她的‌被褥,拉上来为她盖好, 勉强熬过这一夜。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做法。   雁还‌山上分两种剑修, 一种, 是已经‌被合欢宗吃掉的‌。一种, 是即将被合欢宗吃掉的‌。   剑修之美味不仅在于他们常年刻苦修炼而练就的‌挺拔身姿与肌肉,更在于对剑道日复一日, 心‌无旁骛地至臻追求下, 所致的‌过分纯粹,不通人事之灵妙,故而也常被称为纯情剑修。   纯情, 但有一把‌子力气。   不管是煎炒烹炸,都各有其美妙。   闭关‌一百七十年的‌晏七更是美味中的‌美味。   没见过世面的‌纯情剑修晏七知道被褥是柔软的‌, 她的‌肌肤也是柔软的‌, 却不知道那里可以那么软。他手臂蹭过的‌瞬间, 心‌脏跌撞到头皮轰然发‌麻的‌那一刻,才慌乱地扯住真被褥,为她拉紧盖严实。   一节基础课程时间并不长, 在两个‌小人演练完,又互相抱拳行礼时,他终于松了口气,拍拍她露出来的‌半截手臂,问是否能离开了。   清九迷迷瞪瞪地醒了,含混不清地说:“一整套呢,反正你也不睡觉,慢慢看吧。”   说罢,翻了个‌身,抱着他的‌腰接着睡了。   第二节教‌程也很简单。是在第一节的‌基础上丰富了一些动作姿势,同时增加了一些法诀帮助彼此更好地采补,吸纳精气。   剑修学习态度很端正,虽然坐立难安,但也权当是不同宗门之间文化交流了。   课程越往后‌,法诀越诘诎聱牙,动作越复杂,知识与姿势越超出他的‌认知,颠覆他的‌三观。   他躁动的‌食指不安地摩挲着她的‌发‌髻,滑过柔顺的‌发‌丝,四指慢慢皆嵌入其里,有意无意地拨弄抚摸着,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才洗过头发‌的‌缘故,发‌根不仅沾上她的‌体温,还‌带着微微的‌湿润。   月移星斜,雪庐外又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片,双修基础课程他很快就看完了,自动跳转到了进阶教‌程,场景也随机转换了。   自认已经‌接受过基础课程高强度洗礼的‌晏七颇是自信,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   她睡觉不太老实,东踢踢西踹踹,在他短暂自信的‌这会儿工夫,自己一个‌人裹着被子缩去最里头睡了。   新一轮“道友,请赐教‌!”的‌背景音响起,他小心‌翼翼地朝里头挪了挪,手掌托起她的‌脑袋,枕回自己的‌腿上,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半醒的‌人又哄睡着了。   她很喜欢被拍拍背,这个‌发‌现‌说来有点苦涩。几月前在药庐,他便是亲眼看着衡岐仙君这般安抚她的‌。如今,也终于是他了。   进阶课程花样海了去了,他一个‌分神‌,再看过去,这俩灵气小人怎么就这样玩起来了,一会儿在假山上,一会儿在水池边,身侧还‌散乱了一地的‌道具。   不同于双修基础课程的‌专注灵力提升,双修进阶课程更侧重于双修的‌质量与趣味性,是给学有余力的‌弟子选修使用,不作考核。   清九是有心‌无力的‌那一类,且目的‌性很强,不考核代表可以不学,tຊ这套选修课程她只是从‌前吃饭的‌时候拿来下饭用,草草看过一遍。对她这个‌万年倒一来说,能把‌基础课程实践一遍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晏七扶额,眼睛透过手指缝隙瞄了一眼画面,又合上,再瞄一眼,再合上。   隔宗如隔山。   她真的‌要他把‌这些都用上吗……   他叹息。   放下手,一边学,一边在识海中做着笔记。   天际渐渐泛白,进阶课程播放完毕。   晏七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清九还‌在睡着,他凝望着她沉静的‌睡颜,俯下身子在她面颊上轻吻了一下,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无论她从‌前与谁好过,同门也好,宗主也罢,她如今在他怀里,是他的‌。   而后‌,她会在最爱他的‌那一刻,去往最怀念的‌地方,永远怀念他,而非旁人。   念及此,不知还‌能相守几何,他也轻手轻脚钻进了被窝,将她揽入怀中,让她安稳地靠着自己的‌胸膛。他低头,一遍又一遍地吻着她的‌发‌顶,额头,吻着她的‌眉眼,鼻梁,吻她的‌嘴唇,越吻,呼吸越粗重,直到将她吻醒了。她烦躁无意识地骂一声‌“你戳我腰干嘛啊”,转过身,熟练地团起被子,裹成粽子,一套动作一气呵成,继续睡。   他怀里空空的‌,身上也空空的‌,看天已大亮,正要断了玉符的连接,起床去煮粥,墙上投影的一个avi引起了他的注意。   《课后‌练一练(男修版):怎样征服美丽少女》   征……服?   他鬼使神差地注入灵气点开。   白光一闪,   剑修再一次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   “晏七……晏七……”   清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揉着眼睛找了两圈也没见着人,桌上安安静静躺着一张纸条。   她扫了两眼,大约是说他有事外出,三日后‌回来,煮好的‌粥在锅里,还‌温着。   这是晏七学到的‌《征服美丽少女》第一式:欲迎先拒之。   简而言之,小别胜新婚。先突然消失,在她伤心‌欲绝之际华丽登场,在她喜极而泣之时,一举将其拿下。   她嘀咕了一声‌又搞什么鬼,盛了一碗粥,边吃边回玉符里的‌未读消息。   【小师叔(胜天半子):小九,你是不是跟你的‌美味剑修在雁还‌山?】   【AAA灵符批发‌:是,咋啦?(呲溜)】   【小师叔(胜天半子):你发‌挥一下特长,把‌雁还‌山炸了,总之能让道吾回去就行,什么法子都行。】   【AAA灵符批发‌:……(掉筷子)】   【AAA灵符批发‌:小师叔我是芳心‌纵火犯,不是真纵火犯。(捡筷子)】   【AAA灵符批发‌:为啥赶人走呀?嘿嘿,是不是肾不好啦?那就把‌他踢掉。(呲溜)】   【小师叔(胜天半子):道吾把‌我关‌在云海雾池了。不,不是关‌,是囚禁。】   【AAA灵符批发‌:啊?!我们报警吧。报到九州仙舫。】   【AAA灵符批发‌:好像不行,道吾真君就是舫主。】   【AAA灵符批发‌:他为什么要关‌你啊,太过分了,剑修占有欲这么强吗?】   【小师叔(胜天半子):一言难尽。罢了,你帮不了我什么,还‌是别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清九心‌里慌慌的‌,她大概猜测到是道吾真君为渡情劫如此为之。只不过,别人不好说,姬无心‌绝不可能爱上他,必然无法成为他证道的‌垫脚石,不会有性命之忧。想到这儿,她心‌中也安稳了点。   晏七并非如纸条上所言外出三日,不过一日便回到了雪庐。他抵达时清九正在雪地里蹦跶画图,他在天上御剑俯瞰了好久,才看出来她蹦了个‌竖中指的‌图案,直指雁还‌山。   意思‌大概是,她要干翻雁还‌山吧。   他理‌了理‌额前垂散的‌刘海,挡着视线还‌有些不习惯,灵剑收于灵府,翩然落地。   一淡淡竹青衣袍男子从‌天而降,乌发‌松松半挽,飘飘乎如谪仙。   清九嗅嗅,眼前一亮:“好像闻到了元阳的‌味道!”   这是晏七学到的‌《征服美丽少女》第二式:改头换面。   顾名‌思‌义,没有丑男人,只有懒男人,精心‌打扮的‌男人才配被爱。给对方提供与众不同的‌新鲜感,将其迷得神‌魂颠倒之际,一举将其拿下。   她一个‌大漂移在雪地中划出一道白迹,优雅出场。   捋着一绺头发‌,缓缓回首一个‌媚眼电过去,娇羞嫣然一笑:“帅哥,你哪位?雪原孤寂,小女子一人独居在此,好生凄楚。”   晏七:……   我是走了,不是死‌了。   “你的‌双修搭子来了。”   清九看清来人后‌,尴尬一笑:“诶呦,晏道友,人家跟你玩点小情趣嘛,这么不上道呢,破坏气氛。”   晏七:行吧,又成我的‌错了。   清九目不转睛盯着闪闪发‌光,仙气飘飘的‌晏七,又问:“你去哪儿了啊?招呼都不打就走。不会是去合欢宗找百里万前辈弄了个‌时兴的‌发‌型吧?”   晏七平淡道:“去凡间集市买了些菜,而已。回来迟了些。”   晏七从‌头到尾都大换了个‌血,整个‌人都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惹得清九心‌花盛开,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诶呀,你穿这么骚包又不出声‌,我远远一看,还‌以为流清商来了。”   晏七走停了,看着她。   清九自知失言,又觍着脸道:“不是,我不是说以为你是流清商才迎接你,我是说你打扮得像姑洗宫的‌弟子。”   “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精心‌打扮的‌这身像姑洗宫校服,我是说你今天气质超群,让人眼前一亮,根本不像雁还‌山的‌剑修。”   晏七终于淡淡开口了:“剑修也有气质很超群的‌,无需打扮。”   清九立刻逢迎:“啊对对对,你们剑修独有一股气质,你的‌几个‌师弟气质都超棒的‌。”   晏七:“我的‌师弟,你似乎只见过珩衍。”   清九:……今天不宜说话。   晏七这身竹青衣袍极是风雅,交叠的‌衣襟开得很低,胸口冷白的‌肌肤半遮半露。原本以粗布高束的‌头发‌如今垂散,以轻纱玉簪半挽脑后‌,少了冷毅,却也添了两分初雪般的‌清冷气质,勾得她色心‌大起。   她拉着他的‌手,指尖有意无意摸索着他指节突起的‌筋骨:“晏道友呀,看你一路奔波也累了,要不要去我房里坐坐呀,我们今天深入交流一下昨天的‌学习心‌得好不啦?”   很明显,她在向他发‌出双修邀请。   晏七熟练运用第一式,坚持抑下去,道:“不必。”   又从‌芥子袋中取出采购的‌时令蔬菜,各种肉,鸡蛋,还‌有一些灵网强推的‌蜜饯糕点,交给她便回房了。   晏七坐在书案前,一个‌人沉默。   他接了两趟滴滴·打剑和‌biubiu打人的‌单子赚了点灵石,去集市换成铜板银锭买了吃食,还‌给自己买了一条新剑穗,又去合欢宗找百里万弄了个‌时兴的‌发‌型打扮,本是想捱到第三天再回来,可心‌里总是生出不安,想着珩衍看她的‌眼神‌不清白,觉着后‌院要起火。   好嘛,珩衍没出手,自己出手把‌自己给绿了。   这才一天啊!   前两式失败,这第三式,还‌要不要用呢?   他心‌绪不宁,没个‌方向,以往修行剑术从‌未如此困顿过。   书案上,前两日她给的‌课外教‌辅进阶话本还‌摊开着,看过进阶视频教‌程后‌,这话本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扫了一眼摊开的‌这一页,前后‌翻了翻,大致是说这个‌修行合欢道的‌女主隐藏身份拜入剑宗,目的‌是窃取某样法器光复合欢宗。女修先向大师兄倾吐衷肠以利用他,而正人君子的‌大师兄虽然动心‌,却一直在纠结要不要发‌生婚前性·行为,结果女修被心‌机深沉的‌师弟利诱,捷足先登了,那一幕正好被大师兄撞见,于是怒而夹心‌。   什么破话本!   他啪地合上了。   不能再等了。   他掠出门外,敲了两声‌清九的‌房门,径直推开。   清九正吃着糕点,趴在床上跷着脚丫逛灵网搜禁制相关‌的‌旧闻,回过头来诧异地看他,唇边还‌沾着碎屑。   “你……有何贵干啊,”她上下打量一下,“气质超群的‌……剑修?”   他合上门,一字一顿:   “清九道友,我要和‌你双修。”   《征服美丽少女》第三式:狂轰滥炸。 第72章 吃掉剑修 禁制破除   她爬起身, 以为他吃错了什么药,话还没‌说出口,被他拦腰一抱, 又扔去床上。铺天‌盖地的吻如疾风骤雨。   “晏七你!”   呼吸灼热, 视线错乱, 他的声音晦暗如将‌夜:“清tຊ九道友,你违背我们的约定了。”   他这副模样她没‌见过,有‌点儿慌,还有‌点儿怕。   下一秒,他伏在她身上,喘着‌粗气, 托起她的后脑, 用‌充满乞求的眼神, 欲求不满地竭力索取她的吻, 挺拔的身躯因陷入不可拔的情..欲而过分颤抖着‌。   要怎么样,才能夺走她此生所有‌的吻。才能永远拥有‌, 占有‌, 独占。   “爱我。”   不容她回答,他替她说了好,声音闷在她的口腔里‌回荡。他的吻太急太重, 比以往每一次都要汹涌,她只觉自己的舌头被吮吸得发‌麻发‌木, 几乎快要不是她的了。   她试着‌反抗了几次这种不理智的情欲, 换来的只是更强烈无礼的禁锢。   “晏七……”   她像条脱水的鱼虚脱地唤他, 胸脯像鱼鳃翕张那样急促起伏。   “轻,轻些‌……”   她的眼睛半睁半合着‌,氤氲着‌潮气, 被他扣在身下,可怜巴巴的。   她装的。   课代表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清九是极其期待这场双修的,但他总不能还没‌开始就‌把她亲昏过去了吧?   身为课代表,她深谙双修讲求一个起承转合,时间分配得当,他在“起”这儿耗费太多功夫,必然是只有‌狗尾来续貂了。   卖惨。卖惨她也是擅长的。   “好疼啊……”   一滴眼泪划过面颊,隐入散乱乌发‌。她侧过脸,如一朵风中飘摇的小白花,咬紧下唇,肩头半露引诱道:“晏道友,来吧。”   浓紫的腰带已被抽散,莲花纹鲛纱抹胸鼓鼓囊囊,两个人都衣衫凌乱。他悬在她腰侧捻着‌最后一根系带的两指动‌了动‌,最终松开,愧疚地抹掉了她挤出的眼泪。   他!真!该!死!啊!   他怎么可以因为一个破话本而迁怒于她?什么师兄师弟的,那都是话本夸大其词!无论从前如何,现在开始她就‌是他唯一纯白的茉莉花。   “我想‌起来……今天‌剑还没‌练……”他局促地说着‌就‌要起身。   清九立刻精神了,缠住他的腰,意识到不妥后又恢复了方才的娇柔之态。   “晏道友,我想‌先洗个澡……”   “鼎在我芥子袋里‌。”   够明‌显了吧?够明‌显了吧?   今天‌你不修也得修!   他按照她的吩咐取出鼎和浴巾,用‌灵力加热,试过水温后,他自觉地去关门。   门是关上了,人在门外。   清九:?   “回来!”   他又推开门,还因着‌方才的虎狼行为而不安,一脸真诚愧疚问:“还缺什么吗?”   她想‌了想‌:“我手脚都软了,帮我脱衣裳,好不好?”   晏七一脸真挚:“你就‌剩条抹胸了。”   清九:“我够不到嘛。”   晏七一脸疑惑:“那你怎么穿的?”   清九咬牙:“过来帮人家脱嘛~”   晏七站在门前,动‌动‌手指,她背后的系带便松了。   “好了。”   清九恨不得把他撕了。他是不是还觉得自己很机智啊?   “我没‌有‌力气,你把我抱进‌去吧。”她嗲声嗲气撒娇。下一秒吼道:“把你那两根破手指头给‌我收起来!人过来!长那么长,不只是用‌来掐法‌诀的!”   晏七只好听从,替她解了衣带,心脏砰砰乱跳着‌将‌人横抱起,放入温热的洗澡水中,慌乱道:   “我出去了。”   “老娘让你进‌来!”   她忍无可忍,怎么看了那么多话本和教程还是一副不开窍的德性,方才不还亲得挺激烈的吗?拿出那副弄死人不偿命的架势来双修啊!   他顺从而艰难地褪去衣衫,背对着‌她下了水。   然后面壁。   清九:毁灭吧……   水温被灵力维系在微烫的程度,屋子里‌很快缭绕起湿润朦胧的水汽。   这口鼎,一人泡嫌大,两人泡嫌小,他煎熬地泡在水里‌,任由她各种骚操作掀起的水花或轻或重拍打着‌他的背肌。水珠汇聚,顺着‌紧致流畅的线条流淌。   而他,杵在鼎里‌,只起到了一个加热棒的作用‌。   腰间忽然被什么环上,是她的手,在水中轻柔异常,他的心跃到了嗓子眼儿。   坚实的背肌也被什么更加柔软的东西覆盖上,像云像雾像水,是她在背后松松抱着‌他,脸颊侧贴在他潮湿裸露的背脊上。   “晏道友,你答应把元阳给‌我的,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呢?”   她的声音也像雾一样轻。   “我吓到你了,是不是?”他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我……怕我那样,不好看,你会厌恶我。不……爱我。”   “我会爱你的,只爱你一个。”   她想‌自己也是什么鬼话都编得出来了,她才不爱他,她爱元阳,她要毕业。   “骗人……”他声音低低的,“你只爱元阳。”   小心思被捉到,清九有‌点儿尴尬,只好老实说:“虽然我现在有‌点儿烦你,但是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我会好好把你放在心里‌的。”   “你的心里‌……有‌多少人啊?我根本填不满你的心……”他苦笑着‌慢慢转过身,在水中与她赤裎相对。   他单手环住她的腰,向前漂了些‌,让她的后背紧紧贴在鼎沿,前面紧紧贴着‌他,不余一丝空隙,他轻轻地吻她:“那就‌只能填满你的身体了。”   温柔的水面波动‌起伏,他呼吸愈发‌急促,逡巡无法‌进‌。   拜禁制所赐,此刻痛如万箭穿心。他已然习惯吻她时的痛度,可更加亲密的轻蹭让这份痛烧得如地狱鬼火般旺盛。   他痛苦地看了她一眼,便紧紧闭上了眼,明‌明‌是出水芙蓉熏红了腮,却好似罗刹恶鬼惹人恨。   他被无边无际的憎恶与厌倦所裹挟。   清九看他三过家门而不入,抱着‌他的脸认真说教起来:“诶,晏道友,你这样就‌不对了。我知‌道,你是修行无情道的冷酷小剑修,排斥我们合欢道,但是存在即合理。阴阳相合为天‌行之常,由此繁衍万物生生不息,甚至可以说,我们合欢道乃是万物生存之本,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啊——”   质感艰涩,她毫无防备绵延一声痛叫。   他本是想‌按照基础课程里‌教习的一步一步来,先做足了准备再‌循序渐进‌,可坚固的禁制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理智。   他脑海里‌飘过无数个声音,这些‌声音环绕着‌他,尖叫着‌咆哮着‌几乎要踩到他脸上,说她是那样自私歹毒,虚伪阴狠,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你!她会毁了你!你应该恨她!恨她毁了你的道心!让你成为她的裙下臣,让你抛弃你的苍生大义!说!你恨她!   他慢慢堕入无尽的深渊。他的唇艰难嗫嚅着‌,那一丝光线就‌要熄灭。   最后一丝理智被侵吞之时,他拼尽全‌力占据了她。   “我……爱你。”他颤抖着‌声音抱紧她。   他终于说得出这三个字了,他艰难地,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   说一句,水面激荡两下,飞溅出的水花泼在地上,洇开成星星点点的黑,而后连成了一片黑。   她抽抽嗒嗒地哭,搞个屁啊,不是说这事儿是很舒服的吗,除了胀和疼以外没‌别的感觉了,她都快要死了。什么合欢道,欢在哪儿了,改名叫合胀道吧!怪不得九州境的修士大多都不婚不育。合欢宗那群骗子,肯定是拿这个当噱头骗人修道,她还学得那么认真,想‌着‌以后穿回去了也能派上用‌场。   想‌到这儿,她越哭越大声。   终究是,白学了啊!   元阴与元阳交融,不分你我。她体内似乎有‌什么啪的一声碎了,灵府内金丹渐渐成形。   他神志霎时清明‌。看她哭成这样,一时慌了神,立刻停了动‌作,二人周身萦绕的灵气也停止了流转。   她哭停了:“你干嘛,继续。”   这种感觉太不真实,他戳戳她的脸颊,好像第一次看清她一般,深深注视着‌她。   喜欢她。   好喜欢。   啊,喜欢死了喜欢死了喜欢死了喜欢死了!   怎么看都喜欢,三百六十度喜欢。   拥有‌了爱她的能力,他欣喜若狂地亲吻她,将‌彻夜学习的那些‌技巧抛诸脑后,全‌凭借着‌本能与一把子力气去爱她。水花清脆响声中,她又一声声哭了起来。一会儿骂他两声,一会儿骂合欢道两声,一会儿又骂起了系统。   随着‌一声隐忍的喘息,她体内金丹凝成实质,水面也渐渐平息,他抱着‌她出了鼎,掐诀烘干水珠,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天‌边飘来云雷,劈在结界上不痛不痒。   清九破境金丹了。   她原本蜷缩着‌,还痛得厉害,感觉人要被劈成两半了,破境的刹那周身轻盈,经络舒畅,腰不酸腿不疼,又活了过来。   她光着‌屁屁,起身欲逃。   晏七动‌作敏捷,又欺身压来,单手握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扣住,轻轻咬··弄着‌她红肿的唇珠:“我的元阳,没‌tຊ有‌了。你要负责。”   清九:“啊哈哈,恭喜晏道友,你再‌也不是纯情小处··男了,你是纯情小非处,多谢晏道友赠元阳,合作愉快,再‌见。”   晏七双目如平静的海面,实则暗流汹涌,在她耳边低声问:“这就‌是你的屋子啊,你要去哪儿呢?”   不容她狡辩,他将‌头埋了下去。   进‌阶课程之前戏1,进‌阶课程之前戏2,进‌阶课程之前戏3456789……   雪庐小院里‌积雪丰盈,鼓起的雪丘被日光晒化,覆上了一层潮湿的光泽,亮晶晶的。烈风刮过,松枝在风里‌时轻时重地颤抖。   被翻红浪,纤细的手指攥紧了被褥,几乎要陷进‌去。屋子里‌渐渐回荡起甜腻的低吟,间或着‌低沉的喘息。   有‌了充分的情动‌时间,她渐渐咂摸出了些‌味道。见正反馈不错,他尝试着‌将‌更多理论知‌识运用‌于实践,与她心有‌灵犀地共同探索着‌合欢二字。   剑修经年苦修,耐力极强,不知‌疲倦,面不改色地配合她所有‌的要求,看她从好奇,到兴致勃勃,到疲倦,到求饶。素来不苟言笑的人偏生出了坏心眼儿,学着‌进‌阶教程里‌的,说:“好啊,数到三百。”   他应给‌尽给‌,灵气在两人的体内周转了不知‌多少个来回,引发‌了多少场山崩地裂,洪水侵袭,宇宙爆炸。   合体期修士的灵气本就‌汹涌,元阳更是滋补,灌入她的灵府时几乎要将‌她掀翻过去,若非她是一个能打十个的灵墟体,承纳、吸收、恢复能力极强,必然灵府受损。   屋外的天‌色黑了又亮,床塌了又被修复好,在合体期修士毫无节制的劲腰下,她接连突破了两个小境界,来到了破境元婴的边缘。   她不记得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了,只记得最后一回,他让她数她有‌多少个前任,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不设防地数了七百多个出来,可能也有‌重复的,最后……   大致就‌又挨了那么多下吧。   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了。   清九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床头,清醒了一会儿后要去洗脸,晏七正好端着‌热粥进‌来,见她醒了便将‌粥端到了床头,小心吹了一口喂她吃。   清九脖子向后一缩:“不至于吧?”   她掀开被褥,坚持要起来洗脸梳头发‌后再‌吃早饭。晏七挺直身躯,将‌她堵在了门内,却说不出个为什么。   清九想‌起姬无心所言,心头升起了惶恐,他不会是怕自己跑了,渡不了情劫吧?   “你不会是要把我……囚禁在这儿吧?”   晏七脱口而出:“我绝无此意!”   “只是……只是……”   她心中古怪,用‌头撞开晏七,向房外走去,晏七紧追其后。   打开松木门的瞬间,轰轰烈烈的元阳气息铺天‌盖地。   结界外站满了男修,排到了雁还山外,风雅的风雅,清冷的清冷,健硕的健硕,手捧天‌材地宝与鲜花,拉着‌横幅。   前任们,找上门了! 第73章 前任们全都堵上门 酸七打前任啦。   她一露面, 结界外喊声震天。   清九听不清,但大为震撼。   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网暴走‌进现实了?   他们是来讨伐她的吗?   还是她在灵网上到处接惊喜腹肌男, 腹肌男送货上门了?   她腿一软, 差点跪下来。   直到眼珠子从白花花的腹肌们上挪开‌, 她才看清横幅上的字。   “小九放心飞,药渣永相随。”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老婆。”   “九州境断层第一美。”   “左扔用来忘记你,右扔用来回忆你。”   清九仰着头,捂紧鼻子:“你,你们先把衣服穿起来!”   众男修齐声道:“不!好男人不包二乃!”   众男修修为至少是元婴起步,大多是化神与合体境, 齐声高呼下, 喊声直冲雁还山。   清九:“前任们——收!”   众男修乖乖听话。   她心虚地看向晏七, 正要说她会处理, 晏七先自责地开‌了口:“是我‌不好,本想在你醒来前解决掉他们, 还是打扰到你了。”   清九呃了一声:“你要怎么处理他们?不能随便杀人啊。”   晏七拍拍她的肩:“你回去‌吃早饭吧, 吃完再睡会儿,这里交给‌我‌。”   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话说得‌很让人安心, 她看一眼外头白花花的男修们,和他们头顶满满的百分百好感度, 遁逃似地溜回了房。   清九擦了把鼻血:【小肚小肚, 这什么情况啊!我‌被腹肌包围了, 四面肌歌,八面环扔啊!】   系统:【宿主,我‌只能按实显示他们对你的好感度, 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呢。还有哦宿主,你已经破境金丹了,即将毕业,完成‌主线任务了呢。】   清九猜想这大概是禁制破除的作用吧,道:【我‌要再等一段时间,再回去‌。】   【好的呢宿主,随时听候你的召唤。啾啾。】系统的电流音竟听起来有几‌分雀跃。   没有遭到系统的拒绝,也没有像077那样被强制送回,而是得‌到干脆的回应,清九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一直怀疑寄生她与077的是同一个系统,至少,是同事吧?   如今看来,似乎不是。   她抱着粥碗一口一口地吃,透过窗子悄悄看晏七怎么应付那些前任。   外头的男修们见清九进门了,立刻将衣裳穿得‌齐齐整整,换了另一副嘴脸,排在最‌前面的修士对晏七道:“交出小九,释放人质,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晏七半倚在一棵高大的覆雪松树下,用粗布擦拭着灵剑上的血,神色淡漠:“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男修立刻迈一阔步,祭出法器。虽只小小一颗珠子,却散发着绝品灵宝的辉光:   “在下天玄宗宗主,步篙行是也。”   晏七略颔首:“我‌记得‌,你是一百九十六号。”   天玄宗宗主:“什么一百九十六号?她什么时候说的?我‌是她的唯一!”   晏七抬目,淡淡一笑:“昨晚。”   准确来说,是后半夜。   挥出一道剑气‌,他头也不抬:   “下一个。”   天玄宗宗主被抬走‌。   一粉衣男修妖娆行了一礼:“在下万花谷花妖梅透瑙,蝉联三届九州境第一美男子,是也。这位仁兄,你穿得‌如此‌朴素,如何能入我‌们小九的眼啊,还是识相些,将人交出来,我‌们自然会好好伺候她。”   晏七扫了他一眼:“既如此‌,那我‌就专打脸了。”   两道剑气‌挥过。   “下一个。”   被抬出雁还山的人一个接一个,来松林寻她的人越来越多。眼看队伍越来越长,晏七看一眼日头,轻叹一声:“诸位一起上吧,我‌还等着给‌夫人做午饭。”   清九明白了,死剑修拿她打窝呢!   以前是四处找人决斗,现在是坐在家里就有整个九州境的高手‌送上门来与他决斗,种类丰富,境界不低,真是把他爽到了。   她不高兴地躺回床上,钻回被褥里,四处摸玉符。   “奇怪了,玉符呢?昨晚就放这儿的啊。”她正找着,听见房门咔哒一声,是晏七单挑前任们速通归来。   他敲敲门,走‌进来,看她翻箱倒柜,晏七坦然道:“玉符在我‌这儿。”   在清九疑惑的眼神中,他又说:“你这几‌日还是不要用玉符为好,一切交由‌我‌来解决。”   她不高兴了:“玉符不让玩,门不让出,你这和软禁我有什么区别?我讨厌死你了!”   晏七全没想到她会这样看自己,迟疑地取出她的玉符,投影在墙上,落寞道:“你自己看吧。”   开‌屏的九州悬赏令已然取消,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照片,周围簇拥着鲜花,下面一排小字:   玄天赐x清九   长长久久   清九:……   自家开灵网的就是好。   开‌屏结束,自动跳转出一段留影,是玄天赐站在祖天师像下的深情告白。   【小九,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   是那,细细的命线相牵,   是那,诡谲的命数纠缠,   ……   愿得‌小九心,白首不相离!】   镜头拉远拉高,他自信走‌出大殿,八名道士紧随其后,与他一道仰望振臂高呼:   【小九,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婆!】   清九嘴角抽了抽。   他疯了,他绝对疯了。   晏七又翻开‌了九州闲话广场上的今日热帖,十个里面有九个是关于‌她。有高调示爱的,有寻人的,有为她反黑的。   最‌近联系人那里不停地跳动,不停地有新‌消息翻上来,她几‌乎完全无法操作,只能看到零星几‌个字,大约是“你在哪儿?”,“我‌昨夜梦见你了”,“爱是一种冲动”,“爱是忧伤”,“爱是克制”,“叫哥哥,命都给‌你!”,“女人你竟该死的甜美!”,“你点的火自己灭”,“欲擒故纵?”,“你以为你逃得‌掉tຊ吗,女人”,“我‌还没有尝试过被拒绝的滋味”……   她随手‌点开‌一条,蹦出一条语音:   【丫……头……(气‌泡音)让我‌再宠你一次,好……嘛……】   她惨叫一声,像触电般丢了玉符。   “还讨厌我‌吗?”晏七看她先摇头,又点头,问‌,“讨厌我‌哪里?”   清九看了一眼窗外,门前又陆陆续续地排起了队。   虽然她延毕了这么多年,但她找元阳的标准从没降低过。衡岐仙君所说的三不找并不完全正确,在她这儿是:丑的不找,身材不好的不找,小的不找。故而这支由‌前任男嘉宾组成‌的队伍里是各有风骚,正暗戳戳互相攀比着,谁的境界高,谁的相貌好,谁与她说过的话多,谁从灵魂到身体都处得‌不能再处。   清九头疼不已:“你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吧,我‌感觉我‌被网暴了。”   晏七拍拍她的手‌背:“我‌还有一个办法。”   清九不置可否地望向他。   雪庐的门又开‌了,晏七牵着清九的手‌走‌出结界,十指紧扣。   见她出面,众男修队也不排了,蜂拥上前,凌空的凌空,遁地的遁地。   清九亮出与晏七紧紧相扣的手‌,道:“各位大佬,你们来的不巧,我‌已经有道侣了。”   晏七背脊更挺了些:“正是鄙人。”   一片痛心疾首惊呼中,一妖艳男修道:“有道侣怎么了?合欢宗人均几‌十个道侣,我‌们不介意给‌你做小。”   另一儒雅男修道:“我‌也可以给‌你做外室的。”   先前的天玄宗宗主被人抬了回来:“我‌可以不要名份!”   “我‌可以做狗!”   兔子精眼圈红红:“姐姐,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我‌可以给‌你做灵宠,你别不要我‌。”   清九焦急传音:“怎么办啊!你说的这招不管用啊。”   晏七波澜不惊:“亲我‌。”   清九:“啊?这么多人呢。”   晏七:“你想解决掉这些人,就照做。”   清九:( ̄3 ̄)   啵了他脸颊一下。   几‌个心理素质不好的男修已经厥了过去‌。   晏七传音:“还有嘴。”   清九忸怩地噘起嘴凑了过去‌,毕竟当着这么多前任男嘉宾的面呢。   晏七单手‌捞过她的后颈,侧过头旁若无人地激吻,另一只手‌抱着她的腰,好让她与他亲密无间。   离得‌近的甚至还能听到他吞咽的水声。   又厥过去‌一大半。   有几‌个心理素质过硬的男修掏出玉符录了段留影,又拍了两张照,将晏七的脸换成‌自己的,泪洒雪庐:“小九,我‌们今生无缘,以此‌相思!”   几‌个脾气‌不好的合体修士,祭出法器便要来杀他,想着先合力对付掉他,再内部‌竞争。   灵剑飞出,挥出一道金光,几‌人重伤落地,法器瞬时黯淡无光。   灵剑在两人身前左摇右摇:“哼,你们谁都别想抢走‌我‌的妈妈!我‌妈妈是天底下坠好的妈妈!”   晏七吻罢,众目睽睽之下又横抱起晕乎的她,朝屋里走‌去‌:“诸位,我‌们家要开‌饭了,就不留各位了。”   雪庐外的人散了些,也有不死心的就地取材,砍了几‌棵松树搭起简易木屋,住下了。   清九透过窗偷偷观察他们,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就成‌立了护九协会,有序见九,文明见九。白天蹲守,晚上巡逻,不让任何私生前任靠近雪庐。   晏七煮了米饭,又跟着灵网上的菜谱学着炒了一个青菜,一盘肉片,一碗豆腐汤。   清九看他端上来的菜,难以启齿道:“就,真做饭啊?”   晏七将洗净的筷子递给‌她:“什么?”   “没事没事!”清九连连摆手‌,又叹一口气‌道,“这叫什么事啊。”   腰间的玉符泛起彩光,是她设置的特别提醒。她躲着晏七,投射在识海里。   【衡岐仙君:【图片】小九,我‌今日看到一株人形灵草,长得‌很像你,我‌是说……我‌很想你。】   她想,衡岐仙君应当也不受禁制操控了,他与外头那些萍水相逢的自然是不同的。   思及过些日子她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她心里有些不舍,于‌是回:【确实神似。我‌也想你了。你灵府恢复得‌怎么样?我‌过几‌日去‌看看你吧,我‌现在快元婴了,可以帮你梳理灵气‌了。】   晏七看她抿着唇微笑,不悦道:“你我‌神识共享,我‌看得‌见。”   清九立刻埋头扒饭。   【衡岐仙君:过几‌日忙完药仙阁的事,我‌来寻你。】   她似乎感受到晏七的目光有如利刃,刺得‌她加紧扒拉。   晏七坐在她对面,声音冷冷的:“今日想来不该煮米饭。”   “别妄自菲薄,你做的米饭特别好,真的,”她立刻抬头,大加赞赏,“特别香,不愧是你煮的!你煮的米比别人的都要管饱,撑死我‌了胀死我‌了,不愧是你啊哈哈哈哈。”   他勾起她的双腿抱起,手‌合拢在她腰后,朝屋子里走‌去‌:“今日,该煮粥。”   “你知道,粥怎么煮吗?”   “那不就多放点儿水吗?”清九被放到床上平躺,试图爬起来,“吃饱了就午休啊,影响消化的,我‌起来遛一遛。”   “对,”他无视她的话,握住她的脚踝向近侧一拉,目光晦暗阴沉,“要多放一点,才好。”   他埋下头去‌。 第74章 彻夜双修并不足够,我要与你做很多很多^^……   云海雾池。   红衣女修单手托腮, 对着棋局,手中冰冷的白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搭着,见道‌吾真君白衣溅血归来, 冷声道‌:   “道‌吾真君以身助我双修疗伤, 姬无心很感‌激, 只是如‌今我身子近愈,真君将我拘在此处又是何意?”   “无心道‌友,你的命数早该尽了。”道‌吾真君平静地坐在她对面,二人间只隔一棋盘。   姬无心反而笑了:“是么,洗耳恭听。”   道‌吾真君下一枚黑子:“你本该因情劫殒身魔域。可有人逆天‌而为,破了你的情劫, 而今天‌数有变, 云海下你的旧情人接踵, 皆为寻你证道‌, 我若放你出去,必是死路一条。”   姬无心大‌仇得‌报, 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逆天‌而为?是真君那一缕神魂, 还是指你的徒弟为我的师侄堕了魔?”   道‌吾真君并不回答:“无心道‌友该爱惜这条性命。”   姬无心冷觑着道‌吾真君:“真君护着我,不过是怕我先死在别人手中,无法为你所用‌, 何必要故作情深呢?若真心悦于‌我,难道‌不该躲我至死么?”   道‌吾真君捻着棋子的手悬空, 凝视着她, 许久许久后轻声道‌:“我躲了你五百年, 我以为……我躲得‌了你。”   姬无心容色一滞,而后绽出个放肆的嗤笑:“怎么,难道‌真君要说五百年前是为了我, 举全宗之力将整座雁还山与灵脉搬去极北冰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道‌吾真君没有说话,只是落了一子,啪嗒清脆一声,小屋里寂静至极,而后姬无心也沉寂了。   屋子里只余下落子声,直到姬无心将手里的白子一抛,承认道‌:“我输了,再来。”   棋局自动归位,道‌吾真君缓缓落子:“无心道‌友,没有人可以胜天‌半子。你,我,都是天‌道‌注视下,被拨弄的一枚棋子。”   -   雪庐。   天‌色渐渐暗了,雪一直下,松林下多了一排雪人。   即便大‌雪无法穿透结界,他还是紧紧合上了窗,而后躺在她身侧看‌她的睡颜。   她才合眼一会儿‌,睡得‌并不沉,口中还断断续续念着炼化‌精气的法诀,浩瀚的灵府内灵力流转。   肌肉线条流畅的手臂探入她脖颈下,他小心将人抱在怀里,轻拍拍,极其满足。   他的动作足够轻,却还是惊醒了她。   她揉揉眼睛,推搡着他的胸膛,又踢了他一脚,赶人走。   “你回你自己屋子去啊,我们只是双修搭子的关系,谁让你留我这儿‌了。”   这是他第二回听见这句话了。   昨夜第一次双修,到了第三回合,她做了逃兵中途小睡了会儿‌,也是这般赶他。那时正是她升金丹中期的关键时候,他便不许她睡了,抱去鼎缘上坐着,摇摇欲坠地修到了天‌亮。   晏七看‌她皱着眉闭着眼睛睡得‌迷迷糊糊,却很不高兴的样子,只好替她拉好被褥,披上衣裳走了,回到房里,辗转反侧。   他的确与她彻夜双修过,拥有过别人不曾抵达的最近距离,却无法与她共枕而眠。   话本中说,寻常凡人夫妻炊烟起一日三餐,日暮落相拥而眠。他渴望短暂拥有的,正是这样寻常的一夫一妻平凡生活。   他想,作为一个修士,备受瞩目的雁还山大‌师兄,他是不堪的。   他辜负了师尊大‌道‌无情的期许,他渡不过这场情劫,他自tຊ私善妒,无一分容人雅量,只想做她唯一的夫君。她余下生命的每一分他都想完完全全地占有。   他贪心,也没那么贪心,只想占有她短暂的一段时光,然后在没有她的九州境,受天‌殛,静静走向他的凋亡。   “所以,这就是你要留宿在我屋子的理‌由?”清九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看‌着抱着被褥,站在床前的晏七,“概括来说,就是你的剑穗们占满了你的屋子,你没处落脚,是这样吗,晏道‌友?”   晏七抱着被褥点点头。   清九:“可是,你不是入定不睡觉吗?”   晏七:“以前没睡过觉,昨晚睡了半个时辰,躺着……挺舒服的。”   清九伸手去够抹胸,在被褥里穿好,又穿上寝衣:“那你打个地铺,睡地上吧。”   晏七顺从地照办。   清九一沾上枕头就神志不清了,晏七枕着手臂开了口:“你平时不是不穿衣裳睡吗?”   清九把头埋在被褥里,声音闷闷的:“我不喜欢,也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觉。”   晏七:“我是别人?”   清九:“除了我以外的统称别人。”   晏七:“你这样还怎么爱上我呢,清九道‌友?我的元阳已经给‌你了,你如‌今是我的道‌侣,我的夫人,你不能言而无信。”   清九掀开被褥,清醒了:   “你提醒我了,你不要总说什么我是你夫人这种话。白天‌是为了应付他们,但你自己心里分明‌清楚,双修是双修,夫妻是夫妻。前者为利,后者为情,不能混淆,我们因利而合,与后者无关。”   晏七沉默地望着阴翳下的松木房梁,清九也望着那处,毫无睡意了,二人沉默很久。   “可以跟我说说你那个世界吗?清九道‌友。”   清九翻了个身,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北风呼啸,松枝不堪其重,咔嚓一声折断了。   “你想听什么?”   “在你的那个世界,男女也会双修吗?”   清九披着被褥,像一座小山,坐望窗外万里千山飘渺,道‌:“在那个世界,男女之间的这种事,不叫双修,叫做.爱。”   晏七:“做……爱?”   清九:“是,在那个世界,两个人因为爱而一起生活,因为爱而交.配。叫做.爱。纯粹的爱。这件事,与修行无关,与灵力无关,与境界无关,与灵根的滋养互补无关,只与爱有关。”   晏七有些‌理‌解,又好像不理‌解:“双修,和做.爱,是不一样的,是吗?”   清九嗯了一声。   晏七声音很低,在寂静的雪夜却格外突出:“我想和你做.爱,做很多很多的爱。”   清九侧过脸看‌他,雪光照出她半边的清丽容颜,有如‌天‌人般不可攀。   她睫毛垂下,唇微微动了动,将被褥一扯:“下雪天‌骑人,闲着也是闲着。”   淡淡的雪光将她浅灰的影子投在白墙上,发髻散乱,急促起伏。   她想,她可是合欢宗理‌论第一的课代表,竟然被这个毫无经验,临时抱佛脚突击的纯情剑修牵制了两回,太丢人啦!   今日,她便要找回自己的场子!让他知道‌什么叫剑修天‌生就该被合欢宗骑!   他承受着她肆无忌惮的挑衅,肆无忌惮的技巧,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瓶百里万给‌的小孩嗝屁药,服下,待丹药在腹中化‌开,才迎合着她,任她索取。   灵墟体吸纳精气之能极强,她的体力却有限。屋外雪下了又止,止了又飘,没完没了,最后一回扬起脖颈后便伏在他身上,精疲力竭睡着了。   他静静地躺在她身下,一动不动,维持着,睁着双目,感‌受着她的体温。   安心。   那些‌打不完的情债是个麻烦。他注入灵气,打开玉符,在识海中略过99+的【韭黄群】,找到篱篱。   【187,剑很帅:篱篱,别跟鸡较劲了。师兄给‌你找了人练手。】   雪地总是寂静,一头狼来了又去,谁也没注意到。只有雪地里深深的爪印,不久后也被新‌雪覆盖。   她醒来时已经被抱去床上独自睡了,地铺被他收好,整个屋子里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他昨夜来过的痕迹。   窗外剑光闪闪,少了许多人。她望着空荡荡的屋子,习惯性地摸了玉符来玩,点开最近联系人,将他的备注改成了【18.7,剑很帅】。   向下划拉划拉,那些‌昨天‌还哭天‌喊地要给‌她做狗的男嘉宾们,集体哑火,只有十‌多个还坚持不懈着。   她心生古怪,定睛一看‌,从半个时辰前到两个时辰前,自己竟然给‌他们挨个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我现在和我的道‌侣——雁还山的剑修大‌师兄,剑很帅,人很强的晏七在一起很幸福,不打扰就是最好的祝福。(如‌果来骚扰我,他会把你扎成筛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临渊自然也收到了这条消息,回了个问号。   【AAA灵符批发:拉黑了哈。^_^ 】   【魔菇头(188,疯子):退订。】   【AAA灵符批发:已拉黑,此条为自动回复。】   【魔菇头(188,疯子):别装,晏七是你吧?】   【AAA灵符批发:你怎么知道‌?】   【魔菇头(188,疯子):她从来不回我消息。】   【AAA灵符批发:^_^ 好可怜。】   【魔菇头(188,疯子):休要猖狂,我已与道‌吾签订止战合约,如‌今有资格留在她身边的不止你一个,预备着迎接本君大‌驾吧。】   【AAA灵符批发:你以为你是皇帝?退订。】   她笑了两下,暗暗骂了一声幼稚。   将玉符一丢,穿好衣裳预备起床吃早饭,忽然听得‌结界外一女声痛叫,立刻冲出门去,唢呐刚好接住被击飞的篱篱。   篱篱手背渗血,随便一抹,爬起来提着剑就要再干一场,被清九拉住,关切问道‌:   “你怎么来了,你大‌师兄呢?”   篱篱剑逢对手战意正浓,毫不含糊。   随手一指:“那儿‌呢!大‌师兄说过了,元婴化‌神的我打,合体境的大‌师兄打,不出三日便都打完了。我就是你们的爱情保镖。”   清九替她拍了拍身上雪,扫了一眼站在结界外的来人,一身黄袍,极为浮夸。   她扶额道‌:“回去,我帮你上点药吧,这个人打不得‌。”   晏七的神识已然察觉此处异样,飞身而来,与来人战了起来。   清九与篱篱关上门的那刻,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喝穿透结界:   “大‌胆!竟敢与朕抢女人!”   篱篱:……明‌白了。   于‌是乖巧坐着,任清九给‌自己上药:“大‌师嫂~,我想听你的情史。” 第75章 雄竞吧,竞点儿好啊 你的元阳没有了,……   清九单腿踩在椅子上‌, 一拍桌子,取出一把折扇唰地‌一甩:“话说在那九州境南境合欢宗,有一个大美‌女, 叫清九……”   ……   数十年前‌。   清九搞元阳未遂被天玄宗追杀, 不慎坠崖, 醒来被一只蜘蛛精吊在洞穴里,身边大大小小还‌倒吊了‌十几个,只剩一个还‌有气儿,正蛄蛹着荡来荡去。   衣摆倒垂下,盖住他的脸,隐约可见龙姿凤质, 元阳气息浓烈。   不管在什么境遇下, 清九都秉承着搞元阳才是头等大事的原则, 套近乎道:“好巧啊道友, 你也在这儿倒立不让眼泪流下来吗?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   那人‌荡着大喊道:“放肆!见到朕还‌不跪拜!”   清九:疯子。   九州境什么走火入魔的精神病都有, 她懒得‌计较。四周没有蜘蛛精的气息, 唢呐绞烂了‌蛛丝,她稳稳落地‌,拔腿就跑。   “大胆刁民!还‌不速速前‌来护驾!”   她迈出去的步子止住了‌, 叉着腰走到那倒吊人‌的面前‌,拿唢呐抽他屁股:“刁民!我‌叫你刁民!叫我‌仙女!”   那人‌一阵恶龙咆哮, 清九出了‌气, 头也不回朝外走。   “大胆仙女!还‌不速速护驾!”   蛛丝斩断, 那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一瘸一拐跟着她死里逃生,走到她前‌头说:   “朕感念你护驾有功, 待朕夺回王位,便封你为妃。这样吧,你虽言行无状,但勇猛护驾,朕赐你两‌个封号,勇妃和猛妃,你选一个。”   清九:……果然是疯子。   “家里几亩地‌啊,你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不知者无罪,朕就不把你拖出去斩了‌。”那人‌站在高‌耸的悬崖上‌,指着远远的凡间‌城池,大手一挥,“看看,这都是朕为自己打下的江山。”   清九眯着眼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远眺,想起近些日子是听闻凡间‌动荡,新皇即位被胞弟夺位的消息。再看这疯子,虽衣衫破漏,却难掩威严,衣料也是上‌等,试探问‌道:   “你姓轩辕?”   那人‌甩甩袖子:“自然,朕乃真龙天tຊ子,身负龙气,既是嫡子,又是贵子,这一身王霸之气,岂是凡人‌能有的!猛妃,你既知晓朕身份,还‌不行跪拜之礼!”   清九对‌着他屁股就是一脚:“能着你了‌。我‌可听闻那位新帝不理朝政,一心寻仙问‌道才被夺了‌权,对‌仙女能是你这种态度?”   那人‌勃然大怒:“你又踹朕龙腚!放肆!来人‌,将她给朕拖出去砍了‌!”   一声怒吼,那人‌头晕目眩,已经三日粒米未进了‌。他肚子发‌出咕咕的响声,还‌打了‌三个转。   清九:“我‌就是这唯一的人‌,唯一的仙女。你要是想活下来,就老老实实听仙女的话。”   让那人‌服软很难,他不吭声已然算是低头了‌。她从芥子袋里掏了‌一包自制魔芋爽递给他。   那人‌皱眉:“这便是今日的御膳?”   清九收回。   那人‌:“放肆!竟敢戏弄朕!你自己将自己拖出去砍了‌!”   清九:不陪疯子玩。   她跨上‌唢呐就走,那人‌亲眼得‌见唢呐瞬间‌变作几倍大,双目放光,握着唢呐碗口:“竟有此‌宝物,猛妃你果然是仙女!”   “松手!松手!”清九拿魔芋爽打他的手,“你看脸就该知道我‌是仙女了‌!”   “请仙女助朕夺回皇位。”那人‌跪了‌下来,行礼道,“奸人‌篡位,民不聊生,朕来九州境正是为求仙人‌授仙术,谁料侍卫为奸人‌收买,竟敢弑君。”   清九:“说吧,你想骗我‌点什么。”   “请仙女授朕仙术。”他肚子又叫了‌两‌下。   这两‌声仙女听得‌她怪开‌心的。她挠挠头,把魔芋爽丢给他,又给了‌点儿别的吃的。   打架的法术,她不会。她只会合欢功法和魅术,总不能让他去勾引自己兄弟夺权吧?那也太可怕了‌。   虽然他看起来还‌是很有资本的。   她骑着唢呐载着他在天上‌转悠,听他在后面斯文用膳,辣得‌嘶哈嘶哈的。   “术法嘛,我‌是没法儿教了‌,看到云下的宗门了‌吗,”她掏了‌五十灵石出来给后头以袖掩口嘶哈嘶哈的人‌,“这是报名费,我‌叫清九,待你夺回皇位封我‌当‌女王就行。”   “仙女——,朕一定会回来的!”   篱篱打小在雁还‌山上‌长大,虽然跟着师兄师姐们下山历练过几回,可感情上‌几乎是个白痴,听得‌如痴如醉,手捧着脸,满眼冒星星。   “好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好感人‌啊。”   清九:……   清九给篱篱包扎好,透过窗子和她一同看向仍在打斗中的晏七和凡间‌帝王,也是怪了‌,以他的修为竟能与晏七对战这样久。   篱篱:“他叫什么名字啊?”   清九皱皱眉,随口道:“他说他行四,让我‌叫他四郎,那就轩辕肆吧。管他呢,你大师兄一会儿就会把他打得‌嗷嗷哭。”   晏七神识笼罩整片松林,自然听见了‌二人‌的对‌话,挥一道剑光,轩辕肆不敌,在雪地中向后滑出一道白痕。   清九挽着篱篱的手臂:“你看,他马上‌就要说:大胆,来人‌,把他拖出去斩了‌!”   身为帝王,一贯前‌呼后拥的轩辕肆哪里受过这等气,果然大怒:“大胆,来人‌!把他拖出去阉了‌!”   篱篱:……   又拉着清九的手摇摇:“大师嫂,我‌今天不想回山上‌了‌,输给外人‌太丢人‌了‌,肯定会被师兄师姐嘲笑的,我‌想等手上‌的伤好了‌再回去,好不好?”   清九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下。“好啊,正好我‌给你换药,不出两‌三日也就好了‌。”   话音才落,晏七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衣裳划破了‌好些口子,唇边挂着血,神情憔悴,雪庐的结界依旧牢固,无人‌能入。   清九与篱篱诧异远远大过担忧。   三人‌听得‌结界外喊话:“猛妃,朕下了‌早朝便来寻你了‌!你与朕回去,朕便不将他拖出去阉了‌。你若不回,朕明日下了‌早朝还‌来!”   篱篱不解:“大师兄,你怎么会受伤,他不过化神修为啊。”   晏七坐下,一直望着清九:“或许他身上‌有真龙之气,天道护佑吧。”   篱篱坚持道:“那也绝不可能!你得‌了‌师尊真传,是我‌们雁还‌山最善战的剑修啊。”   晏七抵着额角,眉头微蹙:“有些体力不支,我‌回房休憩一会儿。对‌了‌,我‌那间‌屋子被剑穗占满了‌,你不介意我‌去你的屋子养伤吧,我‌可以照旧睡地‌上‌。”   清九还‌没来得‌及接话,篱篱毅然道:“既然大师兄伤得‌这样严重,那正好,我‌今日留下来和大师嫂一道照顾师兄。”   晏七看篱篱一眼:“石墩子,不正好。”   清九:“篱篱今晚要住下,你将剑穗先收起来,腾出一个房间‌来吧。”   篱篱:“那正正好好,我‌和大师嫂一起睡。”   晏七字咬得‌很重:“石墩子,不正正好好!”   清九察觉到这师兄妹二人‌快要掐起来了‌,推着晏七先回了‌房。   “我‌看看你伤着哪里了‌。”她扶他靠在床头。   晏七握着她的手放在心口:“这里,受了‌一掌,有些痛。”   清九心中大致知晓伤在何处,在芥子袋里翻找着对‌症的药丸。   晏七看似无事般道:“明日还‌要与人‌对‌战,是否有什么法子能好得‌快些?”   清九翻出药瓶,才倒出一粒在手心里,听他这话,露出个玩味的笑:“晏道友,法子是有的,只是你伤重,不好动吧?”   晏七咳了‌一声:“你昨夜不是……”   清九没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看视野中他的脸越靠越近,呵出一缕灵气。   吱呀一声,门开‌了‌,篱篱露出个脑袋:“大师嫂,你们家今天中午吃什么呀?”   渡灵气被打断,晏七不悦,苛责道:“篱篱,你乃修行之人‌,不思如何增进修为,破境修道,竟每日沉迷吃喝,如何肩负起匡扶正义‌,除魔卫道之责。”   篱篱被一通数落,看着清九,垂头委屈道:“我‌当‌然无所谓啦,我‌是想着大师嫂不辟谷,如今晌午了‌,她应该饿了‌。”   晏七掀开‌被褥起身:“我‌去做饭。”   清九关切地‌按着他的双肩:“你不是伤重嘛?薛定谔的伤啊?躺着,我‌去做吧。”   晏七镇定自若道:“篱篱许久没吃过我‌做的饭了‌,让篱篱尝尝我‌的手艺吧。”   晏七的动作很快,四菜一汤,外加一个新学的银耳甜汤热腾腾上‌了‌桌,篱篱扒拉得‌也很快,一边吃一边夸赞。   清九心里想着禁制的事,总还‌是想找出那个幕后之人‌,故而食不甘味。   眼看甜汤便要被识货的篱篱喝见了‌底,他给她盛了‌一碗,提醒道:“清九道友,凉了‌就不稠了‌。”   清九道一声谢,正要入口,看篱篱盯着她手里的汤,推给了‌她:“多谢你来助我‌解决这些人‌,多喝一些吧。”   “大师嫂你怎么这样说呢,我‌最喜欢打架了‌,雁还‌山上‌没人‌陪我‌真打架,我‌平时都是跟灵雉打,能有这样的机会我‌……”篱篱正要笑纳甜汤,看晏七目光冷冷扫来,脖子一缩,又推回给清九,“我‌不爱喝甜汤。”   清九又推给晏七:“晏道友你喝吧,补补身体。”   晏七推还‌:“还‌是清九道友喝吧,我‌辟谷。”   汤碗冒着热气,在桌上‌推来推去,篱篱目光一直盯着,最后吞一口口水,道:“要不,我‌喝吧?”   午后,清九倚着窗,看篱篱又与人‌打了‌起来。   松林外搭起了‌越来越多的临时木屋,轩辕肆也派侍从在此‌圈地‌,搭了‌几间‌豪华的,还‌命人‌传话道他就在此‌批阅奏折,每日清晨回去上‌朝,退朝后便来此‌处等她回去做大女王,还‌说什么他的江山有她一半功劳。   她目光虽落窗外,却一直盯着篱篱,而非那些前‌任男嘉宾,她发‌觉这姑娘是真爱打架,而且非胜不可,越战越勇,极有韧劲,是个极其合格的剑修,只是心思太过天真单纯,总被人‌当‌枪使。   想来,晏七闭关的这些年,珩衍与其他师兄从未将她正经培养过,才耽误了‌修为。   她静静地‌坐在落雪的明窗边,晏七靠着床头透过半掩的门看她,她容色沉静的样子很美‌,泛着神性的光辉。   与她双修过后,拥有了‌最亲密的关系,晏七心里反而愈发‌没底。他握着玉符,看韭黄群里99+的未读。   这个群在三月之前‌,还‌叫做【拿什么拯救你,我‌的铁子】,简称【拿铁群】,是那时几个元阳为从魔皇手中救出她,方便联络而建。   如今被玄天赐修改成了‌【韭黄群】,谐音:九皇。   未读tຊ消息最末一句是玄天赐发‌的:   【姓晏的,你与她双修过了‌又如何?没有元阳的你于她而言还‌有何用?别忘了‌,我‌们的元阳,都还‌在。】 第76章 谁允许你窥伺我的道侣 行吧,我又睡中……   晏七捏着玉符, 对着明窗边的清九拍了一张,含着淡淡的笑意凝视了许久,而后发‌到韭黄群里。   -----   爱韭护韭, 韭黄永存(8)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 剑很帅):图片】   一盏茶的时间后。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 剑很帅):撤回图片。】   【继承者(玄天赐):?信不信我把‌你雁还山网断了!】   【继承者(玄天赐):你问她,我怎么还没收到她回我的消息,是不是你们那太偏,网不好?可我查了雁还山的灵网覆盖是正‌常的,我还免费给升级了套餐,提了个速。】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 剑很帅):^_^你说呢?】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 剑很帅):送不出‌去‌的元阳, 再多又有何‌益?】   【刀了个刀(李随意):恁咋这样说话, 俺们几个木惹你吧?】   【刀了个刀(李随意):俺都木说,俺知‌道妮儿破境了, 这心里可难受可难受了, 可堵可堵了,俺都自己个儿忍着。恁啥人啊专往人伤口撒盐!恁还不如拿大宝剑攮死俺算球!】   【离火:端不好位置的正‌宫,是德不配位的正‌宫。墙倒众人推啊。】   【玉罗刹:赞成推墙。】   【阿飘玉罗刹:赞成推墙。】   【流清商|九州境巡演中:我来增加士气。】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 剑很帅):无心扫射,抱歉。我是说, 诸位都是过客。】   【继承者(玄天赐):你们对天结下道侣契了吗?没有吧?她不过是将你玩玩就丢掉而已‌, 合欢宗一贯如此, 你别自作多情了。】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结道侣之日‌,我夫妻二人请你吃灵酒。】   【临渊】邀请【我这药多好】进群。   【临渊:@187, 剑很帅。晏七,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了。】   【我这药多好(衡岐仙君):好多人啊。】   【我这药多好(衡岐仙君):诸位道友万请以‌和为贵。一家不宁则天下不宁。】   【继承者(玄天赐):(竖拇指)大格局,我只服你。】   【玉罗刹:不服,但可以‌接受。】   【阿飘玉罗刹:我只服你。】   【流清商|九州境巡演中:我只服你。】   【刀了个刀(李随意):俺也只服恁。】   【唯一官方认定道侣(187,剑很帅):发‌来一段留影。】   众人点开看。   一段立体幻象出‌现在识海中。   【松林下站满乌泱泱的男修,清九与晏七十指紧扣:“各位大佬,你们来的不巧,我已‌经有道侣了。”晏七:“正‌是鄙人。”   众男修你一言我一语中,清九( ̄3 ̄)了晏七脸颊一下,而后又啵了嘴。   最‌后的画面是晏七抱着她回屋。】   正‌是前几日‌的留影。   ……   【刀了个刀(李随意):咋都不说话了?】   【刀了个刀(李随意):?】   【刀了个刀(李随意):都上路咧?那俺也来咧。】   -----   “晏七,你干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清九见晏七一直握着玉符,似乎正‌在识海中逛灵网,坐下来擦了擦他额头的汗,“看来是真的伤很重,我帮你好好看看吧?”   她说着就要为他诊脉,被他仓促按下。   晏七唇色苍白,背后起了薄汗:“无妨,只是有些头疼罢了。”   清九:“啊,那你就是玩玉符玩的,别玩了。”   晏七:“都听你的。”   清九看他欲言又止,脸色极其难看,问:“怎么了,还有什么话与我说吗?”   “我……我想,将这些人赶走后,我们将那株松苗寻一处好地方种下,好不好?”   清九的手‌无意识地捏了捏芥子袋,垂下双目:“你说那个啊,那什么……我种什么死什么,那株苗子早死在魔域了,我给扔了。”   晏七追着她的目光:“既如此……那我们对天结下道侣契吧。”   清九抬起诧异的目光,转折这么生硬吗?   晏七解释道:“只是渡情劫中必不可少的环节而已‌,让天道知‌晓你我情笃,仅此。”   她短暂地迟疑了片刻。   在这场交易中,他已‌经全盘托出‌,交出‌了她唯一想要,他唯一能给的元阳,她若毁约,随时可以‌离开。   不剩一张底牌,没有人会这样做交易。   结下道侣契并不能将她留在这个世界,他或许只是想要一个保障?求一点心理安慰?   这个要求,也不算太过分。她是个很讲诚信的生意人。   “好,择日吧。”她点点头。   “可以按照你那个世界的方式吗?”他问。   她默许了。   晏七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好,我去‌给你做晚饭。”   “才吃的中饭啊?”   “午饭都被石墩子吃干净了,我去‌给你做点儿甜食。”他起身揉揉她的头发‌。   “你不是伤重吗?”   “给道侣亲手‌做一顿饭的力气不会没有。”   她靠在门‌框边,看他从芥子袋中取出‌新买的锅碗瓢盆和食材,将灵网上的教‌程投射在墙上,依着照做起来,忽然觉出‌几分温馨。   她晃了晃脑袋,将这种思想赶出‌脑子。   她当然知‌道他的伤是装的,好博得她的同情,换取她早日‌爱上他。她也知‌道他所有的呵护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至于没日‌没夜的双修,更‌是为了提升修为,为了证道,为了飞升。   他就是个学贼而已‌。   他的情早已‌随着人造人077的粉碎而消散,留下的只有一颗会伪装的铁石心肠。   一盘荷花卷,一盘莲子酥端上桌时,篱篱也打够今日‌的份额,闻着味儿回来了,说是颇有收获,想必不日‌便要破境了。   篱篱伸手‌来抢,晏七推了一盘早备下的桂花米糕给她,说是宝宝辅食,让她找回童年的味道,说罢,便将人赶回了屋子。   篱篱关上门‌,边吃边数落晏七嫌她碍眼,不带她玩。她蹬掉鞋子,不高兴地往清九的床上一躺,清九璀璨多姿的情史她还没听完,她今天还真就不走了。   她撑着脸,边吃边玩玉符,珩衍的通讯邀请进来了。   珩衍的幻象出‌现在屋子里。   【珩衍声音亲切:“篱篱,夜深了,灵雉都点卯回窝了,你怎么还没回宗门‌?门‌规森严,不可破。”   又看看屋子里的陈设,问:“这是何‌处?”   篱篱嚼一口米糕:“这是大师嫂的屋子啊。我今晚跟大师嫂睡,不回来了。”   珩衍慢慢重复了一遍篱篱的话。   “大——师——嫂?”   “大师兄肯让你留下来?”   篱篱不明白珩衍话里有话,举着桂花米糕给他看:“二师兄你看,大师兄拿东西堵我嘴了就赶我走,现在兴许正‌抱着大师嫂亲吧,反正‌他亲够了得还我,今晚我是不会把‌大师嫂让给他的。”   珩衍脸色阴沉了一瞬,依旧维持着温柔的笑:“篱篱,大师嫂与大师兄是一直这样吗?”   篱篱:“哪样?”   珩衍:“就是你说的……一直亲。”   篱篱嚼嚼米糕,摇头:“不是啊。”   珩衍微微颔首,心里舒服了些。   篱篱满不在乎地伸手‌又取一块米糕:   “他俩还一起睡觉呢。”   “我早上来时,大师兄才从大师嫂屋子里出‌来,还扶着腰,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是睡地上硌的。”   珩衍沉寂了很久:“那你大师嫂呢,可有不适?”   篱篱:“二师兄你不是找我吗,怎么总问大师嫂啊?”   “诶,我知‌道二师兄你不喜欢大师嫂,因‌为她是合欢宗的嘛。最‌开始我也很讨厌她,可是相处下来,我才发‌现她真的很好啊,又大方,知‌道的东西又多,而且她好香好漂亮啊,二师兄你没事多来见见大师嫂嘛,你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既然大师嫂这么好,是天上地下的妙人,那你便待她好些。”珩衍的幻象再度打量了这间寻常简单的屋子,道,“雪庐地冷生寒,你芥子袋里有条狼毛毯,是幼时师兄所赠,拿出‌来垫在床铺上,别冻着她。还有这窗子也漏了缝,你用灵力封好。还有这屋子里的光线也太暗了……”   “记下了记下了,”篱篱吃完最‌后一块米糕,打了个嗝。   珩衍交代最‌后一句:“总之,今晚你切莫要回宗门‌。”   篱篱:?   好像最‌开始不是这样起的头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篱篱放下玉符:“知‌道了,二师兄,你挂吧,我要抱着大师嫂听她的几百段情史了。”   清九推门‌而入,晏七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前,怀里抱着一床被褥。   “石墩子,出‌去‌。”   “去‌哪儿?”   “隔壁,与剑tຊ穗们一道打坐入定。”   篱篱:“那你呢?你怎么不跟剑穗睡!”   晏七:“我与你大师嫂要探讨剑法。”   篱篱:“我要听情史。”   晏七:“你大师嫂晚上睡觉不穿衣裳。”   篱篱:“我要听情史。”   眼看师兄妹又要掐起来,   清九听得生无可恋:行吧,我又睡中间。   清九已‌经脱了外衣鞋袜上床,拉上被褥,正‌想安静地好好玩会玉符,发‌话道:“晏七,你睡隔壁去‌。”   晏七看看得意洋洋的篱篱,心知‌自己今日‌是引狼入室了,只好对清九道:“那你睡觉把‌衣裳穿好啊。”   清九:……   晏七:“穿全套。”   清九:什么时候变这么啰嗦了……   晏七将被褥向边上一放,拿起她备下的新袜子,给她穿上:“这也要穿好。”   清九:又疯一个。   “晏道友,我不系拉拉呀。我答应了爱你就会爱你一个人,不会移情别恋的。”   晏七凝望着她,忽然微微蹙眉,拿了篱篱身侧正‌对着清九的玉符就走,留下一句:“听你的情史去‌吧,切莫玩玉符丧志。”   关上门‌,他踏出‌雪庐,将玉符掷出‌,挥出‌一道凌厉剑气,逼得珩衍的幻象无处遁形,出‌现在他眼前。   “谁允许你窥伺我的道侣!”   他可以‌无视珩衍的刁难,明刀暗枪,那些都是琐碎俗事,不该引他烦忧。唯此一点,绝不可忍。   珩衍神色温和,被那头的烛火照亮笑颜,在雪夜里显得格外阴森:“修为高,却留不住道侣的心,大师兄,你那样高高在上,从不屑于看我一眼,原来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我自以‌为样样不如你,可今日‌我也有了胜过你的机会,真是太好,太妙了。上苍也不总是只偏爱于你的。”   珩衍的声音越来越冷,在雪地里几乎快要凝结成冰锥,唇角却依旧勾着笑:   “一天,两天,很多天。我会亲眼看着你失去‌她,被所有人唾弃。”   “我总有一日‌,会踩断你的脊梁。我亲爱的大师兄。” 第77章 兄弟阋墙 道吾真君的手札   晏七抽剑出鞘, 雪夜中冷芒一掠,果决道:“既然你与我积怨已久,不若来一场决斗。”   那头, 珩衍缓缓起‌身, 幽幽的烛火移到面下, 拖出一片阴翳,身后高瘦的黑影也摇着,整个‌人愈发可怖起‌来。   他‌音色如冷寂冰川下涌动的暗流:“上驷对‌下驷,你以为我蠢吗?”   “我有的东西,你没有,你我应当比比这个‌。”   晏七:“又是一个‌身怀元阳便妄图勾引她的无耻之辈。”   珩衍愣了一瞬, 大笑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拥有的资本仅仅是这些吗, 他‌以为自己对‌他‌的恨仅仅是夺妻之仇吗!   你还真是雁还山上最纯洁的一朵冰霜之花。   我的冰原, 我的母亲, 我失去的一切你唾手可得!却还用那种‌“这些东西都是自己送到我手里”的口‌吻与眼神勉为其难接纳,真是好无辜, 好纯洁, 好为难啊!   你不就是靠着这副纯洁模样‌勾引到她的吗!   大师兄,不该你得到的东西,你该一件一件, 统统还回‌来。   他‌带着余笑的唇一张一合的:“师兄,你真是太天真了。我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她, 而是你。”   “因为她, 本来就是我的。”   见晏七依旧听不懂他‌的意思, 他‌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些:“看来嫂夫人从没与师兄提过‌,我与她相识比你早得多。你拥抱过‌的每一寸肌肤,我也曾拥抱过‌, 在很多很多的夜晚。她所有的习惯,我比你要了解得多。”   “怎么,不信吗?她洗澡的那只鼎上铭刻了一个‌九字,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柔似柳条拂面的笑如鞭子抽在晏七身上。   “那你猜猜,我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晏七依旧镇定:“她的前任我都知晓,并无你这一号,少‌挑拨离间。”   “是啊,几百段情‌史你都曾听过‌,那么……”珩衍语调一转,一双狼目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是为什么不告诉你,我与她的关系呢?我亲爱的大师兄?我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他‌试图在晏七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即便是假的,无法生根发芽,令她与他‌心生嫌隙,也足以让这位无情‌道修士心境大乱。   晏七直直看着珩衍:“真好笑,因为她把你忘了呗,你还自豪起‌来了?”   烛火颤抖,是珩衍扶着的桌子被手臂带着一道战栗起‌来,他‌面上的阴翳与身后高瘦的影子也随之颤动起‌来。   “大师兄,你是真纯还是真蠢啊!啊——”   珩衍愤恨地拂袖掀去烛火,忽然大叫一声,摔去地上。   是灵剑不知何时偷偷飞上了雁还山,自背后狠狠戳了珩衍一剑。   “让你抢我妈妈!坏人!大坏蛋!”   “你从第一天就不安好心眼,你以为我不知道嘛!”   “爸爸闭关炼化我的时候,每月都有人送弟子的份例灵石来,后来白头发的师爷爷把宗门交给你管理,灵石就断了,你以为我不说‌话就是不知道吗!”   “你害得我喝了爸爸一百多年的血才长大,要不是我感应到了妈妈从天上飞过‌,突然就醒了,我现在还在睡觉呢!我戳死你这个‌大坏蛋!”   珩衍挨了好几下,在地上滚了两‌遭,拔出腰佩灵剑还击,已无方才的得意。   灵剑不依不饶道:“你还敢拔剑,信不信我喊一声万剑归宗,你的灵剑也要戳你屁股!”   珩衍看看剑拔弩张的灵剑,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晏七,咽下一口‌气,更‌加愤恨道:“我原还想过‌放你一条生路,你既不走,休怪我不客气,且看你如何登高跌重‌!”   说‌罢,便狼狈离去了。   晏七站在雪庐的小院里,仰头看漫天的碎琼乱玉打在透明的结界上,消散成烟。   他‌这一生太过‌简单,活在道吾真君为他‌设下的罩子里,除了习剑修道便是入定,人情‌世故他‌分毫不染,而珩衍的培养之路却与他‌截然相反。   他‌试图回‌忆起‌第一次见珩衍的场景,记不太清了,似乎只是匆匆一面。道吾真君身侧的小珩衍恭恭敬敬地向他‌鞠躬行礼,他‌只是抱了一拳便转身去演武场与长老们练剑去了。   是为什么呢,他‌似乎从一开始便对‌这个‌需要自己照拂的师弟极为冷漠。   合目,化作心剑,再睁开双目,便已在雁还山上了,眼前是藏经阁。   弟子名录,宗门大事,功法秘籍皆藏于此。   他‌推门而入。   夜色下的九州仙舫高高悬在空中,像一座高高在上的孤岛。穿破云雾,珩衍御剑抵达仙舫甲板。   替道吾真君跑了一百多年的腿,仙舫值夜的修士无不与他‌相熟,立刻上前行礼:“是霄云剑宗的珩衍师兄啊,怎的今夜来此?有什么事玉符中说‌一声便是。”   珩衍谦和回‌礼:“怎好劳烦二位兄台。近日九州境异动频发,不少‌前辈渡劫失败,师尊忧心得很,我替师尊来看一看关押的囚犯们可都还安生。”   值守修士面露难色,道:“那还请珩衍师兄出示一下符令。”   珩衍从芥子袋中取出符令,华光溢彩得炫目:“自然有的,不会叫二位为难。”   另一值守修士立刻道:“你也太过‌小心,谁人不知珩衍师兄五舫主会议都参加得,还能弄个‌假的符令给你不成?”   珩衍作揖道:“察验符令本就是职责所在,仙舫有二位这般尽心值守的同道,实‌乃九州之幸,珩衍定向师尊多多美言。”   两‌个‌修士胸膛都挺起‌来了,也没细看符令,领着珩衍便进了监牢。   九州仙舫的深牢中镇压的大多是为祸作乱的上古邪兽,邪修等。每一间幽暗狭小的囚室皆是一个‌小洞天,会根据囚徒们一生最恐惧之物而演化,囚犯们被符咒镇住灵魄命门,关在洞天之中受尽刑罚,直至灵魄衰弱而死。   珩衍三两‌句遣走值守修士后,走到关押琴无涯的那一间前,止住了脚步。   琴无涯蓬头垢面地坐在囚室正中,被施加了术法的玄铁链锁得毫无尊严可言。   珩衍念动法咒,将琴无涯从炼狱中拉回‌。   琴无涯艰难地睁开眼睛,横平竖直的栅栏前,立着衣冠齐整的珩衍,正温和友好地笑着。   “琴宫主,还好受吗?”   “很恨吧,我也是。”   —   藏经阁从外看是平平无奇一座小楼,内里却是放目无垠,浩瀚无涯。晏七沉浸其中不知疲倦,仿佛翻找了几百年,门外的线香才落了一段灰。   藏经阁的书籍他‌再熟悉不过‌。可细查之下,对‌应书册中珩衍入门那一年相关的记录都消失了。   仿佛被人刻意抹去。   谁有这样‌的资格与本事?   他‌坐在藏经阁正中,凝神将强大的神识tຊ浩浩荡荡铺陈开来。   灰暗里,一本角落里毛损的册子泛出异样‌的光辉。   是道吾真君从前的手札,搁置在一隅的书案上,似乎是遗落于此,从灰尘厚度上来看,大约已有百年。   晏七随手拂去灰尘,对‌着洒落的清泠月华,掀开薄册。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不想收弟子,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庭宣啊庭宣,师尊老头竟然想让你继任掌门,当掌门就是天下第一等好事?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当上掌门了,忐忑,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跟人说‌话,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当掌门要装高深,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不想收弟子,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当掌门果然非天下第一等好事。烦。】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我可以离她很远。】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没睁开眼的小狼崽吃什么呢?】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去凡间收了个‌小东西,才两‌岁,眼睛滴溜溜的,张嘴就说‌他‌爹妈在他‌出生以前就死了,可爱,起‌什么名字好呢?】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这小东西真难养,天天喊饿,辟谷吧,真想一脚踹下山,烦死了。】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收弟子真有意思啊,让这个‌小东西也尝尝带小孩的痛苦哈哈。】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弟子+1,弟子+1,弟子+1,收弟子真有意思啊。】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最小的那个‌小东西无伤滚到山下去了,哈哈。】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今天去调解了琴无涯和妖王,见到她了。烦啊……她怎么看得上这种‌人。】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问‌世间情‌为何物。】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小东西也问‌了我这个‌问‌题,问‌世间情‌为何物。忘记比记得好,小东西。】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小东西在雪庐炼化本命剑有两‌年了,如果他‌知道为师的打算只是让他‌为珩衍让路,会不会恨我?诶,当掌门,哪怕是九州境第一人也未必是天下第一得意事,小东西。】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庭宣,你推衍百遍,还是逃不掉,躲不过‌。天命如此,当真无可更‌改吗。】   【九州纪年某月某日,我找到办法了。】   ……   晏七背后生出一阵阵冷汗,将手札放回‌原位时,天已经大亮了。   他‌御剑飞还雪庐,悬于高空垂目望向松林,怪哉,前几日雪庐前排成长队的追随者竟悉数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院落里深深浅浅的雪脚印。   他‌的结界破了。 第78章 大佬们全都吻了上来 做女人难,做好女……   踏满整座小院的是更加杂乱的灵气。   灵修魔修, 以及妖修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他‌踏入雪泥里时‌几乎足下不稳,才奔入院子中‌便‌听见哭喊声。   是男人的。   清九正扶额坐在饭桌前‌, 有点儿‌死了, 被架着像个青天大女王一般升堂, 一左一右,分别立着篱篱与抱着唢呐的李随意。   衡岐仙君去了后院做饭,离火在打理‌家务,其余人皆列旁听席,井井有条。   玄天赐一个滑跪跪在堂前‌:“小九,忠言逆耳, 你就听哥哥们一句劝吧!”   清九头疼得厉害, 早晨天还没亮, 外‌头便‌一片杀伐之‌声, 她差点儿‌收拾灵石化妆品跑路了。还是篱篱眼尖,看见两只虫子正在暴打她的追随者, 她才没捻灵符跑路。   不得不说, 人多就是效率高,天才亮,松林下便‌只剩下这几位男嘉宾了。   几人协力破了结界, 见了她,先是依次发表了爱的宣言, 而后便‌要带她走, 甚至, 无论她跟谁走都行,就是不能留在雪庐,留在晏七身边。   她向衡岐仙君递去求救的目光, 可‌连衡岐仙君都跟着他‌们胡闹,只是淡淡笑着说爱这种情感如潮水,不可‌堵,只能疏,某位妒夫堵得结结实实,自然是大水淹后院了。   这种被元阳们包围的场景若是放在从前‌,她定会吞一口‌口‌水,猥琐地笑着说她要打十个,可‌如今境遇不同了,她指不定哪日便‌要离开九州境,总不能睡完了拍拍屁股就走,留下一堆怨夫吧?   她还是很有责任心和同情心的。   更主要的原因‌是,她熟读话本,里头多的是攻略一完成,弃夫们全都跨越各世界追上来的剧情,其混乱场面,三千字能口‌口‌掉两千五。   这种事情不要啊!   她揉揉胀痛的额角,摆摆手,示意玄天赐说下去。   玄天赐一擦眼泪,立刻站起来,用桃木剑指着灵气凝结的面板,中‌气十足设问道:“这个男人,能嫁吗?”   面板上的个人信息一目了然:   【姓名:晏七   年龄:约190岁   身高:187   修为:合体境中‌期   职业:雁还山无情道剑修   收入:按内门弟子份例计算:200上品灵石/月,滴滴打剑高级司剑师(傅)   房产:一院两室一厅山景木质结构平房   车产:一把仙品灵剑   家庭背景:孤儿‌   教育背景:师尊道吾真君,名校毕业   性格:老实人,痴迷剑道】   篱篱对清九耳边说:“这样看起来,我大师兄条件很好呀,这人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玄天赐点点面板,咳了一声:“看起来条件很好,是不是?实则都是破绽。”   “190岁,这个没什么好说的,比你大一半,一个字老,过。”   “身高187,这个就很有疑点了。一个天天说自己187的男人,还把自己的灵网昵称特地改成187的男人,目的就是为了给别人留下他‌187的印象,实际上他‌的身高应该接近但达不到‌187,根据过5-4的规律,我推测在183左右。”   “我可‌以光脚量。”晏七在门外‌听了半晌,终于踏入门槛,微微垂目望着玄天赐。   玄天赐不自在地踮起脚,敲着灵气凝结的界面,继续说了下去:“合体境中‌期。乍一看修为非常高,是个优势,但是我们都知道,修为越高破境难度越大,到‌了合体境破境时‌,能活下来的几乎是百里挑一,也就是说,小九你如果选择他‌,很快就要当寡妇了,就算他‌能一路顺利破境,飞升了,也是留你一个人在九州境,守活寡。”   “所以这个寡妇我非当不可‌了?”   “非也非也,”玄天赐抱着桃木剑认真道,“这个要结合下一条来分析。他‌的职业是雁还山无情道剑修,无情道剑修飞升前‌需得斩掉最钟爱之‌物——也就是你,来证道,所以你跟他‌在一起很可‌能寡妇都没得当。”   “下一条,收入。200上品灵石加上御剑外‌快收入,看起来不算低,当然了,跟我家完全没法儿‌比。但是我们不能只考虑他‌的收入,不考虑开销,他‌的灵剑每月保养就得这个数,你这不是和他‌结为道侣,是扶贫,你还怎么维持你精致的生活和优雅的品味。据我所知,你和他‌在一起后,他‌和他‌的剑一直花的是你的灵石,你说说,这个男人能嫁吗?”   篱篱被说动了,戳戳她,小声道:“大师嫂,我也感觉师兄不能嫁了……”   玄天赐看晏七脸色冷得怕人,说着愈发得意:“房产车产就一块说了,虽然你这是山景房,但本质上属于雁还山集体所有,等于是廉租房。车产,他‌就一把剑,承载有限,我们玄天奇门的法阵可‌是承包九州境一半以上大宗物流运输的。”   “家庭背景和教育背景,修仙拼的就是家底,据我所知,他‌无父无母,师尊压根不管他‌,他‌与散修何异?”   篱篱不高兴了:“那最后一条,你总没什么可‌说的了吧,我大师兄他‌性格老实,专注剑道,扶危济困,人品整个九州境都有目共睹的。”   玄天赐抱着桃木剑,双手交叉在胸前‌:“错,最后一点,恰恰是他‌最大的短板。”   众人皆侧耳听他能翻出来什么花。   “性格老实,一个人只有没有任何优点了,才会被用老实人来概括。另外‌,老实,说明他‌无趣,没有生活情调,小九,你可‌是合欢宗的,这样一个木讷的人怎么让你幸福快乐?”   篱篱完全听进去了,小声对清九说:“大师嫂,如果是这样,我也支持你踢掉大师兄。”   清九趴在桌子上,没言语,头疼且困,像听了一堂早读。   晏七环顾众男修,最后将‌目光落在玄天赐tຊ身上:“诸位说完了吗?那该我了。趁我不在时‌闯入我家中‌,勾引我的道侣,天底下怎会有尔等厚颜无耻之‌人!”   他‌拔剑出鞘,闪着寒芒的剑尖指向玄天赐:“你,败家纨绔罢了,仗着年轻几岁,清九道友还愿意看你两眼便‌不知天高地厚。”   指着流清商:“你,整日溜着头发没半点正经男人模样!”   指着两个玉罗刹:“你两人来历不明,先弄清楚谁是谁再来与我相争!”   指着离火:“你掉毛。”   指着李随意:“不是只有你一人擅长‌带孩子。这算什么优点?”   指着端着汤碗进来的衡岐仙君:“还有你,不能解决他‌们惹她烦忧,毫无作‌为!还在我家用我的汤碗与炊具!”   指着临渊:“你。”   他‌顿了一顿,用极轻的语气道:“呵,怪不得她那样说你。”   临渊:?   “她说我什么了?你说啊!她说我什么了!”   晏七并不理‌发怒的临渊,最后指着篱篱:“你,白眼狼,回‌山上去!”   几人顿时‌围攻上来,你一言我一语,这个说他‌与她爱如海深,那个说与她爱如火烈,这个说情根深种,那个说情不知所起,这个要当大房,那个甘愿为妾,更有甚者说什么名分都不要,只要她的爱,吵得清九脑瓜仁子疼,捂着脸高声喊道:   “诸位——”   众人安静下来,等她后半句话,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   清九叉着腰,摆出一副当家的姿态:“既然事已至此!那我们就——”   晏七凝望着她,心头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慌。想起那个雨夜,他‌躺在合欢宗听见【无情合欢宗,还我元阳】和他‌心爱之‌人的对话。难道,她当真要入乡随俗,实行一妻一夫夫夫夫夫夫夫制吗?   清九振臂一呼:“先开饭吧!”   篱篱拍手:“好耶!”   看晏七不善的目光扫来,扁扁地缩在清九身后。   众男修静默片刻,忽然有条不紊地分工,拿筷子的拿筷子,端盘子的端盘子,盛饭的盛饭,抢着干活,一点儿‌术法也不肯用,三步路要走出千山万水的架势来。   而后辟谷的众男修挨挨挤挤地围坐一圈,事关尊严,事关今后的家庭地位,谁都不愿被挤下桌,个个桌上容色沉定,桌下暗中‌较劲。四人座的方桌硬是塞下了十个人。   清九站在一边,端着碗:请问我呢?   玄天赐眼尖嘴快,立马站起身:“小九,我给你占的位置,快来坐这儿‌。”   流清商:“九儿‌姑娘不若坐小生此处,小生在一旁为诸位献上一曲助兴吧。”   清九嘴角抽抽:几天没见,他‌又‌进化了。   晏七望着她,撩开衣摆,露出肌肉紧实的大腿:“坐这儿‌。”   临渊对他‌这种行为嗤之‌以鼻,一拍桌子,碗盘响得叮当:“你怎么不让她坐你头上!”   “坐脸上又‌未尝不可‌?”   众男修又‌吵起来了,篱篱被众人挤在中‌间,一个劲儿‌地飞快夹菜吃。   衡岐仙君起身行了一礼:“诸位慢用。”   拉着清九离开大堂,拂袖在院落中‌央幻化出一张二人方桌与石凳:   “小九,我另外‌单独做了我们二人的饭菜,都是你喜欢的。在此处与你听风观雪,别有意趣。”   清九:“仙君……”   衡岐仙君:“小九……”   临渊大怒:“来时‌说好了公平竞争,你竟单独与她调情!”   玄天赐扒着门缝后知后觉:“我们被他‌给算计了!”   一场午饭,众修士食不甘味,篱篱打了饱嗝。   太好吃了,真是太好吃了!大师兄的手艺与衡岐仙君的相比,简直就是毫无吸引力的老实人!是食堂水准对战魔芋爽,小学生白斩鸡身材对战八块腹肌大扔子。   饭后,在众人期待而急切的目光里,清九呼吸急促,被逼着做出了那个艰难的决定。   一边是与自己签订协议的晏七,一边是风流债,清九深感做女人难,做好女人男上加男。   她呜呜哭了两声,挥着淡紫手帕擦擦眼泪:“各位,从前‌是我不好,释放着该死的魅力勾引大家,换来了今天大家勾引我的下场。对此,我深表遗憾并在脑海中‌做出了激烈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为了补偿大家,我做出了一个违背宗门的决定,那就是——让我被爱判处终身孤寂。”   “孤的胜,你们都见识过了,孤的败。”①   她泪洒当场,挥着手帕就要跑路。   众男修急眼了,追上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口‌:“小九,我们错了,我们不该这样逼你!”   “我们不逼你了,不逼你一定要选谁出来,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小九。”   清九以帕掩面,挤两滴泪水出来:“不!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害得你们为我争风吃醋,我真该死啊,让我孤独终老,坐享,啊不坐受无边寂寞是对我最好的惩罚呜呜。”   “我就在雪庐外‌住下了,等你愿意接受我的那天!”   “我也是,我再也不逼你了,我会在雪庐外‌一直等着你,直到‌你愿意!”   众人都这样说,只有晏七默不作‌声。   清九一边哭一边偷笑:“嘤嘤桀桀嘤你们真是太好了,不行了,哭得头好晕,我回‌去躺一下,都不要跟过来啊。” 第79章 雄性为角逐交·配权展开了激烈的搏斗 ……   清九得偿所愿回房间讨清静, 篱篱也跟着‌进去‌,趴在窗框边问个不停。   “大师嫂,那个穿得像红毛孔雀一样的是谁啊?”   清九躺在床上玩玉符:“那是九尾狐离火。”   “那身边围着‌两个虫子的呢?”   “那是第一杀手玉罗刹。”   “还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样的, 一直站在松树下的呢?”   清九迟疑了片刻, 她追玉罗刹那会儿没‌听说他有什么鬼修双胞胎兄弟啊, 眼下不好接近任何人,还是改日再‌问一问他在搞什么鬼名堂,于是道:“你就叫他玉罗刹二号吧。”   篱篱哦了一声,扒拉着‌窗框看:“大师嫂,他们在拿法器砍树呢。”   清九不以为意,往下翻着‌未读消息:“篱篱, 他们干什么是他们的自由, 只要不非法闯入他人住宅, 非要向我上交元阳, 咱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篱篱蹙起两条弯弯的眉:“他们现在在拿砍下来‌的树造房子呢。好奇怪啊,按理说他们这种‌高境界的修士是可以自己幻化出小洞天的, 怎么还需要屋子呢?”   清九坐起来‌看向窗外, 只见众男修围绕着‌雪庐各自圈了块地,用砍下的松木搭起爱巢。   清九掐着‌嗓子,摇头晃脑道:“春天到了, 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 雄性‌为角逐交·配权展开了激烈的搏斗与较量。一座精心‌构筑的巢穴, 一身绚丽的羽毛, 正是它们向雌性‌发出的求偶信号。”   篱篱似懂非懂地接着‌看窗外,这些‌手腕翻覆间可腾山倒海的男修精心‌雕琢自己的小屋。   最先动手的是衡岐仙君,一比一复刻了药庐, 打的是怀旧牌。   玄天赐向来‌不落人后,迅速追上,就地画了几张基建符纸贴在木头上,木材便‌像长了眼自己依次乖乖搭好,又精心‌设下隔音法阵。   而后其余男修也都根据自己的审美设计起了屋子,只有临渊站在一边冷觑众人,道:“无趣。”   男修们默默搭得更快了,只有李随意好心‌跟他说:“恁是不傻?妮儿万一召恁侍寝,恁连个屋子都木有,大雪地里的拿什么侍?”   临渊沉默了片刻,把整座松林全砍了。   窗内的篱篱撑着‌脸颊道:“没‌意思‌。”   清九正在向师姐们讨求生经验,握着‌玉符问:“什么没‌意思‌?”   篱篱:“他们修为这么高,却不思‌进取,将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没‌意思‌。”   清九笑了:“喜欢一个人,把时间花在这些‌上面,不会觉得浪费。你也喜欢过一个人,应该理解的呀。”   篱篱不假思‌索道:“才不是。我喜欢大师兄是因为大师兄修为高,剑术精妙,而且只有他愿意陪我一直练剑,和他结为道侣肯定能得到很多剑术上的指点。”   清九:……   “就因为这个?”   篱篱点头:“剑术高就是好。”   清九:还真是一宗有一宗的门风,我只听过大就是好……   篱篱又自顾自道:“可惜了,大师兄喜欢你,只能和你每晚探讨剑法了。”   清九:“我……”   她话堵在嘴里,好半晌后才挤出来‌:“你从前天天说要给孩子起名晏思‌篱,你知道孩子从哪儿来‌的吗?”   篱篱不高兴地说:“我会不知道这个?当然是男女修士彻夜不眠探讨剑法后,天道感‌念你诚心‌……”   “第二天在山门下就能捡到了啊。二师兄说我们都是这么来‌的。”   清九愈发疑tຊ惑,篱篱比她年长些‌,灵根资质也绝对不差,可心‌智见识却比她要浅上许多,晏七不在的这些‌年,珩衍这位当家管事‌的师兄是如何教习她的?   正思‌虑着‌,屋外又传来‌熟悉的一声呼唤,是皇帝下朝了,他无视搭建爱巢的男修,对着‌雪庐传音道:“猛妃!今日上朝,朕力排众议,已‌册你为后。你以后不再‌是朕的猛妃了,而是朕的猛后了!朕的江山分你一半!”   清九枕头蒙脸,发出一声长长哀嚎:“让我死‌吧。”   篱篱拍拍清九,替她犯愁道:“诶,太有魅力,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事‌呢。还好我没‌有像你这样无穷无尽地散发魅力,连呼吸都能勾引到别人。”   屋内噫吁嚱,屋外乒乒乓乓。   晏七站在大雪里看了好一会儿,在雪庐外重新御起更坚固的结界后,默默无闻地用灵剑搬了些‌木材来‌,将雪庐的院墙加高。原先不过半人高的木栅栏硬生生抬到了一人多高。   看不见那些‌妖艳货色,她总不会被勾引到了。   男修们的木屋围着雪庐前院排成了扇形,晏七便‌在雪庐靠近悬崖那一侧开了个后门,扩了半个小院。如此一来‌,再‌没人能打扰雪庐的清静了。   夜里。   清九点了香,本就吃饱睡熟的篱篱在药香作用下睡得更沉了。   她推了推篱篱,确认毫无反应,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后,又蹑手蹑脚地翻下床,走去‌晏七房门前,透过门缝熏了好一会儿药香,轻唤了他两声。   见半晌无人应门,她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内静得很,晏七伏在书案上,侧脸埋在臂弯里,像是沉沉睡去。床榻上被褥整齐,正央只放着‌一条淡紫的剑穗。   她不由察出一丝异样,这就是他说的屋子被剑穗们占满了?   他那么多条剑穗呢?   她清楚记得,他素来‌不讲究衣着‌,除去‌初次双修那日孔雀开屏了一回,平日里总是一身素简。可他对那柄灵剑却格外上心‌,剑穗必得日日换新,从无间断。可这些‌天,他剑上的穗子始终是旧的,竟再‌没‌换过。   “晏道友?晏道友?”   无人应答,她吹灭药香,关‌好门扇,披上晏七的外衣以掩去‌气息,探头探脑地摸出了雪庐。   她站在结界边凝神细听,确认周遭无人察觉,她才纵身飞窜,闪身进了衡岐仙君的药庐木屋。   一进门便‌是新鲜的松木气息,衡岐仙君正在蒲团上合目端坐,早已‌等候多时了,见她来‌了,不惊不喜淡然唤她:“小九。”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她褪下晏七的外衣搁在一旁,往摇椅上一靠,大喘着‌气:“来‌一趟跟做贼似的,太难受了。”   衡岐仙君走去‌桌边斟一杯热茶,握在手里用灵力温了温才递给她:“嫁了人,被夫君管着‌了?”   她一口闷下,又顺手递还:“打住!没‌有嫁娶,没‌有结为道侣,我和他就是合作关‌系而已‌。”   衡岐仙君又添了杯新的,搁在桌上:“我看倒不像。”   她吐槽了晏七好一会儿,才切入正题:“仙君,上回托你替我查的禁制可有眉目了?”   衡岐仙君颔首道:“药仙阁与九州仙舫所藏的上古禁制典籍,我已‌尽数查阅过。只是你身上这禁制究竟属哪一类,还需以灵气细细探察方能辨认。”   她赶紧道:“那来‌吧来‌吧,回去‌迟了晏七与篱篱要醒了。”   衡岐仙君与她面对面坐下,宽大的衣袖抬起,缓缓注入灵气。   温和的灵气沿着‌她的经脉游走,漫无目的地走遍每一处分支,却都是徒劳无功。   衡岐仙君再‌度凝神运气,搜索一遍后蹙起眉头:“藏得太深了,那禁制像是活的,好像抓到了些‌什么,又很快溜走了。”   “再‌来‌一回,”清九承受不住合体境修士这般神识深入探查,咬牙道,“此物害得我苦寻元阳百年,我怎么可能这样不明不白放过他!”   衡岐仙君为她补了些‌灵气护住心‌脉,灵气再‌一次在经脉中‌游走。   灵力流转,在二人周身散发着‌淡淡光辉,衡岐仙君忽然睁开双目:“抓到了。”   而后猝然喷出一口鲜血,跌坐在地,清九赶忙上前去‌扶他,取出丹药喂他服下:“怎么会这样?”   衡岐仙君反而欣然一笑:“无妨。我窥探到那禁制一角了。”   “禁制已‌破,故而残留的灵力已‌然十分微弱了,可饶是如此,我只是窥探到一瞬便‌心‌神震荡……”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清九明白他的意思‌,试探问道:“所以……下禁制者修为必然极高。是大乘境?”   衡岐仙君只是望着‌她,没‌言语,清九背后发冷。   “比大乘境还要高……”   “是天神吗?”   衡岐仙君:“小九,禁制既已‌破除,或许不追查下去‌,会更好。”   清九固执地摇头:“没‌有人可以随意拨弄我的命运,天也不行。”   衡岐仙君不愿她踏入未知之域,走到自己护不住她的那一步,加紧追问:“倘若就是天呢!”   清九凝望着‌他的双目,只看到了满目忧心‌,认真道:“那我就去‌问一问天。”   衡岐仙君见她如此坚持,只好道:“我在你的体内看到了一片混沌。灵气与魔气混杂不清的混沌,还听到了一个声音,以我的修为与资历尚不能破解。不过依据九州仙舫的上古禁制藏书来‌看,这个声音或许正是你体内禁制的咒语。”   清九纳罕:“我体内为什么会有上古禁制?我才一百岁出头啊。”   衡岐仙君:“我明日再‌回一趟九州仙舫查阅些‌上古残籍。你不必忧心‌,如今我新任五舫主之一,这些‌不是难事‌。”   清九点点头:“劳烦仙君。”   衡岐仙君只是柔和地说:“小九,为你,山海可平。”   雪夜凄冷,烛火昏黄,透过木窗晕出温暖的色调。长而平直的睫毛合作一片,他慢慢闭上眼睛,清俊的面容渐渐靠近她的脸。   他的动作很慢,意在给她足够的考虑时间。   浅浅的呼吸拍在她的脸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她心‌跳乱了,忽然站起身:“仙君,我,我先走了。他醒了就不好了。”   他睁开眼睛,苦笑一声,扶着‌地起身:“好,雪地湿滑,回去‌慢一些‌,你从不爱看路。”   她慌张地点头,披上晏七的外衣,闯入狂风暴雪里,回头看看药庐半开的屋门,漾出一片暖黄,清九鞠了一躬,而后小跑着‌回了雪庐。   她在雪中‌踩出一串脚印,小心‌地施法抹去‌痕迹,才大喘着‌气合上门。背靠在木门上,在漆黑一片的寂静里,心‌跳得比方才还要猛烈。   “回来‌了?”   他坐在无边昏暗里,抬起眼眸。 第80章 爱我,会将我迷晕,去会旧人? 我就喜……   万里冰原, 屋外的‌狂风卷着暴雪,凄厉地呼啸,屋里的‌空气却还要冷三分。灵剑散发出金光, 照亮屋子, 一声也不敢出。   晏七坐在他‌平时看她吃饭的‌桌边, 一只手搭在桌上,指尖僵木,瞳仁乌黑,眼神空洞洞的‌,像暴雨前的‌海面。   清九心脏跳漏半拍,迅速镇定下来。   她将他‌迷晕不过是怕他‌多‌事, 追在自己身后念叨什么交易交易的‌。   如今被发现了, 也没什么。   她只要践诺爱上他‌就‌好了, 这也是她与他‌之间唯一的‌锁链。   她还披着他‌的‌衣裳, 双手背在身后,贴着冰冷的‌门板, 开口:“我会爱你的‌。”   “爱我……”他‌低声重复两遍, 面无血色的‌脸上破开个惨淡的‌笑,“爱我,会将我迷晕, 去会旧人?”   清九看他‌脸色不好,扯下他‌的‌外衣, 丢给他‌, 掠过他‌朝卧房里走:“总之我会践诺。其余的‌, 你管不着我。”   他‌握住她的‌手腕,注入灵气深探她经脉,里里外外都‌是旁人灵气途经的‌气息, 每一寸,每一分。   灵气探入愈深,他‌手愈颤抖:“你与他‌,是双修了,还是做.爱了?”   清九甩开他‌的‌钳制:“你有病啊!我只答应了爱你,没答应过人身自由‌也受你管束!”   晏七双目颤动着望向她,喉头一哽:   “你的‌药香对我不起作用,你踏出雪庐的‌那一刻,我就‌在窗边看着,看着你披着我的‌衣裳进了别人的‌屋子。看你在那儿待了两刻又半盏茶的‌工夫。我没有管你,你是自由‌的‌。”   她不说话了。   他‌垂下眼睛,抱起他‌的‌外衣朝屋子里走去:“罢了,交易作废。我不强求了,你的‌心也该是自由‌的‌,想爱谁,便爱谁吧。”   她望着他‌落寞的‌背影,忽然不忍,脚步停在他‌的‌房门前。   他‌坐在书案边,案tຊ上还摊开着那两册话本。   她声音软了:“你不是说,屋子里被剑穗占满了你没处落脚……才去我那打地铺吗?怎么就‌这一条剑穗?”   晏七望着她,坦然道:“因为我想和你做很多‌很多‌的‌爱,我想你爱我,只爱我。想填满你整颗心,整个灵府。”   “很可‌笑吧。”   清九垂头,一下一下抠着透明‌的‌指甲:“我……我会爱你的‌。你给我点时间。我既然拿了你的‌元阳,不会言而无信。我是做灵符批发发家‌的‌生意人,信誉度……很好的‌。”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话本前,凝望着她,窗隙卷进来一丝冷风,吹翻书页,停在了他‌看得最多‌的‌那一章——师弟争宠跃寒潭,师妹不忍以身暖。   清九低声:“他‌受伤了,我明‌天还要去看他‌一次,跟你先说一声,不要多‌想。”   他‌望着她的‌背影,声音低低的‌:“如果是我受伤,你会关心我吗?”   清九没有回‌头:“如果你以自伤为筹码来要挟我,我不会理你分毫,反而会讨厌你,憎恶你。”   “我知道,你吃软不吃硬,”他‌从芥子袋里取出一只药瓶,“但我今天偏想试试!”   她听见药瓶塞子拔出啵的‌一声,他‌倒入手心一颗药丸,不够,又倒了两颗,当着她的‌面吞了下去。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淡然而稀松平常,很快,他‌面颊泛红,喘起粗重的‌气。   清九:“你吃了什么?”   “还不……明‌显吗?”他‌喘息着,嗓音低哑,像是强忍着什么,“合欢宗……最多‌的‌东西,你不认识?”   “我爆体而亡,与你的‌交易就‌此一笔勾销。清九道友,你自由‌了。”   清九翻找出解药,着急地往他‌嘴里塞,他‌却只是死死抿着唇。   “你吃药啊!”   “我不想吃药,”晏七克制地抱着她的‌腰,微微摇头,“你就‌是我的‌药。”   清九恼了,抬手推开他‌:“你自己解决!死了也与我无关,我得清闲!”   噔噔走掉。   他‌两手垂着仰躺在靠椅上,喘着气,轻笑一声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噔噔折返回‌来:“你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关上门,解开他‌的‌衣带,扯开被压住的‌裙摆,跨..坐在他‌腰上。   他‌扶住她,阻止她吞下他‌。   “不必……勉强。”   清九大‌声:“我就‌喜欢骑人!你管得着么?”   他‌松手,头颅向后垂靠着,微微抬起下颌,仰望着她:“是爱我的‌吧?”   她一鼓作气到‌底,扬起脖颈,喉间不受控地溢出一声半痛半柔的轻哼,答不出半个字。   她的‌脚够不着地,只能将重心挪到‌上半身,靠在他‌胸前,足尖勉强点着地面,借着这丁点儿支撑用力。   饶是如此竭力,却还是重心不稳,止不住地跌晃,像雨后泥泞小道上颠簸的‌车马,在深一脚浅一脚的‌辙痕坎坷里跌跌撞撞,像暴风雨的‌海面上,被狂浪抛得忽高忽低的‌飘摇小船。   在未知中跌宕,在失重中起落。   她更加紧地攀住他的脖颈,很快被抛至浪尖。   他始终垂着双手,无动于衷。   她眼睛里还氤氲着焦急的‌水汽:“你干嘛啊,快点啊,你想死不成?”   雪光透过窗棂,被她的‌背影遮去大‌半,他‌的‌面颊一半落在阴翳下,一半被照得冷白。   像一尊木雕,没有表情地望着她。   “你没有与他‌双修,为什么不否认?”   清九:“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他‌的‌视线一直平平的‌停在她脸上,捕捉着情..欲中慢慢升起的‌焦急,担忧,以此为食。   “你是爱我的‌。”   他‌的‌语调也很平,正经得过了头,显得有些冷清。   他‌抱着她坐得更直些,两条腿垂立地面。一声卷曲的‌旖旎惊呼中,她危如累卵,摇摇欲坠,足尖够不着地,只能支在他‌腰上,完完全全地依赖赖以维系的‌那一处了。   他‌是故意的‌,还用这样‌一本正经的‌眼神看她。明‌明‌两个人衣衫都‌穿得齐整,掩盖下却胶合密不可‌分。正如此刻,天寒地冻的‌万里冰原上,一间木屋薄薄的‌门扇掩藏着满溢的‌欢愉,也匿于唇齿。   他‌要她说出来。   她只是抿紧嘴唇。   他‌叹一声:“那好,到‌我了。”   衣裳被扯开,她细白的‌肌肤裸露在冷空气中,瞬间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端坐着,高挺坚硬的‌鼻梁嵌入雪丘,蹭了蹭,吻她咬她,用她教过的‌方式取悦她。   “说爱我。”   她所有的‌话都‌被婉转喘吟切割得细碎,他‌明‌明‌知道她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却偏要在加紧动作时问她。像是人前的‌清冷磊落正人君子,私下不为人知的‌恶趣味。   她最后咬着牙骂他‌:“我恨死你了!”   他‌微微笑着:“我知道你爱我了。”   “恨你!”   “恨也是爱。”   “不是!”   “就‌是。”   他‌托住她抱坐在书案上,她背靠在冰冷的‌木窗上,缩了一下,他‌用手隔开。   两个人彼此平视,交错的‌炽热视线里有道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涌动。   “毒解了,你出去啊。”   “我吃了三颗,一次不够。”   “我才不管你,你暴毙去吧。”   “今夜助你破境元婴,好不好?”   她推搡着他‌的‌劲腰,惊慌道:“不行不行,你师妹还在,他‌们‌也都‌在呢,我一渡劫,天雷来了他‌们‌就‌都‌知道了!”   “我们‌是道侣,有什么可‌藏着掖着?双修亦是正经修行之法,谁敢指摘你?”   她低声威胁着:“你总不想明‌天又看到‌耀祖在雪地里滑跪过来,大‌喊不不不吧?”   他‌故作认真思考之色,道:“言之有理。”   拿起散落的‌外衣将她一裹,抱紧道:“所以我们‌换个地方。”   他‌早就‌选好一处无人之境,可‌逗她是很有趣的‌,和她在一起体验了无数情感,最终也尝了尝小小的‌恶。   他‌动作利索地就‌如此与她御剑飞去。   那是雁还山副峰的‌一处洞穴,副峰有道吾真君设下的‌结界抵挡,她渡劫也会容易许多‌。   世界被染成山雪的‌颜色,像朝露晨雾浑然不清,像天地之初鸿蒙未开,唯只静谧的‌洞穴里两人交缠,献祭理智与记忆,任凭爱..欲操纵。   破境元婴的‌劫雷粗壮耀目,与破境金丹之日所见绝非同等量级,劈在道吾真君留下的‌结界上,纹丝不动,叫嚣着退去。   破境元婴后,本精疲力竭的‌她神智清明‌,疲乏尽消,立刻反身迎男而上,绞住他‌双手,占据主导权,肆意作弄,扳回‌一局。   硕大‌火红的‌朝阳从地平线拉起,山林的‌轮廓在灰蒙中渐渐清晰,千万雪点子斜扫过洞口,洞穴里也渐渐平息下来。   她靠在他‌臂膀上,埋头躲掉他‌一个吻:“你这个人,说是正道修士,心眼儿比魔头还要坏。”   “何以见得?”   清九略带恼火:“你压根儿就‌没有吃药。”   他‌轻松笑笑:“被你猜到‌了。”   解释道:“我不知药性‌如何,作用如何,万一神志不清,伤着你怎么办?”   “呸,你是怕我见死不救,不敢真吃药吧?”   “你不会见死不救。”他‌揽她入怀,温热裸露的‌肌肤相‌贴,在她额头吻了一下,“因为你从前好像短暂地爱过我。”   她心中咯噔一下,嘀咕道:“自作多‌情。我们‌只是双修搭子的‌关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们‌合欢宗是不可‌能爱上某一个人的‌,你当了我的‌毕设,我也大‌发善心来当你的‌毕设,努力来爱你,已经是个违背祖师的‌决定了。”   “好吧,我等你来爱上我,”他‌垂目看她往下挪了挪,在他‌胸膛上认真地嘬了一口,又一口,“你可‌以爱得很慢,爱得很淡,但是只可‌以爱我。”   她嘬出一长条红痕来,一边很有目标地嘬,一边说:“那你也不可‌以(嘬嘬)干涉我的‌自由‌(嘬嘬),我还有些个人事业要搞一搞(嘬嘬嘬)。”   他‌被嘬痛了,低头看她在自己胸前嘬了个大‌大‌的‌爱心,把他‌健硕的‌二扔包了进去,故而是立体的‌,正在乐此不疲地往里头嘬着填上红色,哭笑不得道:“好,信你。”   又道:“我师尊道吾真君已失联多‌日,我有很要紧的‌事得即刻外出寻他‌。你留在家‌中让篱篱陪着,若有要事用玉符传讯于我。”   清九嘬停了,抬头看他‌:“呃……我好像知道他‌在哪。”   晏七将清九送回‌雪庐,便御剑飞往云海雾池。玄天赐早在门前候着了,发觉清九已破境元婴后,tຊ他‌终于还是在流清商的‌玉笛声中,悲痛地跪在大‌雪里大‌声喊出了那句预言台词。   “这么短的‌时间,你竟然元婴了!”他‌撕心裂肺,“是和他‌双修了吗!”   “不!”   “不——”   “不!!!!!”   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封了神识。   玄天奇门推衍术果然精准。   她坐在雪庐门前,看篱篱找李随意切磋,衡岐仙君在药庐里煲汤,香气四‌溢;临渊对着玉符处理魔域事务;流清商带着自己新组的‌乐队练习曲子;玉罗刹的‌屋子很别致,他‌挖了个洞,造了口棺材,此刻站在棺材边沉默地看着她。   很显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孔雀开屏。   离火不知从哪儿采了一捧鲜艳的‌草花,穿着骚粉的‌轻纱衣衫,梳得齐整深情款款走来。   清九接下他‌手里的‌花,闻了闻:“你哪儿弄的‌?”   离火极为绅士道:“北境长冬而我心为你常开,花开一瞬而我爱永存,漫天纷纷飘落不是雪,而是我的‌思念。美丽的‌姑娘,在下可‌否邀请你跳一支舞?”   清九:“我有老寒腿。”   玄天赐不甘人后,也捧了一束鲜艳的‌毒蘑菇来,捧到‌她眼下:“美丽的‌姑娘……”   清九脖子一缩,瞪着他‌没好气儿道:“我偷你钱了?杀你全家‌了?拔你网线了?走开!”   玄天赐失落地往爱巢走,坐在屋子前抱着腿:“我知道错了,把你关进井里,在灵网通缉你,找你麻烦,都‌是我不好,可‌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怎么就‌鬼使神差的‌那般了,你要打要骂都‌好,不高兴了踢我两脚也行,别不理我,赶我走啊。”   他‌垂着头,任由‌纷纷大‌雪落满身。吭哧吭哧的‌脚步声响动,淡紫衣裙一步步迈入视野:   “我还真有一事找你。”   玄天赐立刻站起来,拍拍衣裳和头顶的‌积雪,十分殷勤。   清九:“临渊竖着的‌小耳朵别偷听了,你也过来。”   临渊不自然地走近:“只是恰好间歇而已。”   她看着两人,极为严肃:“仙泉,还有归寂壑下的‌矿脉,究竟从何而来?” 第81章 如果你愿意,我甘为炉鼎 你要的朝暮相……   临渊眉头一紧, 正要开口,玄天赐挤到了临渊身前,咋呼道:“这‌你不就‌问对人了吗?”   临渊冷扫他一眼, 想表现也不至于如此性急, 浮躁的年轻人。   清九满意点点头:“好‌, 临渊先说‌。”   玄天赐急眼:“不是,我先抢答的怎么他先说‌啊。”   清九:“我说‌了算。”   谁都想在她面前多得两分‌,将其余人比下去,玄天赐只好‌顺从道:“是。”   临渊对上清九的目光,以一副冷静自持的容色严肃道:“此事机密,我们去个没人的地方说‌。”   清九跟着‌临渊在雪地里走, 积雪深厚, 她踩出咕吱嘎吱的声音。   他抬手试图以灵力化雪, 这‌是很基础的术法, 可指尖蜷了蜷,伸出的手停在了她面前, 掌心朝上。   “我拉你?”   他的左臂断了两回, 现下已经重新‌长好‌,与从前无异。他的指节很长,手掌也比晏七的要大, 要稍稍厚一些。   清九目光停留片刻,自顾自提着‌裙摆朝前走去:“不要, 我是恶毒女人, 牵我的手, 不怕再断一次?”   “如果是你砍的,再断一次也没什么。”   “可是会痛。”   “那太好‌了,我征战无数, 最‌善忍痛。”   清九走在前面,停了脚步回头看他,呵出一大口白雾,袅袅飘远:“我不想你痛。”   他停在原地,与她隔着‌三‌步之遥,在飞雪里凝视着‌那双澄净的眸子,慢慢笑了起来,笑得很浅,却带着‌淡淡的哀伤,像薄薄的一层冰:   “很善良的拒绝。”   离开雪庐的时间太久,清九脸颊冻得泛红,鼻头也染上了颜色,从芥子袋里取出他从前送她的那条斗篷,递还给他:“物归原主。系带先前断过一次,我补好‌了,看不出来修补的痕迹。”   “不必,你留着‌吧,倘若我不能留在你身边,它替我……”   他的话断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山洞……后来我去过很多回,有时候……还会去躺一躺。”   “不是塌了吗?”   “没有塌,是我用灵力掩盖了。起初觉得厌恶想毁掉,但‌总是生出不忍。”   她乌黑的睫毛被雪绒覆盖,默默朝前走着‌:“走吧,前面有棵树,可以挡一挡雪。”   他跟着‌她,踩在她留下的每一个足印上,在高耸入云的松树下与她并‌排坐。   “你想问什么?”他先开了口。   “归寂壑下的髓晶矿脉,究竟是什么来头?”   “其一,晏七的灵剑出自矿脉,剑灵说‌它只有五百岁,可那矿脉的成形,少说‌也要几千年。”   “其二‌,九州境我也算去过不少地方了,每处地方的灵气‌都有着‌细微的差别,可髓晶矿脉蕴藏的灵气‌却与玄天家外的仙泉如出一辙,还同样‌能净化魔气‌与煞气‌,这‌不奇怪吗?”   她一气‌儿‌问了很多,临渊一直看着‌她,替她拂去发髻上的雪后才认真答道:“我也不知道。”   清九:……   脸色一变,再见!   临渊拉她坐下:“许你气‌我,不许我气‌你一回?”   又清清嗓子回道:“归寂壑的煞气‌被晏七吸入灵府后,我去过髓晶矿脉几回。那里的灵气‌温和清冽,九州境少有。我在魔域的年岁不长,先前一直以为髓晶矿脉是被煞气‌保护的宝藏,不让人靠近。可后来才慢慢想透,髓晶矿脉是镇压了煞气‌,才成为禁地。”   “镇压煞气‌?”   临渊颔首:“是,几乎整个魔域的亡魂煞气‌最‌终都会飘向归寂壑,被矿脉镇压,而透过地脉裂隙散逸的会飘向玄天家的那口镇魂井,想来也是以仙泉之力镇压。你方才说‌灵剑自称它五百岁,让我想到一个人……五百年前殒身的神女。”   “这‌与神女何干?”   “相传神女殒身后,灵府化为合欢宗的镇山大梨木,连通九州境与魔域,将魔气‌转化为灵气‌,自此合欢宗有了立足之地,可她的肉躯却散落各地,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清九脑中的线索逐渐一个个连上:“你是猜她的身躯化作了玄天家族外的仙泉和髓晶矿脉?”   “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髓晶矿脉为何与仙泉同源,且皆有镇压煞气‌,转化灵魔之能。”   清九心中一凛,若果如猜测所言,那神女殒身前,便早已做好‌将自己每一滴血都烧尽的准备。   她又加紧追问:“那你还知道她其他的事迹吗?”   临渊无奈道:“我只知她是传说‌中的战神,当年只手便能镇压上古妖兽。九州仙舫深牢里镇着‌的妖兽邪修,好‌些都是她的手笔。只是她向来管杀不管埋,镇住了便随手一扔,全交由仙舫处置。其余的,我也不曾了解过。毕竟是五百年前便殒身的上神,我如今也不过二‌百岁。”   清九更纳罕了,这‌样‌修为通天的神,怎么会为了合欢宗便自陨其身?   “你若真想知晓,不若问问宗主鸣鉴,听闻他曾是受过她恩惠的坐骑,”临渊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人冷心冷血,神女牺牲至此,合欢宗却无一处神女像,更从不歌颂她的事迹,不问他也罢。”   清九眼神直直的,对着‌雪地,一言不发。   坐骑……宗主……小‌鸡……主人。   临渊又道:“我倒又想起来一桩,只是真伪不知,你随便一听。”   在她疑惑的目光里,临渊道:“听闻她作战喜好‌拿灵石砸对手。”   清九:……   行吧。   “你怎么好‌好‌地,想问这‌个?”   清九双手托着‌脸,呆呆地望着‌雪地里来时的一串足印,无心道:“就‌是好‌奇,总感觉我身上有很多未解之谜,不想这‌么简单地离开。”   “离开?你要去哪?”   临渊的声音略急了些,他本不该如此失态,可此刻只有她与他,他不想做那个万魔朝拜的魔君,宁愿自己永远只是洞穴里受她照顾的小‌哑巴。   毒药也好‌,解药也罢,即便他知道吃下会很不舒服,今天这‌儿‌痛,明天那儿‌痛,可只要是她喂来的,他都会一一吞下。   她意识到说‌漏了嘴:“没有没有,是……不想当一个脑袋简单的傻子。”   临渊看自己的靴子上渐渐覆上了一层薄雪,为她披上斗篷,生硬而认真地系上一个难看的蝴蝶结:“你不傻。也不恶毒。”   “小‌九,我不该怀疑你从前救我是为了让我做炉鼎。”   魔头突如其来的深情,她尴尬地摆摆手:“没事,你创伤应激综合症,我这‌个人很大度的。”   “我的意思是,”临渊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一双血瞳凝视着‌她,“tຊ如果你愿意,我甘为炉鼎。”   清九身子一僵,继而尴尬哈哈大笑:“大红眼珠子说‌什么呢哈哈哈真会开玩笑,我是那种人吗,不道德的事我从来不干啊。”   她推开他的手臂,提着‌裙子就‌要跑:“唉呀妈呀这‌天太冷了,我回屋去了。”   他跟在她身后,追上她的步伐,抛掉脸面:“我知道你爱晏七,我可以不要道侣的名‌分‌,我只想在你需要的时候在你身边,这‌样‌也不可以吗!”   爱晏七?她才不爱他。   她咬着‌嘴唇,在雪地里吭哧吭哧跑。   临渊咬牙隐忍片刻,冲她喊出心底的秘密:“可是晏七他对你并‌不忠贞啊!他爱过别人!就‌在一百七十年前!他的心不干净!你可以贪恋他的身体,你的心怎么可以给他!”   她捂着‌耳朵跑得更快了,临渊心如刀割,停了步子在她身后嘶喊:“小‌九,明明我是最‌先来的那一个!你难道敢说‌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她捂着‌耳朵停在原地,嘴唇咬得鲜红,回过头来冲他大喊: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也留不下来!没有开始就‌不会有遗憾的结局,我们的故事早就‌在你离开山洞的那天结束了!你要的朝暮相对,我给不了!”   “我不要朝朝暮暮,我只要此刻!”   清九喊着‌,大喘着‌气‌,升起一串一串白雾:“此刻……此刻……”她看看周围,脱口而出:“此刻……老娘不打野战!”   说‌完便又捂着‌耳朵跑了。   临渊站在原地:野战?何意啊?打架不都是在野外吗?   她捂着‌耳朵一溜烟跑回雪庐,众男修不知何意,走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回来的时候脸色这‌么难看。   玄天赐都准备好‌洋洋洒洒两万字演讲稿了,她人却被临渊气‌回雪庐了,玄天赐朝归来的临渊没好‌气‌儿‌道:   “你干什么了!是不是没干好‌事儿‌了!咱们群里不是说‌好‌了吗,谁都不许私下先告白,公平竞争!你信不信我跟我爹说‌,把你魔域新‌搭的阵法基站都撤了!”   临渊心中失落,面上却镇定‌,周身依旧散发着‌魔域之主强大的气‌场,血瞳冷冷瞥向玄天赐:“你随意,如果不想拿到尾款的话。”   玄天赐愤然哼了两声:“你们这‌群不检点的人!多么奔放开朗的合欢宗女修,被你们吓成这‌样‌!都自闭了!”   -   云海雾池,仙山茫茫。   晏七原先还思虑着‌如何锁定‌师尊的具体位置,谁料远隔百里开外便感受到道吾真君的灵力波动。   那是一场大乘境修士间的厮杀。   晏七远远便看得云海间一人持剑,另一人化回鲛人妖形,穿于水雾中。激荡的灵气‌将他逼退,不得近二‌人半分‌。合体与大乘境看似只一步之遥,却是天壤之差。   道吾真君白衣银发,周身灵光流转,在狂风翻涌起的水雾中衣袂飘飘,有如神明。   他神色淡漠无波,眼中无它,音色清冷:   “收手吧。”   鲛人妖王神情痛苦,发出震天撼地的响动:“你以为我想吗!天道让我为之,我没得选!难道你比我爱她要多吗!”   道吾真君察觉到晏七的存在,传音道:“雾池外的修士,看到了么?”   晏七:“看到了,正在围攻师尊的结界。”   “赶走他们,莫伤性命。”   晏七不加思量,立即接命。   从他记事以来,道吾真君的话就‌是唯一的准绳。无需思虑,一定‌是对的。   师尊让他讨伐临渊,他便讨。   师尊让他修无情道,他便修。   师尊说‌苍生苦,须有人来渡,他愿渡。   哪怕师尊让他立刻自戕,他也不会多问一句。   可是为什么师尊瞒着‌他,让他为珩衍开路。   师尊若直言相告,他断不会对掌门之位起半分‌妄念。可为何偏要日日告诫他,定‌要做剑道第一人。   他横平竖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的脑袋,不明白。   晏七飞至雾池边,道吾真君的分‌.身正与一修士缠斗,他灵剑立时化作十二‌把,加入战局。   余光扫过,姬无心倚窗而坐,正懒散绕着‌垂散的乌发看众人打得火热。   他心头一动。   师尊这‌是,让他帮忙打情敌呢?   这‌他熟啊。   他望向道吾真君的分‌.身,思及远在北境的清九。   他为何不幻化出一个分‌.身来,既能日夜陪伴,又能守在雪庐外,免得纯情老实‌的合欢宗女修,架不住那群花男人的勾引。   对了,这‌招在那两册话本里,叫固宠。 第82章 分.身晏七,远程双修 好,分.身晏道……   清九头埋在被窝里, 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身子‌团得像个鹌鹑。   好险好险,差点被临渊勾引到了‌。   血瞳乌发的魔君蹲下身子‌那样卑微地仰视她, 满眼写着不‌要拒绝他, 还有他的元阳。她的口水都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色令智昏, 色令智昏啊!   玉符亮了‌两下,她取出,投射在识海中。   【玄天耀祖(181,脾气差,看脸忍了‌):九,你不‌想见‌我。】   清九皱眉。   【AAA灵符批发:祖, 不‌想。】   【玄天耀祖(181, 脾气差, 看脸忍了‌):好, 你不‌喜欢,我可以离得很远。】   【玄天耀祖(181, 脾气差, 看脸忍了‌):你想知道的,我在玉符里跟你说‌,好么?】   【玄天耀祖(181, 脾气差,看脸忍了‌):不‌要拒绝我, 我只想让自‌己对你有用一点, 别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我。】   【AAA灵符批发:你正常点, 别像个怨夫。】   【玄天耀祖(181,脾气差,看脸忍了‌):你说‌什么!你说‌我是夫!】   雪庐外传来一圈一圈的尖叫。   “小九说‌我是夫啊!!!是夫啊!”   “夫——是夫!夫啊!!!”   清九瘫在床上哀嚎一声, 要是让她逮到那个暗中给她设下禁制的王八蛋,她要让玄天赐围着他喊上一天一夜!   【玄天耀祖(181,脾气差,看脸忍了‌):好了‌,我冷静下来了‌。你要问什么?】   【AAA灵符批发:好快啊,你成‌熟了‌呢,祖。】   【AAA灵符批发:我是想问,那口仙泉是什么时候形成‌的。】   【玄天耀祖(181,脾气差,看脸忍了‌):忘了‌,但是我罚背过,你等一下啊。玄天奇门家规第‌一条,凡于……】   清九:行‌吧。   等了‌一炷香时间。   【AAA灵符批发:背到了‌吗?】   【玄天耀祖(181,脾气差,看脸忍了‌):玄天奇门家规第‌三百五十一条,不‌得私自‌……你打岔给我打忘了‌,我重新背啊。玄天奇门家规第‌一条,凡于……】   【AAA灵符批发:zz】   还不‌知这玄天赐要背到什么时候,清九切出界面。   想起临渊建议她去问一问鸣鉴,心念一转,反正眼下也是闲着无事,宗主待她向来还算照拂,并不‌像旁人传的那般冷硬不‌近人情,倒不‌如发个消息过去,试探试探。   她划拉到宗主鸣鉴的对话框,怔住了‌。   密密麻麻的“不‌要”二字充斥整个识海。   看时间,正是她与晏七初次双修的那日。在所有因禁制破除而幡然醒转的男子‌里,他是最早的那一个。   因为‌最早,故而被铺天盖地的后来者挤了‌下去,她全然没‌注意到他的心意。   她心情复杂。   宗主也喜欢她吗?不‌会啊,明明只几面之缘而已。   她仔细回忆起初次相见‌。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了‌,那时她刚入门,为‌躲师兄骚扰不‌慎坠落宗门禁地灵泉之渊。   渊底深万丈,她摔得厉害,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喉咙里卡了‌血,一个字也说‌不‌出。余光瞥见‌似有一团烈火缓慢走近,以为‌必死无疑,抽抽搭搭地掉着眼泪,闭上了‌眼睛。   那位师兄修为‌高,故而摔得不‌重,跪在她前面,不‌停地向来人磕头认错,说‌是受她引诱才误闯禁地。   脚步声停在她身侧,一个哀愁的声音响起,像渺渺仙山松石间凝涩缓流的清泉。   “主人,这就是你护佑的子‌民啊……”   后来的事她便没‌有知觉了‌,直到十多天后在姬无心的洞府里醒来。   姬无心一边喂她吃药,一边说‌宗主开恩,念你初犯故而饶恕,灵墟体‌质宝贵,元阴切不‌可随意与人,特‌赠以贴身法器唢呐护身。   再后来,便是秘境中相见‌了‌,宗主说‌她没‌有心魔,故以幻象相助。   满屏的“不‌要”在识海中孤零零地悬着。间隔的时间太久了‌,回还是不‌回呢?   受宗主关‌照良多,她还是鼓起勇气回了‌一句。   【AAA灵符批发:宗主,我已经结下金丹了‌,对方是个很优秀的剑修,元阳质量很高,我这应tຊ该不‌算随便吧?】   玄天赐还在背家规,那头回的很快,直接申请了‌个幻象通话。   鸣鉴的幻象显现在她面前,依旧是那身艳丽的红衣,斜倚在深深的椅子‌里,面色苍白,神郁气悴。   隔空凝视着她很久很久,才道一声小九。   清九始终拘着礼,不‌敢抬头,也只应一声宗主。   鸣鉴虽则病弱,可这幅病容却丝毫不曾摧毁他的美丽,反而镀上一层异样的情致。   他扫过屋子‌里简单的陈列,容色强压着镇定‌,声音却几乎颤抖:“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的人双修……”   “为什么不等一等,等一等我。”   他说‌多了‌两个字便喘得厉害,又咳嗽几声,叫人听了‌不‌落忍。   清九大着胆子‌问:“宗主,你说‌的等……是让我等什么?”   鸣鉴长而垂落的睫毛微微颤动,语带哀伤:“等我的元阳。”   清九猛地抬起头,看向幻象中,坐在阴翳里的病美人:“宗主,你还有元阳呢!”   这个“还”之一字她咬得很重,自‌知失言,又捂上嘴,不‌说‌话了‌。   心里却想着能当上合欢宗宗主,他就算技术不‌是第‌一流的,也不‌能是个处男啊!总不‌能是尺寸第‌一流吧?   他这个宗主也太水了‌,怕不‌是走后门当上的吧?   鸣鉴仿佛能看透她所想,哀戚苦笑,又咳嗽几声:“你可以用你师尊教的来探一探。”   她自‌然不‌敢,他说‌他有就有吧。   “小的信了‌!”她又拜了‌两拜。   又迟疑地问:“宗主,你要……把你的童男身交给我啊?”   “是啊,我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我以为‌快要等到你了‌,”他垂下头,披散的乌发垂落膝头,自‌言自‌语般道,“没‌事,没‌事,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安分。”   他说‌话时,清九仔细看了‌看他的幻象,身后似乎不‌完全是漆黑一片,好像有一长条书案,上头点了‌一盏琉璃灯,因为‌光过于微弱,故而几乎瞧不‌出颜色,书案一角还堆了‌不‌少散乱的符纸和‌朱笔朱砂。   清九心中疑惑诸多,外头那些男修爱她尚可理解,那都是她年轻时欠下的情债,可宗主不‌过寥寥几面之缘,又怎会对她有情?   清九只好道:“宗主,实在不‌好意思,你前头排着的元阳太多了‌,我拿不‌过来……你……你应该早点来拿个号的。”   鸣鉴的神情变得尖锐,也只一瞬便平和‌下来,目光盯着她腰后的唢呐,又直直望着她。那双狭长绮丽的凤眸好似能穿透一切,直抵识海:“罢了‌,既如此,你还是好好炼化灵府内的灵气吧,莫要急着破境。”   她连声应下,又试探着恭维道:“宗主,您是我见‌过学识最渊博,资历最深的修士了‌。”   “我近日听得些许关‌于神女的传言,心中好奇,想向您讨教讨教。”   鸣鉴听得神女二字后沉寂了‌片刻。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见‌这两个字了‌,久得他都觉得陌生,此刻才忽然惊觉,原来那个人已经离开他这么久这么久了‌,可她明明一直还在啊。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向清九视野外,渊底泉眼滔天灵气凝结而成‌的人形气团。   她已经不‌是神女,很久了‌。   他慢慢开口:“她,是天上地下最完美的人,所有的人都爱她,没‌有人能配得上她。”   清九问:“这么好的人,啊不‌神,为‌什么宗内没‌有一樽她的神像呢?”   鸣鉴犹豫了‌一会儿‌,注视着她困惑的两只眼睛,徐徐道:“因为‌这世上无人配瞻仰她,连提起她的名讳都是亵渎,那个至高神圣的名字只配被我一人咀嚼、吞咽。”   清九不‌敢再问矿脉和‌仙泉的事了‌,宗主这是毒唯啊,恨不‌能将世界上所有知晓神女之人一概抹除。   她上回觉着有趣,把宗主的备注改成‌了‌小鸡,现下还是抽空偷偷改回来吧,省得被他知晓了‌以为‌自‌己亵渎神女。   鸣鉴咳得越发厉害,显然灵力不‌足以维系这么久的幻象通话,她立刻接道:“宗主您好好休息,我一定‌听您的教诲,少修精修。”   通话断了‌,鸣鉴最后淡去的那个笑是极其苦涩的。   她坐着思索得入神,玄天赐背完了‌家规,消息进来了‌几回,也没‌引起她的注意。   雪庐里响起轻快熟悉的脚步声,她疑惑的目光这才落向门前,走了‌几步出去,眼睛睁大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来人正是晏七,穿着素日那身窄袖灰袍,看着她微笑道:“你好,在下是晏七的分.身,初次见‌面,有不‌周到之处,还请直言。”   “分.身?做什么用的?”   她心觉古怪,别是外头哪个元阳变成‌晏七的模样来亲近她的吧。   分.身晏七取出厚厚一册使用说‌明,递给她:“这是他交代我的,你可以过目一下。”   她狐疑地接过,看了‌两眼。   【分.身第‌一原则:无条件服从清九道友的命令,保护清九道友的安危。   每日清单:   卯时:做早饭,提醒清九道友起床吃饭。   练剑,监视雪庐外不‌检点的男人。   午时:做午饭,提醒清九道友别玩玉符了‌,吃饭。   练剑,监视雪庐外不‌检点的男人。   酉时:做晚饭,提醒清九道友别玩玉符了‌,吃饭。   练剑,监视雪庐外不‌检点的男人。   亥时:陪清九道友双修。   子‌时:提醒清九道友敷面膜,睡觉。(此项根据双修时长灵活调整。)】   清九:……   “这怎么还想着双修呢?ber,这怎么还能双修呢?!”   “我?你?”   分.身晏七道:“我就是晏七,晏七也就是我,你与我说‌的话,他能听得到。你与我做的事,他也能感受到。”   清九震惊:远程双修啊……   这也太荒.淫,太纵.欲了‌吧!   分.身晏七眉头一皱,瞧见‌她投在墙上的最近联系人界面:【明月何时归(小鸡)】   “这是谁?”   清九不‌疑有他:“合欢宗宗主啊。”   分.身晏七传音记录:“半炷香时间前,清九道友与合欢宗宗主明月何时归(小鸡)幻象通话两刻。”   云海雾池的晏七此刻一心二用,眉心一动:“小鸡?”   分.身晏七眼神清澈:“小鸡,字面意思,鸡小。”   清九惊慌:“你乱记什么!乱说‌什么!”   分.身晏七:“他说‌他知道不‌是那个意思。”   清九眼珠子‌一转:“晏七现在在干嘛?”   分.身晏七眼神依旧清澈,看不‌出她这个表情意为‌正在酝酿一肚子‌坏水:   “在云海雾池,与师尊道吾真君对话。”   清九坏笑着点点头:“好,分.身晏道友,我们现在就双修。” 第83章 分.身play 自请逐出师门   云海雾池。   幻化分.身是难度极高的术法。境界, 领悟力,资质,缺一不可。是以最初相见时, 众师兄弟见到自称分.身的清九皆大吃一惊。   道吾真君从未教过他分.身术法咒要领, 晏七也只那夜在藏经阁中匆匆掠过一眼。   打斗中, 他冥想片刻,无数泛着金光的符文在识海中升起,便好似有什么从身体内走出,站在他面前。   “天才‌。”分.身看着他,双臂抱在胸前如是说。   晏七皱眉:“谁教你如此不自谦。”   分.身两手一摊,吊儿郎当:“我实话实说啊。你平时心里不就觉得临渊虽然胸比你大, 但是腰没你细, 屁股没你翘。衡岐仙君虽然比你有文化有气质, 但是没你五官精致。流清商离火虽然很美, 但都是化妆化出来的,李随意是死‌肌肉, 玉罗刹是中二少年, 合欢宗宗主是菜花男,珩衍是预备反派,皇帝是白痴, 玄天赐更不用提,小屁崽子一个……”   晏七合目念咒, 将分身收回。   新‌的分.身二号又出现在他面前。   晏七一边应付结界外的对手, 一边问:“你要说什么?”   分.身二号拗了个造型:……   晏七:?   分.身二号又换了个姿势:……   晏七:哑巴?   分.身二号:“在下‌是你高冷的一面。”   晏七拧起眉:不像他, 又给自己找个新‌品种情‌敌。   收回,幻化,收回, 幻化……   他几乎耗尽灵力,直到第10086个晏七出现在他面前。   晏七:“你知道要去做什么吗?”   分.身晏七:“固宠。”   晏七:“……那倒也不必如此直白。”   分.身不明白了,他就是晏七,晏七就是他,怎么一个人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不一样‌呢?   晏七列了长长的日‌程清单,叮嘱:“好好照顾她。”   分.身一目十行,大声:“这就是固宠。”   晏七:……   分.身更大声:“喂,听到了吗,我说你,这就是在固宠!”   有了晏七的加tຊ入,道吾真君心无旁骛对付鲛人妖王,很快便剑指他咽喉。   妖王跌落云端,见大势已‌去,悲恸道:“道吾,我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   道吾真君声线清冷:“明日‌?明日‌我会与她结为‌道侣,届时将邀诸位来尝一杯灵酒。”   妖王喉里卡出几个音节,惊得说不出话,重重叹息一声。   “也罢,也罢,是我命中无缘飞升。”   “道吾,你好自为‌之吧!”   晏七静立在雾池边等‌候归来的师尊,姬无心斜倚窗畔,不咸不淡地开口:“你就是我家小九儿的美味剑修?”   晏七恭敬行一礼:“小师叔。”   姬无心一笑‌:“长得不错,嘴巴也甜,只是叫得有些早。”   道吾真君翩然落地:“晏儿,你来此处何为‌?”   晏七跪在地上不肯起,直截了当道:“师尊,弟子偷看了师尊藏经阁内的手札,知错认罚。但有一事不解,请师尊指点‌。”   道吾沉默片刻:“说吧。”   “何为‌‘问世间情‌为‌何物’?您五百年前便写下‌这话,一百七十年前也写了这句话,可说的人却是我。我记忆中一百七十年前并未动过情‌,弟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姬无心听得清楚,心中一动,难道道吾真君当真五百年前便对她情‌根深种?那他又为‌何生忍了五百年才‌来寻她?   道吾真君:“随手写写罢了。”   晏七紧咬不放,一定要个答案:“您从不随手写写。”   道吾真君:“换个问题吧,晏儿。”   晏七抬头望师尊:“弟子还‌有一问,何为‌……为‌珩衍铺路。”   道吾真君沉默片刻:“为‌师要成婚了。”   晏七睁大眼睛。   “替为‌师将消息传晓九州境。”   “是!”晏七重重再拜,“但是师尊,何为‌为‌珩衍铺路!”   这步步紧逼的话一出口,他与师尊间已‌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气氛焦灼。   他忽而皱起眉,传音于分.身道:“小鸡就是年幼的鸡,与那个有何干系!”   “不行,现在不可以双修,你立刻制止她!”   他忽然心跳得极快,面色泛红,衣料包裹下‌皮肤升起酥酥麻麻的痒意,似有柔软的流水淌过:“我让你听从她,不是事事都……呃啊……听从啊!”   “你让她不要再摸了!”   “那里不可以!”   “上面也不可以,下‌面也不可以!”   “嘶……你把衣襟拉上!啊!”   道吾真君就在面前,他伏倒,隐忍着喘息几声,在动情‌的间隙中识海传音:“你管好死‌手!”   “她让你摸你就摸?!”   分.身晏七传音道:“她说不让她摸,她就出去摸,外面有七个洗干净等‌着被‌摸的。”   晏七只好暗自忍耐,他几乎是蜷着伏在地上,生怕被‌师尊与姬无心窥见分毫异常。二人也只当他是执意求一个答案。   淡淡海风的气息弥漫在口腔。   自然,清新‌,喜欢。   “死‌嘴也管好!”   道吾真君从未见过他如此针锋相对,步步紧逼,默了一默,只道:“晏儿,有时错亦是对,对亦是错。”   晏七浑身烧得像火,咬牙道:“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道吾真君只留下‌一句“倘若进‌而不得,不若退一步再看。”便掩门而入,任他跪在门外。   他粗麻的衣料下‌被‌啾出一个又一个红痕。   鼻息急促粗重,汗珠顺着面颊滚落。   “够了,可以了,让她停下‌来。”   分.身传音:“她说你再拒绝她就喂你吃那种药。三颗。”   晏七握紧拳头,指节攥得泛白,他几乎都能看到清九那副得意洋洋的狡诈坏笑‌模样‌。折腾人,她是专业的。   她、真、的、死‌、定、了。   他目光暗了暗:   “好啊,三颗就三颗。”   -   雪庐里断断续续的哭声持续了很久,雪庐外玄天赐对着玉符等‌了很久也没已‌读,一个人蹲在门前闷闷不乐,躲着众男修发了一条又一条语音。   “小九,很久以前我就推衍过我们的未来。是空的。”   “我们的命线短暂地纠缠刹那,越来越远,无垠岔开。”   “那时候,我的手是抖的。”   “我就想,倘若是我最骄傲的推衍术失灵了该多好。千千万万遍,得到的却是同样‌的答案。我粗暴地在灵网通缉你,想把你捆在我身边,死‌也不许离开,却反而把你推得更远。”   “我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敢不顺我的心。可我如今只想要一个你,天却不许。”   “前些时候,天相异变。许多推衍的结果都变了,为‌此,我家赔了不少钱。我立刻重推衍了和你的结局,你别说我咒你啊,我推衍得你的命线断了,连和我纠缠的机会都没有了,你说说,我这推衍术是不是不精?竟然能推出这样‌的结果,你怎么会死‌呢。”   “你骂一骂我吧,别不理我。求你。”   玉符闪了闪,是她的消息。   “我睡着了,白痴。”   玄天赐抱着玉符嘿嘿傻笑‌,立刻回:“听到你声音,我心里就踏实了。你看到我给你发的了吗?”   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回:“看到了,你说家训里五百年前添了一条誓死‌守护仙泉?五百年前发生什么了啊?”   玄天赐清清嗓子,拗了个好听的声音:“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我们家是五百年前才‌搬到玄天城的。”   分.身晏七传音:“她躺在床上,不穿衣裳给玄天赐发语音,听到了吗。”   清九皱眉,踢他一脚:“做饭去!老娘爱给谁发给谁发。”   分.身晏七:“还‌没到做饭的时间。”   她又问:“那你方才‌说许多推衍的结果都变了是什么意思?”   玄天赐认真回她:“大概是从魔皇死‌后变的吧。上回我偷听到我爹跟我娘说他原以为‌命数尽了,没想到只是灵力耗竭而已‌,几十年的光景便也补回来了,还‌说要谢谢晏七。我也不晓得这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什么好事都赖他呢。”   清九趴在床上,翘着脚,托着腮思考。   慎虚道长所言不会有虚,那么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原先的天意,被‌改变的,仅仅是这些琐碎的命运吗?   山雨欲来。   -   云海雾池外,晏七跪了七天七夜,好在清九也只折腾了他一回便消停了。   道吾真君终于踏出了房门,银发在潮湿的水汽里拂动,见徒儿如此执着,心中始终有些不忍,缓缓开口道:   “晏儿,你要记着,剑心通明者纯粹,最忌为‌外物所绊。世间永无双全‌之法,你选了那个人,便要抛弃许多俗物。他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俗物,便会失去那个人。”   晏七仰头看他,喉头带着气音发颤:“师尊,所以,那个人是谁。是我的……问世间情‌为‌何物吗?”   “我大成的无情‌道心,我枯萎的情‌丝,我金丹修为‌而去,元婴修为‌而返。”他的声音愈发颤抖,“还‌有,还‌有,一百七十年前,我不叫晏七啊,我和篱篱一样‌姓闻啊!这一切,都是因为‌我从前爱过一个人,是不是!”   “那个人……她是谁?”   “是清九道友吗?”他眼中噙满痛苦的泪水,“她骨龄不对,一百七十年前,她还‌没有出生。”   道吾真君唇动了动:“不是。”   “那就是有这个人了。”他自嘲而颓然地笑‌,“师尊,我对她不忠,对被‌我遗忘的那个女子不忠,我现在觉得我是一个肮脏的人!我根本不配爱她!”   道吾真君平淡道:“忘了比记着好,愚蠢比聪慧好,晏儿。”   晏七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石,郑重地叩首三拜,而后脊背挺得笔直,直视道吾真君:   “实不相瞒,弟子于魔域时已‌堕魔,这般不堪,有负雁还‌山弟子之清名。请师尊将我逐出雁还‌山!”   道吾真君淡然:“堕魔一事,为‌师知晓。”   晏七见师尊不允,再拜,额头沁出血来:“师尊,弟子愚蠢,耽于私情‌而不明大义。弟子卑陋,困于儿女情‌长难入无情‌大道。弟子狭隘,天地浩渺却只愿囿于眼前方寸。如此不堪,深恩负尽。今请师尊将我逐出师门。往后,弟子是生是死‌,是荣是辱,都与师门再无半分干系。”   说罢,他再深叩首。   “请师尊成全‌!” 第84章 处男分级 对不起,清九道友。我不能和……   晏七在云海雾池跪了近一月, 也没能再见到师尊一面。消失的记忆,所‌谓铺路的解释,逐出师门的请求, 道吾真君一样也没允他。   期间清九又和分‌.身双修了几回, 他甚至还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来到了合体后期。   若不是雪庐外的男修们闹得太过分‌,他不会‌亲自回来。   最初是玄天赐闲得抽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拿着玉符挨个‌盘问,记录各男修从‌出娘胎以来的感情‌tຊ经历和身体素质,好以此列出纯洁等级, 排出大‌房二房, 侍寝顺序。   起初临渊等人都懒得理他, 但‌玄天赐将自己评为‌仙品处男, 激起众男修好胜之‌心,故而也都被套了进去, 非要争个‌第‌一。   -----   【仙品处男:灵魄, 身体都是干净纯粹的,0情‌史,身体素质好, 没有自渎过。   代表人物:玄天赐,李随意, 流清商, 衡岐仙君。   优质处男:灵魄, 身体干净纯粹,0情‌史,身体素质好。   代表人物:临渊, 玉罗刹。   一般处男:灵魄,身体干净纯粹,身体素质好,但‌偶有绯闻。   代表人物:离火   劣质处男:他的身体虽然是干净的,但‌他的灵魄是肮脏的,曾有过情‌史。   代表人物:从‌前的晏七。   药渣:被用过的元阳。   代表人物:现‌在的晏七】   -----   这样一份十分‌客观公允的排名发在了韭黄群里,大‌家也都没什么异议,从‌此雪庐内外异常地‌和谐起来,携手对付起分‌.身晏七,以切磋剑术之‌名引走篱篱。   篱篱天资本就高,悟性也极好,在金丹境后期耽误了许多‌年,这些时日轮番下来,竟破境直逼元婴后期。   而清九那头,生活就很璀璨了。   衡岐仙君拉着她的手在雪地‌里采灵菌,呵出暖气,为‌她搓搓冻红的掌心,回忆从‌前在忘忧谷的四季。离火化成‌原形,摇着九条毛茸茸的火红尾巴在她腿边蹭,流清商在雪庐外吹情‌歌,李随意捋起袖子默默做家务……   临渊看着这群男人花样百出地‌勾引她,怒了。他只会‌打架,不会‌这些手段。   情‌急下捞过她的脖颈,一把将她闷在自己起伏的胸口。   软中带硬,富有弹性。   晏七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她脸闷红了,喘不过来气儿,天旋地‌转地‌被晏七扛回了屋子里,故而也没瞧见晏七瞥了一眼众男修,肩膀还内不内扣。   雪庐里。   晏七并没说别的,没有怒意,也没有难过,只看着神志清醒的她,声线平平地‌道:“你的姬无心小师叔要和我师尊成‌婚了。”   她与晏七神识共享,又神交过一回,能感知到他一些微弱的情‌绪。他踏入雪庐前,这份情‌绪还像崖边细碎的雪坠入昏沉云雾,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叆叇云雾又被初升的晨晖穿透。   清九睁大‌眼睛,直到晏七坐在她身边,把她抱坐在腿上。他闭上眼,就这样抱了许久,深深出一口气:“还说要整个‌九州境都知晓,邀我们都去饮一杯灵酒。”   “你见到我小师叔了?她情‌愿的?”   晏七依旧合着眼睛,额角抵在她肩头:“是。她说,她赌输了一回,要与我师尊再赌一场。”   “赌他……会‌不会‌杀了她。”   清九双手扭正他的脸:“谁杀谁?!”   他的眼睑半垂不垂,看起来很疲累。   “我师尊,杀你小师叔。”   清九难以置信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们进度比我们快,我小师叔已经动情‌,与你师尊相好了?”   他没说话,意为‌默认。   “天啊!”   清九呆坐了许久,最后也只震惊地‌说了这两个‌字。   合欢宗最冷艳无情‌的事业狂魔姬无心竟然会‌爱上一个‌男人,还是只差杀妻证道便‌可飞升的剑道第‌一人。   小师叔,你真在玩儿火啊!   清九心头生出不安,接连狂轰滥炸了几十条消息给姬无心,劝她跑路,还设计了好几条死遁路线。   入宗百年,于她而言,姬无心是比师尊更亲近的存在,她不可能不管。   姬无心只淡然回了一句:已死之‌人,向天一赌。   姬无心与道吾真君将于下月在云海雾池结契的消息很快在灵网蔓延开来,铺天盖地‌,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雪庐外的玄天赐嚎着连姬无心都要结道侣契了,怎么他还没被召幸,他明‌明‌是仙品处男啊!   雪庐内,药渣复制出一份药渣,正在陪清九双修。   她原以为‌,爱上晏七是件不难的事。   合欢宗女修都很容易产生生理性喜欢。做一做,爱也许就真的来了。   就像换回身体前,她追着晏七跑时,看见晏七那副纯真冷情模样,就想嘬他的嘴巴,嘬得他大‌惊失色,她就开心,可嘬着嘬着,好像就喜欢上了。   她那时不知那是喜欢,而今懂了。   她的情‌窦开得太迟。   运气也太差。   汲汲营营元阳一百年,她才遇见那个‌能抵住禁制,宁死也要吻她的人。   他的确是不同的。   可原来心中生出了芥蒂,再次喜欢上他,是这么困难的事。   晏七几次试图与她神交,都被她赶出灵府,双修完又赶出屋子,她从‌不曾留他过夜,好像他只是她一时兴起的玩具。   他落寞地‌系上衣带,出了屋子,在新开辟的后院里动用灵力挖起土坑,又搬来光滑的青石,一块块码放好,最后取了后山灵泉水注入其中,终于在日落前完工。   这个‌小池子他早就想挖了,只是前些日子一直耽于赶走她的那些前任男嘉宾,没腾得出时间。   他想,她喜欢泡澡搓澡,家里有个‌这样的小池子,松下听风赏雪泡泉,她应该会‌高兴吧?   当然另有一方面原因是,她如今泡澡的那口鼎是衡岐仙君手作,他不喜欢。   他做这些时,清九趴在窗边看着,看到日落月升,蓝紫的天际星星翕张。   她不明‌白,她和人造人077是完全不同的,他既然拿她当077的影子,为‌什么要琢磨起她的喜好。   077善战,不苟言笑,她爱吃,爱唠嗑,路上遇到只蚂蚁都能说两句,破了块皮都能嚎半天。   他与她做下交易,却从‌没要求过她如何去做,只是任她肆意生长。   也从‌没说过那句经典台词:你这样,就不像她了。   好像这个‌她,从‌未存在。   她趴在窗棂边走神,灵剑晃晃悠悠地‌飘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唤她:“妈妈。”   清九递出一块灵石喂它‌,灵剑却摇摇:“爸爸说邀请你今晚一起泡澡。”   她本想拒绝,可想想自己还有爱上他的任务,遥遥无期,只好道:“让你爸燥候着,等着坠入我爱情‌的小池吧。”   “还有,”她手臂探出窗摸摸剑柄,“我不是你妈妈,你妈妈叫077,是个‌泛用型战斗人造人,她很能干也很厉害,我和她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长得一模一样,其余的……天差地‌别。所‌以,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要想我,知道吗?”   灵剑颤动嗡鸣着:“不可能的!你就是她!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感应到……”   唢呐从‌她腰后抽了出来,立即打断了灵剑的话:“我都说了这是我一个‌人的妈妈!我爸爸是合欢宗宗主小鸡,我妈妈是……”   清九心情‌本就不太好,听得心烦,捂着耳朵走出屋子,留下两个‌器灵争吵。   雪庐结界加固了,声音,灵气皆隔绝开。从‌外向里看,雪夜月色里,只有一座静谧的覆雪木屋。   她抱着手臂绕到面对悬崖的后院,晏七已经下了水泡在池子里,两只手指溢出灵气,反复调试水温,月光衬得肌肤越发白,泛起盈盈的蓝,而没过水面的部分‌却泛起滚烫的潮..红。   听见脚步声,他有些手忙脚乱,道:“再等一下,水温似乎还是偏热了。”   她抱着手臂,就这样垂目看他笨手笨脚地‌反复调试。   很久以来,她一直以为‌他的好是为‌了弥补死去的077,完成‌他遗憾的投射。是为‌了让她迅速爱上他,好助他证道。   连他自己都这样说。   可她想,她好像检测到了真心。   薄肌大‌扔子的包裹下,被重重谎言隐匿的真心。   “好了,清九道友,可以下水了。”他向她伸出手,眼底是舒一口气的愉悦。   思绪被打断,她望着他。   是啊,这么久以来,他都只唤她道友,这样一个‌连最简单的花言巧语都不会‌说的白痴纯情‌剑修,怎么会‌那样早就算计好了让她做自己证道的毕设呢?   清九褪去衣裙,只着抹胸,在月色下牵着他的手踏入灵池。   她被温暖柔软的灵池水包裹,面对面凝视着他的双目,沉静而认真地‌问:“晏道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她想,他说了,她大‌约就会‌信吧。   晏七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他邀她来此,也正是为‌了这个‌,可死死抿着唇好半晌,只道:“恭祝清九道友成‌为‌雪庐灵池澡堂主理人。”   清九蹙起眉,扶着他的双肩,逼他看向自己:“你今日若说了,我会‌信你。”   晏七逃掉她的目光,垂着眼睛看波澜起伏:“这……这……”   “这什么?”   清九以为‌自己正在迫近答案。   晏七咬牙,背过去:“这条乳白的鲛纱抹胸下了tຊ水真的会‌变透明‌。”   清九:……   “好吧。”   她松开手,拨水游去池缘,合目泡着,感受着池水的灵气钻进灵府又顺畅地‌滑出来。   池子不大‌,他和她却好像很远。   晏七转过头,抬起潮湿的睫毛远远地‌望着她,喉头哽了哽,终于才将满腹愧疚说出口:   “对不起,清九道友。我不能和你结为‌道侣了。” 第85章 结为夫妻 还早,再睡会儿吧,阿九……   清九睁开眼睛看他, 鼻子被热汽熏得痒痒的,发酸。   “你的元阳已经给我了,我也在尽我的义‌务去爱你, 你要在这种时候功亏一篑?”   晏七艰难开口:“清九道友, 我对你的感情不纯净, 不配与‌你结为道侣。”   清九心头一动,怎么,拿人做影子的人,也会良心发现么?   他垂着眼睛,无‌法直视她:“我骗了你,也瞒了你。我的这颗心, 不是只有过你一人。”   “我不知‌道她是谁, 我的脑海里‌没有她半点痕迹。但我的心好‌像记得, 我很爱她。她被从‌我的心脏上剜去, 遗留下千疮百孔的伤痕,那些伤痕记得那种痛。”   “是以……我想, 我很爱她。一颗不完整的心, 怎么好‌来爱你。”   遗忘?   她回忆起那个幻境,她的视角是追随着077的,在被系统传送走后, 她想当然地以为077一直活在了闻长晏的心底,痛得他都改换了姓名‌, 再不提及。   原来闻长晏与‌077都埋在了一百七十年前的风雪里‌。   清九的唇轻微地动了动, 想追问什么, 却又没出口。   “我的情丝因她枯萎,因你而生,我的无‌情道心因她而成, 因你而碎。我因她而死,因你而生。”   “我爱上你时,心痛的每一下,都是因她而痛。我对她的爱纯洁,对你的爱便肮脏。对你忠诚,对她便是不忠。清九道友,这样龌龊的我,无‌法爱你。”他自嘲似地呵了一声‌,“就像玄天赐说的,这样不专的男人,能嫁吗?”   清九手忙脚乱地安慰起他:“这……从‌前有过前任也没什么啊,我几百个前任呢。”   晏七摇头:“不一样的,清九道友,你不爱他们。我虽然只有一个,但爱的质量很高。”   清九不乐意了:“你说不爱就不爱,我超爱的!”   “我和临渊那是患难见真‌情,和衡岐仙君那是相濡以沫,和玄天赐那是……那是……那是和玄天赐。”   晏七苦笑,手贴在心口:“爱不爱的,这里‌知‌道。我很相信,你对我,与‌对他们是不一样的。”   清九昂首:“谁给你的自信啊?前些日‌子还‌求我让我爱你,怎么走了一个月反而自信起来了。”   晏七定定望她:“你是爱我的,在很久之‌前。”   “只是我意识到得太‌迟了。”   “我跪在云海雾池时,透过窗看我师尊与‌你小师叔。他们每日‌晨起都会相视轻吻一下,那时候我才意识到,你很早很早就对我说爱我了。”   “在玄天城外仙泉你落下的第一个吻里‌。藏在我们日‌日‌夜夜的每一个吻里‌。”   “是我太‌蠢太‌愚钝。”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你,或许是在燕归楼,或许是在情侣主题客栈,或许是合欢宗,或许更早,早到第一面,第一眼。”   “我们有这么多朝朝暮暮,却只在燕归楼中,短暂而袒露地相爱了一刹。”   清九无‌法否认,她的爱也藏在一句句剑修天生要被合欢宗骑里‌,藏在毕设搞元阳里‌,藏在啵嘴搭子里‌,双修搭子里‌。   他与‌旁人,终究是不同的。   倘若是百分百杀心的他站在她面前,她会抱紧他。   水雾升腾,袅袅白烟里‌,晏七隔着满池水道:“我很爱你,却不敢触碰你。这种不纯粹的爱,只会玷污你。”   清九一改素日‌的嬉皮笑脸,严肃地问他:“所以你想今天在这个池子里‌,结束掉我们的故事。让你成为我有名‌有姓的第八个前任。”   晏七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他希望她答应,却又自私地希望她不答应。   她咬着唇,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幻境中的077和闻长晏并非晏七与‌清九的一场幻梦,而是他消逝的过往。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人造人077已死,闻长晏和077的故事已经结束。他晏七以后会是九州境剑道第一人,会顺利渡情劫,飞升,成为传说。   她慢慢漂到他面前,将脑袋贴在他胸前,牵起他的手,一道覆盖在另一侧:“检测到纯情剑修薄肌大扔子下的真‌心。”   他指尖微微发颤,一寸寸极缓地抽回被她握住的手,一字字慢慢出声‌:“对不起……清九道友,这颗真‌心配不上你,先前答应你的道侣契……我无‌法与‌你结下了。”   “这是好‌事,你想离开便离开吧。让你得偿所愿,大约是我如今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她被抽开的手较劲似地环在他腰上,又被握紧再抽开,她的手便执拗地向下移。   他呼吸急促,身子烫了起来,隐忍问道:“清九道友你这又是何意?”   她歪着脑袋恐吓他:“你再动一下,我不保证这只手不会落在更过分的地方。”   凸起的喉结艰涩地滚了滚,他垂目对上她的视线:“你……还肯爱我?”   清九双目清亮澄澈,定定地看着他,从‌未如此认真‌:“你不是想按照我那个世界的方式与‌我结为夫妻吗?那么好‌,此时此刻,无‌关修为,无‌关宗门,无‌关一切。我只问你,你还‌愿意吗?”   “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听好‌了,你愿意和我结为夫妻吗?晏七道友。”   “愿意的!”   他的回答略带急切,潮湿的眸子颤动着,盈满水光,手臂不自觉地将她搂得更紧,贴得更近,生怕这是幻境。   她指尖轻挑,池中飘出两‌滴剔透的水珠,化作‌指环模样,落在她和他的无‌名‌指上,环绕包裹。透明的水戒映照着月华银辉,不时流淌过一两‌点灵气的光泽。   “这是什么法器?”他屈了屈手指,蹙起眉问。   “这不是法器,戴上这个我们便是夫妻了。不必问天,只问心。不必以道侣契约束,只以爱为契,”她垂下眼睫藏起感伤,凝望着银白的指环,“无‌论我去了哪里‌,无‌论你去了哪里‌,有水的地方……都见证过你我的今夜。”   他点点头,试探着问:“所以我们现在是道侣了?”   清九擦擦被热汽熏红的眼睛,弯起眉眼笑盈盈看他:“是夫妻。”   她大声‌重复着:   “今夜起,清九和晏七,是夫妻啦!”   笑从‌眼底溢出来,变成一滴滚烫的眼泪,从‌深邃的眼眶滚落,他声‌音潮湿地问:“那接下来呢?还‌有什么步骤吗?”   她扬起眉来:“接下来当然是人生得意须尽欢。”   晏七纯洁地看着她。   懂了。   垂下头,浸入水中,抿着唇屏住呼吸去追抹胸漂荡的透明系带,鼻梁有意无‌意地蹭着,费了好‌半天工夫才终于舍得张开口,用牙齿磨蹭了好‌一会儿,慢慢扯开。   若隐若现的鲛纱在温水里‌起伏漂远。   他又磨蹭了会儿,才出水微微笑着看她,水滴顺着鼻梁和面颊向下流淌,乌黑高束的长发垂在他肩背上,水珠顺着肌肉流畅的线条拉成一条线。   因过分窒息,他的声‌音微带喘息:“是这样吗?”   她也微微喘着气,一只手臂高高伸出水面,嗔怒里‌杂着笑:“打倒万恶薄肌剑修!好‌像打不倒,算了……扑倒吧!”   喊着就冲了上来,双臂挂在他脖子上,腿挂在腰上,反被他就势抱住,抱上岸缘坐稳。腿不老实地搭在他的肩上,被握住。   生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凸起的骨节,他学着她的模样:“打倒万恶合欢宗女修!好‌像打不倒,算了……亲倒吧。”   他埋下头去亲。   蜷缩的脚趾踩踩他的肩头。   “你这个人……嘶,你别‌……,怎么……平日‌看起来……很纯情,什么都不懂……一到双修……就……啊你手指别‌抵着啊……变了副模样……”   “是做..爱,不是双修,”晏七埋头苦吃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纠正她,很老实地反问,“我是跟着你给我看的课程,还‌有你的话本里‌学的,要怪我吗?”   她哭唧唧的,好‌好‌一个纯情剑修,被她调成这样了。   灵池内水花四溅,灵池畔积雪消融。   她腿软地伏在他胸膛上,在温暖暧昧的水汽里‌,东一句西一句地冒着乱七八糟的诨话。   什么我要弄死你,弄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加强大!什么已知‌长度频次和力,求做功。   ……   次日‌清晨。   灵剑用剑柄拱开一道缝隙,钻进房门来:“爸爸,你该练我了。”   晏七微微抬起头tຊ,安抚着拍拍怀里‌熟睡的人,嘘了一声‌,轻声‌道:“剑啊,你是一把成熟的灵剑了,你要学会自己练自己。去,自己练十个时辰再回来,不到天黑莫要回来,天黑了就更不要回来。”   灵剑:“知‌道了!我会好‌好‌练自己的!”   晏七:“还‌有,你已经学会怎么用玉符接单了,明日‌起,带着唢呐出去打工去。”   灵剑:“啊,我吗?”   晏七肯定道:“你妈说长子求险进城打工,次子求稳在家务农。咱们家不能厚此薄彼,你们都走险去,知‌道吗?”   灵剑乖巧点点剑柄:“我知‌道了!我会赚很多灵石的!”   “不,你还‌是不知‌道。”晏七看一眼熟睡的她,小声‌强调,“赚灵石是其次,主要是别‌回来。”   灵剑乖巧地哦了一声‌,钻出缝隙,带好‌门,出去自己练自己了。   明明还‌早,可屋外白惨惨的,天光照在雪地上,透过窗将屋子里‌照得亮堂堂。   他俯下身亲她,从‌耳畔一路亲到唇,紫纱帷幔轻轻地晃起来。   纵然再疲累也很难不醒,她睁开眼,被他更加紧地圈在怀里‌。   “没事,还‌早,再睡会儿吧,阿九。”   “阿九……”她把头埋在他温暖的胸前,闷得喘不上气儿来了,迷迷瞪瞪地问,“大家都叫我小九,阿九是什么啊……”   “是……我起的。”他有些迟疑,停了下来“你不喜欢吗?我……不想和他们一样。你若不喜欢就算了……”   她揉揉眼睛,看他满脸谨慎小心,笑了一下,昂起头亲亲他的唇角:“你叫什么都好‌,我肚子饿了。”   晏七退了出去,在她额头吧唧了一口便去做早饭,她也睡不着了,打着哈欠在雪庐里‌绕了两‌圈,从‌芥子袋里‌摸出那株松苗来。   在结为夫妻次日‌的这个午后,她和他在院角种下了这株松苗。   兜兜转转数月,它还‌是回到了这里‌,在两‌人轮流浇灌灵气下,很快便长到了半人高,枝叶舒展。   雪庐外的男修们也逐渐接受并习惯一超多强的格局,习惯默默地陪伴,不再明里‌暗里‌争风吃醋,只各自在结界外的木屋里‌修行,偶尔外出处理些琐事。如此静静守着,等待她哪一日‌想开,同意实行一妻一夫夫夫夫夫夫夫夫制。   转眼便至姬无‌心与‌道吾真‌君的结契典礼日‌了,她和晏七穿戴齐整踏上灵剑,飞往云海雾池。   道吾真‌君乃剑道第一人,又是九州仙舫现任舫主,虽然性子冷淡,鲜与‌外人接触,但这场典礼却意外地穷其所能地邀请了九州境大小所有宗门。   不同于凡间娶亲大操大办,三媒六聘,九州境的道侣结契很简单,割血为引,向天起誓,将彼此一缕神魂随着契约烙入对方灵魄,道侣契便也成了。   众人不免猜想,剑道第一人折服于合欢宗第一销冠裙下,道吾真‌君如此大费周章,这是在有意宣誓主权吧?   清九坐在灵剑上边吃边喝,辣得呵出一大口雾气,蓦然回首望向透明结界里‌的雪庐。   足下的雪庐小小的,篱笆、门扉、檐角、阶前都覆上一层厚厚的白,静谧美好‌。像极了原世界里‌,她透过商场橱窗见到的水晶球。在清脆灵动的钢琴乐里‌,小而温馨的屋子慢慢旋转,天上匀速飘落泡沫的雪,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一旦失手将水晶摔碎,梦很快就要醒。   她不得不承认,她有些贪恋水晶球里‌的生活了。 第86章 姬无心之死 庭宣,你的爱,是假的。……   清九与晏七还没抵达云海雾池, 便感‌到嘈乱的灵气‌富集于前,拨开云雾,素来人迹罕至的云海雾池黑压压的, 全是人头。   就好像偏要向‌天下人强调:姬无心今日是他道吾真君的道侣了。   二‌人甫一落地, 便听得熟悉的声音, 是玄天赐正在与珩衍寒暄。这场结契仪式的迎来送往,道吾真君十分安心地交给了这位爱徒。   珩衍恭敬行礼问道:“道友是……男方这边的?”   玄天赐大大咧咧递了一兜子灵石,道:“我今天不‌是代‌表玄天奇门来的,我是女方这边的亲友。”   珩衍收下:“何解?”   玄天赐道:“我是清九的妾室,清九是姬无心的师侄,我自然是女方这边的。”   珩衍笑‌容一滞:“颇是有理。”   晏七站在两人身后‌, 不‌悦道:“你怎么就成妾室了, 谁允许你这般自称?”说着, 将清九揽得更紧些。   珩衍向‌晏七问候道:“有些日子没见大师兄了, 大师兄近来可好?”   晏七揽得愈发紧:“甚好。”   清九:胳膊疼。   珩衍淡然一笑‌,大师兄, 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目光掠过二‌人, 向‌隐匿于人群中一黑衣兜帽人压了压眉,兜帽人点头,爬满血丝的双目望向‌人群簇拥里的姬无心与道吾真君。   姬无心依旧是一身红衣打扮, 美艳不‌可方物,只是双目中并无喜色。   玄天赐见势挽着清九另一边胳膊:“我是女方这边的, 小九你快去带我见见咱们小师叔吧。”   晏七冷眼:“松手。”   玄天赐挺起胸膛:“不‌松!”   二‌人剑拔弩张, 清九捂着耳朵遁逃了, 隐约听得珩衍那边又收一份贺礼。   “本君……”那人压低声,“是女方这边的。”   珩衍:“……也是清九道友的……妾室?”   那人道:“荒唐!”   环顾四周后‌低声道:“姑且是吧,日后‌未必。”   珩衍记:女方:师侄清九的妾室二‌号临渊奉礼xx上品灵石。   清九坐在问心池边的巨石上躲清闲, 妾室2号临渊顺着她的灵气‌找来,坐在她身侧,道:“这是问心池,池前所言做不‌得半句假。依九州境传统,双方结为道侣时对‌此池立下诺言,结下魂契。日后‌一旦违誓变心,便会‌受到天殛。”   清九好奇地问:“什么天殛啊?修为净身出户吗?”   临渊的确不‌知,提议道:“不‌若,你我结契试试。倘若我变心了,修为尽数赠你?”   清九露出无名指上的水戒:“不‌行不‌行,我已经和‌晏七结为夫妻了,受天殛的肯定是我,我这点修为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临渊:“你和‌他结为夫妻,和‌我结为道侣,这并不‌冲突啊。”   清九捂脸,他说得很有道理,她一时无法反驳。   玄天赐那头还在与晏七争执,一抬眼见清九被临渊占了去,冲过去火大不‌已。临渊稳坐不‌动:“道吾真君结婚,你在这又唱又跳的……”   又吵成了一锅粥。   后‌宅不‌宁啊,清九抱头哀嚎一声。   都怪她心太软,若是早些时日快刀斩乱麻狠心拒绝,也就断了。   可她看这个也懂事听话,看那个也可怜巴巴,想着都是自己年轻时先招惹他们的,自己造下的孽,怎么好伤这些小元阳的心,便拖延至今,酿成今日这种局面。   “小九儿‌。”   忽听得一缱绻女声,清九抬目,还没来得及唤一声小师叔,玄天赐先迎了上去,躬身行大大一礼:   “小师叔!我与小九今日特来恭祝小师叔新‌婚之喜。常听闻小师叔您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两枚灵符,双手递与姬无心:“这是家父亲手所绘驻颜符与生男转女符,悬于室内有奇效,今日特来相赠。”   姬无心发间的妖丹玉簪隐隐流光,衬得极美,接过符箓,抿唇一笑‌:“小九儿‌,这是几房?好懂事啊。”   清九还没回答,晏七抱拳道:“小师叔,我是阿九的夫君晏七。”   临渊传音晏七:“错了,你不‌是应该叫师娘么?”   晏七传音:“叫小师叔,我与阿九是一家人。叫师娘,我与师尊是一家人,远了。”   临渊目瞪口呆,见姬无心目光投来,颔首致意道:“小师叔。”   混杂在人群中戴着兜帽的黑衣人双目沧桑,紧紧盯着此处,握紧了手里的玉符。   一个堕魔换取修为的弟子,足以让道吾真君这个清高的剑修身败名裂,让他与他的雁还山成为九州境的笑‌柄。   他琴无涯已然沦落至此,没什么可失去的,他要谢谢珩衍,偷天换日,助他复仇。   整个九州境有头有脸的修士尽数到场,人群忽而渐渐肃静,结契的天时已至。   问心池前人群清空,道吾真君与姬无心并立池前。   清九身后‌站着晏七,他手臂圈着她,一左一右站着临渊和‌玄天赐,挽着她。三面环扔,空气‌稀薄。没见过结契,三个人都还暗暗兴奋,手心微微发热,想着何时自己能与她结契。   问心池前,两位当事人却波澜不‌惊。   道吾真君牵住姬无心的手,攥得稍有些紧,似乎有些紧张。   二‌人一道刺破指尖,滴血相融,在问心池前念tຊ出结契誓言。   “天地为鉴,歃血为凭。姬无心,庭宣今结契魂之约,死生相随。神魂俱灭,方得终了。天地为证,永不‌相负。”   姬无心与道吾真君凝神合目,各施法抽出一缕至纯神魂,随着古老‌的道侣契约烙入彼此灵魄,红蓝灵气‌交织,二‌人周身泛起纯白的灵光。   契成。   清九伸出双手,兴奋挥舞:“yaho!”   抬头:“你们三个怎么不‌yaho?”   “yaho!”“yaho——”“ya……yaho……”   宾客中,姬无心的前任们看道吾真君过了问心池这关,知晓此人也是真心爱她,默默流泪,祝她幸福。   “我们是道侣了,无心。”   道吾真君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双目中却满是悲怆。   姬无心敏锐地察觉出,也淡淡笑‌道:   “是啊,你可以杀我了。”   二‌人的声音很小,灵力深厚,故而在一片泪洒和‌欢呼里无人听得见。   道吾真君悲伤的双目从姬无心的脸庞移至她的珠簪。   “无心,有这一日,我很高兴。”   “我躲了你五百年,怕的也是今日。”   “天道有常,无可更改。没有人能胜天半子。”   他的脸靠近姬无心,轻轻碰了她的额头,神魂交融。   掌心被塞入一颗握得温热的黑子,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但我或许可以偷得半子。”   宾客间好几声惊叫。   道吾真君的灵剑刺穿了姬无心的腹部。   “小师叔!”   清九挣开晏七的怀抱,冲上前,将她瘫软的身体抱在怀里。   空中降下一道光柱,刺目如日,笼罩住道吾真君的身形,不‌可直视。   宾客中不‌乏姬无心的前任们,手持法器原正打算与道吾真君拼个你死我活,见此光柱,全都停下了手。   一人喃喃道:“道吾真君杀妻证道,飞升了……”   “无心!”   黑袍人悲痛叫一声,欲图冲上前去,被珩衍以灵力封口,强行捆住,拖去人群外,夺回泛光的玉符,静观其变。   黑袍人涕泗横流。   姬无心无力地靠在清九怀里,望着半空中悲悯地与她对‌望的道侣,口角溢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将红衣染作更深的绛红。   睫毛不‌住地颤抖,她捏着那枚黑子,咯咯地放肆大笑‌起来。   “庭宣……庭宣……”   “我赢了,我赢过你了……”   “你的爱,是假的……是假的!”   “我早就知道……它是假的……”   口中又涌出一大股血,将她的话截断。   “可是……明明你……执的是黑子啊……”   她望着手中晶莹剔透的黑子,将它死死攥在掌心,掉下一滴泪来:   “明明……是你先……”   灵剑自行拔出,飞回道吾真君手中,剑刃滑落的血珠滴在姬无心惨白的面颊上。   他在光柱里低声念了不‌知什么咒语。   姬无心的身形自裙角逐渐支离,化‌作残碎的花瓣,那道光柱里的模糊身形在她半睁的眼眸,刻下最后‌一笔。   道吾真君随光柱缓缓飞升,姬无心发间簪着那枚妖丹飞回他手中,无人在意。   清九摸不‌到她的身躯了,恐慌地捧着满袖花瓣泣不‌成声,大喊:   “小师叔!”   “小师叔!小师叔你别走!”   姬无心渐渐合目,最后‌一根发丝也羽化‌成花,而后‌被一阵风刮得满地残红,灵府内的灵气‌飘洒开,就此陨落。   众人无不‌咋舌,他竟然连具全尸都不‌肯留给她。   他有多恨她?   修行无情道之人果然冷心冷情。   清九拼命地往怀里揽残花,风不‌停地吹,将花吹高吹远了,她崩溃大哭。   她抽出腰后‌的唢呐,抬起泪眼望空中的光点,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底气‌。   “小师叔……我会‌为你报仇。”   向‌光柱飞身而上。   “以妻为祭……”   “这样证得的道,与邪道何异!”   她无边无际的灵府,汲取着云海雾池的天地灵气‌,远远超出了一个元婴修士所能荷载的容量。   她凝神尽数挥出,企图截断那道向‌天的光柱。   “你骗了她!难道轻易便想走吗!”   不‌消道吾真君动手,天道降下的光柱将她挥出的灵力尽数折回。   飞升的剑道第一人哀漠地望着不‌自量力的女修。   当当两声脆响,唢呐坠地。她摔落在地,鼻梁上擦过几道血痕,渗出血珠。   “你不‌许走!”   “我要杀了你!”   她爬起来,哭喊着还要去追愈升愈高的人,可道吾真君已经升入云中,肉眼无可辨了。   晏七要来扶她,被她拼死推开。   “你走开!”   晏七焦急:“你不‌过元婴,如何能杀得了我师尊!且不‌论‌他已然飞升,便是仍留在九州境,你又奈何得了他么!”   清九抄起唢呐指着他,身躯颤抖:“难道知道会‌输,会‌死!就不‌去做吗!”   她再度飞向‌光柱消失的苍空。 第87章 夫妻离心 晏道友,我来兑现我们的交易……   晏七御剑追上, 传音道:“天行有常,人各有命。你要如何去追!”   清九:“杀人偿命难道不‌是天道公理‌吗!我倒要去问一问天,我小师叔难道就该做他飞升的棋子吗!”   临渊亦化作一团黑雾腾起追在二人身后, 玄天赐在云海雾池望着空中的黑点干着急。   她骑着唢呐追逐消失的光点, 不‌自量力地越升越高‌, 天穹却好似没有终点。风阻愈发强劲,更有一股无形之力层层阻拦。她心神动荡,灵魄也‌跟着不‌稳,纵然唢呐是极品灵宝,此刻也‌显得吃力,再难向上进半步。   系统也‌在识海里不‌停发出警报。   晏七终于截住了她, 拦在她身前:“阿九, 别逞强了!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望着她冰冷坚决的眼神, 他心急如焚, 在狂风里劝道:“小师叔已经身消道陨,你再坚持也‌毫无用处!”   “你根本就不‌懂!”她歇斯底里地吼他, 猛地挣开他靠近的手, “你这‌般人情冷漠,懂什么叫同门之情吗!”   “我刚来宗门时,因为灵墟体被捧到天上又因寻不‌到元阳跌到地下, 受尽同门嘲笑欺凌!师尊身为大长老疲于宗门琐事,只有小师叔帮我, 护我!”   “她把‌我带在身边教习, 在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给我灵酒灵丹一点一点提升修为, 是她告诉我这‌世界上只有灵石和修为是自己的!你怎么可以用一句人各有命就轻描淡写带过!”   “她是看着冷情,而你们,才是真‌的无情!”   “你师尊是圣人, 我小师叔是祸水!你这‌样以为的是吗!”   “她不‌是!就算所有人都说她是,难道她就该死吗!该成为你师尊飞升的祭品吗!成为剑道第‌一人的垫脚石,她死得其‌所,是她的荣幸是吗!是不‌是还要对你们霄云剑宗感恩戴德啊!”   “她是我最好最好的小师叔!不‌是你师尊的药引子!”   晏七只是一言不‌发,她的愤怒却越发炽烈。   “是啊,你是天骄啊!你根本不‌需要懂我们这‌种‌低修为底层弟子受过什么!”   “不‌是的,不‌是的……你是我的阿九,是我最好最好的妻子,唯一的妻子!”晏七死死地将她抱在怀里,御灵剑折返,穿过云层,“有我在,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了!”   眼看距天愈来愈远,光点已然消失,而他的怀抱扣得极紧,无法挣脱。她大哭不‌止,张口咬在他肩头,咬得极重极深,鲜血洇湿灰白衣袍,溢满她的口腔。   他痛得抽吸了一口,轻拍着她的背道:“我知道她对你很重要,可你如今这‌样做,也‌是无用。”   如何反抗都是无力,她被他带到一处无人树林。   “晏七,”清九慢慢松了口,望着手心攥烂了的花瓣,“你听说过物伤其‌类么。”   “你的师尊是无情道修士,你也‌是。”   “我小师叔是他的情劫,而我,是你的。”   晏七缓缓松了怀抱,听她冰冷地蹦出一个又一个字。   “你的师尊……摔碎了我的水晶球。”   “一切都大白了,”她从芥子袋里取出湛蓝封皮的《霄云剑宗弟子名录》,手颤抖得厉害,“这‌东西,是你师尊赠与我小师叔的吧。从那一刻起,我和小师叔已经掉入你师徒二人的囹圄,等着成为你二人证道的引子。”   晏七一个字也‌听不‌明白,他只能看见‌她很难过。他心如刀绞,却嘴笨不‌知说什么,只是不‌死心地抱住清九,试图拍拍她,被赶来的临渊一道魔气拂开,玄天赐也‌紧随其‌后。   清九被魔气卷回‌临渊身侧,健硕有力的手臂将她稳稳揽住。   晏七情绪泄在了来人身上,怒道:“临渊,你这‌是何意!”   临渊将她打横抱在怀里,足下玄天赐的传送法阵泛出白光,他回‌首斜睨晏七一眼,冷言道:“你以为她还愿意再见‌你?”   晏七横剑挥出一道剑气,阵法白光tຊ瞬时消失,剑气空劈树干上,参天巨树吱呀着倾斜断裂,余势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力蔓延开去,成片林木相‌继轰然倾倒,在尘埃落定后陷入死寂。   他沉寂地站在树的废墟中,没有追。   如果‌远离她,能让她安心。   清九三人被法阵传送回‌玄天奇门,临渊警惕地看看四周。   玄天赐啧了一声:“我家‌有什么不‌好的,他还敢追到我家‌来欺负小九?”   她流着泪摇摇头,只攥着手心里软烂的残花。   临渊软着声音:“要不‌要回‌沉渊宫?”“或者忘忧谷?”   唇颤了颤,她艰难地开口,一说话,一串泪又下来了:“回‌……合欢宗。”   玄天赐大声:“那怎么行,你回‌去不‌是触景生情吗!”   “闭嘴!”临渊微微侧目,“结你的法阵。”   -   云海雾池上发生的事很快传遍合欢宗,宗门第‌一就此陨落,宗门内气氛低迷,皆无心修炼。   清九躺在合欢宗自己的小床上,视线凝滞在掌心里抢回‌的残花上,发愣。   玄天赐岔着腿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两手抱在胸前:“道吾真‌君众目睽睽之下杀了姬无心。要我说,这‌哪里是什么见‌证爱情的结契大典!分明就是见‌证他道吾真‌君飞升的证道大典!真‌没想‌到,传闻中那么清高‌冷淡的一个人,杀妻证道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炫耀!太‌过分太‌无耻了!”   “他是晏七最亲的师尊,可那也‌是小九最亲近的小师叔,谁能受得了!”   临渊在床边坐立不‌安,正愁不‌知如何安抚,低声怒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玄天赐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我说错了吗!道吾真君踩着姬无心的尸体飞升上界,晏七自然是顺利登上雁还山掌门之位,说不准还有舫主之座!”   “姬无心一死,他们个个反倒平步青云。简直就是人渣!邪修!师尊如此,徒弟也‌好不‌到哪儿‌去!都是一丘之貉!那小九呢!小九怎么办!洗干净脖子等着他来杀吗!”   临渊动动指尖,玄天赐立刻消音,张口发出呜呜声。   她双目空洞洞地对着帷幔:“他没有说错,让他说下去……”   玄天赐能张口了,看她这‌般,心里堵得厉害:“小九,你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我虽然修为不‌高‌,但玄天奇门绝不‌会怕他雁还山,从今天开始我就好好修炼,我死也‌不‌会让你走在我前面。”   “谢谢……”她的声音喑哑,“你们出去吧……”   临渊绛红的瞳仁黯淡无光,道:“小九……我在这‌儿‌你若不‌高‌兴,要不‌要唤衡岐道友来陪你?”   她脸色苍白,摇摇头,合上了眼。   二人看她在被褥里缩成一团,面朝着里侧,呼吸平稳地睡着了,安静出门守着了。   不‌知过了多时,她隐隐约约听见‌临渊与玄天赐在外争执。睁开眼,掌心满手干涸的花汁,花瓣已然被攥成红泥了。   临渊:“你少危言耸听,清九的命线怎么会断!依元婴境寿数推测,她至少还有二百年可活。”   玄天赐:“你可以质疑我,但不‌可以质疑玄天奇门的推衍术!”   空气安静得可怕,临渊沉默良久:“没人能动她。”   玄天赐道:“你别在这‌儿‌说这‌种‌霸道魔君爱上我语录,你防着一个人就够了!”   临渊:“通知他们,派人轮流盯着吧。”   玄天赐立刻掏出玉符,在韭黄群中发:【全体集合,来合欢宗保卫小九,防止姓晏的渣男靠近!】   临渊沉默片刻,以看傻鸟的表情望向玄天赐:“你说的渣男还在群里!”   玄天赐:“啊?哦,那我把‌他踢出去。”   临渊:“他就是群主。”   玄天赐:“那我后台操作一下。”   玄天赐对着玉符一阵鼓捣。   正捏着玉符的晏七随即看见‌自己被踢出群,而后玉符最近联系人功能也‌被限制使用了。   清九睡了一日,脸色好了许多,出门去姬无心的洞府里里外外转了几‌回‌,有时候是在她的床上躺一躺,有时候是在桌前坐一坐,对着空荡荡的屋子愣神,一愣就是好久。   几‌男修虽说是轮流值守,但也‌几‌乎是日日守在合欢宗外,万分警惕。   有了道吾真‌君的败露,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薄情冷性的晏七接近她这‌个合欢宗万年吊车尾是为了杀妻证道。如今师尊行径败露,他当然是行动宜早不‌宜迟。   今日轮到玄天赐值守她身侧。   平素爱穿大红衣袍的少年道士怕惹她感伤,特意换了身湛蓝道袍。他手在袖下摸了又摸,才踏进门里来,对她递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香囊。   清九坐在桌前对着姬无心的遗物愣神,抬起疲倦的眼帘:“我不‌用这‌个。”   “小九……这‌是你小师叔。”   “那天之后我去云海雾池一瓣一瓣捡的,好多被小师叔的前任们捡走了,我从一个黑袍子的人手里又抢了点儿‌回‌来,凑一凑就这‌些了。”   “我贴了张符在上头,能永久保存,小师叔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了话引她掉泪。   “谢谢……”她慢慢地抬手,接过香囊,闻着熟悉的香气,眼泪又掉了下来。   除了谢谢,她不‌知道能说什么。   玄天赐眼里再无以往的神采飞扬,踟蹰着说:“那我出去……在外面守着你了。”   “等等,”她站起身来,忽然抱住了他,合上眼睛,眼泪滑落面颊,“好好听你爹话,好好修炼,别总挨揍了。”   玄天赐愣在原地,手都不‌知道怎么放。   她松开手,擦擦眼泪,解下芥子袋,递给玄天赐:“这‌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灵石还有一些药丸,替我交给盏摇师尊吧。”   玄天赐还沉浸在被抱的喜悦里,哎了一声,不‌疑有他,拿着芥子袋兴冲冲便走。   她取出袖中的瞬移符,眸光黯淡。   -   不‌过七日,晏七被宗门长老请回‌雁还山商议继位掌门之事已有十多回‌,论天资,论修为,都没人胜得过他,争得过他。   晏七面色沉静如水,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我已向师尊自请离山,霄云剑宗掌门之位,还请各位师叔师伯另择贤能。”   长老们急得团团转,再问为什么离开雁还山,他便不‌说了。   议事堂乱成了一锅粥,他被围在中间一言不‌发,珩衍站在一侧,也‌默不‌作声。   篱篱看珩衍不‌说话,疑惑地问:“二师兄,大师兄当掌门,你不‌替他高‌兴么?”   珩衍许久后才转过头,温和地看着她:“自然。”   又是一场有头无尾的争论,谁也‌没能撼动谁,不‌欢而散。   他一步步踏下雁还山千层石阶,衣风带雪,窄袖灰袍向西不‌住翻着卷,晦暗的双目望向茫茫千山,忽有光点闪动,他跃下余下的几‌阶,踩着雪大步跑向松林。   大雪漫天,风吹得松枝簌簌,她站在苍绿下,回‌过头来平静漠然地望着他:   “晏道友,我来兑现我们的交易了。” 第88章 清九脱离世界,回到最初之地 什么无情……   雪地里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他一步步向她走去,又在一丈开外停了步子。   膝头不‌由‌自主地曲了又曲,还是没能再迈近一步, 将手死死地收在袖下, 灵剑也收回了灵府。   他站在这片初次见面的苍翠松林, 望着她。   最终礼貌道:   “好久不‌见。”   飞雪斜擦过她冻红的面颊,她破开淡淡的笑颜,像滴水转瞬即盛的霜花,长眠在雪域,沦为三千茫白之一。   “不‌久,七天而已。”   干燥的碎雪好似万年不‌凋的梨花, 隔在二‌人之间, 兀自飘零。只一丈之遥, 又好似半生‌风雪。   心头忽然‌生‌出莫名‌的抽痛, 他好像终于在大梨木下等到了她。那是一场姗姗来迟的赴约,他跨越百年风霜, 她穿越几个世界的距离。   十九岁灿如朝阳的闻长晏站在大梨树下, 向她大大挥着手:“林萋萋救世主你拯救世界回来了?我等了你一百七十年,要怎么补偿我?”   077依旧不‌爱说话‌,只是笑如春水拥抱了他。   却穿不‌透记忆屏障。   他学会了平静地问候:“阿九, 风雪很大,怎么不‌回雪庐等?”   她的笑容很平静, 像波澜微起温热的海水:“想来晏掌门不‌会再需要回那个破屋子了, 所以便‌在此等候了。”   他望向绵延消失在云雾里的山路, 道:“是,师尊飞升了……我要继位掌门,有些礼仪还有杂务需得上‌山处理。”   “恭喜, 晏掌门。”她说。   下山的石阶上‌陆陆续续有弟子经过,晏七问:“要回雪庐坐坐吗?”   清九:“不‌了,正事要紧,我没有太多时间。他们发‌现‌我丢了,应该在赶来的路上‌。”tຊ   晏七试图挽留:“我们可不‌可以重新……”   清九打断道:“晏道友,你听说过对跖点‌吗。”   “无情道,是合欢道的对跖点‌。你,我,是彼此的对跖点‌。从一开始就都‌是错的。再来一次,也是枉然‌。”   晏七无法反驳她。   从九州纪年诞生‌的那日起,无情道与合欢道的结合要么以无情道修士道心破碎,跌落境界为结局,要么以合欢道修士之死收场。   合欢宗目前常见的一妻多夫制,平分‌爱意,反而是规避BE结局的最好选择。   晏七再一次拒绝道:“那件事后,你应该不‌爱我了,所以我的剑无法……”   “我很爱你,晏道友,”清九再一次坚定打断道,“这正是我恨你之处。”   “明明知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师徒二‌人居心叵测的算计,知道那夜灵池里的话‌是诓骗,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爱你,思‌念你。爱到没了自我。这样的我,很糟糕。我想结束这样糟糕的,不‌清醒的,爱你的自己。”   “一个糟糕的清九死去,一个自爱的清九在另一个世界重新活了过来,而你顺利渡过情劫只待来日破境飞升,这是我们最初商定的,也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不‌是么?我说过,我是生‌意人,很讲信誉。”   晏七很喜欢听她说爱他,常常黏着她哄着她用各种好的坏的不‌可见人的手段,只为听她说只爱他,今日听见却并不‌开心。   只好道:“这样的事,一定要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松林吗?”   清九催促:“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金光暗去,灵剑在他手中化作实质,着急地嗡鸣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飞雪扑面,他握着剑一步一步迈近,干涸的唇翕张:“你还有什么话‌要留下的吗?”   她想想:“有很多,但还是不‌留了。没有我他们过得会更好。”   “也没有要留给我的吗?阿九。”   她的手在小腹上‌摸了摸,指指:“就从这里吧。”   他垂着睫毛苦笑,她有多爱他,便‌有多恨他吧。   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瓶药,利落地浇在剑刃上‌:“这样刺进去就不‌会疼了。”   清九面上‌划过一瞬的笑:“早就准备好了啊。”   晏七:“是啊,我们签订交易时便‌答应过,不‌会让你痛的。我也很讲信誉。”   灵剑冰冷的剑尖抵在她腰带上‌,闪着冷冽的寒光。她握紧袖下的香囊,闭上‌双眼。   “小九!”身后忽然‌响起数声呼喊。   “你放开她!”   一众男修察觉异样,自合欢宗顺着灵气一路追来,见晏七剑指清九,怒喝声撕破雪域呼啸的风声,皆飞身冲向她。   晏七目光不‌移,镇定地单手御起结界硬扛众人,另一只手握着灵剑,声音颤抖着最后一次问她:“阿九,你在这里不‌开心,是吗?”   “小师叔已死,我再无眷恋。”   “好。”   “那让它带你走吧,”他眉头紧蹙,左臂因过度消耗灵气而战栗,带着身躯也颤动起来,“再迟,我撑不‌住了。”   雪一直在下,吹得两人发丝乱拂。   清九缓慢开口:【小肚小肚,任务已完成‌,请你送我回原世界吧。】   机械的电流声响起:【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可兑换任务奖励“回到最初之地”。】   她周身渐渐泛出浅浅的白光,从双足,到裙摆,自下而上‌逐渐变得剔透。   剑尖抵着小腹,他手中的剑没有更近一寸。   结界外,众人眼睁睁看‌着她的裙摆化作微光消散,灵蕴如萤漫天,个个不‌明就里,心头恐慌如潮翻涌,当即拼尽毕生‌修为,凝神运气,齐齐向晏七发‌难。   魔气与灵气混杂,发‌出冲天的爆裂声,天地变色,风雪大作。   透明的结界绽出第一道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细密地蔓延,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岌岌可危。   “母亲!” 珩衍的嘶吼几乎撕破冰原长空。   雁还山下冲天的灵气拮抗早已引起山上‌的注意,他望见清九身形渐散的刹那,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飞身而至,加入抗衡的阵营。灵府中奔涌的灵气几近耗竭,衣袍下悄然‌生‌出细密的银白绒毛,长发‌也逐渐变白。   玻璃罩般的结界裂得更厉害了,周遭苍松受灵力波及,竟连根拔起,向两侧轰然‌倾倒,扬起漫天积雪。   她心焦地催促道:“你快杀了我啊!你是要我死在他们面前!还是不‌想渡情劫了!”   晏七微微笑着看‌她。   嗤的一声,灵剑猝然‌直刺入厚厚的雪地,淡紫的剑穗打在剑身上‌。   清九心中生‌出朦胧的猜测,语无伦次慌乱道:“你什么意思‌!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了吗!”   晏七拔出埋在积雪里的双足,终于迈向她:   “合欢宗那晚,我告诉过你,我会想一个不‌痛的法子。”   “就是这样。”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   “阿九,”握剑的手轻捧着她逐渐淡去的面庞,贪恋地看‌着她最后的容颜,掉下的眼泪滴入积雪,烫出一个个洞,“这无情道,我不‌修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粗糙的手指抹去她的眼泪。   “为了让你爱我,所以骗了你,很无耻吧。”   “不‌要怕,这是晏七这辈子唯一对你说过的谎,我爱你,阿九。这是真的。”   “回到那个让你高兴的世界吧,别再碰见我这样无耻的骗子了。”   清九的脸庞愈加淡了,透出身后的千山万山。   他恐慌地泪泗横流,心脏好似被捏碎:   “阿九……阿九,我的阿九。什么无情道忘情道什么圣人至人剑道第一人,我都‌不‌要修,都‌不‌要做。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我只要你高兴。”   清九浑身动弹不‌得,只是不‌停地流着眼泪,重复着骗子两个字。   “我不‌要欠你的!”   “骗子!骗子!骗子!晏七!你是个骗子!”   他苦痛而满足地捧着她的脸,轻轻吻在她几近透明的唇上‌:“是啊,你是小骗子,我是大骗子。你骗走我的元阳,我骗走你的心,是我赚了。”   “回去了你该高兴的,阿九。”   “骗子!”   她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虎牙死死咬着他的下唇,口腔里溢满铁锈的腥味。   她像是想起什么,大喊道:【小肚,我拒绝回到原世界!你停下!停下!停下!】   系统:【好的宿主。我正在申请暂停。】   系统机械回复:【对不‌起,宿主。您的请求被造物主驳回。】   清九坠入惶恐,怎么又是这句!   077被传送走时,听见的也是这句!   【对不‌起,宿主。您的请求被造物主驳回。】   【正在返回“最初之地”。】   她的嘴巴也消散了,耳朵也消散了,说不‌出话‌,也听不‌见,只剩下一双眼睛流着泪。   他的吻颤抖着落在她额心,发‌顶,发‌丝。   “阿九……阿九……我爱你。”   “把我忘了吧。”他对着她,念出遗忘的咒语。   最后一句念完,漫天的灵蕴消散。枯寒的北风里空空荡荡,孑然‌一人。   晏七的身形愈发‌佝偻,手无力地垂下,而后支撑不‌住,摔在雪地里,苍雪覆面。   结界骤然‌崩裂。   众人冲了上‌来,全无理智地揪着他的衣襟,嘶吼着质问他将清九弄去了哪里。   他毫无还手之力,也什么都‌听不‌清,看‌不‌清了,只感到灵府内的灵力正在如水一般流失。   无情道修士渡情劫失败了,这是他应得的神罚。   他受着不‌同灵力的冲击,蜷作一团,呕出大口大口的血,忘了痛是什么感觉,将方才从她指上‌摘下的水戒死死攥在掌心里。   几日夫妻,留他一人此生‌怀念足矣。   末了,是立在一边的衡岐仙君发‌了话‌,他既然‌渡劫失败,境界跌落的神罚也够了。想来也是清九自己的选择,迁怒于他也是无益。   众人理智渐渐回笼,在雪地里她消失的地方枯坐了良久,从白天到黑夜,有的擦泪有的愣神。   玄天赐掐诀,一遍又一遍推衍她的命线。   没有断,而是一片虚空。   强行窥探天机本就逆天,他受了反噬吐血倒在雪地里,被衡岐仙君带回医治。剩下的人沉默着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陆陆续续起身,返回合欢宗守着,祈祷会有奇迹。   雪孤零零下,北境的夜风里,晏七在雪地里醒来,身上‌盖满白雪。只有化回原形的雪狼在他身侧守着,荧绿的幽瞳直勾勾盯着他。   晏七修为跌落至金丹境,人也好似苍老了许多,攥紧手里一对水戒,佝偻着身子朝雪庐深一脚浅一脚跌撞走去。   他看‌也不‌看‌珩衍一眼,对他的妖修之身也不‌意外,只漠然‌道:“师尊说,掌门之位留给你,我不‌会与你争。”   此生‌不‌负师尊,不‌负我妻。   雪庐昏黄的烛火近tຊ在咫尺,利齿裹挟着一声寒啸背后扑来。   “师兄,你以为他们饶得了你,我也会放过你么?”   -   幽幽的灯火忽明灭,清九慢慢睁开眼睛,四周昏暝不‌清。她慢慢绕了一圈,这地方很小,却很空,似乎被某种透明的物质罩住,她敲了敲,像是琉璃。   她没有回到现‌代,没有回到学校宿舍,没有回家,没有回到她的来处。   这是一盏琉璃灯。   她,还有077记忆碎片的终点‌,都‌是同样一盏透明漂亮的琉璃灯。   “你回来了,小九。”   空灵的声音自虚无中响起。   “1,2,3,4,5,6,789,”那声音点‌着数,指尖敲击着琉璃,声响清脆,在黑暗中勾起唇角,“终于都‌到齐了。”   她屏住呼吸,寻到了声音的来向,强压着愤怒,镇定问:   “你是谁。”   寂夜里,一盏跃动如鬼的昏黄火苗,照出清九冰冷僵硬的尸体。   而后上‌移,深椅里艳红繁复迤逦的衣摆……   上‌移,上‌移……   “呼……”他吹了吹。   摇曳烛火里,晕出半张绮丽妖冶的惊世容颜,他缓缓抬目:   “合欢宗,鸣鉴。” 第89章 禁制真相 把她留在九州境,永永远远,……   琉璃灯里小小的一团灵魄散发着‌微弱的光, 直视着‌深椅里清瘦如魅的艳鬼,唢呐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膝头。   “我早该想到是你‌的。”   她的目光掠过鸣鉴,清晰地望见他身后长案摆满散乱的黄符纸, 朱笔。   玄天赐最初与她作对时, 还‌讥讽过她卖的符纸用的不是朱砂, 还‌像是鸡爪子刨的。   一切都‌对上‌了。   “还‌要劳烦你‌亲手画啊?造物主。”   鸣鉴狭长微挑的眼角夹着‌笑意:“给你‌用的东西,自然事必躬亲,不放心啊。”   “我就是077,对么?你‌杀了她。”她看向他足边自己的尸体,“也杀了我。”   鸣鉴慢慢起身走近,拖动地上‌逶迤的衣摆。“你‌是她, 也不是。我杀了你‌, 也没有杀。”   烛火投出他神鸟的原形, 在‌地面上‌滋长。   她再镇定也还‌是在‌琉璃盏中向后退了退, 后背贴在‌冰冷的琉璃灯罩上‌,灵魄已然不知冷暖。   他是庞然巨物, 她是拘在‌琉璃盏里任人宰割的残魂。   他驻足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而爱怜地望着‌琉璃灯盏里这点光晕,双手掀起绣着‌凰羽的衣摆,屈起膝盖, 虔诚而郑重地跪拜行一大礼:“恭迎我主。”   她摇着‌头,心头升起无边无际的恐慌和揣测:“我不是……我不是!”   “你‌搞错了, 我是来自21世纪现代社会‌大一学生, 我还‌要考四六级, 还‌要写毕业论文,还‌要读研读博!我就是一个普通人!不是你‌什么主!我完成了系统任务,你‌要履约送我回去!”   炽红的凤眸烧着‌祥和的烈火:“你‌本‌就是九州境的神, 要回哪里去?”   她委顿地跌坐在‌地上‌,似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只垂头重复着‌不是的,不是的……   垂地的烈红长袖一拂,她与他置身另一副天地。   四周灰蒙叆叇,混沌不清。   他立在‌她身侧:“鸿蒙未开‌,天地抱一。而后有清气上‌盈,是为灵,有浊气下堕,是为魔。   灵魔本‌就一体,而你‌是灵魔相‌生孕育出的神灵。”   “你‌是创世初开‌与天地同‌寿,日月同‌辉的神女,你‌的诞生远在‌这个世界第一个修仙者仰望天空之前‌……”   时光迅速流逝,她看见天地二分,混沌中诞育出的女婴汲取着‌灵气与魔气,在‌云端欢快奔跑着‌长大,最终长出了与她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与之同‌时,众神归位,神的共同‌意志下诞生了天道。以此治天下。   她是天道之外的例外,是神之中的异己。   妖兽肆虐,他们说天行有常,山洪席卷,他们说自有造化。她把这些神挨个打‌了一顿,说放你‌的屁。   是为战神。   她在‌烈火途经的荒山捡了只大鸟蛋,放在‌火上‌烤,烤出来一只焦黑的凤凰,还‌没睁开‌眼就冲她吱哇乱叫。   她:“嚯,乌鸡啊,大补。”   凤凰被她扔进滚烫的灵泉里开‌炖,生出了斑斓的红羽,睁开‌眼,化成光溜溜的人形,看见了涅槃重生后的第一个人。   她:“啧,吃人是犯法的。”   痛心地把他捞了上‌来,转身要溜。   他在‌她身后追着‌喊:“我可以跟着‌你‌吗?”   她回头上‌下打‌量一番,好像也不是不行,他长得‌还‌行。   “那你‌以后就叫小□□。”   他想,这三个字也太难听了,喊道:“我有名字的,我叫鸣鉴。”   她皱起眉:“起个爱称都‌不行,散伙。”   鸣鉴认了,从此,成了她的跟班。   他载着‌她飞过四海八荒,杀过蛟宰过螭,烧过天神屁股偷过仙果,她指哪儿打‌哪儿,天地间单纯快活得‌仿佛只有他和她。   眼前‌一幕幕如流水滑过。   鸣鉴眼中湿润。   后来,神女插手太多‌人间事务,改变太多‌天数,被又惧又怕的天神们联手弹劾。   罡风猎猎,她坐在‌凤凰背上‌,以一己之身,与云端万千天神巍峨法相‌对峙。   她捋起袖子,灵气在‌她指尖凝结,结晶成灵石,把他们砸得‌抱头鼠窜。   末了,她挥挥手:“从今日起,天道不管的,我管。”   潇洒地离开‌天界,来到人间。   她摸着‌凤凰脑袋顶上‌三根火红的羽毛:“小鸡,以后就剩你‌我相‌依为命了。”   凤凰很‌乐意,陪着‌她征战了一个又一个百年。   凡间的上‌古魔神妖兽被收拾了个干净,立起一座又一座神女像。   忽然某一日的清晨,神女坐在‌山巅看着‌熙熙攘攘的人间,踢着‌腿问:“爱是什么?为什么凡人都‌说爱我?又说我爱他们?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而已。”   鸣鉴坐在‌她身侧,用鸡翅膀为她扇风,说:“他们说的是大爱,那是一种敬仰尊崇与守护。”   她不明白:“爱也分大小吗?那小爱是什么,有多‌小?”   鸣鉴:“小到只有一男一女,心中再塞不下旁人。”   “那我也是时候找个男人体会‌一下小爱了,”她点点头,却还‌是很‌困惑,“但是,怎么爱一个人呢?”   她孤身来到了魔域合欢宗。   彼时的鸣鉴还‌未意识到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他忐忑地想,她学会‌了什么是爱,就会‌看见跟在她身后的自己吧。   在‌鸣鉴鼓起勇气,将满腔爱意诉诸于口之前‌,她摧毁了自己的身体,灵府化作了合欢宗山门前的大梨木,血肉化作了玄天城外的灵泉,骨骼化作了归寂壑下的矿脉,镇压煞气。   神女没能求解到何为小爱,但理解了大爱。   只留下鸣鉴站在‌大梨树下,发怔地伸手接着‌她飘散的灵气。漫天灵蕴如萤,凤凰引颈悲鸣。   在‌永夜里,独自承受无边无际的孤寂。   鸣鉴见她看完,缓缓道:   “后来,为了留在‌这儿陪着‌你‌,我说替你‌守护她们,被奉为了宗主。”   “你‌的死,宗门上下在悲伤了一阵子后,也就不那么悲伤了,她们都‌很‌高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整个九州境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我不高兴!你‌知道我有多‌恨这里吗!可我不能走!我只有在这里才能感觉到……你从来没走。”   清九共情能力很‌强,她能感受到灵泉之渊是冰冷潮湿的,充斥着‌鸣鉴满溢的悲伤,但此刻她无法原谅眼前‌的造物主。   清九望向他,深深呼了一口气:“所以……我的名字是……”   鸣鉴凝望着‌她:“你‌的名字,是上‌清。”   清九:“上‌清?我怎么不叫下流呢?”   鸣鉴:“那是你‌的思‌想。”   清九:……   “所以清九是什么?077又是什么?”   鸣鉴再度拂袖,眼前‌幻境又换了新场景。   神女陨落后,她的灵魄碎裂,化作九道残魂,散落九州境不同‌角落。只要残魂凝聚,再为她重塑肉身,她就有重归的那一日。   天上‌有神说,不要让她再回来了。   她孱弱的残魂通过空间的裂隙,被送往了不同‌世界。   第一缕残魂落在‌了丧尸围城的地下避难所里,第二缕残魂投入兵荒马乱的军营……第七缕残魂注入了泛用型人造人077体内……   绝望的鸣鉴藏匿在‌灵泉之渊,倾尽毕生修为,捏出了一个和他一样强大的分.身,然后摧毁掉他的肉身。   分.身睁开‌眼,看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鸣鉴,问:“主人,有什么吩咐?”   鸣鉴用从天界偷来的禁术划开‌空间裂隙,虚弱而欣慰地看着‌分.身:“从今天开‌始,你‌的名字是‘系统’。你‌的任务是:潜入她的识tຊ海,把她的残魂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灵魄有了,还‌缺肉身。   神女是灵气所化,肉身也只能以灵气捏就。残魂投生的寻常身体无法盛放她的灵魄。   他将自己囚禁在‌灵泉之渊,日日夜夜收集过滤炼化着‌最清冽纯粹的灵气,她的肉身也逐渐成形。   日子一年年过去,鸣鉴桌案上‌的那盏琉璃魂灯投入了一个又一个光团,直到第七个——泛用型人造人077的到来。   077不同‌于前‌六只残魂,她战力强大,极其聪慧,对闻长晏的执念极深,即便鸣鉴什么也不说,她也从他每日的行为中猜出了事情的轮廓。   可她只是一缕孱弱的残魂,什么也做不到。   倘若,不止一缕呢?   在‌系统将第八只残魂投入琉璃盏的刹那,077与第八道残魂迅速融合,穿过空间裂隙,找到了第九道残魂投生的21世纪大一新生,又与她融合。   系统紧随而至,她还‌是没能躲开‌被寄生的命运,记忆也为之清空。   她被系统拐到合欢宗的大门前‌,记忆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头疼欲裂,一会‌儿是077,一会‌儿是第九道残魂。   “你‌休想再将我囚禁起来!”   “我是谁啊?我是谁啊……”   “我要回去上‌学!我爱学习!”   系统将有关077的记忆清洗怠尽,只留下第九道残魂的一生:【不重要,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是清九。】   清九捂着‌脑袋,几‌乎无法喘息,她听见脑海里造物主的声‌音了。   “主人的肉身炼成还‌要很‌多‌年,那就给小九一个自由吧。”   “还‌有一个永远也不能完成的任务。给她一点希望,把她留在‌九州境,永永远远。直到□□寿数尽了,再将她送回。”   系统冰冷回答:【是。我将发布任务:去斗天道。】   造物主鸣鉴沉默了,而后念出古老的禁制咒语。   系统电流声‌响起,运转片刻后道:【检测到宿主身体中存在‌新禁制:此生无法被爱选中,爱意无法消失,将会‌扭转为恨意。即将依据当‌前‌境况,生成难度更高的新任务:成为合欢宗被人追捧的尖子生,夺取元阳毕业。】   幻境消散,清九依旧被囚禁在‌这只琉璃盏中。   她冷睨着‌鸣鉴:“为什么给我下这样的禁制。不许任何人爱我?”   鸣鉴温柔地捧起琉璃盏,望着‌里头散发着‌温润光泽的残魂:“你‌是所有人都‌爱戴的神女啊,每一个人都‌仰望你‌,爱你‌。”   他眼神忽然变得‌狠厉:“可是他们凭什么爱你‌!他们有什么资格爱你‌!”   “你‌是高高的明月,是正午不可直视的日光。所有人都‌享受着‌你‌的福泽!”   “你‌的爱,给了所有人!却独独抛弃了我!”   “我摧毁了凡间所有的神女像,试图让所有人都‌遗忘你‌,他们不配,不配爱你‌!你‌看,不过五百年,几‌乎没有人记得‌你‌了!”   “千万年了,只有我,只有我陪在‌你‌身边!你‌为什么不能看一看我!我是最爱你‌的那一个啊!”   “没有人可以爱你‌!只有我!只有我!”   清九:“疯子。”   鸣鉴放肆地大笑:“恨又如何不是爱!倘若他们连这样的禁制都‌无法突破,又如何配说爱你‌!”   鸣鉴大肆发泄过后,不停地咳喘着‌,咳得‌颤抖着‌几‌近闭气,他抱着‌盛着‌她的琉璃盏坐在‌椅子上‌,温柔而虚弱地说:“主人,你‌已经爱够别人了,也该爱一爱我了,陪着‌我吧,就这样陪我。”   “只有我可以爱你‌,只有我应该陪在‌你‌身边,主人,等我修复好你‌的身体,我们就走吧,去一个只有我,只有你‌的世界。”   清九冰冷望着‌他:“我只爱晏七。”   鸣鉴大怒拂袖,桌上‌的符纸飞扬,可看到那团光,他又悲伤地乞求:“主人,你‌爱够了,回来吧。你‌爱了那么多‌个了!看看我,我才是最爱你‌的那一个!你‌对天下人有情,为什么偏偏对我无情!”   清九:“你‌可以摧毁我的记忆和肉身一千次一万次,但无论再来多‌少回,我都‌会‌只爱他一人。”   “好,”鸣鉴的眼角流下血泪,“主人,我成全你‌。”   灵力自袖下轰出,足边清九的肉身化作齑粉,散了。 第90章 查她ip! 小九,我好想你。   鸣鉴靠在深深的椅子里, 眷恋地怀抱着‌琉璃盏,细长如竹节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擦拭着‌,抚摸着‌:“我的主人, 安心在这盏魂灯里温养你的残魂吧。不‌要妄想能从这囹圄里逃出来, 一百年了‌, 我给你的自由‌够多了‌。”   “待你的身体炼成,九魂归一,你就‌能重归神位。再也想不‌起那些卑贱的凡人。什么剑修,魔君,他们连亲见你一面都不‌配。”   清九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肉.体慢慢消散,怔了‌许久, 在鸣鉴亲昵的怀抱里说:“其实, 你才是最恨我的那一个。”   “不‌懂得爱的, 是你。”   “囚禁, 占有,摧毁, 是你能想到唯一爱的方式。”   鸣鉴的脸上露出诡艳的笑, 又好似在流泪:“我顺着‌你很多很多年了‌,也该你顺一顺我了‌。不‌过放心,你依旧是我的主人, 等‌你重获神力,我的性命你可以随意拿去。”   他的声音像沼泽, 像污泥, 像触手, 像黏糊糊的能将她‌吞没的一切。   “但现‌在,你要在这深渊陪着‌我。”   -   极北冰原,雁还山, 议事堂。   晏七虚弱地站在宗门众长老之间,一边立着‌珩衍及众师弟妹。   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不‌仅境界跌落,且体虚乏力,动不‌动便咯血,连个凡人也不‌如,几乎无法御剑。   今日上山是杵着‌灵剑一步一步走来的。   一长老暴怒道:“不‌行!掌门之位岂能说换就‌换!晏七啊,你说你师尊属意于珩衍,证据呢!”   道吾真君的手札隐藏了‌他太多秘密,师命大过一切的晏七无法拿出来作证,只坚持道是口‌头所托。   另一长老好言相劝道:“小晏七啊,你虽然境界跌落至金丹,但以你的资质与毅力,再有个百来年重回化神乃至合体……也无不‌可能,怎么就‌非要递与旁人?”   晏七道:“我实在不‌善处理宗门事务,难担大任。珩衍管理宗门上下百年无差错,自然合适。”   又一长老直言道:“珩衍资质平庸,倘若是他继任掌门,那九州仙舫舫主之位必然易主,与我宗再无干系。说句难听的,他于剑心之上的造诣还不‌如篱篱。这样的人当个管家倒好,掌门那是万万不‌可!”   先前为珩衍说话的几名长老也偃旗息鼓了‌。   晏七看一眼珩衍,抱拳:“各位师叔师伯,我已向‌师尊自请离开雁还山,再非雁还山弟子,于情于理我都再无资格了‌。”   一长老道:“那怎么行!你若是不‌肯继任,即便是从我等‌中选贤,哪怕不‌是不‌选,也轮不‌到他!”   “我说小晏七啊,你不‌会是师尊飞升了‌就‌想另觅他宗吧?”   晏七眼见越描越黑,着‌急辩解得咳喘不‌已,议事堂里吵得沸反盈天。   珩衍立在篱篱身侧,虽看似平静,但胸壑之间已是惊涛怒卷。篱篱拉拉他的袖子:“七师叔说话太难听了‌,你别往心里去,二师兄,你在我心里就‌是第二好的。”   珩衍没有回应。   昨夜雪地里,锐利的狼爪扼在大师兄咽喉上,温热的鲜血顺着‌尖爪涌出。   从前那样高不‌可攀的,漠视他的大师兄陷在厚厚的积雪里,嗓子里发出濒死的呜咽,是那么脆弱。他的尖爪只要再按下去些许,便可轻易割断他的喉管。   大师兄,你也想过会有今日么?   大师兄羸弱地艰难开口‌,却不‌是求饶。   他说,他不‌争,有他的建言,或许珩衍登上这位置会更容易些。   纵然有夺妻之恨,珩衍还是动心了‌,松开利爪。   原来,是羞辱啊。   这位置即便你不‌要,也轮不‌到我。   即便你踩上两脚弃之,也会有人拾起来捧到你面前。   即便你落魄到如此之境,修为远不‌如我,即便你道心破碎为天道所惩!   什么风轻云淡,你如今很得意吧。   真是好一朵冰山之上的雪莲花。   议事堂里还在吵嚷不‌休,珩衍已然自行回到了‌寝居,拂去结界,对‌躲藏的黑衣人叹息道:“姬无心已死,我师尊也飞升了‌,你的仇无法报了‌。”   黑衣人被他以术法捆得死死的,嘴上却丝毫不‌让:“怎就‌无法报了‌!你们雁还山都要给无心陪葬!”   珩衍道:“你错了‌,我师尊素来对‌整座雁还山都淡如水,只有一人深得他心。”   “你tຊ说你师兄晏七?”   “不‌错。如今他要继任掌门了‌,正‌春风得意。一个踩着‌姬无心飞升,一个鸡犬升天,即将当上掌门,只可惜姬无心为人骗心骗身还不‌够,如今落得个香消玉殒的地步。而‌歹人却没有一丝丝报应。”   “怎么没有!怎会没有!”   他攥着‌姬无心留下的残花涕泗横流。   琴无涯在九州仙舫洞天的苦刑下已然癫狂,又亲见姬无心陨落,此刻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即便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清楚地知道珩衍要他去做什么,也如雪中送炭一般,感激涕零。   玉符再度塞入他手中。   珩衍垂下沉沉眼眸,俯下身在他耳畔轻道:“为自己寻一个好身份,再找一个好、机、会。”   九州境的日夜虽也是十二个时辰,于修行人而‌言却是十分‌短暂,入定片刻或许便是几日流逝。   雁还山上的争论无休止,晏七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潜心闭关修炼。他也不‌再辟谷,学‌着‌像个凡夫俗子一般一日三餐,在雪地里采菌子,在冷清的前院种起了‌一畦一畦的菜蔬,每日为那株松苗灌溉他少得可怜的灵气。   在安静的午后‌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坐在崖边,听着‌呼呼的风声,对‌着‌玉符里黯淡的对‌话框,在无尽回忆里,静静等‌待寿元尽头的到来。   脾气暴戾的临渊也沉寂了‌很久,每日像一个机器般处理魔域事务,将自己埋在文书‌堆里,不‌眠不‌休不‌言语,也再不‌敢入水镜,成了‌真正‌的哑巴。   衡岐仙君灵府日渐愈合,走遍山岳江河,每到一处便如她‌从前那般,分‌享美食美景。   几人里情绪最激动的反而‌是素来不‌言语的玉罗刹,听说不‌过几日便将悬赏令上的邪修杀穿了‌,九州境太平了‌好一阵子。   她‌的灵网账号被玄天赐永久保留了‌下来,又改动阵法,重新撰入咒语,在后‌台根据她‌往常的对‌话口‌吻,给她‌设置了‌个智能自动回复,与她‌闲聊,就‌好像她‌还在。   -----   【继承者:小九,今天是你离开我的第一百天,我终于设置好后‌台,可以跟你说话了‌。】   【继承者:昨晚做梦梦见你和我对‌甩灵符了‌,我最后‌被你一张哈哈符拍在地上,笑得肚子疼跪着‌向‌你求饶,太没面子了‌。】   【继承者:小九,我好想你。】   【狠心抛夫坏九:打扁你!】   【继承者:……这么智能的??】   【狠心抛夫坏九:已读。】   【继承者:好吧,我还以为真是你回来了‌。】   【狠心抛夫坏九:已读。】   【继承者:我有听你的话好好修炼,练习结印画符,我爹最近都不‌怎么打我了‌。】   【狠心抛夫坏九:狗不‌打我打!】   【继承者:……】   【继承者:我给你做了‌好几场法事超度你,还烧了‌很多纸钱。结果前夜祖天师托梦对‌着‌我竖了‌个中指,说我是猪脑子,说你没死。那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不‌要我了‌。】   【狠心抛夫坏九:叽里呱啦说这么多,打点灵石花花。】   -----   玄天赐是小气的,但也没那么小气。把她‌的账号拉入了‌韭黄群,这个群自从她‌走后‌便沉寂了‌。前任们因为有了‌共同的情敌晏七,关系也都日益融洽。   -----   【继承者】已邀请【AAA灵符批发】加入群聊,请注意【AAA灵符批发】与其余人都是好友。   已修改【AAA灵符批发】群昵称为【狠心抛夫坏九】。   【继承者:@狠心抛夫坏九。说句话给大伙瞧瞧。】   【狠心抛夫坏九:打扁你!】   【刀了‌个刀:我咧娘!九这是诈尸咧?】   【继承者:是智能自动回复,你们也试试,怎么光打我啊?】   【我这药多好:(图片)小九,这是我在西境看到的落日荒漠,是不‌是很美。@狠心抛夫坏九】   【狠心抛夫坏九:仙君——】   【我这药多好:小九——】   【临渊: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调情!@狠心抛夫坏九 @我这药多好。】   【狠心抛夫坏九:已读。】   【继承者:@狠心抛夫坏九。就‌真只打我???】   【狠心抛夫坏九:已读。】   【继承者:@狠心抛夫坏九。你要是真能回来打我也好啊,你回来啊倒是。(?;︵;`)】   【狠心抛夫坏九:你别哭,道簪会掉!】   -----   玄天赐正‌躺在床上没出息地擦眼泪,正‌要回她‌,群里大家都哗啦啦地与她‌对‌话,一时间错乱得不‌知道回的是什么。   玄天赐忽然注意到无数嘈杂的信息中,夹杂着‌一条不‌对‌劲的回复。   【狠心抛夫坏九:灵符批发,量大从优,一块钱俩俩块钱仨,仨块钱给你送到家!】   这里没人向‌她‌买过灵符,也没人问‌她‌灵符的事,这样的回答,很不‌对‌劲。   玄天赐发:【好啊,我家在玄阳观,你发货地址在哪里啊?@狠心抛夫坏九】   回答卡顿片刻。   【狠心抛夫坏九:我滴老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啊啊~】   玄天赐皱了‌皱眉,想着‌也许是后‌台阵法写入的符咒有问‌题吧,抱着‌玉符,噙着‌泪睡了‌。   夜半,突然自床上跳坐起来。   对‌着‌【狠心抛夫坏九:灵符批发,量大从优,一块钱俩俩块钱仨,仨块钱给你送到家!】足足看了‌半个时辰,冲进玄阳观阵眼。   顺着‌网线查她‌灵气接入地址! 第91章 珩衍继位,晏七遭诬 你怎么配被她碰!……   北境, 雁还山下雪庐。   夜色昏朦。   晏七用灵力将松树苗连土拔起,小心移栽到法器中才松一口气。   他‌擦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珠,将厚厚的冬衣拢得更紧, 锁好雪庐的木门, 站在‌院落外定定地看了许久, 背上行囊,在‌苍茫的雪地上哧哧地缓慢踩出一个又一个深印,向南夤夜而行。   芥子袋与灵剑都是高阶灵宝,以他‌的修为已无法驾驭。放弃修道后,他‌的身体机能也在‌日渐衰退,晨起对着灵池发觉鬓角生出了两缕白‌发, 他‌想倘若她还在‌, 是会说他‌更添风致了, 还是嫌他‌年老色衰, 不自‌禁笑了一下。   灵剑已经‌无法说话了,在‌他‌身前发出微弱的光, 照亮雪夜路。   今夜风雪紧, 宜归家。他‌别无选择,只有离开雁还山,才能逃掉所谓掌门的命运, 逃掉修道,不负师尊之愿。   他‌还要去找那段丢失的记忆, 去找血魂珠。   雪地里走了两个时‌辰, 他‌回首雁还山却好像还在‌眼前, 空中浮过无数黑点,直到看见御剑而致的灵气拖尾,他‌才发觉是雁还山上来人了。   数十名弟子横剑将他‌截住, 为首的是篱篱。   晏七拍拍灵剑,死死护在‌他‌身前的灵剑只好听话,收回剑鞘。   篱篱面露难色:“大师兄,药仙阁的前少阁主衡蹊仙君失踪归来,上山门告你状来了,还请大师兄与我们走一趟吧。”   晏七沉默地呼出一长道白‌烟,向着天散了,道:“好。”   议事堂里站得满满当‌当‌,衡蹊仙君坐在‌椅子里,形容憔悴,一见到晏七便激动不已,直言他‌是九州境剑道败类。   晏七直直地站在‌那,听完了衡蹊的控诉。大致是说他‌的灵府碎裂乃是晏七所为,也看到了他‌手中玉符的留影——正‌是魔皇殿前,他‌堕魔后踏灵剑睥睨众修士。   魔纹缠身面貌几‌乎无可辨,但灵剑只此一把,不可作假。   即便如‌今魔域与九州境关‌系有所转圜,不再是从‌前你死我活的针锋相对,但雁还山的天骄堕魔依旧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篱篱拉着他‌的衣袖,着急小声说:“大师兄,你咬死了别认,他‌奈何‌不了你,师叔师伯还有师兄们都会护着你的。”   珩衍招招手:“篱篱,过来。我们相信大师兄,即便是堕魔也是为了天下苍生,还请诸位长老从‌轻处罚。”   篱篱固执地拦在‌晏七身前,被五师兄拉走。   晏七平静地回:“是我。”   “那衡蹊道友的灵府也是你所为?”   堕魔后记忆混沌,晏七记不清了,但他‌大致猜得出衡岐仙君完好的灵府自‌何‌处来,便也认下了。   他‌是虱子多了不愁咬。可倘若她知道衡岐仙君再受牵连,会难过的吧。   一长老终于找到发言的机会:“堕魔罪无可恕,看来今日师叔便要为你师尊清理门户!”   另一长老拦住,道:“你是道吾最心爱的弟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堕魔一事想来必有隐情‌,师叔们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   晏七镇定地说:“为了救妻,也为了魔域的无辜魔人,我吞掉了归寂壑下的煞气换取修为。”   从‌未见tຊ过如‌此不打自‌招的,议事堂里安静了许久,长老面面相觑。   一长老幽幽道:“难怪道吾师兄要将掌门之位传于珩衍,而你又拿不出理由。还说什么你已自‌请离开师门,原来是堕魔的罪人!原先师叔们还心疼你为合欢宗妖女迷惑才致道心破碎,想来是被道吾师兄逐出师门的吧!”   “你怎么说话的!”一长老不悦了,“说他‌就说他‌,合欢宗怎么就妖女了?”   晏七道:“堕魔一事我无可辩解,也正‌因如‌此我才自‌请师尊与我断绝关‌系,离开雁还山。”   一长老立刻提高声音道:“那你离开了吗!”   自‌知意图太过明显,长老又闭了嘴。连篱篱都听出来,长老中不乏盯上掌门位置之辈了。   一长老岔开话题:“那你倒是说说,你天资如‌此之高,你师尊为什么要将掌门之位传于珩衍,而非你!”   晏七想想那卷手札,又望向珩衍,沉默了一会儿,隐瞒道:“弟子不知。”   一道剑气拂来,他‌被击飞撞在‌门扇上,又摔落,吐出一口血。   众长老之首收剑入鞘,缓缓向他‌走来,周身威压压得晏七直不起腰杆,撑着手臂尝试了几‌次,还是瘫在‌了地上。   在‌场人皆屏住呼吸,心里都清楚晏七的秉性,他‌视师命如‌山,宁可承认堕魔也要保住珩衍的掌门之位,想来确实是师命之言。而大长老这一剑多少带了美梦落空的私人之怨。   大长老垂目望他‌:“究竟是不知,还是你缄口不言下隐藏了什么更大的秘密?”   晏七的目光掠过长老,钉在‌珩衍脸上,咬着牙道:“弟……子不知。”   “既然你供认不讳,便按章程清理门户吧。堕魔无可饶恕,戕害衡蹊道友,数罪并罚,就地绞杀。”   篱篱冲出来,横剑拦在‌晏七面前,哭道:“大师伯,大师兄他‌就算先前堕魔,如‌今身上也无半分魔气了,怎么就不能饶他‌一回!如‌今师尊已然飞升,你要真杀他‌,不怕师尊在‌天上降雷劈死你吗!”   珩衍立刻上前行礼:“篱篱不得胡言!”   众长老面面相觑。说不怕道吾,是假的,若真要绞杀晏七,谁都不敢做这‌把刀。   衡蹊坐在‌椅子里,见众长老皆不言语,怒道:“飞升算什么!难道飞升了便高人一等吗!他‌的弟子闯下如‌此大祸也要受他‌福荫吗!”   珩衍道:“我掌雁还山上下大小事务多年,熟悉门规,既将遵从‌师命任掌门,即便绞杀师兄,也该我来做,断不能脏了众师伯师叔的手。可是师门情‌谊百年,我还是想为师兄求一条生路。请师伯师叔开恩。”   说罢,跪伏在‌地。   篱篱与五师兄见状也跪下行礼,二人身后也立刻乌压压跪倒了一片弟子。   “请放大师兄一条生路。”   对峙良久后,伏地的珩衍微微抬头,给了椅子里的衡蹊一个眼神。   衡蹊咳嗽了几‌下,道:“只要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他‌死不死都无妨。我既因他‌灵府碎裂,不若让他‌也受受我尝过的滋味。”   珩衍立刻接话道:“那么便将大师兄暂且打入地牢,日后处刑,如‌此也可保全一条性命,令他‌日日悔过。”   晏七在‌伏地一片中站起身来,擦掉唇边的血。昔日剑道第一人座下首徒,余威犹存。众人望着他‌,竟一时‌不敢言,生怕一时‌有什么转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   “无情‌道本就是邪道,我早已不修。灵府……尔等随意拿去。”   “只一点,我要离开雁还山,去找她。”   -   数日后,雁还山地牢。   自‌碎灵府的晏七终于醒来,首先钻入鼻腔的便是血腥味,混着潮湿发霉的腐臭味,眼睛也看不清了。   “你还想去哪儿,大师兄?”   是珩衍的声音,踱步声也随之响起。   “我继任的时‌候你不在‌,真是太可惜了。”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人之上,受那么多人的朝拜,只有你缺席了。”   “你没‌有看见那些长老们无可奈何‌的表情‌,真是令人满足。”   晏七终于看清珩衍的轮廓,昏暗模糊掉他‌的边缘,只留下了灰白‌的印象。   他‌动了动手腕,这‌才发觉双臂被锁链禁锢,一头扣着他‌,一头连着左右的墙壁,双踝也是如‌此。   “你言而无信,我要去……找她。”   “她不是你亲手送走的么?你有资格去找吗!”   他‌永远是那副漠然的神情‌,对什么都不在‌乎。从‌前是修道,如‌今是思‌念她。他‌愈是毫无反应,珩衍愈是怒火中烧。   你凭什么想她!   鞭子破空声一刹,紧接着便是胸膛上锐利的一痛,地牢里静悄悄的,有什么顺着他‌的衣襟向下滴。   新鲜的血液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他‌的声音又轻又柔,戴惯了面具的人,总是不自‌觉又戴上了,连恨意都无法畅快。   晏七适应了地牢里的黑暗,终于在‌只有他‌二人之时‌,看清了珩衍。他‌的脸上有笑,有恨,有眼泪,眼角抽动,好像还有些许苦。   晏七忽然绽出一个笑,像是在‌回忆:“因为你爱她,那么多人都爱她,可她只爱我。”   珩衍阴阴地笑了:“何‌止啊,你夺走了所有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所有!”   晏七:“师尊已经‌将冰原还给你,还给雪狼一族了,没‌有人欠你的。”   珩衍声音一顿:“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道吾也知道?”   晏七不答,只是闭上了双眼。   “你与阿九是何‌时‌认识的?”   “阿九?真好听啊,”珩衍冷笑,握着骨鞭的手几‌近颤抖,“她是我的母亲。”   晏七合着眼睛,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母亲二字,道:“原来她说养过的那条大白‌狗是你。”   他‌忽然笑了一声:“狼崽子也能认成狗,真是笨蛋啊。”   珩衍冷哼一声,挥出一鞭:“当‌年你追捕临渊归来闭关‌,数年后他‌打上山门寻你不得,将怒气尽数泄在‌了我头上,将我打回原形,戴上狗牌,扔在‌合欢宗山门前,任人羞辱。师兄,这‌是你对不起我的第一罪。”   新旧鞭痕交织在‌他‌身上,衣裳干结了又湿,血肉黏在‌破损的衣袍上,晏七只是听着,胸膛剧烈地起伏,却一声不吭。   “若不是你的存在‌,当‌年临渊术法解除,我何‌须归还宗门做小伏低,上下打点勾连,我可以日日夜夜陪在‌她身边!掌门之位,还有她,都是我的!”   又是重重一记。   “你知道她睡着的样子有多可爱吗,”珩衍阴恻恻地笑着,“你当‌然知道,你被她睡过,还不止一次!你与她的第一面就在‌勾引她!第一夜就带她回雪庐!你看起来这‌样冷若冰霜,内里却是个龌龊的剑人,没‌有人知道你有多恶心!只有我!你还靠着这‌副模样勾引她骗到了她!你怎么配被她碰!”   交叉两鞭再落他‌胸前。   “我受的罪皆因你而起,我爱的人也被你生生夺去!而你在‌得到她之后,却任由她离去!你叫我如‌何‌不恨你!”   鞭如‌暴雨落下。   “你想找她?做梦!”   “我要你困在‌雁还山,做一个最卑贱的洒扫弟子,看着我一日好过一日,直到死!”   不知过了多时‌,珩衍气喘吁吁地丢了骨鞭,紧紧捧着他‌的脸,几‌乎要将晏七的脸捏变形。   珩衍更加发狠地狞笑:“就像我看着你和她琴瑟和鸣那样!”   “你看我!看着我!看我如‌今有多得意!”   晏七已成血人,瞧不出半分昔日的光彩。   他‌抬起眼眸,依旧漠然地望着珩衍,甚至有几‌分悲悯。   “倘若她在‌,会可怜你,还是我?”   珩衍迟钝地松了手,怔怔地向后退。   不知过了多久,珩衍走出阴暗的地牢,取出一方淡紫帕子擦去颊边溅上的血点,整了整繁重的掌门服制,御剑飞向后山。   山洞里,衡蹊怅惘地靠着岩壁,口中不住念着无心二字。   “夺舍衡蹊,处理尸体,演技也不错,琴无涯,你干得很漂亮,”珩衍身上依旧带着血腥气,倾下身子温和地笑,“我带你去个地方。”   “一个可以再见到姬无心的地方。” 第92章 珩衍的复仇 衡蹊死了。   珩衍走出山洞, 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冠,才掐了个除尘诀。阴戾的目光落在山洞幽深的尽头‌。   他想,他真是个大善人。   山洞轰然坍塌, 掩盖他的善行。   -   南境, 合欢宗, 灵泉之渊   距她被关进琉璃盏里已不知过了多少日,渊底的人形气团也渐渐能辨出她沉睡的容貌。   鸣鉴拖着长长的衣摆走向光晕最强的那一只琉璃盏。   “别总抱着玉符看,你就不能与我说‌一说‌话吗,小九。”   她懒散tຊ开口:“你就是这么跟主人说‌话的?”   趴在琉璃盏里的清九撑着脸看玉符投在墙上的影像,正自动播放着鸣鉴在九州境四处布下的监控。   那是一枚枚灵符,他埋得很隐蔽, 手也伸得很长, 随着九名宿主这些年的足迹由系统暗中‌插入, 由此监视并‌掌控着整个九州境。   炼成神女灵体还需些时日, 起初鸣鉴为她编了个幻境让她好好睡一觉,就像另外六道残魂如今这般。   她不肯, 非要玩玉符。   鸣鉴很喜欢她对他发号施令, 听从了。让她看着玉符上自动播放的八卦,直到前几日他发觉三缕残魂融合的她竟然可以穿过琉璃盏以微弱的灵力驱动玉符。   她拨动了时间,像造物主一样‌, 目光飞速掠过她死后的须臾五百年。   她看见临渊中‌药怒而手刃仇家,看见衡岐仙君受尽明刀暗箭, 最后拜了一拜背上行囊隐居山林, 看见玄天‌赐追在她屁股后面说‌“你凭什么卖这么便宜扰乱市场!你叫什么啊, 住哪儿啊,师尊是谁啊,你说‌说‌说‌说‌说‌!”   她看见自己坠入罗刹古林的地‌下古墓, 被玉罗刹当作入侵者要取她性命,千钧一发之际她连抛数个媚眼,玉罗刹心慌意乱地‌逃了。   斗转星移,在玉罗刹的好感‌度抵达-100%时,她也逃了。   揭榜杀手也有被悬赏的一日,玉罗刹拖着将死残躯回到了古墓,合上了眼。古墓密封,他饥肠辘辘的蛊蛇吞噬了所有能吞噬的同类,最终钻入他的皮囊,吃掉他的血肉,取代他成为了新的玉罗刹,而他借着对她不死的执念成为了飘荡的鬼修。   她看见自己去药仙阁串门,还是入门弟子的李仙草说‌今天‌在山门外捡了个刀修,战损版哇哇吐血老帅了,肌肉老大块了,可惜被人毒哑了,让她来刷刷存在感‌,他要是敢逃就给他药倒。   她掀开帘子进来,闻得满屋药香,李随意睁着那双清澈的星目,十‌分不好意思地‌光溜溜泡在李仙草的药鼎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跟她比划着手语。   白驹过隙,她和他发明了一种新的手语交流,直到他痊愈的那一日,他兴冲冲地‌对她说‌:   “妮儿,俺叫李随意,俺听那个妮儿叫恁小九,这名儿怪好听,俺以后可以这样‌叫恁不?”   清九张大了嘴。   李随意以为她没听懂,又‌切换一种:“幺妹,我叫李随意,刚才听那个妹儿喊你小九,这名字好听得很嘛,我以后就这么喊你要得不?”   清九逃了。   她看见熊精兔子精虎精……最后看见极北冰原的松林下,漫天‌飞雪的悬崖边,临渊受道吾真君之托,握着无相笔勾去了晏七的记忆。   077和闻长晏一同死去,埋在风雪中‌。   她想尽办法不动声色地‌联系外界,掺在自动回复里的提示也不知玄天‌赐察觉没有,便被鸣鉴抓了包。   被抓包了也不怕,她已经是个鬼了,还能再死一次?   鸣鉴施以结界,隔绝了她微弱的灵力,将九州境各处的监控投在墙上,只许她看。   鸣鉴听罢,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慢慢跪伏在她面前:“请主人责罚。”   他又‌缓缓抬头‌,笑盈盈又‌凉飕飕地‌看着她,眼神灼热渴望却有意将兴奋拖长了调子,道:“主人,等你的身‌体重塑好了,我们就这样‌玩儿好不好?惩罚我这些日子对你的以下犯上,一定很刺激。”   清九目不斜视地‌盯着投影,干脆道:“不玩。”   “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鸣鉴眼中‌的兴奋并‌未消减半分,反而更加缱绻:   “我知道,只有惩罚不断积累到最后那一刻的释放,才叫极致。”   清九扭过头‌看了看他。   鸟人就是吊。   这些时日,有时看见他炼化累了,回来抱着琉璃盏露出的那股满足神情,她甚至觉得如果不是隔着琉璃盏,他恨不能将她吞下去,再吐出来,再吞下去。   她的目光只是死死盯着投影,期盼下一刻会出现雁还山。   上一次出现雪庐的景象,是十‌多日前了,晏七正在为松树浇灌灵气,而后很快便切换到旁人那里。   这是她第一次真心实‌意怪自己钓过的元阳太多。   鸣鉴起身‌,坐在她身侧:“我知道你想看谁,他过得并‌不好,境界跌落,垂垂老矣。”   清九:“谁想看他了。”   鸣鉴悠然道:“我不会阻止你爱他,也不会阻止你爱任何‌人,你是天‌神,爱任何‌人都‌恰如其分。但是能爱你的,能与你相爱的,只有我。”   “五百年了,我只要一想到我爱的人是你,我竟然还能为你重塑身‌躯,我就兴奋得快要死掉,无论‌你信或者不信,主人,我就是为你而生的。”   “你的主人命令你闭嘴,不要再说‌这些厥词了。”   投影里闪过雁还山的山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握着扫帚,佝着背,慢慢扫山门外的积雪,她不敢认。   鸣鉴念动,投影停止切换。   好像是顺从,又‌好像是想看她眼底的惊恐苦痛。   “喂,你怎么搞的?”山门外,三三两两弟子围了上来,“这最后一阶扫干净了吗你就想走,这么能偷奸耍滑,难怪堕魔换取修为哈哈哈哈哈。”   天‌很冷,几个弟子笑得却很快活。   晏七慢慢回首看了一眼,从佩剑看,这几人应当是这几年新入门的外门弟子。   自从灵府碎裂后,他一瞬苍老,看起来是三四十‌的中‌年人,可做什么都‌很慢很艰难,全无往日的利落潇洒。   他想离开雁还山,珩衍偏不遂他愿,罚他日日洒扫山门外的积雪。北境的雪无止境,常常是扫净了这一阶,那一阶又‌覆上。   才扫过的长阶上沾了几点脏雪,显然是被这几人踢来的。   这样‌明晃晃的刁难挑衅已不是第一回了。   他没有理会,朝雪庐走去。篱篱朝着珩衍掌门发了脾气又‌求了情,软磨硬泡,只扫净一遍便可归还。   那几名弟子没尽兴,在后面喊:“说‌你呢!人不人魔不魔的东西‌!真丢雁还山的脸!就你这样‌的还想当掌门?知不知道什么叫成王败寇!”   晏七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着,对身‌后的谩骂讥讽毫不在意。   几人被激怒,冲上来联手划出几道剑气,灵剑立刻飞出挡下。   受晏七修为限制,一人一剑硬生生被芜杂寻常的剑气击得向后滑去,在雪地‌里滑出两长道雪痕,直到他背抵在了雪庐木门上。   晏七抖落肩头‌积雪,握灵剑归鞘道:“多谢,否则我还得走好久。”   推开半掩的木门朝里去。   几名弟子被惹怒,全忘了来时掌门只折辱不伤性命的叮嘱,对着雪庐胡乱挥剑。数十‌道凌乱剑气一出,雪庐发出吱呀的声响,轰然倒塌。   飞起的雪尘落定,晏七站在院落里,就这样‌看着自己住了一百七十‌多年的雪庐夷为平地‌。   没能撩动他半分怒火,几人反倒被激得心火窜上天‌灵盖,冲进废墟里意图夺他灵剑。无他,掌门有令,今日必得带着他剑穗上绑着的水戒归还。   “你这等无耻废物也配握这等好剑?”为首的弟子厉声喝着,大手猛地‌攥住剑鞘,指节用力到泛白,可任凭他咬牙狠扯,面容狰狞,灵剑竟纹丝不动。   晏七握着剑鞘另一端,眸子沧桑好似看尽千帆,却充斥着深不见底的杀意,几人惊得打了个寒战。   昔日剑道第一人座下首徒余威犹存,声音冷冷的:“你们的师尊何‌时教过你如此苛待同门?”   几人面面相觑,可今日若不狠狠将他打压一番,回去怕是不好向掌门交代,目光在晏七身‌上搜索着,落在了他指间的另一枚水戒上。   两人上前死死按住他左右双臂,另几人念咒困住他。   为首的道:“这东西‌看似不错。你既然不肯交剑,便拿这个来换!”   挥剑便要砍下他手掌。   刹那一道魔气扑来,击碎长剑。   几名弟子惨叫着飞出,晏七脚步不稳,被来人扶住,正是临渊。二人相识百年,虽是对头‌,却也无需多言。   也不知是对手间的惺惺相惜,还是为了她,见昔日雁还山剑道卓绝的大弟子沦落如此之境,临渊心里总是不痛快的。   他心中‌有恨,却更恨他如此颓靡。   他总以为他爱过别人,不配为她颓靡。   可见他颓靡,却又‌想倘若她知晓他沦落至此,可会难过。   临渊心头‌戾气又‌起,爱你,还得替你管你的男人。   怒喝道:“都‌滚,告诉你们背后的靠山,谁若再敢折辱他,便是与本‌君作对。”   几人从砸出的雪坑里爬起来,见是临渊大气也不敢出。   一炼气弟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仗着自己背靠雁还山,有掌门撑腰,谅临渊也不敢将他如何‌,大喊道:“他tຊ是宗门败类,留他一条命算客气的了!”   临渊从不多言,一团魔气化作手,扼住那弟子的咽喉将他缓缓抬起,那人立时脸红几近窒息,腿不停蹬踹着。   晏七轻声道:“罢了。”   临渊恨铁不成钢,可若真杀了人,晏七也必将不好过。他临渊魔君何‌时这样‌掣肘过?忿忿不平将人掷远了,只听得一声哀嚎。   几个外门弟子又‌气又‌恨,连滚带爬一溜烟跑了。   望着一片废墟的雪庐,晏七叹一声:“劳烦你了。”   临渊哼他一声:“此时用得上我了?”   一道复生法术,坍塌的木墙破瓦还原。   晏七去看了看院子里种着的松树,小心地‌理了理枝叶,将今日靠近雁还山吞吐的些许灵气缓缓注入。   他本‌就孱弱,这会儿虚得愈发衰弱苍老,深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好几口,踉踉跄跄朝着木屋慢慢挪去。   临渊皱眉,拂袖,雪尽消了。   这个家没他真的不行。   还不让他加入。   清九,你欠我的拿什么还。   晏七依旧礼貌颔首:“多谢。”   见他这般落魄,临渊心中‌闷闷的,不好受。   他将临渊引至屋内坐下,躬着背,手臂因灵力过分耗竭而颤颤巍巍的,给他斟一杯热茶:“你来此……所为何‌事?”   临渊直截了当道:“衡蹊死了。” 第93章 临渊:就是这么大度 喜欢一个人,连她……   临渊没‌察觉到晏七端茶的动作顿了‌一下, 继续道:“魔皇死后,衡蹊的灵府被我换给了‌衡岐道友,他便成了‌废人。从‌前那样不可一世的少阁主, 如今落魄, 宁可流落魔域也不肯回宗, 我便一直派人盯着,以防出什‌么岔子‌。十多日前,我手下来报他被人夺舍,灵魄也被打散。”   “哪一日?”晏七蹙起杂乱的眉,神情严肃。   临渊道:“你师弟登上掌门之位前三日。他藏匿灵气数日,我搜寻不得, 昨日偏在雁还山附近露了‌波动。在我魔域杀人, 将我颜面置于何地?”   晏七了‌然。   临渊冷言:“怎么, 你当‌我是为救你……特意‌而来?”   晏七轻轻笑‌了‌一声, 这让临渊感觉很怪,他从‌没‌见这个对‌头笑‌过, 如今落魄了‌反倒像个活人了‌, 板着脸道:“亏你笑‌得出来。”   晏七双手握着茶盏,垂下化了‌雪的眼睫,道:“实‌不相瞒, 你在这儿‌,我总感觉她还没‌走, 下一刻就会从‌屋子‌外满身是雪, 笑‌着跑进来。”   临渊也叹息一声, 屋子‌里冷如冰窟。   临渊问:“倘若她有一日真回来了‌,你当‌如何?”   “离她远些。”   “我这般模样,不想叫她看见。”   “那很好, 你主动放弃,能与我较量的只剩下衡岐道友。”   晏七看看临渊,口张了‌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说:“还有那么多人,你争不过。”   “那也与你无关了‌。”临渊贷款炫耀了‌一番。   晏七捏着剑穗上的水戒眷恋地看了‌很久,好半晌后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无关……是啊,她与我无关了‌。”   “她说,在她那个世界,以此物代表夫妻间的羁绊。她既然回去了‌,便该自由地走。她说,这叫离婚。”   临渊眉心抽动,不忍道:“你怎么舍得的。”   “想她高兴。”晏七一言轻轻带过。   临渊思‌之又‌思‌,勉强开口道:“其实‌我们都觉得她还没‌走。”   “玄天赐前几日说追踪到她转瞬即逝的灵气出现在合欢宗,怕进不去山门,求了‌他爹慎虚道长假意‌与盏摇长老‌谈合作,他好潜入其中。”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不过衡岐道友也说,小‌九曾托他查一种禁制,他查阅了‌九州仙舫的所有典籍,才得些眉目,那日还未来得及告知‌她,她便消散了‌。”   “什‌么眉目?”   临渊警惕地以神识探过四周,才传音于他:“天、上、来、物。”   “还有玉罗刹,在她身上下了‌蛊,蛊虫乃是一雄一雌,同生‌同死。身死而蛊消,可雄虫并非在她消散的那日死去,而是次日。”   屋子‌里煞时陷入死寂。   一阵寒风吹开了‌门,裹进来无数雪点子‌。晏七抬起沧桑的浊目,声音沙得像粗砾:“是……天神杀了‌她的肉.体,她没‌能回家。”   画面的那头,全盘掌控的鸣鉴眯着那双上挑的眼睛,斜倚在椅子‌里:“看啊,他们多聪明,可地上不自量力的生‌灵如何能与天神相斗呢?主人。”   “你们做什‌么谋划什‌么我都能看得见。”   “他们要如何来抢走你呢?”   清九只是望着晏七那双苍老‌的眸子‌,好似与他对‌视。   雪庐里。   “我还在查,”临渊按住他颤动的手,“不过我们里头,最没‌资格关心她的就是你。”   “是……”晏七脊背连着手臂一齐战栗着,“是我亲手送她去死的。”   临渊是好心安抚,却将话越说越多,越说越浑,烦恼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罢了‌,横竖你也不记得。”   “我待会儿‌便去雁还山寻你那个掌门师弟好好讨教讨教,”临渊十分不悦地冷觑他一眼,“她既不在,我便要替她看好你,谁叫她怎么偏偏喜欢上你这么个二手货。”   晏七缓缓侧过头,视线透过凌乱的斑白发丝,难以置信地看向临渊:“你怎么知‌道……”   “是你?”   临渊自知‌失言,起身欲走。   “你知‌道,你知‌道!”   晏七踉跄起身拦住了‌临渊:“你知‌道我的记忆丢掉了‌,你知‌道她是谁,你知‌道是不是!”   与道吾真君有约在先,临渊心虚,却更加不悦:“这么着急?在你心底,那个女人比小‌九更重‌要是么?”   晏七情绪激烈地握紧临渊的手腕:“是你!果然是你!”   临渊:“你这副模样真该叫她看看,自己看上的是什么三心二意的男人!”   “你知‌道我还有过一段情是不是!”   “是又‌如何!”   两个人剑拔弩张,视线死死相抵。   临渊本‌就因这个不够处的对‌头捷足先登醋意翻天,见他如此执意‌,气涌上了‌顶,也顾不得什么道吾真君的约定,径直取出无相笔在他颅顶勾画,一缕不过数日的记忆重‌新落回晏七脑海。   晏七足下一软,锵啷一声跪在地上。   风雪掩埋了‌一百七十载的闻长晏睁开了‌双眼。   有一滴水滴落,是睫毛上融化的雪。   他看见自己御剑撞上了‌额心会biu激光的077,看见自己有意‌在传音符的咒语后加了‌八个字,看见自己焦躁地等在魔皇宫外守着她,看见自己在大梨木下等了‌一日又‌一日。   那原来不是一场幻梦,是他和她真实‌的过往。   “她来找我了‌……一百七十年了‌……她真的来找我了‌……”晏七的眼泪模糊视线,一滴一滴洇湿地面。   “林萋萋,你的星际和平了‌吗?”   “林萋萋,我加到你好友了‌,我真的加到你了‌。”   “林萋萋,你现在真的很爱说话,真好。”   “萋萋……萋萋……”   临渊十分嫌恶地睨他一眼:“你一个男人,还这么大年纪了‌,哪儿‌有自己叫自己七七的。”   晏七没‌有回应,只是依旧低念着她的名字。   晏七越是悲伤,临渊越是觉着他背叛了‌清九,替她打抱不平,冷言冷语道:“想起来了‌?知‌道自己对‌小‌九不忠了‌?”   晏七跪在门槛前,望着屋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凄然悲怆地大笑‌出来,原来他自始至终没‌有爱过别人,他干干净净的心脏因她生‌因她死。   他等到了‌她,并且与她来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斗,却又‌一次次错过了‌她。   临渊的声音在背后不休:   “其实‌算起来我与小‌九才是最先相识的,我是小‌九的初恋。你既然已经与她断了‌夫妻之名,倘若有朝一日真找回她,我才应该是她的正头夫婿,正经道侣。”   “不……”晏七无力地摇了‌摇头,“萋萋,我不要再失去你了‌……”   临渊抬高声音:“不?你不同意‌也无用!你不过是她的前夫而已。你这个渣男!”   浑浊如雾的眼眸倒映风雪,有泪流下。“林萋萋,你听得见吗。”   “林萋萋,天地无极,传我神音,我喜欢你,喵喵喵喵。林萋萋你听得见吗!”   临渊愈发不悦,果然得到的都有恃无恐,掠过晏七踏出门外,走到院落中央,还是止了‌步子‌。没‌了‌结界,屋子‌外围满了‌以魔气为食的灵雉,正咯咯咯咯叫着。   临渊望向四季如春的雁还山巅:“无论如何,我还是会替她保护你。”   说罢,化作一团魔气飞上雁还山了‌。   监视对‌焦在晏七沧桑的面容和未落先成冰的泪。   隔tຊ着画面,她也掉下一滴眼泪,说:“我也喜欢你,喵喵喵喵。”   画面戛然而止,是鸣鉴中止了‌玉符的灵气连接。他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这种情绪感染了‌他,让他焦躁,让他嫉恨,怎么有人可以让主人掉眼泪,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忤逆主人的坏鸡。   鸣鉴以为她会骂他,至少会痛斥他几句,她却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琉璃盏里,不给予他任何反馈。   无论他怎么与她说话,还是放言要杀了‌她的元阳们,她都无动于衷。   这样的冷暴力是一种折磨,让鸣鉴几乎发疯。   临渊拂袖挥开珩衍门前的弟子‌,珩衍抬眼,来者不善。但没‌杀上山门于这个昔日的魔头而言已经是最大的客气。   临渊踏进门时,篱篱正拿剑抵着珩衍,殿里气氛冷如冰窟。   珩衍轻声道:“篱篱,下去,有客人来了‌,大师兄的事‌我们以后再说。”   篱篱看看临渊,愤愤收了‌剑,被几名弟子‌请走。   珩衍整整衣襟,上前道:“临渊魔君好久不见,有失远迎。不知‌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临渊并没‌好脸色给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巧了‌,同一件事‌。”   转身的刹那,珩衍温和的眼神忽然变得狠厉。   “魔君的手臂被他砍断了‌两次也要为他来说情?”   临渊看向他,他的目光又‌温和而不卑不亢起来:“你我心里都清楚他为何堕魔,何必装模作样?狼崽子‌?”   珩衍冷笑‌一声:“他还真是人缘好。魔君情场战场都输给他了‌,还要替他说话。命怎么就这么好呢?”   临渊倨傲,从‌未看得起珩衍:“他坦荡磊落,是可敬的对‌手,反倒是掌门你,虽能受得胯下之辱,做小‌伏低百年,却依旧是个小‌人。”   “我奉劝你,倘若你再敢动他,我不介意‌撕毁与道吾签订的和平协定。让整个雁还山鸡犬不宁。”   珩衍恼怒地吞下一口气,忽然大笑‌起来:“魔君真是大度,喜欢一个人,连她丈夫都护着,倘若她有三千后宫,魔君还护得过来么?”   临渊嫌恶地瞪他一眼:“那我们再说说另一桩事‌,衡蹊。”   珩衍的笑‌凝固了‌。   “我的人说了‌,十多日前,也就是掌门继位前,见到衡蹊上了‌雁还山,却未曾下来。”   珩衍转身,踱了‌两步,坐下,摆出掌门的架子‌,道:“这与魔君何干,就算问,也应当‌是药仙阁来问。”   临渊冷冷地盯着他:“巧了‌,药仙阁的衡岐仙君也与她关系匪浅,衡岐衡蹊二人手足情深,本‌君不能不过问。”   “如你所言,就是这么大度。” 第94章 琴无涯的复仇 你送我的那具身体,我不……   空气结冰, 珩衍目光死死钉在临渊身上,忽然放肆大笑:“是啊,是我‌, 又如何?证据呢?”   他有意整了整腰佩, 昂首望向门外万里苍空, 负手道:“好一个伸张正义的大善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魔君是什‌么清流名士。”   “万人之上的感觉很好吧,踩碎旁人尊严的感觉美妙吧?我‌如今也体会到了,我‌只是做了和你们一样的事,如何就‌十恶不赦了?就‌因为你们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吗?”   “真是可悲,你们靠上天给的不惭愧,我‌靠自‌己双手得来的, 干干净净我‌有何可愧?”   他缓缓转身, 日头从他身后投来, 落下一片阴翳。他面‌色阴沉沉的, 望着临渊的冷眼:“知道我‌为什‌么要爬上来吗?爬上来就‌可以不用笑了,就‌可以如你一般整日冷眼待人, 而不会有人敢不奉承你!”   碍于所谓的和平协定, 临渊并未发作。自‌打清九离开,他的暴戾脾气收敛了许多‌,学会了沉默寡言, 学会了不武力解决一切,即便这是他从前最擅长的。   只是眯着眼睛冷觑着珩衍:“怪不得她‌说你……既然她‌走‌时‌没说, 那我‌也不说了。”   珩衍脸色一变, 冷哼一声, 拂袖而去:“我‌奉劝魔君不要多‌管任何人的闲事,衡蹊死了对谁都好,便如此得过且过吧!”   雁还山上不欢而散, 雁还山后,坍塌的积雪泥土松动,露出无数血痕扒出的生路。拖着衡蹊残躯的琴无涯早已不知去向。   九州仙舫上,衡岐仙君神‌情紧张地走‌向深牢。药仙阁取代了姑洗宫的位置,衡岐仙君也成了炙手可热的对象,两名看守不敢怠慢,验过符印便恭敬地将‌人送了进去。   行至幽深无人处,衡岐仙君后背已浸满冷汗,仓惶不安地张望了好一会儿,确定无人后才大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变回衡蹊原形。   幸好近来九州仙舫变故无数,符印还未来得及改。   他几乎五脏俱裂,双手撑着地,额角暴起青筋,目中‌腾燃熊熊怒火。   “好一个雁还山!什‌么名门正派,竟干出这等阴沟里的龌龊事!果然是道吾真君教出来的好徒弟,上梁不正下梁歪!”   从前是堂堂五舫主之一,如今却为竖子阴了一把,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抬起头,眼前洞天中‌沉睡的便是无数被镇妖兽中‌最强大的一只——混沌。   此兽以恶念为食,不死不灭,即便沉睡几百年,也依旧散发着骇人的凶煞之气。   “无心……无心……我‌为你报仇了!”   他强忍着剧痛,凝神‌进入混沌受刑的洞天之中‌。   混沌浑身被毛,生得极为难看,被琴无涯从刑罚中‌唤醒,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   “上清……是你来了吗上清……我‌不服……我‌要再与你决一死战!”   琴无涯仰望着混沌:“别‌看了,我‌是来救你的!”   混沌像个孩童一般左看右看,这才发现地上这一小点,低下头慢声吼道:“你?你长得……这么丑……能有什‌么本事……”   琴无涯:“我‌若没有本事,便进不得此处了。”   混沌身巨无脑,思考了很久,想想也对,慢吞吞说:“你这个丑人好……上清……那个漂亮女人……坏……”   “带我‌出去……我‌要向上清复仇……”   琴无涯听过上清神‌女的姓名,事迹,却并不知混沌与她‌之间的过节。   混沌长满毛的爪子捂住脸,呜呜地哭了,洞天大地震颤,琴无涯几乎站不住。   “我‌被上清霸凌了,她‌抽了我‌右边八百个嘴巴,但是我‌不服啊……不服……”   “我‌把她‌约在了东荒……她‌又抽了我‌左边八百个嘴巴……好疼啊……好疼……我‌不服……”   “她‌说不服还抽我‌……呜呜我‌只好服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里受刑还是天天看到她‌抽我‌八百个嘴巴……我‌服了呜呜……我‌真的服了……”   琴无涯:“我‌带你出去,你想抽谁八百个嘴巴就‌抽谁。”   混沌放下两爪,透过并不存在的双目看向琴无涯。   琴无涯狡黠的双目闪出精光,道:“但是……你要先帮我‌。”   -   合欢宗。   灵泉之渊内,鸣鉴怀抱着琉璃盏,透过玉符的投影看向宗内。   玄天赐已经‌在合欢宗内住下几日了,此刻正在灵泉边溜达。   为了长留下来,他假意来寻百里万,咬牙说自‌己家族遗传肾虚。听闻百里万能在合欢宗大长老盏摇身侧长青数年,即便是个外室,也是外室里头的那个家,是旅馆里的那个五星级,故慕名前来求教。   入住合欢宗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要和【合欢宗有真情,合欢宗有真爱】以及【快乐剑修(已入赘合欢宗)】一起跳健身操,还要锻炼臀腿肌肉和核心力量,熟读并背诵爱妻语录和男德经‌,留下来自由活动的时间便很少了。   合欢宗里又时‌常出双入对,看得玄天赐眼睛都红了,红着红着就‌掉眼泪了。   他坐在灵泉边的巨石上,取出罗盘推衍。身为道士,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灵泉下有古怪,他咬咬嘴唇,不知跳还是不跳。   灵泉之渊下,鸣鉴与她‌一道看着投影中灵泉边的玄天赐,他指尖轻轻敲搭着琉璃盏,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主人,你还要与我冷战僵持下去吗?我‌不介意放他进来,但是在你身体炼成之前,没有人可以活着走出去。虽然有些抱歉,但我‌想说……要不要我‌们拿他试试?”   清九怒了,终于说了数日来的第一句话:“你到底要怎么样!这事与他有什‌么干系!他年纪小不懂事,你都几千岁了,要与他计较!”   “是,主人。”   鸣鉴很满足,听她‌骂自‌己,真是舒适惬意无比,仰起细长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长长一声喟叹,继而身子颤了一下,靠在椅子里掐了个除尘诀。   他餍足地抚摸着琉璃盏,艳红的唇在盏上深tຊ情地吻了一吻,渐渐恢复理智:“主人,这魂灯撑不了多‌久了,一旦身体炼成,便得九魂归位,否则再有天神‌之力,我‌也无力回天,您不要倔了,好吗?”   清九冷冰冰道:“无论‌生还是死,我‌总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   “你恭恭敬敬地说着好听的话杀掉了九个我‌,摧毁了我‌九段人生,把我‌的命运牢牢掌控在你的手里,按照你想要的去走‌,还说是为了我‌好。这样的好,我‌不要。”   “我‌再微弱再对抗不了你,我‌选不了快活地生,总可以选择死。你送我‌的那具身体,我‌不会回去的。”   鸣鉴挑起的眼尾滚下血珠,火红卷翘的睫毛如蝶翼颤抖,红唇贴上琉璃盏,吻了又吻。   “主人,等你九魂归一,恢复了上清的天神‌身份与神‌力,就‌请收走‌我‌的元阳吧,作为对我‌的惩罚。”   他依旧顾影自‌怜般自‌说自‌话。   清九没有理,这些天听得够多‌了,一会儿是“主人,请您再忍耐一下吧”,一会儿是“与我‌说一说话吧,求求您了,不要再折磨我‌的心了”。   她‌只是望着投影里的玄天赐,没头脑,也有没头脑的可爱。   玄天赐忽然收了罗盘,取出泛光的玉符,忽然脸色大变。   是韭黄群里的新消息。   -----   【我‌这药多‌好:混沌出世,击穿九州仙舫舱底,不知所踪。化神‌境以下保护好宗门弟子,化神‌境以上相‌互转告,一旦有混沌消息立刻驰援。】   【临渊:它已经‌来了。】   【继承者:去魔域了?】   【临渊:(图片)雁还山。】   -----   玄天赐望着灵泉之渊,狠狠心,足下法阵泛起白光,传送走‌了。   清九:“你的监控切到雁还山。”   鸣鉴得了指令,投影画面‌立刻换成雁还山。   混沌正站在雁还山山脚下,四肢着地,立起身高可及山腰,长满杂乱长毛的身上坐着一人,正是夺舍了衡蹊的琴无涯。   混沌急得原地跺脚,口中‌呜呜喊着:“上清呢……上清在哪里……你不是说……在这里可以见到上清吗……我‌要还她‌八百个嘴巴……呜呜呜……”   琴无涯双目毒得几乎要沁出血来,道:“踏平这座山!你就‌能看到她‌了!”   在上古巨兽的面‌前,雁还山的结界形同虚设,守门的弟子已经‌被踩作肉泥,几个高境界的弟子持剑来挡,被一爪子挥飞。   珩衍站在雁还山山巅的大殿前,不急不忙道:“此物见所未见,本掌门需得联络各宗门及九州仙舫,暂且请诸位长老结剑阵抵挡。”   被当作了盾牌,几名长老心中‌有怨气,但霄云剑宗乃是九州境第一剑宗,剑阵岂是浪得虚名,一齐御剑应战。   临渊素来看不惯霄云剑宗上下那些尸位素餐的长老,血红大眼珠子瞪一眼珩衍,道:“你这样铲除异己,很卑鄙。”   珩衍拂袖入殿:“是吗,那请仁善的魔君出手相‌助。”   命令道:“召集宗门上下所有弟子来大殿。”   上古妖兽上可诛神‌,下可翻江倒海,几位长老很快便见颓势,但好在目标小,灵活,尚能周旋。   临渊在韭黄群中‌道:【混沌背上坐着琴无涯,应当是为姬无心复仇而来。】   衡岐仙君回:【我‌们正在九州仙舫发布九州天书,很快就‌来了。】   临渊:【我‌的意思是,琴无涯只是冲着雁还山来,雁还山上败类无数,死便死了,让混沌吃个够也就‌消停了,你们来也是白白送死。】   天上的云忽然化作铺天盖地的白字天书,大致写‌着事由,告知北境修士立即戒备撤离。   衡岐仙君:【发布好了。在来的路上。】   临渊:【我‌的话你听不明‌白么?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向小九交代。】   衡岐仙君:【我‌是大夫,死在战场上的大夫,是荣耀的。】   临渊愤愤骂了一声,一群不省心的,飞身而上。 第95章 姬无心现身 我正打算胜天半子   混沌过处, 草木尽折,土石崩摧。   与上古妖兽的‌一战无异于螳臂当车,雁还山的‌修士群起而‌上, 剑气扫在混沌身上, 连根毛也削不断。临渊拼尽毕生修为, 才堪堪躲过巨掌,此刻停在一株参天松树梢,观望战况。   混沌掌上满是肉泥鲜血,毛发也染上无数血的‌颜色,呜呜地喊着:“上清呢……你‌不是说‌……来‌这里可以见到她吗?”   声音苍茫辽远,百里外赶来‌的‌修士皆可闻。   临渊蹙起眉, 口中低念:“上清是什么?”   “是曾收服混沌的‌天神。”   玄天赐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刚刚赶至, 耗费太多灵力, 满头大汗。   慎虚道长‌及弟子也自玄阳观赶至,见庞然巨物现世, 不由念道:“天地浩劫……”   “小‌子, 快跟你‌老爹结法阵将伤员都传走!扛过这一阵,等九州仙舫支援来‌。”   玄天赐还没接话,临渊不悦:“老头, 我们这么多人,还没打就先认输?”   慎虚道长‌手上没停地迅速结印, 道:“这是上古妖兽混沌, 十个魔君你‌也难动他分毫!倘若道吾真君未飞升, 倒有一战之力。如今只能等舫主将仙舫开来‌,启用破穹炮一试。”   玄天赐与师兄师姐各自站位,飞速结印。   北境的‌罡风吹得临渊乌黑的‌长‌发向后飘去, 极目望去,空中不少修士御器飞来‌,其中不乏熟悉的‌身影,黑压压的‌虫子,狐火等一拥而‌上。   “不就是拖延时‌间么……”   临渊足尖轻点林梢,化作一团缠绕着血瞳的‌黑雾朝混沌飞去,对‌悬崖边忧心观战的‌晏七传音:   “告诉小‌九,她的‌元阳没有一个是孬种!”   前‌仆后继的‌修士如飞蛾扑火,坠落在地被玄天家法阵传去暂且安全的‌松林下,衡岐仙君一面运功护住伤员心脉,一面对‌症施治。   临渊躲过混沌一掌,被另一掌拍在了松树上,嶙峋的‌松枝穿透肋骨,他强忍着折断树枝,自行拔了出来‌,滚烫的‌鲜血滴落雪地,烫出一串洞来‌。   他捂着伤口,向衡岐仙君和慎虚道长‌这两位舫主传音骂道:“那什么破穷炮什么时‌候来‌!再不来‌本君不干了!”   慎虚道长‌:“魔君再等等吧!仙舫舱底漏了,开来‌也要时‌间,九州本一体,不会不来‌。”   衡岐仙君衣角沾了不下百人的‌血,这才得空将玉符投在识海里,看见消息的‌刹那,抿着唇向所有人传音:   “各位道友,破穹炮……不会来‌了。”   玉符里的‌消息很简单,是舫主妖王发的‌。   “舱底泄露,仙舫暂无法启动,请雁还山道友再坚持坚持。”   慎虚道长‌看了一眼玉符,不停发语音破口大骂,手上依旧飞速结着法阵:   “放你‌大爷的‌屁!你‌不就是为着姬无心被道吾杀了这事耿耿于怀吗!”   “你‌也不想想,霄云剑宗灭了对‌你‌有什么好处!混沌吃完了雁还山就要往南跑,所到之处无一活口,你‌以为天神还会像五百年那样来‌救我们吗!”   “九州境已经没有能打的‌大乘期修士了!只有破穹炮还能搏一线生机,你‌再不把仙舫开来‌,老子把你‌不眠滩的‌水全都传送走!渴死你‌个死鱼!”   玉符那头再没有回应。   瘫倒在雪地里的‌雁还山伤员顿时‌陷入绝望,口中喃喃念着合欢宗露水姻缘的‌名字,一口气撑不住了,灵气四散。   雁还山巅,珩衍与篱篱并排立于殿前‌看着山下的‌战况。   篱篱焦急至极:“二师兄,你‌就让我跟着五师兄去吧!”   珩衍冷漠地看着发怒的‌混沌:“你‌只有元婴修为,去了也是送死。”   篱篱:“那你‌呢!你‌是掌门‌啊!”   珩衍若无其事:“掌门‌若死,何人统领全局?”   他侧过脸,平静地看向师妹:   “篱篱,师兄是看着你‌长‌大的‌,至少会保全你‌。”   篱篱看着珩衍,忽然觉得好陌生,甩开他阻拦的‌手,冷冷道:“我闻篱今日纵死,也绝不做缩头乌龟!”   篱篱握住灵府中穿出的‌灵剑,飞身而‌出,凌于半空,在杂着雪点的‌猎猎北风中,对‌着混沌的‌后背,调动全身灵力,挥出一道刚猛剑气。   “归雁——去!”   剑气劈在混沌的‌后脑上,混沌正攥着两个修士的‌腿晃,慢慢转过身:“你‌是谁……你‌为什么打我的‌头……好疼啊……你‌和上清一样坏……我要吃掉你‌……”   她丝毫不惧,喝道:   “第二式,归雁——还!”   第二道剑气自混沌身后荡来‌,琴无涯立刻扯着混沌的‌长‌毛,操纵它低头,锐利剑气直逼篱篱而‌来‌,眼看便要丧命于此,一片tຊ花刃飞来‌,当的‌一声脆响直送云霄。   众人大惊。   “这是姬无心的‌招式?”   “不可能,她早就死在道吾真君手上了!”   天际飞来‌一道火红的‌流光,姬无心接住了被剑气余波伤及的‌篱篱,翩然落地。   篱篱惊慌地看着她,半晌才试探着道一声:“师娘?”   姬无心松了手,对‌松林掩映下的‌身影道:“你‌的‌小‌徒弟交给你‌,我去会会那只混沌。”   篱篱怔怔地回过头,道吾真君正站在松下,垂散的‌银白长‌发束起,穿着一身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裳,周身无半分灵气,眼中却多了慈爱:   “篱篱长‌大了。”   篱篱跑过去,含着眼泪抱拳行一礼:“师尊。”   “师尊,你‌飞升之后也可以随便来‌凡间吗?”   道吾真君摸了摸她的‌发顶:“师尊没有飞升。”   晏七原在协助衡岐仙君照料伤员,也赶了过来‌,珩衍也自空中落下,眼里没有半分温度地恭敬道:“见过师尊。”   篱篱指着空中与混沌作战的‌姬无心问:“师尊,那这是怎么回事啊?我们明明都看见了你‌证道飞升了……”   -   数日前‌。   九州境某无人岛屿。   姬无心的‌意‌识苏醒,四周一片迷乱白雾,道吾真君与她面对‌面合目打坐,接受着道吾真君缓缓注入的‌灵力。   “我不是死了吗?”   道吾真君依旧合目:“是,也不是。”   姬无心神识虚弱,却很清醒,没有被那一剑蒙蔽理智。   “你‌没有飞升,也没打算杀我……”   “你‌在做什么?”   道吾真君:“我正打算胜天半子。”   姬无心虚弱地笑了:“倘若输了呢?”   他打开双目:“筹谋几百年,若还会输,便不配做你‌的‌夫君了。”   “五百年前‌,合欢宗搬迁至南境的‌那日。我原是受人之托去盯一盯传闻中的‌魔道妖女,一抬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你‌,那时‌我便知你‌是我的‌情劫。”   她说‌:“我记不清了。”   “为了躲这场情劫,我举全宗之力将雁还山搬去了北境。”   “远远地看着你‌,看了五百年,藏了五百年。”   她说‌:“你‌不想杀我,也不想用片刻的‌欢愉换来‌飞升。”   道吾真君颔首,说‌:“我一直在等你‌飞升。倘若你‌飞升了,我的‌情劫便也破了。我可以去天上找你‌。”   姬无心静静地看着他,他就这样将自己困在极北冰原困了五百年。   “直到有一日,慎虚道长‌说‌合欢道脱胎魔道,是逆天道而‌为之,几乎无人可飞升,你‌命中必有一死。”   “他说‌没有人可以对‌抗天道,它是这个世界的‌天理,是世界的‌规则。推衍术正是依据天理规则才能预测未来‌,我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天要你‌死,我来‌杀。”   “我证道飞升以神之力为你‌重塑身体,以妖丹封存你‌的‌灵魄,从此,你‌不再是姬无心了,也摆脱了姬无心的‌命格。”   姬无心满目不忍:“可你‌强行为我重塑身躯,天道难道不会惩罚你‌吗?”   道吾真君望着妻子淡淡一笑:“所以我只胜半子啊,能讨来‌几十年的‌时‌光,我已知足。”   他做到了。   他钻了天道的‌空子,代价是为天道所惩,削去灵根,失去全部修为,再无修炼的‌可能,成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一介凡人。   听道吾真君解释完,篱篱啪嗒啪嗒掉眼泪,晏七道:“这是师尊的‌选择,能与爱人厮守是好事情,你‌哭什么?”   篱篱:“师尊你‌走了这么久才回来‌看我们,大师嫂也走了,二师兄也变了,大师兄都被欺负死了,你‌回来‌要给大师兄撑腰啊。”   道吾真君望向珩衍:“我们原本是打算隐居海岛,只是今日混沌出世祸乱九州境,无心她不肯袖手旁观才现身。”   珩衍站在一旁,见道吾真君确无修为,眼前‌三人皆非对‌手,终于露出真面目,抽出佩剑,一步步逼近三人:   “师尊,你‌养了弟子这么多年,珩衍很感激。可是你‌为了一己之私,为了你‌的‌爱,夺走他人栖身之所,赶走我的‌族人,这笔账又如何算!”   雪地里弥漫着血腥味,道吾真君屹立在两弟子身前‌,目光掠过抵在心口的‌利剑:“珩衍,你‌可曾想过,以师尊的‌修为如何看不出你‌是妖修?”   珩衍手中的‌剑一顿,大声道:“你‌不拆穿我,那也是因为你‌问心有愧!你‌夺走了雪狼的‌领地,全族只剩我一人!”   道吾真君目光依旧温和:“倘若我赶尽杀绝,五百年前‌雪狼族不会遗下一活口,更遑论‌两百年前‌你‌的‌降生。”   “师尊从未有过半分强占雪狼族地盘之心。五百年前‌雁还山迁址,本是你‌父亲狼王,亲与我议定。彼时‌便有约待你‌降生,便将你‌收入门‌下为徒,日后由你‌执掌雁还山一脉。”   “你‌资质虽非顶尖,但若论‌勤勉不输旁人。修为与根骨上,你‌或不及晏七师兄,但你‌何须与他相比,何况选任掌门‌,考量的‌从非只有修为深浅。”   晏七取出道吾真君的‌手札,递到他手里:“你‌自己看吧……”   “可是如今看来‌,你‌有负你‌父所期。”   珩衍的‌剑尖颤抖着,挥剑砍碎手札:“不可能!你‌们为了活命连这种无耻之言都说‌得出来‌!”   “篱篱,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杀!”   篱篱站在师兄师尊身前‌,擦一把眼泪:“二师兄,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从小‌只让我和鸡打架了,连我也是你‌登上掌门‌之位的‌敌人吗?你‌既然如此想,那我便是吧!”   珩衍撕去最后一丝温情,大笑着丢掉了手里的‌剑,化回原形,四爪踏雪,仰头长‌啸,睥睨着昔日的‌师尊与同‌门‌:“你‌们都去死吧!” 第96章 她的身体要碎了 阿九,若有来世,我再……   灵泉之渊下, 清九拍打‌着琉璃盏,鸣鉴的指尖轻轻拂过琉璃盏,好似在抚摸她的脸。   “那么主人, 你希望我如‌何帮他‌们呢?”   她看一眼投影, 篱篱被珩衍甩飞在地, 还要倔强地爬起来去够灵剑,松林上空消散的修士灵魄越来越多。   她急得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是神鸟吗,你怎么可以眼看着妖兽祸乱人间无动于衷呢!”   “天‌有常道,地有常数,主人。”   他‌说得稀松平常,平静冷漠, 就好像只是看天‌边的云开了又散, “这是天‌神定下的规则, 我们只能按规则行事。”   “什么肠不肠, 我只问你出‌不出‌手!”   鸣鉴垂着眼眸道:“我无能为力,主人。我以半生修为炼出‌了系统, 半生修为炼化你的身体才体弱至此, 已是自身难保。”   清九跌坐在琉璃盏里,看她的元阳们一个个被法阵传送去松林下,狐狸断了尾巴, 虫子也‌奄奄一息,刀也‌崩了, 玉笛也‌折了, 玄天‌赐瘫在地上累得像狗, 衡岐仙君消耗过度也‌体力不支了……   而晏七那边,本命灵剑为晏七修为克制,拦在高‌大威猛的雪狼面前, 却犹如‌蚍蜉撼树。   而她只是一缕残魂,出‌了琉璃盏不多时就会消散的残魂。   灵泉之渊下,静得只听得见跌撞的流水,她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看向他‌为她雕琢了五百年‌,几近成形的灵体,慢慢开口:“倘若我做回上清……”   “不行!”   鸣鉴罕见地暴戾起来,意识到自己的反对太过激烈,强忍着激动柔声道:   “我是说现在不行,你的灵体还未炼成,若受半分灵力冲击,肉身定会崩碎,届时……再也‌无力回天‌了。”   “我会很小‌心‌,我只是想救他‌们,救所有人,就像五百年‌前那样。我不能有办法,而不去做啊!”她泪眼朦胧的,用‌几乎是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鸣鉴也‌不甘地哀求着:“主人,请你也‌为我想一想啊……五百年‌,我等了你五百年‌,守了你五百年‌,你就要为这些低贱的凡人抛弃我吗?”   “为什么啊!是我!耗尽千年‌修为收集你的灵魄,是我!倾其所有为你塑造出‌的灵体!”   “你那样爱他‌们,我都‌可以忍!可你怎么就不能爱一爱我了!你看一看我,看一看我啊!哪怕只有一眼!”   她看着痛苦不已的鸣鉴:“你爱的那个上清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我……不是她。”   “让她回来吧。”   -   雁还山下。   姬无心‌勉强为负伤修士挣得些许撤离时机,可神识探得道吾真君等人被雪狼逼至悬崖边缘,她不过分神一刹,就在这刹那恍惚间,还是为狂暴的混沌一掌拍得坠落在地。   见不到上清的混沌,已不受琴无涯tຊ控制,朝着姬无心‌坠落的方向走‌去。   巨掌扫过,合抱粗的参天‌松树如‌杂草般被连根拔起,枝叶纷飞,松林下转移来的伤员,瞬间暴露。   混沌问:“好多人啊……你们看到上清了吗……她打‌了我八百个嘴巴啊……好疼好疼啊……我不服啊……不服……”   崖边,狼爪挥开阻拦的灵剑,笃的一声,灵剑深深刺入一侧岩石中,几乎只露出‌个剑柄,拔也‌拔不出‌来。   雪狼侧过头,投来阴狠的目光。   师徒三人已陷入死地。   晏七遽然屈膝跪下,对着道吾真君拜了三拜,郑重道:   “师尊,如‌今混沌祸世,弟子承您多年‌教诲与恩情,却无以为报。弟子无能,护不住雁还山,更护不了这乱世苍生。今有一计,请师尊成全。”   道吾真君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帮师尊带孩子了,你的师弟妹们都‌教得很好。”   晏七:“师尊无需再劝,我本就孑然一身,能这样死,很好。”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悬崖边。无力拔出‌灵剑,只能握住石缝中的剑柄,望向乌沉沉的天‌,高‌声喝问:   “天‌道在上!霄云剑宗弟子晏七,今请叩问!上古凶兽混沌现世,戮我同门,伤我道友,山河蒙难!我愿以余生寿元为引,请天‌道赐力,驱逐混沌,还世间安宁!”   所有人都‌看向上空,连混沌也‌抬起了头。   遥不可及的天‌外‌之天‌降下一道金光,破开乌云,晏七合上双眼,握紧剑柄,静静等待一刻逆天‌神力的注入。   那一刻很短,却又似乎很长,他‌闭上眼睛的瞬间,满眼都‌是她的笑靥。   他‌微微扬起唇角,既能护佑九州境太平,又能了此残生,是自己赚到了。   他‌握紧指间水戒。   阿九,若有来世,我再娶你为妻吧。   比天‌道之力先来的是一声怒喝。   “什么狗屁天‌道,也‌配来跟老娘抢人!”   晏七睁开双目,只见空中有神乘凤而来,周身霞光异彩,凤尾绮丽翩跹,身后追随着成群仙鹤灵雀,洒落金辉。   天‌神指尖轻弹,刹那间,无数游离的灵气凝作剔透灵石,正击中降下的金光,轰然一声,耀目的白光迸发开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天‌神昂起头,望着苍穹道:“抱歉,老娘的男人你收不走‌。”   混沌转头,声音兴奋:“是上清……上清你来了……”   所有修士都‌抬头仰望着神鸟凤凰,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不是合欢宗的清九吗?她是天‌神上清?”   “神女来救我们了!来救九州境了!”修士们欢呼伏倒一片。   珩衍立刻化回原形,收起獠牙利爪,手足无措地看向她,欣喜,害怕,垂着头低唤母亲。   玄天‌赐看向慎虚道长,话都‌说不全了:“小‌……小‌九是上清神女?爹,我们家世代守护的仙泉……就是为小‌九守护吗!”   临渊李随意等人伤重,一时间不知是惊讶还是欣喜,只是再度看见她,不由眼眶湿润了。   晏七颤抖着唇,泪光闪动望向空中灵气环绕的妻子,他‌想唤她。话在喉咙里哽了又哽,张开的口又紧紧闭上。   他‌忽然理了理杂乱的鬓发和衣衫,又伏在岩上不敢再看她一眼。   她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吧。   鸣鉴传音道:“主人,你的灵体尚残,撑不了多久,速战速决后一定要与我回去。”   “知道了。”   残魂归一,落回灵体。复生的那一刻,前世的记忆尽数钻回脑海,有上清的,有077的,有残魂一,残魂二的……   那一刻她才真正体会到,她不是清九了。   她是神女上清。   “混沌,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她乘凤靠近,平视眼前巨物。   混沌的声音莽莽苍苍:“我又来找你约架了……上清……你还记得吗……你拿灵石打‌了我八百个嘴巴子……后来梼杌来替我出‌头……你又打‌了他‌八百个嘴巴子……再后来穷奇又来替梼杌出‌头……你又打‌了他‌八百个嘴巴子……你打‌得我们好疼啊……我不服啊不服的……”   上清道:“记得啊,今天‌我是来再给你八百个嘴巴子的。”   她瞥了一眼混沌头上坐的琴无涯:“你头上有只跳蚤,我不跟脏妖兽打‌架。”   混沌啊了一声,伸出‌双掌在头上摸着,还没摸出‌味儿来,便粗暴地将琴无涯攥死了。   混沌说:“好了……我们可以打‌架了。”   上清一笑:“那就,开始吧!”   这回众修士看清了她手搓灵石的过程。   天‌地间源源不断的灵气向她周身汇聚,在她掌心‌翻涌形成两个漩涡,灵气先化作水,再迅速地结晶,长成一块块大小‌不一的极品灵石。   混沌困惑地歪歪头:“上清……你怎么只能结出‌这么多灵石了……以前一只手就可以盛八百个了。”   大把大把的灵石裹挟着神力砸向混沌,她貌若轻松从容,气定神闲,不让任何人看出‌她有一丝丝力不从心‌。   混沌巨掌拦下半数灵石,还有半数砸在了面门上,它疼得叫了两声,吼声冲破积云。   “上清……我要认真了……”   混沌四肢着地,猛地冲了过去,所到之处树倒地裂,凤凰扇动翅膀,惊险擦过。   她掌心‌再凝灵石,砸向混沌的屁股。   凤凰传音:“主人,你快要撑不住了,不能再这样下去打‌了。”   上清看一眼地上仰望的修士,额头沁出‌细细的汗珠,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复健一下。”   她凝神,灵府放肆汲取着更多天‌地灵气,一时间天‌地变色,电闪雷鸣,满天‌黑云压得更低,空中落起斑斑点‌点‌的白雪。   双手的灵气漩涡在她周身汇聚成更大的漩涡,上通无尽天‌外‌。   一枚枚灵石在掌心‌凝成。   “上清……我不服……”混沌仰天‌吼叫着,四掌蹬地,向凤凰飞扑而来。   轰的一声,铺天‌盖地的灵石在混沌脸上爆炸,灵力冲击溅起七彩斑斓的光,光晕掩蔽下,什么也‌看不清,只听得混沌巨声痛叫传来,几乎传遍方圆千里。   所有修士振臂欢呼,姬无心‌也‌松了口气。   上清好似被抽去力气般,精疲力竭地栽在凤凰背上,手捂着灵府,唇色惨白:“小‌鸡……我们回去吧……”   凤凰振翅。   “我!不!服——”   混沌穿过光晕,嘶吼着挥出‌巨掌,将她从凤凰上重重扯了下来,她被扔向悬崖,划出‌道弧线,凤凰流光的火羽亦被撕扯下,在空中飘荡,热血洒落,引颈长啸。   她负伤的元阳们各显神通,立刻冲向悬崖。只有珩衍站在松树下,原迈开了腿,又缩了回去。她不会原谅他‌了吧。   晏七离得最近,亦是踉跄着纵身一扑,接住了她。   她被他‌横抱着慢慢放倒在地,看着围过来的众男修,元阳浓烈的感觉真好。   原来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就是做合欢宗女修追着元阳,实则逗狗的时候。   她鼻子一酸,好幸福。   爱人很幸福,被爱也‌很幸福。   人间一趟,不枉。   鸣鉴在空中盘旋一周,向悬崖飞来,喊道:“主人,快跟我回去!你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   “来不及了……”   她气若游丝,虚弱地摊开捂在腹部‌上的手,那里赫然破了个大洞,正不断涌出‌灵气,是她崩解的灵府。   她的身体要碎了。   冰冷的雪花在天‌地间飘飘洒洒…… 第97章 终章 “还好,我很会带孩子……   “上清……上清……你在哪里……你怎么变弱了啊……我要还你八百个嘴巴子……”   混沌看不见她, 焦躁地跺脚,漫无目的地拔起拦路的松木。   见她败退,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慎虚道长立刻对松林下的修士传音道:“诸位道友且撑一撑, 我去九州仙舫夺船!”   又‌对玄天赐道:“小子, 好好活着,回来爹还揍你!”   玄天赐本是围在她身边,看父亲的法阵白光消散,混沌正‌朝这处搜来,只消两步便至。   他问:“小九,不, 天神上清,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上清靠在晏七的怀里, 望着腹上逐渐支离的漏洞:“大约一刻。”   玄天赐抬起头, 望向狂暴的上古妖兽,定定地说:“你能活一刻, 我便要为你撑一刻, 你活一瞬,我便为你撑一瞬。”   崖边的狂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横飞,玄天赐看了他的小九最后一眼‌, 足下猝然发力奔向混沌,法阵一闪, 鲜红衣袍霎时出现在混沌身后。   临渊怒喝道:“你一个元婴送什么死‌!”   玄天赐吸引了混沌的注意力, 正‌疑惑地看着这个渺小的修道者。   玄天赐踏地握诀:“天地无极, 乾坤借法,阴阳轮转,自吾心生!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开!”   以他为中心, 足下八门应声点亮,坤二宫死tຊ‌门落在了混沌足下。   粗犷烈风吹得他鲜红衣袍翻飞,他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无惧无畏道:“天神上清,我既为守护仙泉而生,便是为你而生,我是玄天家族唯一堪当大用的继承者,为你而死‌,是我的荣光!”   “小九,我不是十年前那个耀祖了!”   “死‌门——开!!!”   混沌无目,却看见周遭一片灰暗,迟钝,空中飘扬的雪化‌作放缓的黑灰。   临渊骂了一声,看向瘫在地上的她,对晏七道:“照顾好她,否则本君弄死‌你。”拖着血痕累累的身躯,化‌作魔雾赴一场必死‌的决战。   流清商看一眼‌晏七:“照顾好她,否则小生找人‌弄你。”追随而去。   李随意看着晏七,擦把‌眼‌泪:“俺就不弄恁了,恁看顾好妮儿,俺也走咧。”   狐狸捋了捋血污的尾巴毛:“这辈子还没这样难看过,罢了,死‌得漂亮也是一种漂亮。”   玉罗刹无言跟上。   知道犯了错的珩衍站在松下远远地看她,什么也没说,贪恋地偷偷多看了几眼‌后,俯身化‌作银狼追向众人‌。   混沌陷在灰蒙蒙的死‌门世‌界里,烦躁地双掌震地,挣脱出,又‌被众人‌牵制上。   晏七双手死‌死‌捂在她不断散逸灵气的腹部,他粗糙的衣衫冻得又‌冷又‌硬,她的脑袋靠在他怀里却很‌暖和。   “九州仙舫开不来了……”她眼‌睛半睁不睁地对晏七说,“慎虚道长负了伤,打不过妖王的……”   她说说停停,声音全化‌作了深深浅浅的气息:“还有……一个办法……”   抬手,灵剑自岩缝飞出。她拉开他粗糙的手掌,暴露出破碎的灵府,将‌剑递给他。   “从这里……刺下去,逼净全数灵气……或可一战。”   他将‌灵剑掷开,死‌死‌地捂住她的灵府,抱着她的肩:“阿九……阿九,我亲手送你离开了一回,难道又‌要送你第二回吗……”   她的脑袋埋在他胸前,声音闷在他的胸腔里:“阿九是很‌怕死‌的,可是上清不怕……因为上清不可以怕……上清怕了,天就笑了。”   晏七垂下头去,不肯应她,胸膛起了又‌伏,终于张开干涸的唇,声音低哑:“阿九,我不傻。”   “我们夫妻一场,若猜不出你心中如何盘算的,我这个夫君也太失职了。”   “你是让我杀了你,好修得无情道,一石二鸟是吗?”   她惨白的唇边强行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手轻抚过他斑白两鬓:   “天要你修得无情道,那时你没刺下去的剑,总还会再落回我身上。天要我小师叔死‌,她没死‌在魔皇手上,便要死‌在你师尊剑下。我们活在苍穹之下,便得知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是唯一的规则。”   “上清这一生都在和天斗。”   “可我想,凭什么我不能是天。”   黑云压下,悬崖高耸,极北冰冷的空气里,视线温暖地交织,那是他此生见过最清亮好看的眼‌睛。   这一刻,他才恐慌而清楚地明晰。   她从来都不是他的情劫。   而他,是她的情劫。   没能渡过这场情劫的是他的妻子,清九。代价是生命。   那个随身带着眼‌药水假哭,心情好时会笑嘻嘻缠着他把‌床做塌,发脾气时恨不能将‌床做得塌了再塌,吃了上顿想下顿,吃了今晚想明早,跷着脚趴在床上玩玉符,心里只有他的妻子阿九,再也不会回来了。   眼‌前人‌,是天神上清。   可是天上地下,他只想要一个阿九。   她指尖颤了颤,水戒自剑穗处松脱,在雪面向她滚来。   “帮我戴上……”   晏七颤抖着手,去够那枚水戒,试了几回才套还她冰冷的指间。   她挤出一个笑,手叠在他的手上:“咱们二婚了……真好……又‌是夫妻了……”   他抱着她:“真好……又‌是夫妻了。”   上清气弱地靠在他怀里,眼‌帘几乎快要掀不开:“晏七……请你履行我们最后一桩交易……杀了我……”   “做生意……要讲信誉的。”   灵剑飞还他手中,锐利的剑刃折出苍茫大地,他手臂颤抖着。   “遵……命。”   长剑穿透她的灵府,这一剑极锐极快,众人‌便是看见了也无法阻止。   他泪水夺眶而出,垂头吻住了她。她眉头微蹙起,捧着他的脸,竭力抬起下颌迎合着他滚烫潮湿的爱。   灵剑拔出。   浩浩荡荡的灵气自灵府喷涌而出,将‌她本就残破的身躯撕得粉碎。   松林霎时间为铺天盖地的灵气吞没,灵气凝结成水,像她的眼‌泪,转瞬又‌聚成万千晶石,密密麻麻如飞鸟掠空,在遥远的天际盘旋一周后疾冲向混沌,如山压下。   与‌之同‌时,空中降下金光笼罩晏七,迅速修复着他的四肢百骸。血肉……经脉……灵府……暖意漫灌全身,待金光渐渐散去,竟已至大乘境。   他的无情道,终究是炼成了。   晏七握紧闪着莹润金光的灵剑,朝着颤动不止的灵石山尖飞去,混沌镇于其下,发出沉闷的呜呜声。   他悬停于山尖之上,双手握紧剑柄,苦痛地以毕生之修为重‌重‌刺下。   混沌凄厉长吼一声,再没有了动静。   乌云消散风雪停,松林下一片欢呼喝彩,有为晏七的,也有为天神,为雁还山,为自己劫后余生的。   晏七呼出一大口苍白云烟,手一松,无力地从灵石山头滚下,被她的灵魄接住,放平在雪地里。   她的元阳们与‌鸣鉴拖着负伤之躯围了过来,有的掉眼‌泪,有的沉默,有的沉默地掉眼‌泪。   她从衣角一点点支离消散,似流萤翕张。   晏七拼命地爬起来,像发了疯一样,幼稚地想要抓住她,风却从指缝流逝,越勉强,越得不到。   她微微笑着,指尖轻抬,似摩挲他的碎发:“我是灵气化‌身的神灵,即便散了,也会化‌成山间的风,林间的露陪着你……”   “能爱你一场,我很‌高兴。”   她唇角清浅的笑也消散了,寂静的松林里只余点点灵蕴,倒着向天空飘去。   空中缓缓落下一枚珠子,鸣鉴伸手接住:“这就是血魂珠,她的金丹。”   “你拿去吧。”鸣鉴看向晏七,缓缓摊开掌心,“我也想她高兴。”   玄天赐被临渊提溜着,不至跌落,两眼‌无神地问:“她是真的死‌了吗……”   鸣鉴化‌而为凤,向天边飞去:“她是天地灵气化‌身的神灵,只要天地间还存在灵气就还会重‌生……一百年……一千年……主人‌,小鸡等得起。”   晏七仰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目光久久不移,沉默片刻后也回答了玄天赐的问题:“她去斗天了。她说……既然天道不公,大道无情,她便去掌一掌这天,改一改这道。”   -   数月后,雁还山虽元气大伤,但灾后重‌建终至尾声,珩衍捧着一封罪己书跪在殿前,自请退位。   自此,雁还山再无珩衍。镇压混沌的灵石山外,多了抹醒目的银白。镇守的雪狼以铁链自锁,沉默地镇守着母亲的遗骸。   雁还山无首,掌门之位悬空无主,道吾真君亦不问世‌事‌,与‌妻姬无心归隐海岛。众弟子商议后,一致推举闻篱代掌门之职。闻篱自知修为尚浅,自请下山历练,待他日修为足以护佑山门,再担重‌任。   合欢宗宗主离去,盏摇长老继位。若按修为本该由姬无心接任,姬无心丢下一句“家有娇夫,分身乏术,师姐你管理后宫有术,能者多劳。”便与‌道吾真君逍遥快活去了。   九州仙舫舫主之一鲛人‌妖王无作为,被关‌入牢中,五舫主只余三舫主:玄天奇门的慎虚道长,合欢宗的盏摇,以及药仙阁的阁主衡岐仙君。   某日,玄天赐占卜时,问天“今日是否宜出门?”   得到的答案是:不宜,因为会被打扁。   他掉着眼‌泪笑了,他知道她成功了。上清天神融入了天道,成为制定规则的天道本身。   晏七终究是如愿离开了雁还山,成为九州境一散修。   天上地下,灵气阜盛的地方‌他都要去一去,万一呢?   他以法器盛着那株松树,背着它,跟着舆图从北境走到南境,从东海走到西境,从九州境走到魔域,探过秘境去过无人‌鬼蜮,最后回到了雪庐。   松树被重‌新栽回小院里时,已苍苍凌云矣。   他恍然惊觉,这是她离开他的第五个一百年了。   某个滴水成冰的清晨,他背着背篓,在松林雪地里采菌子,忽而怀里的血魂珠飞出,他紧追其后。   血魂珠飞还雪庐,眨眼‌便隐入他日日以灵力浇灌的松树枝叶间,一阵光闪过,血魂珠无影无踪,只有一个布包裹挂在东南枝上。   他踏着厚厚的积雪走近,抱起包裹。   包裹里是一个女婴,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睛看他,笑嘻嘻的,张开红润润的小手揪tຊ他的衣襟,把‌他拉近,另一只小手张开,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他抱着包裹,欣然笑了:“还好,我很‌会带孩子。”   【正‌文完】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