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成为继国长女-jjwxc 作者:蘅月桂 简介:   -   大弟发疯,小弟痴呆,我含泪接过继国家的重担,成为第二个x野富子,洞x院尼,成功把足利家干掉,继国时代开启。   垂垂老矣的我出巡京畿地区,发现芦苇地中两个人对峙。   一看,一个是痴呆的小弟,一个是变身贝利亚的大弟。   俩混账玩意还要手足相残呢!   我的护卫喝止了他们。   他们纷纷扭头,痴傻小弟呆怔了一秒,然后滑跪。   贝利亚大弟瞳孔地震x6,也缓缓跪下。   “大姐……”   在我的威逼利诱下,贝利亚大弟把我变成了鬼,我马上就可以永葆青春了。   得知大弟上头还有个不得了的老板,我勃然大怒,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痴呆小弟给我上!   老掉牙的小弟挥刀嗷嗷去了。   干死了大弟的顶头上司,大弟莫名其妙成为了新的鬼王。   太好了大弟,你夜晚领军,我改名换姓成为我的孙女,我们一起干死北方那些x臣x吉,x田x长……!   小弟不愿意变成鬼,问我他会不会下地狱,大弟瞪着小弟(x6版)。   我和蔼地告诉他,人死了什么都没了,狗屁地狱,那是骗人的。   “大姐,那人死后会去哪里?”痴呆小弟眼含希冀。   “缘一,人死了都会变成烂狗屎。”我温柔地说。   “大姐,你太粗鲁了!”忍无可忍的黑死牟。   黑死牟开始后悔,如果他当年没有出走,也许大姐就不会在权力漩涡中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大姐以前明明很温柔的!   就是打人痛了一点点!   -   大弟和我说缘一是神之子。   我看了他一眼,怜悯说道:“缘一的脑子跟一条香蕉有区别吗?”   变成鬼的小弟问我:“大姐,香蕉和脑子可以这样比较吗?”   我给了大弟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黑死牟:……   *   1.娱乐梗文,吕雉版女主,穿越的。   2.女主是继国长女,开篇芦苇地兄弟决战。   3.请勿究真,角色行为不要上升作者,女主是颠人,架空历史,构史同人。   4.女主有老公,老公入赘的已经死了,有一大堆孙子孙女,会扶持傀儡,实际掌权还是她。打完战国就跑路。   内容标签:   朝堂 鬼灭 轻松 沙雕 吐槽役 第1章 要死的老太:1567年冬   -   1567年的冬天,阿悬搬到了兴福寺。   兴福寺位于奈良,又称为南都兴福寺,自应仁之乱后,僧兵势力愈发庞大,名下的土地也只多不少。   但也是过去式了。   自继国幕府建立以来,京畿寺院势力江河日下,被幕府渗透得厉害。   南都兴福寺,自然也被掌握在幕府手中,更确切来说,被阿悬握在手里。   阿悬没住在寺院里,她觉得寺院里的那些佛像看着晦气,她在寺院周围划了一块地方,建起了华美的园林,称为天悬殿,冬天前就搬去了那里。   很多人都暗自猜测阿悬活不到这个冬天。   当然,没人喊她阿悬,他们现在大多尊敬地喊一声天悬殿大人。   有些以前的家臣,还会喊关白大人。   这些猜测倒不是空穴来风,近几年来,阿悬的身体越来越差,大多数时候都是闭门谢客,安静修养。   老人熬不过冬天,实在是常见,更何况阿悬眼见着就要九十岁高龄了,在这个时代堪称奇迹。   阿悬的超长待机,让继国幕府走过了起始的摇摇欲坠,平稳落地,现如今继国幕府坐拥中部和南海道的广袤土地,和北方诸大名对峙。   继国幕府的几代将军也乖觉得很,明白没有这个老太太,自己屁股底下的位置不稳,别管私底下怎么想,面子上都十分尊敬阿悬。   春夏之际,继国四代将军义胜即位,年方十七。   阿悬搬去兴福寺后,义胜也屁颠屁颠地过来了,手底下的评定众奉行众自然都跟着,拖家带口的,就在天悬殿附近安家。   义胜还是很尊敬这位老祖宗的,他看得出来老太太是真的喜爱他,不然也不会力排众议,重新给他选了“胜”的传字。   “胜”这个传字,自老太太的儿子,也就是他爷爷开始,就没了。   老太太的弟弟,是最后一个拥有“胜”这个传字的人,听说叫做继国严胜。   义胜能重新得到这个传字,是因为老太太说他长得和弟弟严胜颇为相似,她看着心中触动。   人老了,就忍不住开始回忆年轻时候的事情。   阿悬这一辈子有过许多遗憾,但那些遗憾在后半辈子的滔天权力中也消磨得差不多了,最后只剩下一件事情。   当年,没能捞回两个弟弟。   -   让人送走喜滋滋的曾孙子,阿悬靠在椅子上,按了按太阳穴。   屋内点着名贵的熏香,味道并不刺鼻,侍女小心翼翼地拿来靠枕,给阿悬垫着。   阿悬不喜欢太大的房间,这个屋子不过八叠大小,她穿着厚重的冬装,外头其实已经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但她现在很是畏寒,多穿点也无妨。   她轻轻叹了一声,马上有侍女捧来一个匣子。   阿悬见着那匣子,稍微直起身,又有了精神,双目盯着摆在跟前的匣子,准确来说,是怔怔望着匣子里那陈旧的纸页。   上面的墨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了,但因为保存良好,字迹清晰工整,带着微不可查的锋利,打眼看去是内敛而沉静的,如同……   阿悬想起了弟弟离开的那个夜晚。   她闭了闭眼,抬手让侍女离开,随着轻轻一声,门被合上。   室内安静不过两秒,又有声音响起。   电子音带着冷静:【宿主的任务完成度已经足够复活,支线任务不做也没关系,不必一直烦恼。】   阿悬拿起一张纸,动作很是小心,她垂眼看着纸上字迹,年纪大了,眼前都有些模糊,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不是因为任务才对他们耿耿于怀。”   “我是真的……在遗憾啊。”   她忍不住有些絮絮叨叨,这个身份这个年龄,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交心的人了,好在还有个人工智障跟着她。   “要是缘一一直待在家里,估计也会有这样的一手好字,他当年走得急,我布置的功课也不写,我知道他不太喜欢念书,但是人怎么可以不读书识字呢,严胜也劝他来着,可是后来……唉……”   说着说着,阿悬就沉默了。   电子音也默了一下,安慰:【这个事情不能怪你。】   阿悬放下纸张,重新靠在椅背,声音有气无力:“我想不明白啊,我真的想不明白。”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发展,怎么就弄成那样。”   仿佛被人操控了一样。   阿悬瘫在椅子上,半点在外人面前的姿态也无,她自言自语道:“你说这个年纪了,缘一还活着吗?”   系统没吭声。   阿悬兀自沉思起来。   她在回忆上一次见到缘一的时候。   其实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她死鬼老公的头七,继国幕府刚建立没多久,葬礼说风光也风光,就是比不上正经的征夷大将军。   缘一翻墙进来的,阿悬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撞鬼了。   试问一个不知道多少年没见,还以为已经死了的弟弟突然出现,谁不震惊。   阿悬有点明白当年严胜的感受了。   缘一很是伤感,说来参加姐夫的葬礼。   阿悬:“……”   先不说她结婚的时候缘一压根没影,葬礼早就在前几天办完,缘一怎么现在才来?   都没赶上吃席呢。   “严胜呢?严胜怎么不见,他不是说跟你走了吗?”阿悬看了看缘一身后,什么也没有,纳闷。   缘一脸上的郁色更明显。   “兄长大人……”缘一犹犹豫豫,“我也不知道现在兄长大人在哪里……兄长大人他已经……”   已经什么?   阿悬不明白,但是缘一显然没打算继续说了,满脸的悲伤。   严胜总不能是死了吧?听这话也不像啊——那就是没死。   没死就成,估计着是兄弟俩闹点小矛盾,严胜一个人跑了。   阿悬得知严胜没死的消息,心中十分欣慰,乱世活下来不容易,哪怕严胜和缘一都是万里挑一的剑士。   “那你呢,缘一,你留下吧?”   阿悬目光含着希冀,她觉得要是缘一留下来,严胜知道弟弟和姐姐都相聚了,肯定也会跟着回来的。   然而缘一拒绝了,眼神落寞,扶了扶腰间的刀,说道:“抱歉,姐姐。”   “我还要完成我的使命,食人鬼一日未尽,我不能停下我的刀。”   什么玩意?   阿悬听见了一个屏蔽词。   她倏地警觉起来,忙追问:“你要去杀什么?”   缘一对着她张了张嘴巴,阿悬什么也没听见。   系统出声了:【阿悬,这和我们的任务无关,你不用知道。】   但是那和她亲弟弟有关啊!   阿悬心中着急,她想无论如何都要留下缘一,即便系统屏蔽了,但她总有办法钻空子。   到底还有什么是瞒着她的?   阿悬要老死了,还是无从得知。   那夜缘一跑得也快,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后伤心欲绝地翻墙走了,走正门会被护卫抓。   只留下经历了一场仙家对话十分懵逼的阿悬。   “我都要死了,你都不肯跟我说当年的事情吗?”   阿悬好声好气地询问系统。   系统沉默。   三棍子打不出半个屁的人工智障果然不能指望。   阿悬切了一声,感觉自己又有了年轻时候的活力。   她把匣子里的纸张看完,睹物思人一番,哀叹一声,把匣子合上。   最近感觉精神头不错,估计是回光返照了,要不出去走走?   …   得知老太太要出巡京畿的消息,义胜都给老太太跪下了,苦苦哀求无果后,心中感知到老太太是大限将至,这一去,没准死在路上,也没准回到奈良才去,顿时两眼一黑。   义胜再不乐意,也要安排好车架,护送老太太出巡。   幕府几代家臣下来,统治也算稳定了,老太太对老一辈大名有威慑,新生代可不一定,譬如说尾张那个虎视眈眈的织田信长。   老太太说得对,还是得靠自己。   挑了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义胜领着一干家臣目送阿悬的车架离开。   身后的家臣,年纪大的若有所觉,掩面而泣,却不敢发出声音。   年轻的家臣也满眼哀伤。   阿悬没有规划路线,只是让队伍往西边走。   有岔路口的时候来回禀她,她再下命令。   就连人工智障也没看懂她要去哪里,以为她真的是去外面走走。   阿悬坐在马车里,心脏砰砰直跳,这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是很危险的信号,但阿悬知道这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她真的在紧张。   忽然之间,冥冥中有一个意识指引着她。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会看见谁?   可细细数来,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两个弟弟,其次就是早死的死鬼老公。   三个加起来都是死不见尸的混账!   即将入夜的时候,阿悬在路边用过简单的晚餐,吩咐人取来轿子,她要坐在轿子上。   马车颠簸,垫多少东西都不管用,叫人抬轿子倒是要舒服许多。   等队伍重新前进,有人注意到了什么,神色有些慌张,和阿悬回禀:“大人……今夜这月亮不太对劲……”   阿悬茫然,抬头看了看天上,虽然视力没有年轻时候好,但集中注意力还是可以秒杀一干社畜的。   她瞧见那漆黑的长夜之上,悬着一轮血色的月。   队伍也停下了前进的步伐,大家都纷纷抬头,注视着那轮不祥的月亮。   不祥的红血月啊。   阿悬却很快收回视线,左右看了看,队伍停在官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远处有一片芦苇地。   她微微一愣,脑海中询问系统:“那是什么?”   系统顺着她视线,也呆了一下,才说:【那是……塔。】   阿悬目光一亮,没等系统再说话,连忙下了命令,让队伍朝着那漆黑的高塔去。   草地柔软,虽然不及官道平整,但也能行进。   长长的队伍,护卫们身着铠甲,腰间挂刀,表情肃穆。   小厮则是举着彩旗,最大的一杖旗子,上面是继国家的家徽。   行走之间十分安静,只有脚步声,和铠甲轻轻的碰撞声。   走近了些,才发现那些芦苇近人高,随着风轻轻摇摆。   高塔的黑影落在芦苇地上,血色的月把大地染红,白茫茫的芦苇暗淡着色彩。   继国家的菊纹家徽,被风鼓出波浪状,举着旗子的小厮变成了两人。   前面没什么路了,队伍的速度又慢了下来,跟在阿悬轿子旁边的小官迟疑着要不要开口。   阿悬还在和系统说着多久没见过这塔了,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了茫茫芦苇地中,有两道身影。 第2章 懵逼的兄弟:女人三滴泪,演到你心碎   两位剑士。   一个老态龙钟,一个面目可憎。   一袭红衣飘摇,一身紫色端正。   芦苇压弯了腰,头顶上的那轮血月几乎要撞击地球一样,庞大而可怖。   高塔重建后,阿悬已经许久不曾来到这里,眼看着这边荒无人烟,显然荒废。   灌木丛比人高,在血月暗影中如同狰狞的恶鬼,对着所有生物虎视眈眈。   那两个剑士相对而立,似是对峙,也像是诀别。   阿悬攥住了手中的布料。   也许是气氛太紧绷,也许是双方的心情都太坏,他们没有发现骤然出现的一支队伍。   黑死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虚哭神去的眼瞳微微颤动,刀身闪耀着不祥的红光,月弧爆发,朝着对面的白发剑士而去。   老态龙钟的剑士也拔出了自己的日轮刀。   灼灼烈日在刹那间压倒了头顶血红的月亮。   “住手!”   小官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常年侍奉在阿悬身侧的得意,他精神气很不错,声音响亮,年轻的嗓子即便没有中断这场手足相残,但也让二人的动作凝滞了。   黑死牟在不满和缘一的战斗中竟然还有人类插手。   继国缘一则是感受到了一阵熟悉而震撼的气息。   怎么可能……姐姐居然还活着吗?   原谅缘一消息不灵通,自打那次离开京都后,他心灰意冷,去了一趟中部,徘徊多年,而后又从琵琶湖绕去了北边,就是不去京畿,不回故乡,不见故人。   他这样的平民,更加不可能得知阿悬的消息。   但是缘一也知道,像是他这样活到八十多岁的人在这个时代几乎没有,姐姐不是呼吸剑士,身体也只是比寻常人健康一些……应该是,总之,姐姐竟然活到了现在。   缘一率先收起了日轮刀,扭头看去,看清楚轿子上的人后,还是忍不住呆怔了一秒,旋即利落地跪下了。   看见缘一利落跪下的黑死牟大受震撼,他先被缘一居然活到了六十年后的消息震惊,而后再次见识到了威势丝毫不减的日之呼吸,现在看见缘一下跪,整个人,不,整个鬼都茫然起来。   于是他也朝着缘一下跪的方向看去。   黑死牟:“……”   原来还有更震惊的事情啊。   虚哭神去落在草地上,黑死牟端端正正地跪下,比起缘一的散漫,他更在意上下级的秩序,作为血缘关系上的上级,他向着还活着的姐姐行礼是应该的。   “大姐……”憋了又憋,黑死牟还是小声喊了一句。   阿悬脸色铁青。   她本来即将死机的身体瞬间焕发活力,被小官搀扶着下轿,让人带着队伍走远点,然后脚步沉稳地朝着两个混账弟弟走去。   护卫们瞧见天悬殿大人这步伐,心中嘀咕着这老太太怎么又有精神了,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这走还是不走?   要是走了,老太太怎么办?   还是阿悬身边伺候的侍女反应快,当即打了个手势,一干护卫小官见状,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官道上,从官道可以隐约看见高塔那边的情形。   而芦苇地中,也只剩下三人。   阿悬看了看脸上多了四只眼的严胜,又看了看乖乖把手搭在膝盖上的缘一,最后还是选择询问严胜。   她觉得要是问缘一,估计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情,毕竟这个小弟打小就是情商捉急,脑回路异于常人。   “发生什么事情了,严胜?”   听见久违的,属于人类时候的名讳,黑死牟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脑袋中也不可抑制地空白了一瞬。   说什么……从何说起?从他六十多年前离家开始说吗?   他的通透也开着,知道阿悬姐姐这具身体命不久矣。   “我……”沉默了半晌,黑死牟才语气晦涩地启齿。   阿悬原本和缓了点的脸色又铁青起来,跪在一边的缘一还频频去瞧那头的严胜,看得她一股无名火起。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阿悬放弃了让严胜自由发挥的想法,开口问道。   脸上多了几只眼睛,一看就不是人类的严胜眨了眨中间的那两只眼,慢半拍答道:“我……出来走走……”   不对劲。   阿悬的眉头蹙得更紧,她险些要脱口而出问严胜多久没和人说话了。   这个语调,也太慢吞吞了吧?   出来走走是什么意思?严胜是很少外出吗?可以推测的是,严胜估计是很少跟人说话——不过看他现在的物种,和人说话确实不太可能。   阿悬的心中疑窦万千,但还能忍住。   她看向缘一:“那你呢,缘一,你怎么会在这里?”   缘一抬头,看着和自己一样老的姐姐,小声说道:“我觉得在这里可以遇见兄长大人。”   阿悬:“……”   行了,问了这个也是白问。   她重新看回严胜:“你们刚才要干什么?”   要不是身边的护卫(在阿悬看来小官和带刀护卫没区别)嗓门大,这两个亲兄弟都快把对方脑袋砍飞了吧?   严胜砍缘一,她可以理解……咳咳。   缘一呢?缘一居然敢对严胜举刀?!   阿悬目光紧紧盯着严胜,她骤然想起多年前的月夜,缘一那个被屏蔽的话语,她直觉缘一要说的东西,和严胜现在的状态脱不了干系。   她一直以为自己拿的是唯物主义剧本,虽然小时候经历过不少玄乎的事情,但阿悬始终是一个唯物主义战士。   现在看弟弟这副样子,估计剧本从一开始就不对了。   “我们……在对战。”   黑死牟斟酌着,蹦出来一句。   其实是决战,缘一要老死了,是阿悬姐姐突然出现,缘一才又有了力气。   阿悬没说话。   她盯着严胜,在思考一件刚才没来得及思考的事情。   因为有六只眼睛遮挡,阿悬现在才发现,严胜的容貌和当年离家时候差不多。   这是……青春永驻了吗?   “严胜,你的眼睛可以收起来吗?”   黑死牟一愣,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想着可能是六眼的拟态吓到姐姐了,所以十分乖顺地把眼睛收起,连双目都恢复成了人类时期的样子。   缘一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久违的,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兄长,大脑开始转动。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了然,就看见阿悬上前几步,竟然亲自拉起了兄长,眼眸中带着泪意。   “变成那个样子,你一定受苦了,严胜。”   阿悬苍老的脸庞上的哀意愈发明显,看得黑死牟心头颤动不已。   又因着那句话,黑死牟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知道姐姐的辛苦,知道姐姐为继国这个姓氏打下了多大的基业,但自己堕落成鬼,如何有颜面去面对姐姐。   多少年来,重见天日起,他一直避开京都。   他也勒令手底下的食人鬼不许打扰京畿,好在食人鬼毕竟是少数,只在乡野间作乱,很难引起上位者的注意。   无惨大人稍有恢复,他才在外面走动,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鬼杀队的事情,但十分驳杂,很难确定具体的位置。   过去数十年种种刹那间掠过心头,黑死牟那颗早已死去的心脏猛地开始跳动起来,又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以前,姐姐捧着一盘冰镇果子,坐在檐下笑眯眯看他挥刀。   阔别多年,黑死牟脑海中对阿悬的美化达到了一个可怕的量级。   他脸上的动容十分明显,唇角抿着,缓缓下垂,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阿悬注意到他的动容,再接再厉:“好不容易重逢,我却已经大限将至,严胜,”她微妙地顿了下,复又看向缘一,“缘一,你们留下来陪陪我吧。”   “就当我临终以前的最后心愿。”   话已至此,黑死牟当即就想要点头,突然意识到阿悬话语里还带了个人,点头的动作僵硬起来。   缘一却眼睛一亮。   可他也没马上应下,而是再次小心翼翼看了看紫色羽织身影。   “抱歉……我现在……没法和人类待在一起。”   黑死牟理智稍稍回笼,克服吃人欲望他早就做到了,他不愿意拒绝姐姐,可是也无法忍受和缘一待在同一屋檐下。   只能以如此理由婉拒。   阿悬脸上浮现出惊异的神情,一把拉住了严胜的袖子,语气急切:“这是怎么回事?”   “严胜,你说话和过去不大一样了,你很少和人说话吗?”   这句话落下,黑死牟几乎是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的脸色复杂一瞬,最后归为苍白,嘴唇嗫嚅几下,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姐姐,这世间还有一个存在,名为食人鬼。”   他的声音低了不少,语调却很平静。   “它们以人类血肉为食,拥有远胜于人类的力量……以及寿命,我……已经变成食人鬼。”   风拂过芦苇,缘一的身体微微动了动,他看向自己的兄长,瞳孔也在微微颤动。   阿悬定定地看着眼前年轻的弟弟。   ——食人鬼?   原来是叫食人鬼!   一瞬间,阿悬心中划过无数想法。   她看了一眼缘一。   她想到了方才见到的,这两个人划出的招式。   她想到了自己没剩下几天的生命,想到了继国幕府未竟的事业。   她最后想到了,她对兄弟俩曾经的事情一无所知,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严胜是怎么变成鬼的,这兄弟俩怎么会落到刀剑相向手足相残的地步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   “那你后悔吗?严胜?”   阿悬的声音落下。   黑死牟垂眼,轻声道:“从未。”   阿悬眼中洇出一点笑意,她抓住弟弟的手,说道:“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姐姐也会为你高兴。”   眼前青年瞳孔一缩,显然被她的话语惊到了。   但很快,黑死牟就想到也许阿悬是没见过食人鬼,并没有意识到食人鬼是世间人所不容的存在,所以才对他如此宽容。   这么一想,他高兴的情绪霎时间落下不少。   还没等他想再多,手上力道一紧,阿悬的声音再次响起:“但是你明明活着却不回来见我,我很生气。”   啊……   这个确实是他的错……   黑死牟脸上紧张起来,想要开口道歉,又不免觉得六十余年的避而不见,实在是伤人,一时间讷讷无言。   阿悬拉着他,生怕他跑了。   “所以,严胜也把姐姐变成食人鬼吧。”   图穷匕见,阿悬感觉到自己有些气短,她没有这兄弟俩的本事,也不确定自己现在的力气是不是回光返照,万一自己慢慢跟严胜唠,没说完话就一命呜呼,岂不是亏死! 第3章 妥协的大弟:我要青春永驻!   话语落下,兄弟二人大惊失色。   黑死牟张嘴就是拒绝:“姐姐怎么可以变成鬼?”   缘一原本因为衰老而小了许多的眼眸顿时睁大了,心中的哀伤被震惊取代,有了年轻时候的模样,他有些着急,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姐姐只是想和你们多待一些日子啊。”阿悬决定先利诱……准确来说先催动严胜的同情心,她的声音很哀伤,浸淫权势多年,她的演技骗过这俩弟弟不成问题。   黑死牟一怔,看见姐姐苍老的面容上满是伤心,那双眼睛依稀可以看见年轻时候的模样,瞳孔倒映自己冷硬的脸庞。   他抿唇,咬了咬齿关,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不能把姐姐拖入食人鬼的深渊。   他是为了追求无上的剑道,他从不后悔,他愿意为无惨大人寻找更多资质不错的人类,将其转化为鬼,但这其中绝不包括他的亲人!   除去缘一,阿悬姐姐是他在此世唯一的亲人了!   还是他唯一能够平常心对待的亲人。   这样一想,他猛地发觉,他竟也不敢眼睁睁看着姐姐去死。   黑死牟犹豫的时间太久,阿悬知道他在纠结,但是她的时间可没有这么多!   她松开了手,别过脑袋,看着不远处的高塔,语气平静下来:“这塔是严胜当年督促着建起来的,严胜走了以后,京畿内乱,塔被烧毁,二十年前,我让人重新修建起来。”   一句“京畿内乱”,让黑死牟脸色煞白。   “你们走了以后,我也成了孤家寡人,明明有亲人,却无处可寻。”   阿悬迈步,走到缘一面前,把他拉起来,而后退了几步。   “六十五年了。”   “我的弟弟们。”   “我已经六十五年不曾见过自己的亲人了,”阿悬的声音越来越慢,她的视线扫过两个身影,最后掩面而泣,“既然没有希望,上天又何必安排我与你二人遇见,平白让我死也无法瞑目!”   这话说得诛心,黑死牟如何受得了,当即说道:“是我不好!”   阿悬还在继续:“我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这些年来每每整理你们的物品,都忍不住伤心……”她叹息一声,“前几日,我还在整理严胜年轻时候的手稿,当年的日子,历历在目。”   京畿几次混乱,阿悬却能把兄弟俩的遗物(在那时她看来就是遗物)保存得十分完好,足见其耗尽心神。   她看向缘一,发现缘一也在哭,险些维持不住哀伤。   “可惜缘一小时候玩的风筝,损坏了一些,我让人重新修补,总觉得不像是当年用的那只。”   缘一不懂亲疏远近,但他明白血浓于水。   听见阿悬这话,他眼泪掉得停不下来。   阿悬别过脑袋,不再看他,她感觉自己看久了会绷不住笑出来。   黑死牟却已经完全被打动了。   软话硬话全说了,理性被打入角落,黑死牟眼神坚定起来。   “我会去取无惨大人的血,让姐姐变成鬼时候少受痛苦。”   无惨大人应该会原谅他的。   阿悬擦了擦眼角,敏锐捕捉到了新人物。   但她没急着问这是谁,而是拉着大弟,语气恳切:“那严胜能和我回去吗?姐姐现在住在兴福寺那边,离这不是很远,马车快些,一天就到了。”   “还有缘一。”   她扭头,发现缘一还在掉眼泪,噎了一下,出色的演技让她马上继续了自己的话:“缘一如果不愿意变成鬼,更要陪着姐姐了。”   缘一感动地点头。   -   黑死牟还是拒绝和缘一待在一起,在走之前,他留下了自己的血。   虚哭神去划开掌心,奉到阿悬面前,阿悬用手指蘸了一点,正想着这血是不是要喂嘴里,毕竟那些吸血鬼小说里面都是这么说的。   但那滴血很快就融入了她的肌肤中,阿悬眸中暗光一闪。   “……我需要去和无惨大人商量这件事,抱歉,我会回来的。”黑死牟的承诺出来,就不好违背。   阿悬当然相信自己弟弟,也十分动容,看着弟弟转过身去,开口:“严胜,照顾好自己。”   黑死牟的身体一顿,下一秒就消失在了原地。   阿悬:!?   他会瞬移!!   等等,这个食人鬼的能力是不是还要上几个等级!   这把血赚了!   内心戏非常丰富的阿悬脸上带着淡淡的忧郁,带着老态龙钟的缘一弟弟,朝着官道那边走去。   官道那边的护卫已经是心急如焚,瞧见老太太朝着这边走来,当即抄起轿子跑过去。   还好老太太没出事!   虽然身边多了个老头子,那也没关系,他们幕府还不至于养不起一个老头子!   而且这位老大人要干什么,也不是他们可以置喙的。   回到奈良已经是两日后的事情了,虽然说是一日就能回去,但阿悬得保证自己过得舒坦,她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股力量,至少可以支撑到严胜回来。   然而她身边还有个缘一,万一缘一死了怎么办?   早早等在天悬殿的义胜瞧见老太太安然无恙,甚至精神头好了不少,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的态度和阿悬身边护卫差不多,别管缘一是什么人,他们可没胆子过问这位老太太的决定。   跟义胜说了一下午话,又过目了十几件公文,阿悬才让人离开。   继国义胜走出天悬殿时候,身上都冒着幸福的泡泡。   试问谁不想要个超级学神帮自己考试呢!他这位老祖宗的决定,就没有不是满分答案的,而且他听了一下午,也是受益匪浅。   老人家果然得多出去走走啊。   义胜在心底里感叹,侧头问了一句身边手下:“那个跟着曾祖母回来的,是什么人?”   手下已经和天悬殿的护卫交接完毕,恭敬答道:“说是老大人失散多年的弟弟,没想到如今还活着。”   哦?   义胜在脑海中搜刮一圈,纳闷:“你是说严胜家督吗?”   手下摇头:“不是严胜家督。”   他没说是谁,但义胜明白了,有些吃惊:“他竟然还活着,真是了不起!”   义胜没什么别的想法,再了不起,人也是要死的,就像是他对曾祖母一样,再怎么尊敬也不为过。   他的父亲就是因为不满别人对曾祖母的尊敬还有觊觎曾祖母手上的权力,才落得那样的下场!   义胜可不想重蹈覆辙。   天悬殿主建筑是一片连绵的屋子,其中就有阿悬起居的房间。   她还坐在招待义胜的茶室内,沉吟半晌,吩咐侍女去把家谱拿来。   侍女心中一惊,但动作十分迅速,下人过来换茶水的时候,侍女捧着两本厚厚的书走入,小心翼翼放在阿悬面前。   “翻到政庆那一脉。”阿悬捧着茶盏,慢吞吞抿了一口。   侍女照做。   面前很快出现一张图纸,列出了继国政庆一脉的所有子嗣。   继国政庆是阿悬的儿子,当年的征夷大将军争夺之战落败,被阿悬下令流放,十年前身死,尸身才被送回京畿安葬。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可惜了这个名字。   阿悬的眼眸垂着,眸中没什么情感,当时或许心痛过少许,时间久了自然也没感觉了。   她的指尖划过数个名字,最后落在了尾行。   继国政庆娶了三个老婆,最后一个夫人生了一子二女,长女二十三岁,已经嫁人。   幼女十七岁,刚刚好的年纪。   阿悬开口,声音淡淡:“雨蝶……真是好名字。”   侍女十分上道答:“政庆家子嗣众多,家产难分,御所这边没有表示,三夫人家过得十分艰难。”   阿悬笑了。   “去召这位雨蝶入奈良。”她说。   侍女惊愕,又听见阿悬说道:“不许任何人看见她的真容。”   “我的孙儿们太多,乱世生存不易啊。”她又轻轻一叹。   侍女却明白了阿悬的意思,垂下脑袋称是。   虽然不知道这位老大人要做什么,但是侍女要做的事情无非几件。   摆平这个三夫人和任何与雨蝶有关系的人,能用钱解决最好,如果敬酒不吃,那就真的解决了。   老大人让雨蝶入奈良却不允许任何人见过这位雨蝶的真容……老大人要把雨蝶的身份给谁?   必须是继国家的子嗣吗?   侍女弯身退出茶室,心中想再多,但是动作得利落,她能站在阿悬身侧伺候,足以证明她的能力。   茶室内,阿悬又看了一眼那张图表,起身离开。   她要去看看缘一,既然已经确定要变成鬼,那么也不能对鬼一无所知,缘一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对鬼很了解。   天悬殿面积不小,缘一被安排在一间豪华的屋子,内里又有好几个房间。   阿悬去找缘一的时候,他正对着屋外的竹林发呆,坐姿非常不讲究,和严胜相去甚远。   “缘一。”阿悬的声音传来,缘一回神。   “阿悬姐姐……”   缘一和阿悬,其实远没有严胜和阿悬相处得多。   但他对小时候的阿悬姐姐印象深刻,当年在鬼杀队的时候,兄弟俩能心平气和坐在一起说话,也多是严胜说起阿悬姐姐。   他其实有偷偷去看阿悬姐姐,混在人群中,看着阿悬姐姐端坐在轿撵上,憧憬地看着。   那时候的阿悬姐姐看着生人勿近,身上威势更是恐怖,缘一没想那么多,只是一想到这样万人敬仰的阿悬竟然是他的亲姐姐,心中就十分欣喜。   他会努力杀鬼的。   阿悬并不清楚缘一的脑回路,她来的目的就是为了食人鬼。   缘一没什么坐姿,她也随随便便地坐在了他旁边,看着屋外的竹林问:“严胜口中所说的食人鬼是怎么回事?”   对缘一没法说太多弯弯绕绕,倒不如直截了当地询问。   阿悬坚信自己是可以提取到足够有效信息的。 第4章 骗人的老太:缘一的底层代码   阿悬还是高估了自己。   或者说,她低估了缘一。   虽然早就知道缘一这家伙总喜欢说着说着拐到吹他哥彩虹屁去,但是听了一耳朵什么鬼杀队时候月柱如何如何,阿悬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麻木。   “停停停,所以鬼杀队是什么地方?”   缘一:“杀鬼的地方呀。”   大概是和姐姐待在一起,缘一说起话来也无所顾忌,生生多了一丝欢快。   阿悬默了默,问:“鬼杀队在什么地方?都有多少人?你们听命于谁?”   果然缘一不适合写作文,虽然问答题也悬,但好歹情况没那么坏。   “鬼杀队已经搬迁多次,缘一也不知道现在在什么位置,不过姐姐需要缘一找到鬼杀队的话,缘一会尽快找到的。”   缘一一口气说了一堆话。   核心就一个,他不知道。   阿悬示意他接着说。   他便又继续道:“还在鬼杀队的时候,隐说鬼杀队有一百多个人,柱有七位,剩余的是甲乙丙丁级队员,此外就是主公大人和主公夫人。”   终于出来有用的了!   阿悬感动得几乎要喜极而泣,鼓励道:“没错,缘一,就告诉我这些吧!你做得真好!”   缘一显然十分受用顺毛大法,他记忆力还算不错,阿悬在旁边问,他顺着问题思索片刻就能答出。   鬼杀队的问题结束,就是食人鬼了。   说到这个,缘一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杀了一辈子鬼,缘一还是了解食人鬼的。   阿悬马上得知了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信息。   “鬼王?!”   她的语气霎时间冷下,缘一神色落寞,还在说着鬼舞辻无惨的事情。   鬼王可以操纵所有食人鬼,探听食人鬼的内心,共享食人鬼的感官。   鬼王一死,所有食人鬼也会死去。   “缘一当年本该杀死无惨……却让他逃脱了,真是罪该万死。”缘一低头看着自己已经苍老的双手,上面的茧子仍然清晰可见。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不定。   阿悬拍了拍这个弟弟,十分不走心的安慰:“没关系的缘一,是无惨太狡猾,况且当年要是无惨死了,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严胜。”   缘一抬头:“姐姐说得对。”   阿悬:“……”   是不是回答得太快了点。   内心嘀咕了一句,阿悬马上就惦记起最要命的事情,关于鬼王。   自从她入主京畿,数十年处于高位,更别说如今的年纪,早就是幕府背后的操纵者,如此怎么会忍受头上还压着一个人。   再说了,她接下来还要干一笔大的,要是在什么紧要关头被这个破鬼王干扰,破坏她的大业,她如何能接受!   更别说能探听心声什么的,她的秘密太多了,随便泄露哪个,那个鬼王绝对会感兴趣。   鬼王,必须死!   阿悬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心中翻腾的怒意丝毫不少,她已经许久没有这种勃然大怒的时候了。   从缘一那得知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加上现在心情很糟糕,阿悬便起身告辞离开,她还需要好好整理这些信息。   茶室的灯点起,侍女端着茶水进来,有些担忧地看着伏案的老太太。   虽然老大人出巡了一趟回来身体看着好了许多,但年龄摆在那里,此前又和义胜将军说了一下午的话,实在不该再劳累。   这个时候,别说老大人,就是御所那边也熄灯了。   “你先出去吧。”   阿悬放下笔,手腕有些酸痛,但还在可以忍受的范畴,她淡淡说了一句,侍女很快就退出了茶室,门也被小心拉上。   等外头没了动静,阿悬抿了一口热茶,说道:“别装死。”   自从她再遇两个弟弟后,脑内的人工智障就跟死机了一样,虽然她也没喊这个人工智障……总不能是和她单方面冷战了吧?   短促的电流音后,平板的电子音响起:【我建议你不要这么做。】   阿悬挑眉:“为什么?”   电子音沉默几秒,才继续:【你要怎么避开鬼王一死,其余鬼必死这个问题?】   阿悬:“所以你一下子就接受我要变成鬼这件事了吗?”   【……】   阿悬放下茶盏,轻描淡写道:“我的积分,全部,够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   阿悬也不着急,垂眼看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东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终于,电子音有了反应:【只能确保你和继国严胜活着。】   阿悬笑了下:“那不就够了吗?”   系统还在警告:【要是发生别的事,不是我可以控制的。】   然而阿悬没理会这句话,只自顾自道:“得找个机会杀了鬼王……但是寻常人类定然奈何不了他……唉。”   系统憋了一下,还是心软,提醒了一句:【继国缘一。】   阿悬一副没听懂的样子:“什么?缘一?缘一都一把老骨头了。”   系统的电子音显得硬邦邦:【随你信不信。】   阿悬敷衍:“噢噢噢。”   -   既然人工智障说可以,那肯定没问题。   缘一都老掉牙了还能干死鬼王,此牌不打誓不为人!!   翌日,阿悬再次找到缘一。   听到姐姐的来意后,缘一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   不,准确来说,他点完头才开始犹豫。   阿悬觑着他表情,思忖一件事情。   一件她早在多年前就在思考的事情。   系统和阿悬重归于好后,也冷冷开口:【杀鬼,杀死鬼王是他的使命。】   阿悬的眼神波动,但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懂了,杀鬼是缘一的底层代码是不?   不对吧?这小子的底层代码不是天天吹他哥彩虹屁吗?   “缘一在担心姐姐和严胜的安危吗?”脑海中不着边际,半点不耽误阿悬嘴上哄人。   按道理说杀鬼剑士和食人鬼天然对立,缘一不该担心这些,但是情感上的抗拒在刹那间占据了上风,他压下脑袋一言不发。   阿悬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来一颗舍利子,张嘴就是吹牛。   “这是姐姐从兴福寺求来的千年舍利子,上面有万年累世功德,食人鬼的罪孽在此舍利子下也会荡然无存,有这颗舍利子在,我和严胜不会出事的。”   缘一抬头,看清阿悬手中的舍利子后,被唬的一愣一愣。   “这,真的吗?”   他看向姐姐,满眼的震惊和崇拜。   阿悬满脸真诚:“当然!”   ——当然是假的,这个是她从库房随便薅的,别的没有,就是好看。   再说了千年舍利子上哪里来的万世功德,缘一的算术依旧捉急啊。   “缘一可以找到鬼王所在吗?”   “……我会努力试试的,只要找到无惨,我一定会杀死他。”   缘一起身,他的声音沉稳,看着前方,似乎已经看见了藏匿在百里外的鬼舞辻无惨。   今晚严胜会回来,阿悬只需要对严胜说让缘一去别的地方住就行了。   既然要缘一出力,阿悬又说了一堆车轱辘话哄这个弟弟,缘一果然又被哄美了,拉着阿悬回忆往昔。   都是还在继国府时候的事情,什么严胜带他放风筝,阿悬带他去寺院那边踏青,还有严胜送他的笛子。   说着说着,他从衣襟里摸出一个笛子。   阿悬定睛一看,眼角抽搐了一下。   “六十年来,缘一奔波在外,看见笛子,如同看见兄长大人……”   阿悬问:“缘一,你怎么没带我送给你的东西?”   缘一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十分为难:“阿悬姐姐只送过我女孩子穿的裙子。”   阿悬:“哦。”   “我不是故意送你裙子的。”   缘一点头:“我明白姐姐的心意。”   阿悬:“我是有意的。”   缘一:“?”   -   缘一午后走了,阿悬送到了院子外,瞧着缘一老态龙钟的脸庞,有些忧心:“缘一要加油啊,我和严胜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老年版日柱重重点头:“缘一定不负姐姐所托!”   阿悬十分感动,拿着手帕擦着鳄鱼的眼泪。   等缘一走远,她转过身,表情切换非常丝滑,侧头看向身边的侍女,眼神平静:“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侍女低声答道:“已经放出风声了,义胜将军那边没有意见,只是递了帖子。”   阿悬沉吟片刻,说道:“说这几日我要修养,谁也不见,对外就说那位雨蝶小姐,直接入了天悬殿。”   “是。”   天悬殿的大门自继国缘一离开就关上了,御所那边得到天悬殿这些日子闭门谢客的消息,也没说什么,只是继国义胜有些不安,打听了一下阿悬的身体状况。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不少见,阿悬常常闭门谢客,不问政事。   获知天悬殿大人一切都好的消息,义胜放下心来。   即便得知天悬殿大人突然召了政庆的小女儿入奈良,义胜也没什么反应,不管这位老太太想做什么,他最好是支持到底。   他的班底还没立起来,老太太分分钟就能换个征夷大将军。   -   鬼舞辻无惨六十年前被缘一所重创,虽然这么多年来在黑死牟的不懈努力下恢复了一些,但也不过是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在听黑死牟说想要转化其唯一的姐姐为食人鬼后,鬼舞辻无惨只有答应这个选项。   他现在能指挥得动的食人鬼,除了黑死牟也没几个了。   该死的继国缘一!   黑死牟找他要了不少血,鬼舞辻无惨也捏着鼻子给了。   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去看黑死牟的记忆,但这次还是不安心,大致翻看了一下。   黑死牟的姐姐竟然这么厉害!这要是变成鬼,那他岂不是想吃多少人就吃多少人!?   鬼舞辻无惨兴奋了,他甚至把要走的黑死牟喊回来,肉痛地又放了一些血,最后虚弱而满怀期待地让黑死牟快去快回。   他不太敢一个鬼待在外面,但黑死牟肯定要守着他姐姐变成鬼的。   虽然力量削弱大半,不过鬼舞辻无惨自信应付鬼杀队是没问题的,大不了再分裂一次,至于那些小鬼,根本无法窥探鬼王行踪。   脑海中隐约闪过一个身影,但鬼舞辻无惨拒绝继续思考。   黑死牟的通透能看出来,继国缘一随时会老死,就算还能挥刀,估计还没找到他就老死半路了。   而且继国缘一不是被他姐姐带走了吗?人类弥留之际总不可能让另一方分离的,他姐姐很快就能拥有无限的寿命,继国缘一可没有,所以无论如何,继国缘一肯定是待在他姐姐身侧。   让黑死牟头痛去吧,他只需要美滋滋等待一个全新的手下,这个手下年轻时期的表现堪比黑死牟,变成鬼后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真是期待她的血鬼术啊…… 第5章 发威的小弟:和大弟的坦白局   黑死牟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才进入天悬殿。   天悬殿的大门紧闭,外围护卫林立,但他进入天悬殿实在轻松。   隐匿在黑暗中的恶鬼,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安静走过廊下的侍女。   他循着人类的气息,很快发现了阿悬的所在。   让他松了一口气,阿悬身边空无一人,更没有缘一。   也是一间茶室,却不是招待义胜的那个,这间茶室对出是一片花圃,再远点就是竹林,夜里很是安静,黑死牟可以隐约听见水滴落在假山石上的声音。   食人鬼的五感异于常人,更别说他是无惨麾下最强大的食人鬼。   黑死牟的脚步稍微重了一些,对着花圃而坐的老太太有了反应。   她手上握着一卷书,侧头看向身后,发现了弟弟后,露出一个很是慈祥的笑容。   不知道她身份的人,都会觉得这是个平和的老太太。   “姐姐大人。”   黑死牟站在门口处,这边估计是阿悬特地吩咐,并没有人伺候,他的身体也放松许多,这样的后果就是他忍不住开口喊出了还在继国家时候对阿悬的称呼。   “坐下吧。”   阿悬似乎很高兴。   等黑死牟坐下,她换了个方向,姐弟俩变成了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阿悬把手上的书卷递给黑死牟。   那不是什么话本小说,而是公文记档。   黑死牟有些奇怪,但还是接过,垂眼扫过,神色微变。   他忍不住抬手,翻了一页,脸色有些难看。   阿悬坐在对面,语气中还是带着笑意,并不在乎:“当日情急,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告诉你,但我想,你得知道这些,严胜。”   “我也不想日后你因为这些事情,和我生了嫌隙。”她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书卷上记录的不是别的,是数十年来阿悬对当年继国严胜出走后妻儿的处置。   六十多年前的家督之战,其中的艰难不必说,最后的结果就是阿悬获得了继承权,成为继国家业实际上的家主,唯一掌权者。   严胜的妻儿,除了失去继承权,阿悬对其可以说是千依百顺。   多年后,阿悬的丈夫去世,那两个孩子谋反夺权,彼时阿悬已经封了丹波播磨两处丰饶大国给他们,他们也有了足够的兵力。   这场谋反中,阿悬的次子战死,三个孙子也先后死去。   平定谋反用了半年多的时间。   黑死牟经历了十多年的继承人培养,更当过真正的家督,他很清楚这些记档背后意味着什么,这让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最后,他轻轻地,将那书卷放在了茶几上,想要垂下脑袋,但不知道想到什么,还是抬起眼,和阿悬对视。   阿悬看着他:“我判处他们流放,他们现在正在丹后一带,过得比寻常平民要好一些。”   黑死牟静默了片刻,才看着阿悬坚定说道:“姐姐大人已经仁至义尽。”   家督之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向来如此。   他当年既决然离开,也不是没考虑过后果,最坏的结果就是继国家业旁落。   大概是残存的责任心作祟,他还写了一封急信送给了姐姐。   和急信一起送去的……还有他的印章。   当年写下的内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黑死牟还是可以想象得到,在有后代的情况下,姐姐想要夺权是千难万难的,而后的谋反,更是在存亡之秋。   换做过去任何一个大名,不,哪怕是放在现在,那两个孩子全家被斩首都不足为奇。   黑死牟长出了一口气。   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我不会因此事怨怼姐姐大人的,事情早已经尘埃落地,我只觉得亏欠姐姐大人良多。”   在握着两个男孩的情况下都没有拿到家督继承权的话……罢了,不想了。   姐姐大人也失去了自己的孩子,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再仔细一想,他的后代还好好地活着,姐姐大人的次子一脉却是绝嗣了。   黑死牟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他现在反而开始担心姐姐会不会因此怨怪他了。   阿悬脸上的表情很慈和,她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现在,把我变成鬼吧,严胜。”   把这些过去的事情给严胜看,也不过是阿悬想要试探自己在严胜心中的份量,她可没忘记当年严胜走的时候留下了妻儿的。   那几年的情分当然比不过从小一起长大的血浓于水,更别说当年的人早就死了,但凡事都怕万一。   如果阿悬体内没有先前严胜给的那滴血,那她绝不会提起这些事情的。   但她从缘一口中得知,人类一旦开始转化,就不可能变回纯粹的人类,也就是说严胜大概率还是会继续把她转化鬼。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她体内严格意义上来说已经开始转化,但她接触阳光毫无障碍,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严胜给的血还没开始发挥作用。   这个暂且不谈,而有些事情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至于死去的儿子……记档上可没说那个是养子。   她膝下的养子质子海了去了。   阿悬笑得毫无破绽。   …   转化成鬼需要三天。   这三天,黑死牟是一定要守着阿悬的。   在陷入沉睡前,阿悬也只是把自己的身份令牌给了他,然后随口提了一句缘一。   说缘一不住在天悬殿。   黑死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是鬼血注入后,阿悬脸上痛苦的神色牵扯了他的心神,让他无暇顾及太多。   这六十年来他很少转化食人鬼,但不是没有,更隐约能体会到鬼舞辻无惨在转化人类时候微妙的心情,毕竟谁也不知道被转化后的食人鬼,会拥有怎么样的血鬼术。   普通人被转化成鬼,最低等的就是肢体力量增强,其次就是一些简单的血鬼术。   无惨大人说姐姐大人的资质很不错,想来血鬼术也会很厉害。   黑死牟胡思乱想着,潜意识里却避开思考关于继国缘一的事情。   …   继国缘一曾经认为,自己诞生的使命就是为了杀鬼。   对于鬼舞辻无惨的位置,他冥冥之中有一种感应。   大概是上天对他的指引,指引着他前进。   苍老的剑士走过街道,走过僻静小路,绕开村庄,最后来到深山一处不起眼的院子前。   他没有惊动外围的食人鬼。   和六十年前一样,他踏入院子中,紫藤花被丢在一边,人类的气息不再遮掩。   蹲在屋子里百无赖聊的鬼舞辻无惨皱眉,这里怎么会有误入的人类?   算了,送上门的晚餐,不吃白不吃。   外头夜色沉沉,正是食人鬼的主场。   鬼舞辻无惨嗅到了老人的气息,换做是个年轻人,他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鬼杀队的剑士追杀过来了,不过只是个老头子,完全不足为虑。   他是虚弱,但不至于连个老头子都杀不死!   现在黑死牟不在,也没人给他打猎,老头子就老头子吧,凑合一下也能恢复一些力量。   鬼舞辻无惨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摆出一副蔑视的表情,仿佛已经看见外头的老人惊慌失措的神情。   这把年纪还能入了他鬼舞辻无惨的口,也是这老头的幸运。   屋门打开,室内晦暗,院子中的空地被茫茫月光照亮些许,身穿红色羽织的老人抬眸,他的发丝已经全白,却还是保持着六十年前的高马尾。   他抬起刀,曲起手臂,刀身在臂弯处划过,紫藤花的汁液留在红色的布料上,散发着食人鬼厌恶的味道。   鬼舞辻无惨瞳孔巨缩,第一反应就是跑。   黑死牟不在,哪怕这个继国缘一已经年老,他也没有十全的把握可以战胜!   毕竟在黑死牟的记忆中,继国缘一的剑术,竟然和当年别无二致。   但他现在可比当年差远了!!   现在黑死牟正在转化他姐姐才对,继国缘一怎么敢来杀他的!?   继国缘一就不怕鬼王一死,所有鬼都要陪葬吗?   脑海中的思绪再乱,鬼舞辻无惨的动作半点也没停,浑身上下的力量爆发,只为逃出生天,寻求一线生机。   “轰隆隆——”,他听见身后的动静。   巨大的动静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吓得脸色惨白。   继国缘一这厮竟然生生把他的屋子砍成了两半!!   从中间劈过来的一道日轮,刀光倒映月影,占据了整个视野,随后是恐怖的灼热感,好似数百年不曾见过的太阳,在此刻坠落在地面。   夺目的光彩中,一个暗影乍现。   继国缘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以说是极度的平静。   他的大拇指摁着刀镡,羽织下的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的活力仍然保持着年轻时候的巅峰,他看清了鬼舞辻无惨身体的一切构造,更明白现在的鬼舞辻无惨是如何的虚弱。   这一刻,他蓦地想到临出发前,阿悬姐姐拍着他肩膀笑呵呵说话。   虽然说的话他听不懂,但是阿悬姐姐的神态十分柔和,他看见了母亲大人的影子。   烈风卷起他白色的发梢,鬼王的血肉在他的刀下消融。   鬼舞辻无惨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满地日星,食人鬼的残秽在空气中渐渐消散,还有些许落在刀身上。   继国缘一手腕一抖,刀身晃动,残秽也消失殆尽。   他握着自己的日轮刀,缓缓地归入刀鞘,抬头看向头顶的月亮,细细感知了一下身体,很是高兴。   赶回奈良,还能和兄长大人还有阿悬姐姐团聚几日。   本该在那个血月夜死去的躯体,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支持着他活了数日。   如若没有姐姐那番话,也许他今夜就会死去。   无惨死了,他的使命完结。   但是……继国缘一摸了摸自己的胸膛,熟悉的感觉让他无比安心,他还是想回到家人身边,像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候一样。   有姐姐,有兄长。   -   天悬殿。   今天是转化的最后一天。   黑死牟盯着容貌已经变成年轻模样的阿悬。   他的眼中闪着期待,至少在这一刻,他没有去考虑那些束缚了他数十年的问题。   正聚精会神地观察阿悬身体的变化,眼前忽地一黑,黑死牟突然感觉到脑内失去了对无惨的感应。   怎么回事?!   黑死牟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细细分辨,一股熟悉久远的剧痛席卷全身,视野天旋地转,下一秒便昏倒在了阿悬身侧。 第6章 破解的弱点:血鬼术   变成鬼的过程并不好受。   阿悬一度怀疑自己是磕了什么修仙文的洗髓丹,痛的死去活来后排出一身黑漆漆的污垢,然后变成绝世大美人,还有顶级天灵根,从此我命由我不由天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抱歉走错片场了。   系统骂她神经病。   阿悬骂系统只会人身攻击。   总之,阿悬最后痛得昏倒了,系统又骂她,说是人都会晕。   说得好像她不是人一样!   不过这倒是没什么,让阿悬惊恐的是,她开始走马灯了。   众所周知,一旦开始走马灯,不是升天了就是升地府了,阿悬希望是前者,她还不想死。   ——可她真的看见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   阿悬觉得人生重开N周目后,再也不会对任何事情产生波澜。   但是显然这次很不一样。   人生模拟器,她终于玩到破解版了哈哈哈哈哈!!!   1478年,继国迎来新的家督。   新家督年方十三,放在后世就是个小豆丁,不过因为继国家的优良基因,新家督看着挺像那么一回事。   继任前,家督就娶了老婆,老婆比他大一岁,叫朱乃,府上的人还有家臣们都喊她朱乃夫人。   新家督和朱乃夫人曾经是有过一段温馨时光的。   朱乃夫人的母家很给力,家督很喜欢,朱乃夫人更是个美人,小男孩非常心动的那一挂。   少年夫妻,门当户对,无人不羡慕。   朱乃夫人一度认为自己非常幸福。   成婚四年后,朱乃夫人诞下了长女阿悬。   年轻的小夫妻对这个女儿极尽宠爱,当时局势不太好,继国家督早出晚归,却还坚持每天陪着阿悬玩闹。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阿悬从小就十分听话,很少闹人,带起来也省心。   不怪阿悬觉得自己是天胡开局。   除了时代不太好以外,其他都没的说。   先说她亲爹,颜值放在哪个时代都是能打的,就是发型有点丑,全靠脸硬帅。   身份是继国家家督,继国现在虽然是退居丹波,但势力相当庞大,和京畿诸多势力都有来往,是未来最有可能成为天下人的家族之一。   听说脾气不太好,高中生脾气不好很正常,作业超标的高中生怨气大更加正常了,反正没对她发脾气。   只要不出意外,能庇护阿悬半辈子。   然后是她亲妈,朱乃。   朱乃也是个漂亮的大美女,看这对小夫妻的身高,阿悬就知道日后自己不会矮。   朱乃脾气很好,是温柔美人,说话轻声细语的。   在这个时代,阿悬一出生基本上就站在了金字塔顶。   她的吃喝用度,无一不是按着最好的来,而继国家督几乎是得到什么好东西,就填入了她的小金库。   没错,阿悬才一岁的时候,这对夫妻就给阿悬开了单独的私库。   毕竟芯子是个老登,阿悬不到一岁就爬得飞快,还能含含糊糊地喊几个词,直把家督和朱乃逗得眉开眼笑。   阿悬小时候(指六个月以前)确实是乖,但能够翻身和简单爬行后,她就开智了。   不对啊,她都是个小豆丁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有句话说得好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以后朱乃有了别的孩子,她这个大姐岂不是得自动变懂事了?   不行,先享福吧!   阿悬七个月后,脾气成倍增长,摔摔打打是常态,把老爹当蹦床是常态,天天攀着桌子偷吃更是常态。   你偷吃了一块点心,体质+1!   你划伤了老爹的脸颊,威望+1!!   小孩子指甲不好修剪,这个时代又没有指甲钳什么的,继国家督成天顶着一脸的划痕去开会。   不过尚且年轻的家督乐在其中,他觉得阿悬现在更有活力,一看就能养得大。   别忘了,现在是十五世纪。   就是放在隔壁也是一样的,孩子小时候最要紧的还是先立住,资质什么的还另说。   阿悬刚出生的时候看着确实不太健康,小猫大小,叫声也小,家督一度怀疑这个孩子会夭折。   对于阿悬来说,她也没办法,朱乃才多大,她要是个大胖小子才可怕吧?   她小时候那是又争又抢,睁开眼就是吃,吃完就睡,才有现在的白白胖胖。   当然现在也不例外。   不知道第几次偷吃桌子上的点心被抓住,阿悬对着朱乃卖萌笑,朱乃眉眼间的怒火最后还是偃旗息鼓,掐着她的脸蛋小声叮嘱着不能乱吃东西。   被说了一顿后,阿悬又被放在地上,她现在很有精力,自然是去探索自己的家。   虽然比不上后世,但在这个时代,继国家已经是非常豪华了。   阿悬左看看右瞧瞧,朱乃不放心侍女跟着,常常是亲自照看阿悬。   眼看着阿悬爬进了一间屋子,朱乃看了看,还是快步上前把阿悬抓了出来。   她虽然抓得快,但阿悬也看清了,那屋子里供奉的是佛像。   咦?朱乃信佛吗?   唔……不过想一下后来的文化,还有这个时代,朱乃信佛也很正常了。   阿悬没把这个事情放在心上,朱乃把她抓出来也是因为屋子里的味道对于小孩子来说太刺激。   日子飞速地过去,阿悬一岁多的时候,朱乃再度有孕。   家督十分高兴,即便此时局势不太明朗,六角家和幕府起冲突,跟寺社的关系也不太好,为了和幕府对抗,六角家家督派人来了丹波和他联系。   他在犹豫要不要站队六角家。   给这个本就混乱的时局再添一把火。   思虑再三,家督还是选择做壁上观,朱乃有孕,他希望未来一年继国家能够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状态。   另一方面,他派人去和延历寺的僧人打点好关系,京畿的格局变化不会太大,寺社的势力不容小觑,那边六角家曾和继国家交好,现在六角家要闹事,继国不参与,但也不希望把关系弄太僵。   打来打去还不是为了那点土地。   风雨欲来,山城附近还维持着最后的宁静。   家督突然决定去一趟比叡山延历寺。   的确是非常突然的决定,这天近中午的时候,家督正和阿悬玩,朱乃坐在旁边绣着小孩子的衣裳,眉眼带着柔和的笑,她的小腹隆起,阿悬总觉得朱乃的肚子有些太大了。   是怀了双胞胎吗?   家督把手上的玩具递给阿悬,扭头对朱乃说:“佛像都移出去了吗?”   朱乃手上的动作一顿,旋即若无其事道:“我吩咐人搬去另一个院子了。”   家督皱起眉,盯着朱乃片刻,然后转回脑袋。   抓着玩具的阿悬看着这对夫妻,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是她又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毕竟从出生到现在,这对夫妻都没闹过红脸。   家督对上阿悬的视线,微微一怔,然后伸出双臂抱起阿悬,似乎刚刚想起什么似的:“大姬出生到现在也没出去看过,成天闷在屋子里不太好。”   他话语一落,朱乃的表情微变,她放下手上的工具,眼中闪过紧张:“大姬还小,实在不合适出去见风。”   这番话没有打动家督,他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就这么抱着阿悬站起身,说道:“我带她出去走走。”   阿悬抱着老爹的脖子,一脸茫然。   她这个年纪,这对夫妻有什么也不会让她知道,下人更加不会说,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让她更加震惊的是,老爹抱着她,一路出了家门,然后上了马车。   这是要去哪?   这战国teenager不会是要离家出走吧?!   战国teenager显然做事不管不顾,抱着阿悬一路颠簸,就给阿悬喂了茶水和些干巴点心,到了天黑时候马车才停下。   阿悬一路上已经是万分惊恐了,她忍不住开始审视自己拿到的是不是真的人生赢家剧本。   这一路上,战国teenager一言不发,外头的侧近问话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吩咐几句。   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悬也不敢反骨发作,安安分分地呆在老爹怀里,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是这种情况。   等家督抱着阿悬下了马车,阿悬扭头看去,只瞧见石阶蜿蜒而上,数十个提着灯笼的卫士立在两侧,最近的一个卫士盔甲上有继国的家徽,应该是自家人。   这是什么地方?   阿悬咽了咽口水。   沿着石阶上去,前路有人开道,后头还跟着一队护卫,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   手无缚鸡之力的阿悬选择死死抱住老爹的脖子,要死一起死。   很快,阿悬就听见了隐隐传来的……钟声。   她对着这个时代的历史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只能推断山上有寺院,再看看居城的位置,少说是京都最有名的几大寺庙之一。   这条石阶路修得平整,寻常寺院可做不到。   家督的步伐不慢,阿悬能感觉到一阵阵风掠过自己,直到钟声越来越真切,她甚至闻到了焚香的气息。   阿悬看不懂家督要干什么。   真正到了那个寺院门前,早已经有僧人等候,恭敬地和家督问好,然后引路。   阿悬扭头,想要看看寺院的牌匾,却因为天色昏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而后是走过大大小小的屋子,这个时代没有电灯,点再多的灯笼,周围也是暗沉沉的,看着吓人。   路过的小僧人看见队伍,吓得跪倒在地,不敢抬头张望。   一路到了一间屋子外,家督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好转。   屋子里坐着一个和尚。   正是大名鼎鼎的比叡山延历寺天台座主。   天台座主告诉了家督两个消息。   朱乃腹中是双生儿,如果是一男一女,再好不过。   倘若是双生子,继国日后定会发生家督之战。   家督的脸上阴晴不定,却还是没有出声。   天台座主手边有一张泛黄的纸张,上面写着什么奇形怪状的符号文字,看着很像一回事。   阿悬扭头,对上这个和尚的眼睛。   她没有半点哭闹的意思,只是疑惑地看着大和尚。   天台座主的地位在国内众宗派中也是拔尖的那一批,他盯着阿悬,亦是一言不发。   家督在看那张纸。   时间焦灼地流逝,阿悬很沉得住气,和大和尚大眼瞪小眼。   等家督拿起那张纸,冷着脸丢去烛台上,纸张霎时间被点燃,化作飞灰,在房间内飘荡。   倒是阿悬吓了一跳,这战国teenager真是个装货,要是火星子飞到她稀疏的头顶上她跟他没完!   瞧见阿悬终于有了动静,大和尚眼中却露出笑意。   他老神在在,对家督说,你家大姬是大福大德之身,日后成就一定比过去继国家任何祖宗都厉害。   家督一愣。   天台座主给继国的长女赐了尊号,即是“悬”。   全名太长,阿悬没记住。   只是从那天起,她的名字就是阿悬。 第7章 过去的记忆:缘一归来   对于有了大名这件事,阿悬并没有太在意。   她有些不安,因为大和尚那番话。   但是家督已经抱着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大和尚也没有追究家督的无礼,只是发出了一道短促的笑声,配合着这幽暗寂静的禅房,实在是阴森。   等走出禅房,沿着来时路回去时,身后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很快,一道道沉闷的钟声响起。   家督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仍然稳稳抱着阿悬往外走。   等快到大门口的时候,阿悬听见了小和尚们哀戚的哭声。   “他们为什么哭?”阿悬忍不住问老爹。   近两岁的孩子会开口说话不奇怪,阿悬的口齿不甚清晰,但说起话来十分流畅,一看就是脑子好使,家督也为此高兴过几回。   家督抿唇,等迈出了延历寺的大门,才轻描淡写道:“天台座主圆寂了。”   阿悬睁大眼,因为夜色深沉,没人发现她的震惊。   她敢肯定刚才看见的大和尚很有生机,还和她大眼瞪小眼呢,怎么可能扭头就死了?   圆寂,是死了的意思吧?   阿悬的脸庞有些发白,延历寺香火鼎盛,她才不到两岁,身体脆弱,强撑着这么久已经是极限,再骤然听见天台座主圆寂的消息,只觉得头痛欲裂。   她不能思考太多,否则对身体很容易造成伤害。   回到丹波的居城,阿悬已经睡过去了。   阿悬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数日,在发烧的第一日,家督就以不能影响夫人安胎的理由,把阿悬挪去了前院的一处大院子。   家中下人也调了一批过去,包括阿悬的乳母们。   家督对朱乃也只是说阿悬在慢慢好转,让朱乃安心。   朱乃的月份有些大了,就是落胎也来不及,只能生下后再做打算。   家臣们倒是对阿悬住进大院子这件事有些议论,无他,那个大院子是为未来少主准备的,按道理说阿悬不能住进那里。   家督很是烦躁,后院的那几个院子还没来得及清理,他又不愿意朱乃接触阿悬,只能放去前院,前院客房居多,也就只有少主院子可以用,这些家臣闲着没事干对他府上的事情指手画脚做什么。   发落了几个人,家臣们也不再说什么了,毕竟那是家督的家事。   那段日子,少主院子进出的医师不断,家督的脸色日益难看。   为了不让朱乃察觉,也为了逃避,家督常常在前院歇息。   天台座主的话还是在他心底里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不敢去赌朱乃肚子里是否是双生子。   他也在迟疑,要不要听信天台座主的话,去培养阿悬。   天台座主赐号,这话传出去也好听,他乐意把自己的女儿取名为阿悬,但是天台座主的预言,已经影响到继国的未来了。   双生子不祥,大姬是大福大德之身,这是在暗示他么?   家督焦躁,京畿也开始乱起来了,六角家来人,幕府御所也来人,烦心的公务堆积起来,政所中每天都可以听见家督的咆哮。   阿悬病了足足两个月,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下巴也尖起来了。   等她重新有意识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又重开了一次人生,房间的摆设不是她熟悉的卧室,但豪华程度却比她的卧室多得多。   守着的侍女和医师都要抱头痛哭了,这些日子不知道被拖出去了几个医师,伺候不周的下人更是打死了一批又一批,好在大姬醒了过来,只要醒了,那一切都好办。   昏昏沉沉两个月,阿悬都吃惊不已,这都没弄死她吗?   不过她马上就想起来生病前发生了什么,忍不住成天皱着小脸,努力思考现在的局势。   唉,上天发现她幸福了0.1秒就这样对她!   继国家督,说好听点是战国大名,京畿大少,说难听点就是青春期中,随时发作不管不顾的战国teenager。   阿悬意识到这个家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幸福。   甚至巨大的隐患,已经埋下。   不,还是有希望的,只要朱乃肚子里不是双生子。   从侍女口中得知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情,阿悬的心中一沉再沉,最后只能寄希望于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如果真的是容貌相同的双生子,家督肯定要放弃一个的,不,甚至会两个都放弃。   毕竟……朱乃还年轻。   让下一个儿子成为继承人,这样出身就不会有任何的污点了。   阿悬能够出去走动的第二天,就被家督带去见了朱乃。   朱乃已经整整两个月没见到阿悬了。   要不是前院一直有医师进出,还有账本上的记录,她都要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不是早已病死。   阿悬被家督抱在怀里,两个月来,家督脸上的郁色多了不少,眼底青黑,但还能保持着温和的笑容。   他没有教阿悬说话,阿悬很聪明,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熟悉的屋子中,朱乃已经在等候了,两个月不见,她肚子高耸得吓人,脸色比家督还要憔悴,即便敷了粉,眼中的红血丝不能骗人。   阿悬看到朱乃的时候,还是被吓了一跳,这样的朱乃,她实在是第一次见。   朱乃却很激动,她的眼中霎时间漫溢出泪水来,家督把阿悬放在地上,阿悬便噔噔噔地朝着朱乃跑去,到了跟前在站定,保持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只要朱乃伸手就能摸到她的距离。   “怎么瘦了这么多……我的大姬,真是受苦了。”朱乃的声音沙哑,轻轻地碰着阿悬的脸颊,一双红肿的眼同样注视着阿悬的眉眼。   阿悬抿嘴露出个和过去相似的笑容,和朱乃撒谎,说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朱乃不住地点头,也没有去看家督,家督站在屋子门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室内本该是温情的一幕。   阿悬还在想和朱乃说些什么的时候,朱乃就猝不及防提起了肚子里的孩子。   “大姬,快来摸摸,你的弟弟在动呢。”   她拉着阿悬的手,放在了高耸的肚子上。   外头已经不算热了,阿悬猛地注意到朱乃身上的衣裳和夏日时候差不多。   下一秒,她的手心感受到了一股灼烫,这让她变了神色。   “大姬……你也感觉到了,是吗?”   朱乃的声音打断了阿悬的惊愕。   阿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她有点想抽回去,但是朱乃的手握着她细细的手腕,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的。   “对,弟弟踢我了。”   阿悬还能稳得住,笑着说,露出白白的几颗小牙齿。   朱乃盯着她,似乎在辨认她话语的真伪。   阿悬的后背却已经冒出了汗,她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冷汗。   她的鼻尖萦绕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她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被抱去寺院的那个夜晚。   好在没被朱乃盯多久,家督就开口了:“我先带阿悬回去休息了,她还没吃药。”   朱乃没反应。   家督加重了语气:“朱乃。”   阿悬抿嘴微笑,想咬牙齿,又怕把自己刚长出来的牙齿弄坏,只能磨磨自己的舌尖。   ——太烫了,要不是她确定这里是战国,眼前这个人是真的人类,她都要怀疑掌心下是不是有一块烧红的炭。   朱乃松手了,神色落寞,重新理了理阿悬并没有乱的衣服,温声叮嘱:“大姬先回去修养吧,好好吃药,很快就能好的。”   家督已经走上前,弯身把阿悬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等重新接触到外头的阳光,阿悬才如蒙大赦,她抓着家督的衣服,脑袋一阵阵发晕,而那只手也在发颤。   今天这一次和朱乃的见面,实在是太掉san了。   那种自骨髓爬出来的毛骨悚然,在接触到朱乃的肚子时候达到了巅峰。   阿悬的心脏跳得很快,不知道第几次思考自己的处境,未来的走向。   朱乃的肚子不正常,这是一定的。   难道她拿的是什么妖怪剧本?朱乃肚子里怀了个火焰暴暴龙?   阿悬胡思乱想着。   好消息是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家督都没有带阿悬去见朱乃。   他也没有限制阿悬的消息,侍女会和她说朱乃夫人如何如何。   说因为怀的双生子,朱乃夫人要早些生产,估计着就是下个月了。   朱乃夫人的状态不太好,但是医师都说朱乃夫人的身体非常强壮。   已经不是健康了,是强壮。   阿悬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按那日看见的朱乃来算,这样的憔悴,身体十分强壮,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整个继国府都在等朱乃夫人生产那日到来。   阿悬也不例外,她几乎是掰着手指头去算日子,照顾她的医师有时候会去给朱乃把脉,对她也没有隐瞒,说朱乃就是这几天了。   而在这些等待的时间里,某一日,侍女告诉阿悬,府上来了几个和尚,有延历寺的和尚,有兴福寺的和尚,有东大寺的和尚,还有本愿寺的和尚。   再有,就是不知道哪处小寺庙的和尚了。   这些和尚和家督说了半天话,谁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但听说是家督请来的。   阿悬有些奇怪,虽然她这个老爹也算信佛,但这样的事情以前可从没听说过。   换做是朱乃请来的,她倒还相信几分。   她正想再问些细节,一个小侍女急急忙忙跑来,说夫人发动了。   服侍阿悬的侍女叫小村,小村表情大变,正打算往外走时候,阿悬喊停了。   阿悬微微吸了一口气,说:“等父亲大人过来再说吧。”   小村一愣,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差点犯了忌讳后,脸色发白,但还是打发了小侍女,让她回后院打下手。   家督那边肯定也是第一时间接到消息的,但阿悬一直等到傍晚,才等来家督。   他身边跟着几个人,阿悬打量了一下,不是和尚,看着貌似是继国的家臣,还是家督的心腹。   她又被抱了起来,这次是去后院。   朱乃已经生了差不多五个小时了。   当阿悬看着那些个家臣也进了后院的时候,心中骂了一句这老爹发神经。   后院是什么地方,怎么是家臣可以踏入的。   家督却带着那几人,一路到了产房外。   阿悬被侍女交给了其中一个家臣抱着,她的嘴角抽了抽,实在是看不懂这个战国teenager又在发什么疯。   那家臣看起来二十来岁,动作十分生疏,小心翼翼地托着阿悬。   阿悬怕自己摔了,也主动抱着这人脖子,扫了一眼,视线停住。   这家臣的颜值和战国teenager有的一拼啊。   产房外寂静蔓延,家臣忍不住低头打量阿悬,心中吃惊这位大姬竟然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时不时传出痛呼的产房。   外头夜幕彻底降临,月上柳梢的时候,终于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声。   家督紧绷的肩膀稍稍松懈了些,但眼神仍然冷的吓人,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有报喜的说话声,却很快打住。   他没有听见第二道啼哭声。   家督的眼神变化,难道第二个孩子胎死腹中了?那再好不过,免得他的名声受累。   产房门最后还是打开了,两个侍女脸色煞白,带着一身的血气,怀里都抱着襁褓,小步走出来。   几个家臣默契地转过头,不敢去看产房。   “家主大人……是,是双生子。”   侍女的声音细如蚊呐。   家督皱眉,那襁褓被盖上,但还能听见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侍女稳稳抱着。   他自然是先去看了那个会啼哭的孩子。   掀开布片仔细看了看,家督的表情缓了些,那是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孩子,哭得满脸涨红。   很快,他看向了另一个襁褓。   “死胎?”   他没过去,只是发出了简短的疑问。   侍女颤抖着声音:“小,小少爷,生下来就不会啼哭。”   她话语刚落,家督就快步上前,一把掀开了襁褓。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婴儿平静诡异的眼眸,以及额头上那大片刺目的火焰胎记。   屋内屋外的下人纷纷跪了一地,气氛在这一刻抵达冰点,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第8章 流落的耳坠:派发新任务   家臣避过身去,阿悬却是把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一脸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一幕。   没有人说话,等待着家督的指令。   抱着阿悬的家臣身量不小,阿悬能看清那一角襁褓,也能看见那遍布诡异纹路的肌肤……更让她心头一跳的是,婴儿那平静的眼眸。   这不对劲。   这肯定不对劲。   阿悬有些头皮发麻,忍不住扯了扯家臣的衣服,家臣顿了顿,抬掌安抚性地拍了下她的脊背。   终于,家督的声音响起,竟也是冰冷的平静。   “带下去,处置了。”   处置意味着什么,在场没人不清楚。   下人们煞白了脸,抱着襁褓的侍女的身体颤抖得厉害,产房门还敞开着,里头的下人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收拾的动作丝毫不敢发出声音。   家督竟然能狠心亲手杀死刚出生的儿子,实在让人惊惧,但这段日子府上的人也不是没听到风声……关于双生子的诅咒,关于那些和尚的谶语,还有家主异样的举动,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一二。   只不过都在瞒着朱乃而已。   不管心中如何想,家督一下令,身后就有家臣上前,想要带走襁褓。   但产房内的安静被一道沙哑尖锐的声音打破:“我的孩子——”   家督没反应过来,里头的下人一个激灵,然而朱乃竟就如此爬起身,脚步踉跄冲出去。   她的眼眸死死盯着那没有声息的襁褓,表情十分吓人。   下人忙上前扯住了朱乃的胳膊,她们不敢用力,朱乃刚刚生产完,身体正是虚弱,要是因为她们的拉扯有个好歹,她们全家都得死。   几个人拉着,朱乃还是被困住了脚步,挣扎的动作丝毫不见减弱。   家督回过神,转身看向朱乃。   他背着阿悬,阿悬看不清家督的神色,只是看着朱乃的表情极其恐怖。   “放开我!”   “朱乃!”   家督发出一声暴喝,周遭霎时间安静下来,朱乃的胸口起伏,也盯着这个自己曾经爱到骨子里的男子。   自从她有了腹中两个孩子后,他就变得陌生了。   那可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竟然狠心处死!   朱乃的手在颤抖。   “你早就打算处死我的孩子了,你还特地带他们来见证,是吗?”   家督没有说话。   他转头,给了家臣一个眼神。   朱乃目睹这一幕,当即暴起,竟然挣脱了那几个拉着她的侍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生生扯住了家督的衣服。   她生产完还没有陷入昏迷,侍女也低声告诉了她具体情况,此时此刻,她只想保住自己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孩子。   “他已经是忌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影响继承人的地位,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   她的声音沙哑无比,和阿悬记忆中的温声软语完全对不上。   “大姬,阿悬,你为什么不为你弟弟说话?”朱乃煞红的眼睛看见了被家臣抱着的阿悬,脱口而出,只是因为愤怒,她说话的气力不足,显得有些凄厉。   阿悬:“!”   她还是个孩子不要diss她啊!   “够了!”   家督忍无可忍,他不敢想象今日这场闹剧传出去会对他名声造成多大的拖累,还有阿悬,如果被生母指责不爱护弟弟,还会有人借此生事。   朱乃真是疯了……家督心中再没有半点柔情,阴森森地盯着面前的朱乃,开口缓缓道:“好啊,好,他就交给你抚养,能养大就送去寺院,死了就找个地方葬了,免得你心心念念!”   对于家督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要不是因为这个孩子看着是个哑巴,他一定会杀了这个孩子。   他在乎的又岂止是日后可能会发生的家督之战,生有胎记,口不能言,不是忌子是什么,忌子,可是要给继国带来不幸的。   但当务之急,是继国的主母不能是个疯子。   一瞬间,家督的脑海中闪过种种,完成了最后的权衡。   他扯开了朱乃的手,力气极大,就是朱乃也没挡得住,退后踉跄,好在侍女扶住了她。   “走吧。”   家督转身,扫了一眼其他几个家臣。   家臣们低头,默契地跟上了家督的脚步,没有再回头去看身后的场景。   等走出后院,抱着阿悬的家臣迟疑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询问家督:“阿悬小姐今夜恐怕受了惊吓……”   家督脚步不停,轻描淡写道:“回去让医师开点安神的药,睡下就好了。”   家臣闭了嘴,没再言语,   阿悬也没吱声,她现在只想保住自己,还是不要惹这个神经病老爹生气好了。   大概是阿悬的乖顺让人误以为她是被惊吓到了,等阿悬回到自己的院子,还没待两分钟就有医师过来,然后就是下人去熬药。   医师信誓旦旦说是适合小孩喝的安神药,但是药三分毒,阿悬不想祸害自己脆弱的身体。   不过今夜这一幕,确实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冲击,她草草抿了两口就去睡觉了。   总得让医师老头给战国teenager一个交代,不然医师老头也要倒霉。   阿悬在心中默默为自己的善良点了个赞。   接下来的数日,后院却没有传出来别的消息,阿悬让小村去打听也无济于事。   继国夫妇目前处于冷战阶段。   阿悬趁着这些天仔细思考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首先就是那个见鬼的诅咒。   但那个诅咒看起来也挺有道理的,阿悬不懂历史,不好说什么。   她在着重思考爹妈的状态。   很诡异,非同一般的诡异,难道是因为都是大家族出身所以都有点毛病吗?   阿悬难以形容那种感觉,按道理说家督待在这个位置四五年了,脾气也该有所收敛,她怎么瞧着一发不可收拾了?   真害怕继国家业也被他霍霍完。   还有家督对朱乃的态度也有些奇怪,阿悬努力回忆了一下,印象中几次争执,貌似都是因为朱乃设置的佛堂……是叫佛堂吧?她也不懂,干脆就这么叫着。   那个小佛堂在后院住宅的中心地带,怎么说呢,阿悬的卧室出门爬上个十分钟就能溜达到小佛堂,要命的是里面不怎么通风。   家督让朱乃把小佛堂搬去前院,或者直接搬出继国家,但是朱乃拒绝了。   是后来再度有孕,才松口把小佛堂搬走,不过只是搬到后院的其他院子里。   总比之前好,之前相当于一厅三室还塞个佛堂。   而且在发现是双生子后,朱乃似乎念经的次数变多了,每日都要去小佛堂。   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阿悬勉强拼出了事情的部分面目。   家督不许朱乃去佛堂,一开始也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考虑,但朱乃笃信佛教,觉得要每日礼佛,佛祖才会庇护肚子里的孩子。   后面这番话她是听小村说的,小村是听其他下人说的。   然后是家督突然带她去了延历寺——阿悬终于知道了那个寺庙叫什么名字了。   那天之前,家督似乎还和朱乃吵架了。   年轻人吵起来不管不顾的,朱乃孕期本就敏感,刚起了个头阿悬就被抱走了,也不知道他们争吵了什么。   朱乃愈发偏激起来。   她的肚子大得吓人,起身坐下都要几个侍女搀扶,却还坚持去佛堂礼佛。   她又把佛堂搬回来了。   这些是阿悬生病时候的事情。   再后来就是府上来了几个和尚,给出了奇怪的谶语。   阿悬觉得那些人是装神弄鬼的,在听说继国家很可能出现双生子后特地上门哄骗战国teenager。   但没办法,家督现在看来不说全信,也信了七八分。   阿悬在想,她还能不能回到后院住,家督真的会把她安排在这里直到长大吗?   她还没想出个结果,一天,小村急急忙忙地跑来,凑到她身边,说道:“家主大人发了大火,从后院把严胜少爷抱走了。”   阿悬惊愕,这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严胜,是家督给长子取的名字,这是自双胞胎出生以来,家督对双胞胎唯一的反应。   另一个孩子自然没有姓名。   小村咽了咽口水,声线压抑不住地颤抖:“听说,听说,是夫人对严胜少爷不闻不问,只照顾小少爷……被下面的婆子告到家主大人面前了。”   阿悬还没做出反应,外头一阵嘈杂,小村赶忙做出一副照顾阿悬玩玩具的样子。   好在这边没有被打扰,外头吵吵嚷嚷的,来了不少人。   阿悬听见了家督的怒喝和斥责,还有告饶声。   当夜,阿悬的大弟住进了这座少主院子,就在阿悬的隔壁。   家督还顺道看了一眼她,表情阴晴不定,最后勉强扯出个笑容,说:“阿悬也要好好照顾弟弟……他可是你的亲弟弟。”   阿悬:“……”   对着一个不到一米的小孩说这话,她这老爹真是失心疯了。   即便如此,阿悬还是去看了刚出生没一个月的弟弟。   这么折腾,她真的害怕这个大弟一个不小心就夭折了,小孩子多脆弱啊,虽然不知道在后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从这抱着搬来搬去的,很难不想到最坏的局面。   躺在被褥间的婴儿全身皱红,眯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感觉到有人靠近,他也不吵闹,只挥了挥脆弱的手臂。   阿悬趴在大弟身边,戳了戳他的脸颊,没敢用力。   有家督和朱乃的基因,大弟不会丑到哪里去的。   她有些不着边际地想着,下一秒,手指就被什么抓住了。   阿悬回过神,微微睁大眼,发现大弟竟然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悬在半空的指尖。 第9章 苏醒的鬼王:黑死牟苏醒   阿悬并不知道缘一内心的想法,她的想法很简单。   第一那确实是朱乃的遗物,不管她自己对朱乃是个什么看法,这兄弟俩对朱乃的滤镜那是一个比一个深厚。   把那个耳坠拿回来,也算个安全物了,至少日后有什么矛盾,把耳坠拿出来打打感情牌卖卖苦肉计,这兄弟俩肯定是先服软的。   第二就是继国家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上。炭吉这个名字,阿悬一听心中就有数了,估计着身份低得很。   先别怪她这么想,阿悬来到这个时代,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这个阶层的人,放在八十年前,她是平常心的,但是放在今日,她对这个阶层的人完全模糊。   她已经被权力浸淫得不成人样了。   而就像是严胜的后代哪怕在家督之战中落败,再经历谋逆失败,阿悬也会派人盯着,记录严胜后代的去向。   现在还没出五代,她不想搞什么血缘上的幺蛾子,其次就是她对于继国家的东西其实占有欲不弱,是继国家的东西就决不能落在别人手上,更别说是朱乃的遗物。   抛开其他不谈,某代家督夫人的遗物也不该落在一个卖炭的手上。   阿悬面上微微笑着,温柔说道:“缘一,路途遥远,你身体可受得住?要不你告诉我个位置,我派人去找。”   缘一面上动容,却还是婉拒了姐姐:“炭吉家在山中,且我也不记得是在什么地方,只有我亲自去一趟才能找到炭吉,姐姐不必担忧,我会平安归来的。”   本来想借机用变鬼旁敲侧击一下缘一的阿悬被噎了一下,不过她没有气馁,把这个话题带过后,继续和缘一怀念过去。   阿悬确实有些事情是比较好奇的。   比如说,缘一在离开家之后去了哪里,又怎么变成了呼吸剑士。   “我记得我那时候可教过你,出门在外得带够钱财,我还教你识了很多字,你要是去寺院里跟着和尚们学习,日后也有一技之长谋生。”   虽然书生在乱世无用,但阿悬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是文盲,更何况当时京畿是乱,各大寺院自成一派,也就是说内部还是安全的。   当个有文化的和尚,给大家抄抄经书什么的,大和尚们不会为难缘一。   “你去了寺院吗?我听老……父亲说没找到你。”   缘一呆呆地看着阿悬,似乎在回忆当年的事情。   好半晌,他才慢吞吞说:“我不想被送去寺院。”   阿悬“诶”了一声:“竟然是这样吗?缘一不愿意去寺院是因为什么?”   缘一盯着阿悬,半天也没吱声。   阿悬又继续说道:“母亲大人其实已经给你看好了寺院,就在咱们家不远处的,那寺院在居城附近,倒是安全,我也去打听了一下。”   变成鬼之后,阿悬久违的话痨属性觉醒,加上越说记忆越清晰,她非常来劲。   张嘴就把那个寺院的菜谱还有日常活动告诉了缘一。   那寺院其实也不是正经寺院,相当于继国家的私人寺院,那时候的和尚也不太守规矩,成天吃点肉喝点酒不奇怪。   因为是继国家的寺院,和尚们不能干寻花问柳的事情,其他不能干的基本全干了。   缘一去了寺院倒也不是天天苦修的,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早上九点起做个马虎的健身操,然后去念念经,中午十二点吃饭,吃完饭后散步,然后午睡。   午后是娱乐时间,可以去浇浇花,除除草,看看书,还有各种娱乐设施,琴啊筝啊茶具啊什么的应有尽有。   晚餐在傍晚前,之后就是晚课,晚课一个小时结束,剩下的时间随便他安排。   那寺院也不只是接受缘一这种身份的,其他家族也会送一些身份敏感的孩子去出家。   缘一听着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寺院生活,表情呆滞。   但是他行走在外六十年,对于寺院的乱象也不是没有察觉。   ……啊,竟然是这样吗?   阿悬说完后,还有些意犹未尽,道:“我好些孩子都想去寺院呆呢,那好歹有继国家庇护,日子过得还舒坦,换做真流放去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才叫苦。”   “对了,缘一,你离开家之后去哪里了?”   缘一沉默,片刻后才说:“我在乡下生活……每天下地干活,还有打猎……”   阿悬张大嘴巴,虽然心中有些猜测,但她没想过真是这样的。   “呃……没想到缘一还挺喜欢干农活……哈哈……”   “虽然生活不如在家时候,但是那时候我的内心很平静。”缘一长出了一口气,对于那时候的记忆竟然没有什么印象,想来他的内心是相当的平静。   阿悬想了想,也点头:“你高兴就好。”   她还想着小时候教过缘一怎么照顾自己,缘一跑路后,按照那股子牛劲也能过得有声有色的吧?   “缘一是忌子,会带来不幸,离开家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缘一又说道,这次他的语气认真了些许,显然是真的这么认为的。   阿悬又有了挠头的冲动,她思索了片刻:“那你在外头的时候,是住在哪里呢?”   缘一:“我妻子家里。”   阿悬:“你不是说……咳咳,没什么,缘一有地方住就好,姐姐就放心了。”   她掐了自己一把,免得自己又往外秃噜什么不该说的。   说了这么久,外头渐渐晦暗下来,系统提醒了她一句:【严胜快醒了。】   系统的电子音刚落,缘一就转过了脑袋,看向了安静躺在一边的黑死牟。   他也开口说道:“兄长大人似乎要醒了。”   阿悬起身,凑了过去,在缘一震惊的眼神中,伸手掐了一把弟弟的脸颊。   现在她身上没有半点此前见到的从容优雅,反而是浑然天成的活泼。   “快醒醒,严胜——”   黑死牟是被年轻女子欢快的呼喊唤醒的。   他有些茫然,体内磅礴的力量和过去完全无法比较,他脑中思绪还没来得及理顺,就听见了一道熟悉而久远的声音。   是……姐姐。   昏暗的室内只在角落点了一盏灯,但是黑暗对于鬼王来说如同无物,他睁开眼,身体还有些沉重,但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言笑晏晏的脸庞。   人类在变成恶鬼后,容貌多多少少会发生一些变化,低等级的小鬼就不必说,只有资质很好的食人鬼才能最大限度保留人类时期的容貌。   但是眼前的妙龄女子,和人类时期别无二致。   她身上几乎看不出鬼化的痕迹,若不是血液中散发的联系,黑死牟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了地狱,踏入了过去的轮回。   那些岁月留下的雍容气度,也随着青春的再现而被收起,坐在他身侧的女子姿态随意,仿佛回到了六十多年前,他还是继国家督的午后,阿悬姐姐回到居城看望他,姐弟俩随意地在和室内聊天。   阿悬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这样的闲适,反倒是衬得他十分别扭,但十多年的礼仪已经刻在了骨子里,他也无法改变。   黑死牟怔怔地看着阿悬,敏锐的五感此刻却收纳不进半分语言。   晦暗的室内,被阴影笼罩的一侧脸颊,他的眼尾滑落一滴泪,没入发丝之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鬼王,取代了曾经的无惨大人。   食人鬼死了许多,不过只要他想,就能制造更多的鬼。   这倒是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不自觉地窥探到了阿悬姐姐的记忆和情感。   记忆中的继国家,本来已经模糊,但是人类的大脑还是将其好好保存了起来,灵魂忘却的过去,却镌刻在了肉.体之中。   小时候,他一心想要父亲大人承认自己,想要母亲大人多关爱自己,虽然常常不如意,甚至遭受虐待——阿悬告诉他那是虐待,但还有阿悬姐姐安慰他。   那时候,他其实会忍不住想,阿悬姐姐难道一点也不在意父亲母亲吗?   他应该和阿悬姐姐一样,一位合格的继承者,确实不该带有太多的私人情感。   可是他总做不到。   他想要的太多,他就什么也得不到。   而窥探到的,尽管不是全面的,属于阿悬的记忆,却不是这么一回事。   黑死牟闭了闭眼,侧头看向阿悬,声音缓缓:“我没事了,姐姐。”   阿悬微微蹙起眉,刚才严胜的失态她没错过,但是严胜现在显然不想说……她碰了碰弟弟的手,笑道:“我先带缘一出去吧,缘一还没用餐呢。”   从黑死牟醒来就眼巴巴看着的缘一,自始至终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不是他不想说,只是他直觉,要是他说了什么话,兄长大人的心情会更糟糕。   而目送着阿悬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缘一离开后,黑死牟才坐起身,他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垂在地上,他一手按在地面,手背青筋暴起。   他垂着眼,心中万般滋味都有。   最后化作一道叹息。   当年给姐姐送去的急信,是正确的。   姐姐才是最合适那个位置的人,无论是他还是缘一,其实都是姐姐手上最尖锐的弯刀才是。   当年种种错处,也不知如今能弥补几分。   他有些恍惚地想道。 第10章 糟糕的滤镜:糟糕的小弟   阿悬重新变回了八十多岁老太太的模样,带着缘一去找下人。   她身边侍奉的侍女发现消失了四天的老太太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如释重负,听着阿悬的吩咐热泪盈眶。   尽管忠心耿耿,但是一连三四日不许人打扰,谁心里不犯嘀咕。   今天听到那个老爷爷回到了天悬殿,天悬殿的下人都猜测老太太要出来了,现在看着老太太精神头十分不错的样子,侍女心中欣喜,忙不迭应声下去准备了。   回廊下只剩下阿悬和缘一。   缘一没怎么犹豫就把心中的疑惑说出口了:“兄长大人为何心绪不佳?”   阿悬相信系统的能力,但是作为严胜手底下的鬼,哪怕不是严胜主动的,但多多少少都会不自觉窥视到自己的记忆,这个阿悬可以接受。   她想,严胜大概是看见了她的记忆才心绪起伏这么大。   没准还有当时的心声……阿悬小时候没少在心里吐槽。   严胜对那对父母的滤镜可不小,缘一可能对老登没什么感觉,但对朱乃的滤镜也是十分的深厚。   作为两个人姐姐的阿悬,冷眼看着这个家庭。   眼神闪烁了一下,阿悬微微笑道:“缘一没觉察吗?严胜已经变成了新的鬼王,鬼王掌控所有食人鬼,严胜应该是一时间难以接受。”   缘一沉默,他不是没发现兄长大人身上的力量不可同日而语。   他忽然想起来,去杀了鬼舞辻无惨这件事情,他没有和兄长大人说。   心中多了几分忐忑,缘一有些担心兄长会怪罪于他。   不过兄长大人竟然成为了新的鬼王吗?缘一苍老的脸上掩藏不住忧愁,他不知道自己的使命是否就此结束,他并不愿意杀死兄长大人。   阿悬看了一眼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领着他往别的屋子去了。   吩咐下人好生照顾缘一后,阿悬才折返回到严胜所在的屋子。   屋内还是晦暗,只有一点灯火,黑死牟的身影很高大,坐在黑暗中,发觉阿悬到来后才抬起头。   “严胜都看见了我的记忆吗?”阿悬摆摆手,又恢复成了年轻的模样,姿态随意地坐在了黑死牟的对面。   黑死牟顿了顿,才小声说道:“只有小时候的,我察觉的时候,就打断了窥探。”   但即便只是小时候的记忆,也足以让他心神震颤了。   阿悬看着他,新生的鬼王坐在阴影之中,眉眼低垂,几乎要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有那张脸庞,一如当年家督时候的俊美。   “姐姐大人。”   “嗯。”   “我一直……在嫉妒着缘一。”   黑死牟抬起头,眼神平静,说出这个已经让他麻木的事实。   在看见阿悬的记忆后,那阵浓烈的嫉妒和不甘,不可控制地变成了深深的无力和茫然。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优秀,剑术不如缘一,所以一直得不到母亲的关爱,得不到父亲的承认。   可是,他所看见的,属于阿悬的记忆里,他一开始就是不被期待出生的。   因为他们是双生子,在一切未尘埃落定以前,他,还有缘一,其实都是不被期待出生的。   他的呼吸有些颤抖,却还是能保持面上的平静,看着坐在对面的姐姐。   阿悬有些怔愣,很快,她的表情认真了许多,对眼前的弟弟说道:“虽然这个事情你很早以前就对我说过了,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严胜,我的答案只有一个。”   “无论是因为什么而前进,你都在前进,你在追寻的真的只是缘一吗?”   “你在追寻的,是武士道的尽头,是至高无上的剑术,你生命未曾燃尽的一日,你绝不会停下脚步。”   “不是吗?”   阿悬的反问让黑死牟沉默下来,他还是想反驳一下姐姐,他想说缘一的存在就代表了人类所能抵达的武士道至高巅峰。   但是他觉得这话要是说出口,姐姐会生气。   黑死牟想得没错,不过他算错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不说,阿悬也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阿悬很是无语:“你也别纠结缘一的事情了,缘一那种天赋是拿什么换的你看不出来吗?”   黑死牟一愣,茫然地看向姐姐。   “缘一一看就是脑子不太够用啊,你的天赋不差,脑子更不差,这点事情你都想不明白?”   “……缘一不是这样的人。”黑死牟沉默,然后认真说道。   拥有那样的剑术,还有先天的通透和斑纹,乃至呼吸剑法都是缘一所创,缘一完全是神之子啊。   阿悬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第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位自己六十多年没见的大弟。   不对啊,当年一别也没见严胜对缘一的滤镜这么深厚啊,当年严胜跑路后都发生什么事情了?   虽然缘一老掉牙了都能一刀秒了严胜的前上司这件事情确实超标了点,但是阿悬怎么看都觉得缘一是把智力全点在力量上了。   诶,也不对,缘一这家伙打小就是个bug,光是他这持续八十多年的高热,还能和人正常交流的确是天赋异禀了。   其实缘一是有智商的,只是智商在填高烧带来的痴呆,所以显得整个人呆呆笨笨的。   阿悬一直笃信自己的猜测。   但是有些话没法对严胜说,所以阿悬思考了片刻,换了种说辞:“你觉得你能理解缘一的行为吗?”   黑死牟:“……”   沉默就是拒绝。   不过没等阿悬继续说话,黑死牟就忍不住问道:”姐姐大人为何对缘一的偏见如此之深……”   阿悬脸上的无语太明显,黑死牟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在阿悬看来,至少在童年时期,这个先天残疾的弟弟是需要关爱的,不管是出于面子上好看,还是真心实意的,她都会做得尽善尽美。   缘一小时候确实对她亲近,朱乃才松口让她去后院和缘一一起玩。   前面几年缘一太小了看不出来,只能感觉到他的反应很迟钝,总是抱着玩具呆呆地看着阿悬玩耍。   到了六七岁的时候,朱乃教缘一启蒙识字也有一段时间了,但是缘一的进展堪忧。   严胜也爱偷偷跑去找缘一玩,那会儿缘一没住在朱乃身边,而是在一处院子里的三叠间,兄弟俩天然的亲近下,缘一跟开了智一样——当然不是说他学习突飞猛进了。   缘一变得贪玩了,终于get到了各种小孩子的娱乐了。   一三五阿悬带他放风筝,二四六严胜带他玩双六,周日缘一要去朱乃那里,隔周就是换着来。   朱乃让阿悬去教缘一识字,阿悬想了想,别看缘一是小弟,他可是和严胜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看严胜现在的进度,再看缘一现在的进度……也不怪朱乃着急。   再说了,阿悬也觉得笨鸟先飞是对的,虽然缘一现在飞有点晚了,但那也是和严胜对比!咱不能和被鸡娃的严胜比,要比就和外面的小孩比!   总之,阿悬一口答应了,从此开始了痛苦的教学生涯。   往往是耗上一个下午,缘一还在歪歪扭扭地写着大字,写两个就要抬头希冀地看向阿悬,希望阿悬带他出去玩。   阿悬冷漠以对:“缘一,你今天必须把大字写完!”   缘一失落地低头,趴在桌子上继续歪歪扭扭地写……阿悬总怀疑那是画出来的大字。   写完大字后,阿悬还得带着缘一学习生活技能。   那时候还没有后面的事情,大家都默认缘一十岁的时候会被送去寺院,寺院可没有朱乃照顾,缘一还是早些学会照顾自己比较好。   阿悬教缘一梳头,还喜滋滋地拿了好几把梳子给缘一,问他喜欢哪一把,缘一随便指了其中一把。   梳头,太简单了,阿悬演示了一下就扭头去收拾缘一写完的大字。   也就是转个头的功夫,再回头的时候,缘一的脑袋上挂满了梳子。   阿悬:“……?”   为了奖励缘一,阿悬给他送了好几件裙子。 第11章 聪明的大弟:峥嵘的过去   “你真的有看我的记忆吗?”   阿悬忍不住质疑,“你没看见缘一是怎么做的吗?”   黑死牟辩解:“缘一年幼,贪玩些也不足为奇。”   阿悬的额角跳了跳,缘一的行为确实可以用一个寻常小孩来解释,但严胜这厮刚才还说什么来着,现在倒是双标起来了。   她话说早了,严胜的行为也是捉摸不透的那个,这兄弟俩真不愧是一个娘胎出来的。   阿悬隐约有一种被这兄弟俩戏耍的感觉……   深吸了一口气,阿悬见弟弟正襟危坐在对面,还是提起了正事。   “我想把缘一变成鬼。”   黑死牟瞳孔一缩,竟是张嘴就拒绝了:“不可。”   门外凉风阵阵,月光透不入,日光照不进,只有一点烛火微微摇晃,照映着阿悬的脸庞。   她坐在这微不足道的烛光里,神色平静,甚至稍压低了眉眼:“严胜,我的大业,我们的大业,需要缘一。”   “人生八十余载,我能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光,和缘一所相处的时光太短。”   黑死牟没有说话,沉默地坐在阴影中。   阿悬明白弟弟的抗拒,也明白严胜对缘一有心结,他的心绪太复杂,对缘一的情感也太复杂,有时候就连阿悬都难以揣摩他的心思。   说出这个决定的时候,阿悬也知道严胜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眼看着第一张感情牌没用,阿悬也沉默下来,姐弟俩相对而坐,阿悬的姿态重新调整了一下,如今对坐的两道身影,不像是家人,倒像是两位大名对峙。   作为食人鬼体系中的下位者,阿悬是没有资格窥探严胜的记忆的。   但是她变成鬼以后,对于过去的记忆愈发清晰起来,所以她在飞速思考着怎么打开弟弟的心结。   心结不能一时半会了解,但总得要有个突破口。   剑术……力量……缘一的寿命……   为什么要把缘一变成鬼?阿悬只简单地思考过这个问题,最本质上的原因就是缘一太强了,如果有缘一在,她一统天下的大业难度会大大降低。   至于其他更复杂的原因,暂且不提。   她确实没良心,弟弟要死了都想着压榨弟弟,但是真要往大了说,缘一要是变成鬼,帮助她一统天下,提前结束战国乱世,那么又有成千上万的人类免于战争带来的苦难。   从大义上来看确实如此,从私情上看,她希望缘一留在身边,毕竟缘一也是她的弟弟。   但这些对于严胜来说,作用不大。   这些是有利于阿悬的,而不是关乎严胜的。   所以——   阿悬抬眼,忽然说道:“严胜终其一生都在追寻最强大的剑术境界,你说缘一代表了那个境界,对吗?”   黑死牟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颔首。   阿悬微笑,一针见血:“缘一若是死了,你怎么知道自己胜过他呢?”   此话不亚于平地惊雷,黑死牟霎时间呆在了原地,他的大脑因为阿悬的这句话急速运转,短短几分钟内,他把自己出生到现在的事情全思考了一遍,最后发现阿悬说的是对的。   这个想法让他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对,没错,缘一要是死了,他所追求的呼吸剑法,现如今因为他变成了鬼王,已经有新的突破,缘一要是死了,那将如何试验?   食人鬼的体系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可以察觉出姐姐大人的力量很强,可是他不能对姐姐大人刀剑相向。   黑死牟闭了闭眼,虽然不知道无惨大人是如何死去的,但是想到缘一消失的这几日,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即便无惨大人身体虚弱无比,可也是鬼王,缘一已经衰老到了这种地步,还是可以在短短几日内找到无惨大人的藏身之地并将无惨大人击杀。   哪怕是岁月,也没有苛待这位神之子吗?   他又想到缘一要是变成食人鬼,那缘一的力量还会增长……不,先别管这些,当务之急是让缘一活着,他的剑术,还需要缘一来验证。   要是他能够打败变成鬼的缘一,那岂不是——   黑死牟想明白了,抬起头时候眼神坚定起来。   “我明白姐姐大人的用心良苦了。”他有些羞愧,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姐姐对他的关心,非要姐姐挑明了他才想到这一层,实在是……唉。   阿悬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虽然不知道大弟脑补了什么,反正她的目的达到了,至于劝说缘一什么的,大弟还是在一边看着吧。   看缘一那样子估计是没考虑过变成鬼,想来还有的磨啊……得好好考虑怎么劝说缘一了。   缘一在意的东西不多,阿悬思来想去,都觉得是家人。   血脉亲情,这是缘一无法圆满的。   不过也许还会有其他,阿悬不知道严胜在离家到变成鬼的那几年里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缘一在离开家的七十多年里经历了什么,对症下药有些难度。   她长出一口气,现在还拜托了缘一去把日纹耳坠拿回来,缘一既然答应了,估计一时半会的也死不了。   那么在这段时间里,她得去安排自己的新身份,还有让兄弟俩名正言顺地进入继国幕府政所体系。   严胜可以参政,可以领兵,可以上阵,缘一这脑子不太行,三条就只能干最后一条,她得动用手上的权力,重新组建一支队伍才行。   要干的事情不少,阿悬看着严胜也需要独处,干脆起身离开了。   这边的院子她下了命令不许人靠近,隔壁院子就是缘一的住所,而她的住所其实还有些远。   现在是夜里,阿悬走出院子,重新变成了老太太模样,回到自己的住处。   她连夜召集了手下,大书房内灯火点了一夜。   阿悬能活这么久,手下也换了好几批,现在都些四五十岁的老人,放在幕府中都是老资历了,还有些年轻人,就是连义胜也不知道他们是阿悬的人。   幕府的那些官员,有半数是阿悬的人。   阿悬这个人比较欠,她人没死,就要把权力死死握在手里,义胜的老爹烦她不是没有理由的,谁也不想坐上大将军之位了还有个老祖母压制着。   放权,明面上当然得放啦,不然有些老东西喜欢指指点点,阿悬也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受损。   而现在,年近九十的老关白突然宣布要重回权力中心,手底下一群能当孙子的心腹家臣面面相觑,忍不住质疑老太太是不是认真的。   他们心里还在犯嘀咕的时候,阿悬又笑眯眯地宣布了下一个消息。   “我已经选好继承人了,在我死后,她会接替我的一切。”   “我明白大家心里想什么,但是希望在我死后,大家的想法能够付诸实践,否则休要怪我心狠手辣。”   老太太的声音沉缓,带着数十年来身处高位的威压。   继承人意味着什么,当然不是指义胜,而是继承阿悬现在手上一切权力的人。   座下家臣心思再如何活泛,现在阿悬还活着,他们绝不敢造次。   阿悬手上是有军队的,这也是她能够屹立不倒的根本原因,在这个乱世,幕府中要有拥趸,军队中要有自己的势力,声望就更不必说,活了八十多年的阿悬,权势虽然不比巅峰时期,却也占了现在京畿各势力中的大头。   现在,她要组建一支新的队伍,一支绝对精锐的队伍。   缘一的呼吸剑法很厉害,弊端也太明显,但阿悬认为那是要对战食人鬼才会屡屡突破人类身体极限,从而诱发斑纹。   只是人类之间的作战,呼吸剑士的出现无异于战力碾压。   阿悬手上现有的军队,除去骑兵队伍,就是火枪队伍。   这个时代,放眼全球,最强大的兵种无外乎几种,而阿悬为了坐稳自己的位置,十多年来苦心经营后者。   织田信长桶狭间一战名扬天下,再到如今的势不可挡,和手上的热武器脱不了干系。   阿悬不蠢,相反,阿悬还鸡贼,她知道传教士不仅仅会在一处登陆,所以她要提前拿到火药枪支的制作图纸。   在织田信长还在研究枪支的时候,阿悬就在组织自己的热武器军队了。   按照她现在缩水的势力,这支队伍也不过八百人,但八百人已经是个很不容小觑的数字,阿悬自信出动这支队伍,胜率能高达八成。   剩下两成交给天命。   冷兵器时代,热武器的降临无异于降维碾压,而倘若能把呼吸剑法的训练技巧运用在她的骑兵队伍上,那她手上就将拥有两大杀器。   天将亮的时候,一群家臣陆续离开了天悬殿。   阿悬重新进入权力中心,阿悬已经敲定甚至已经在秘密培养继承人,这都不算什么了,更让这些老资历震惊的是,阿悬貌似在筹谋对北用兵。   东海道打得鸡飞狗跳,北陆道也不妨多让,可总有几个人是格外引人注目的。   老牌大名武田家,上杉家,前者有“甲斐之虎”武田信玄,后者有“越后之龙”上杉谦信。   新起之秀织田信长更是势不可挡,桶狭间之战天下扬名,按照现在织田信长的势力,恐怕已经在谋划上洛了。   没有征夷大将军号召,一般大名本来是不能上洛的。   可惜当年阿悬开了个好头。   六十多年前,阿悬和手下一拍即合,里应外合,不由分说,连夜攻破山城,把当时的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澄干死了。   三日内,足利家几乎全族赶尽杀绝,至此室町幕府惨烈谢幕。   继国幕府时代,踩着满地血腥,由阿悬亲手劈杀出一道通天路。 第12章 复出的老太:不妙的局势   说服了严胜,初步搞定了复出的事情,接下来就是缘一了。   缘一还要去拿耳坠……阿悬原本想着早些解决了事,未免夜长梦多,但是她又担心缘一去一趟外面回来,先前说好的又反悔,届时再说服一遍就难了。   可是变成鬼后到底行动不便。   阿悬很是纠结。   系统看不下去了:【你这么为他考虑做什么?他就算是变成鬼,也没有东西能奈何得了他吧,只是早回来晚回来的区别!】   阿悬犹犹豫豫:“要不先让他们缓和一下关系再说?”   系统:【黑死牟现在没对继国缘一动手很大一部分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阿悬皱眉:“你怎么能这么说严胜,严胜怎么可能会对缘一动手。”   系统:【……】   【我看你们三个都没救了。】   就算不对继国缘一动手,能和继国缘一待在同一屋檐下,还不是因为阿悬。   阿悬权当系统在放屁。   连夜召见了许多家臣的事情,哪怕是极为低调,也不可能半点风声都透不出。   更何况阿悬也没藏着掖着。   义胜接到消息的时候心凉了半截,但还是在结束每日的会议后前往天悬殿拜访阿悬。   和过去不同,他被带到了一处不见天光的屋子内,随着越走越深,义胜忍不住有些害怕阿悬是不是看他不顺眼,要干脆在这里把他杀了然后扶持新的征夷大将军。   好在外头虽然昏暗了点,屋子里点着的灯可不少,亮如白昼,而他也终于见到了数日不见的曾祖母。   八十七岁的老太太端坐在桌子后,身上的衣服没什么花纹,却是继国家独特的紫色,这是数十年前,继国幕府初创时候,天皇所赐,从此成了继国家的专属颜色。   虽然是继国家的专属颜色,但也不是随便一个姓继国的就能穿的。   能穿这种紫色的,除了阿悬这位老祖宗,就是在位的征夷大将军,御台所,及征夷大将军的嫡长子。   义胜的父亲曾经做过宠妾灭妻的事情,义胜小时候,还看见父亲给庶出的弟弟穿这种颜色的衣服,被人告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轻描淡写地吩咐人去处置了弟弟。   老太太还让他父亲亲自去看着。   义胜听说的时候,吓得浑身一哆嗦。   父亲也是如此,一脸惨白地回到家里,然后僵硬着脸庞,拉起他去找老太太请安。   那一日,外头飞雪冷风,一大一小弓着身向高首上的老太太问安。   老太太那会捧着一盏热茶,烟雾氤氲了她的眉眼,义胜什么也看不清,只记得老太太身上的衣裳颜色,是继国家独有的紫色。   比起赏赐给公卿大名们的紫色,继国家的紫色更浓烈一些,如此鲜亮的颜色穿在老太太身上,非但不会显得她年老,反倒是多了一份说不出的凛冽。   外头正是白昼,屋内也亮如白昼,阿悬的脊背挺拔,若非脸上的皱纹,和发丝里的花白,谁也看不出她是一个年逾八十的老人。   义胜敏锐地察觉到,曾祖母的脸上少了许多过去常见的慈祥,她的神色很宁静,可是这份宁静让他感觉到了胆寒。   进入到室内,他不敢掉以轻心,恭恭敬敬地行了拜见长辈的大礼,双膝跪地,额头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声音自胸腔中震出。   “义胜拜见曾祖母大人。”   室外的回廊中,侍女们安静地立着,好似摆件。   阿悬深深地看了一眼义胜,才开口:“起来吧。”   继国义胜稍稍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抬头看向对面的阿悬。   现在两个人的距离和昨夜阿悬面对严胜的时候不同,昨夜是真的相对而坐,现下两个人之间足足有两米的间隔。   今日义胜来这里的目的也很明显,阿悬也懒得废话,只淡淡说道:“明日起政所一切要紧的公务,一并送到天悬殿来吧。”   这话一出,义胜的心凉了半截,没全凉是因为他觉得还有转机。   不过没等他试探两分,阿悬就告诉了他一个更让他惊恐的事情。   “探子来报,织田信长已经在筹谋上洛。”   阿悬盯着跪坐在和室中央的曾孙子,一字一句道:“你准备好迎接他了吗?”   “他已经吞下美浓,不日抵达稻叶山城。”   “美浓失陷,京都还远吗?”   她苍老的声音不似从前的慈和,反而充满了力量和不容置疑。   也就在她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的瞬间,义胜猛地磕头,脑袋在地面上砸出不小的声响,他声音颤抖,音量倒是不小:“曾祖母救我!”   没等来阿悬的回答,义胜不敢抬头,还在颤巍巍地说道:“织田信长没有大义的名分,我们,我们只要号召天下人上洛,阻止织田信长……”   说着说着他就说不下去了,号召天下人上洛抵挡织田信长,说起来简单,但同引狼入室何异?   几滴汗啪嗒落在地面上。   阿悬终于有了反应,她说道:“义胜,你已经上位近一年,竟然对继国的军队一窍不通吗?”   继国义胜瞳孔一缩,想要反驳,话到了嘴边,却变弱了许多:“织田信长来势汹汹,我也是担心……”   他也才十几岁,面对阿悬的时候,小时候的记忆还有父亲的下场涌上心头,顿时压力倍增,还能强撑着回话已经是他心理素质过硬了。   阿悬没有评价什么,只是让他回去,日后仔细处理一些不要紧的,无关乎时局的政务。   义胜没有反抗的心思,渴望权力是一回事,但是他握不住权力,有何颜面面对继国的先辈,要是幕府真在他手上丢了,那他就是千古罪人,被唾骂个百年千年都不足为奇。   这样的压力下来,阿悬要重新掌权,他甚至生出了感激之心。   此番直面了不再扮慈祥老奶奶的阿悬,他再也提不起来天悬殿之前的心思,走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一会想着织田信长上洛把继国幕府全灭的惨状,一会想着曾祖母出山大发神威狠狠给织田信长一个教训的场面,脑子乱得一塌糊涂。   义胜离开后,室内的隔间门被拉开,一个穿着紫色羽织的高大身影出现,正是黑死牟。   “我和你姐夫都不是傻子,怎么生出了这么多蠢笨如猪的后代。”   阿悬轻叹一句,她以前忙着搞事业,孩子全丢给老公带了,虽然儿子资质不错,但孙子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再到曾孙子,这个还是矮个子里拔高个了。   思来想去,还不是怪那个死鬼死的早,不能给她带孩子!   黑死牟还没回答,系统倒是冷冰冰开口了:【知足吧你。】   阿悬忽略了系统的阴阳怪气,扭头看向自己的大弟。   姐姐的后代,姐姐自己念叨两句没什么,作为弟弟的自己还是不要评价了。黑死牟心中想道,看阿悬示意,便也坐在了阿悬旁侧。   他刚才听了全程,加上在隔间里,阿悬摆了一桌子的公文,虽然已经许久不曾接触这些,但他很快就发现了继国现在的局势有些紧张。   过去的三四十年里,继国幕府都在收拢京畿的势力,还有中部地区的地盘,这些比较容易啃下,像是北方和东海道那些地方,盘根错节武德充沛,这么多年来一直维持在勉强和平的状态。   “如果那个织田信长要动兵,我会为姐姐大人夜斩其首级。”   黑死牟沉下声音,杀多少人都是没有用的,只要织田信长还在,就一定会有人追随,他一夜能杀千人,万人,也不过是拖缓织田信长上洛的脚步而已。   那个织田信长既然能被姐姐屡屡提起,想来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姑且把此人当做和自己一般的人来对待,那必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对付。   无论是成为食人鬼以前,还是成为食人鬼之后,黑死牟都不曾做过暗杀的事情,但不做过不代表他不会。   两军对战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但那是人类的做法。   黑死牟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出了最直接的解决方法。   直接杀死织田信长。   他是食人鬼,他是上弦一,甚至他现在是鬼王,凭借他的实力,连夜歼灭织田信长驻扎的营地都不成问题。   阿悬定定地看着一脸严肃的大弟,脸上忍不住带出了笑容,这短暂的注视中,她的容貌重新变回了年轻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不似先前的青春活力,而是久居高位的意味深长。   “你说得对,严胜。”   “如何的辉煌,如何的出类拔萃,人死如同灯灭,一切伟大的事业都将戛然而止了。”   所以啊,她不能死,而阻拦她一统大业的所有人都该死。   阿悬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扭头看向屋外,声音扬了扬:“去把缘一带过来吧。”   黑死牟还在思忖阿悬刚才那句话,骤然听见了阿悬的吩咐,身体微微一僵,但面上还能保持着寻常表情。   外头快入夜了,缘一也该休息够了,不过片刻,缘一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屋外。   他发现黑死牟也在的时候,表情有瞬间的雀跃,迈步进来,自觉地坐在了下首。   “姐姐大人召唤缘一,所为何事?”   他已经打定主意,明天就出发去找炭吉,把耳坠要回来,那是母亲大人唯一的遗物,的确该交到姐姐大人或者兄长大人手里。   毕竟那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人。   至于炭吉,他会拉一车钱弥补炭吉的,姐姐说了,天悬殿的钱他随便用,实在是让人感动。   缘一的心里如同吃了蜜一样甜。   然后下一秒就听见了姐姐带着笑的声音响起:“缘一,你要不要变成鬼?” 第13章 不孝的老太:和缘一的地狱论   变成鬼?   缘一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只考虑过怎么杀死鬼舞辻无惨。   他抬头,呆怔地看向阿悬。   他的脑子因为阿悬的一句话完全死机,运行过载,老态龙钟的脸庞能够有效遮掩他的茫然,但是眼中的呆滞不是假的。   阿悬一眼看出了缘一的懵逼。   黑死牟显然是不愿意多看两眼,见缘一不作答,眼神不悦地扫了缘一一眼,瞧见弟弟那张苍老的脸庞,很快又挪开了视线。   阿悬也不着急,等待着缘一重新连接。   期间系统冒泡,跟她说了一下现在京畿外地区的局势,的确不容乐观,换做以前的足利幕府,现在指不定得多着急呢。   不过阿悬想了想,又推翻了这个想法,足利幕府这么废,该着急的是那几个大名。   现在的继国幕府落在义胜手里,虽然不至于一下子落败,但按照织田信长那架势,不被撕下一块肉是不可能的。   阿悬敲了敲自己的膝盖,脸上的笑容微敛,她一边注意着缘一的表情,一边思考着系统刚才报上来的信息。   缘一还在宕机,阿悬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弟,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了那六只眼睛。   “抱歉……缘一不曾想过变成鬼。”   终于,缘一连接成功,眼神聚焦起来,看着阿悬说道。   他也分不清自己的语气如何,只是陈述着自己过去的想法。   自从兄长大人变成鬼,而自己大意让鬼舞辻无惨逃脱后,继国缘一几乎是万念俱灰。   他垂下脑袋,语气彻底沮丧起来:“抱歉……姐姐。”   阿悬倒是没生气,她托着腮看向缘一,问:“为什么呢,缘一?”   自打缘一把拒绝的话说出口,黑死牟的眼神就落在了缘一身上,眼神越发不善,六只眼睛齐齐瞪着缘一。   因为缘一问了一句话。   “我会下地狱吗?”   阿悬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理解无能,不愿意变成鬼和下地狱有什么关系。   她还煞有其事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地狱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   哦哦……这个地狱啊,早就说朱乃不要老是对着缘一念经,现在好了,看缘一迷信成什么样子了!   变成鬼和下地狱有毛关系?   阿悬不通佛法,端掉的佛寺倒是不少,佛家弟子恨她恨得要死,她想要是真有地狱,那她第一个就得下去炸油锅。   想不明白,阿悬决定先去咨询人工智障。   系统:【那是他们鬼杀队的说法,说变成鬼后会下地狱,因为吃人了。】   阿悬眼睛一利,大脑飞速运转,然后抬起眼睛,眉眼弯起。   早说啊,亏她还想了这么久,搞半天全是吓唬人的。   她就说世界上哪里有地狱,就算她现在已经脱离了人类这个物种变身超级赛亚人……啊不是,超级食人鬼,她也不信世界上有地狱。   所以阿悬笑眯眯开口,对缘一说道:“缘一,你真是糊涂了,世界上哪里来的地狱。”   这话一出,别说继国缘一,一边的黑死牟也顿住了。   刚才他在瞪缘一,不过是因为觉得缘一这番话是在影射自己,下地狱下地狱……不就是说他么,他现在是食人鬼,还成了鬼王,下地狱的命运是不可能逃脱的。   哪怕心中一方面觉得缘一没有这个意思,但黑死牟还是压抑不住自己的想法。   是了,缘一至死都会是神之子,是万众瞩目的日柱大人,是将灭杀恶鬼奉为终身使命的杀鬼剑士,怎么可能和他同流合污。   黑死牟扯了扯嘴角。   结果下一秒就听见了长姐轻描淡写,甚至是语气稀奇的话语。   世界上哪里来的地狱……   世界上哪里来的地狱?   阿悬声音中的疑惑不似作伪。   从系统那里得知了地狱论是鬼杀队传出来的,阿悬对于这个鬼杀队的好感霎时间大打折扣,她也懒得计较这个鬼杀队拐跑了两个弟弟,光是这传播迷信一条,就足够阿悬不满了。   成了食人鬼就下地狱,因果关系实在是太简单了,完全忽略其他因素。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缘一,你为什么会想到下地狱呢?”阿悬循循善诱,表情恳切。   缘一还没从刚才阿悬的唯物主义发言中回过神,听到阿悬的问话也是老老实实地答道:“变成鬼要去地狱的。”   非常简单的回答。   “所以你因为要下地狱所以不想变成鬼吗?”   缘一呆住,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顺着阿悬的问话,把刚才思考的事情丢到一边去,继续思考新的问题。   他真的是因为害怕下地狱而拒绝变成鬼吗?   ……不对,人类总不能自愿变成鬼的吧……?   阿悬却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还是说,你认为杀了人,吃了人,犯下罪孽的才该下地狱。”   把缘一的注意力从变成鬼转向下地狱,让他忽略变成鬼的不合理性,按照缘一的思维,一时半会不会转过弯来的。   阿悬笑容和蔼,眼底的笑意却不深。   “缘一,是谁告诉你世界上有地狱的?”   “是母亲大人,还是别人?”   朱乃信奉的那个佛宗,阿悬也了解一些,就是不知道缘一是更倾向于朱乃的信仰,还是鬼杀队胡编乱造的信仰了。   系统说是一回事,缘一自个想是一回事,阿悬可没有自大到连这个都不加以试探。   果然,缘一答道:“我开始杀鬼以后,鬼杀队中常有这种说法。”   一边的黑死牟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原本不太愿意听姐姐和缘一的地狱辩论,因为他总觉得自己有被戳到,但是此时此刻,他又被提起了心思,缘一这么一说,他就记起来,他在成为鬼杀队的剑士以前,也是不相信地狱的……不,准确来说,他完全没有下地狱这个概念。   那会过得颇有些浑浑噩噩,每日处理公务,时不时写信给姐姐,担心一下远在他国的姐姐,其余什么也不想思考了。   霎时间,黑死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这次没有继续瞪继国缘一,而是选择侧头,看向了自己的姐姐。   阿悬脸上的笑容仍旧是和蔼的,她眉眼弯起,听完缘一的回答后,也不生气。   “他们两张嘴皮子一碰就说有地狱?真是笑话!”   “缘一,我告诉你,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狗屁地狱。”   “人死后,那就什么都没了,你要是非得问我人死后会去哪里,那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人死后,都会变成一滩烂狗屎!”   从听见不雅的“狗屁地狱”就表情扭曲的黑死牟在再次听见“烂狗屎”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大姐,你太粗鲁了!”   “十年过去了,百年过去了,那些骨头跟一堆灰土有何区别?我现在就带你去把咱们老爹的坟挖出来看看,把你爷爷的坟也挖出来看看,人死了后全是一滩骨头烂泥,用处和一滩烂狗屎没有任何区别。”阿悬没理会黑死牟,继续洋洋洒洒地输出。   继国缘一:“……”   黑死牟:“?”   阿悬的语速很快,但是她的口齿十分清晰,诡异而激昂的声音刺入兄弟俩的大脑,属于阿悬的思想如同一条鬣狗一般疯狂撕咬着兄弟俩固定了八十多年的观念。   缘一彻底石化,脑海中回荡着那句“人死后都会变成一滩烂狗屎”——   黑死牟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咬紧了后槽牙,注视着阿悬堪称虔诚的表情,一向端方的他这次脸庞的肌肉都忍不住开始抽搐,最后从牙缝里蹦出来一句:“不要……”   他声音虚弱:“不要挖父亲和祖父的坟……”   这太不孝了……   阿悬扭头,眼神奇异地看了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鬼王大弟一眼。   “放心吧严胜,为了给你报仇,我早就把那个老东西的坟挖出来了。”   阿悬的语气很是欢快,仿佛邀功一般,刷一下站起来,眉飞色舞道:“我特么忍这个老东西多少年了!大弟你一走,丹波局势混乱,我年轻又爱上火,一上火就来气,干脆把那个老东西的坟挖了,嘿,你还真别说,才死了几年就……”   黑死牟再也听不见后面的话了,堂堂鬼王,因为阿悬这一番话,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太不孝了啊!   继国缘一两眼睁大地看着眉飞色舞的姐姐,虽然他对父亲大人没什么感情,但还是记得小时候父亲大人因为兄长大人和他玩耍就掌掴兄长大人的场景,他一时间也讷讷无言。   行走在外六十多年,继国缘一隐约意识到姐姐这种行为是不对的。   毕竟他没见过别人把自己亲生父亲的坟挖掉。   可是……可是姐姐说是给兄长大人报仇。   继国缘一的眉头死死蹙起,两手握拳,大脑开始打架。   系统听着阿悬憋了六十年终于能发泄出来的秘密,如果它身体还在,此刻就要闭眼了。   阿悬小时候被继国家督搞得也有些精神崩溃,每被家督搞一次,她就在心里记一笔。   家督暴躁易怒,大吼大叫,还爱家暴。   可怜她小小年纪,一边照顾被鸡娃且时不时挨打的大弟,一边照顾疑似自闭症的小弟,还要提防着朱乃时不时的猜疑——朱乃有时候觉得她是家督派来祸害缘一的。   本来想着这辈子都没机会报复回去了,没想到严胜跑了,丹波混乱,继国家的祖坟无人理会。   阿悬那时候正因为家督之战焦头烂额,据她说还因为快来大姨妈了,火上加火,半夜睡不着掀开被子坐起来大骂家督十分钟后,抄起铲子就出门了。   她身边就跟着两个一色家带来的心腹。   本来别人家的事情是和他们无关的,但是看见夫人抄起铲子开始挖上任家督的坟头时候,两个一色家心腹齐齐给阿悬跪了,苦苦哀求阿悬三思。   阿悬撕掉两个累赘,哼哧哼哧开始挖坟。   该死的老登,她今天不把他骨头渣滓扬了她就不姓继国!   这件事情说出去到底太难听,只有阿悬,那俩心腹,还有她老公知道。   阿悬憋了六十年了,那俩心腹死了,老公也死了,阿悬更没有人可以分享自己的快乐。   继国家督的坟头被挖,当年被赖到了别人头上,反正阿悬可是家督亲生女儿,谁会想到她身上。   而现在,她,终于有可以分享的人啦! 第14章 醒悟的小弟:仙家对话   托鬼王身体的福,黑死牟没能昏太久,他恢复意识的时候,阿悬正给自己得意了一辈子的秘密说上个漂亮的结尾。   他闭着眼睛,没敢立马睁开眼。   他为自己刚才自己所以为将要听见的地狱辩论而感到惭愧。   解释得再多,也都不如刚才那句把父亲坟头挖了来得震撼人心。   微微吸了一口气,黑死牟还是睁开了眼,默默地起身,坐直,只是他不敢看向阿悬,一个劲地盯着眼前的地板出神。   阿悬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发现大弟醒了也没什么反应,而是看着前方呆滞状态的缘一,继续说道:“缘一,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见父亲来报复我?我可是好好地站在这里。”   缘一一怔,不由得点了点头,阿悬姐姐确实是活得好好的。   “所以我说了啊,人死后都是一滩烂狗屎,管你生前多么风光多么丑恶,人只要死了,那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阿悬面上带笑,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扭头看了看,没有侍女在旁边,她只好自己去把自己的靠垫扯过来靠着,   她的位置其实是个小平台,即便是靠在垫子上,也是微垂着眼睛。   “什么狗屁地狱,都是骗人的。”   她微笑道。   缘一看着阿悬,发现那个笑容和过去几天来他所见到的笑容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起了过去在鬼杀队的日子,于是自顾自说了起来:“我刚到鬼杀队的时候,他们和我说起食人鬼,于是我才知道,变成食人鬼后都是要下地狱的。”   阿悬的笑容一僵,不太明白缘一怎么又开始讲起来了,果然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搞懂缘一的脑回路。   不过缘一说,她也捧场。   “他们骗你的,不说变成食人鬼要下地狱,万一你被拐去变成食人鬼怎么办?说了下地狱,像你这种没见过……咳咳,善良的孩子,可不就害怕了。”   阿悬左右看了看,可惜没叫人带点瓜果零食过来,不然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了。   同样被唬到的黑死牟沉默。   缘一愣神:“原来是这样吗?”   阿悬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我也这么骗手下的庶民呢,说不遵纪守法积极向上,死后就有恶鬼收他们走不许他们投胎转世。”   什么佛法信仰,对于阿悬这种地位的统治者来说,不过是个好用的,糊弄庶民的工具而已。   “下地狱后,不赎清罪孽就无法转世。”   黑死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沉郁,眼眸抬起,看着姿态随意的阿悬,想要从姐姐那里得到一个答案。   阿悬挥了挥手,无所谓道:“什么狗屁转世,人死了啥都没了,转世后的事情谁知道呢,你们看我这辈子杀了这么多人,没准转世后不过是花草中间的一条软虫罢了。”   “这又和我现在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的风光只有我自己知道。”   “再说了,你们见过谁是谁的转世吗?”   阿悬稍微支起了身子,笑盈盈道。   她先看了缘一,然后转头去看黑死牟,说道:“严胜,真正束缚住你的哪里是下地狱这种妄言,分明是你心底里的良知。”   说完,她打了个呵欠,站起身,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扯这么多封建迷信的事情,还不如去筹谋一下怎么偷袭织田军,或者收拾一下继国幕府里面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阿悬一走,室内就只剩下缘一和黑死牟了。   黑死牟觉得和缘一相看两厌,这种场合他大概率也要紧跟着阿悬离开的,但是现在他心神乱得很,一时间坐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阿悬用最浅薄的语言去告诉缘一世界上没有地狱,也没有转世的说法。   但是黑死牟现在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阿悬不是为了反驳缘一才说这些的……阿悬是真的不信世界上有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也许像阿悬那样活着,才是最好的。   变成鬼王后被动窥见的,属于阿悬的记忆里,黑死牟看见了从未见过的父亲母亲。   那时候他和缘一还没有出生,父亲母亲有着一段相当和谐的时光,阿悬是在期待和爱中出生的。   阿悬也很开心,直到他和缘一的出生,一切幸福被摧毁得粉碎。   比起他曾经努力追求父亲的认同,母亲的关爱,阿悬从那样的幸福骤然坠落,才是最痛心的。   可是阿悬总是笑嘻嘻地捏着他脸颊,让他别太紧张学业,别太在意父亲的看法。   他从没见过阿悬因为父亲或者母亲的态度而产生伤心的情绪。   ……愤怒和嫌弃倒是不少。   黑死牟有些出神,胡思乱想之际,门被拉开的声音惊醒了他,阿悬的声音传来:“严胜,别发呆了,我叫人搬了京畿的布防图来,你赶紧去看。”   “……好的。”   黑死牟应着声抬头,门口处已经看不见阿悬的身影了,他缓慢地站起身,发现缘一还坐在原地。   阿悬似乎对缘一也有安排,黑死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总归和他无关。   怀念过去是没用的,还是先把姐姐的大业一步步实现吧,踏踏实实过好现在。   黑死牟心中暗道。   他的生命已经注定漫长,他还有许多时间去思考过去,去精进自己。   至于把缘一变成鬼的事情,今日见缘一心神震动,恐怕过不久就会被姐姐说服,应该是不急的。   黑死牟迈步,朝着门外走去,就在他要走出室内的时候,身后的缘一开口了。   他已经年老,背脊还是挺直的,只是垂着脑袋。   “兄长大人。”   黑死牟的步伐顿住,他下意识回头,看着缘一的背影。   缘一抬起了脑袋,注视着刚才阿悬坐着的位置,那位置后面的墙上,悬挂着一把举世无双的名刀。   姐姐的话语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但是他内心深处的理念还是一如既往。   不变成鬼,并非是担心下地狱无法转世之类。   而是他生来这个世上,是为了杀鬼而存在。   他不能变成鬼。   可是……   红衣老人握紧了拳头,属于继国缘一的使命,在鬼舞辻无惨死去的那一刻就该结束了啊。   在黑死牟以为缘一不会有下文的时候,缘一终于又说了一句。   “您觉得,缘一究竟是什么呢?”   听见这个问题,黑死牟眯眼,扯了扯嘴角,彻底转过身,盯着缘一的背影。   若非那发丝已经花白,光是背影,就和当年的继国缘一,日柱大人别无二致。   “你是神之子。”   “天生的通透和斑纹,你和哪个人类是一样的呢?”   他的声音带着冰冷,带着他刻意而为的恶意。   黑死牟不知道缘一为什么要问这些,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所不理解的事情多了去了,一如当初在鬼杀队的时候,如此无语凝噎的时刻太多,他也就懒得细究,回答缘一的问题就是了。   被上天所偏爱的神之子,你竟然也会有这样的困惑吗?   缘一,真的是在害怕地狱吗?   黑死牟紧紧盯着弟弟的背影,他很快否决了这个想法,但没等他仔细思考,他发现缘一弓下了腰身。   他的思绪霎时间被打断,皱起眉看着缘一的动作。   红衣老人弯了弯腰,然后转过身,调整姿势,对着黑死牟行了一个标准的属下礼。   “缘一明白了。”   他要做什么?!   黑死牟没有动作。   缘一的声音很平静,额头点地后,才缓缓抬起,对着站在回廊中的黑死牟说道:“等缘一归来,烦请兄长大人将缘一变成鬼。”   说出这句话后,继国缘一的表情和他的声音一样平静。   黑死牟仍旧没有说话,想要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一丝端倪。   过去了半晌,他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你要去哪里?”   继国缘一微微笑了下,说道:“缘一要去把母亲大人的遗物取回。”   无论是耳坠,还是笛子。   无论是兄长,还是姐姐。   他作为杀鬼人的使命该结束了。   不管杀多少食人鬼,他都该是人类,作为日柱的命运该终结了,从今往后,他只是继国缘一。   ……他有自己的私心。   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烫,落在黑死牟眼中,就是缘一在说完这句话后就莫名其妙脸红起来。   黑死牟:……   好恶心。   走了。   -   去找阿悬的时候,黑死牟还是告诉了阿悬这个好消息。   缘一答应变成鬼了。   说这话的时候,黑死牟的表情有些难看,反倒是阿悬好奇起来了,她正在整理卷宗,扭头去看黑死牟:“怎么了?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   黑死牟不想说话。   黑死牟干脆把阿悬走后的画面传递到了她脑海中。   阿悬消化后没绷住笑了出来。   “他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诶呦,等他变成鬼了你一定要好好看看他在想什么,笑死我了!”   年轻的身体就是好用,阿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黑死牟站在一边,再次沉默了下来。   他有些绝望。   他不想看缘一的记忆,一点都不想。   默默接过阿悬手上厚厚的一打卷宗,黑死牟走到一边坐下,他还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   练习月之呼吸多年,做点别的事情也不错。   等阿悬终于笑够了,就借口说要去看缘一,背着手离开了这处屋子。   走出去好远,阿悬脸上的笑意收起。   她站在一处竹林下,表情凝重。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严胜对缘一的滤镜这么厚?”   半天过去,阿悬蹦出来一句。   神之子都冒出来了,这都是啥?   系统:【……】   系统:【没有滤镜才奇怪好吗?】   阿悬沉吟片刻,认真说道:“我觉得不如神之香蕉。” 第15章 开会的老太:血鬼术:十岁阿悬   站在竹林下思考了半天,阿悬才折返回去。   她虽然已经变成了食人鬼,但不至于成为超级永动机,她也是要休息的。   回去和大弟打了个招呼,阿悬才真正去找小弟。   缘一没留在刚才说话的屋子,而是在天悬殿中兜兜转转,回了自己的院子。   没有阿悬的吩咐,入夜后,天悬殿的下人全部回到了各自的住所,不会随意出来走动。   阿悬来找缘一也没别的事情,主要还是安排缘一去找那个叫炭吉的家伙。   虽然她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个叫炭吉的估计早死了。   缘一发现姐姐来了之后,却是有些紧张,局促地站在廊下,看着阿悬走近。   阿悬纳闷地看了看他,抬下巴道:“进去说,站外面做什么?”   她自己大摇大摆地进了屋子,整个天悬殿虽算不上她亲自盯着建起来的,但各处屋舍的布置大差不差,全是她习惯的风格,所以她马上就找到了位置坐下。   缘一还是局促地坐在了对面。   他在担心姐姐会继续说起变成鬼的事情,他对于姐姐口中的大多数事情思考无能,只是想顺从自己的心意。   要是没有兄长大人在侧,他担心自己说错话让姐姐不高兴。   好在阿悬压根没想起来刚才的地狱辩论,而是开门见山道:“缘一,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拿回母亲的遗物?”   缘一眨了下眼睛,默默松了一口气,表情柔和许多,说道:“缘一明日就可出发。”   “明日……”阿悬敲了敲自己的膝盖,外头思索了一下,才道:“是有些着急,不过没关系,缘一,你还能活多久?要是撑不到回来,我就让严胜先把你变成鬼。”   缘一连忙摇头,表示自己完全可以坚持个来回。   他现在身上散发出的活力,完全不似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阿悬“唔”了一声,又道:“我一会儿去安排,你的身份证明,还有金子……金子够了吧,整那些铜钱银子什么的还是太占地方了,再拿两份幕府的信物给你,你把一份给那个叫炭吉的,一份自个儿留着。”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只要幕府掌管的区域内,有这个信物索引,还有我派出去的人,地方上那些老滑头不会为难你的。”   阿悬看着缘一,三言两语把缘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反倒是缘一有些不好意思说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阿悬摇头:“缘一,我说句不好听的,我就是派出去一百个人护卫你,你的性命是最重要的,其他人都无关紧要。”   她这话说得冷酷,缘一一愣,没反应过来。   但阿悬已经站起身了,她来这里的目的已经结束,现在要去安排人护卫缘一出行了。   走的时候,阿悬叮嘱缘一好好休息,明天会有人来接他的。   等终于回到自己的院子,阿悬长出一口气。   今天的事情也不少,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忙碌了,之前的养老生活大概率是要一去不复返的。   不过想想她的大业,她还能再肝下去!   嘴上嘀咕着,阿悬回了房间倒头就睡。   睡之前没忘记威胁系统充当闹钟叫她起床。   -   政所每天早上八点开早会,义胜把政所搬到了奈良,但只是暂时的。   所以阿悬也不会在天悬殿久住,等把缘一变鬼的事情了结,她就回京都。   昨天说了她要复出,那也没必要给大家太多思考的时间,所以今天一早,阿悬就精神抖擞地起床,侍女们刚上班,瞧见精神奕奕的老太太,还有些惊讶。   再听说老太太今天要去政所那边召开家臣会议,个个都如临大敌。   阿悬那些已经开始压箱底的华服被倒腾出来,下人们梳发的梳发,给衣服熏香的熏香,出去安排轿子的安排轿子,天悬殿过去的宁静不再,下人们行色匆匆,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提前派人递了信去政所,阿悬其实并不着急。   政所八点开会是一回事,但要是敢在她来之前开会,那就给她等着。   天大的规矩都得给她让路。   她今天愿意早起已经很给面子了!   距离天悬殿不远的临时政所,家臣们陆续到齐,很快被告知了今日需等候的消息。   能进入政所的,换在三四十年前,或许还有些泥腿子出身,但过去了几十年,泥腿子也发展成了家族,各家臣眉来眼去一番,选择了沉默。   一半人想到前天半夜被召去天悬殿商讨的事情,心中有了底,猜测是天悬殿大人要来。   这样也好,他们去天悬殿面见老太太的时候,看着老太太的精神头十分不错,他们心中知道是一回事,但还得让世人知道,让世人明白,天悬殿那位就是奔九十岁了,也有精力对付天南海北的敌人。   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如本尊登场。   而剩下的人,一部分心里头没底,惴惴不安,一部分是猜到了什么,但选择高高挂起。   到点了,他们按照往日的座次个个端坐下来,紧接着看见一脸肃容的义胜将军出现,只是没想到义胜将军没坐在往日的位置上,侧近拿来了一个垫子,义胜将军把最上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看见这幅场景,剩下那部分人心中的猜测证实了八九分。   能让现如今的将军大人这样做的,除了天悬殿那位老太太,还能有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义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阿悬面前他愿意表露出自己的软弱,但是在这些家臣面前是绝不可能的。   近一个小时过去了,才猛地听见门外随从的唱名。   “天悬殿大人到——”   所有家臣齐齐一凛,忍不住侧头去看已经是天光大漫的门口处。   他们看见了那个叱咤了京畿五十余年的老人。   阿悬的脸上平静,身后跟着天悬殿带出来的随从,她身边没人搀扶,步履平稳,脊背挺拔,身形在这个时代也是独一份的出挑。   家臣们的呼吸微屏,在阿悬踏入广间的刹那间,齐齐俯首,震声问礼。   坐在最前端的继国义胜也直起身,双手放在地上,比起那些家臣需要叩首的大礼,他只需要垂下脑袋表示敬意。   阿悬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到了幕府政所广间的最上首,利落地坐下。   “起来吧。”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能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其他没资格参与会议的随从,各自站在了广间外,只有两个阿悬的心腹,自发地站在了阿悬的身后不远。   今日的家臣会议,对于所有人来说,象征意义远大于其本身处理政务的意义。   从今日起,阿悬就要重新进入京畿的政治角斗场了,不,准确来说,阿悬要和天下人博弈。   按照提前安排好的,阿悬过目了幕府现在的大政策,还有就是下达了对继国军队的最新指示。   加强和美浓、近江接壤的地方防线,三天后阿悬要检阅继国的主力部队。   下面的家臣们听得心不在焉,他们倒不是不关心眼瞧着就要到来的战事,他们现在更关注的是阿悬的状态。   一整场家臣会议下来,阿悬不但没有半点疲色,甚至还训斥了几个平时爱偷奸耍滑的家臣,叫人拉出去处置。   光看这个精神头,这老太太还能活个三五年啊。   三年五年的,可能改变太多事情了。   这位天悬殿大人当年名动天下的,不就是闪击足利幕府吗?   家臣们心里多少嘀咕不管,面上个个都是诚惶诚恐毕恭毕敬。   等会议结束,阿悬没有留人,十分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余下的家臣们对视,也三三两两地向义胜将军告辞。   三天后天悬殿大人要检阅军队,负责军中事务的家臣可要忙碌起来了,继国家的检阅是有章程的,这次不是义胜将军检阅,而是那位老大人,他们可不得紧张起来。   午后,政所那边送来了今天的公务折子。   侍女们捧着这些折子,穿过一间间屋子,走到回廊的尽头一处不见天日的屋子外,小心翼翼地询问后,才拉开门进去。   阿悬坐在桌子后面喝茶,侍女们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把东西放下后,见阿悬没有吩咐,便又轻手轻脚地离开。   门被合上,阿悬放下茶盏,伸了个懒腰。   “不愧是我啊。”她感叹了一句。   系统这次倒没吝啬,也夸了一句:【很难得。】   今天去政所开会的不是现在的阿悬本尊。   因为对血鬼术掌握得还不是很熟练,阿悬本想着把三十岁的自己召唤出来的,结果没掌控好,把十岁的自己提溜出来了。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阿悬和系统都吓了个半死,生怕十岁阿悬在家臣们面前露馅。   好在家臣会议一切顺利,甚至十岁阿悬的表现比阿悬想象中要好上数倍。   她还有心思发落了几个家臣,完美地做到了杀鸡儆猴效果。   阿悬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想到了前不久经历的场景,只觉得脑海中有一万条鬣狗在狂吠。   处于血鬼术中的阿悬,回到了十岁的时候。   十岁,好死不死,是缘一刚刚表露天赋的时候。   …   这次没上次走运,阿悬一睁开眼,就是上课现场。   老师蹙眉看着她,询问道:“大姬是身体不适吗?”   阿悬低头看了看自己课桌上的作业,一下子蹦了起来,冲着老师说了句“你猜对啦”,然后夺门而出。   她原本是想找个角落和系统紧张盯着现世的自己有没有出错,要是出问题的话她直接中断血鬼术,开会的地点不见阳光,她不至于一下子死在那里,等把会议开完再用血鬼术作弊也是可以的。   结果刚跑出去,就碰上了慌里慌张跑来的小童。   那小孩子是严胜身边伺候的,阿悬虽然许久不见了,但还能认出这孩子身上的服饰,那孩子也正好是来找阿悬的。   “不好了,不好了……”小童脸色煞白,“缘一,缘一把少主的剑术师傅击倒了!”   阿悬懵逼了一瞬,霎时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   而她的身体快于脑子,厉色道:“不许任何人找父亲!所有在场的人都不许走!”   小童抖着嗓音,哭着脸道:“来不及了……”   阿悬心头一沉,顾不上这个孩子,扭头就朝着严胜平日练剑的场地跑去。   身后的屋子内,给阿悬授课的老师慢吞吞走出去,注视着阿悬跑远的身影,表情有些复杂。 第16章 七岁的庭院:巨大的打击   阿悬跑得很快,但是赶到严胜平日里练习的庭院时候,已经瞧见围了不少人,打眼一看大半是下人,还有三两个家臣,再余下除了主人公,就是指导严胜剑术的老师了。   十岁的阿悬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有下人注意到了她,大喊了一声:“悬姬小姐来了!”   其余下人纷纷一哆嗦,也不敢看热闹,纷纷退缩到了院子的角落里,齐齐给阿悬行礼。   那三两家臣也愣了一下,转过身去俯首向阿悬问好。   一时间,偌大的庭院安静下来,阿悬站在门口处,头上的发丝因为奔跑而有些凌乱,但是她的眉眼几乎要凝固成一块冰,扫过了庭院内众人,最后落在了握着木刀的缘一身上。   她抬步,朝着缘一走去。   站在一边的严胜,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侧头看向阿悬。   这个时候,姐姐该在书房上课才对,是有下人去找姐姐了吗?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严胜小小的脸庞上开始煞白,他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虽然没有目睹刚才的场景,但严胜不认为能够瞒得过阿悬,而且他也不认为……能够瞒得过父亲。   缘一那样的天赋,如果姐姐知道,如果父亲知道——   严胜不敢深思,只怔怔地看着阿悬,他也全然没察觉到自己的唇瓣已经惨白。   负责教导严胜剑术的老师已经躺在地上没能再起来,握着木刀的缘一发现阿悬朝他走来的时候,巴掌大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紧张。   阿悬在思考要怎么解决这个事情。   记忆中她赶来的时候,也是两眼一抹黑,只能先处置了受伤的剑术老师,然后让缘一回去找朱乃,再接着安慰一下严胜,最后是去找家督这个神经病。   无论如何,无论缘一身上有什么超能力,严胜的少主之位不能动摇。   可惜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严胜被勒令搬出少主院子,哪怕没有明面上剥夺严胜的少主之位,但眼看着那是迟早的事情。   家督是个心狠的,从他之前想要亲手杀子就能看出来,他现在想要把严胜赶去三叠间,然后将缘一迁入严胜住了七年的少主院子中。   这样做实在是叫人心寒,阿悬用了点手段,没让严胜搬去三叠间,也没让他知道家督打算让他去三叠间,从少主院子搬走后,严胜去了阿悬的院子住。   如今重来一回,还有什么好解决的方法?   阿悬微微吸了一口气,问题其实还是出在了家督那里,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削弱一下缘一天赋的显现——总不能让缘一看起来是无懈可击的。   她一言不发,却捡起了掉在一边的木刀。   缘一睁大眼。   阿悬双手调整了一下,做出一个标准的握刀姿势,看向缘一。   整个庭院的下人不敢出声,个个面露惊恐。   严胜更是猛地掐了一下掌心,突兀出声道:“姐姐!”   “木下师傅技艺不精,指导少主日久,竟也自大到了这份上。”   阿悬冷笑,双目盯着缘一:“缘一,来,再来一次。”   她的眼神极度凌厉,浸淫权力数十年的气势全数逼出,直面这样陌生姐姐的缘一呆愣地看着她。   阿悬的眸光很陌生,陌生到缘一觉得自己不再是姐姐的弟弟,而是地上的一颗鹅卵石,就连一个小动物也算不上,他现在站在姐姐面前,姐姐看见这颗鹅卵石,便要把他踢开。   他忽然感觉到了害怕和伤心,看着阿悬抬手,木刀的刀尖指向自己。   缘一本不知道什么是杀意,但此时此刻,他骤然想到,姐姐是想要杀死自己的。   昨天的时候,姐姐还喂他吃好吃的点心,还牵着他的手逛着小竹林,还会给他梳头发,叮嘱他用膳前后都要洗手,不然容易生病。   如此巨大的落差下,缘一手腕一软,木刀应声落地。   他一向无悲无喜的脸上,在严胜所见过的笑容后,出现了巨大的悲伤,他的眼眶通红起来,眼泪水也无师自通地淌下。   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对着阿悬一个劲地摇着脑袋,看着十分可怜。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家臣,这一刻都觉得自己要活到头了。   这算什么事情?那个剑术老师是不是狂妄自大技艺不精已经没心思探究了,目睹了继国姐弟刀剑相向的场面,家督要是觉得传出去不好听,那么在场所有人都得拉走。   传不出秘密的最好办法就是杀人灭口。   阿悬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严胜都忍不住上前来的时候,她才利落地把刀一甩,刀身在空中凝滞一下,旋即被她稳稳握在手里。   她看着垂泪的缘一,说出的话十分无情。   “缘一,如此软弱,何谈成为武士。”   “连握刀的勇气都没有。”   严胜站在一边,弱弱地开口:“大姐……”缘一看着很伤心,还是不要说了吧……   阿悬转过身看他。   严胜猝不及防对上姐姐的脸庞,明明是熟悉的,此时他的心中却涌上了一股胆寒,好似面对暴怒的父亲一样。   可没等他反应过来,阿悬就让他跟着去找家督了。   走了两步,阿悬侧过头看着院子中的下人家臣,淡淡道:“把缘一送回到母亲身边,木下师傅带去治疗,要是治不好就算了,其余人,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我警醒着。”   “父亲那边,自有我去说。”   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那几个家臣身上,威胁意味十分明显。   等领着严胜走出去半晌,严胜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姐姐。”   阿悬走在前面,脊背挺拔,闻言“嗯”了一声。   “为什么……要这样训斥缘一?”   严胜其实更想问父亲大人会不会对自己心生不满从而更倚重缘一,毕竟,只要目睹了刚才缘一击倒老师的那一幕,就不会产生任何怀疑缘一天赋的想法。   可他到底没敢问出口,只好折中问了另一个也让自己挂心的事情。   阿悬目视前方,开口道:“如果今日缘一和往日一样回到母亲那里,传到父亲耳中又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不会因为外界而产生太大感情波动的继承人,一个剑术乃至武士道天赋如同天赐的继承人,严胜,你更想问的是这个吧?”   这话一出,严胜的脸庞更苍白几分。   他没有说话,只咬住唇瓣,又过去一小会儿,才小声说道:“我,我不明白,缘一是怎么做到的。”   对此阿悬笑了一下,在这样凝重的氛围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能是脑子换的吧。”阿悬耸肩。   严胜:“……”   姐姐好像是对缘一有偏见……为什么呢?   “那父亲大人会不会……”   “会。”   阿悬知道他要问什么,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严胜。   她脸上的表情看着有些古怪,似乎有严肃,似乎也有了然,她看着严胜难看的表情,一字一句说道:“但是不管怎么样,姐姐会帮你的。”   “无关我对你们的感情,只是继国现在的局势,经不起他这样折腾。”   “闹什么继承人的笑话,隔壁畠山家都打到城门口了还惦记着换继承人呢。”   阿悬冷笑。   严胜一愣,马上想起来了前不久听说过的事情,脸色又一白,结结巴巴道:“那,那我们会不会打输啊……”   前方的岔路口,站着一个身影,阿悬看了看,微微皱起眉,不过她还是先回答了严胜的问题。   “会。”   严胜整个人都不好了,他现在完全不惦记缘一的天赋如何如何了,满脑子都是继国家打输了,他们要怎么办,还做什么少主,全部沦为阶下囚还差不多!   阿悬压低了声音。   “我们不但会输,还输得难看。”   严胜呆呆地看着姐姐,眼眶里也开始蓄满泪水了,他不会探究姐姐是怎么知道的,在他看来,姐姐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现在知道不久后继国家和畠山家的战争会大败也不奇怪。   阿悬的脸色却很平静,她拉着严胜,没继续往前,轻描淡写道:“你别担心,严胜,你顶多会被父亲磋磨一下,熬过去就好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会保证你好好的,但是其他的,得你自己想清楚。”   前方岔路口,阿悬的老师定定地看着那边的姐弟。   “父亲大人或许会动把缘一扶为新继承人的心思……”阿悬叹气,“此次大败,我会和一色家联姻,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出嫁,父亲大人不会拒绝我最后的要求的。”   这话落下,对于严胜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几乎要站不稳,脑海中回旋着阿悬的声音,他控制不住地抓住了阿悬的袖口,嗓音沙哑得可怕:“不,不会的……”   “大姬。”   青年的声音响起,严胜扭过头去,发现是姐姐的老师,过去学习的礼仪让他憋回了自己的眼泪,咬了咬后槽牙,叫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那老师也微笑着对严胜问好,严胜淡淡地应了一声。   阿悬看着他:“什么事?”   “少主大人看起来不适宜去面见家督,还是在下和大姬去一趟吧。”   青年看起来非常谦卑,弓着身说道。   阿悬看了看大弟涨红的脸庞,还有已经发肿的眼睛,觉得老师说的有道理,拍了拍严胜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去看看缘一也行,小心别让母亲瞧见了。”   严胜有些不情愿,但想到父亲冷厉的脸庞,还是打了退堂鼓,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阿悬。   瞧见一高一矮的身影消失,严胜才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快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今天他遭遇的打击太大,他需要好好洗漱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另一边。   阿悬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没看自己这个老师,自顾自说道:“老师觉得我应该和父亲说什么?”   老师站在她身后,哪怕是身高悬殊得厉害,也只是安分地跟着她的脚步。   听到阿悬的话后,他不假思索道:“我有一计,大姬可用。”   阿悬停下了脚步,惊讶地扭头去看他。   她已经有七十多年没见过这个年轻人了。   记忆中,这个老师文武双全,可以说是个六边形战士,不过因为些别的事情,被家督猜忌,然后就成了她的老师。   年轻人对上她的眼眸,微微笑了下:“让我成为严胜少主的剑术老师吧。” 第17章 改变的记忆:你回忆了缘一一整天?   阿悬没有去书房,血鬼术就结束了。   此时她已经回到了天悬殿,坐在新收拾出来的,充当书房的和室内的时候,她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侍女们不在屋内,应该是去外面了。   阿悬缓了一会儿,才长出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茶水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期间侍女们进来又出去,没有阿悬的吩咐,没有人敢留在书房内。   和系统扯皮了两句,仔细回忆了一下会议有没有出纰漏,阿悬放下已经空了的茶盏,盯着桌面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我这样做,会有影响的吧。”   阿悬开口。   系统顿了顿,才说:【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变化不大。】   “真让人挫败。”   阿悬轻啧一声,没再追究,在血鬼术中她将未来的一些走向告诉了严胜,既然系统说变化不大,那就是说严胜最后还是跑路了。   虽然嘴上说着挫败,阿悬心中却是无比地宁静。   比起改变过去,她更像是回到过去弥补一下自己心中的亏欠。   不把老登杀了就没有两全之策,不可避免地会对弟弟造成伤害,但是厚此薄彼,血鬼术中她如此对待缘一,缘一心中估计也是受伤的。   可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谁能想到,三两天内,竟然发生了严胜被赶出少主院子,继国战败,朱乃去世,缘一出走,继国和一色联姻同盟,阿悬远嫁一色这样多的事情。   系统倒是宽慰她几句:【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你要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变化,不如去问黑死牟。】   阿悬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一回事,也点头道:“你说得对,事情都过去了。”   至于去问大弟,还是今晚再说吧。   阿悬伸手拿来新鲜出炉的公务折子,想那么多还不如干点正经活。   -   白天的时间里,黑死牟要么待在阿悬给他安排的院子里,要么就是沉睡。   不知道为何,自从无惨大人死后,他身体对于人类血肉的欲望降到了冰点,但是力量并没有因此消失,反而是维持在一个恒定的状态。   比之前的自己要强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他没有遇上什么强敌,缘一现在瞧着老态龙钟的,他也懒得对这个老年弟弟动手,更何况还有姐姐在……总之,没有他用武的地方。   所以当日对阿悬说愿意奔赴美浓刺杀织田信长不是开玩笑的,他现在力量处于巅峰状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一个人歼灭一军不成问题。   毕竟人类的军队可没有日轮刀,而他的再生能力是源源不断的。   坐在点着灯的室内,黑死牟的膝盖上放着他血肉所化的虚哭神去,有些出神。   才回到阿悬身边不过数日,他竟然也觉得白日漫长无聊了。   明明过去的六十年里,也不曾出现这样的感觉。   白日里或休息或找一处封闭的屋子练习挥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现在他不太想昏睡,可也不好挥刀。   天悬殿中没有给他挥刀的屋子。   阿悬送来给他看的东西他全都看完了,不知道是不是食人鬼身体的缘故,他的记忆比以前更好,哪怕一些东西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触了,但重新翻阅的时候,也能很快上手。   继国的局势,幕府各家臣的关系,一封封来自南北的边境军报,继国现在的领土,京畿的暗潮涌动,幕府和天皇的关系……这些纷乱的事情堆积起来,不过半日功夫就理清了。   屋子的前方悬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黑死牟看了看膝上的长刀,才抬头继续去琢磨那张地图。   烛火轻轻地摇晃,时间慢慢流逝,黑死牟的脸上无声无息地出现六只眼睛,他忍不住抬手扶住了脑袋,一丝轻微的刺痛蔓延,尽管并没有十分严重,但对于他来说却十分的突兀。   他感觉到自己的脑海中出现了新的记忆。   过去许久,他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的时候,脸庞已经恢复成人类模样。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没想到……阿悬的血鬼术竟然是这样的。   居然厉害到可以影响他的记忆……黑死牟垂下手,按住了自己的长刀,有些费解。   因为前不久就重新看过从前的记忆,所以他很快就发现了哪里不对劲……是母亲去世的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继国才真是风雨飘摇,他虽然震惊于缘一的天赋,可继国大败这件事更让他惊惧,也没了心思去问缘一是怎么做到击败剑术师傅的了。   而且……第二天的时候,父亲大人让缘一过去,这次安排了许多军中的厉害武士,缘一全都击败了,那时候他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父亲大人死死盯着缘一。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姐姐身边的老师。   不知道是不是缘一击败之前的剑术老师花费了太多的力气,缘一没能战胜这个人,准确来说,缘一挥出第二刀后就不再动手了。   他问姐姐去哪里了。   父亲大人皱眉,是那个剑术老师回答了缘一。   “继国战事大败,大姬为了取得一色的同盟,已经出发远嫁一色。”   “放肆!”   父亲大人大怒,剑术老师没有因此而紧张害怕,反倒是转过身对着父亲大人微笑:“家督大人,这些事情总归要让继承人知道的。”   继承人是指谁?   谁都可以。   毕竟在场的还有他。   黑死牟的眼中闪过疑惑,他竟然记不清那个剑术老师的来历了,那是姐姐的老师,他闲着没事也不会去过问……不过现在居然半点印象也没有。   那天缘一听见剑术老师的话后,还是茫然的,只能求助地看向他。   他只好给缘一解释,等好不容易让缘一弄明白远嫁是怎么一回事,缘一的情绪有些失控。   那把击败了十多个武士的木刀被缘一丢在地上,缘一转身跑回了母亲的住所。   当日的试验也草草收场,也许是缘一的表现让父亲大人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也许是父亲大人急着想要发落剑术老师。   不过当夜,他的东西被搬出了少主院子,他忍不住开始揣测父亲大人的意思,但当时的事情太多,他的脑子混乱一片。   他居然搬去了姐姐的院子,原本在姐姐身边伺候的侍女小村私底下告诉他,父亲大人原本要让他去更不堪的住处,是姐姐拦了下来。   更不堪的住处是指什么……过去多年,如今的黑死牟已经明白了,大概是缘一曾经住过的三叠间。   让他来经历缘一曾遭受的一切,以作为对缘一的弥补,多么可笑,但换做那个人,也不奇怪了。   面对还残留着大量姐姐生活气息的院子,他很是绝望地哭了一场,打算睡醒后就去找缘一。   不管是不是缘一成为新的少主,还是他继续当少主,他们都有一个相同的目标,那就是夺回继国的土地,把姐姐换回来。   无论是什么代价。   其他的东西,对于当时的他来说,也难以考虑了。   但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母亲去世了。   当夜,母亲去世了。   黑死牟闭上眼,浏览这一段记忆的时候,他也不由得有几分心颤。   将近黎明的时候,缘一来找他,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然后走了。   也就是这一段对话,他得知了缘一的天分,那可怕的通透世界,完全不是人类可以拥有的。   姐姐的仓促离开,弟弟的不告而别,母亲的骤然去世,直到最后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发现的母亲日记。   怎么可能不嫉妒,他拼尽全力都无法做到缘一那种程度,而在那种多事之秋,缘一一走了之,他怎么可能不嫉妒缘一。   其中的情绪太过复杂,到最后只记得缘一的天赋。   其实还有很多原因,只是他只愿意记住缘一的天赋。   原来的记忆里……姐姐是过几天才走的。   为什么使用血鬼术后,姐姐反而提前离开了?   黑死牟想不明白,在他看来尽管当时自己对缘一的观感没有原来强烈,但结果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从白天想到晚上,想到阿悬来找他,也没想出个所以了然。   干脆直接去问了阿悬。   阿悬正在吃水果,闻言讶异地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阿悬给他递了一块水果,“你回忆了一整天缘一那小子?”   黑死牟一秒回复:“怎么可能?”   他是在细细探寻那段记忆!   阿悬呵呵呵地笑,啃了一口果子,口齿不清道:“我怎么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不过现在看来,效果还是有的。”   没等黑死牟细细思考,阿悬又继续说道:“既然你的记忆变了,那缘一的应该也会变,等缘一回来你再问问他呗。”   说实话,黑死牟确实对缘一的记忆产生了好奇。   他第一次想要知道缘一的想法。   那夜缘一离开之前,他也和缘一说了,不管日后是谁做家督,最重要的是要把姐姐迎接回来。   家督之战什么的,日后再说吧。   缘一握着那支笛子,沉默了一会,蹦出来一句“我相信兄长大人”,然后就走了。   想到这里,黑死牟的表情难看至极。   对缘一的愤怒完全压过了对缘一的恨和恶心,他只想等缘一回来掐着缘一的脖子,问缘一为什么这么干脆就跑了。   阿悬往大弟嘴里塞了一块果子,不在乎地说道:“消消气,我都不生气呢,说真的,要不是去了一趟一色家,我还不一定能掘了老登的坟头呢。”   对于阿悬来说,去到异国他乡固然可怕,但说真的,那段时间她才是跟开挂了一样。   日子过得可比在继国家舒心。   黑死牟忽略了后半句,吞下那块果子后,才认真说道:“不管姐姐如何想,作为弟弟,都该把姐姐迎回继国。”   阿悬摆摆手,扯开话题:“对了,严胜知道那个鬼杀队在哪里吗?”   黑死牟一愣,凝眉沉思了半晌,才说:“应该在甲斐的位置。”他现在能获知的消息比以前多得多,毕竟之前鬼舞辻无惨不会把全部消息摆在他面前。   察觉到鬼杀队的痕迹也实在是简单,更别说他前身就在鬼杀队待过,对于鬼杀队怎么在外活动清楚得很。   阿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缘一往甲斐方向走了,我来之前刚拿到的消息。”   甲斐国有谁,那当然是甲斐之虎武田信玄了。   她戳了一块果子,不经意地问:“我听缘一说,鬼杀队的主公姓产屋敷?”   托这个国家风俗的福,从这个姓氏,阿悬就得出了不少信息。   ……和皇室有关系啊。 第18章 物是而人非:夜市   这个时代通讯不发达,不过阿悬有作弊器系统。   她对缘一的行踪可以说是密切关注。   跟着缘一离开的还有十来个人,确定缘一要去的地方不在继国领土内后,阿悬就把原本的百来号人砍到了十几人,在外面行走,十来个人不算引人注目,但百来个人可就要引起注意了。   缘一是一张SSR,阿悬不想失去这么难得的SSR。   等待缘一回来的日子,也没有太大的波澜。   白天请神上身去开早会,回来后处理政务,下午除了叫人来当面开会就是去和大弟联络感情,晚上就是在天悬殿内外瞎溜达。   还得是拉着大弟一起溜达。   奈良的经济发展不错,京都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毗邻京都的奈良当然紧跟着京都发展。   阿悬不禁夜市,入夜后,兴致勃勃地领着大弟出去逛街。   即便美浓织田信长虎视眈眈,不过还没影响到奈良的商人们。   黑死牟穿着一身阿悬特地置办的和服,还有些别扭,毕竟穿之前那件马乘袴这么久了,骤然换一身衣服竟然觉得不习惯。   马尾还是过去的样式,阿悬围着他转一圈,感叹一句:“跟当年严胜刚刚当家主时候差不多啊。”   她只是随口一句,黑死牟却是一怔。   房间内有镜子,还是等身镜,他下意识侧头望过去,镜子的清晰度不足,正因为这两分模糊,他仿佛回到了六十多年前,还是家督的时候。   身上和服的样式,也和那时候相似。   那时候他身上不只是穿马乘袴,每日出席家臣会议的时候,也会穿华贵的,属于家督的和服。   镜子中的身影和当年重合,可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严胜家督了。   黑死牟的情绪骤然低落了下去。   这种低落持续到阿悬带着他去逛夜市。   阿悬当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过阿悬不在意,物是人非是最容易打动人心的,这份来自于记忆深处的震颤,哪怕是已经当了六十年食人鬼的黑死牟都无可避免。   他越震颤,留下来,长久留下来的希望就越大。   日后有一丝想要离开的想法,都会不可避免地想到此时此刻。   阿悬嘴角噙着笑。   自从变成老登,她都忘记上一次出来逛夜市是什么时候了。   毕竟她的身份也不允许她隔三差五地跑出来,加上政务繁重,上一次逛夜市……   系统冷不丁出声:【四十七年前。】   阿悬的脚步一顿,在外面,她不想和系统交流,所以忽略了系统的好记性。   奈良的夜市没有辜负它的发展,酒屋摊子林立两侧,到处张灯结彩,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在街市上摆摊吆喝,比起白天,夜晚竟然要更加的热闹一些。   这还归功于阿悬多年前确定的政策。   乐市政策2.0版本。   废除座商的垄断特权,减免市场税和商业税,允许自由商人入市贸易。   在此基础上,夜市的税进一步减免,几近于无。   而商人们只需要缴纳一笔少得可怜的治安费。   算作继国城管的加班费。   在夜市买卖比白天划算,这样一来,京畿夜市的发展可以说是极其迅猛了。   古话说的好,薄利多销,商业经济的发展拉动了人口的增长,哪怕收的税减少了,但是总收入却在稳步增加。   毕竟商人们来到奈良,可不是只做一次晚上生意就走了的。   阿悬对自己的乐市政策2.0非常的满意。   而黑死牟,跟在阿悬身侧,看见那热闹的街市,也不由得震撼了一下。   习惯了印象中的足不出户……哪怕是他当家督的时候,丹波居城内也绝没有这样的光景。   阿悬的容貌已经恢复了年轻的模样,看着双十年华,明艳美丽,身边跟着个一米九不苟言笑的大帅哥,路人们多看几眼后就收回了视线。   这小姐怎么比他们还高?   阿悬也是多年没来逛街了,底下人不会进贡这些小玩意,所以她看什么都感觉到新鲜。   一些她刻板印象觉得不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竟然也能看见。   阿悬扭头给黑死牟的怀里塞了几个包装好的玻璃杯。   其实她库房也有,跟后世的玻璃杯几乎没有区别,但是这个摊子上的玻璃杯上还描摹了图案花纹,她很喜欢那些图案。   卖玻璃杯的摊子上,还有眼镜。   阿悬顺手摸了几副,也打包好,让大弟提着。   1560年后是西方商品高强度输入时期,阿悬知道这玩意有多重要,所以从来不限制,除了海关会多验一下,其他连多余的税都不带收的。   当然,好东西第一时间送来她面前。   这就是当天下人的快乐,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从大阪湾登陆,有门路的就先去拜访幕府的重要官员,没有门路的就老老实实按规章制度来。   登记,验货,纳税,违禁物品没收销毁,发放临时身份证明,然后才能去申请摊位,以及在京畿内暂住。   当黑死牟在夜市看见几个红发碧眼的外国人的时候,身体都紧绷起来了。   阿悬拉着他的手臂,发觉他的异样后,扭头看了过去,然后笑着说道:“啊,那是欧洲来的商人,严胜你是第一次见吧?”   黑死牟听见了个陌生的词汇,迟疑地应了一声。   外国摊子上的东西显然更具异域风格,阿悬拉着他过去,在那摊位驻足,一眼看见了好几匹花里胡哨的布料,还有几件同样花里胡哨的陶器。   爽快地交流付钱,黑死牟身上的东西重量再次增加。   而旁听了全程姐姐那口流利外语的黑死牟都快石化了。   今天出门只带了一个大弟,没有带其他下人,阿悬买完这些东西只能遗憾收手,和黑死牟又转了转,看了一会儿杂耍就往天悬殿回去了。   夜市距离天悬殿是有一段距离的,通俗来讲就是,天悬殿一带是达官贵族住宅区,夜市那边属于普通居民区。   等走入一段安静的路,黑死牟开口:“我没想到,外面竟然已经是这样了。”   这六十多年来,他的日子虽然自觉充实,但比起今夜的闹市,也确实是枯燥无味。   他侧头,看着走姿也十分随意的姐姐,丝毫看不出前些天时候,这是个气度雍容华贵的老太太。   自从姐姐变成鬼后,自灵魂里透出来的活力,是骗不过人的。   黑死牟也不是蠢货。   月光很好,洒落满路,两道影子同样拓印在街道上。   贵族的宅邸里传出丝丝的琴声,有一搭没一搭,和刚才热闹的夜市恍如两个世界。   阿悬侧头看着拎着大包小包的工具人大弟,笑盈盈道:“不然呢,你姐姐我虽然这些年没能开疆拓土,但是境内的经济发展,可是最上心的。”   她抬头看向皓月当空,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这十多年来,她给幕府的库房搞了多少钱,她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为的就是等这一代,或着下一代,拿着这笔巨款,收复天下。   不过现在好了,自己挣钱自己花!   阿悬笑了,笑声非常放肆,她拍着大弟的手臂,说道:“严胜,严胜!”   “嗯……?”   “我给你准备一大笔钱打仗呢!”   “还有缘一——”   她转了个圈,倒着走路,身上的衣裙不太像是贵族女子的那身,反而要更轻便一些,她看着身上挂满东西的大弟,大笑道:“我辛辛苦苦经营的京畿,可不能被织田信长之辈摘了桃子。”   听见这话,黑死牟眉梢不自觉的柔和收起,眉眼认真许多:“姐姐放心。”   沉默了片刻,黑死牟还是没忍住质疑:“缘一……不曾接触兵法。”   让缘一带兵打仗什么的,实在是难以想象。   就是有钱也不能这么糟蹋吧。   阿悬没反驳,回过身正经走路,话语里的笑意却没减少:“所以,我打算把缘一安排在你麾下,届时夜间交战,你看着点他吧。”   “虽然鬼可以再生,但到底是往北方打去,鬼杀队如今又在北边甲斐,要是被鬼杀队发现什么……严胜,你应该知道鬼杀队是怎么对付食人鬼的,我不希望看见你们兄弟出现半点意外。”   说到后面,阿悬的语气严肃许多。   黑死牟沉默,片刻后才说:“我会看顾好缘一的,至于鬼杀队会不会插手……我也不知道。”   按照产屋敷和鬼舞辻无惨的诅咒,在鬼舞辻无惨死亡的那一刻,就应该解除了吧?   可是他成了新的鬼王,还有些小鬼流落在外,一部分是当年鬼舞辻无惨被缘一重伤后脱离鬼王控制的,一部分是前不久没来得及死亡,上下属关系转移到了他身上的。   发现食人鬼还在活动的话,鬼杀队一时半会也不会散。   黑死牟不由得沉思起来,鬼舞辻无惨才死了没多久,鬼杀队的那些日轮刀之类一定还有许多,加上呼吸剑士——他深吸一口气,这么看来,确实得上心了。   天悬殿就在不远处了,阿悬带着黑死牟出来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用的身份当然也是之前安排的“雨蝶”小姐。   忽然,阿悬说道:“缘一也许会去一趟鬼杀队。”   听见这话,黑死牟脚步顿住,控制不住自己的惊愕:“怎么会?”   阿悬伸了个懒腰,比起大弟身上的臃肿,她可谓是一身轻松。   “谁知道呢,反正缘一的踪迹被几只乌鸦惦记上了。”   黑死牟皱眉。   一路跟着阿悬回到天悬殿,见到了熟悉的院子,他才说话:“我应该派几个鬼去盯着缘一的。”   无论是从哪个方面,他都不愿意缘一再和鬼杀队有接触。   他在担心缘一反悔,这无可厚非,按照缘一那恐怖的天赋,哪怕是即将寿终正寝,他也不会怀疑缘一有带着他一起下地狱的能力。   他要是死了,那姐姐……也活不成。   想到这里,黑死牟的表情黑了几倍,他脑海中闪过今夜看见的热闹盛景,全是姐姐的心血,要是姐姐就这么死了……他真是下地狱都不会放过缘一。   阿悬转头就看见他难看的神色,倒是安慰他:“严胜也别太担心,要是鬼杀队的人真找上了缘一,估计也不会为难缘一。”   黑死牟欲言又止。   他真没有担心缘一的安危。   虽然姐姐把缘一说得天花乱坠,但征战之类的事情,他一个人就可以胜任。   “哈哈哈,我倒是好奇,鬼杀队的人是不是要缘一杀了我们。”   阿悬笑得像是终极大反派,非常猖狂。   按照她对缘一的了解,缘一对于鬼杀队的劝说大概率是选择性忽视,然后三二一开始吟唱,最后以古神之眼和对方对视直到对方放弃为止。 第19章 旅行的缘蛙(1):寂寥沙场外   阿悬猜的八九不离十。   离开奈良后,缘一身边跟着百来个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都是用刀的好手,如今被指派去护送一个老爷爷,心中还犯嘀咕。   老爷爷死在半路怎么办?   当他们真正见到那一袭红杉,老态龙钟的剑士时候,俱是心中一凛。   外貌再如何苍老,可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属于顶级剑术大家的气势是骗不了人的。   老爷爷只是用手扶着刀柄,安静地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他们这些年轻人胆寒了。   发现这些年轻人后,继国缘一回过神,扭头看向他们:“走吧。”   缘一不确定能不能找到炭吉,但是他觉得自己可以。   这些年轻人中走出来一个人,询问缘一要往哪个方向走。   上头只告诉他们跟紧这个老爷爷,别跟丢了,具体要去哪里,是不是要离开幕府管辖的地界,他们也不知道。   缘一沉默了下,然后指着某个方向说道:“先往那边走吧。”   年轻武士望了望那个方向,脑海中转了一下,马上明白那边是什么地方了。   “缘一阁下是要往尾张去吗?”   尾张……好耳熟。缘一没有应他,沉思了片刻后没想起来尾张是什么地方,干脆摇了摇头。   剩下的武士面面相觑,见缘一已经迈开步子,便顾不上太多,赶紧跟上。   要是离开幕府地界的话,届时再说吧,   在京畿地区内还算正常,等进入宇陀郡后,这些武士就询问缘一要不要做伪装。   再往外走就不是京畿了,甚至很有可能遇上其他大名的军队。   除此之外,原本百来个武士也被砍了大半,只留下十几人。   缘一没意见,这次他不是独身一人,除了这些跟随他的武士,还有准备送给炭吉一家的金子,所以他得保护好这些东西。   彻底离开京畿地界,缘一还在凭着直觉往北走,随行的武士们也关注着沿路的情况,清扫跟着他们的钉子。   除了保护缘一老爷爷的安全,他们还自发地承担起搜寻情报的任务,难得离开京畿地界,来到北陆道一带,要是能带一些重要情报回去,他们也会有不薄的封赏。   不过即便再小心,这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护送一个老头子的奇怪队伍还是引起了多方的注意。   尾张国和美浓国接壤的地界,到处是织田家的足轻,哪怕是走山道都不可避免被人注意,要是让这些人发现他们是天悬殿派出去的人,势必会要他们的命。   终点似乎还很遥远,武士们的压力倍增。   暂时还没有人想要逃离队伍,他们的身份索引之类的都在队长手上,更别说他们还有家人在奈良。   而且就算是离开队伍独自行动,真正遇上了织田军,焉能有活路?   一路走来,到处可见修葺简单的小土垒,这些低矮的城郭不比京畿,但尾张、美浓以及三河三国之间,大小战争不断,尤其是织田信长发迹以后,这些小土垒见风就修,城郭内的平民已经没剩多少了,大多数城内都是一派寂寥。   缘一目睹这一幕幕,本就沉默的人更加沉默,坐在路边的酒屋椅子上,武士队长给他端来一碗干净的清水,说是烧开后放凉的。   喝个水还这么费劲,武士队长只在上头那些贵族家里见过,但是面前这个老爷爷据说和天悬殿那位差不多年纪,这一路走来,没有哪天不是提心吊胆的。   好在老爷爷的精神非常不错,每日健步如飞,他们甚至还有些跟不上。   真是见了鬼了。   缘一接过水,有些拘谨地说了句谢谢,年轻的武士赶紧摆摆手。   破败的街道上到处是尘土和杂草,缘一慢吞吞地喝着这碗温热的水,有些出神。   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其实很少到城里去,大多数时候去追寻食人鬼的踪迹,在乡野休息,需要钱财的时候,就去山里头打猎,到村庄上卖。   但再对热闹城市没概念,缘一也是去了一趟奈良的。   虽然没有去京都,可是奈良的繁华也足以让他大吃一惊。   天悬殿的低调奢靡,仿若天上宫阙。   而现在这些天过去,无论是大名修葺的官道还是山路,因战乱窜逃的难民,因天灾人祸而饿死路边的难民,骨瘦如柴,垂死黄土,自从走出京畿地界后几乎没有一天是看不见的。   缘一把碗中水饮尽,将碗还给年轻武士。   他坐在酒屋的旗帜下,面对这空荡荡的破败街道,默默地抽出了自己的日轮刀,从腰间掏出一张帕子,慢吞吞地擦拭着自己的日轮刀。   其他的武士都在酒屋里,他们也走了一天一夜了,现在这个位置已经在尾张边沿,准确来说,是在三河国内了。   天边,有三两只乌鸦飞过,缘一没有抬头,但擦拭日轮刀的动作顿了一下。   酒屋内的交谈声时不时传来,武士队长站在缘一身侧,也抱着一把刀,警惕地观察四周。   手下在屋子里休息,他可得看着老爷爷。   但他忍不住频频往缘一身上瞟,准确来说,是在观察缘一擦拭日轮刀的动作。   他看见那把日轮刀,忍了又忍,还是不由得赞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的刀呢。”   看见那深沉的刀身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不是这把刀下曾经有过多少亡魂,而是这把刀一定铸就过绝对正义伟大的功绩。   真是奇怪的想法。   缘一听见他这话,眉眼柔和了许多,低声说道:“这把刀在其他日轮刀中间,也不算出彩。”   他没说假话,那一批日轮刀中,他这把刀虽然材质好,可不是最好的。   最好的刀他特地挑了出来,献给了兄长大人。   那把属于月柱的日轮刀……最后割下了主公的头颅。   那把刀,是那一批日轮刀中最完美的一把。   缘一的脑海中翻涌着过去的记忆,他抿了抿唇,抬头看向了城门口的方向。   发现他的动作后,武士队长也朝着那边看去,神色一变。   城门口处,竟然不知何时出现了黑压压的足轻。   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但按照武士队长这些天来的经验,这些人是冲着他们来的,并且来者不善。   “他们想要做什么?”   缘一询问。   武士队长苦笑:“谁知道呢,也许是认为我们是其他大名的探子,要杀了我们,或者驱逐出境。”   驱逐出境倒还好,反正他们也不会在三河国内逗留。   按照缘一的路线,武士队长怀疑缘一的终点是在骏河或者甲斐。   不过……武士队长皱眉:“三河现在倒不太安稳,就怕是假扮成军队的匪徒,想要杀人抢劫。”   缘一听见后面这话,瞳孔微微放大。   姐姐总是说他脑袋不灵光,他从来不否认,可是他脑袋再不好,也知道要把金子保护好,这是换回母亲大人遗物的筹码。   如果不能带回耳坠的话……   继国缘一的表情肃穆起来。   他把帕子收好,然后握着已经出鞘的日轮刀站起身,定定地看着那些朝着他们走来的足轻。   粗略一看,竟然有百来号人。   还有一部分在城外。   武士队长朝着酒屋里吆喝一声,里面的年轻人马上鱼贯而出,瞧见那些足轻的架势,表情也十分不好看。   他们的个人素质在军中都是不错的,但应付百来人也够呛,最要紧的还是保护缘一的安全。   那些足轻倒是很快走出来一个头头,瞧着比缘一矮了半个身子,贼眉鼠眼,打量了一下这些年轻武士,判断出这些人身上一定有钱。   “你们这些人携刀过境,莫不是别国的探子?”   “你们又是哪家的人?”   武士队长冷笑,举起一枚令牌,这是清州城织田家的令牌。   “我们是奉信长公之命前往骏河,你们要是罔顾信长公和三河的盟约,大可动手。”   “哼,什么信长公,唬我不知道现在信长公在岐阜城吗?我告诉你们,把钱交出来,不然今日你们统统都得交代在这里。”   图穷匕见,看来是匪徒,武士队长反倒是松了一口气,不是正经的军队就好……不过,他看了看后面那乌泱泱的人,虽然都是拿着粗糙武器的普通足轻,可数量也不容小觑了。   谁知道这个匪徒还有没有援手。   他正打算着怎么脱身,他们身上的钱财倒是可以给出去,毕竟大头是在缘一身上,还是缘一贴身携带的。   那两块金子,刮下点碎屑都足以他们继续前行了。   还没想出个对策,准确来说,他还没想多久,身后的老人就出声了。   “你们要我的钱?”   那贼眉鼠眼的匪徒也看了过去,瞧见缘一一大把年纪,轻蔑地笑了笑:“老头子,你们要是赶紧把钱交出来,我倒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这群人莫不是护送这个老头去探亲的?   这个老头肯定有钱——嘶,这老头子是不是太高大了点,年轻时候难道是三河国内有名的武士?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缘一抬起眼,迈步朝着这些人走去。   武士队长大惊失色:“缘一阁下!”   缘一握着日轮刀,走过武士队长身侧的时候,年轻的武士队长霎时间失去了声音,他骤然感觉到了可怕的威势,自这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身上爆发出来。   “我不喜欢刀打击在人体上的感觉。”   “所以这一战,我只会使用刀背。”   日轮刀反侧,钝刀背同样折射着一轮曜日的烈烈。   武士队长这刹那的失声,而匪徒们对缘一的轻蔑,已经错过了阻拦缘一的最佳时期。   日之呼吸——   …   ……   满地寂静。   到处都是刀锋拓印的深浅痕迹,那把日轮刀划裂的地面,就连石头都被劈成了两半。   酒屋飘荡的旗帜,颤颤巍巍,打着旋落下半片粗糙布料。   完全帮不上忙。   也完全不需要帮忙。   继国缘一劈晕最后一个匪徒,平静地直起身,单手握着日轮刀,风沙有些大,他眯了眯眼,绕开满地狼藉,朝着石化的年轻武士们走去。   这小城的城门四处漏风,从南城门一眼就能看见北城门,说是小城,瞧着就是个大院子。   头顶上的乌鸦发出了动静,武士们还没回过神来,缘一却是抬起头,眯眼看着头顶的乌鸦。   武士队长率先回神,大喊道:“缘一阁下——您没事吧!”   缘一还在盯着头上的乌鸦。   准确来说,那是鎹鸦。   属于鬼杀队的事物,竟然出现在此地。   缘一被武士队长科普过,知道现在脚下的土地是三河,隔壁是骏河,骏河再往上就是甲斐。   他认为炭吉在骏河。   现在鎹鸦的出现也告诉他,鬼杀队亦离此处不远。   鬼杀队……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第20章 旅行的缘蛙(2):遇见鬼杀队   担心这些匪徒醒来,加上此地也实在不宜久留,一行人很快继续上路了。   武士队长的方向感很好,观察能力也相当不错,虽然是由缘一指着路走,但他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不管是村庄还是小城,或者是足够隐蔽安全的山间。   离开那个小城后,大家都有些沉默,沿着荒僻的草道行走,这条路偏离了大道,但没人质疑,缘一走在最前面,从背影上看完全瞧不出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   武士队长时不时观察着后头,担心那些匪徒追上,其余武士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还记得左右观望,生怕刚解决掉匪徒,又迎来新的麻烦。   “真是奇怪,头顶上总能看见这些乌鸦。”   走了一段路,将近天黑,却还是没有看见村庄的踪迹,武士队长打算在山中睡一晚,然而现下四处杂草灌木丛生,得走去个平坦的,最好靠近水源的地方。   他屏息倾听,想要找到溪流或者河水的痕迹,这样一来不可避免地察觉到头顶鎹鸦的痕迹,这些鎹鸦也并非十分安静的,它们扑腾着翅膀,还时不时发出叫声。   跟着久了,武士队长警惕起来,抬头看着头顶的黑影子,随着夕阳西下,那些黑影都有些模糊。   漆黑的影子,总让人心中不安。   缘一也慢下了脚步,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抬头看了看那些鎹鸦,不知道该说什么。   按照过去对鬼杀队的印象,鬼杀队的人应当不会为难这些年轻人的。   但为什么跟了这么久,都没有剑士现身?   是还没有赶到此处吗?   缘一心中产生了疑窦,他想不明白。这时候,他分外想念阿悬,要是阿悬姐姐在这里,肯定能推测出鬼杀队的意图。   重新回到鬼杀队?他没想过。   过去没想过,甚至避开和鬼杀队的人接触,现如今更加不可能。   不仅仅是因为和家人的约定。   武士队长很快找到了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一行人坐在山中的一处平坦草丛上,缘一坐在了唯一的石头上,那石头平坦,坐着也舒服,他把日轮刀横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这些年轻人们热闹地生火。   队伍里地位最高的老爷爷是个不得了的剑士,而且还很好相处,这对于年轻人们来说,是件大好事。   入夜后,因为地处荒僻山野间,要是担心被侦查的大名势力发现,大可以不生火,靠着随身携带的干粮熬过一夜。   但缘一让大家生火做饭,白天时候在酒屋,大家只是喝了点酒水,配着干粮啃几口,原本打算在酒屋过夜的,谁知道遇到了匪徒。   缘一抬头看着群星闪烁的夜空,又有几只鎹鸦飞过。   他的瞳孔聚焦起来,定定地看着那几只鎹鸦。   鎹鸦和鎹鸦之间是有区别的,除去普通的,负责侦查情报的鎹鸦,最明显的就是剑士的鎹鸦。   其中又以柱的鎹鸦最显眼。   缘一发现了,有柱的鎹鸦混入其中。   柴火的哔剥声唤回他的心神,自从发现鎹鸦以后,他的眉头都是轻轻地皱着,现在他注视着篝火,旁边的年轻武士们快乐地烤着干粮大饼,不用生啃干粮已经很好了。   “缘一阁下要吃什么?”   武士队长询问他。   缘一长出一口气,霍地起身,平静说道:“我离开一会儿,天亮前我会回来的。”   武士队长惊愕:“您要去哪里?”   缘一没有回答,他也说不准自己要去哪里,他现在有一种直觉,得去一趟鬼杀队,不,至少要和鬼杀队的人见一见,不然这些鎹鸦一直跟着,总叫他心烦意乱。   想了想,他把随身携带的金子包裹交给了武士队长。   最重要的东西已经托付给了这个人,这个人应该会相信他回来的。   “如果天亮后我没有回来,你们再等些时间。”   他握着日轮刀放好,侧头看了看幽深的山林,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   武士队长想要劝他,其他年轻武士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缘一。   但下一秒,缘一就扶着刀柄,霎时间朝着幽深的山林扎了进去。   那身红色羽织,只划过一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呃……我们怎么办?”   一个年轻人茫然开口。   武士队长按了按太阳穴,叹气:“我们也不可能跟得上缘一阁下的,这样的速度……罢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他吧。”   凝眉思考半晌,武士队长脑内灵光乍现,抬头看向头顶,只看见满眼的繁星和一轮月亮,注视良久也不见乌鸦的踪迹。   ……缘一阁下,是去解决那些乌鸦了吗?   …   从山林往外走,朝着甲斐国的方向走,在越过一片几近干涸的溪流后,就重新扎入茫茫的山林。   缘一的速度很快,在漆黑的山林中,他的视野不受任何阻挡,独属于神之子的,不可理喻的天赋在此时暴露无遗。   通透的世界,不仅仅是勘破人体,至少对于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继国缘一来说,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   鎹鸦拼命闪动翅膀,在夜空下翱翔,却只能看见模糊的红色,如闪电一样劈开漆黑的山林,偶尔的月光泻落,映出羽织的色彩。   这一代的风柱奉主公的命令,朝着三河国方向,由主公的鎹鸦指引,一路疾驰。   和他一起同行的还有鸣柱。   两个人在山林脚下穿梭,这些路要比山林之间平坦,正适合赶路。   “那个人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们已经走了一天了。”   风柱的速度缓下来,抬头望了望星空,忍不住说道。   鸣柱的年纪和他相仿,两人算是同期,关系还不错,闻言也皱眉:“鎹鸦还在前面引路,我也觉得力有不逮,不如暂作歇息。”   “食人鬼还没消灭殆尽,休息还是等白天吧。”风柱想了想,拒绝。   两个人对视一眼,重新提起了速度,正当他们打算前后跨过一道溪流的时候,突然感觉后颈寒毛竖立,多年杀鬼的经验让两人脸色巨变,身体下意识避开了原来的位置。   小溪不宽,溪流之间有一块大石头,一把日轮刀从天而降,刀锋折射着月色寒光,照亮了两位柱的瞳孔,旋即嵌入了那被溪水终日洗刷的大石头。   “叮”的一声,在山林中格外刺耳。   两个剑士的肌肉霎时间紧绷起来,手也按在了自己的刀柄上,他们认出了那把日轮刀,但能如此从天而降的刺入巨石之中,怎么看来者都实力不凡。   也是在他们按上自己日轮刀的时候,一道高大的身影随之落下,踏在巨石上,溪水溅起一片,来人也握住了自己的日轮刀,轻而易举地从巨石中拔出。   他的左右各站着一个柱,他也阻挡在了两个柱之间。   日轮刀上的字眼还很显眼,暗沉的锋刃无声无息地注视二人。   继国缘一侧过身,左右各看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了看起来实力稍微好一点点的风柱身上。   “鎹鸦已经跟随我半日之久,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白色的高马尾被风晃动,月光下,风柱看清了来者的脸庞,惊愕无比。   那是一个老态龙钟的剑士。   老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在原地寿终正寝。   但亲眼目睹刚才那一幕,风柱不至于被如此外貌欺骗。   “你是什么人?!”   鸣柱回神,大声喊道。   继国缘一垂头,看了看脚下的巨石,还有自己被水浸湿的鞋袜,表情空白了一瞬。   糟糕……   等他想起来回答鸣柱的话,已经是慢半拍了:“我叫继国缘一。”   没有什么多余的介绍,对于鬼杀队的人来说,这个名字就代表了一切。   两个柱脸色又是一变。   而继国缘一则是在苦恼自己黏糊糊的鞋袜,一会还要赶回去和那些年轻人会合,赶起路来一定会不太舒服……唉,要是兄长大人,肯定不会像他这样马虎。   “……我们主公,想请缘一大人一叙。”   风柱平复了下心神,把日轮刀放下,做了个晚辈礼,语气非常诚恳。   这可是呼吸剑法的创始人啊!   这可是传说中的日柱大人!!   他的心情再没有刚才的紧绷,只剩下满腔的激动。而另一个鸣柱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目光殷切地盯着继国缘一。   缘一回神,抬头看向风柱,没有迟疑就摇头:“我不去。”   风柱着急:“日柱大人!您可知鬼舞辻无惨的死讯,然而我们发现,即便鬼舞辻无惨死去,食人鬼仍然在活动着,而且比从前更加谨慎。”   “鬼舞辻无惨和主公的诅咒本已经了结,但为了保护大家,主公还是决定把鬼杀队延续下去,直到所有食人鬼终结的那一刻。”鸣柱也搭腔。   风柱:“日柱大人!鬼杀队如今实力不如当年,正需要您的回归——”   继国缘一沉默着握刀。   左右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他的眼眸中浮现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该听哪个人。   而这两人以为缘一在迟疑,打了鸡血一样劝说缘一。   鸣柱嗓门大,风柱也不妨多让。   缘一后悔了,他应该直接在前面拦截这两个柱,而不是在这中断两个人,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食人鬼,什么无惨,什么杀鬼的使命……   哦,要他回去鬼杀队继续杀鬼啊。   半天过去了,继国缘一终于左脑连接上了右脑,小脑开始思考。   “我不会回去的。”   这是他第二次拒绝了。   他去鬼杀队杀鬼,是要杀兄长大人还是姐姐大人,前者他杀过了,没打过——虽说是被姐姐大人阻止了,但是他没赢那就是输了。   缘一苍老的脸上面无表情想道。   至于杀姐姐大人……缘一犹豫,他总觉得,他刚走到姐姐面前,姐姐就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他把刀交出去。   还有,他能杀几天鬼?他马上就要老死了。   最后的最后,缘一想起了一路以来的见闻,他想起了那些因为战乱流落荒野的平民,年轻人们总喜欢聚在一起说话,他们讨论现在的局势,说这个国和那个国之间小摩擦不断,一茬茬的百姓死在了这些小摩擦中。   姐姐大人希望他变成鬼,是希望他能够上战场,结束这个乱世。   两个柱逼出了毕生的游说功力,想要劝动这位呼吸剑法的创始人回到鬼杀队,哪怕只有给予一些指导,也是极好的。   但继国缘一握着自己的日轮刀,在两位年轻人喋喋不休的喊话声中,终于明白了自己变成鬼后的使命。   作为日柱的时候,他要杀死鬼舞辻无惨。   作为食人鬼的时候,他拥有无限的寿命,他要终结这个乱世。   乱世至今,业已八十年。   武士队长的感慨仿佛响起在耳边。 第21章 旅行的缘蛙(3):普通人缘一君   如此想着,继国缘一回过神来,终于再次看向了一脸渴望的年轻剑士。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是柔和。   面对鬼杀队的劝说。   “我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伟大。”   缘一开口。   这是当年他还在鬼杀队时候的论断,曾经,他说给了兄长大人听,六十年过去了,现在也不曾改变。   “大家与其苦苦等待我的归来,或许天赋比我更厉害的人已经诞生于世。”   老人的声音和表情一样的温和:“至于杀鬼,根本不用担心……我也是芸芸众生之一而已,你们和我是一样的。”   死一样的寂静在两位柱之间蔓延开来。   继国缘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全是幸福的微笑,他转了转身子,瞧着奈良的方向,别管他知道那边是奈良的,他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家人的联系。   他虽然是普通人,但很快,他就能和兄长和姐姐长伴了。   继续姐姐大人未竟的理想,这些天来所见识到的一切让他不安乃至无力的景象,都会在姐姐大人的带领下,将其终结。   作为人类时候的使命结束,他要踏上新的旅途了。   然而对于两个尚且年轻却已经杀鬼数年的柱来说,他们的表情从懵懂渐渐变成了难以言喻。   ……这个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他可是呼吸剑法的创始人,明明一大把年纪了仍然有着碾压他们的力量,怎么可能还会诞生比他更厉害的人!?   即便有,又该去哪里寻找?   他们居然能和这位相提并论吗?……真是荣幸。   还有那个笑容是怎么回事?   风柱瞧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路钻到了脊柱,他的手都开始僵硬起来,盯着继国缘一唇角的微笑,这是他们遭遇以来,继国缘一做出的最友好表情,即便那个表情大概率不是冲着他们去的。   风柱不知道掉san是什么感觉,他现在只觉得眼前这个老人非常可怕。   “您真的……放弃杀鬼的使命了吗?”   艰涩的声音自另一侧响起。   继国缘一脸上幸福到甚至微微涨红了脸颊的表情霎时间收起,他的嘴角下沉,很快恢复到了往日那样平静的模样。   “鬼总有死亡的,和人类一样。”   “我相信鬼杀队的大家。”   他心不在焉地撇下一句,扶着日轮刀,三两下离开了小溪,站到了风柱的前头。   还想要说什么的时候,缘一的神经倏地紧绷起来,他蹙起眉头,扭头看向漆黑的林深处。   有鬼……   什么时候来的?他竟然没有发现,果然还是不如从前了,鬼杀队的未来还是要仰赖年轻人才是。   他们杀鬼,他跟在姐姐身边做事,这并不冲突。   缘一的思维再次跑偏。   不过很快,一道冷淡的,听着和人类一模一样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让我带一句话。”   “没人可以奴役你了,缘一。”   从黑暗深处传出来的声音,带着缘一久违的熟悉,他表情一怔,扶着日轮刀的手握紧,身后的两个柱也反应过来,大喊着“什么人”。   但鬼已经离开了,在缘一没有察觉的时候到来,说完一句让两个柱没头没脑又心道不好的话,又在他们惊恐,缘一震惊的时候离开。   “日柱大人,我们没有那个意思!”身后的人在努力解释挽回。   继国缘一半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握紧了日轮刀的刀柄,一向平静的心脏在反常地跳动着。   ……他知道那个鬼是谁了。   但,怎么可能?   缘一的脑袋开始打结,眼中出现难以理解的色彩,他抿唇不语,倒还记得离开前给后面两个人打声招呼。   丢下一句完全不走心的“我走了”,继国缘一那身红色羽织彻底消失在了山林中。   鎹鸦赶紧想要跟上,却被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石头击中,三三两两坠落。   继国缘一走了,鬼的气息还在。   …   “事情办妥了?”   天悬殿一处小院,阿悬躺在摇椅上,旁边的美貌小侍女殷切地给她喂水果。   和系统的交流虽然喜欢说话,但必要时期可以脑内交流。   系统:【他能不能听得进去就看他自己了。】   阿悬侧了侧脑袋,咬下一口小侍女递来的水果,嘴角噙着笑,没有说什么。   话带到就行了,至于系统怎么办到的,她不会管。   再过个七八日,缘一也要回来了。   前几天,阿悬去检阅了继国的军队,列了一箩筐的不足,督促手下人抓紧训练,尤其是她最倚重的火器部队。   她需要一支习惯在夜间作战的队伍。   从火器部队分割出来。   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情,一个侍女领着一个年纪不小的官员急匆匆过来,二人相继行了礼,官员迈前一步展示手上的帛书。   “织田信长已发布文书,要讨伐幕府,号召天下不满幕府统治之辈和他联手。”   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明白。   阿悬拿过誊抄好的文书,摊开一看,片刻后随手丟回了官员怀里,小侍女很有眼色地扶她坐了起来。   “让他叫,我倒想看看还有哪些人需要一并收拾的。”   拿过帕子擦了擦手,阿悬满不在乎地说道。   “是,昨夜探子来报,近江边境出现了织田军的痕迹。”   “看见就杀了,六角家的人敢问,就说我看着近江国要被织田信长入侵,我热心肠,帮他们一把。”   阿悬笑了笑。   官员再没别的事情回禀,见阿悬也没有吩咐,躬身行礼离开。   看了看头上的天色,已经是月上柳梢了,阿悬重新躺回摇椅,道:“去请严胜过来。”   等待大弟的间隙,阿悬锲而不舍地骚扰系统,让它提供情报。   有这个超越时代不知道多少年的人工智障在,她不用就是傻子。   系统被她烦到没办法:【织田信长在和六角家交涉,六角家同意织田军进入近江了。】   喔……真是厉害的外交手段呢,她比不了。   她看见那些大名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就想扒了这群人的皮。   权力只能握在手里,联盟是最不靠谱的。   不过织田信长也是坐拥百万石以上的超级大名了,还有联盟,北近江浅井家自不必说,浅井长政的老婆还是人家织田信长的妹妹,至于南近江的六角家……阿悬沉思起来。   黑死牟来到院子的时候,见阿悬表情严肃,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心提了起来。   阿悬确实有吩咐。   “严胜,你知道六角家的头子吗?”   话糙理不糙,不过黑死牟还是呆了几秒才明白过来,点头:“我看过资料了。”   “去把他杀了,然后嫁祸给浅井家。”   阿悬坐直身体,看向黑死牟,脸上微笑,似乎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轻松。   “六角家这个毒瘤在京畿侧,我心难安。”   黑死牟终于迎来了回到阿悬身边的第一个任务。   他下意识就在脑海中搜寻关于六角家的记忆,马上明白了阿悬的打算,近江国内斗,在这个关头六角家督死去,嫁祸给浅井家……可是,明眼人一看就是嫁祸的吧?   大弟脸上的犹豫引起了阿悬的笑声,旁边的小侍女跪坐着低头不敢说话,阿悬笑了片刻才等下来说道:“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是嫁祸。”   “告诉他们,天悬殿在他们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摘了六角义贤的项上人头,还能嫁祸给浅井家。”   传召天下讨伐继国幕府,他们配吗?   阿悬笑意不达眼底,但黑死牟脸上正色,明白这不是简单的嫁祸,而是一次彻彻底底的杀鸡儆猴。   织田信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但其他想要趁火打劫的可要掂量一下了。   阿悬能和织田信长开战,也能在开战的同时,把他们的脑袋给摘了挂在继国军队的大旗上向众人展览。   手上捏着黑死牟这张牌,阿悬可以说指谁谁就得死。   她还做不到让大弟一夜之间倾覆一国,但杀个敌人还是简简单单的。   黑死牟当夜就离开了。   近江离奈良可不远,他当晚就能抵达,并且在前往南近江之时,他要谋划一下怎么把事情办的利落。   做一场天衣无缝的嫁祸,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是天悬殿。   为什么不说是幕府,京畿探子可不是傻的,阿悬都出席幕府会议多少天了,还不知道天悬殿重回幕府就切腹谢罪吧。   三日后。   在自家后院喝酒的织田信长收到了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消息。   浅井长政暗害了六角义贤。   完全不可能!   他过不久就要上洛,和六角家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协议,虽然六角家看着很不安分,不过也没关系,六角家占着那么丁点地方,他相信自己一日之内就能攻下。   但攻下南近江简单是一回事,却不能偏偏发生在他刚刚号召天下讨伐继国幕府之际!   六角义贤一死,南近江势必会动荡,织田家窥视京畿,又和浅井家联姻,下一步就是吞并南近江……无论这个锅落在浅井家还是他头上,都大有人信。   前脚号召天下大名同盟,后脚就把刚达成协议的大名给杀了。   谁还敢投奔?   织田家和六角家互换文书的消息昨天才放出去!   织田信长狠狠摔了手上的酒杯,表情阴翳变化,不过片刻,他的声音自牙缝里挤出来:“我真是小看天悬殿这个老太婆了。” 第22章 归家的缘蛙:和炭吉的孙子谈话   京畿四周骤然紧张的局势并没有影响到缘一。   他所在的位置已经远离尾张这个织田信长的大本营了,不负众望地来到了骏河国境内,并且在一处山林中找到了炭吉的后代。   让他吃惊的是,小屋中只剩下炭吉的孙子和其孩子,并且他们看起来奄奄一息,面瘦肌黄,瞧见十几个武士围住了屋子,个个吓得脸色煞白。   当年虽然贫困但依旧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现在也是四处漏风,蜘蛛网蔓延在屋角,烧炭的炉子还是漆黑的,倒没有看见蜘蛛网。   听说了缘一的来意后,名叫炭次郎的中年人很是吃惊,但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终于是在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来了这么一段往事。   那还是他父亲告诉他的,说小时候家里来过一位了不起的剑士,和他的爷爷结成了深厚的友谊,临走之时还赠与爷爷一对意义不凡的耳坠。   现在那对耳坠,也戴在了炭次郎的小孙子耳朵上。   “去年冬天死了不少人,炭也不见得多少人买,好在有这些卖不出去的炭,我们不至于被冻死,但是开春后,我们才知道村子里已经没多少人了。”   熟悉的屋檐下,看着和老爷爷差不多的炭次郎抱着自己瘦弱的孩子说道。   缘一抿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笨拙地安慰炭次郎。   炭次郎笑了笑,说:“这倒不是最坏的局面,听说南方正在打仗,至少现在骏河国还是安定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父亲在我小时候被征去当足轻了,和甲斐国的战斗中,落下残疾,遣返回乡时候发了高热,是山下村里的同乡把父亲拖回来的。”   说起这个,炭次郎有些伤感,但不过短暂之间,他就收起了这份伤感,这样的事情和面前老人提起,只会让大家都不痛快。   缘一讷讷无言,他不是很清楚国与国之间的争斗。   他左右看了看,问:“我记得炭吉不止一个孩子呢。”   “姑姑早早嫁人了,伯伯是在父亲前两年被征去的,叔叔在前些年,今川家和织田家开战时候去世的。”   炭次郎说道。   大名和大名之间的争斗,伤亡随着时间流逝都变成了数字,在没有战争的时候,足轻一般会被遣返回乡继续耕作,可惜这些年东海道的大小纷争不断。   缘一过去六十年埋头杀鬼,望着天空发呆,挥着一成不变的日轮刀,时间好似在刻意忽略他,等他反应的时候,有一种被世界所遗忘的茫然感。   “哈,不说这些了,我这就取下缘一阁下的信物。这个孩子小时候多病,担心养不活,我把耳坠给了他,希望神佛也能庇护他。”   缘一看着炭次郎取下耳坠,递给了自己。   一边侍立的武士队长非常机灵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包裹。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原本送出去的东西绝没有再要回的道理,但是姐姐希望我取回,作为补偿,姐姐让我奉上金子作为补偿。”   缘一长出一口气,握住手心熟悉的耳坠,站起身,对炭次郎严肃说道。   炭次郎看见武士队长手上的金子,大吃一惊。   如果是一些铜币,一些银子,一袋子粮食,他的眼中还会控制不住流露出渴望,但这是实打实的金子,堪称是这片土地最高的货币单位。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渴望,也不是贪婪,而是恐惧。   “……不,缘一阁下!”   “我情愿你给我们一些粮食让我们度过春天夏天,也不愿意接收如此贵重的东西。”   炭次郎也活了不少年岁,灶门一家的脑子不坏,他马上想明白了利害关系,急忙起身对着缘一说道。   那可是金子!   先不提为缘一保管耳坠也不费什么力气,就是他真的收下了,拿去市集也是一张催命符!   总之,绝不能要这个烫手山芋!   足够贵重,也真的花不出去!   缘一听完十分感动,坚定说道:“此事是我不对,你们生活这样困苦,一定要收下!”   炭次郎:……   不要啊!   两个人僵持不下,缘一是真的为炭次郎的高尚品质而感动,炭次郎的脸都要僵硬了,看那两块金子好似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武士队长的眼皮子抽了抽。   缘一没想那么多也想不了那么多,炭次郎因为焦急来不及深思,但武士队长这一路来可没少寻思。   因为,除非对方是一方大名,或者是厉害的贵族家臣,不然接下这样的一块金子都烫手得很。   上头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呢?真的是因为方便携带吗?有可能,但他觉得不仅仅是这样。   这样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武士队长看了看炭次郎有些崩溃的表情,还有老爷爷那感动温柔的神情,有点毛骨悚然,但还是开口解围道:“缘一阁下,不如还是换取些粮食和铜钱给炭次郎阁下吧。”   “我想炭次郎阁下更需要这些东西。”   缘一看着炭次郎快点成拨浪鼓的脑袋,马上答应了。   武士们办事速度非常快,马上就有几人离开了炭次郎的家。   缘一还是坐在屋檐下和炭次郎叙旧,但都是他在听,炭次郎讲。   武士队长端来烧好的水,缘一自然地接过,炭次郎有些受宠若惊,那水温合益,跟平日里喝的冷水全然不同,他看了看身边的缘一,也跟着把水喝干净。   然后继续和缘一说这些年的经历。   其实和这个年代的平民大同小异,但是缘一很少去了解这些,听着听着,神色愈发黯然。   炭次郎挺爱说话的,说完自家的事情,又和缘一说起山下的事情。   就是一边的武士队长早有心理准备,听着炭次郎的话,都面露不忍。   这个世道对于平民来说,活下来已经是万幸。   其他武士去打猎了,等去换物资的武士回来,已经是夕阳西下,打猎归来的武士们自发地生火烹饪,炭次郎的孩子们围在火堆旁边,火光映照这一张张小脸,每个人的眼珠子都黏在了被火焰炙烤的兽肉上。   和武士队长早安排的一样,换物资的武士们带回来了一车粮食,还有数目可观的铜钱。   这个时代,就是武士的薪资都是半粮半钱的,他们已经是精英级别的武士了,薪资里还是会有粮食。   不过薪酬里的钱财就足够他们生活,粮食不过锦上添花。   继国幕府对于武士一向优渥。   等吃饱喝足,缘一坐在篝火旁边发呆,武士队长犹豫了一下,还在靠近了缘一,和缘一说起现在骏河的局势。   自桶狭间一战大败,统领骏河远江的今川家元气大伤,许多能打的猛将都折在了桶狭间一战中,从去年开始,三河的松平家和甲斐的武田家,就在蚕食骏河的土地,今年必有一战,如果战败,今川家灭亡,骏河也会被分个七零八落,像是炭次郎这样生活在山林中卖炭为生的庶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一大串话下来,缘一就听懂了一个意思,要打仗,炭次郎家要倒大霉。   他紧张起来:“那该怎么办?”   姐姐可还没打到这里。   武士队长也叹气:“要是有可靠的家族能够庇护炭次郎一家就好了。”虽然明白炭次郎家的遭遇很多人都有,但是亲眼目睹总归是不一样的,武士队长还年轻,动了恻隐之心实在是正常。   缘一沉思起来。   过去半天,武士队长正要起身安排人去巡逻山林防止被山贼偷袭的时候,缘一说话了:“我有一个办法。”   武士队长侧头,但却看见老爷爷脸上的表情不似高兴。   他当机立断道:“缘一阁下何必为难!纵然是战乱,炭次郎一家躲入深山中,自给自足也是可以的,只是久不见人世……避开这场大战就好了!”   相处这么多天,武士队长还是能读懂缘一的一些表情的。   要是因为炭次郎一家,缘一选择委曲求全什么的,他回去后第一个切腹。   想到这里,武士队长打了个冷颤。   马上又急急道:“骏河虽远,但我们继国也不是吃素的,焉知没有荡平骏河的一日,届时炭次郎一家也可以重见天日了。”   缘一其实在想要不要求助鬼杀队。   但是经历了那夜的事情,他实在是提不起高兴的情绪。   从武士队长口中听见了自己想听的话,缘一很是高兴,马上也站起身说道:“那我去和炭次郎说说。”   目送缘一离开,武士队长才感觉腹部的冷意散去,他搓了搓手臂,暗道还好自己机灵。   他给了自己一巴掌,真是心软害人,早知道不提了,这要是给自己埋雷……他可不觉得能瞒得过最上头的那位老太太!   夜里,有山贼靠近,被武士们发现,冲突后武士们当机立断把人杀死。   缘一没睡,凝视着头顶的一轮月光,好似回到了六十年前。   炭次郎对缘一的善意提醒十分感激,表示很快就会搬离这里。   缘一顺利地拿回了自己的耳坠。   他对炭次郎说:“也许过不久,我们会再见的。”   当日见到炭吉的时候,只觉得他们一家幸福,是自己永远也够不到的。   可是在时间之下,没有一个庶民可以逃脱历史的命运。   炭次郎感激瘦削的脸庞,彻底撕毁了继国缘一对过去一度最向往的美好记忆。   翌日离开前,缘一去看了炭吉的坟冢,然后带着那十几个年轻人离开。   武士队长说的没错,骏河境内动荡,他亦不能久留。   骏河事了,他要变成鬼了。   过去想起这件事情还有些忐忑,现在,缘一的眼中只剩下平静。   从骏河返回京畿的路比来时更难走,织田信长的宣战,六角义贤的身死,牵扯着东海道原本相对稳定的,织田信长一家独大的局势。   缘一也难得给日轮刀见了血。   他很难过,逃出生天的年轻武士们反倒是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这些织田家的走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那些僧兵,说着是佛家弟子,做的事情和佛门有什么关系!?而且听说织田信长扬言要拿下天悬殿大人的人头呢。”   “什么?”   原本伤心的缘一抬头。 第23章 到家的缘一:把缘一变成鬼!   放狠话谁不会。   织田信长在近江那边叫叫叫的,阿悬当即也让人写了文书昭告天下。   敢反继国幕府的,是觉得身上的皮松了,想要她给紧一紧是吧?   当然文书里面没有这样的粗鄙,不过阿悬确实是这样骂的。   负责写文书的官员天都塌了。   绞尽脑汁,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毕生所学掏了个干干净净,终于写出来一版意思清楚,不失文雅的文书。   两方你来我往,等到年轻武士们给继国缘一口述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了不死不休的互骂。   织田信长放言一定要杀了天悬殿这个老太婆,讥讽她老了就该去死,而不是对天下指手画脚。   阿悬说织田信长屁本事没有有胆子就来京畿和她碰一碰,不敢就是孙子。   还说织田信长按辈分本来就是孙子,织田信长没本事活不过她就别叫。   织田方如何不知道,阿悬已经不要负责撰写文书的官员了,亲自上阵,洋洋洒洒写了满篇的污言秽语,送去近江。   别说还在京畿的幕府众,还在尾张附近逗留的武士们看见那几版文书,都感觉到头皮发麻。   然而和缘一说那些骂人的话不太好,于是这些年轻人一合计,和缘一说织田信长要杀了天悬殿。   核心意思就是这个吧!   这群人刚刚脱离织田家臣泷川一益的追杀,正蹲在山林中,缘一杀了人原本低落的情绪,听见年轻人们这么一说,也不伤心自己杀人了,也不惦记赶紧跑回奈良和姐姐哥哥团聚了,抬头看向这些安慰他的年轻人,询问:“织田信长是什么人?”   说起这个,年轻人们对视一眼,在纠结要不要长敌方志气后,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   相比于过去,乃至当下,织田信长也是一号厉害人物。   如果不是天悬殿大人还活着,继国幕府能不能打得过织田信长……悬。   现在全国实际上能拥有百万石以上的大名就一个,那就是织田信长——继国幕府不是大名,但是继国幕府的土地也是百万石以上。   按照武装势力来算,继国幕府第一,织田信长第二。   并且织田信长所拥有的尾张有钱,新攻下的美浓有粮,手底下猛人辈出,忠心耿耿,其本人天资也是能在关东大名中脱颖而出的。   总结就是一个非常非常强劲的对手,比过去继国幕府面对的所有大名加起来还要棘手。   当年大内义兴,毛利元就,尼子经久轮番和继国幕府过招,继国幕府都能取胜,还在这些人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是因为当时最能打的一代征夷大将军在。   战国有个不成文的传统,那就是一代不如一代,继国幕府也没逃过。   幸运的是,继国幕府还有阿悬在。   所以不久后和织田家的一战,胜算是有的,可远不如三四十年前那么万无一失。   织田信长也不蠢,继国幕府现在什么样子他看在眼里,也因此,他认为自己一定能成功上洛,顶多付出的代价大了一点。   没有同盟没关系,其他大名别大规模啃他屁股就行,现在关东的甲斐、相模乃至越后都在盯着骏河,加上地理位置的问题,突袭他后方的可能性很小。   接下来,完全是继国家和织田家的纯粹对战。   武士队长看了看缘一的脸色,嘴上还是没忍住说道:“虽然没见过驻扎在美浓的织田部队,但是刚才追杀我们的织田家臣部队,训练程度就很不错了……对付刚才那些人,继国的军队尚可。”   只是不知道织田信长亲自指挥的织田主力又是如何了。   “论起装备,我们倒不会落后人家,可最大的麻烦是——”   他没说完,可其他武士都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表情都有些郁闷。   继国缘一没反应过来,追问:“什么麻烦?”   武士队长觑着缘一,小声说道:“继国没有能打的将军。”   没错,继国军队能拿得出手的将领约等于零。   虽然是对标四五十年前,但也足够惨淡了。   一代不如一代的诅咒在征夷大将军上还不算十分明显,但是放在底下人身上,就过分难看了。   本来还是有几个的,在之前的平叛中死了,或者是受伤,也没几年跟着死了。   而至今,继国军队中的将领只能说是平庸,及格线以上都少得可怜。   武士队长不太敢说这些话,但其他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继国军队的底裤扒了个底朝天。   简直是我来我也行的典范!   缘一呆了,他就是再笨再不通世事,也知道打仗要有将军。   ——难怪姐姐一定要他变成鬼!   ——姐姐竟然如此需要他!   ……等等,他也不会打仗啊!   缘一急了。   “那怎么办?”   大家沉默下来,他们的出身也不错,爷爷辈都是继国幕府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才对幕府现状这么清楚,缘一一问,其实他们根本没办法回答。   这种微妙的凝重,持续了数日,直到缘一回到奈良。   阿悬还在天悬殿,缘一特地挑着入夜时分回来,她带着严胜在天悬殿门口等着旅行的小弟。   那些武士去和阿悬的心腹交接了,缘一独自一人回了天悬殿,看见等在门口的姐姐和兄长,鼻头一酸。   如果缘一年轻个六十岁,接下来的场面会很感动人。   但是……黑死牟面无表情地看着擦眼泪的老年弟弟,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挪开了视线,尽力安抚自己开始痉挛的胃部。   他到底要干啥……   阿悬也不知道,但是她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就开始安慰伤心的小弟,带着人回了天悬殿,瞧着缘一脸上的悲伤,她十分动容。   大概是人老了干什么都心酸,缘一一淌眼泪,她就想给缘一配个悲情的BGM。   想着想着,嘴角也抽了抽,阿悬把这辈子最伤心的事情想了个遍才没笑出声。   “发生什么事情了,缘一?”   缘一把一路上自己心中的不安说了。   他和那些年轻人一样,担心继国家无人可用,担心姐姐的基业遭遇灭顶之灾,也愤恨织田信长的大言不惭。   年轻人担忧继国幕府战败,整个京畿都得完蛋。   缘一在担心,要是失败,姐姐大人会有多难过。   不惜变成食人鬼也要守住继国的基业,要是失败……缘一不敢想下去。   阿悬听完缘一相当颠三倒四的话,大脑急速思考了一下,可算是明白了缘一的意思。   哦……哦!是在担心打仗打输啊。   阿悬给了小弟一拳:“还没开始打呢你就唱衰!我先给你一拳!”   年轻的阿悬一拳下来,神之子并没有感觉到痛楚,反倒是因为姐姐的鲜活,他又开始呆住,思维发散跑偏。   如同一台糟糕的老式电脑挨了一拳后成功死机。   阿悬扭头看向绷着脸的大弟:“你也要唱衰吗?”   黑死牟:“……我们不会输的。”   阿悬满意地点头。   等缘一终于重新连接,他还是发出了心里的疑问。   “姐姐大人……要如何做?”   这属于未来的战略了,保密级别的作战方案。   阿悬大手一挥:“好说好说!我亲自上!”   黑死牟:“?”   缘一:“!!”   “不可——”黑死牟皱眉,作为现在幕府实际掌权者,就是继国军队扒拉不出来一个有用的将领,也决不能让阿悬亲自上阵啊!   阿悬对他说:“我白天去前线指挥,大弟你晚上接班。”   缘一:“姐姐大人好厉害……”果然,一无是处的只有他。   黑死牟怒目而视,想开口让这个弟弟闭嘴,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下一秒,缘一正色,和姐姐兄长说道:“请把缘一变成鬼吧,缘一的身体大概是坚持不到和织田信长作战的那一日,即便缘一不通兵法,也想为姐姐大人效力。”   原本起了怒气的黑死牟霎时间把怒气打了个没影,他沉默下来,看着老态龙钟的弟弟,就连他自己也没发现自己眼中的情绪有多复杂。   他最后选择看向阿悬。   阿悬瞧着缘一,笑了笑:“好啊,严胜,把缘一变成食人鬼吧。”   转换食人鬼的方法就是注入血液。   黑死牟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直接转化缘一……所以他选择放血。   不大的和室内充斥着血腥气,缘一满脸虔诚地看着滴落在器皿中的血液,他的鼻尖动了动,眼中闪过疑惑。   ……兄长大人的血液,和鬼舞辻无惨的不一样。   黑死牟专心致志放血,强迫自己忽略缘一堪称灼热的视线,阿悬托腮靠在软垫上,看了看这兄弟俩。   等黑死牟放了满满一碗血,缘一就迫不及待地凑过去了。   阿悬摸不着头脑,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看着缘一堪称牛饮的动作,阿悬大受震撼,黑死牟也表情难看,他拿着手帕擦去手腕上的血迹,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种无力是从何而来。   缘一把碗舔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嘎巴一下躺在那了。   阿悬严肃思考片刻后,和表情就没好看过的大弟说道:“缘一的用餐礼仪是不是太糟糕了点?”   黑死牟:“……在鬼杀队的时候他就这样了。”   难得听黑死牟提起鬼杀队,阿悬来了兴致,问起当年大弟小弟在鬼杀队的事情:“在鬼杀队发生了什么?看你很不高兴的样子。”   躺在榻榻米上的缘一表情安详,甚至是透露着微妙的幸福,这样的神情黑死牟其实见过,在他还是月柱的时候。   但哪怕现在,他也觉得这个表情很恶心,看着就反胃。   到底在幸福什么?   到底在满足什么?   因为一降生于世就拥有世上无人可用超越的天赋,所以根本不必要担心被人超越吗?   黑死牟看向姐姐,迟疑了一瞬,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换了个说辞。   “我看见过母亲大人的日记,缘一……是神之子。”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莫名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阿悬睁大眼,表情管理失败,夸张道:“她的话——你也信?”   …   ……   ………   阿悬震惊:“你认真的?” 第24章 缘一成鬼第一日:没有不大义灭亲的义务!   虽说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但是严胜酱你这个哈姆雷特是不是能干倒上帝了?   此前窥见的一些关于大弟的想法,阿悬奇怪一下就过去了,压根没多想,只是觉得缘一虽然呆了点,但剑术确实厉害……严胜对同领域的弟弟有滤镜仔细想想还是很正常的。   现在,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表情严肃起来,仔细看了看面前青年的神色,说道:“严胜,母亲那本东西根本不算日记,她觉得缘一是神之子我理解,毕竟她从来就只正眼看过缘一。”   “你呢?你怎么这样认为?”   黑死牟闭了闭眼,半晌后,才说道。   “缘一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吗?”   阿悬没有急着反驳他,托着腮挑眉。   从她小时候给缘一辅导功课的痛苦来看,缘一丢去小学都是垫底的那个,她自觉脑袋不差,大弟功课也好,这么一想,确实是不一样。   “修行呼吸剑法的剑士,一旦开启斑纹,就难逃一死……缘一是唯一的例外。”   黑死牟说出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仿佛回到了六十年前,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将终结于二十五岁那一刻。   所有的追求,所有的希望,霎时间灰飞烟灭,他所剩下的时光,怎么可能能够让他追赶上缘一。   但是那时候,他还在努力接受,安慰自己,缘一也有斑纹,缘一也注定逃不开斑纹的诅咒——   哪怕是缘一,寿命也只有二十五岁而已。   那一天,他询问缘一关于继承人的看法,此时他还是鬼杀队的月柱,对于食人鬼虽说不如其他人那样苦大仇深,但和其他人一样,担心着身死后后继无人,食人鬼再度肆虐。   结果呢,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即便知道了斑纹的诅咒,也能开心地微笑,说着随时能够去死的话。   黑死牟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这段往事了,现在说出来,虽然还是感觉到十万分的恶心,但心里好受了许多。   以前的时候,无惨大人知道他的记忆他的想法,却不会说太多。   面前的人是他的亲生姐姐,是他们过去的一部分,再没有人比姐姐更合适倾听了。   阿悬听完这段往事,面部肌肉抽搐几下,同情地拍了拍黑死牟的肩膀:“缘一要是和我说我是普通人,我第一个打死他。”   她这么牛,那是名垂千古青史留名的好吧!   黑死牟脸色微变:“……”倒也不至于动了杀心吧?   阿悬:“他还敢让我安安心心去死,严胜,我懂你,我要是在场,我先抽死他!”   她花了好多年才接受自己会死的事情,缘一要是劝自己安安心心去死,光是想一想……阿悬的眼神不善。   黑死牟沉默,他觉得姐姐和他的想法完全是南辕北辙。   他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卑劣的,思考那些无谓的事情,而缘一却已经能坦然面对死亡,那样的想法和世人全然不同,完全是凌驾于他们这些凡人之上,对生死的,几乎是纯粹的坦然,和自己的恐惧一对比,自己怎么可能不卑劣?   阿悬扭头,眯眼看向昏睡着的缘一,倏地起身:“大弟,我现在就给你报仇!!”   “等等——!!”黑死牟连忙抓住冲动的姐姐。   “正常人哪里会说这种话!”   “你放手!我现在就把他掐醒!问问他是个什么意思!”   黑死牟:“等缘一醒了再说吧……”   骨子里的礼仪让他没办法和姐姐一样神情激动,黑死牟死死拉住阿悬,用行动阻止姐姐的大义灭亲。   好不容易把阿悬安抚下来,黑死牟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阿悬面色阴沉地喝茶。   内心和系统嘀咕:【我就说缘一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吧。】   系统严肃分析:【大概这就是神之子吧,和平常凡人的思维不一样。】   阿悬:【……你也中毒了?】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虽然不喜欢缘一,对缘一的感官也十分复杂,可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厌恶而去抹黑缘一。   “缘一的剑法,世所罕见,斑纹的诅咒也不曾在他身上应验……所有斑纹剑士都死了,缘一却还活着,当日和缘一一战,缘一甚至能挥出不弱于年轻时候的剑技。”   他一口气说完,长出一口气,看向阿悬。   “从来没有人类可以做到这样。”   “只有缘一是特别的。”   他努力论证自己的观点。   阿悬思考了一下,问:“我不知道怎么去开解你,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缘一也不过是个剑术厉害的普通人。”   她扭头指着缘一:“不过我也觉得他不正常,正常人变成鬼会笑得这么高兴吗?你自己来看看,他脸都在发红。”   黑死牟下意识扭头,鬼化中的缘一虽然闭着眼,但是那副笑容……实在是太眼熟了,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岁的时候,更别说回到姐姐身边后,缘一也常会露出这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阿悬也抛出了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缘一的脑子跟一条香蕉没区别。”   想了想,阿悬补充:“一条会生活自理的香蕉。”   这样的比喻实在不合时宜,黑死牟在说着那些积压在内心深处的往事,阿悬想到了缘一之前的糗事,刚才还满脸杀意,现在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神之子……   “哈哈哈哈脸红的香蕉!”   无与伦比的剑术……   “哈哈哈哈哈会杀鬼的香蕉!”   ……   “不要再说了……”   黑死牟捂着脸,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因为太难以理解姐姐的观点,他忍不住查看了姐姐的想法,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穿着缘一衣服的香蕉,两种天差地别的思绪在大脑中打架,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更要命的是——   缘一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笑倒在地上的姐姐,坐起身,兄长在旁边捂着头,表情很是痛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姐姐十分高兴的样子,他也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其实方才他还听见了姐姐的话,想了想心中还是疑惑,于是询问:“大姐,香蕉和脑子可以这样比较吗?”   阿悬怜悯地看了缘一一眼,然后递给黑死牟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黑死牟猛地站起身。   现在的一切跟做梦一样!他怀疑中了谁的血鬼术,他现在要出去冷静一下!   缘一怎么可能现在就醒了?   还有那个该死的香蕉论!   他脑子乱得很!   黑死牟快步走了,脚步还十分的虚浮,和室内一下子只剩下两个人……不,两个鬼。   据说资质越好的鬼,变成鬼所需要的时间越多。   缘一啊,真不愧是神之子,完全无视了这样的规则……他变成鬼仅仅花了半个小时!   阿悬笑够了,坐起身,看着缘一那相当随性的坐姿,表情一秒切换,严肃道:“缘一,坐好。”   缘一身体一个摇晃,马上规规矩矩如同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坐在阿悬面前。   双手也十分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双肩微微扣起,瞧着很大鸟依人。   阿悬感知了一下,十分讶异。   从食人鬼的体系来说,缘一的等级比她要低,论起鬼舞辻无惨的十二鬼月,缘一血液的强度只能排到下弦。   所以,作为食人鬼中的上级,阿悬可以查看缘一的记忆。   阿悬没跟缘一客气。   岂料她一接收缘一的记忆,就面部扭曲起来,吓得缘一急忙询问:“您没事吧!”   缘一拥有天生的通透,阿悬在前不久了解过了,但是她所调取的缘一的记忆,是原汁原味,而不是缘一的口述。   脑海中炸开一副人体解剖图,注,会活动版,阿悬只觉得自己眼睛脏了。   ……   缘一,是姐姐错怪你了。   ……   严胜,你也是挺命苦的。   ……   已经到了两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   一码归一码!   阿悬把缘一那些记忆团巴团巴丢在一边,她现在一秒钟都不想看肠子走来走去!太掉san了!!   “缘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阿悬选择关心一下弟弟。   缘一眨了眨眼:“我很好,姐姐。”   身体完全恢复到了巅峰状态,而且也和他所想要的一样,很快就完成了食人鬼的转变,他刚才一直撵着哥哥的血液替代身体里活性已经不怎么样的血液,比想象中要花费的时间少了很多!   想到这里,缘一的脸上露出一种甚至是雀跃的表情。   阿悬拒绝接收缘一的记忆,但没屏蔽缘一的心声。   读取到这个想法后,阿悬第一反应是:严胜要是知道这个又要来气了。   阿悬称赞:“缘一,只有你才能说‘我才是身体的主人’。”   缘一不懂,缘一点头。   脸蛋又开始泛红。   内心开满了小花花。   完全是幼儿频道。   ……都说不要让朱乃带孩子了!!   阿悬打住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站起身:“我去看看严胜。”   刚才严胜看着挺崩溃的,阿悬都有些愧疚了,她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大弟身上,唉,大弟说缘一是神之子就是神之子吧,她以后不说缘一是条大香蕉了。   黑死牟站在院子一角的梧桐下。   发觉阿悬出来后,他侧过身。   其实他还没整理好脑中的思绪,正犹豫着怎么和姐姐说,结果阿悬上来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他道歉。   “呜呜呜我不该这么对待你的严胜。”   黑死牟:“……?”   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悬假惺惺地擦着鳄鱼的眼泪:“我应该多理解你,我到底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严胜,我的好弟弟,你日后哪里不高兴尽管和姐姐说吧。”   “姐姐一定努力理解你的。”   黑死牟不会探听阿悬的心声,刚才是意外,香蕉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现在他听见阿悬带着哭腔的话,当即什么都不想了,潮水般的愧疚涌来,连忙安慰姐姐。   黑死牟还是没记住阿悬的变脸能力。   阿悬掀了掀眼皮,瞧见大弟的神色,知道这次又又又妥了,心中比了个耶。   …   虽然缘一变鬼的时间太短了些,但总算是完成了从人类到鬼的转变。   姐弟仨重新坐在和室里,黑死牟盯着缘一,作为鬼王,他一眼能看出缘一身上的血液力量不如姐姐。   明明他给出了不少血液,至少也会是个上弦才对……难道是因为缘一转化的时间太短了?   黑死牟不解,甚至因为缘一变成鬼后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不如他预期,感觉到气闷。   缘一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实力?   也不知道能不能二次转化,他给出的血液是不是没有被缘一全部吸收?   他心中计较的时候,阿悬也在规划接下来的事情。   阿悬和黑死牟都有事情干,阿悬要盯着近江那边的动作,处理各种公务,黑死牟晚上要去训练那支阿悬特地给他拨出来的队伍。   总不能真上战场了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吧。   一合计,缘一是最闲的。   阿悬给缘一下达了任务。   兵书什么的不指望缘一一下子能看懂了,缘一首当其冲就是要拾起识字的课本。   要上战场,缘一的地位肯定和普通的足轻不一样,需要了解的东西海了去了。   继国军队的服饰甲胄,继国幕府的旗帜,将军下达的指令代表什么意思,军队的阵型是怎么样的,他要待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他发起冲锋。   眼看着就要和织田信长开打了,缘一现在是紧急培训。   阿悬给黑死牟塞了一堆近江那边的情报,挥挥手让他去忙,然后准备一对一给缘一授课。   十分钟后,阿悬选择直接往缘一脑子里塞知识。   变成鬼好啊!实在是太好了,马上要考试了,还能把知识直接塞到脑子里!   阿悬年轻时候哪有这种条件!看着缘一捂着脑袋,表情从迷茫到顿悟,阿悬都馋哭了好吗!   【你当年怎么不给我送这样的福利?】   阿悬怒斥系统。   系统:【……】   【你有毛病吧!】   让缘一自个理解知识,外头天也差不多亮了,阿悬起身去换衣服。   美好的上班生活从早上七点开始……!   今天的ootd是——五十岁阿悬!   历经人生风帆,心胸却还没现在阿悬的宽广,在接收完记忆后拍案而起。   “织田信长欺人太甚!”   她还没死呢!居然就敢打到近江了,她就知道这群后代没用!   一脸阴沉地来到政所开会,中登阿悬迅速过了一遍幕府众现状,虽然她在来到这里前就对幕府的未来有了推测,但真正看见现在青黄不接的样子,表情有些发绿。   这仗,确实不好打。   她最近筹谋的,决定建设继国军队的计划是对的。   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将领,就把装备提上去,好在现在是十六世纪,火器还没普及,她光是拿钱砸火炮,面对底下的叛乱也能火力轰炸压制。   可是织田信长手上也有火炮,尾张的海贸可不差,虽然够不上继国军队的精度,可这个时代,哪怕火炮的技术有所差异,也差不到哪里去。   阿悬倒是想砸钱挖人。   但那是那句话,战国传统,一代不如一代,砸出个名将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人家织田信长手上能打仗的是继国幕府的十倍。   中登阿悬想想就心绞痛。   火速处理完今日开会任务后,她没急着回天悬殿把身体还回去,而是选择巡视幕府下的大小办公室。   还是突袭式。   武将没有,文臣,哪怕是擅长谋略的,总能扒拉几个出来吧?   中登阿悬心怀希望。   观众席的阿悬则是叹气,和系统吐槽:“要是有这么好找,我早就找到了!”   近几年看着织田信长的攻势,她自己都要感叹一句天命不在她啊。   哪个地方都缺人才,她又能挖几个过来?   人家织田信长提拔个农民泥腿子出身的奴仆,那是牛x哄哄的丰臣秀吉!   她提拔个奴仆,前几年还好,后来收礼收成大胖子,阿悬面无表情地让人去斩了这厮。   人家织田信长和隔壁国搞联盟,那边有个建立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   她想和隔壁搞好关系,隔壁送来的质子看着就唐,要么就是暗戳戳反了她,结果还真给人家挖走几个家臣。   人比人气死人!   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一天的中登阿悬在即将步入夕阳的时候终于死心了。   先不说扒拉出来什么蒙尘明珠,违法乱纪的事情她倒是找出来不少,气得她想杀人。   说真的,   说真的!   要不是在老死前碰上了两个弟弟,阿悬死后幕府上下都要完蛋了!   哪怕安慰自己一万次死后哪管身后事,但阿悬想想自己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被别人摘桃子,心绞痛不知道多少回了。   重新拿回身体后,阿悬和系统扯皮了半天,外头天黑了,她去找黑死牟。   拉着大弟又是一阵长吁短叹,热泪盈眶。   “严胜,还好有你,不然我们的基业,我们的姓氏,都要消失了。”   “要不是你是食人鬼,还好你是食人鬼!”   黑死牟嘴皮动了动,脸上有些不自然。   除了鬼舞辻无惨,不,哪怕是鬼舞辻无惨也没有这样对他堕鬼的行为大肆赞扬,只有姐姐才会如此溺爱吧……   “有严胜在,才真是天佑继国啊!”   一通彩虹屁组合拳下来,黑死牟去督促练兵的脚步有些飘飘然,耳尖都泛着热意。自从二十岁离开家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听过旁人这样的称赞他了。   但是在家的时候,姐姐还在身边的时候,姐姐总是这样对他的行为大加赞赏,就是每次都要骂一句父亲大人……这个他可以选择性忽略!   大弟情绪价值拉满后,阿悬又马不停蹄去找小弟。   小弟还在和地图斗智斗勇,有些抽象的东西不是阿悬塞到他脑子里就能理解的,他的手边放着许多兵书,很多都是继国幕府刚起来时候的大小战役记档,因为地盘差不多一样,阿悬希望他可以从中学到点什么。   看见阿悬来了以后,缘一连忙起身迎接,阿悬问起他学得如何了,他一脸的羞愧,脑袋都恨不得塞到胸膛里。   “……抱歉,再给缘一一些时间吧!”   阿悬看了看书桌:“你看完几本兵书了?”   缘一微微吸了一口气。   “还在看第一本兵书里夹带的地图……”后面那几个字几乎要听不清。   阿悬:“?”   阿悬笑了,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哈哈哈,缘一,在和姐姐开玩笑吗?”   缘一:“……”他不敢吱声。   落在身上的巴掌,手劲越来越重。   窒息的沉默蔓延。   阿悬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整个继国幕府,能靠得住的恐怕是严胜。   “缘一,我想我得换个策略了。”   田忌赛马,缘一这张数值夸张的顶级SSR卡,不能按培训寻常将军的策略去用。   严胜和缘一就不是一个赛道的。   过分强悍的个人作战能力……缘一这张卡不能搭配阵容出,只能单出。   单出,就意味着缘一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他要面对的是敌方完整的队伍。   电光石火之间,阿悬想明白了关窍,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笑容看得缘一心脏砰砰直跳。   长夜漫漫,奈良距离近江很近。   阿悬把缘一带着,一路出了奈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近江地界。   “缘一,变成鬼之后,姐姐还没见过你的实力呢。”   “去证明给姐姐看吧。”   阿悬抓着缘一的手,眼中满是真诚。   京畿这边在紧张地备战,那边织田信长破罐子破摔,本来就没打算放过六角家,现在六角义贤死了,干脆把南近江给打下来。   估计着也就是这三五天的功夫,近江的边防守备其实很松懈,足轻都被各自的豪族势力收拢回去了。   至于京畿会不会打过来,那是织田信长该考虑的事情!   在正式的大战前,京畿和织田家小战会持续不断的,等双方都隐忍到了极限,或者说织田信长按捺不住了,就是正面交锋。   阿悬坐拥百万石,织田信长也坐拥百万石,论起经济实力,阿悬要比织田信长强。   她输出的军队也是继国的嫡系部队,对继国忠心耿耿,织田信长手下的军队还有来自于其他大名的盟军。   不过织田信长手下的嫡系部队也不容小觑了。   近江的守备松懈,阿悬领着缘一继续深入,反正被发现了他们就跑路。   近江面积倒是不算大,境内有个国内面积最大的琵琶湖,阻断了南北近江,南近江没碰到厉害的角色,阿悬干脆继续北上,绕开琵琶湖,进入北近江,果然很快就摸到了织田军的位置。   阿悬倒还没想着这么快暴露缘一的面貌,所以她只是指挥缘一去霍霍织田军的仓库。   缘一用的还是日轮刀,日轮刀的材质能更好地发挥呼吸剑法。   该说不说,哪怕呼吸剑法是为了杀鬼所创,哪怕缘一这个天生的杀鬼人已经变成了鬼,呼吸剑法仍然为它的主人所臣服。   和人类时期不同的是,缘一这次挥出的日之呼吸,真的有特效——!!   烈日一样的炽热坠落,炸开满地日影,驻扎在此处的织田军只看见粮仓方向似是火光朝天,大惊失色,连忙紧急组织人去灭火。   粮仓是一片屋子,本来也有守卫把守,但是日之呼吸落下来的时候,不亚于天降太阳。   轰隆隆的坍塌声中,他们连敌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阿悬抱臂看着,随手丢下十几枚火种,木质遇火即燃,等其他守卫军赶来的时候,粮仓坍塌,大火四起。   造成破坏的刺客却不见踪影。   正着急忙慌地去打水救火,这些人的位置是一处中枢地带,不然也不会把粮仓设置在这里。   更要紧的是,这里距离浅井长政所在的居城小谷城也不远,驻扎在此地的将领是大名鼎鼎的前田利家。   全城戒严,大家眼睛盯着着火的粮仓时候,前田利家领着手下赶到,看着泼天的大火神色难看。   粮仓先是不知道为什么坍塌,然后就是十几处一同起火,驻守粮仓的守卫被人杀了,或者是去查看粮仓时候被埋在底下。   前田利家在思考是不是火炮袭击,但按照剩余守卫的禀告,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正安排人排查城内有没有奸细时候,一个小卒屁滚尿流地跑了,刷一下跪在前田利家面前,声音颤抖,面露惊惧:“将军,城,城塌了!”   这城可不算小,因为粮仓那边的喧闹太足,前田利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城墙那边的动静。   但是就在小卒惊恐的声音落下的时候,整个地面都颤动起来。   前田利家瞳孔一缩,他没有想太多,当即带着人赶往城门处。   这个城郭修的可不是当日缘一在三河境内见到的小土坡,怎么看都是个正经城墙了,防御能力杠杠的。   但是现在,土石漫天,砂砾飞溅,前田利家难以置信地停住脚步。   来时候还安然无恙的,几乎没有人会注意的城郭,现在已经多了个大洞。   城门口没了,整堵墙,被人挖走了三分之一,就是在城门口的位置挖出了个巨大的缺口。   灰尘散去后,前田利家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如果刚才有火炮的声音的话,他倒还能理解。   可是什么都没有,就是硝烟味都没有,他眼睁睁看着城墙倒下,脑子嗡嗡作响。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去,去禀告长政公。”   嗫嚅了几下嘴唇,前田利家选择让人先去浅井家的居城通风报信。   这里是北近江战略布局的一处中枢,前田利家暂时还不能离开,只能让手下快马加鞭去报信。   “如实相告,决不能添油加醋!”   想到了什么后,前田利家声音一厉,手下当即称是,撒开腿就跑,朝着马厩方向去。   今夜晴空万里,并无狂风暴雨。   更无火炮巨响,一切的发生如同做梦一样。   前田利家自诩不是什么笃信佛门的人,但此时此刻,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神祇插手人间,降下天罚。   但他还是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因为六角家的事情,信长公暂时离开了岐阜城,来到了北近江,但此事是机密中的机密,只是近臣知道,今夜之事难道是冲着小谷城中的信长公去的?   那这样一来,信长公可就危险了。   对方能做出如此恐怖的破坏,暂且不提是怎么样造成的,但这样的效果实在是让人心惊。   前田利家的手下快马加鞭,两个小时后抵达小谷城,一路上通过层层关卡,最终见到的却不是浅井长政,而是一身深色和服,端坐上首,脸庞沉毅的织田信长。   这手下是见过织田信长的,就是没见过,瞧见这满屋子的架势也明白了大半。   他努力压制心中的恐慌,颤颤巍巍地禀告了今夜突发的事情。   两侧的织田家臣神色各异。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室内死一样的寂静,前田利家的手下要吓哭了。   片刻后,织田信长抬手,摊开面前桌子上的地图,扫了一眼。   旋即开口:“传令,让羽柴秀吉,支援前田利家。”   马上有人起身:“是。”   哪怕前田利家的手下努力做到客观陈述事实,但织田信长也不可避免地从他话语中判断出了端倪。   自然而然地,和前田利家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然,在思考后,他也更倾向于后者。   他的目光闪烁,指尖动了动。   手底下……出现了奸细?   不太可能,这些家臣都是他从尾张带来的,不可能背叛他。   织田信长的视线在室内逡巡一圈,在还一脸懵的浅井长政身上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后半夜,数个身影从小谷城离开。   驻扎在小谷城附近支城的羽柴秀吉收到传讯后,很是震惊。   这里是北近江,是浅井家的地盘,更和南近江隔着琵琶湖,京畿的人想要开战,大概率是在南近江区域,而他们要上洛,最好的路径也是南近江。   竟然有人能够穿过北近江内部的重重防线,在前田利家的驻城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羽柴秀吉没有嘲笑的心思,当即安排手下的足轻,快速离开支城,前往前田利家的驻城支援。   一路上,他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个遍。   目前织田家最大的敌人,毋庸置疑是继国幕府。   这次的动静大概率也是他们那边弄出来的。   羽柴秀吉瞬间想起了前不久,六角义贤身死的事情,六角家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家督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被摘了脑袋。   现场却有浅井家的痕迹。   只有浅井家的痕迹!   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浅井家,但是那些线索又实在拙劣,像是人匆匆赶制出来的。   可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六角义贤死了,凶手指向浅井家,哪怕大家不觉得是浅井家做的,但万一呢?   现在浅井家背靠织田信长,威风得不得了,就是杀了六角义贤又怎么样?就是不屑于去伪装,去嫁祸他人,又怎么样!   今夜的事情,也是这样莫名的,毫无征兆的突袭。   难道是上次杀死六角义贤的人是同一个?   到底是怎么样的谋划,才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就算是没有火炮的声音,难道不能是城墙坍塌的声音遮盖了火炮的声音?堺港商人往来,继国的火器部队很厉害,就是真有那种引爆城墙的武器也说不定。   羽柴秀吉的脑子很好使。   他马上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甚至对幕后之人的推测都无限接近真相。   除了脑子好使,羽柴秀吉也很能打。   在黎明之际,羽柴秀吉抵达前田利家的驻城,看见城墙中那个巨大的豁口时候,也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怎么可能是人类可以做到的?   果然他的推测很有可能啊。   前田利家对于这个急匆匆来支援的人倒没有冷言相对,一夜过去了,他精神高度紧绷,却没有等来第三次突袭。   对方似乎真的只是来破坏驻城的城墙和粮仓而已。   羽柴秀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前田利家,两个武将沉默相对。   半晌后,前田利家开口:“有这样的武器,怎么说也该是瞒着才是,何必大费周章来到北近江,难不成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是啊,动机实在是站不住脚。   而且,哪怕是前田利家猜测的那样,幕府知道了织田信长在小谷城,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他的驻城,那人能杀了六角义贤,能在他的势力下做出这样大的事情,他不信那人没法潜入小谷城。   虽然这样揣测对信长公不太尊敬,但前田利家确实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又沉默。   “不管怎么样,既然幕府想犯在我手上,我必报此仇。”前田利家最终吐出一口浊气,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目露杀意。   完完全全的挑衅,还让他在织田家臣中名声受损,待来日和继国幕府开战,他一定会摘了这些混账的脑袋。   羽柴秀吉看着前田利家眼中的杀气,也不好说什么,只点头附和几句。   把伤亡损失统计一下,前田利家还要亲自去一趟小谷城,羽柴秀吉接替他驻守在这处。   目送前田利家的身影消失,羽柴秀吉皱了皱眉。   不管是最上面的信长公,还是其他的织田家臣,都对上洛势在必行。   可从六角义贤的事情到今日,他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北近江因为阿悬的突发奇想暗潮涌动,从上到下都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而把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而当夜,干完坏事的阿悬暗自咂舌,赶紧拉着缘一开溜。   她还是小看缘一了。   光是知道缘一杀鬼厉害,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炸弹级别人形自走破坏机!   一刀砍了城门是什么含金量啊!   沿着琵琶湖往着京都方向溜达,缘一还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兄长大人的月之呼吸,刚才的城墙一定能全部坍塌。”   他说着,侧头看向一望无际的琵琶湖,远处的树影笼罩着一层薄雾,月亮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中,他的眼神有些痴,看着那湖中月,不知道想到什么。   那日芦苇地中,他还没看见完整的月之呼吸。   上一次见到月之呼吸,还是在鬼杀队,和兄长并肩作战的时候。   绝对华美的呼吸剑法,在铺天盖地的月影中收割食人鬼的性命。   阿悬听到缘一的话,倒是讶异了一下,她还没见过完整的月之呼吸,在天悬殿的时候,严胜也不会挥出月之呼吸破坏建筑。   “是很厉害吧?”   阿悬问。   缘一用力点点头。   “鬼杀队中,再无人能比肩兄长大人。”他郑重说道。   “我之前听严胜说过,缘一不是觉得,比你们天赋还要好的人或许已经降世呢,也许对方也能挥出月之呼吸,或许比严胜还要厉害?”   缘一停下了脚步。   湖水带着轻微的腥味,顺着风递来。   当时,他只是想着日之呼吸,想着还会有一心杀鬼的人,肯定也能挥出和他一样的日之呼吸。   他没想那么多。   阿悬的一句话,落入他耳畔,不亚于拿十架火炮在琵琶湖轰炸,震得他脑海激荡。   缘一宕机,阿悬却顺着自己刚才的话仔细想了想,火上浇油:“很有可能呢,严胜能活好久好久,按照缘一的说法,总会有比严胜厉害的人诞生于世,或许就是月之呼吸的继承人,或许在月之呼吸上的造诣比严胜还要高……缘一是呼吸剑法的创始人,对此应该也隐约有预兆,才这么说的吧?”   缘一……   缘一想哭。   他只想过日之呼吸还会有继承人。   他也确实隐约感觉到了,日之呼吸的传人还会诞生。   但是姐姐的话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他难以想象还有第二个人挥出月之呼吸。   对于他而言,月之呼吸已经不是一个呼吸法,而是哥哥的象征。   阿悬摸了摸下巴,看着心态一步步崩溃的小弟。   【感情他就没想过严胜有继承人吗?】   阿悬唏嘘。   这么一想,那在鬼杀队讨论继承人时候所说的那番话,还是最好的结果了!   缘一要是去和他哥说他没想过哥哥有继承人——   严胜肯定在想你小子就觉着我的月之呼吸会灭绝吧?   看不起谁呢?   阿悬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很想敲一下木鱼。   接下来的一路上,缘一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到天悬殿的时候,从兵营那边回来的黑死牟疑惑地看着神色各异的姐弟。   “怎么了?你们去哪里了?”   黑死牟嗅到了一些和往常不同的气味。   阿悬勉强笑了一下,正要解释,旁边的缘一“咣”一下跪在地上了。   对着黑死牟跪的。   黑死牟吓了一跳,下意识向阿悬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又怎么了?   阿悬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悬的表情抽搐几下,最后选择把在琵琶湖边那三言两语的谈话传到了黑死牟的脑海里。   缘一其实没说话,但是反应跟说了千言万语没区别。   黑死牟的表情从疑惑到阴沉。   他盯着面前的弟弟。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日之呼吸还会有继子。”   “而我的月之呼吸就注定灭绝,对吗?”   他不仅看了阿悬的记忆,还摄取了缘一的心声。   阿悬在旁边拉着大弟的袖子期期艾艾拉架:“那要不……那个……你们还是打一架吧,严胜……诶呀,消消气……我跟你学月之呼吸好不好……不生气不生气……”   缘一耷拉着脑袋,他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实在是个自私的人,完全不考虑兄长大人的感受!难怪,难怪……是他做了错事,鬼舞辻无惨才会将兄长带走!   缘一猛地抽出自己的日轮刀。   黑死牟瞳孔一缩。   “缘一……不知如何作答……缘一当日所言,实在糊涂……唯有切腹谢罪!”   阿悬一脸惊恐:!?   系统这时候还幽幽地开口:【盲生,你居然发现了华点。】   这个时候就不要玩这种梗了啊喂!要死人,不,要死鬼了!! 第25章 战国金牌调解员: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今天OOTD红色奶龙   换做寻常刀,或许还没什么,毕竟缘一现在是鬼,一般刀可奈何不了他。   可他手上的是日轮刀,一不小心真要出缘命的!   黑死牟又惊又怒,满脑子都是“他怎么敢”,暴怒之下,那双本还维持着人类模样的眼眸,瞬间充斥着血色。   阿悬暗道要遭,眼疾手快,劈手夺过了缘一手上的日轮刀,缘一精神恍惚之下,日轮刀真被阿悬夺走了,只是那刀柄也就这么长,阿悬拿走日轮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在手掌心划开道口子。   几滴血液滴落在地面上。   “够了。”   血腥气轻微,但是对于黑死牟来说,还是太酷烈。   他压着胃部的翻涌,比起刚才的愤怒,缘一要举刀切腹谢罪这一举措更让他难以接受。   “天快亮了。”   他开口。   赤红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呆怔的缘一一眼,黑死牟看向阿悬,垂下眸子:“我先回去了,姐姐大人。”   阿悬把手上的伤口愈合,摆摆手:“快去休息吧。”   等黑死牟离开,阿悬才扭头看向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缘一,叹气:“起来吧,缘一……唉,何至于此呢。”   她费劲巴啦把缘一劝成鬼可不是让他切腹谢罪的。   而且,严胜肯定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对于当年谈话的愤怒或许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真正让严胜愤怒的,大概是缘一如此藐视自己生命这件事。   缘一看着地面上的纹路,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声说道:“我总这样,让兄长大人不快。”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哪怕变成鬼,手掌心的茧子还残留着,很多是在鬼杀队时候出现的,那是一段对于他来说完全幸福的时光,每天和兄长大人在一起,需要思考的事情约等于零。   得知他想法的阿悬抽了抽嘴角。   缘一这个脑子和草履虫有什么区别?   每天甩甩鞭毛就幸福得要死了。   “等明天,你去好好和严胜道歉,别再说什么切腹的话了,”阿悬踢了一脚地上的日轮刀,日轮刀滚动几下,发出不小的动静,“回去吧,你变成鬼也这么久了,没有感觉到饥饿吗?”   缘一听话地起身,闻言一愣,仔细感觉了一下,疑惑道:“缘一不曾感觉到饥饿,也不曾对人类的血肉感觉到渴望。”   “嗯?”   阿悬也疑惑,不过她心大,加上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远不如缘一了解食人鬼,觉得缘一这个食人鬼没准是变异,干脆大手一挥:“那就得了,去吧去吧,我要上班了。”   出于对这兄弟俩目前微妙的关系考虑,阿悬给两个弟弟安排的住处不在一块,甚至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等她准备发动血鬼术上班的时候,系统告诉她:【缘一去找黑死牟了,黑死牟不见他,他在屋外磕了几个头,哀哀戚戚说了一通,才回了自己院子。】   阿悬:“……效率还挺快。”   白天的公务如旧,织田信长持续推进吞并南近江的进度,京畿在练兵和督促造大炮。   一入夜,黑死牟就出门了,完全避开了缘一。   缘一扑了个空,想去找姐姐,结果发现姐姐也没回来。   最后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檐下,呆呆地望着皓月当空,放空大脑。   阿悬去看大弟了,顺便看看拨给严胜的那支队伍训练得怎么样了。   现在,除了私底下和弟弟们说话,阿悬还是用八十多岁老太的模样示人。   去兵营的时候,身边跟着七八个随从,侍女还是那几个,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老太太的动作,现在老太太把拐杖丢了,也不要她们搀扶了,就是回光返照,这都回光返照太久了点吧。   看来老太太是真的大好了。   侍奉在天悬殿的下属不会想太多,阿悬在,他们就没有太浮躁的心思。   阿悬比黑死牟晚一些抵达,她到的时候,只看见兵营帐外,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骏马的矫健身影一跃而过。   完全人类时期模样的黑死牟,和当年的严胜家督重合。   面容沉静,骏马高速移动着,他的身形稳如磐石,动作一丝不苟地拈弓搭箭,不仅是阿悬,就是她身边跟着来的随从也被这道身影吸引去了视线。   紫色羽织下的肌肉充满了爆发力量,利箭划破月色,骏马绕着靶子,踩着不规则却快得离谱的步子,速度丝毫不减,总计七个靶子,七枚长箭,相继正中靶心。   无论是骑术还是箭术,对于当年的严胜家督来说,都是信手拈来。   只是他在剑术一道上的执着远远超过了其他。   阿悬驻足在兵营门口,瞧见大弟一扯缰绳,骏马缓步,他装作不经意地看过来,才回过神。   分配给黑死牟的那些足轻都看傻了。   黑死牟脸上倒还是一片平静,翻身下马,朝着阿悬走来。   其余围观的军官还在注视着那个新来的,身份很不得了的青年,嘴巴都要闭不上了。   只是细微的差距,或者是可以追赶得上的差距,骤然空降在他们头上的关系户肯定是要被他们排挤的。   但是黑死牟来到兵营的第一天,不管是闻讯来凑热闹的负责白天训练的军官,还是本来就跟着足轻们一起分配到黑死牟手下的军官,都没了心思。   这身形,一拳就能把他们打死了吧!   拼兵法,拼剑术,拼枪法,拼箭术,他们总能幻想一下赢过这人的。   可这近两米的身高,一看就从先天硬件上把他们甩出十条街了。   心中震撼但又觉得好像挺理所当然的军官们顺着他过去的方向望去,大家脸色一变。   ——糟糕,怎么天悬殿大人来了!?   他们不会被认为玩忽职守吧!?   人在尴尬或者紧张的时候总会装作很忙碌,不管是不是隶属于黑死牟的军官,这下子全都眼里有活了。   “喂喂喂,还愣着干什么,把你们的马牵出来!”   “今天的负重拉完了吗!”   “还不快去把箭捡回来!”   “系好严胜阁下爱马的绳子!”   黑死牟努力忽略身后的声音,保持着面部平静,来到阿悬面前,低头问好。   阿悬忙摆摆手,看了看他身后一下子开始忙碌训练的军官兵卒,笑道:“看样子,严胜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黑死牟不知道如何作答,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还大有长进的空间。”   简而言之,他对手下的这些人不满意。   阿悬迈步,他也跟上,听阿悬道:“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严苛。”   “当时……并没有如今的紧急。”   黑死牟的眼神虚了瞬间,似乎在回忆以前的事情。   阿悬扭头,和其他随从说道:“你们去门口等着吧,我和严胜走走。”   兵营很大,除了黑死牟的地盘,其余人的训练场地也在这里。   奈良距离南近江近,在奈良练兵,南近江有什么异动,也是从奈良第一时间发兵。   其他人大多数是在白天训练,入夜后,其他营帐倒是没什么人,只有一队队守夜的足轻在巡逻,也注意着避开阿悬这边。   “我听说缘一去找你了。”   黑死牟早料到姐姐要说这个,他心里虽然别扭,但听见的时候,还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是,我没见他。”   “哎,缘一脑子拐不过弯,打他一顿也就是了,昨夜那种事情,你我见了,都觉得难过。”   阿悬有些絮絮叨叨。   想了想大弟那可怕的滤镜,阿悬决定顺着他想法说:“缘一是个纯粹的人,叫他去和市井商人打交道都要把腰包给人骗干净,他都这么大了,还是这副模样。”   黑死牟很快就接话了:“缘一少与人打交道,不通世事……不是他的错。”   神之子就是这样纯粹的,哪怕缘一被人把钱骗光了,大概也是默默选择去山里打猎,然后重新卖钱攒钱吧。   他不会想着报复回去,那是凡人的想法,得与失对于缘一来说,并没有那样的重要。   黑死牟目光微动。   在缘一身上,他自己不会想通的事情,一下子全都通畅了,他想着想着,表情愈发缓和。   或许他不该以昨夜那样的想法揣测缘一,缘一当时大概真的没有想这些。   说到底,那个话题还是自己提起的,骤然发问,缘一没有反应过来也是情理之中。   后来即便想起来,那时候他也成了食人鬼,更没有分辨的余地。   黑死牟成功把自己开解完了。   他表情正色:“我明白姐姐大人的意思,今夜事忙,待明夜,我会和缘一好好说一说的。”   阿悬摸不着头脑,目睹大弟的表情几番变化,不过听他这么一说,也笑道:“我还是建议你和缘一打一架,不然他总惦记着切腹。”   “他怎么可以如此漠视自己的性命?”   提起这个,黑死牟又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带了两分怒意。   阿悬瞧着脚下的路,说道:“可是也没人教他,怎么去给人赔礼道歉吧……鬼杀队中是有过这样的传统吗?犯了错事就切腹谢罪,缘一只学过这个。”   走了两步,发觉旁边的弟弟没跟上,阿悬转头,看见大弟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   阿悬睁大眼。   不是吧?   真让她说中了?   犯错处罚,在继国这样的大家族里是有章法的,而在亲生的兄弟姐妹之间,更是隐晦一些,全凭能不能哄好对方。   送礼也好,写信也好,当面道歉也好,挨一顿揍也好。   切腹,那是得犯了多大的罪啊,要为亲人切腹谢罪。   但是缘一昨夜唯一想到的赔罪方法是切腹。   黑死牟颤抖着嘴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狠狠地闭了闭眼。   “是。”   “鬼杀队中,确有此事。”   “行刑的时候,缘一也在,他很不习惯,那时候一直躲在我身后。”   当年缘一离家后去了哪里,黑死牟并不知道,但是鬼杀队的人说,缘一加入鬼杀队的时候,不过个乡野村夫。   乡野村夫,哪里学过什么礼仪。   切腹谢罪,是缘一接触到的,最直接的道歉方式。   不是缘一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是他只有这一条路——不,或许说,在那时候的悲伤下,他想也不想就选择了这个方式。   自和缘一重逢以来,对缘一的感官一直处于复杂状态的黑死牟,第一次对这个弟弟产生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作为长兄,在鬼杀队的五年,都没有教导好缘一,是他的过错。   阿悬不知道大弟脑补了什么,但是看他这副样子也能猜到八九分。   瞧着大弟已经没有昨晚的怒火中烧,阿悬轻松许多,拉着他去看练兵,虽然对大弟的能力十分放心,但她还是得过过眼的。   大弟现在到底只能算是纸上谈兵,她上一次打仗已经是十多年前,过不久的和织田一战,不能说万无一失,但求尽善尽美。   近午夜时分,阿悬才回到天悬殿。   回去后就去看了缘一。   到了院子发现缘一还坐在那老地方,望着月亮淌眼泪。   发现阿悬的到来,缘一赶紧起身,擦了擦自己的脸庞。   那张和严胜一模一样但是神态风马牛不相及的脸上霎时间红一块白一块。   阿悬深吸一口气,上前递给缘一一张帕子,得到缘一感激的“谢谢姐姐”,默默坐在了缘一的旁边。   第一百零八次在心底里呐喊:都说了别让朱乃带孩子!!   作为神之子,缘一自小就是体温四十度,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死个透透的了,但是缘一还能活蹦乱跳。   可再活蹦乱跳也还是个孩子。   朱乃为了给缘一祈福,设置了佛堂,每天带着缘一去诵经上香。   缘一能扛得住高烧,但是十六世纪工艺落后的刺激性熏香,他能扛过几关?   温度越高,气味蔓延越快……细思极恐啊!   阿悬捂着额头,看着缘一小心翼翼地捏着帕子动作笨拙地将其叠起来。   换做别的帕子,缘一估计随便塞进衣服里了事,叠起来?想都别想!行走间衣服会不会鼓起一团全看缘一团巴帕子的手法。   唉……和缘一计较什么呢,他能生活自理已经很厉害了,还心地善良,努力杀鬼,友爱姐姐哥哥,得给缘一颁发个三好学生才行。   阿悬溺爱地看着小弟,说:“明晚再去给你哥哥道个歉,知道吗?”   缘一眼眸一亮,不过还是要些局促道:“兄长大人会见我吗?”   阿悬拍了拍缘一的脑袋……发现有点够不着,自然地转向拍他的肩膀:“少说话,多做事,严胜会原谅你的。”   一说话,缘一的智商就暴露无遗。   而且别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缘一啊,还得是务实派呢。 第26章 夜袭观音寺城:严胜君,严胜军   接下来就不关阿悬的事情了,她也没管这两个弟弟怎么说的,反正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   只要事情没恶化就是在好转。   阿悬继续忙碌去了,她在规划京畿地区新的布防,就算真有一天织田信长打到京畿了,她也要来个瓮中抓鳖。   近江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现在近江跟个筛子一样,幕府的探子探听消息很简单,不过关乎织田军的情报要少许多,只有一些明面上的信息。   这也足够了,阿悬拿着一堆纸分析,表情苦大仇深。   “观音寺城……那里可是要紧的。”阿悬喃喃。   室内,她面前还跪着几个家臣,大气也不敢出。   阿悬把笔拍在桌上,几个家臣纷纷哆嗦一下,紧接着听见阿悬下令:“传令,两日后进军观音寺城。”   家臣们脸色微变,其中一人开口:“大人,是要和织田家开战吗?”   阿悬冷笑:“不,我要拿他们来扬名。”   观音寺城的织田军人数中规中矩,八千人,看得过去。   阿悬打算派黑死牟去。   指派给黑死牟的队伍大概是一千人。   八比一的人数悬殊,观音寺城的主将是美浓三人众中的其中两位,是织田家扩张的重要战力。   时值五月,眼看着要步入初夏,大战大概率是在夏秋之际,入冬后就不太好打了。   战前的骂战已经不少了,也该动动真格了。   家臣们面面相觑,侍坐在一侧,垂眼看着桌案的紫衣青年终于抬头,开口:“在下领命。”   对于家臣们来说,这位空降的青年将领实在是神秘,甫一露面,天悬殿就划出火器部队的四分之一精锐给他训练,明摆着就是按大将方向培养的。   老一辈家臣则是对这位青年的名字耿耿于怀。   他和天悬殿的弟弟,当年的严胜家督撞名了。   这绝不是巧合,难道是当年丹波叛逆的余孽?……唉,也不无可能,众所周知天悬殿大人顾念旧情,丹波叛逆几次三番地作乱,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才派兵,对严胜家督一脉可谓是仁至义尽。   天悬殿大人慈悲,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这个人也叫严胜,和天悬殿大人关系亲近,要么是哪个孙子爆金了生出个和严胜家督一模一样的孩子,要么是……想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绝对是老继国家的种,眉眼间如出一辙的相似。   所以也没人怀疑黑死牟血统。   此番出兵,看样子大概是小打小闹,他们也松了一口气,真要大战,他们就是准备再充分,都会忐忑不安的。   命令下达,底下人马上忙活起来了,负责保障后勤的是阿悬的心腹,可怜一大把年纪还要拉出来当会计,兼职坐镇后方。   不过看看年纪和自己已死的老娘差不多的天悬殿大人,会计老头倒是充满了干劲。   他们是为了京畿治下百姓而奋斗啊!   正规士兵才一千人,账倒是很快就能算清,加上乱七八糟的后勤人员,整支队伍兵力才两千不到。   且因为黑死牟手下的部队在黑夜行动,会计老头的工作集中在白天,这让他十分欣慰。   命令下达当夜,阿悬又去了一趟黑死牟负责的兵营,仔细巡视了一圈后,和陪在身边的黑死牟说道:“观音寺城到底在近江境内,织田军不说遍布南近江,但也算得上守望相助了。你和这些足轻相处时日甚短,身边连个靠谱的侧近都没有,这一仗不好打。”   黑死牟沉默了一下。   仔细分辨姐姐语气中的认真,心下一动,哪怕是变成食人鬼,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姐姐总是会忘记食人鬼的存在。   她当了近九十年的人类,不习惯食人鬼乃至不了解食人鬼都是正常的。   黑死牟的表情缓和,说道:“无妨,我会调集国内所有的食人鬼围攻观音寺城。”   阿悬:“……”   阿悬深吸一口气。   阿悬说道:“白担心你了。”   黑死牟说在成为鬼王后,大部分国内的鬼都被他调集到了京畿附近,届时他领着部队突袭观音寺城,食人鬼趁乱绕后,两面包夹,虽说食人鬼的数量不能把织田部队一网打尽,但一定可以重创。   “你盯着点,”阿悬负着手,瞧了瞧头上的月亮,“食人鬼的存在,还是不要暴露的好。”   战场,乃至未来博弈天下的棋盘上,最好最好不要出现新的不确定因素了。   织田信长一类大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杀掉,但是他麾下的将领和足轻,分分钟就能分裂出十几个国。   比起对付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乌合之众,阿悬还是选择和大名对上。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让黑死牟去把织田信长杀了的原因。   可以,但是现在没必要。   等织田信长滚回他的老家,继国举兵东征,就是黑死牟摘了织田信长项上人头之际。   阿悬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扭头看向黑死牟,似是随口道:“此战我就不让缘一跟着去了,回来后你给他说说战场的状况,免得真到了那一天他反应不过来。”   虽然兄弟俩瞧着是和好了,但也只是恢复到缘一想要切腹之前的关系,再进一步完全没有。   果不其然,黑死牟蹙了蹙眉,不过没说什么,只颔首:“我会教导缘一的。”   阿悬顿时眉开眼笑。   黑死牟的队伍在夜间行动,但出发是白天的事情,阿悬还任命了两个老牌武士,说不上有将军的才能,充其量当个纪律委员。   白天,阿悬处理完公务,就去了兵营,盯着大弟的部队整队完毕,只待夕阳西下,就朝着观音寺城进发。   这支部队是从火器部队分出来的,但是骑术都很不错,不操作火器的时候马上变成骑兵部队,直接发起冲锋。   看着这些足轻整齐划一的步伐,阿悬心中赞叹,哪怕时隔六十年,严胜练兵的能力完全是天赋怪来的。   离开奈良,前往山城,再由山城进入近江。   山城境内,夜晚彻底降临,前面的道路上一人一马,纪律委员一号顿时警惕,待定睛一看,那熟悉的身影,竟然是上司。   黑死牟神色平静,似乎是白天去办事了,晚上才赶得上部队。   主将的回归没有引起骚乱,不过大家内心都松了一口气。   部队的步伐加速起来,前往观音寺城,原本一个晚上还不太够。   但这是被黑死牟特训过的部队,且阿悬出手阔绰,把千人部队改造成了骑兵部队,出了山城,大家就可以全速赶路了。   观音寺城,是一座平山城,北临琵琶湖,西靠京都,历来是六角家的居城。因为黑死牟提前把六角义贤杀了,观音寺城周围的支城大多数是被南近江的豪族掌控,织田信长的部队来了以后,这些人火速滑跪,把支城交了出去。   今夜的行动,是在观音寺城这座战国规模最大山城,周围遍布织田军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奇袭。   赢不赢的没指望,但能让美浓三人众丢个大脸,还是扬名天下的大脸,阿悬的目的就达到了。   最理想的状态是,黑死牟让俩个纪律委员带着部队在观音寺城露露脸,举一下继国的大旗,再喊喊新官上任的严胜君大名,然后黑死牟就领着食人鬼进行人类无法想象的袭击。   实际情况和阿悬猜测得差不多,黑死牟选择把大部队留在前方吸引视线,然后指使食人鬼在城内搞破坏。   再分出一支队伍假装从后方进攻观音寺城。   留下来的食人鬼实力大多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好像鬼舞辻无惨一死,拉着他们的脑子殉葬了一般。   这倒没关系,黑死牟已经制定了完备的方案,给食人鬼们下达指令即可,唯一的意外状况就是食人鬼们下手没轻没重。   比如冲上去就是把守军创飞,进行缘一式搞破坏,虽然威力不比缘一,但那种癫狂劲可把观音寺城的守军吓蒙了。   哪里来的一群狂犬病?   黑死牟领着部队出现在城门外不远,月光下黑压压的一片,驻守在观音寺城的将领一号心头一紧,定睛看去,发现那是继国的大旗,也是吓得魂飞魄散。   继国打过来了!?   不对吧,怎么其他的支城没反应?难不成已经被继国攻下了!?   将领一号死死盯着那队伍,正犹豫着怎么应对,直接对上未尝不可,但还是要去搬救兵。   就在此时,一个小足轻连滚带爬地爬上了城楼,哭喊道:“大人,大人!城内被袭击,城内被袭击!”   什么???   将领一号瞪大眼,另一道城门可是那个和他一样能打的同僚负责的,怎么可能把人放进来——难不成另一道城门已经失守?!   他觉得眼前有什么绚烂划过,抬头一看,只见新得来的观音寺城内,大火四起,火药的爆炸声起起伏伏,硝烟味弥漫。   真被偷袭了!   城门外甚至还有继国的军队!   “快,快马加鞭,让,让羽柴秀吉来支援!丹羽长秀,明智光秀之类,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我去找!”   将领一号只觉得今日大难临头。   看城中失火的地方从一开始的五六处,短时间蔓延到了十几二十处,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观音寺城被袭,还是在周围支城全是他们的人情况下被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个将领,确实是守在了另一道城门。   发现城内骚乱的时候,他当即点了人马,朝着城内去。   岂料刚转过一条街,前方十几个身影拦截了去路。   “什么人!!”   他厉声喝道,“赶紧滚开!”   那十几个身影明明在月光下,却因为低垂脑袋,而显得是站在黑暗里。   他话音落下,其中一个身影抬起头。   将领二号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一对饱含垂涎的赤红眼睛,对方青绿色的肌肤诉说着一切不同寻常,对着骑在马上的他,缓缓张口,露出尖利细长的獠牙,仔细看去,那口腔内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这种獠牙。   那是……什么东西? 第27章 原道是通天代:黑死牟叔叔砍萝卜咯   人类堕化成食人鬼后,身体各方面素质大幅度增强,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小鬼,在速度力量方面都比普通人厉害。   尤其是前段时间鬼舞辻无惨身死,黑死牟成为新的鬼王,在无惨身死之际,其他食人鬼,力量稍弱的瞬间随着无惨化作了飞灰,而还有一小部分食人鬼,坚持到了黑死牟成为新鬼王。   这些食人鬼的力量本就不俗,且完全听从黑死牟指令行事。   在其中一鬼抬头之时,其他食人鬼就冲了出去,转眼间血迹纷飞,足轻们身上只有轻甲,在食人鬼尖锐的指甲下无异于脆弱的纸张,他们举起刀拼死抵抗,胡乱挥着。   真有食人鬼的肢体被他们砍下,被护在足轻后面的将领瞳孔一缩,正想着有希望,谁料下一秒,那食人鬼甩了甩手臂,刚才飞出去的手掌竟然重新长了出来。   该死……这些怪物,根本不是人类,是妖怪吗?   更让将领心惊胆战的是,他看见了前方的城内,四处炸开了火星,大火绵延四起,照亮了半边夜空,火光照亮的夜空之中,又有数不清的灰烬纷飞,好似整个观音寺城都在消散。   食人鬼突破了足轻的防线仅仅花了半分钟不到,将领连扭头逃跑都无法,只能满心绝望地抽出佩刀抵抗。   观音寺城内已经走了一大批人,他们的部队来到观音寺城自然而然地入住城中,侵占房屋土地,观音寺城内的庶民大多数听到织田军的消息就逃跑了。   这边城门附近是有守军的,但是食人鬼歼灭这支小队的速度太快,甚至对散落在地上的尸体都没有半分留恋,各自用了血鬼术离开。   今夜,食人鬼的任务已经完成。   黑死牟带了八百余人在前面城门,也看见了观音寺城内的火光冲天,他眸光一闪,距离观音寺城最近的支城支援过来大概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他得……城门打开,织田军的影子出现,虽然仓促,但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很不好惹。   青年鬼王当即抬起手,身边的纪律委员见状大呼:“冲锋!”   黑死牟在他扭头高呼之时就一扯缰绳冲了出去,手腕翻转,一把形状诡异的长刀出现,那本是武士刀的形状,却在刀身处出现了许多分叉,月光下一双双红眸金瞳遍布刀身,刀身并不是人们所熟知的银灰色刃面,而是接近于人类血肉的红与粉。   他的马也不是寻常马。   鬼舞辻无惨曾经转化过动物,他成功了,动物也能变成鬼。   黑死牟这匹马虽然是临时转化的,但是在黑夜中,完全碾压本时代所有战马。   简单来说,大家刚刚扯缰绳,黑死牟就像一辆赛车飞出去了。   足轻们:……?   纪律委员也懵了两秒,发现主将和部队已经拉开距离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狠狠一扯缰绳,想要跟上。   黑死牟却已经摸到了织田部队的前面。   作为先锋的小将和其他先锋足轻也蒙了,这对吗?那个人看起来是继国军的主将吧?怎么一个人冲到这里了?   也有人大为兴奋,以为这人初出茅庐,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哪怕对方骑着马,被他们十几杆长枪一刺,根本毫无优势!   “冲!拿下这厮项上人头!”   队伍中有人高呼。   刚刚打开的城门,还有不少足轻在后方,城门前,黑死牟单手握着虚哭神去,对织田部队的兴奋视若无睹,心中毫无波澜,他把这些足轻当做一个完整的敌人,他挥刀,也是决一胜负。   虚哭神去的刀身隐约冒出了扭曲空气的暗色火焰,身高一米九的剑士猛地抬臂。   月之呼吸——   …   阿悬曾经询问系统,黑死牟成为鬼王后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系统表示,月之呼吸的威力更大了。   作为原始呼吸法,继国缘一的日之呼吸剑技种类可以说一句多种多样,而黑死牟的月之呼吸,则是实打实的大范围伤害,理论上来说范围的扩大会削弱剑技的伤害。   以日轮和月影为例,日之呼吸的范围虽然不及月之呼吸,但是日轮所造成的伤害是恐怖的。   月之呼吸的月影遍布极广,但从单个来说,月影的伤害不如日轮。   然而,成为鬼王后,黑死牟力量增强,时间上的关系让他没来得及研究新的剑技,但对于他来说,加强剑技的威力是能够做到的。   也就是说,今夜的黑死牟,不仅仅是第一次挥出成为鬼王后的月之呼吸,并且月之呼吸在保持大范围伤害的同时,力量无限接近于人类缘一的日之呼吸。   …   虚哭神去分叉的刀刃在此刻将其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刀刃带过之处,剑技恐怖的威力能够无视足轻的头盔甲胄,并且因为鬼马的体型和速度,刀刃横扫过去,对准的是足轻的脖子。   结果可想而知。   在后方的足轻看来,就是一个身近两米的巨人,骑着一匹高大的漆黑战马,手上握着一把像是刀又不似刀,像是戟又不是戟的武器,横扫竖劈下来,前方的同僚如同秋天的麦草一样呼啦啦倒下。   血腥气四散,血肉更是乱飞,眨眼间那可怖的绞肉机就到了近前。   后方的足轻终于装备好了火器。   他们颤巍巍地举枪开火,火器的震天响并没有阻碍巨人的动作,火药射中了?还是没有射中?他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成了虚哭神去的刀下亡魂。   砰砰砰的几下火器声音,混合着未散去的硝烟,子弹确实朝着黑死牟飞去了,但是那个速度在如今的他看来,实在是不算快,他抬起虚哭神去就轻而易举地将其挡了下来。   等黑死牟的部下赶到观音寺城前,只看见满地的血污,织田军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毫无疑问,不会有任何漏网之鱼。   另一道城门,带着小支队伍来到此地的纪律委员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人把守,他疑惑是不是圈套,但看见城内火光冲天,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让队伍入城。   入城的线路其实就一条,所以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织田将领那不成人样的尸体,因为尸体的模样实在是凄惨,且他们没有接到大部队已经攻到此地的消息,大家面面相觑,还是决定撤退。   在调转马头的时候,纪律委员二号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砸吧了一下嘴,抽出旁边足轻的家徽旗帜丢在了那堆血肉上。   暗色的旗帜很快被浸湿,但上面的菊纹家徽仍旧明显。   不管是谁干的,继国认下这桩事能达到威慑的作用。   再说了,这也不算背锅,这叫抢功劳!   带着这支小队匆匆绕出观音寺城,纪律委员朝着大部队方向前进,准备会合后打道回府。   距离天亮其实还有一段时间。   黑死牟的冲锋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谁能想到,夜半三更,城内被火器偷袭,城门口来了个如同绞肉机的恶鬼。   继国部队方懵了,主将一个人就把敌方派出来迎战的队伍杀了个片甲不留,他们停在城门前不敢往前,担心被瓮中捉鳖……尽管现在看来观音寺城没有这个能力。   织田部队更惊恐,八千足轻,一半因为城内大火四起而陷入救火的奔波中,剩下的,一部分在另一道城门——那边业已被食人鬼拦截,一部分被派去抵挡突然出现的继国部队,结果不到十分钟,那支一千余人的队伍,被人家主将砍了个七零八落。   一些足轻看见这种惨烈的状况,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脱离队伍跑了。   将领的怒斥都没有挽回跟着一起跑路的足轻,队型很快就颓靡起来,黑死牟的进攻更加势不可挡。   最后,连那仅剩的将领也甩着马鞭匆匆跑路了。   观音寺城不管了,余下的几千足轻也不管了,他也看见了黑死牟那可怕的冲锋,生怕自己成为刀下亡魂,那前所未有的武器,那恍如天照大神的体格,血雨纷纷中,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对方甚至没有披甲!   只来得及看见他身上的衣服是继国家的家徽形状,能把敏感的菊纹绣在衣服上,对方的身份定然和继国家脱不了干系。   跑路途中,将领在脑海中飞速整理信息,只希望带回来的信息能让信长公留他一命。   他已经想不起另一个同僚了,如果天亮后,不,在接下来的整整一日内都没有同僚的消息,定然是凶多吉少。   城内如何混入奸细,如何这么多地方同时炸开,他想不明白。   毋庸置疑的是,观音寺城在被织田家接手不到两日内就遭遇突袭,他们甚至不知道敌方究竟有多少人!   更心虚的是,他们被瓦解,恐怕用到的人不超过一百人。   将领的心头一片寒凉,却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等他急赶慢赶,终于抵达附近的支城,此地的将领正欲出发前往支援。   他的战马不俗,速度极快,等看见整装待发的矮个子青年的时候,将领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啊!安藤阁下……观音寺城如何了!?”   矮个子青年很是意外,发现将领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心中又是一沉。   将领的模样狼狈不堪,表情恍惚,脸色煞白,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一样可怖。   他大力喘了几下粗气,还坐在马匹上,看了看矮个子青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足轻,才哑着声说:“观音寺城被袭……城内大火,业已失守。”   羽柴秀吉这下真的是大惊失色了,心脏霎时间沉到了谷底。   将领又喘了一口粗气,说:“来人,恐怕是日前探子打听到的,天悬殿推出的新将……继国严胜。”   一路狂奔,他脑子最后只剩下这个推测,并且有八成的把握。   京畿能打听近江的消息,织田信长自然也在打听京畿的消息。   阿悬的动作虽然不大,但并没有藏着掖着,京畿内还是相对安全的,更别提幕府。   一个突然出现在天悬殿身边的青年,一出现就被任命为新兵团的军团长,即便那兵团只有一千人,可谁也瞧得出来天悬殿对此人的倚重,一千人只是起点,而统率万人的军团长,才是此人的终点。   身形高大,模样年轻,不苟言笑,在兵法上造诣极高,于练兵一途天赋异禀。   这是幕府奸细传回来的消息。   简而言之,未来不可限量。   加上那个敏感的名字,要是继国义胜干不好,日后的征夷大将军恐怕也会是这个人。   现在任命他去练兵带军,是积累名望和军功。   偏偏,人家真的有这个实力。   织田信长部下占领观音寺城的第二日夜晚,继国严胜率一千人,兵力共一千五百人,绕道山城,进入近江,奇袭观音寺城。   观音寺城失守,足轻死亡人数两千余人,葬身大火中一千余人,逃跑者两百人,其余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内乱转,在另一处城门发现了美浓三人众之一的尸体,并且看见了继国家的旗帜。   在其他支城部队前往观音寺城支援的时候,次日夜,即织田军占领观音寺城的第三日夜,继国严胜率军再次突袭其他支城,一夜中连破四城,烧毁粮仓,销毁武器战马。   支城因为主将带兵赶往观音寺城守备空虚,等支城主将日夜兼程赶回,只看见城郭之上,竖着继国家的旗帜。   菊纹家徽,叫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第四日夜,琵琶湖的另一端,面向京都的支城被偷袭,天光大亮之前,支城城郭被插上继国家的旗帜。   黎明,在近江搞了一波大事,实际上没出什么力的黑死牟部下,恍恍惚惚地回到奈良。   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还吃了一顿琵琶湖的鱼,别说,挺好吃的。 第28章 想去鬼杀队玩:亡夫回忆录第一弹   对于在京畿的幕府众来说,属于是人在家中坐,名从天上来。   他们倒是知道天悬殿大人决定偷袭观音寺城的事情,当然,他们想的也是去搞搞破坏,可是绝没想过这个破坏竟然如此大。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位严胜阁下,带去多少人,就带回来多少人。   也就是说零伤亡,在做下这么多事情的情况下,竟然是零伤亡!?   顶多有几个人吃多了琵琶湖的鱼拉肚子,据说是没烤熟。   回到奈良的严胜部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古怪,提起这位主将,尊敬爱戴和畏惧,种种交织在脸上,最后呈现出来就是表情十分扭曲。   并且对在近江发生了什么闭口不谈。   南近江因为六角家的溃败,已经变成了漏风的筛子,幕府能安插探子,其他大名自然也可以。   观音寺城事变很快传扬到了各地。   京畿出了位未来的将星。   按照天悬殿目前的扶持力度,早晚是要任军团长的,甚至是统率所有继国军队。   外界纷纷扰扰,而黑死牟在黎明之前回到了熟悉的天悬殿。   即便只是在这里呆了数月,他也感觉到了一股由心而发的亲切。   守夜的护卫看见他后,还愣了一下,旋即赶忙请人进去。   天悬殿的装饰一如既往,华美不失风雅,和曾经继国家的枯山水风格很是不同,阿悬让人移栽了不少草木花卉,修葺假山流水小湖,整个京畿都是独一份的生机勃勃。   阿悬在天悬殿深处的空地,拉着缘一烤从池子里捞出来的鱼,她估计着大弟也就是这几天回来了,倒是缘一担心不已。   毕竟一开始说的是一夜来回,现在都三四天过去了。   就是烤鱼,缘一也显得心不在焉的。   不过手上动作很麻利,在发呆的同时,还能精准把控烤鱼的温度,及时反面涂抹酱料,不愧是打小在山里头长大的孩子!   阿悬坐在旁边吃水果,缘一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也无意和缘一搭话,毕竟和缘一说话还是很费脑子的。   黑死牟刚到天悬殿的时候,侍女就匆匆来回禀了。   不过侍女说的隐晦,只道西侧殿大门可以打开了,阿悬也摆摆手,让这些下人去安排,把黑死牟院子里的一应事物安排好。   缘一自然没反应过来,还是阿悬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严胜回来了。”   那双呆愣的眼眸霎时间聚焦起来,他扭头:“真的吗?”   现在缘一是鬼,对黑死牟的位置感知完全被黑死牟屏蔽了,还是人类的时候还能依靠嗅觉来判断兄长在哪里,变成鬼后完全行不通。   “欸,别把鱼烤焦了。”   眼瞧着缘一想要站起来的样子,阿悬连忙大力拍了拍他手臂。   缘一还是人类的时候,或者说缘一还是老头的时候,阿悬都是温温柔柔地抚养,那是担心缘一一把年纪被她拍两下骨头散架了。   现在缘一是鬼,当然不用顾忌啦。   “姐姐大人可以享用了。”   结果缘一把烤鱼的棍子塞到阿悬手里,自己爬起来,阿悬抓着那棍子,茫然了一瞬,然后看着缘一跑去了这处院子的门口。   “你去那里干什么?”   阿悬扭头看他。   “我在等候兄长大人。”   缘一答道。   阿悬:“……”   她把烤鱼放在一边的盘子上,默默吃起了刚才没吃完的水果,这个时代的调味料什么的完全不如后世,她最大的爱好也就成了吃水果。   至少果子的清甜是没变的。   黑死牟来到此地的时候,早就嗅到了烤鱼混合水果的香气,他有刹那间的怔愣,想起还在继国家的时候,姐姐也常拉着他去烤鱼,或者是做些别的娱乐,对做家督的记忆所剩无几,只有这些尚算鲜活。   不过姐姐也不常呆在家里,过几日就要回一色家的,就是那些日子里,也总有个人在身边陪同。   想到这里,黑死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继国缘一一脸殷切地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黑死牟:……   忘记缘一也会在了。   “兄长大人——”   缘一的语调在黑死牟的表情中渐渐下落,他默默地挪开了个位置让黑死牟通行,黑死牟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径直朝着院子中走去。   阿悬侧对着大门,余光注意到黑死牟的身影,也转过脑袋去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招呼道:“快过来,烤鱼温度刚刚好。”   出于阿悬意料的是,黑死牟对于席地而坐竟然没有什么犹豫,不过姿势还是端端正正的。   发觉姐姐略带讶异的目光,黑死牟解释了一句:“在鬼杀队中经常风餐露宿。”   别说席地而坐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也是常有的,碰上大雨天气找不到避雨的山洞,大雪纷飞中艰难辨别食人鬼的痕迹,这些都是柱会经历的事情。   阿悬抿唇,到底没说什么,把另一碟侍女刚送来的果子递给黑死牟。   食人鬼对于人类的食物并不感兴趣,以前鬼舞辻无惨还在的时候,黑死牟尝试过人类的食物,寡淡无味甚至有些恶心。   不过现在他成了鬼王,味觉竟然回归了些,跟在阿悬身边总是会被投喂水果小糕点,也能品出些美味。   所以黑死牟没有拒绝。   缘一跟在他身后,见他坐下后,也坐在了篝火的另一端,篝火其实已经灭得差不多了,还有三两点火星飞出来。   “在近江有碰到厉害的人吗?”阿悬问黑死牟。   黑死牟想了想,才答:“有个叫羽柴秀吉的,倒是聪明,摧毁他们支城的时候,险些被拦截,好在我用食人鬼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才保全了部下。”   羽柴秀吉?   阿悬霎时间笑了起来,甚至有些大声,黑死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这个羽柴秀吉自然在阿悬给他的情报上,但是上面只说这人平民出身,偶然得了织田信长赏识,才有统领一小支队伍的资格。   且此人个子矮小,谄媚奉上,很是不被织田宿老家臣们喜欢,也就是织田信长比较倚重他。   看姐姐的反应,此人难道还有什么来历?   阿悬笑了一会儿,把手上的小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表情严肃了些。   “羽柴秀吉,他的姓氏是织田信长所赐,取自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的姓氏,组合而来。”   黑死牟一顿,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都是织田军的猛将。   缘一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对于本国的姓氏文明,他更是一窍不通。   “你别看他身形矮小,他的谋略勇武,可堪一绝。”   阿悬微微笑道。   “严胜,此人恐怕会是你讨伐织田信长路上的劲敌。”   能够达成日后一统日本的成就,羽柴秀吉岂是寻常人。   黑死牟目光一厉:“早知如此,当夜该伏杀了他。”   阿悬抚掌:“我也没想到你会碰上他,至于伏杀的事情,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快天亮了,你们先回去。”   这两个弟弟可没有她这样bug的血鬼术。   黑死牟脸上还在思索,身体倒是顺从地起来,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缘一却还留在原地,目送着黑死牟离开后,才看向阿悬:“姐姐,我什么时候也能去打仗?”   “早着呢,”阿悬拿着小刀切烤鱼,“等正式开战再说吧,织田信长还没整理完近江,不会轻易正面交锋的。”   不过恨他们倒是真的,给了织田家这么大的一个巴掌。   严胜估计已经被盯上了,这个时代暗杀可不算稀松平常。   阿悬很放心。   缘一听完这话,表情有些失落,眼见着太阳要出来了,他也只好默默起身离开。   阿悬把烤鱼放进嘴里,砸吧几下,对小弟的手艺很是满意。   “我倒是想回到二十来岁的时候,看看那个鬼杀队是什么样子,可惜啊。”   阿悬把小桌子搬到屋子里,她现在还不想用血鬼术。   系统:【你想去鬼杀队?】   阿悬扒拉着烤鱼:“那会儿我哪里有空管什么鬼杀队。”   从严胜离开到严胜变成鬼的五年内,阿悬在干什么?   前几年在忙着争夺家督之位,后面在忙着整合手上的势力。   严胜变成鬼后那几年,阿悬忙着闪击足利幕府。   系统沉默,阿悬快把烤鱼吃完了,它忽然说道:【可以。】   “欸?”   【那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它的电子音和往日一样的平板冷淡:【去个三两天,没有问题。】   阿悬装模作样怪叫:“那怎么行,家里一天都离不开我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呢。”   【……一天。】   阿悬眉开眼笑:“成交!”   成交个头……它得到了什么?   系统无语。   外头已经泛起鱼肚白,阿悬出门晃悠一圈,再睁开眼的时候,周围是熟悉又陌生的和室。   早上五点,她还在睡梦中,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该苦哈哈起床上班了。   不过她现在就要爬起来。   二十多岁的身体还是好用的,阿悬拉开卧室门心中嘀咕着,虽然是早上五点,屋内的灯彻夜点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下人更换灯油,外头的屋子虽然算不上亮如白昼,却也是有光亮。   阿悬抬头一看,只看见一个人背对着灯,大半个身影都被晦暗笼罩,怀里还抱着个什么。   她瞳孔一缩,身体僵在了原地。   这么些天以来,除了头几次,白天时候她都是安排四五十岁的自己上身,那个时期的自己手腕老辣,做出的决策也不需要她多加考虑。   朝令夕改可不好。   这是阿悬第一次回到二十五岁。   这是严胜离开家的第三年。   这是阿悬成为继国家督,一色家督的第一年。   “怎么起得这么早?你又失眠了?”   青年的声音带着些许疲倦,发现阿悬长久没动作,忍不住皱眉看向她,虽然开口,可声音还是压着的。   怀里的东西动了动。   阿悬瞧了瞧。   喔,怀里不是东西……喔不不不不能这么说。   那是她的好大儿。   抱着好大儿哄了半宿的,眼下青黑却难掩姿色的,自然是她早死的老公。 第29章 面见产屋敷家:懵逼的继国兄弟   一色由雨,一色家家督,领地在丹后。   后改姓继国,系继国幕府第一代征夷大将军。   其妻阿悬,得封御台所,加封正一位关白,统领幕府诸事,天下诸事。   幕府开创初期,阿悬执掌京畿,由雨征战南北,一年破三国,奠定幕府版图。   简而言之,年轻帅气多金能打脾气好文能坐镇幕府武能征战四方,唯一的缺点是死的早。   阿悬扶住了卧室的拉门,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莫名的青年,心脏隐隐作痛。   “雨法师。”   青年蹙眉:“喊我小名干什么?”   阿悬正色:“我要出去一趟。”   由雨看她:“然后?”   阿悬笑嘻嘻:“今天你去御所上班吧,对了,孩子也是你带。”   缅怀亡夫还是排在探望鬼杀队后面吧,她现在更好奇鬼杀队是什么地方,严胜今年二十三,在鬼杀队呆了三年,想来变化和过去很大了。   而且这次回来,目的是去鬼杀队,而不是和亡夫甜甜蜜蜜。   阿悬的目标很明确,感情在打架。   由雨眉头蹙得更紧:“你要去哪里?”   “带几个护卫?去得远不远?在京畿内吗?去几天?”   阿悬自顾自走到他坐着的地方旁边,那有一排柜子,她弯身去柜子里翻衣服,嘴上回应道:“我去找一下我弟弟,就一天,我一个人去就行。”   室内忽地沉默了下来,父母的交谈没有影响到由雨怀里的孩子,反倒是让他睡得更沉了些。   等阿悬把要穿的衣服扒拉出来,由雨才继续问:“你怎么了?”   阿悬背对着他,听见这话,侧了侧脑袋。   她注视着亡夫的脸庞,从方才到现在,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注视对方。   由雨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阿悬从来不委屈自己,能把她栓在身边二十多年,一色由雨的脸蛋还是很能打的。   她笑了下,很流氓地说了句:“雨法师,我发现你奔三了还这么好看。”   “这种时候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阿悬转回脑袋,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睡衣扒了,然后迅速套上刚才找出来的衣服,是一套她改良过的马乘袴,方便行动,颜色是暗紫色,代表着继国家。   “把我的刀带上吧。”   “喔,我知道了。”   “钱袋子在外间,还是那个柜子。”   “嗯嗯嗯。”   “……”   “明天回家吗?”   “回!”   阿悬很是欢快地应了一声,踩着地板跑了出去,她穿着足袜,跑得很快,也不怕吵醒孩子,更不怕摔得四仰八叉。   外面一阵窸窣,很快恢复了安静。   由雨站起身,腿部有些发麻,但是对于他来说并不影响行动,他走进卧室,把孩子放在还有些许残存温度的被褥间,孩子动了动脑袋,继续沉睡着。   等他走出去外间,已经看不见阿悬的身影了。   “家督大人去哪里了?”   他询问守着外间,站在檐下的下人。   下人惶恐:“家督大人拿着您的刀跑出去了。”   由雨点头,又看了看外间的柜子,被阿悬拉开还没关上,他走过去顺手拉上,然后去了书房,准备看阿悬昨天处理过的公文,还有今天御所会议的资料。   …   阿悬现在其实还是鬼。   但是她的血鬼术卡bug,能够无视太阳,无惨看见都要馋哭了。   她拎着那把举世无双的名刀,从家里跑出来,顺着系统的导航,一路狂奔。   鬼杀队所在的地方离京畿倒是不远,这在阿悬的意料之中。   就在播磨境内。   不过是在靠备前的那边,即佐用郡一带,那里有些山林,鬼杀队就藏匿在这些山林中。   播磨境内多平原,到了佐用郡那边就是吉备高原的范围了,出现山林并不奇怪。   当鬼真是好啊,白天跟个火车一样哞一声就飞出去了,阿悬不知道其他鬼是不是这样,但她想起来那日在芦苇地中看见大弟能够瞬移的事情,觉得自己这个应该是正常发挥。   早上五点多从家里出发,阿悬耗费四个小时,在早上九点,抵达吉备高原区域。   她爬上一处高坡,往远处看了看,果然看见了群绿中间一点紫,系统说那是鬼杀队抵御食人鬼的紫藤花林。   “紫藤花能防鬼?”阿悬有些好奇,“什么原理啊?”   系统:【你不要追究这些事情。】   阿悬摸了摸自己:“那我不会被防住吧?”   系统:【理论上是这样的,鬼很讨厌紫藤花的气味,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再说了,你可以蹲守一下继国严胜或者继国缘一。】   这两个人大概率会出去的。   阿悬严词拒绝了。   她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拾掇了一下自己,得到系统“很漂亮”的评价,阿悬扶着腰间的长刀,大摇大摆地朝着那万绿之中一点紫走去。   鬼杀队的剑士常年在此活动,绕过一片浓郁的灌木丛后,阿悬走上了一条山间小路。   “说实话,播磨的人没发现鬼杀队的存在,实在是不合理。”阿悬和系统说道。   现在播磨还不是她的地盘,她接手后也没听说过播磨有什么怪物伤人的事情,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几年后,鬼杀队搬离了这里。   从播磨跑到甲斐,可是难度不小的迁徙。   除非是鬼杀队大减员,轻装上路,然后才能迅速搬家。   至于大减员嘛……细思极恐啊。   系统解释:【产屋敷家祖上和天皇有关系,播磨的守护你想也知道,和天皇那边明里暗里也有关系,产屋敷家和播磨守护达成合作,并不奇怪。】   有掌权者的遮掩,鬼杀队的存在确实不起眼。   头顶上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阿悬抬头,眯眼看了看树叶的间隙,瞧见满头的天光,又打量了一下四周,静谧的山林看不见半点生物的影子。   系统:【是鎹鸦,你被发现了。】   “鎹鸦?”   阿悬是关注过缘一的骏河之旅的,她知道鎹鸦是个什么东西,还真心实意地思考过这玩意能不能运用到军中。   但系统很明确地告诉她,鎹鸦的存在就是违背自然原理的,只能为鬼杀队而服务。   阿悬只能遗憾放弃。   -   “陌生的女人……?”   并不算大的和室内,听完鎹鸦禀告的产屋敷主公微微一愣。   准确来说,是一个腰间挂着长刀,身着利落暗紫色马乘袴,头发束成高马尾的年轻女人。   身上只有一个小包袱,挂在肩膀上。   其他鎹鸦七嘴八舌地补充。   但是这样的特征让其他人下意识地向屋内其中一人投去了视线。   身着白色羽织的青年垂眸不语,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然而他这样的平静没有维持多久,产屋敷主公示意他去看看。   鬼杀队附近人迹罕至,只有鬼杀队队员和隐出入,骤然出现这么一个人,实在是可疑。   继国严胜皱眉,却还是顺从地起身,握着自己的日轮刀朝外走。   他一起身,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日柱大人,你要去哪里?”   产屋敷主公看向紧随其后的那人。   继国缘一有些奇怪地看着产屋敷主公:“我和兄长大人一起去。”   刚走出去的继国严胜眼皮子跳了跳,回身道:“缘一,你留在这里吧。”   缘一扭头,看着兄长的身影,发现兄长离开的脚步都快速几分,表情有些失落,然而这份失落就是和他朝夕相处多年的炎柱也没看出来。   在大家看来,日柱大人的表情毫无变化,和往日无甚区别。   把弟弟摁了回去,继国严胜稍稍放松了些,扶着日轮刀跟着鎹鸦,快步离开了鬼杀队的驻地。   鎹鸦把他带去了一条并不陌生的山道,他出任务的时候也会走这里。   在继国严胜离开紫藤花林的时候,阿悬在研究灌木丛中的野果。   “这玩意真的不能吃,我怎么看着像是覆盆子?”   阿悬不死心。   系统:【你吃一个试试,反正你是食人鬼,死不了。】   顿了顿,它说:【酸死了可别怪我。】   不是不能吃。   是太酸了,完全不符合阿悬的口味,到时候吃生气了又要赖它。   阿悬愤愤,扯了几颗野果丢在地上,踩上几脚,素质极为低下。   而隔着数棵高大树木之后,继国严胜的表情完全僵硬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丛林中的身影。   阳光斜落在她身上,她身上的马乘袴是暗紫色,却没有花纹,身形和记忆中一般无二,在这个时代去当武士都足够了。   明艳的脸庞没有丝毫褪色。   彻彻底底唤醒了继国严胜不去回忆的,尘封三年的记忆。   踩了几脚酸透顶的野果,阿悬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土,转过身,猝不及防看见林中有个熟悉的人。   她眼睛一亮,高兴地举着手晃动。   “严胜——严胜——我总算找到你了!”   阿悬的嗓门可不小,她此次目的是鬼杀队,更是来看望两个弟弟的,当然高兴。   继国严胜也回过神,赶紧绕过这些碍眼的树木,走到阿悬面前,不敢置信地打量了数次,才紧张问:“姐姐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了看阿悬后方,表情有些难看:“怎么连护卫也不带?”   话音刚落,他脑海中霎时间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当日他把印章给了姐姐,而姐姐大概率也会回到丹波争一争,但他想着姐姐成功皆大欢喜,姐姐失败的话,也有一色家那个男的兜底。   不,姐姐不可能被流放的,姐姐身上的衣服材质和过去一样。   阿悬笑嘻嘻,伸手搓了搓大弟的脸,点评:“瘦了,”然后伸手刷一下抽出了严胜的日轮刀,借着日光仔细看了看,道:“也就那样。”   旋即非常利落地又把刀塞了回去。   继国严胜被她抽刀的举动吓了一跳,根本不敢乱动,阿悬把刀塞回去后,他的心脏才到了实处,然后看见阿悬负着手朝着鬼杀队方向走去。   “姐姐……你要去哪里?”   即便觉得姐姐能找到这里,大概率是知道了鬼杀队的事情,但继国严胜还是心存侥幸。   阿悬抬了抬手,示意严胜跟上,也没回头,声音很清晰地传来:“我来看看,扣押了我两个弟弟的鬼杀队是个什么成色。”   继国严胜:“啊……”   姐姐……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不对,她是一个人来的。   继国严胜又看了看阿悬的来时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后悔,应该把缘一带上的。   至少缘一能吸引走一部分姐姐的注意力。   按照多年和姐姐相处的经验,就算没有面对面,严胜也觉得姐姐是在咬牙切齿说着这句话。   他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却不知道说什么,阻止吗?姐姐都走到鬼杀队门口了,怎么可能瞒得住?   不阻止吗?……算了,那是产屋敷该考虑的事情,再说了,姐姐是一个人来的。   继国严胜安慰好了自己,自发地走上前给阿悬引路。   阿悬没说话,严胜也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他在等阿悬开口。   一别三年,三年来杳无音信,过去还能以练剑麻痹自己,现在姐姐站在了面前,他不免有些心里发虚。   然而,一直到了紫藤花林前,阿悬也没有开口。   这段路不算远,但是严胜在脑海中把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局面都想了一遍,甚至又把他离家后继国会发生什么推演了一遍。   紫藤花的味道和系统说的一样,非常恶心。   潲水放置了一个月发酵后的恶心,阿悬的表情有些发绿,决定挑战二十四小时不呼吸会不会死鬼。   结果发现把嗅觉屏蔽后对紫藤花的气味接受程度上升了许多。   这也防不住啊,来个鬼把鼻子抠了不就行了,而且在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一片潲水,怎么看都十分可疑吧?   系统:【……】   【换你你会跳进潲水里洗澡吗?】   阿悬:……   系统:【哦,你现在就在干。】   这个死人工智障不说话会死吧!   阿悬的脸庞紧绷,配合着刚才闻到紫藤花时候就难看的表情,旁边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继国严胜心中凉了凉。   完了,姐姐一看就要生气。   严胜的脚步陡然沉重起来。   正六神无主之际,抬眼却看见站在前面眼巴巴看过来的继国缘一。   来到鬼杀队以后,他第一次觉得缘一的模样这样的可亲可爱。   严胜有一种看见缘一就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又去瞧阿悬的表情,刚才的如释重负又没了,姐姐的表情还是那样的难看,并且感觉比刚才还要难看。   糟糕……姐姐知道缘一还活着吗?他当年好像是在信中有提起。   而和其他柱待在一起没五分钟又出门了的缘一选择了折中的方法,他在紫藤花林中等兄长就好了。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等来了返回鬼杀队的兄长。   缘一握了握拳头,把视线挪到了落后兄长一步的身影上。   这一看,缘一的表情也僵硬了。   姐姐?   他不会认错的。   但是——   鬼?   在紫藤花中,在阳光下的鬼?   什么……?   这一刻,缘一只觉得大脑被什么人用锤子狠狠来了一下,嗡嗡地响,他张大嘴巴,脸上的震惊过分明显导致严胜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个根本不是缘一。   缘一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明显的表情?   但走近了些,那个是缘一,千真万确。   严胜以为他在震惊姐姐的到来,给他来了个眼刀,哪怕是震惊也不至于如此夸张吧?这让姐姐如何做想?缘一这是不欢迎姐姐吗?   因为太震惊陷入宕机的缘一第一次没接收到严胜的视线。   他完全懵逼了。   严胜走到他面前,喊了他两声,他也毫无反应。   阿悬绷着脸,全神贯注地憋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严胜更觉煎熬,干脆不管这个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弟弟,和阿悬解释:“我们先走吧。”   阿悬看了看石化的缘一,没说什么。   她怕一张嘴就暴风吸入潲水。   系统那句话给她幼小的心灵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严胜见状,心中一沉再沉,就算是看见缘一也毫无反应吗……   接下来通往鬼杀队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严胜的心中也开始茫然无措,果然姐姐还是来鬼杀队算账的吧。   从紫藤花林到鬼杀队总部的大门口,阿悬继续一言不发,继国严胜频频去看她,心中从慌张到勉强镇定,甚至按着姐姐是来算账的思路想下去,有些担心。   姐姐可是一个人来的,鬼杀队这么多人。   从人数上看,姐姐完全不占优势。   那他要不要帮忙,不,怎么看都是要帮忙的。   届时他会拦着其他柱的。   两分钟的脚程,阿悬完全没注意到大弟丰富的内心活动。   她发现就是屏住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刚才一开始接触紫藤花时候的气味给她身体的记忆太深刻,鼻尖总隐约会有一股潲水味道。   她后悔一时兴起跑来鬼杀队了。   早说这里是潲水海洋啊,她要是鬼舞辻无惨,让她去潲水里走一圈,她宁愿留着鬼杀队继续蹦跶,然后指派几个鬼去陪鬼杀队玩。   大鬼制造小鬼,把鬼杀队困在某个地方鬼打墙,隔三差五出来食人鬼,鬼杀队每天杀杀杀,实际上对鬼方零个伤害,然后她就全国各地溜达找那什么彼岸花。   好不容易走出了紫藤花林,阿悬感觉自己已经撑过了侏罗纪。   她长出一口气,然而鬼杀队内的紫藤花气味还是有的,且相当明显。   但不说话不行啊,严胜都把她带到这里了。   对了,还有刚才的缘一,缘一撞鬼了吧怎么懵逼这么久,现在还没追上来。   系统:【可不是撞鬼了吗?】   阿悬:……!   诶呀差点忘记自己了。   她皮笑肉不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严胜,去带我见鬼杀队的……主公吧。”   这句“主公”说得十分阴阳怪气。   语调拖长,非常纯正的京都腔。   严胜心头一紧,又听见阿悬状似无意地说道:“这样的称呼还是第一次喊呢,毕竟你姐姐我就是在一色家,也没有喊人家主公的道理。”   在丹波,老登是她爹,严胜是她弟,更加没可能了。   这话听得严胜觉得膝盖中箭,方才还想着要不要让鬼杀队的队员去给产屋敷通风报信,现在只剩下一片沉默。   思来想去,他憋出一句:“我带姐姐去见产屋敷。”   “诶呀,上一个领我去见人的,还是你姐夫呢。”   阿悬还在阴阳怪气。   不远处的鬼杀队剑士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竟也不敢靠近。   阿悬轻哼了一声,打量着这个鬼杀队。   一群平房链接在一起,没什么好说的,普通规格,配置很一般,放眼看去有十几个人在不远处训练,还有些人在观察这边。   而且……咦?什么玩意?   阿悬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看远处,严胜察觉,也停了下来,关切问:“怎么了?”   “你们鬼杀队……还染发?”   阿悬扭头看向大弟。   她的表情有些震撼,虽然这个世界存在食人鬼就很不合理了,但是人群中冒出来个金红色的脑袋才是真正挑战她的承受能力。   外国人也不带这样热烈的颜色啊!   严胜茫然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阿悬在说谁,忙解释:“那是鬼杀队炎柱,姓炼狱,至于头发……据说是天生的,家族每代都会遗传,他父亲祖父都是这样的颜色。”   阿悬:“……”   这不对吧,她就是没怎么学过生物,但是这遗传现象不太对吧?   被严胜带去一处屋子前,阿悬还在怀疑自己的生物是不是学到狗肚子里了,但她又觉得是这个世界在戏弄她。   等见到那个坐在和室内,病殃殃的产屋敷,阿悬的思绪才被拉回来。   屋子里坐着产屋敷还有个白头发女人,看着很年轻,屋外有两个大眼睛小孩往里看,产屋敷大概是有心理准备,屋子里除了这对夫妇外没有别人。   阿悬笑了一下,迈步走进去。   “在下身体抱恙,难以挪动,阁下是?”   产屋敷抬头,开口第一句话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起身迎接,第二句是打探阿悬的身份。   虽然心里有了猜测,产屋敷还是想听见一个确切的答案。   阿悬呵呵一笑,旋即十分不讲礼仪地坐下,衣摆散落,姿态随意,坐在产屋敷对面。   继国严胜抿嘴,默不作声地站在了屋外,有意无意地遮挡住产屋敷家两个孩子的视线。   这个位置也能让他第一时间察觉其他柱是否有靠近。   屋内,阿悬敲了敲膝盖,她这副皮囊年轻,但是骨子里浸淫权力几十年的威压可不是假的,那张和继国兄弟相似的脸庞上染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锐利。   “我乃继国家家督。”   “丹波,丹后守护。”   简单两句,引得屋内屋外人的表情微变。   严胜是松了一口气,姐姐拿到了家督之位。   产屋敷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第一反应是——播磨被丹波攻打了?   否则赤松家怎么会把丹波的守护放进来?   他眼神飘忽不定,面上还是在强撑:“此地是播磨。”   阿悬笑了下。   “所以呢?”   “要派人通风报信,让赤松政则来抓我吗?”   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   产屋敷定定地看着眼前表情肆意的女人。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了一道姗姗来迟的声音。   是继国缘一。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在姐姐怎么来了和姐姐怎么是鬼以及姐姐是鬼怎么会站在太阳底下,最后选择了先来看看姐姐会不会把产屋敷杀了。   “阿悬姐姐……”   他这声不大,却因为屋内的紧绷气氛,而显得分外突兀。   严胜守在外面,加上缘一这声充满亲近意味的姐姐。   显而易见,鬼杀队最强大的两个柱,给鬼杀队带来了呼吸剑法的日柱大人,都是阿悬孤身一人来到鬼杀队的底气。   要是产屋敷敢动她半根手指,这两个阿悬一母同胞的弟弟绝不会坐视不管。   想到这里,产屋敷心中一叹,面上带上了温和到近乎讨好的笑。   无论是世俗的身份还是在鬼杀队中,继国兄弟的份量。   他都必须对阿悬以礼相待。 第30章 真心与大战:返回现实   产屋敷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不知阁下来到鬼杀队,所为何事?”   千万不要是把日柱和月柱带走啊——   阿悬甩了甩脑袋,没有立即回复产屋敷,而是扭头看向屋外的缘一,喝了句:“站在外面,缘一!”   那个在鬼杀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日柱大人,真就停下了脚步,眼神带着一股诡异的怯生生,然后挪到了严胜旁边。   他摸了摸腰间,没带日轮刀。   只好拢着手,手指绞着手指,很是局促地站着。   看得严胜额角直跳。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产屋敷,险些笑不出来了。   如此乖顺的继国缘一,现在哪怕是在继国严胜面前,都是难得见到了。   继国缘一这是对这位姐姐,有些畏惧吗?   产屋敷内心震撼。   阿悬转回脑袋,没忘记产屋敷刚才的询问,嘴角带着假惺惺的笑:“自然是来看望一下我的弟弟。”   下一秒,她竟然撑着站起身,抬步朝外走去,半点也没理会产屋敷,还施施然道:“走吧,严胜,带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   产屋敷这个病秧子,她怕多说两句话这病秧子厥过去,然后碰瓷到她头上。   虽然只来这里一天,但阿悬还是不希望惹一身腥。   再说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方法多着呢,这样不给脸面的无视,足以让产屋敷惊怒了。   在山中这个地方当土皇帝久了,播磨的大名也给他两分脸面,竟也想和她平起平坐。   阿悬嗤笑一声,走到屋外,室内一片死寂,产屋敷注视着前方一动不动,那里则是阿悬刚才坐着的位置。   他也清晰听见了那声嗤笑。   然后听见了日柱殷切的声音:“我们走吧,阿悬姐姐。”   缘一的声音瞬间,只一瞬间,就把他险些按捺不住的火气杀了个片甲不留,他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冷静了下来。   他能怎么办,他要是敢和这个女人发火,日柱的刀恐怕下一秒就要抽出来了。   继国缘一嘴上说说,可心底里从来没把他当作主公,这些年朝夕相处,哪怕是继国严胜对他也有几分礼貌尊敬,哪里像继国缘一……   罢了罢了,不想这个了。   外头的日光正盛,落在阿悬身上,她眯了眯眼,缘一霎时间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悬。   不过阿悬只是觉得这阳光有点刺眼而已,很快就转过头去,面向两个弟弟,愉悦道:“带路吧。”   严胜终于回过神来,莫名地看了一眼屋内,不过他也没说什么,默默地转了个方向迈步。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谈话,但是想想姐姐的性子,又在情理之中了。   严胜其实很喜欢思考,阿悬说他是想太多。   仔细想想,产屋敷在鬼杀队中的地位再高,在姐姐眼中实在是不算什么。   一个领着百来号武士的杂牌老板罢了。   更因为他和缘一在鬼杀队,姐姐愿意坐下来和产屋敷说两句话,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换在过去……严胜想起了当年阿悬的丰功伟绩,有些默然。   阿悬对于蹬鼻子上脸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最温和的手段是掀桌。   惹毛了她就是当场抽刀赐死。   还有折中一点的就是揍一顿,怪痛的,掉落一些身体碎片并不奇怪。   继国的长公主……在丹波内素有暴虐之名……不过他一直控制着舆论,所以听说的人都以为是污蔑。   如此想来,姐姐今日没有一拳打死产屋敷,竟已是最好的结局。   三年不见,严胜又给阿悬带上了厚重的滤镜,为阿悬开脱完毕,且觉得产屋敷十分幸运,要是产屋敷跟阿悬生气,那就是产屋敷不识好歹。   等稍微远离了产屋敷的屋子,缘一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姐姐大人……”   阿悬侧头:“嗯?怎么了?”   缘一:“您……您……怎么站在阳光底下?”   他这话出来,严胜和阿悬都停下了脚步,有些震惊地看向缘一。   缘一这个时候会用敬语了?   严胜震惊。   缘一居然憋到现在才问?   阿悬震惊。   她以为第一次见面缘一就要问了,缘一可是有通透的,结果在紫藤花林中碰见缘一,这小子脑子过载直接死机了。   被两道视线注视,且这两道视线来自自己在世上最亲的人,缘一很是不自在。   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鬼会在太阳底下,为什么阿悬姐姐变成了鬼,为什么阿悬姐姐变成的鬼和其他鬼不太一样。   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阿悬没吃过人。   这个发现让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阿悬率先反应过来,笑眯眯道:“就是你想的那样,缘一。”   至于缘一想了什么,阿悬才不知道呢。   反正缘一当即瞪大眼,呆滞片刻,旋即恍然大悟。   严胜则是茫然,什么叫做姐姐怎么会站在阳光底下,姐姐为什么不能站在阳光底下。   对食人鬼的固有认知让严胜完全想不到阿悬会是鬼。   听不懂阿悬和缘一的对话,严胜心有疑虑,但却重新迈开了步子,他还记得阿悬想要在鬼杀队转一转。   接下来,缘一都十分老实地跟在阿悬身侧,兄弟俩一前一后,日月柱的齐聚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而被继国兄弟保护在中间的女子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被这么多人注视,阿悬扬了扬下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十分受用。   对咯,就该这么注视她!   “这里是我们平时训练的地方。”严胜指了指前方的空地,那边正好有七八个剑士在挥刀。   阿悬看了看,嫌弃点评:“还没你小时候训练的院子大。”   “这么点地方,你挥刀施展得开吗?”   她想起来严胜的月之呼吸,那种大范围的伤害,在这种小场地训练?怎么可能?   听见这话,严胜一愣,再开口时候语气温和了些:“是,我往常是在后山训练。”   大概是想着在姐姐面前至少也要装一下兄友弟恭的样子,严胜顿了顿,又说道:“缘一经常在这里训练。”   跟在阿悬身侧的缘一抬头,小声地反驳了一句:“我没有。”   他这声虽然小,但另外两个站得这么近,怎么可能听不见。   严胜表情沉了沉。   阿悬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要是不把缘一肚子里的话抖搂出来,估计严胜又在想缘一是不是在故意反驳他了。   阿悬已经能精准把控两个弟弟的心理——在缘一上偶有失手。   “缘一只是在指导大家剑术的时候会在这里。”   缘一解释。   阿悬:“其他时间呢?”   缘一看着阿悬,又看了看严胜,严胜一脸莫名其妙。   “在后山。”   日之呼吸的破坏力也很大的,范围虽然不如月之呼吸,但鬼杀队这个场地也确实是施展不开。   严胜:“……”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他抿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   缘一很沮丧:“每次去后山,其他人就总拉着缘一对练,缘一推脱不了。”   淳朴的日柱大人很难拒绝人。   等迅速击败对手,已经跟丢人了。   出于对缘一的负面心理,严胜每次都会走出好一段距离,远离鬼杀队后,在静谧无人处,才能全身心投入月之呼吸的训练中。   这一次,严胜竟然微妙地察觉到了缘一的言外之意,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直言道:“我喜欢一个人训练。”   完全是拒绝了。   缘一的表情空白,瞳孔涣散起来,一看就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不过面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得人心生厌烦。   严胜转身就朝着下一个地方去,走了几步,发现姐姐在缓慢移动,不由得回头看去。   只见阿悬双手扯着呆滞的缘一努力前进中。   “他怎么了?”严胜压抑着怒气。   阿悬“唔”了一声:“大概是受到了不得了的打击吧,”她抬手在缘一眼前晃了晃,“没反应了。”   她又伸手在缘一的腰间,用尽全力,狠狠拧了大半圈。   严胜眉头一跳,顿觉腰间隐约作痛,刚才腾起的火气也因为这一看就痛得要命的一击而偃旗息鼓。   缘一的瞳孔终于聚焦了,因为吃痛,面上的表情还没有变化,眼泪就溢了出来。   不远处还有鬼杀队剑士和柱围观,严胜只觉得今天的脸都被缘一丢尽了。   最后,他铁青着脸说:“前面就是起居的卧室,缘一还是先去休息吧。”   “好痛……”   “痛,是男人的必经之路!”   阿悬语出惊人,表情严肃。   严胜:……   缘一:“原来如此——!”   到底在附和什么!!   赶紧把缘一塞回屋子里睡觉吧!   在严胜的强烈要求下,缘一依依不舍地走向了一排屋舍的最后一间,拉开门,在柜子里搬出自己的被褥,默默地躺下。   “大白天睡觉是不是太奇怪了?”   阿悬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严胜绷着脸解释:“缘一昨夜外出执行任务,今早上才回来,现在大概是脑子不清醒。”   简单来说就是困傻了。   阿悬瞧了瞧屋子里的缘一,朝他挥手:“早点睡啊,缘一。”   缘一:“我想……”   小声的请求还没说出口,兄长和姐姐就走了。   带着缘一图一乐,要谈正事还是先把缘一带去睡觉吧。   阿悬示意严胜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到底在鬼杀队待了三年,严胜很快就领着阿悬到了住宿区的后方,那里有不少树木,且不是紫藤花木,阿悬还能接受。   阿悬把手上的小包袱取下来,塞到了严胜手上。   严胜不解地看向她。   “你一走三年,我放心不下,现在看你和缘一过得还好,总算是放心了些。”阿悬靠在树木上,抱臂看向鬼杀队的建筑,说道。   “我……抱歉。”   严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道。   他会给姐姐道歉,但他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顶多是后悔没把家事处理好交给姐姐再走。   追求更强大的武学境界,才是他的毕生所愿。   思至此,严胜长出一口气,再看向阿悬的时候,眼神尤为坚定。   但当他看清阿悬眼中的笑意时候,那份坚定顿时摇摇欲坠起来。   阿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追究,而是笑呵呵地让他打开包袱。   严胜照做,但那个包袱落入掌心的时候,他心中有了一种预感,但真的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后,他瞳孔一颤。   包袱不大,里面却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   金子。   十几条金子。   买下这一整个鬼杀队都有剩余的金子。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严胜。”   “你们兄弟俩的份例都在这里了,平分也好,你自己保管也好……”   “姐姐大人大费周章来到鬼杀队,是为了这个吗?”   严胜捧着那个小包袱,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阿悬笑道:“不然呢?看到你们兄弟俩没有缺胳膊少腿,再给你们塞点生活费,这就够了啊。”   难道她还能把这兄弟俩强制带走吗?   她还不至于这么蠢。   严胜沉默,他也想到了阿悬所想到的事情,但正是感觉到了阿悬的心绪,所以他才……他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这样的行为,很离经叛道吧。”   他忽然说道。   阿悬很没素质地去扯旁边矮树的叶子,闻言没怎么犹豫就道:“那什么才是正道呢?”   “谁给你定义的正道呢?”   “严胜,只要不后悔的路,都是正道。”   此地静默半晌,终于,严胜笑了一下。   他一向不爱表露情绪,眉眼平静冷淡,此时此刻,真如冰雪消融,头顶的三寸日光落在他身上,落在尚且是人类的他,尚且为自己理想而孜孜不倦追求的他身上。   他说:“父亲大人要是听见姐姐这句话,又该生气了。”   说姐姐的课都上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悬无所谓地耸肩:“乱世之中,谁管正不正道的,他爱看四书五经就让他看去呗。”   她伸了个懒腰,道:“是不是快到饭点了?”   这个时代,这个时间点,其实还没有吃午饭的习惯,至少在平民中没有吃午饭的习惯。   饭点是“朝晚”。   但这对于出身继国的两姐弟来说,平民怎么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继国家别说一日三餐了,阿悬吃一日十餐都不会有人指手画脚。   听见阿悬这话,严胜一怔,眼神恍惚了一下,才小声说道:“鬼杀队中,并无午饭的习惯,这个时间厨房并不开火。”   阿悬眉头扬起:“那你一天吃几顿?”   严胜沉默。   都在鬼杀队了,还能是几顿。   平民出身的剑士没有吃三餐的概念,而出任务的时间也一定程度上妨碍了一日三餐的进行。   阿悬看了看气度内敛的大弟。   又想起来小弟那头勉强算是齐整的脑袋——但肉眼可见发尾的乱糟糟。   真是……有理想饮水饱啊。   阿悬心情复杂,只好说:“再带我走走吧,我午后就回去了。”   严胜应好。   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挂在身上,陪着阿悬在烈日下闲逛。   鬼杀队没有天悬殿大,严胜时不时和阿悬介绍着某某区域,也在路上碰见了问好的剑士,打招呼的柱。   那个一头高饱和发色的炎柱也在其中,为人很是热情,不过很快又被叫走了。   逛完了整个鬼杀队,严胜询问要不要去紫藤花林中走走,阿悬秒拒。   她把手盖在眼睛上,仰头瞧了一眼太阳,才重新看向严胜。   “紫藤花太臭了!”   严胜疑惑:“……我的嗅觉不甚灵敏。”   他没有反驳阿悬的话,只是委婉地表达自己没有这个感觉。   阿悬大笑起来,他们现在站在鬼杀队的外围,四周没什么人,但鬼知道有没有鎹鸦在暗中观察。   她靠近了严胜,小声说道:“你觉得什么东西会觉得紫藤花臭呢?”   严胜:?!   阿悬退后几步,朝他挥挥手。   “再见了,严胜。”   “等等!?姐姐,姐姐大人——”   阿悬没再理会他,转身就朝着紫藤花林跑去,严胜着急,抬步就要跟上去,可是一个晃眼,紫藤花林中再没有阿悬的踪影。   日光落下来,紫藤花的色彩呈现梦幻般的紫,他站在这片光怪陆离中,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一切都空空如也。   若非身上的包袱,他都要怀疑是梦一场。   他在紫藤花林站了许久,才折返回到鬼杀队,却没有去见产屋敷,而是回到自己的屋子,把包袱重新打开,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   是阿悬的亲笔。   上面也没有什么风雅之词,而是段大白话。   他呆呆地看着那纸张许久,总觉得阿悬话中有话。   ……“无论发生了什么,想回家就回家,想见姐姐就见姐姐,不想见就偷偷看吧,只要过得开心就够了。”   翻过面去,那张纸上还有些别的字迹,严胜分辨了一下,不确定地想道:好像是……丹波的公文。   写着丹波内某郡本季度的税收。   百里外,丹波居城。   由雨打开一卷公文,看见上面一页只剩下四分之一,缺口非常歪斜,沉默了一下。   最后无奈地叹气。   …   【不是说去一天吗?你才在鬼杀队待了几个小时吧。】系统不解。   阿悬已经坐在天悬殿书房中,正拿着一个小刷子给自己涂指甲油,闻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些没有意义?”   系统:【你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阿悬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讨好人了?”她把食指涂完,才继续说道:“鬼杀队的消息我知道得差不多了,去那里不过是确定产屋敷是个什么成色,以及……”   “血鬼术是会影响他们的记忆的,是只有他们,还是我目前遇到的只有他们?”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   系统:【他们会拥有两段记忆,你带来的蝴蝶效应实际上并不会影响现在。】   阿悬轻轻柔柔说道:“我不需要改变现状呀。”   她垂着眉眼,认真地涂抹最后的小拇指:“人类会被亲人、爱人、金钱、土地和权力栓住,感情本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我赏赐下属也从来不给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金钱,土地和权力才是实打实的。”   但是对严胜和缘一不能这样。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严胜对她死心塌地,就不枉她频繁来回一遭。   至于缘一,只要她和严胜好好的,这小子根本不会思考别的。   就算她和严胜闹掰,这小子估计也是痛苦一生,最后束手无策。   阿悬把小刷子放在漆盒里,抬起自己的手,欣赏着自己的新指甲,面上的笑意更浓。   “未来是不要紧的,系统。”   “对于他们来说,真心,是最要紧的。”   她轻声说道。   门外忽然响起侍女低低的声音:“大人,严胜阁下求见。”   阿悬笑了,扬声道:“叫他过来吧。”   片刻后,黑死牟踏入书房,房门被侍女拉上,屋内只剩下他和桌案后的年轻阿悬。   血鬼术即刻应验到了他的身上,不过他受到的影响其实并不多,多出一段记忆而已,不去认真感受的话不会察觉其中的情绪。   可是在察觉到新的记忆后,他只是浏览,就感觉到了心神巨震。   所以才一反常态,在外面还是白天的时候,就来求见姐姐。   阿悬还在摆弄新上贡的化妆品,黑死牟进来的时候,也只是眉眼弯弯打了个招呼,又重新看向自己手上的小铜镜。   黑死牟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姐姐……为什么会选择去鬼杀队?”   他不明白,也不明白为什么阿悬要在最后暴露自己食人鬼的身份。   但无可否认,千里送金和那番他选择的才是正道的言论,让那段记忆中的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阿悬的视线从铜镜上挪开,落在黑死牟身上,他的模样还是人类形态,眉宇间的复杂色彩显而易见。   她没有正面回答大弟,而是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严胜。”   黑死牟愣了几秒,才答:“一切似乎……和现在无异。”   他还是变成了鬼,还是砍下了产屋敷的脑袋。   只是在砍下产屋敷脑袋的时候,有短暂的瞬间,他想起了当日产屋敷对姐姐不敬的场景。   “然后……我会去看望姐姐,也……不曾出现在姐姐面前。”   应验了阿悬留下的纸条。   他也机缘巧合下,目睹了阿悬从一地守护,到创立幕府的艰辛。   京畿之乱,超乎他的想象,和这些天所见到的繁华奈良,全然不同。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残兵难民,大商人一夜之间能倾家荡产,大和尚一夜之间也能狂揽数万土地。   创立幕府时候,阿悬所拥有的土地仅仅是丹波、丹后和山城三地,所有人都不承认幕府的正统性,所有人都想趁机自立。   凭什么你继国家能创立幕府,我家就不行?   难怪他翻阅档案,看见幕府整合京畿耗费了近二十年。   哪怕当日姐姐和他说变成鬼是想和亲人相聚,实际上大概率是为了继续继国的大业,但是此次血鬼术后,黑死牟内心只剩下一个想法。   如此千辛万苦,就是姐姐要天下,也是应当的。   他缓缓抬头,对上阿悬温和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过去许多年里,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多是凌厉、睥睨、冷冽、算计。   唯独在看他的时候,是宁静的一波湖水。   他是什么样,湖水就是什么样。   “我会为姐姐大人,誓死效忠的。”   最后,他说道。   阿悬笑了,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问了几句今日的军报看得怎么样了,黑死牟一一答过,就被阿悬以要继续试验化妆品为由赶回了自己的屋子。   为了方便找人,白天有时候,黑死牟是待在书房所在的区域,只不过不是同一处屋子。   【我大概该给你弹一个‘攻略成功’的提示音。】   阿悬打开一盒口红,看了看色号,有些嫌弃,合上后又打开新的,听见系统的话也过了半天才回答:“要是每个人都要弹一个,我这辈子真是要吵死了。”   “严胜啊……我可以放心用了。”   她葱白的指尖抹了一片赤色,摁在唇上,慢慢地涂抹均匀。   “对了,缘一怎么样了?”   系统:【还在思考为什么你能站在太阳底下。】   阿悬手一滑,唇周瞬间多了一片红,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从二十三岁思考到八十五岁?”   系统:【……】   系统:【那不然呢?】   系统:【每天思考一下去哪里杀鬼,哥哥为什么变成鬼,姐姐为什么变成鬼又变成了人,姐姐为什么能站在太阳底下,就足够了。】   实际上,别说最后一条,就是倒数第二条就够缘一思考一辈子了。   鬼杀队时候,他是真的看见了鬼状态的阿悬。   后面被逐出鬼杀队,他偷偷跑去看阿悬,又看见了人类状态的阿悬。   这让缘一的大脑如何独活……?   …   缘一其实没怎么去思考多出来的记忆——在上次。   他只是对姐姐的态度感到伤心,而对被改变的后半段经历感到不能理解,但还是选择了接受。   现在这次全不一样,是实实在在冲击到了他,导致他后面的人生一直在思考这人生四大命题。   并且把杀鬼挤占到了极小的角落。   人世间多了个失魂落魄的剑士。   一直到现如今,缘一从昏暗的和室内醒来,困扰了另一段记忆中的他六十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这让他更加难过。   因为姐姐走后,兄长曾经抓着他询问,姐姐现在究竟是什么,他如实告知。   可是……兄长还是选择变成了鬼。   得知的那一刻,他真的是万念俱灰,差点失去了杀鬼的信念。   面对鬼杀队大家的指责,他也不记得多少了,只记得很多人指着他说什么,不过小主公很善良,把他放走了。   他就带着那把日轮刀,茫然地站在荒郊野外,不知道何去何从。   食人鬼没有冒头,他也不想再待在鬼杀队附近,所以选择远走。   直到某一天,他在山洞里睡觉,外头风雨交加,他睡得昏昏沉沉,醒来后,身边多了个小包袱。   他记得,那是姐姐带来的包袱,他当即什么睡意也没有,忙打开那个包袱。   只见包袱里全是金子。   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缘一抚摸着那张纸,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迹,他还是流下了眼泪。   此后六十年,再没见过兄长大人。   曾经远远去见过姐姐一面,又偷偷离开。   真是……一事无成的一辈子。   缘一坐着,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袋空空,他只想发会儿呆。   入夜后,阿悬来找缘一。   不过她没说血鬼术的事情,只是日常关心一下小弟而已,见小弟神情恍惚,竟然后劲比大弟还厉害,不由得多说了两句。   “不必因为那多出的记忆而伤心,缘一。”   缘一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现在大家不还是好好的吗?”   阿悬打了个哈欠,明天是政所小会,很快就能结束,她决定明天白天补个觉。   缘一好半天才说:“那段记忆中,兄长大人是不是常去看姐姐?”   阿悬歪着脑袋思索半晌,答:“每年都会去看看吧?”   因为那张纸,所以不管这一年身在何处,黑死牟总会走一趟京都,看看阿悬过得怎么样。   要是有阿悬烦心的敌人,他会顺手解决掉的。   缘一身上的低气压更低了。   又是好半天,他才说:“兄长大人后来把金子交给我了……我看见了那张纸……可是……”   “可是什么?”见缘一说完“可是”又沉默了,阿悬追问。   缘一抬头,脸上有些委屈:“我没看背面。”   阿悬:“……”   阿悬:“哈?”   那段记忆中的他将纸张珍之又珍地和笛子放在一起,可惜笛子不怕水泡,纸张太过脆弱,在衣服夹层没呆三天就泡成了纸浆。   等摸出来残迹的时候,缘一才发现纸张的背后也有字。   只分辨得出几个字,譬如“姐姐”。   这个字,是当年阿悬手把手教他的,他记得很清楚。   阿悬仔细分辨了缘一的表情,确定缘一没有在和她开玩笑后,实在是绷不住了。   她很想笑,又觉得小弟这样很可怜,只能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行压下嘴角,扯平声线安慰:“哈……没事的……现在……哈哈……不是挺好的吗?”   “不用自责了……缘一。”   她倏地站起身,抬起手掌狠狠抹了一把嘴巴:“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先走了。”   “再见,姐姐大人。”   等走出了好远,阿悬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因为忍得太厉害,她感觉自己面瘫了。   缘一是识字的,但是从他启蒙到他跑路也才多久,朱乃又是个缘一画个大蛤蟆出来都是鼓励式教育的性格,所以缘一识字的重担完全是落在了阿悬身上。   朱乃不愿意苛责缘一,就去压力阿悬。   直到缘一出走,缘一认识的字也才那么些个。   阿悬出门走得急,字体那是一个龙飞凤舞,也就只有后来十年间常和阿悬相处的严胜能分辨得出来。   也就是说,哪怕缘一发现纸张背后才是阿悬的话,大概率也是看不懂的。   想到这里,阿悬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抽了抽,一边暗道罪过。   因为这个事情,缘一忧郁了足足七天。   期间黑死牟和缘一见了几次,缘一也总打不起精神,他还关心了一句。   后来去问阿悬,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后,黑死牟沉默许久。   终于是对阿悬口中说缘一智商捉急的事情信了两分……这样的事情……唉!   这点可以说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很快被抛诸脑后,黑死牟继续去忙整军的事情了。   因为在近江搞的破坏,织田信长很生气,大骂阿悬不要脸,来阴的。   阿悬表示能被她阴到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原因,还不是你织田信长手下全是废物。   关系越紧张,双方兵卒的情绪越高涨。   天悬殿傲慢十足的回应加上此前黑死牟在近江的出彩表现,继国军队的军心十分稳定,对未来的织田一战信心满满。   织田方也不是吃素的,织田家臣们鼓动军中情绪,兵卒们恨不得现在就冲去京畿报仇雪恨。   观音寺城的失败并没有阻挡织田信长一统近江的脚步,在确定黑死牟已经离开后,织田信长用比过去更快的速度侵占大小支城,控制南近江的交通枢纽。   他断定和继国的一战,会在南近江。   就天悬殿那个老太婆一毛不拔的性格,在京畿开战,损耗的财物都让这个死老太婆心痛不已。   不得不说,织田信长比阿悬年轻几十岁,却十分了解阿悬。   阿悬就是不想在京畿开战。   战场在南近江,对织田信长来说是大大有利的。   阿悬也半点不怂,不就是在人家地盘打架吗?   时间在日益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流逝。   黑死牟照旧夜晚练兵,他只在夜晚露面,确定了手下队伍只会在夜晚出动的特性。   其他分别掌管继国军队的将领默默松了一口气,就算心里有准备也对这位严胜阁下心服口服,但是骤然被夺兵权,他们还是心中别扭。   现在看来,天悬殿大人完全没有把兵权全部交到严胜阁下手上的意思。   五月中,每天勤勤恳恳监督练兵的将领们在兵营看见了一把年纪的老太太阿悬。   将领们在得知阿悬接下来要干什么后,齐齐天塌了。   什么?老太太要亲自上阵指挥?   那还不如把兵权交给严胜阁下呢!   严胜阁下回来吧他们再也不蛐蛐了——   虽然严胜阁下就没来过。   练兵,是要练阵型的,阿悬每天雷打不动来到兵营,对军队的阵型微调修改,大方向上还是照旧。   其他将领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巴脑地跟着阿悬,发现阿悬的嗓门比他们还要大之后:……   天悬殿大人果真是老当益壮啊。   继国的兵卒们一开始也很慌张,过了几天后发现这位德高望重叱咤风云半辈子的老太太居然还能骑马张弓,俱是目瞪口呆。   其他营帐还没能见到阿悬英姿的足轻们听说后,个个抓心挠肝,去打听天悬殿大人什么时候来操练他们这个营帐。   整个五月,在织田信长加速收拢南近江和继国军营中诡异而期待的氛围中度过。   幕府其他家臣不是没听说阿悬有亲自上战场指挥的意思,他们更不是没有劝过,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拧得过阿悬。   目睹阿悬骑马的场面,家臣们倒吸一口凉气,最后……还是妥协了。   天悬殿大人这完全是上天庇护了吧,明明去年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夜晚兵营,黑死牟部下的兵卒们见到了新人物。   看着和主将长得很像,但是气质南辕北辙。   主将的气质内敛一些,但是浑身上下都是上位者的风范。   这位新来的年轻人,看着很纯良。   是的,纯良。   别人和他搭话,他也总是礼貌回答,就是大家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先不要吹嘘严胜阁下了,缘一!”   “……”   新来的,叫缘一的年轻人,这个名字对年轻一代的足轻来说完全陌生,所以缘一加入到他们的训练中十分顺利。   黑死牟也从来不会多加照顾,甚至给缘一的任务是加倍的训练。   熟悉火器,熟悉军队前进的步伐,熟悉军队进攻的节奏,看了那么多书,消化了那么多记忆,缘一也该实操了。   大家训练的时候,缘一在训练,大家休息的时候,缘一还是在训练。   倒看得其他人不好意思起来,暗劝黑死牟不必对弟弟太严苛。   黑死牟严肃拒绝了。   有缘一带头,大家训练自然更加卖力。   缘一对大家非常听兄长话这一点十分的满意并且一键跟随。   终于来到六月份,天气渐渐燥热,织田信长完成了最后的势力收拢,并在南近江内各地设置了重重关卡,以应对接下来的继国进攻。   而阿悬,也在系统的检测下,带出的队伍和织田部队有了一战之力。   这个一战之力还是有士气加成的。   无他,主将的缺少太致命了。   织田信长也终于拿到了来自京畿的最后一封情报。   不日开战,天悬殿任主将。   什么?   谁?   那个老不死的?   主将?   织田信长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不认识字,左右看了看,指着柴田胜家,让他把情报上的字念一遍。   “天悬殿……任主将……?”   柴田胜家照做,念到最后一句,语气都迟疑起来。   不是,这个情报假的吧?   那个老太婆今年都要八十八岁了啊!   再算一下虚岁,就得九十了!   九十岁的主将,怎么听怎么魔幻吧!?   幕府的人疯了吧,就算是缺主将,也不能把九十岁的老太拉出来当主将吧?哪怕是不亲自上阵,只是在战场上指挥,那也很……开天辟地了。   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再探。”   他宁愿相信天悬殿藏着个什么秘密培养的将星,也不愿意相信那荒谬的天悬殿任主将信息。   京畿空虚,她不怕——哦,京畿周围全是她的地盘,一时半会谁也打不进去。   然而没等第二封情报送来,一个静谧的夜晚,南近江甲贺郡遭遇继国军队猛烈进攻,边境支城全部失守,驻守此地的织田家臣被杀,脑袋丢在了甲贺郡内的某处交通要道上。   织田信长等待这一天也很久了,当即号令全军进入甲贺郡,应对来势汹汹的继国军队。   织田信长麾下有近四万军队,继国麾下有近五万军队,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超大规模的战争了。   也不怪阿悬不想在京畿开战。   继国军队首次出击,是黑死牟指挥的,虽然织田信长派遣了得力的家臣主将驻守边境支城,但黑死牟在攻城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   完全对甲贺郡的边境线突破仅仅耗费了两个小时。   在织田信长接到军报,号令集结全军进入甲贺郡的时候,继国军队在休息。   不过南近江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织田全军抵达甲贺郡。   白天的主将,是阿悬。   甲贺郡内地形相对较高,不如琵琶湖周边的地形平坦,算是山地作战。   对于身经百战的织田军来说,山地作战不算什么,而对于继国军队来说,山地作战是相对陌生的。   优势并不在继国方。   但是织田军在经过一夜的整军赶路,相对疲惫。   就算是山地作战,双方四万兵力的对冲也是很可怖的,阿悬的作战方式十分朴实无华,冲锋的军队在交战,她指挥人给织田军后方丢炸弹。   没错,她把炸弹研究出来了。   虽然效果一般般,但是很能打乱织田军的队形。   不过技术受限,丢炸弹小队的站位很是靠前,在织田军队包围过来之前迅速跑路了。   在山地正面交锋很看运气,织田首战的指挥不是织田信长,而是其麾下鼎鼎有名的大将柴田胜家。   交锋半个小时后,阿悬先手丢炸弹的优势,继国军队成功把战线推进到了相对平坦的地方,织田军显然也不太想继续在山地里跑来跑去,有意无意地后撤。   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流,在僵持数小时后,双方也暂停了交战。   阿悬在等天黑。   织田方在等织田信长的下一个指令。   午后,双方再度混战。   继国方后撤,退回到了山地区域,占领平坦地界的变成了织田军。   这样胶着的战况,却是柴田胜家不愿意看见的,不能速战速决,一次性打个大胜,接下来会非常棘手。   并且大骂天悬殿这个老不死一点道德都没有。   哪有人打着打着就开始丢炸弹的!   能不能好好打了!   织田军的队形都不知道被打乱多少次了,要不是他经验丰富,兵卒听话,恐怕真要给天悬殿这个耍阴招的得手了。   和他一齐参战的还有一个人,即是羽柴秀吉。   现在羽柴秀吉的地位实在是不算高,哪怕黑死牟此前说他险些就把部下包围,但不是没做到吗?没做到就和其他被偷袭支城的将领没区别。   看见柴田胜家阴云密布的脸庞,羽柴秀吉还是进言:“天悬殿手段频出,可见继国军实力不如织田家,阁下稍安勿躁,今夜再战,定能有重大转机。”   这个道理,柴田胜家哪怕一时不懂,但是被羽柴秀吉一点,当即也明白了过来。   等天悬殿的手段用完,就是织田军获得大胜之际。   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战况胶着,双方都暂且停手清扫战场了,且因为上午时候继国军队占了平地,他们现在要清扫的尸体要多得多。   今夜还会有一战的……但他心中也没有太大的希望,要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白天的作战中并没有出现。   那个和继国前代家督重名的,在一个月前奇袭观音寺城的青年将领。   继国严胜。   今夜恐怕也是偷袭的方式,柴田胜家沉吟片刻,传令让人将军队的侧翼补充完整,主力军虽然差了些人,但是关系不大。   他总觉得左右臂膀凉飕飕的。   事实证明,柴田胜家的预感是正确的。   天一擦黑,太阳隐没,鼓声响起,在军队后方的柴田胜家登时弹跳起来。   来了!   一轮模糊的月挂在天上,不远处山林间篝火晃动,是继国主力军驻扎休整的痕迹。   但是这个鼓声,他绝不会分辨错的,是进攻的标志。   当即,他拿上自己的长刀,四周地形受限,长枪武器不占优势,他选择近战所需的长刀。   就在鼓声响起了五秒后,织田军的左侧方,一点火把出现,旋即是马蹄震地的声音。   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此时,织田信长也来到了甲贺郡,作战的后方。   在左侧骑兵部队出现的瞬间,织田军的正前方,继国军的主力也从山上冲了下来。   呼声震天,冲锋的小兵手里抱着炸弹,铆足了劲往前,然后使劲把炸弹丢出去。   打头的织田先锋被丢了个正着。   正面交战,侧翼也遭到了由黑死牟率领的骑兵攻击,柴田胜家面沉如水,观察着局势。   他死死盯着左侧的动静,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情。   左侧部队足足有一万三千人,接收到的情报上说,继国严胜部下仅仅是一千余人,即便全都是继国军队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但这十倍之差,在他早有准备的情况下突袭,也不会讨得了好。   但他怎么看着这情况不太对劲呢。   左侧部队的足轻如同秋收的麦子一样一茬茬倒下,血肉横飞,轻甲跟废纸一样被撕碎,血腥味霎时间飘到了军队的中心地带。   “大人!”   “信长公急令,后撤!”   “后方有队伍偷袭!”   羽柴秀吉从后方急匆匆赶来,到了柴田胜家周围才喊道。   柴田胜家眼睛充血,却还在看着左侧的情况,丝毫不在意正前面的两军主力对战。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的清剿速度,恐怕不需半个时辰,就能杀到他的跟前?   只是精锐骑兵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但是在左侧,他也是安排了织田家精锐的骑兵啊!   他不是没听见羽柴秀吉的话,但他一时之间挪不开眼,他甚至感觉到左侧部队的血肉已经溅到了自己的脸上。   情况已经有些紧急了,羽柴秀吉焦急地又喊了一声,柴田胜家喘着粗气,猛地转身,击鼓传令。   后撤!   织田军训练有素,在接收到主将的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后撤。   在后撤的时候,羽柴秀吉也忍不住回头朝着左侧方看去。   他走的位置靠后,所以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月光下,黑甲加身的高大青年手腕一抖,甩去刀上凝结起来的血肉,而地面上竟然到处是划痕,尸体更是数不胜数。   他身后的部队隐没在山林的阴影中,他脸上的平静恍如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羽柴秀吉瞳孔一缩。   他看见,那飞溅在青年脸上的血迹,悄无声息地和其肌肤融为了一体。   他再不敢多看,一扯缰绳,疾步跟上了大部队。   而阿悬马上蹬鼻子上脸,织田军后撤,她就让人追。   此时不乘胜追击,岂不是白费了她让大弟奇袭吗?   双方一边打一边移动,终于在两处支城之间,被大雨阻断了战局。   午夜,降下了六月的第一场大雨。   双方都退到了最近的支城。   大雨之下,阿悬的炸弹战术等同于报废,加上大家也作战了一整日,是该休息了。   反正今天他们算是赢了首战。   后勤部队清扫战场,进行补给,而足轻们紧绷的神经放松,很快就各回各队休息区了。   这处支城不小,大家挤一挤还不至于淋雨。   主将议事的屋子外走廊中都睡满了疲惫的兵卒。   阿悬喝着茶,等待着后勤部队统计数据,她初步估计伤亡人数在五千左右。   织田军大概是七千人。   其中有至少一半人,是在夜晚战场,被黑死牟及其部下所杀。   如果不是黑死牟,那么继国军队的伤亡是织田军队的两倍。   两倍!   阿悬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系统告诉她:【大雨持久不了,再多半个小时就会停。】   听见系统的汇报,阿悬刚才还嗤笑的脸也笑不出来了。   她敢打赌,织田信长这次还要出兵。   因为他知道,继国军队外强中干,且此时继国军队进入了休整状态,织田军队再一次进攻的话,一定有所收获。   外头鼾声震天,阿悬抿唇不语,屋内还有一个身影。   黑死牟去处理身上的脏污了,屋内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缘一。”   “我在。”   缘一抬头,眼神中带着期待。   今天一天过去了,姐姐只是让他方才去偷袭织田军的后方,而且他没搞什么破坏就被发现了,这让他很是难过,他现在很想再去搞一下破坏证明自己。   阿悬把茶盏放在桌子上,站起身,笑吟吟道:“走吧,轮到我们出场了。”   大雨滂沱,对于食人鬼的他们姐弟俩来说,完全不是阻碍。   现在织田信长估计在紧急开会,底下的兵卒或休息或进食,总之,谁也不会想到这样大的雨中,继国会有偷袭的人。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支城。   支城之间有近三公里的路程,对于阿悬和缘一来说,不过十分钟的事情。   大雨愈发凌厉,天边轰隆隆作响。   这座支城不如继国驻扎的支城规模大,还有一部分织田兵卒待在搭建的棚子下,眼见着雨越来越大,正赶往其他屋子,和其他人挤一挤。   起初是一点血腥味。   然后是脚步的雨水变成了深色。   监督兵卒们前往避雨屋子的小头头拿着提灯站在酒屋的屋檐下,他低头一看,发现脚边的水迹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暗红的色彩。   浓郁的血腥味也后知后觉地爆发。   雨幕很厚,杀人的刀光被掩盖,等小头头反应过来,大喊有敌袭的时候,支城外围已经是尸横遍野了。   更让人惊恐的是,不远处的屋子坍塌了,倒下的土石砸伤抓紧时间休息的兵卒。   阿悬不可能把全城的屋子都弄塌,现在有大雨遮掩,她打算把这一片的兵卒清理干净。   也因为大雨,足轻们多了慌不择路的勇气,跑掉不少。   半个小时的大雨,到了后面十分钟,雨势已经变弱,阿悬和缘一搞偷袭的时间其实只有十分钟。   前面十分钟在赶路。   等察觉雨势变小,防止被包围,阿悬当即带着缘一跑路。   雨彻底停了。   织田信长急匆匆赶来,看见这一片房屋尽数坍塌,胸口起伏,表情难看。   就是敌袭。   且是人数极少的敌袭。   ——是在北近江那次的人!   原本决定等雨停就再度进攻继国军队的计划作废。 第31章 一刀砍碎上洛梦:1568年甲贺之战,幕府大捷   怎么会有人是这样打仗的!?   她堂堂正一品关白,继国幕府一代御台所,天下闻名的天悬殿,居然来阴的!   首次和阿悬交锋的柴田胜家心情郁闷,鬼知道整整一天下来,他指挥调整阵型多少次,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战局,根据被扰乱的阵型而最快做出判断。   加上入夜后,左侧惨重的伤亡,他身上的压力倍增。   好在其他宿老家臣都没有嘲笑他,大家的注意力被大雨中的奇袭吸引而去了。   白天刚刚打完,很多数据还没来得及统计,对于继国方以微末优势取胜这回事,大家其实接受良好。   但对大雨奇袭这件事都有点难接受了。   有逃窜的兵卒被抓回来,审问过后,说是他们只看见雨幕中走出来个高大的人影,身边跟着一个矮一些的人,然后两人都是携刀,看见人就砍。   屋子也是他们干塌的,那个高大的人影冲上去两刀就把屋子劈碎了。   满堂静默。   两刀砍碎屋子,就算那个屋子是木头造的,这样的行为也闻所未闻。   而且,对方的佩刀竟然如此坚固吗?   在场的前田利家倏地想起了在北近江的那次遇袭,粮仓的屋子也是坍塌倒下,加上那个破了大洞,至今没办法修好的城墙……他的表情难看起来。   “此人,会是继国严胜吗?”   其他一个家臣斟酌着开口。   会吗?   不好说。   如果那个人是继国严胜的话,那么跟随在他身侧的,那个矮一些的身影又是什么人?在北近江的那次偷袭,那个人是否也在场?   织田信长坐在上首,表情倒是平静,他扫过座下家臣们的脸色,轻笑了一下。   “不过一些小伎俩,大军当前,他们动这些小手脚,也不会妨碍什么。”   此话一出,家臣们神色一怔,但仔细想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真正的正面交锋,可不会因为这些而决定成败。   再者,双方的火器部队现如今都没有上场呢。   对接下来几天的战略进行了简单布置,织田信长很快就挥散了家臣。   羽柴秀吉混在人群中走出来,一路绕过回廊,到了这暂居的府邸外,碰上一个熟悉的人。   这人是他的手下,脑子十分的不错。   “秀吉大人,会议结果如何?”   他迫不及待地询问。   羽柴秀吉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简单说了几句,这手下的表情也如方才的家臣一样变化几下。   但很快,他语气笃定道:“不,偷袭城中的人,不会是继国严胜。”   他的眼瞳转动,旋即猛地看向羽柴秀吉。   羽柴秀吉沉吟片刻,说:“恐怕,这个就是天悬殿的后手。”   而他们对其一无所知。   从兵卒们比划的身形来看,那个人和继国严胜差不了多少,另一个人虽然矮了些,但在将领中也是中规中矩的存在。   “那今日还会再战吗?”   “不好说,只看继国方是想抵御上洛,还是……”攻打近江。   羽柴秀吉没有把话说完。   昨夜的敌袭造成的伤亡在首战统计出来的数据面前实在是不起眼,各家臣心中的惴惴过了半天就偃旗息鼓了。   上午,双方都默契地没有动作。   但是织田信长不希望把交锋延长到入夜,所以在午后,主力军有了新动作。   这边一动,阿悬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在南近江,他们这边其实是不好主动出击的,织田信长前不久占领了南近江全境,鬼知道他在附近有没有安排什么陷阱。   但织田信长那边肯定不会僵持着,他还惦记着上洛呢。   所以,织田信长一定会主动出击。   因为两个支城间隔着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十分适合两军对冲,也因为视野开阔,连提前埋伏做手脚都不行。   这下真的要1v1了。   阿悬深吸一口气。   现在是午后大概一点钟,她得拖六个小时。   失算了,应该在冬天开打的,冬天晚上来得早。   阿悬轻啧,转头就吩咐传令。   全军备战,且后勤部队把东西收拾好,随时准备后撤。   打不过就后撤回京畿防线呗。   然后把她秘密研究了十几年的火器统统搬出来。   昨晚后半夜,这些火器已经运输到了此处支城。   好在继国军队的经验虽然不如织田军,但胜在听话,令行禁止。   阿悬粗略估计,光是炸弹轰炸,也能拖个三小时。   前面摆一排火炮,再安排一排人拿着火铳,配合炸弹,就是有敢死队冲上来,也要掂量掂量是子弹快还是他们的动作快。   且火器部队的单兵作战能力可是不输中高级武士的。   整军完毕,阿悬没有急着让人出城门迎战,而是登上了城墙,举着欧洲传来的望远镜朝远处望去。   城墙上,投石器和大炮依次陈列。   继国的军队被她分拨了一部分守卫后方。   隐约有鼓声传来,然后是盔甲碰撞的声音,阿悬看见了黑压压的人群出现在远处,系统告诉她今天领军的是织田信长。   织田信长用火器作战是1561年桶狭间之战的事情。   而再往前十年,西班牙葡萄牙商人在堺港登陆,给阿悬秘密进献了杀伤力极高的火器。   距今计十七年,阿悬在得到火炮的第一时间,就动用了手下所有的权力去研究热武器,并且封锁消息。   织田信长知道京畿那边也有火器,但都是外来商人现成的,天悬殿对此不太感冒,虽然也有研究,可重视程度远远不如他。   阿悬憋了十七年,就是为了打一个信息差。   幕府已经很久没有动弹了,和织田信长的一战,只许赢,但凡有一场大败,那么中部的毛利家势必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阿悬的身上,她的目光悠远。   她是八十五岁的阿悬,思维和心智都还处于正常阶段,没有后面两年那样严重的摆烂心态。   阿悬很会卡bug。   六角家的支城修得不怎么样,阿悬没指望这玩意能抵挡织田家三万大军的冲锋,大炮架好,继国军队也要陆续出场摆好阵型了。   织田军的影子越来越清晰,阿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举着望远镜定定地注视,耳边是系统精密计算过的距离。   城墙上的火器兵精神极度紧绷,蓄势待发。   负责投石器的足轻也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主将的指示。   十米、九米、八米……三米……两米……   织田信长也注意到了城墙上泛着冷光的大炮。   他眯了眯眼,但是估计了一下两军的距离,他手上最先进的大炮,也得全军再前进至少二十米才能打到。   停下来?不可能,都走到这里了怎么可能折返,要是折返了,接下来又该怎么打?   他选择继续前进,他的队伍也配备了火铳,在中近距离十分占优势,先锋队的冲锋很迅猛,而主力军中的弓箭手,也纷纷拈弓搭箭。   只要射中城墙上的火器兵,火炮攻势就会减缓。   大军冲锋下,这些炮弹仅仅是阻碍他们前进的步伐而已,只要夺下城门,火器的威胁就不复存在。   鼓声越来越密集,在熟悉的电子音响起后,阿悬抬起手,她身后的手下见此,猛地转身,用尽力气狠狠地敲击着身后的大鼓。   “放!”   一声令下,训练多年的火器兵动作迅速,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射程简直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大炮爆开硝烟味,而几秒后,急速重复的织田军也炸开了一团大烟。   一瞬间,全军的动作都凝滞了一下。   炸开的地方也越来越多,织田信长被这超出预计的射程打了个措手不及,并且在最短时间内反应过来——继国方的火器先进程度远胜于织田家。   可再先进,两军的距离也只剩下不到三十米了。   “冲锋!”   被炸飞的空缺迅速补齐,本次作战,冲锋的马回众由柴田胜家率领。   继国军阵型已经摆好,盾牌架起,对着冲锋的织田方举起了火铳。   头顶的轰隆隆还在继续。   热武器在冷兵器时代的碾压程度是不言而喻的。   等柴田胜家带着折损了一半的骑兵部队冲到继国军近前,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人当即把盾牌一丢,火铳一收,转身就跑。   阵型,那是方便跑路摆的。   跑路的时候井然有序,速度非常快。   有埋伏?   城内是不是有埋伏?   柴田胜家当即警铃大作,而头顶上的火炮也停了下来,他勒住缰绳,犹豫不决。   肯定是有埋伏吧,城墙上的大炮都没带走呢。   别说柴田胜家,就连织田信长也大为惊疑,此前因为火炮而扰乱的队形迅速填充完毕,但是在大炮雨下都敢冲锋的织田军,现在却举棋不定了。   四处空旷,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埋伏。   城墙上的人突然消失了。   织田信长的眼眸眯起,抬手,迅速分出一支小队进入支城内搜寻陷阱。   大不了绕开支城,继续前进。   他心中马上有了决断。   不过阿悬如此果断丢弃先进大炮的举动还是让他内心不安至极。   除非那个老太婆手里还有更先进的火器,那城墙上的大炮不足一提。   全军在空地上等候,小队进入支城后却再没有出来,织田信长精神再度紧绷,他决定分出第二支小队去查看,并且吩咐其他家臣率兵检查绕支城路线上是否有埋伏。   要知道,支城后方就是山地,他们可看不见继国军的动作。   四万军队,怎么可能一下子就不见了?   织田信长极其所有大小将领都在警惕着随时可能会出现的偷袭,并且挥兵退了一百多米,全军在一个足够安全的,不会被火炮炸到的位置停驻。   第二支去查探的队伍也是有去无回。   城门打开,一眼能看见一条街道,但是放眼望去什么也没有。   空无一人。   而去先行处理绕城路线的家臣和队伍也迟迟未归。   光天白日,大家却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如果织田信长没有见到那先进的大炮,现在肯定是不假思索就绕城追击了,但是那个大炮的射程和威力远超他的预计,他不敢确定阿悬是否还有后手,譬如昨天作战时候的炸弹。   但是一直等着不是办法。   近半个时辰后,织田信长长出一口气,宣布全军绕行。   他选择了视野相对开阔的左侧方。   先锋队伍的将领换成了另一个家臣,柴田胜家留在了织田信长周围。   队伍前进的速度不快不慢,但比起刚才的冲锋就要慢许多了。   然而更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遇见,只有地面上少量的,属于继国军队撤离的痕迹,告诉他们继国军队确实走了。   先锋部队一路来到了昨天作战时候,横亘两军之间的河流附近,这些人的身影甫一出现,轰隆隆的声音骤然响起,是大炮的声音!   混杂在大炮声音中的,还有开枪的声音。   从山地灌木丛之间弹出来的暗色枪口,火光一闪而过。   山地难行,更别说昨晚一场大雨,路上更加泥泞,河流更加湍急,织田军的先锋部队在短短两分钟内全军覆没,面积不大的河滩上到处都是织田先锋部队的尸体。   但也正因为是山地,可选择的路线多得多。   织田信长当即下令从侧方进攻,两面包夹。   但是等他们的队伍抵达河流对面的时候,那树林中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三万大军,后方还有不少队伍没到山地范围的。   织田信长正下令继续前行的时候,后方传来消息,有队伍偷袭了后方。   他又只好去处理后方的偷袭。   几次三番下来,织田军个个显露疲态。   甲贺郡内多山地,本来是对实力不如织田一方的继国有利的,但是继国方山地作战的经验约等于零。   这点优势也没了。   阿悬的火器在开阔地界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在注视织田部队前进的时候,阿悬就想到了对策。   主力撤退,火器部队和敢死队打游击战。   正面冲突劣势,那就不和他打正面呗。   也不需要小队队长多聪明,打两下就跑,别管织田军追不追,他们撩拨两下就完成任务了。   她现在就是要拖时间。   夕阳西下的时候,阿悬派出去的小队大多数都回来了,织田信长满腔怒火没处发泄,确定再没有偷袭的队伍后,几乎是吼着让军队前进。   边境支城就在眼前,天边的太阳已经没影了。   天空中隐约可见群星。   继国和织田的正面交锋,终于在边境支城外开始。   织田军虽然疲惫,但是大家都怒气上涌,弥补了身体上的疲惫。   先锋骑兵部队的柴田胜家更是眼睛喷火。   他们都知道要入夜了,那个继国严胜要加入战场了。   但是现在,他们急不可耐,想要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举起佩刀,狠狠地砍杀对面可恶的继国军。   柴田胜家不擅权谋,但是勇武在织田家那是排得上第一位的。   不到半个小时,继国的先锋部队几乎被他率兵砍杀干净,战局呈现一边倒局势。   阿悬在后方的战车上举着望远镜眺望,对此早有预料。   果然,正面作战没胜算啊。   她心中暗叹。   换个主将,今天继国军就要被打回老家了。   看着继国军队现在也跟麦子一样一茬茬倒下,阿悬肉痛地抽气,一下午的战略筹谋,不过半个小时,伤亡就被扯平了。   一轮月影悄无声息地悬挂在天边。   最后一缕阳光散去。   披着黑甲的黑死牟率领麾下千人部队,仍旧是从侧翼突袭。   但是今夜的开端,继国主力军派出了一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身着暗红色铠甲的青年面色沉静如水,出现在了前方的主力军中。   他甚至没有骑马。   ——这个是因为训练时间太短缘一没学会。   继国缘一握着日轮刀,变成鬼后的他模样和人类无异,耳下的日纹耳坠十分显眼,他没有戴头盔,身上的盔甲也只是为了方便辨认而穿上的。   一马当先的柴田胜家也看见了那个与众不同的高大青年。   只一眼,他的脑海中瞬间就把此人和昨夜偷袭的人对上了。   当即愤怒翻倍,率领部下朝着缘一所在的位置冲去。   但是让他来不及深思的是,那个红甲青年周围的兵卒,竟然诡异地分散,在原地留下了真空地带。   什么意思?   算了,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他倒要看看是这个人的脑袋硬还是他的刀硬。   红甲青年对着冲锋的柴田胜家,也举起了手上的日轮刀。   他的日轮刀朴实无华,刀镡刀柄都无甚装饰。   但是下一秒,再没有人看不起这把刀了。   只能看见眼前红光乍现,分辨不出是有人开了枪,还是血液在月光下的折射,那个冲锋的柴田胜家,原本历史上鼎鼎有名的鬼柴田,竟然在刹那间,脑袋分了家。   刀光没有停止,瞬息之间,继国缘一的身影穿过了冲锋的,所有的,织田部下。   这些骑着战马,已经砍杀了继国全部先锋部队的织田精锐,在刀光错落之后,纷纷坠落马下。   血肉大雨漫天而落,马匹也因为失去了主人而茫然地原地踏步。   与此同时,织田军的右侧,一点火把再次出现,旋即鼓点密集。   一身黑甲的黑死牟手握那把形状奇诡的虚哭神去,猛地冲入了织田军的侧翼。   双生子的冲锋方式,竟然诡异地达成了同步。   区别在于,一个用腿跑,一个骑着马。   现在变成麦子的又换回了织田军,兄弟俩如同战场绞肉机,不管是骑着马的还是披着甲的,一概当切瓜砍菜。   继国的主力军在继国缘一的冲锋下,以最快的速度调整队形,朝着织田军进攻。   继国缘一加上黑死牟,以一当百都是少了的。   柴田胜家的瞬间战死更让织田方难以置信。   一瞬间,那是一瞬间啊,他们后方的人目睹柴田胜家的脑袋飞出去,掉在人群中。   现在继国军队的冲锋,很快就能和侧翼突袭的黑死牟部下完成合击。   人数上的铺天盖地,能够有效地阻挡两方进攻的脚步。   但是下一个噩耗随之而来。   后方的支城冲出来一批人。   穿着织田家的盔甲,正是此前织田信长派出去的那两支小队。   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变成了食人鬼。   食人鬼的战斗力有目共睹,完全是疯狗一样追着咬,且战斗力惊人三方包夹,企图后撤时候愕然发现那数百个背叛的人竟然如同得了疯病一样,织田信长当机立断,断尾求生。   他带着一群家臣和精锐主力,从最后的左侧缺口逃走。   左侧通往大津,绕开大津就是浅井家掌控多年的北近江。   剩余的织田部队,只能四处逃窜或者等待围剿了。   战车上的阿悬缓缓放下望远镜,身边的家臣心腹已经僵硬许久了。   刚才柴田胜家距离他们可是不到二十米!   他们都想好背着天悬殿跑路了。   结果天悬殿大人拍了拍身边的红甲青年,说了句“好好干”,那个青年乖巧地应了一声,跳下战车,往前跑去。   怎么看都是送菜的。   但他们看见了什么?   那个大名鼎鼎的柴田胜家,哦,现在脑袋都被捡回到他们这边了,表情还是那副愤怒的样子,被踩了几十脚,有点变形,表情也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帧。   “大大大大人……”   终于,一个心腹哆哆嗦嗦地开口。   “接下来要怎么办?”   阿悬哈哈大笑,声音传遍四周。   “诸位,南近江,收入囊中矣。”   继国和织田的第一次交锋,仅仅两天,大获全胜。   狠狠地打了自信能够上洛的织田信长的脸。   第二天的游击战和那前所未有的冲锋合战,都足以惊动本时代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掌权者。   这样一对比,后面的食人鬼出现,显得不起眼了。   正面冲锋的大失败,并不代表织田信长会就此一蹶不振,接下来的日子,还有的打。   只是再也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合战了。   而接下来,也是阿悬预料之中,留给缘一和严胜历练的阶段。   埋伏在原支城的小队也回归了大部队,他们扣押了来刺探的织田小队,按照吩咐把人绑好丢在大屋子里,然后趁着织田部队前进的时候,从另一道城门跑路。   要是跑不了,那就老实呆在城里。   而大屋子里,有个黑死牟。   转化这些食人鬼耗费了一两个小时,等入夜后,他急速赶回战场,率领已经摩拳擦掌的部下开始突袭冲锋。   事实证明,没有主将也能打。   只要扛过了劣势的正面大合战阶段,接下来还不是随便打?   阿悬待在新占领的支城中,听着手下汇报战后情报。   继国军伤亡三千人,其中大多数是那被全歼的先锋部队。   织田军统计人头数,约七千人。   算上昨天,这场甲贺之战,织田军损失了一万的兵卒(不计入非重伤员)。   而折在第二天的家臣,也有不少,最大的收获是将柴田胜家斩首。   从两军数目上来看,取得的成果自然不如当年织田信长的桶狭间以少胜多。   但真正经历了甲贺之战的织田信长,估计已经开始食不下咽了。   当年桶狭间一战,他在出战前还有闲心吃饭唱歌跳舞,一时之间传为美谈。   和继国的一战,准确来说,和天悬殿的一战,织田信长感受到了彻头彻尾的憋屈。   如果一时之间无法上洛,那他就退守美浓尾张,静待时机。   天悬殿那个老不死的,也该老死了吧。   他就不信这个老太婆还能活到一百岁!   他还年轻,熬也能熬死这个老太婆。 第32章 无限城真乃奇卡:好样的大弟!   万众瞩目的继国织田之战,只用两天就打完了。   不过要是算上前期的互喷和后续的大小互殴,得有个半年。   但谁不知道正面大合战,继国取胜只花了两天。   此战出现的新型火炮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这部分主要是织田信长及其家臣。   而在第二天,阿悬在支城时候先开炮后跑路,制造空城假象,让织田军踌躇不前只能绕道而行,打开了心理战的开端。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河滩大炮把织田军好不容易松软了一丝的精神重新绷紧。   而从察觉织田信长准备第二次合战到全军后撤,阿悬在短短几个小时内重新敲定战术,运用高机动性的游击战吸引织田主力东奔西走,疲于奔命,也成了织田主力被消耗的主要原因。   最后的冲锋,也是织田军本次甲贺之战最后的辉煌。   猛将柴田胜家率骑兵部队,把继国的先锋部队(由步兵和骑兵组成)杀了个一干二净。   却在接触到继国主力地带的时候,被突然冲出来的继国缘一,一刀砍掉了脑袋。   而后的继国严胜率精锐冲击织田侧翼,其战斗力完全不亚于继国缘一,在几分钟内砍下上百人头,织田军半数阵型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而正前方的主力被继国缘一率领冲锋,眼见着就要和右侧的严胜部下完成对织田主力的合击。   织田信长当机立断断尾求生,保全了一半的织田主力和大半的精锐家臣猛将谋士,已经是手腕超凡了。   先锋的骑兵部队和部分长枪足轻,原本配备了火铳,所以才能迅速消灭继国的先锋部队,但因为他们站位在大军的最前,直接对上了继国缘一。   火铳还没来得及掏出来,脑袋就分了家。   热武器在这个时代完全是顶尖战力的存在,继国缘一一把日轮刀砍碎了织田火器部队一直以来的骄傲。   火药再厉害,打不中有什么办法?!   从大津方向进入北近江后,后方黑死牟的部下才停止追击,转而整顿南近江的支城。   原本驻扎在支城的残余织田部队,被黑死牟带领部下清剿处死,而后由京都增派人手驻扎,处理完边境支城的兵力补充,黑死牟继续带领部下占领整个栗太郡(在甲贺郡隔壁)的全境。   把织田信长留在南近江的势力拔除,防备织田信长卷土重来,是接下来的南近江战略。   阿悬在那个摆了火炮的支城连开了十天会,把事情全部安排妥当后,将两个弟弟留在了南近江,自己返回京都。   幕府在京都的御所,自打幕府创立以来就没改过名字,仍旧是叫天悬。   原本是室町幕府的御所,所在的町改了名字,而后扩建,几代更迭,有了如今天悬御所的规模。   去奈良是为了养老,现在不打算养老了,当然要搬回京都这个实打实的政治中心。   而留守京都的义胜很是高兴,本来他听说了继国两日大败织田信长,已经高兴得要疯了,现在曾祖母要搬回京都,他更开心了。   义胜的权力欲在阿悬几次会议后彻底哑火,这种天资和时间上的差距,不是他想要权力就能有的,他要学的还海着去了。   现在曾祖母以八十七岁的高龄,亲临甲贺之战,指挥继国军队取得胜利,驱赶织田信长,就足以让义胜肃然起敬了。   阿悬领着心腹回到京都的时候,义胜在山城外相迎,看义胜安分守己,阿悬也颇为欣慰。   这孩子没他父亲闹腾,是个老实的。   此次回到京都,阿悬要做的事情还有一件。   那就是着手准备新的身份,那个一早被她安排入奈良的雨蝶,也该在众人面前露面了。   作为未来的“继承人”,阿悬得给自己攒名声和人气。   不然底下人不会心服口服的。   回到京都,阿悬休息了一天,翌日驾临天悬御所会议。   京畿内没发生什么大事情,主要还是那几家寺院明争暗斗,然后又和外来的宗教互殴,隔三差五跑去公家说这说那的。   近些年是正亲町天皇在位,前两年还真被说动,想要驱逐传教士,被阿悬一票否决了,并且威胁,如果正亲町天皇还想要保持体面,就老老实实待着。   他们幕府供着吃供着穿,还供办宴会什么的,已经很给面子了。   要是正亲町天皇对她的政策指手画脚,那屁股底下的位置也别要了。   正亲町天皇自然不乐意,打死也不要退位。   当天晚上,他一躺下,枕头边就钉下一把匕首,距离脑门不到十厘米。   正亲町天皇彻底老实了。   因为他发现阿悬不在乎他想不想退位,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打死也不想退位,阿悬要他死,他绝对活不了。   还是当吉祥物吧,那些该死的和尚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不会听半个字了!   传教士和大和尚的明争暗斗,大和尚们内部的勾心斗角已经是老生常谈了,阿悬粗略看了公文,没闹出什么事情,就不管,丢在一边。   看过本季度的各项支出收入,还有人口普查状况,照例鼓励耕织,推动商业发展,御所会议就算结束了。   而后的就是私底下的召见家臣。   御所很大,修了地下暗道,义胜的住宅在御所的另一边,不过他平日里不在御所住,反而是住在天悬町附近。   阿悬就住在御所内,并且早早吩咐人把自己的院子旁边那处院子收拾出来。   她让黑死牟给她转化个能变化外貌的食人鬼。   黑死牟想了想,表示只要血给的多点,食人鬼就能拟态。   他在外面找了个快病死的女人,转化成食人鬼后,就秘密送到了御所的地下室。   这个女鬼就负责扮成雨蝶的模样,安静地跟在阿悬身边,等到要她表现自己的时候,就按照阿悬在她脑内下达的指令行事。   说是雨蝶的模样,其实就是阿悬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阿悬可不想在外面还要扮成别人的模样。   而阿悬的心腹们也终于见到了那位数月前就秘密来到奈良的,身份模糊的雨蝶小姐。   年纪大的心腹,譬如说负责观音寺城突袭后勤的会计老头,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小时候是见过阿悬的,那时候阿悬也才三十多四十,和年轻时候的模样大差不差,现在他看见拟态后的女鬼,心中震撼。   像,太像了,几乎是九成九的像,剩下的一点不像,是因为这姑娘太年轻了些。   看着才十七上下。   女鬼一连跟着阿悬参与家臣会议八天,御所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姑娘很有可能是天悬殿的着重培养对象。   且因为其和继国家一脉相承的样貌,培养方向和天悬殿那些心腹女官肯定不一样。   也就是说,这位,大概率,很有可能,是未来的关白接班人。   虽然说关白是朝廷任命,但是阿悬要把这位雨蝶小姐立为关白,正亲町天皇当然是搓着手笑嘻嘻地应下。   然后趁机找阿悬要点零花钱花花。   家臣们,无论是不是阿悬一派的人,都开始格外关注这位只在会议露面的年轻小姐。   不管会议上在讨论什么事情,她的表情永远波澜不惊,阿悬朝她问策的时候,不出三秒,对答如流,有家臣跳出来为难她,她也能从容应对。   就这份气度,便甩……呃……前代大将军两条街了。   阿悬对这个大弟找来的替身很是满意。   夜晚,等她忙完手上的事情,也终于有时间正式和这个替身鬼聊一聊了。   不用在家臣面前的时候,替身鬼是可以用自己的容貌的,不过阿悬让她不用变得和其他鬼一样难看,毕竟阿悬是个视觉动物。   替身鬼很顺从,选择了还是人类时期的模样。   眉眼清秀,气质安静,看着十分温婉。   去那个豪华院子面见阿悬的时候,阿悬在院子的凉亭中品酒。   院子里的下人都不在,阿悬晚上没有特别吩咐是不许人伺候的。   感觉到鬼的气息,她捏着小酒杯转头,笑了笑:“你来了,坐吧。”   替身鬼先是行了一礼,才慢吞吞地坐到阿悬的对面——只有对面摆了软垫。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阿悬随口问道。   替身鬼的声音低低:“妾身是酒屋的琴女。”   阿悬“哦”了一声,又问:“你会弹琴?什么琴?”   替身鬼答:“妾身只会三弦琴。”   三弦琴?阿悬晃了晃脑袋:“我这好像有几把三弦琴,是前些年上贡的,你要是喜欢就拿去玩吧。”   替身鬼迟疑了一下,委婉道:“妾身只有在使用血鬼术的时候,才会用到三弦琴。”   “喔喔……对了哦,你都弹了一辈子三弦,死了就不要继续弹了吧。”阿悬好似才反应过来,呵呵一笑,顺着她的话问:“要用琴的血鬼术?真是风雅,是什么样的血鬼术?”   替身鬼有些紧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表述清楚,只能尽力解释:“是一座城。”   “因为面积可以无限扩张……所以妾身取名为无限城。”   什么?   什么玩意?   可以无限扩张的城?   阿悬手中的空酒杯“啪嗒”一下掉在了桌子上,整个人都石化了,那酒杯在桌子上咕噜噜滚了几下,在替身鬼略带惊恐的眼神中,砸在了地上。   好在桌子不高,玉制的酒杯没被砸碎。   阿悬则是处于震惊中。   难道眼前这个妹子拿的是什么灵泉空间剧本?自带一个空间啊喂!   阿悬舔了舔嘴唇,谨慎地问道:“这个城,能待人不?”   “可以的,大人。”   阿悬:“那这个城,随时都能进去?”   替身鬼连忙回答:“自然是可以的,大人。”   阿悬深吸一口气:“那这个城,要在哪里进去?”   替身鬼战战兢兢:“只要妾身奏琴,随时都能打开无限城。”   阿悬猛地站起身,吓了替身鬼一大跳。   这位鬼王之下第一鬼,现在跟疯了一样绕着凉亭撒腿跑了十圈。   替身鬼呆坐在原地,对于这位大人物的行为感到万分不解和惊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悬狂野的笑声响彻院子。   大弟啊大弟,这是开了一张概念神卡啊!   随时能打开的空间,随时能塞人进去的空间,面积无限的空间,阿悬几乎不敢想这个妹子鬼的能力有多恐怖。   只要运用得当,她接下来打织田信长打德川家康打武田信玄,后勤再无后顾之忧。   这才是她的第一想法,接下来细细思考,这个妹子鬼能用到的地方海了去了。   虽然不是和大弟小弟一样武力值奇高的SSR,但也是一张实打实的顶级万能卡了。   脑子仿佛被电击一样的爽感稍稍退却,阿悬跑到了替身鬼面前,面色潮红,抓起她的双手,万分深情道:“亲爱的,你叫什么名字?”   替身鬼哆嗦着回答:“黑死牟大人……为妾身赐名鸣女……”   “好样的!”   阿悬大声喊了一句。   “鸣女,真是个好名字,鸣女,你现在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了,只要跟着我,保管你过得风生水起!”   阿悬大力摇了摇鸣女的双手。   鸣女:“啊……好……好的……”   她有些受宠若惊,在她看来,无限城不过是一个给她遮风挡雨的地方,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位悬姬大人如此重视。   不愧是悬姬大人!   阿悬的情感外放是很明显的,那眼中言语中满溢而出的喜爱,是鸣女从未感受过的。   之前几天的日子,她一直安安分分地听从阿悬的指令,做到尽善尽美,想着只这样下去,已经十分满足。   “大人……需要妾身做什么?”   鸣女小心翼翼发问。   阿悬哈哈一笑,道:“我去把三弦琴搬来,鸣女,给我看看你的血鬼术吧。”   她松开了鸣女的手,准备去库房一趟。   鸣女忙叫住她,有些羞赧道:“不必劳烦大人。”   阿悬看着她,只见鸣女伸出手,一把三弦琴就凭空出现了。   阿悬张大了嘴巴,十分震惊,这是自带法器啊,这么牛的吗?   但见鸣女轻轻拨弄琴弦,周围的空气似是扭曲了一下。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身,走到了凉亭边垂下的薄纱帐子前,抬手一掀,如同变戏法一样,那帐子后面,竟然是一条走廊。   阿悬……   阿悬世界观重塑中。   她很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跟着鸣女穿过帘子,踏入那条回廊中。   一瞬间,周遭景色大变。   阿悬第一次,晕屋子。   放眼望去是数不尽的回廊和屋子。   吸了吸气,欸,还有氧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   鸣女抱着三弦琴,看着阿悬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小声道:“大人若是喜欢,妾身可以为大人择一处屋舍住下。”   阿悬抓着扶手往下看,有点犯恐高症了,她扭头问鸣女:“跳下去会怎么样?”   “这个……大人可以试试。”   大概是阿悬的态度,鸣女放松许多,她刚刚变成鬼没多久,身上还保留着大部分的人性,所以语气也欢快了些。   阿悬二话不说就跳了。   鸣女一惊,没想到阿悬这样相信自己,连忙拨动手中琴弦。   下一秒,阿悬踩在了木质地板上,面前正是鸣女。   阿悬喘着气,刚才跳下去的时候,哪怕她是食人鬼,心脏也忍不住急速蹦跶了起来。   “真是厉害啊,鸣女小姐。”等她缓过来,她定定地盯着眼前抱着三弦琴,眉眼柔顺的女鬼,喃喃道。   “我要把你封为上弦一!”   鸣女花容失色:“这,这不合规矩啊大人!”   阿悬拍着胸膛:“我当上弦零点五!”   鸣女:“……”   阿悬现在急需平复心情,所以她让鸣女把自己送了出去,然后把库房的钥匙塞到鸣女手上,用一种看狗都深情的温柔眼眸注视着鸣女:“去吧,喜欢什么拿什么,不用和我客气。”   鸣女捧着烫手山芋,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等凉亭中只剩下阿悬,她往身后靠垫一躺,盯着正对面的帘子,眉梢还有未散去的激动。   “还好杀无惨杀得早。”半晌,她蹦出来一句。   要是让无惨拿住鸣女,可就难杀了。   沉默许久的系统终于出声:【只要运用得当,鸣女大有用处。】   它只有一个点想不明白……按道理说,鸣女不该是这个时代出现的吧?   少说也得是江户时期。   阿悬闭上眼睛,感受着初夏的夜风,嘴上说道:“哪里需要运用得当,只要保住鸣女的性命,无脑用就行了。”   说着,她再次笑起来。   “你说,食人鬼中会不会还有和鸣女一样厉害的?”   系统安静了一会,才说:【刻意去找,只会一无所获。】   阿悬这次破天荒地应了系统的话,没有执着去搜寻厉害的血鬼术。   她怀疑,系统的存在和食人鬼有关……不,不能这么说,是系统和那个过去八十多年中她从未接触的,属于呼吸剑法和食人鬼的世界有关。   她从来没忘记过,老公头七那天,缘一翻墙离开前,被刻意模糊的话语。   那个词是食人鬼。   为什么当时会被刻意模糊。   能做到这样的只有系统。   系统为什么不让她知道食人鬼的存在?   阿悬的思绪转瞬即逝。   她不确定系统能不能听见她的心声。   啊……就是知道了也没关系吧。   获知她的想法的系统沉默,最后还是没有说任何出格的话,只当做不知道。   阿悬躺了半天,回味了一下鸣女的血鬼术,才爬起身,拿了个新的酒杯继续喝酒,喝着喝着就睡了过去。   回到京都的当天,她还在整顿御所的下人。   也就是说,和织田信长一战结束,到现在,她连开了近一个月的会议,铁打的鬼都扛不住这样的脑力消耗。   酒杯再次骨碌碌地滚落,阿悬半躺着,凉亭三面垂帘,内置阿悬特制的座位,还有一张矮桌子。   酒杯滚出了凉亭,月上中天。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捡起酒杯,放回了桌子上。   这套玉制酒杯,小巧精致,历史悠久,是阿悬的最爱。   年代久远又易碎,她还不珍惜,在御所的时候天天拿出来用。   也就是后面年纪大了,喝不了酒,茶也得少喝,这套器具才闲置下来。   这么多年了,居然保存完好,不曾更换。   …   阿悬睡到了天蒙蒙亮。   系统喊醒了她。   她揉着眼睛,嗅了嗅身上的酒味,有些嫌弃,起身回了屋子。   今天是御所的放假时间,不用开大会,阿悬还是人性化的,一年到头有十五天假。   系统完全看不出人性在哪里。   一个月休假一天,过年放三天,还不够吗?阿悬不满。   接下来的白天,当然也是睡过去了。   等再次入夜,阿悬才想起来联系大弟。   当鬼就是好啊,都不用搞什么飞鸽传书,也用不着什么鎹鸦,直接脑内申请通话。   黑死牟那边很快就通过了阿悬的语音电话申请。   阿悬先关心了南近江的情况。   因为食人鬼只能夜间活动,所以黑死牟白天都是不见人影的,阿悬对外的说辞是他对紫外线过敏。   什么是紫外线?阳光呗。   大家对此接受良好,也颇为扼腕,看来上天赐予严胜阁下无与伦比的才能的同时,竟然剥夺了他享受阳光的权力,实在是天不佑继国啊。   而另一个双胞胎弟弟缘一遗传到了紫外线过敏也就顺理成章了。   织田方也发现黑死牟白天不会出来活动,就铆足了劲地在白天搞事情。   黑死牟当了六十年上弦一,现在又是鬼王,面对姐姐弟弟部下的时候很好说话,但是对于敌人就不是这样的了。   他将织田军的入侵视为挑衅。   织田军白天费劲巴啦地夺回一座支城,黑死牟晚上就领着万人大军连克五城。   至于夺城后的整顿,则是按照阿悬给出的模板来,缘一负责监督。   一米九的剑士往那一站,大家想起他一刀劈了柴田胜家脑袋的彪悍战绩,当然个个紧着皮地干活。   从大弟那得知南近江正打得火热,阿悬甚是欣慰,叮嘱道:“闲暇时候记得让缘一学一下骑马,实在不行……实在不行给他弄匹鬼马吧,让他想去哪里去哪里。”   黑死牟自然是应下。   还好是食人鬼,要是学不会骑马,就变匹鬼马算了,鬼马就和摩托车没区别,心念一动立马往前冲。   阿悬又提起鸣女的事情,对大弟的慧眼识珠表示高度赞扬。   彩虹屁不要钱地往外飞,比缘一翻来覆去的那些车轱辘话好听多了,作为上位者,必要时候阿悬完全就是夸夸怪,再刺头的家伙也能被捋顺毛。   黑死牟不自在地听着,什么继国第一栋梁,幕府未来的希望,一统天下的大功臣,千古第一鬼王,本时代顶级伯乐,闻所未闻的名头往他身上套。   还有织田信长最严厉的父亲是什么东西?他不是织田信长的父亲啊……   姐姐大人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了吧……   黑死牟默默把想法传递到阿悬的脑海中。   来自战国时代的古板弟弟对阿悬的烂梗表示无法理解。   阿悬被逗乐了,笑了半天,然后才继续问了些南近江后勤补给问题,记录好之后才挂了食人鬼版语音通话。   第二天一早,鸣女照例扮做阿悬年轻的样子,早早在御所的广间等候,广间内只有下人侍立,渐渐地才有家臣到来。   阿悬自然是最晚来的。   今天,家臣们发现,天悬殿大人对雨蝶小姐格外亲近了些,恨不得手拉着手一起开会,眼神慈爱。   反倒是一向沉稳的雨蝶小姐,浑身紧绷,面色僵硬。   不过想想天悬殿大人要是这么对他们……啊,完全要被吓尿了呢。   不愧是雨蝶小姐,面对这样诡异的天悬殿大人还能保持着面色平静。   家臣们十分佩服。 第33章 阵营新人物+2:攻下近江   阿悬很兴奋,不过真正要用到鸣女的话,估计还得来年。   现在近江那边的后勤,因为距离京畿很近,还用不到鸣女。   她已经想好了,等日后打尾张打甲斐那些远的地方,就把粮食武器搬到无限城,再让鸣女前往战场,届时再伪装一下。   结果系统跟她说不用这么麻烦。   鸣女的无限城是全图传送。   阿悬再次大受震撼。   每天看鸣女的眼神愈发慈爱,晚上常常让鸣女陪她喝酒逛街弹琴唱歌,不到一周就攻略下了鸣女。   鸣女现在已经是阿悬的死忠粉了。   近江。   和织田信长的反复夺城攻城持续了足足三个月之久。   黑死牟的天资毋庸置疑,想当年就是守在丹波无聊度日摆烂,也能把来冒犯继国家的其他大名打得哭天喊地。   那现在不摆烂了,还十分的有干劲,白天没事干就研究策略兵书,晚上带着军队夺城,就是连轴转三个月,也不带半点疲惫的。   而跟着兄长在南近江兜兜转转三个月的继国缘一,日子可谓是十分的舒心了。   无论是普通的足轻还是原本在军中地位举足轻重的将领,都对缘一十分和善,缘一也终于找到了许多和他志同道合(指愿意听他讲过去事情加上拍拍哥哥马屁)的朋友。   如无必要,缘一还是不太喜欢杀人,所以每次攻城,他都是骑着黑死牟转化的小鬼马,哒哒哒地跟在大军后面,提防着织田信长的偷袭。   正面冲锋交给了黑死牟。   大军的后方,要么是两条腿走路的足轻,要么是拉着大炮的足轻,缘一的小马跟在这些足轻旁边,前面呼啦啦地攻城,他们在后面唠嗑。   渐渐地,大家也摸清了这位猛人的脾性。   可以说是非常的单纯了。   只要和他说严胜阁下或者是天悬殿大人的好话,他指定给你笑脸。   要是阴阳怪气他,他也听不懂。   如果有人不服气,想要挑衅他,他会当真的,然后抽出自己的刀,一刀背下去,不服气的刺头当即躺下了。   他会觉得这是在切磋。   虽然武力值奇高,但是意外的好说话,加上背靠本次征南近江大军的一号人物严胜阁下,缘一竟然过得有几分如鱼得水了。   推着装载了火炮的车的足轻到了指定位置,前方已经打起来了,他们停下和缘一的唠嗑,手脚麻利地装填火药,缘一下了马,给这些小兵搭把手。   过了不久,前方发射火炮的鼓声传来,而挡在火炮前面的兵卒也有组织地散开,不远处的织田部队暴露。   轰隆隆的声音炸开,缘一默默捂住了耳朵——站得太近了,变成鬼后本就五感灵敏,他有点受不了这样大的声音。   “缘一。”   身侧传来熟悉的声线,缘一马上放下了手,侧过身去,有些紧张地答:“怎么了,兄长大人?”   黑死牟扯着缰绳,黑甲上还有残余的血腥气,旁边的火炮装填第二批弹药,他扬了扬声音:“你带着一百人,去看看后方的观音寺城有没有埋伏。”   观音寺城昨夜已被攻下,但保不准还有织田余孽埋伏在观音寺城中。   缘一自然应下,骑着自己的小马,带着黑死牟给他分配的一百人走了。   对于这种探查提防工作,缘一已经十分熟悉,加上鬼独有的嗅觉,他排查过的地方不会有任何问题。   安排完缘一,黑死牟马上就朝着下一个地方而去,战场瞬息万变,他的精神紧绷,随时观察着前方的局势。   看样子,不出半个时辰,前方的支城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现在黑死牟攻城的速度平均两个小时一座。   而跟随着他的军队,一批里面有三千人,攻下一城就换一批,兵卒们轮换,他是雷打不动地每天刷新在南近江各支城附近。   拖延他收复整个南近江的,一是织田信长的骚扰,二是部下们也需要休息,三是要整顿攻下的支城。   从六月到入秋,黑死牟和织田家的家臣猛将乃至织田信长都交手数次。   织田信长第一讨厌的人是阿悬。   第二讨厌的人是这个叫继国严胜的。   阿悬是手段频出,防不胜防,还会打心理战,搞得人身心俱疲。   而继国严胜,却是一个很传统意义上的主将。   一个很标准的,天纵奇才的主将。   和继国严胜又打了一次后,织田信长就决定撤回美浓了。   至于和浅井家的联姻合作嘛……大不了他把妹妹一起带走,浅井家要不要跟着他回美浓随他们的便。   织田的家臣也观察了黑死牟三个月。   对方用出的阵型和谋略,他们实在是招架不住,太新了,但是细细琢磨,又全都似曾相识,更恐怖的是还不带重样的,原本攻城大概率会开出持久战,这个人却偏偏能在最短时间内打下一城。   普通支城就是三件套,清除城外兵卒,上火炮轰炸,轰完带人冲锋。   地形特别一点的支城……   织田信长简直不愿意回忆第二次守观音寺城的经历。   黑死牟是个爱惜部下的好主将。   观音寺城地形易守难攻,所以他选择单独行动,一个人就把守城的将领暗杀完了。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当时驻守观音寺城准备摩拳擦掌和黑死牟大干一场的织田信长耳中。   他的第七感瞬间爆炸,拉着几个家臣赶紧跑路。   刚刚跑出城,扭头一看,断后的骑兵已经被黑死牟砍了。   对方站在城门下,已经要看不见了。   没办法,人家就是有在守兵数千上万的观音寺城中来去自如,想砍谁就砍谁的能力,武力值实在是恐怖,从观音寺城跑路捡回一条命后,织田信长就决定不再去前线和黑死牟直接对上了。   他发现黑死牟的暗杀能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又想起来,那个被杀的六角义贤。   织田部队虽然还守着南近江支城,但是织田信长已经撤回了大部分主力,走的时候还狠狠搜刮了一通,没能拿下近江,那他得拿回点补偿吧?   浅井长政对于织田信长没能打得过继国幕府表示小发雷霆,但是织田信长都没拿下,他去了也是送菜,小发雷霆之后,就收拾收拾家当,纠结要不要跟织田信长一起跑路。   北近江是发家之地,怎么也不能丢了吧?   可是继国军队打过来怎么办?   看继国严胜这个速度,恐怕下个月就能到北近江了。   投奔谁好一点?   两方都有优势啊。   浅井长政很着急,嘴角起了几个大泡,也没去见老婆侧室什么的,成天在书房里踱步,对手下的家臣嘀嘀咕咕。   有个家臣给他献策:“先前在美浓时候,以十六人拿下稻叶山城的竹中重治正在近江,家督大人不妨去拜访他。”   浅井长政一拍脑门,当即备下厚礼,派人去拜访竹中重治。   竹中重治没见他。   浅井长政很生气,又派人去,这次的礼物是之前的两倍。   竹中重治还是没见。   看来是要三顾茅庐了。   浅井长政大发雷霆,拍案而起说黄毛小子不识好歹,手下家臣好说歹说,才把他安抚下来,但是怒气上头的浅井长政一时半会也不想去找竹中重治吃闭门羹。   因为黑死牟的攻势猛烈,前些天的时候,织田信长的家臣就陆续撤出了北近江。   老大都走了,他们当然也要跟着走。   还没走的是想趁浅井长政不注意搜刮一下钱财再走,完全不考虑帮浅井长政。   反正信长公也说了,浅井长政随时可以去美浓投奔,美浓的边境防御可不是南近江能比的,继国军队想要突破美浓防线,还有的磨呢。   浅井长政没能等到第三次去请竹中重治。   在秋风飒爽之际,黑死牟踏入了北近江,并且在一夜之内,攻到了浅井长政的居城外。   浅井长政这次不敢啰嗦了。   反正老婆也被织田信长带走了,浅井长政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向继国幕府投降。   毕竟黑死牟的刀都架他脖子上了,他还能怎么办?   前些年的时候,浅井长政在近江也是大名鼎鼎的,年少得意,武威远扬,从综合来看,是个不可多得的厉害武将。   但再厉害的武将也耐不住刀架脖子。   是真的架脖子,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去请竹中重治的时候,黑死牟从外面走进来,下一秒那把在军中传得神乎其神的兵器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浅井长政的硬骨头还是在黑死牟一米九的可怕身高面前妥协了。   他感觉要是不给出个满意答复,这个叫继国严胜的会让他生不如死。   浅井家是有军队的,继国军队和织田军队打没占优势,和浅井家打可不一样了。   织田部队一走,剩下的浅井部队压根不是继国军队的对手。   并且因为浅井长政的迅速投诚,继国军队在北近江的推进颇为顺利。   浅井长政降了,黑死牟花费了数日时间,才把浅井居城整顿完毕,期间浅井长政倒是十分老实。   他也不能不老实。   被指派去监视他的是继国缘一。   那个一刀劈了柴田胜家的猛人。   一开始,看着和继国缘一年龄相仿,浅井长政想着反正他也投降了,四舍五入他还和继国缘一一条路上的呢,且因为之前继国缘一的壮举,他对这个猛人又钦佩又畏惧又好奇,最后壮着胆子和继国缘一搭话。   “缘一阁下,你是怎么做到杀了柴田胜家的?”浅井长政问坐在门口的继国缘一。   他被关在屋子里,继国缘一就坐在外间。   听见他说话,继国缘一动了动脑袋,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柴田胜家是谁。   于是他回答:“只要握着刀向前挥动,就能杀了他。”   浅井长政:“……”   浅井长政:“缘一阁下,我听说你在前几天的战斗中杀了足足百人,这是真的吗?”   他决定换个话题,也不知道继国缘一是不是在和他装傻充愣。   缘一纠结了一下,才说:“不是。”   他很严谨地说道:“缘一只是把他们击晕了。”   浅井长政沉默,在战斗中晕倒的足轻和被砍了有区别吗?   唯一的区别是存活率提高了一点点。   缘一还补充了一句:“不止百人。”   浅井长政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于是他问起别的:“你们和天悬殿是什么关系?”   “阿悬是我们的姐姐。”   啊……浅井长政想了想天悬殿的年龄,暗自咂舌,这是一下子跃了好几个辈分啊,看来天悬殿真的是看重这俩兄弟,居然认为义弟。   除了食人鬼那些不能说,缘一对浅井长政没什么恶感,所以浅井长政问什么,他也就说了。   大概是因为前段时间和军中部下聊天多了,缘一的社会化程度有所提高,浅井长政除了觉得继国缘一有时候回答牛头不对马嘴外,竟然没有感觉到半点不对劲。   而被关在屋子里的日子,除了不能随便走动,吃喝都是有的,还有继国缘一陪聊,也不必像待在织田信长身边那般的战战兢兢,浅井长政竟然对自己的被囚生活产生了淡淡的幸福感。   哪家大名被囚禁还有他这样的好日子过?   他也听说了继国缘一因为对阳光过敏,不能在白天活动,为了不失去唯一的聊天对象,所以浅井长政把自己的作息挪到了白天。   二十三岁的浅井长政内心里是有些英雄崇拜情结的,继国缘一又是个把自家兄长吹得天花乱坠的,两个人聊了数日,颇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在缘一口中,他兄长是出身名门,从小就是继承人,熟读兵书典籍,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而后顺利继承家督之位,治下井井有条,为人品行高洁,端庄持礼,剑术上的造诣更是天上有地上无。   导致浅井长政再一次见到黑死牟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激动。   黑死牟不明所以,他倒是听说了点缘一也看守浅井长政的时候和浅井长政聊起来了,不过他没深究,只是告诉浅井长政一件事情。   浅井长政要去京都。   陪同的自然是继国缘一。   一起上路的还有浅井长政的儿子。   浅井长政观察黑死牟的谈吐,见他行为举止和继国缘一所说一般无二,甚至气势礼仪更甚寻常贵族,再想到黑死牟数月内攻下南北近江的伟绩,之前对织田信长的畏惧崇拜成功转移到了黑死牟身上。   还有一个他不敢说的原因,他觉得黑死牟比织田信长长得帅气。   娶了织田市这个大美女的浅井长政,实际上是个颜控。   颜控在临走之前,一拍脑门,想起了近江境内还有个帅哥。   他马上告诉了继国缘一:“缘一阁下,小谷城附近有处山林,里面住着个曾经名动天下的名士,他叫竹中重治,我想他一定能为天悬殿大人所用。”   缘一只听懂了后半句,当即猛地一点头。   对于姐姐的难处,虽然不曾直接告诉他,但是缘一在军中混的时候,也听说过一些。   继国军队缺主将。   所以只能兄长大人带着轮换的队伍攻城,要是有能干的主将,也就不必兄长大人一个人如此辛苦了。   缘一当晚就离开了,走之前还记得找了别人来监视浅井长政。   浅井长政没有逃跑的想法,反而是暗暗激动,他倒想看看那个给他吃闭门羹的竹中重治能不能逃得掉。   黑死牟其实知道竹中重治的存在,但是他很忙,没空去管这个据说脑子很好使的年轻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派人把那处山林围了起来,也不让人去拜访,就围着不让走。   原本打算等有空了再去处理这个竹中重治,现在缘一自告奋勇去找这个人类,黑死牟也随着缘一去了。   这是缘一第二次拜访人。   上一次是去找炭吉的后代。   竹中重治也是个奇人,面对直挺挺站在面前的继国缘一,竟然和他聊了起来。   然后就跟着继国缘一走了。   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给他的感觉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种如山涧清泉的清澈,哪怕此人身上有着诸多传闻,竹中重治也只相信自己的感觉。   上路的人增加一个,对于缘一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   浅井长政和竹中重治倒是有些相看两厌,浅井长政的儿子坐在两个人中间,茫然无比。   在整个京都将被风雪笼罩之前,缘一带着近江的俘虏回到了京都。   阿悬其实颇为激动。   攻下一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所有资源都是她的了,除了钱和建筑,更难能可贵的自然是人才。   她没有急着接见浅井长政几个,而是询问黑死牟浅井家的家臣去向。   黑死牟却迟疑了半晌才说:“浅井家臣说家督背信弃义,再不追随,大部分人已经去了美浓,投奔织田信长。”   阿悬:“……”   阿悬气笑了。   又是这样!   之前她培养人才秧子,人才秧子长歪了,她暗中观察那些送来京畿的他国质子,想着这些人身边应该也有得力的,结果那些人不但不追随她,还把她为数不多的得用人才撬走了。   自打那次后,阿悬再也不接受任何质子了。   痛!太痛了!   把她这儿当人力资源库呢!   现在是轮到浅井家,家督都投降了,手下竟然没有半个忠心耿耿的家臣追随,全跑去美浓投奔织田信长了。   阿悬都不知道先怀疑自己的人才绝缘体质,还是先怀疑浅井长政是不是太没用连家臣都没有笼络得住。   不过系统有不同的看法。   【织田市怀孕了,浅井长政投降了继国,但是织田市肚子里那个可是名正言顺的正室所出,浅井家臣效忠织田市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有可能的。】   说起这个,阿悬就又想起了不太美妙的继国家督之战,表情有些痛苦。   系统安慰她:【这次收获已经创下历史新高了,你别伤心。】   这次缘一可是带回来了竹中重治。   竹中重治是什么人物?   又名竹中半兵卫,天才军师,英年早逝,丰臣秀吉统一的关键奠基者。   比起阿悬过去惨淡可怜的战绩,浅井长政和竹中重治全头全尾地来到京都,已经算是爆金了。   浅井长政和竹中重治被安排在离御所不远的街道,附近都是御所家臣的宅子,浅井长政和竹中重治的院子相邻,两个人的心境却大相径庭。   竹中重治对于接下来的面见天悬殿并没有太大的情感波动,很平静地过日子,不是看书就是抚琴奏歌,十分的风雅。   浅井长政万分紧张,那可是天悬殿啊。   数百年来唯一一位女关白。   那可是继国幕府开创时期的人物。   身上的荣誉能砸死一个浅井家!   算一算辈分,是他曾祖母辈的人了。   前不久还亲自指挥继国军队,打败了织田信长。   缘一也没少赞美这个姐姐,虽然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没说什么实际的事情,但是浅井长政还是被感染了。   终于,那一天来临。   他和脸色平静的竹中重治被带去了御所。   去的时候,刚好碰上散会陆续出来的继国家臣们,浅井长政看了看这些人,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里面没有几个年轻人。   他甚至看见头发花白的老头混在其中。   都说继国幕府看似势大,实则已经青黄不接后继无人……现在看来,浅井长政心脏怦怦跳,有点害怕自己投了继国是走了一步臭棋。   他又瞄了一眼身边的竹中重治,却见这个病弱帅哥表情也很不好看。   心中愈发忐忑。   被下人领去了书房的时候,浅井长政还在胡思乱想。   坐在书房内喝茶,准备见完浅井长政和竹中重治就开始今天工作的阿悬,心情颇为不错。   系统的话还是戳到了她的痒处,浅井长政还不错,那个竹中重治更是个半只脚迈入金卡行列的聪明人。   她的名臣猛将表终于要死而复生了吗?   两个风格迥异的年轻人踏入书房,竹中重治虽然面色平静,但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十分顺从地行礼。   阿悬抬眼扫过去,面上不动声色。   浅井长政被阿悬的气势吓得呆了一下,才急急忙忙行礼。   说实在话,这还是他第一次行这样的大礼,动作有些生疏。   阿悬的目光掠过浅井长政,落在了他身侧的竹中重治身上。   她的目光有些凝重。   静默片刻,她喊了起,并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   她希望这两个人能为自己所用。   浅井长政犹犹豫豫,直言道:“若是对上信长,在下恐怕不能担任直接对战的将领,如果只是调度军中,协理后勤事宜,在下可以胜任。”   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打打六角家还行,织田信长他就是打不过。   不过他也有经验,统领部队和军中调度,都是他先前做过的。   另一位脸色苍白看着身体就不好的竹中重治迟迟没有开口。   阿悬便看向他,问:“竹中君意下如何?”   竹中重治抬起头,无所畏惧地看向阿悬,开口:“浅井阁下曾经数次请我,我不曾应允。”   阿悬:“哦?那你为什么会来到京都?”   她的眼眸一错不错地盯着竹中重治。   竹中重治声音平静:“天悬殿大人享誉天下,意在天下。”   这不是废话吗?   阿悬笑了一下。   竹中重治又说:“天悬殿大人已经筹谋完毕,在下的出现不值一提。”   阿悬的表情认真了些,她打量了一下竹中重治,目光却还是没挪开他的脸蛋。   “继国军中主将稀缺,谋士亦是如此。”阿悬开口。   竹中重治顿了顿,说道:“继国严胜阁下的谋略,可夺天下。”   阿悬听懂了,这人不想跟她一起干。   真是……不出意外啊。   她有些烦躁,摆摆手:“既然这样,那你就在京都住着吧,送客。”   浅井长政一脸懵,不过很迅速地起身,跟着下人走了。   竹中重治跟在他身后,脸上还是无波无澜。   走出门口的时候,浅井长政脚下不知怎么的一滑,当即摔了一跤,痛得眼冒金星。   下人们大惊,忙扶着浅井长政,书房内的阿悬皱眉,隐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个小时后,御所医师禀告,浅井长政脚摔骨折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眼见着要入冬,恐怕要养个半年。   也就是说刚才说的让浅井长政去继国军中干活泡汤了。   阿悬沉默,最后挥手让医师离开。   果然不该对什么名臣猛将抱有希望,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   阿悬长叹一声。   转头下班了就把竹中重治喊去御所给她弹琴取乐。   不愿意给她出谋划策,但也不能在幕府吃干饭吧?   竹中重治抱着琴老老实实地来了,此时月上梢头,继国缘一也被拉着过来,美其名曰陶冶情操。   鸣女没有什么存在感地侍立在侧,缘一听不明白这一顿一顿的琴声,便吃阿悬投喂过来的点心水果。   听着这算不上十分高明但也过得去的琴声,阿悬捏着酒杯,坐在凉亭中思绪飘忽,隔着帐子,她变回了年轻的模样,竹中重治低着脑袋,并没有乱看。   鸣女的眼神有些不善。   此前给悬姬大人奏歌的都是她!   缘一不是喜欢主动搭话的人,一时间气氛诡异的安宁。   终于,阿悬把杯中酒喝尽,对缘一说道:“缘一,你见过你姐夫吗?”   缘一眨了眨眼,摇头:“不曾。”   阿悬带着笑意,又有些意味深长的声音响起:“竹中君低头的样子,很像你姐夫。”   原本在心里嘀咕的鸣女当即什么也不敢想了,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堵上,这是她可以听的吗?   缘一茫然,又看了看弹琴的竹中重治。   阿悬的脑子里滋滋滋的电流音乱钻,她抠了抠自己太阳穴处的皮肤,又喃喃说道:“真是喝多了,和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似乎真的是随口一提,很快就转而和缘一说起别的事情,譬如询问缘一要不要回北近江。   北近江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多了,黑死牟肯定是要在冬天回来的,冬天不好行军,行动受阻,也该给大家放个假了。   缘一当然是一口答应,为了看顾浅井长政和护送浅井长政,他已经很久没和兄长相处了。   又听了半个小时,阿悬示意鸣女把人带走,然后和缘一扯了几句有的没的,缘一就准备动身前往北近江和黑死牟会合。   -   接下来的半个月,天气愈发寒冷,继国的主力部队陆续回到京都和奈良。   京都下雪的时候,黑死牟返回京都,这场仗从夏天打到了冬天,所幸不负所托,他离开近江的时候,近江全境基本已经属于继国。   数十年了,继国的版图终于更新,将近江纳入麾下。   阿悬很是开心,设宴邀请了不少家臣,说是庆功宴,又逢过年,大家面上都喜气洋洋的。   黑死牟自然也在席间,这种战后首次应酬,他不能不在。   他没有交际的必要,所以和阿悬一样坐在上首,看着座下的表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视线扫过其他家臣,忽然,他的视线落在末尾的一个身影。   他扭头看向自家姐姐,姐姐正眯着眼,专心致志地看着座下的美女跳舞。   表情有点流氓。   黑死牟又看了看一个比较靠近的座位,义胜坐在那里,也乐呵呵地看着歌舞。   撇开这副表情不谈,义胜确实和他长得有几分相似,到底都是继国家的血脉。   黑死牟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忍不住又看了看阿悬,表情有些复杂。   “怎么了?”阿悬注意到大弟的异常,眯眯眼一收,扭头看他。   黑死牟沉吟片刻,和阿悬道:“姐姐大人的做法,实乃人之常情。”   阿悬:“?”   虽然黑死牟不想承认,但是当年姐姐大人和那男的感情确实挺好的,加上后来的同甘共苦开创幕府……   已经有个义胜做例子了,现在再多个病殃殃的小白脸,实在是不足为奇!   黑死牟对姐姐的做法表示理解。   阿悬摸不着头脑。   她甚至没看今天的宾客都有什么人,反正这些事情是底下人负责的,她只需要看表演吃东西。 第34章 背叛鬼王的女鬼:美浓副本开启   京都下雪了。   因为今年攻下了近江,阿悬大发慈悲,让家臣们在恶劣天气不必前往御所开会上班。   御所后院,各屋点灯,比起天悬殿那样处处按照阿悬心意修建,御所的枯山水院景要多得多。   这也让黑死牟感到了熟悉,坐在檐下看着院子里满地落雪,身边放着拟态成寻常武士刀的虚哭神去,他有一种想让时间过得更慢点的冲动。   屋内,阿悬拉着鸣女和义胜打牌,缘一坐在一边看着,他不会打牌也学不会。   他看看哈哈大笑的姐姐,又看看背对着他们坐在屋外的兄长。   这样的时刻,放在过去,就是连做梦也不会梦到。   “缘一,翻一下栗子,别烤焦了。”阿悬抬头,叫了一声发呆的小弟。   缘一回过神,挪到屋角落的炭炉旁,用旁边的工具把在炭炉上的板栗挨个翻过来,他盯着看了看,然后回头和姐姐说道:“已经焦了。”   “诶呀,你快把焦的挑出来吃掉。”   阿悬都懒得看他,盯着自己的牌头也不抬回道。   缘一“嗯嗯”两声,把烤焦的板栗挑出来,又放上新的板栗,再把那些焦板栗的壳剥掉,十分上道的递给阿悬。   虽然烤焦了,但是还没成炭,味道也十分不错。   阿悬拿过来就丢嘴里,差点被烫得起飞。   “缘一,你不觉得烫吗?”   猛吸几口冷气,阿悬扭头去拍皮糙肉厚的小弟。   缘一毫无感觉地摇头,十分无辜地看着阿悬。   阿悬想到缘一那出生起就与众不同的体温,撇撇嘴,转回身子继续打牌。   外头悄悄注意着屋内动静的黑死牟默默松了一口气。   冬天的夜晚是漫长的,这样围炉吃零食的日子一直到了新年。   新年有宴会,阿悬懒得去,就全部交给了义胜,说要锻炼义胜主持宴会的能力。   至于应酬什么的,当然也是义胜这个明面上的征夷大将军负责。   义胜倒是没什么别的想法,乐呵呵地去忙活了,他觉得自从那两个来历神秘的兄弟来了以后,曾祖母的脾气好了许多,之前完全是深不见底的老怪物,现在居然都让他去陪着一起打牌了。   不用干活的日子挺舒心的,但是放着冬日夜晚漫长的大好时机不搞点事情实在是对不住自己。   自从有了鸣女,就是去搞破坏都省了来回的时间。   来年春夏,肯定是要继续打织田信长的,别管织田信长有没有心思继续上洛,阿悬现在的目标不是抵御外敌,而是收复东海道。   义胜去忙接待家臣,稳定京畿治安,阿悬就带着两个弟弟,用无限城直接传送去了美浓边境。   她先带着弟弟把美浓全境逛了个大概。   黑死牟对美浓各支城的驻兵和地形有了直接的理解,回去后就重新画了美浓的地图,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   缘一自然也记住了这些地形,不过他的任务就是跟着兄长指挥行事,所以不用思考太多,只跟着阿悬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时不时和阿悬还有兄长说起,这个地方他来过。   当然是为了杀鬼。   阿悬在心底里算了算,不出意外地发现,缘一去过的地方不是荒郊野外就是乡下。   黑死牟对此表示沉默。   路过某地的时候,缘一的表情有些异样,黑死牟也默默低头。   阿悬注意到了兄弟俩的不自然,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此地也是群山环抱,就是前面有处破败的院落。   “怎么了?”阿悬疑惑。   风声呼啸而过,黑死牟迟疑了一下。   他想到鬼舞辻无惨毕竟已经是过去式了,更何况那些记忆隔了六十余年……他看了看前面的院落,最后还是没开口。   再怎么样他也不是当事人。   缘一见兄长不说话,还是开口小声说道:“此地是我当年寻到鬼舞辻无惨的地方。”   鬼舞辻无惨在日之呼吸下分裂成上千块遁逃,保住了一条性命。   缘一在此地还见到了一位被鬼舞辻无惨奴役的女鬼,鬼使神差下,也许是想到了兄长,将其放过。   不知怎么被鬼杀队的大家知道了,大家对他十分不满,他也深感抱歉。   说到最后,缘一的语气完全听不出抱歉的意思。   阿悬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那处破败的院子,仔细想了一下缘一的话,转头询问:“什么女鬼?”   能跟在作为鬼王的鬼舞辻无惨身边的女鬼,力量肯定不俗。   按照大弟的十二鬼月体系,应该也能排得上号的。   黑死牟之前说鬼舞辻无惨死亡的时候,一些实力强悍的鬼并没有来得及消亡。   她实在是被鸣女钓到了,对于新出现的很有可能也大有用处的鬼十分感兴趣。   话说着,她脚步没停,朝着另一边走去,没有继续看那个院子。   缘一听见姐姐的问话,表情茫然,老老实实道:“她也想杀了鬼舞辻无惨,我询问她是否能协助杀死无惨。”   黑死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   这样“下克上”的想法出现,触动了他的神经。   他对于珠世的过去没有什么表示。   但看见阿悬十分感兴趣的样子,他还是开口提起了这个背叛鬼舞辻无惨的鬼。   三鬼走在覆雪的石子路上,周围的竹林有些萧瑟,周围十分晦暗,影子落在月光下的白雪上,缓慢地前行。   “她在六十年前已经脱离鬼王的掌控,多年来不曾有过她的行踪,她在医术上颇有造诣,所以无惨将她带在了身边。”   言外之意珠世最厉害的是医术。   无惨带着她是想要克服阳光。   阿悬不死心,问:“她的血鬼术是什么?”   黑死牟简单解释了一下。   主要就是迷晕人,定身,盘问。   且范围不大,因为珠世的实力不强,血鬼术对黑死牟完全不起作用,对于人类,也不能应用于大规模战场上。   至于暗杀,黑死牟还不至于搞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手段。   阿悬“哦”了一声,用途看起来确实不怎么样啊。   而珠世研究的医术,是关于让鬼克服阳光。   阿悬的血鬼术卡bug不需要。   黑死牟也对重见天日没有半点欲望。   缘一压根无所谓。   这个小插曲没被阿悬放在心上,今夜返回京都前,她带着两个弟弟去破坏美浓边防设施,确保短时间内这些人没办法修好,才高高兴兴地回家。   回去后,阿悬换上温暖干燥的衣服,盘腿坐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大地图沉思。   系统忽然冒泡:【珠世还在研究杀死鬼王的药。】   阿悬的目光顿了一下,语带质疑:“有可能吗?”   杀死鬼王的药有可能被研制出来吗?这是不是破坏规则了?   系统:【不一定能杀死鬼王,但是对很多食人鬼起效,你可以理解为debuff。】   阿悬点点头,疑惑:“和我说这个干什么?”   系统默了默,意有所指:【我检测到珠世在越后一带。】   越后?阿悬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又看了看地图,越后在地图的左上角区域,不出意外的话,她会把越后放在最后一个收拾。   【珠世的药恐怕会对你和缘一起作用,你现在还没有克服砍头,阿悬。】系统的电子音带着明显的严肃。   缘一那个家伙完全是自带光环,砍头也不一定会死,阿悬和缘一,以及已经是鬼王的黑死牟都不一样。   阿悬听了这话,吓得一个激灵,顿觉脖子凉飕飕。   她抓着自己的脖子,十分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被嘎了。   “还是让严胜把这个珠世再转化一次吧。”她喃喃自语。   最好,这个珠世永远都别出现。   这样对自己有威胁的存在,阿悬是没办法立刻马上找出来杀掉,不然早就去吩咐黑死牟了。   掌权者对自己的安危一向是格外注意的。   心情忧郁的阿悬和小弟说了自己的担心。   缘一一听,也紧张起来,当即说道:“我来帮姐姐克服砍头吧。”   阿悬:“……”   阿悬微笑拒绝。   开什么玩笑,她养尊处优几十年,受过最大的累是上班批折子批到手腕痛,砍头什么的,前后十辈子加起来都没尝试过。   她扭头去找黑死牟。   黑死牟也皱起眉,思索过后说道:“能对姐姐大人造成威胁的无非就是那几个,如果珠世和鬼杀队勾结的话,确实是一大隐患,待来日前往甲斐,我会注意的,姐姐大人且安心待在京都。”   无论是甲斐还是越后,都离京都太远了。   “鬼中并无其他鬼有鸣女这样的能力。”黑死牟又给阿悬打了针强心剂。   阿悬心情畅快许多,又拉着缘一去陶冶情操。   黑死牟还是去练兵,军队不能因为入冬就不再训练,等到开春,足轻们都疲懒了,本来就比不上人家织田部队,这下更是完蛋。   缘一不想陶冶情操了,或者说,剑术上的天命之子在艺术方面如同一颗土豆,所以没过几天,缘一就跟着去了军中训练。   在外面打了几个月的仗,缘一都会找借口了:“缘一要去训练马术,不能继续陪伴姐姐大人了。”   当阿悬不知道他的小马是鬼吗?   阿悬啧了一声,挥挥手让小弟赶紧走,果然谈诗论赋这种东西这辈子都不可能在缘一身上看见了。   陶冶情操的变成了别人,比如说鸣女。   鸣女倒是十分听话,她弹奏的曲子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那个姓竹中的家伙会的曲子很多,她是该向竹中学习。   缘一跑了,鸣女本来就安静,阿悬没事就和竹中重治唠嗑,这小子文化程度挺高,能接住她的话,阿悬很是满意。   这样有内涵有脸蛋有才艺的陪玩,她在过去是不吝于给个高官位置的。   系统大概是了解她的尿性,又一次结束陶冶情操后,突兀问起:【你打算要给他什么位置?】   阿悬又在盘腿坐着盯着地图看,闻言回道:“没想好。”   竹中重治很出名,好好包装一下推出去,按照一般情况来说,可以吸引到不少人才。   但是阿悬对自己的体质已经死心了。   所以这条明星效应道路暂不考虑。   这些天下来,从诗词歌赋谈到民生财政,她能看出来竹中重治是有本事的,也心照不宣地避开了军事扩张方面。   大概率是放在治下当个京官吧,堺港那边还挺缺人的,去管外贸也不错,让这个竹中重治多接触一下外来文化。   阿悬也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犟什么,也许是觉得她身边的能人已经有了严胜和缘一,他再去就排不上号了。   说来说去,还不是觉得自己不是唯一。   接触这么久了,阿悬再看不出来,这八十年就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呵呵一笑,说道:“让他去管外贸吗?顺便理一理那些寺院的事情,还有传教士。”   系统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电子音有些绷不住:【不是给闲职?】   过去那些人都是给个名头好看的闲职养着的。   阿悬想了想,说:“他和别人不一样。”   竹中重治的能力她能给到一个人上人。   【他和一色由雨哪里像了?】   阿悬眨了眨眼,恍然大悟:“你说这个啊……你不觉得他和雨法师的神态有点像吗,我和雨法师刚认识的时候,他也成天是张死人脸。”   系统:【我没见过一色由雨我怎么知道。】   阿悬:“……”   这系统果然是人工智障,搁这左右脑互搏呢。   她摆摆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吧,他那点本事要是能把我的财政搞垮,我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踢。”   给点实权,还是财政上的实权,是有风险的,因为竹中重治到底不是京畿人。   不过只是外贸方向,加上宗教管理,阿悬觉得不算出格。   她怎么可能是那种色令智昏的人?   系统:【……】鸡同鸭讲。   阿悬没再理会系统,继续看着大地图,思考接下来一统东海道的道路该怎么走。   冬天的消息就是再闭塞,隔上几天也该送到了。   织田信长正在美浓的岐阜城中,接到边境情报后,表情阴晴不定,沉默不语地将情报放在一侧的矮桌上。   “与近江接壤各支城急报,城墙和城内的粮仓、武器乃至储备的马匹等,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扫视了座下众家臣一圈,织田信长沉声道。   熟悉。   太熟悉了。   之前的北近江,后来的观音寺城大破坏,都是这样的路数。   参与了近江一战的家臣们表情有些难看。   他们没想到,外头大雪纷飞的,继国的人居然还能跨越南近江跑来美浓作乱。   这是不是太敬业了点?   织田信长也在思考。   京都的探子来报,继国严胜已经返回京都,跟着一起回去的还有他的那个双胞胎弟弟,两个人是一起回去的。   大过年的,继国严胜不在京都待着,反而是冒着风雪去到美浓边境搞破坏……织田信长只觉得脑仁有些痛。   他甚至开始思考天悬殿那个老太婆是不是太不把人当人了,大冬天的,京都距离美浓这么远,大雪封路,还把人派出去搞事情。   织田信长心烦意乱。   座下有家臣小心翼翼道:“来年开春,幕府恐怕要继续对东海道用兵,家主大人,我等不得不早做准备啊。”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确实如此。   这个事情织田信长自然也想到了,他凝眉沉思片刻,却是喊了散,准备先和几个心腹宿老商讨。   想到这个,织田信长不免想起战死在甲贺的柴田胜家,表情更难看几分。   羽柴秀吉还没混到宿老的位置,他和其他同僚一起离开了政所,却在前厅走廊的地方被人叫住。   回头一看,他表情恭敬几分,客气道:“家康大人。”   来人正是织田信长的盟友,前两年刚刚改姓的德川家康。   彼时他刚过二十五岁,五官端正,不似织田信长那样的锋芒毕露,嘴角带笑十分温和,仿佛一个老好人。   “秀吉大人恐怕是要准备春天的战事了。”他摆出一副寒暄的模样,用词也没有半点倨傲,反而称呼羽柴秀吉为“秀吉大人”。   羽柴秀吉有些受宠若惊,他出身太低,面对德川家康这样的老牌贵族不免有些惴惴,不,德川家康的位置还要比那些宿老高一些,对方是织田信长的盟友而不是手下。   他点点头,也笑着,开玩笑道:“也不知道信长公会把我调任去哪里。”   两个人互相笑着,德川家康邀请秀吉去外面酒屋喝酒,摆明了想说点别的。   秀吉犹豫,却拒绝了德川家康的邀请,他在织田部队中有些名声,但比不上那些宿老,且也不想被主公怀疑。   德川家康并不意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当日在甲贺,我听闻大家在撤离的时候,后面追来了一群似是染了疯病的人。”   提起这个,秀吉控制不住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大家都在讨论火炮和游击战术以及那神出鬼没的偷袭时候,秀吉一直忧心忡忡,他觉得当日所见的,突然堵住大军后撤路线的疯人有古怪。   他的视力很不错。   他看见那些人的眼睛变成了红色,张开嘴的时候,嘴巴里是尖利的獠牙,简直不像是人类。   是妖术,还是什么他们不曾知道的疫病,能在短时间内感染人体。   面对德川家康,秀吉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但没有说太多,只道:“这件事情信长大人不曾深究,我等也不会深思。”   其实是他身份不够,要是他是织田信长的心腹,肯定会提醒织田信长注意这个。   上洛的失败,到底是让秀吉失去了立下战功的机会。   德川家康眸光一闪,笑呵呵一拱手,表示自己明白。   两个人很快各回各家,秀吉一路上心不在焉,一直在想着当日见到的疯人。   等到了家,他接触到屋子里的暖融融,忽然又打了个寒颤。   德川家康莫名其妙来找他说这个,还想邀请他去酒屋,难道是……   他想背叛盟约?   秀吉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忙甩了甩脑袋,这种无凭无据的东西,说出去都是要脱层皮的。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了心里,连妻子宁宁也不曾告诉。   整一个冬天,边境传来的情报断断续续,不过都没什么好消息,让岐阜城蒙上了一层阴霾。   织田军队的训练更加卖力了,美浓富饶,他们不想失去美浓这个大粮仓。   春天到来,冰雪消融,无论是京畿还是美浓,气氛都有些紧绷。   不过这只局限于上层。   京畿的平民百姓没有任何打仗的感觉,国内外的商人照常做生意,堺港的海船进进出出,京畿数十年如一日的繁华安稳。   倒也有一些商人担心幕府战败,影响他们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暗搓搓表示他们可以捐钱。   特殊时期特殊处理,他们给点钱支持一下幕府,也是为了自己。   然而幕府方面对于搜刮民财并不感兴趣。   阿悬很有钱,也很有粮。   京畿及其周边地区,因为这么多年来的安稳,和成熟的法律体系,吸引了大批外来人口,也诞生了大批新生人口。   人和钱和粮,阿悬都不缺。   不过对于某牙商人感同身受贱卖了不少火炮给幕府这件事,阿悬还是毫不迟疑地笑纳了。   并且表示多来点,原价也没关系。   幕府方面的示好让外国商人们很是兴奋,幕府在甲贺之战中的表现不是什么秘密,那些新型的火炮,或许就来自他们的国家,他们也终于摸清了幕府需要什么商品。   不就是武器嘛,送礼必须送到位!   直接把图纸奉上,再拉上几个工匠。   传教士们自觉日子马上就好过了,对京畿的和尚们也不太放在眼里,传教士和禅宗弟子的明争暗斗再次加深。   和尚们没干过传教士,被人家三言两语戳到痛处,一怒之下,做出了一件让阿悬都震惊的事情。   他们跑路了。   因为在京畿这个治安森严的地方完全没法发动一向一揆,所以他们选择跑路,去美浓发动一向一揆。   阿悬都要给这些人鼓掌了。   好样的!   和尚们的思路倒是很明白,幕府眼看着肯定还要去打美浓的,他们去美浓发动一向一揆,早晚能够和幕府干一场,他们这次一定要幕府跪下给他们一向宗道歉!   织田信长还不知道治下的和尚和平民们马上要给自己一个大惊喜。   他在备战,已经着手安排部下前往美浓边境各郡,重点防范近江。   而同样已经备战一整个冬天的继国军队,于三月初再次集结发兵,兵力仍为四万,但实际参战足轻要比南近江一战要少几千人,这几千人的名额挪到了后勤补给方面。   这次出兵,首次明确任命继国严胜为总大将。   下设立副将数位,都是军中的老人。   继国缘一任军监,和军师一个地位。   没有军师。   阿悬很爱惜自己的脖子,所以本次发兵美浓,她选择留守京畿。   这次继国军队掌握主动权,不必再像近江那样被动,而是将正面交锋转移到晚上。   简单处理一下南近江的治安问题,黑死牟于三月中旬抵达美浓边境。   得益于冬天时候阿悬带着他去美浓考察地形,黑死牟本就在攻城方面极具天赋,即便只在夜晚发兵,他也在短短十日内,攻下了与南近江接壤的石津郡全境。   石津十日结束,继国和织田的美浓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第35章 真的可以吗缘一:第一次攻城的缘一   水田倒映着春天万里无云的午后晴空,新栽下的禾苗被风晃动,不远处田埂衔接的小山坡下,三三两两的布衣百姓凑在一起,望着从土路上走过,一眼看不见尽头的继国军队。   属于继国家的菊纹家徽旗帜,黑底紫纹,和其他人的那些黑与白或红与白全然不同,紫色所代表着的含义,哪怕是平头百姓,也是知道一二的。   放眼全国,也就只有继国家能用紫色旗帜,紫色的菊纹家徽被风鼓动出起伏的形状,这是美浓的百姓第一次见到属于天悬幕府的旗帜。   继国军队的足轻们目不斜视,或抱着枪,或扛着旗,或牵着马,或推着车,从土路上走过,别说小声交谈,这些披甲足轻连嘴巴都不曾动一下。   到底是经过了近江的战斗,这些原本初出茅庐的足轻,现在身上也多了几分煞气。   走过乡下,走过支城,这些足轻们只在支城内稍作休息,又奔往下一处地方。   美浓当地的豪族原本因为继国军队打过来而吓得魂飞魄散,正着急忙慌地收拾家当细软,结果还没收拾完,城就被攻破了。   原本已经做好全副身家都交出去的准备,结果继国的军队对这些城里人的财产没有表露出半点贪婪的意思,队伍纪律严明,进入支城内前往指定的地方休息。   他们只负责攻城,其他的有后勤部队负责。   后勤也只是迅速登记支城的各项数据,包括简单的人口排查,要是有反骨的豪族,当场喊几个带枪足轻过来,枪口指着脑袋,再闹腾的也服了。   虽然当初织田信长来到美浓的时候,也多加约束手下,不许烧杀抢劫,但还是有不少人去抢劫财物。   两相比较,继国的军队走过那些豪华宅邸目不斜视,让不少豪族商人的心都放了下来。   阿悬曾经说过,继国军队虽然比不上织田家的勇武,但是胜在听话。   人一旦有点本事,就会飘飘然,织田部队的素质在战国已经是不错的了,但和老老实实的继国军队比起来,还是差了一截。   美浓当地原本浮躁的民心,在继国军队的严明作风下,既然诡异地迅速安稳下来。   对于农人来说,除了每天看着扛着大旗路过的继国军队,日子和过去没什么区别。   哦,还有好消息,听说继国的大将军下令,免除了本郡本季度的税收。   农人们都挺高兴的。   已经攻下了一个郡,接下来要朝着哪个方向扩张,是个问题。   黑死牟和阿悬再三商量后,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指三千人给缘一,让缘一去打别的地方。   缘一得知后,当即就想拒绝,不安地低着脑袋,说自己恐怕做不到。   暂时落脚的支城,黑死牟让人清理了一间屋子,白天就在屋子里处理军中各项事务,包括后勤调度和安抚民心。   外头已经是傍晚,今夜他还要去攻打下一座支城。   面对缘一,黑死牟沉默了一下,表情缓和了些,说道:“你已经跟着大家攻城数月,攻城无非那几样手段,往北的支城有几处守卫一般,地形也不出挑,给你练习正合适。”   不同的城在黑死牟心中有个排行,以已经攻下的郡为中心,周围有几个支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拿下的,他心中有数。   他准备把重心挪到那几个难啃的大支城上,其他一些容易攻打的城池,缘一就是按照打近江的步骤发号施令,也能攻下。   而且缘一冲锋的能力不在他之下。   黑死牟看着面前的弟弟,目光有些闪烁,这可是日之呼吸的使用者,没有人的呼吸剑法比他还要厉害了。   缘一犹犹豫豫,到底不想忤逆兄长,点了点头。   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小将领,阿悬前不久才拉着他上过课,虽然不太理解,但是记忆还是清楚的。   按照步骤走大概就行了。   黑死牟示意副手把缘一带去安排,室内很快就只剩下他自己。   他凝眉沉思,刚才一闪而过的,关于日之呼吸的想法,让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继国部队数万,总该有合适修行呼吸剑法的苗子,要知道鬼杀队的剑士来源那样少,都能找到成柱的剑术天才。   去年的时候忙着攻打近江,过年时候每天练兵,或者是和姐姐闲谈,竟然忘记了这件事。   如此想着,黑死牟当即就在脑内和阿悬提起这件事。   阿悬自然没有意见,她觉得大弟想训练呼吸剑士就训练呗,她又不会呼吸剑法。   不过想了想大弟为什么会变成食人鬼,阿悬还是十分善良地开口:“你还是在敢死队里面挑吧,那些人不怕死不怕累。”   这群人内心都有执念,或者为了钱,或者为了亲人,愿意给继国毫不迟疑地卖命。   训练呼吸剑士的计划敲定,黑死牟没有急着去办,今夜还有攻城的任务,夜幕来临,他便起身去往城外兵营。   进攻和防守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都是驾轻就熟,但是对于被派发了攻城任务的缘一就有些愁眉苦脸了。   黑死牟的副官点了三千人给缘一,组成一个小型军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进攻的骑兵和长枪步兵,以及火枪兵火炮兵都一应俱全。   这三千人对于跟着缘一去攻城十分兴奋。   比起黑死牟一夜攻好几城的高效率,缘一今晚的目标是攻打北边的不破郡支城。   甚至没要求他攻下,去消耗一下不破郡支城的力量就行。   那个支城早在前几个月冬天的时候,阿悬就带着他去看过了,守备宽松,城墙修的低矮,在黑死牟的赫赫战绩里,攻下这样的支城都不需要一个时辰。   不过缘一是初次领军单独行动,他内心紧张,但面上却是习以为常的没有表情,大家见缘一十分镇定,心中对本次攻城充满了信心。   入夜后不久,缘一就领着三千人出发了。   那个支城先前预计的守军不过近千,缘一领这三倍之数,还有火枪火炮,怎么看也不可能打输。   但一路上,缘一都微微皱着眉。   这批人中有些地位不高不低的军官跟在他身侧,察觉到缘一似是心情不佳,还宽慰道:“缘一大人不必担心,按照往常我们攻城的法子,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火炮上场,对那些低矮城墙完全是毁灭式打击,就是三岁小儿来都能立下战功。   缘一长出一口气,抬头看着漫天星斗,说道:“我总觉得,那个城里不止这些人。”   军官一愣,下意识道:“为什么会如此觉得?情报还是今天午后拿来的,那个支城也不是什么要塞,想来就是有增援,也不会有太多。”   缘一低头又看了看地面,说:“我听见了……马蹄震动地面的声音,还有人。”   变成食人鬼给缘一带来的能力提升,无论是黑死牟还是阿悬都远远低估了,而缘一本就对此没什么概念,所以也从来不言明。   军官迷惑地看着缘一。   还有一里路,就进入了支城范围。   继国缘一重新抬头直视前方,目光变得坚毅起来,不管怎么样,兄长大人把这么多人交到他的手上,他一定会保护好大家的。   前方探路的足轻突然扭头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面色焦急:“大人,城墙上有织田家的旗子,恐怕是织田家增援来了。”   这倒是和刚才副官所说的大差不差。   缘一也抬头看着那旗子,同时,他还看见了支城的城门打开,黑压压的部队出现,他们扛着织田家的旗子,为首的人他不认识,但是想来也是织田信长信任的部下。   隔着数百米,出城迎敌的将领正是织田信长手下的森可成,在近江开拓中担任直属先锋角色,四十多岁,战场经验甩缘一十条街也不为过。   今天下午,他率五千人抵达不破郡边境支城,准备夺回被黑死牟攻下的土地。   这五千人中,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足轻。   原本碾压的局势瞬间颠倒,缘一身边的军官打眼一看,粗略估计了一下人数,当即脸色有些发白,说:“缘一大人,我们回去请求增援吧?”   缘一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静:“今夜兄长大人前往多艺郡,还有一部分人马留守石津,并没有多余的增援。”   军官欲言又止,他想说按照严胜大人的能力,攻下多艺郡的支城,就能马上转援缘一大人。   缘一没有多说,只是按照过去那样攻城的步骤,挥旗发起了冲锋。   另一边,探子回禀森可成:“大人,前方部队领军的是继国严胜的弟弟继国缘一。”   森可成原本有些凝重的脸色忽地一松,不确定地问:“继国严胜果真没来?”   那探子道:“据说继国严胜已经前往多艺郡了,今夜恐怕只有继国缘一在不破郡。”   这次是继国兄弟首次分开作战,美浓不比近江,有天然的琵琶湖隔绝南北,继国严胜想要保住石津,肯定会以战代守。   那么继国缘一早晚会出阵。   但是过去的情报显示,继国缘一此人,冲锋杀敌能力极其强悍,在统领部队方面的经验约等于零。   甚至继国严胜都格外偏爱这个弟弟,平日里攻城都是让弟弟守在后方,鲜少让其冲锋陷阵。   这样赤裸裸的偏心,继国部队上下竟然也没有什么怨言。   森可成冷笑一声:“杀了这个继国缘一,继国严胜恐怕会伤心欲绝吧?诸位听我号令!宰了这个幕府走狗,把脑袋丢去给继国严胜看看,他费尽心机保住的弟弟,是怎么被我等砍杀的!”   寂寥的野外战场,他的大喝甚至传到了缘一的部队中。   底下足轻面露愤愤。   缘一脸上还是平静,对此放言并无反应,旁边紧张观察他的军官心中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缘一就说道:“他是想用我的脑袋,使兄长大人伤心吗?”   军官怔了一下,点头答:“是的。”多余的话,他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说。   缘一的眼神渐渐冷下。   他扯着缰绳,在军官震惊的眼神中,控制小鬼马来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先锋的骑兵都瞪大了眼睛,想要开口劝说,但是部队的纪律不允许他们置喙长官的决定。   对面的织田军已经在群情沸腾地大喊了,鼓声阵阵,缘一只是沉默地挥动了一下手中旗帜,队伍中的鼓声也随之响起,他把旗子塞到腰间,猛地抽出了一把长达两米的大刀。   他一扯缰绳,小鬼马就窜了出去,骑兵众连忙跟上,心中七上八下,一边看着前面织田部队的动向,一边注意着率领他们冲锋的继国缘一。   诶?   缘一大人的刀怎么有火焰?   诶?   什么时候浇的油吗?也没看见缘一大人点火啊?   诶?   缘一大人怎么跑这么快?等等他们啊喂!   小鬼马的速度毋庸置疑,实在是鬼中豪马,三两下就甩掉了缘一背后的骑兵众,瞬间就逼近到了织田的先锋骑兵众面前。   它纵身一跃,两只前蹄踹了个跑在最前面的,估计也是个军官的家伙,然后平稳扭身落地,缘一举起手中长刀,日之呼吸瞬间爆炸,火焰席卷了每个骑兵。   他们披着甲带着头盔,勉强抵挡了第一波日之呼吸的灼烧,但是属于赫刀的滚烫,却不是甲胄可以抵御的。   整个冬天,缘一最大的收获不是能烤出完美的栗子,也不是练习出强大精湛的马术,而是学会了如何一边冲锋一边使用日之呼吸。   呼吸剑法本来是不存在马上攻击的,黑死牟在第一次出战的时候,用出的月之呼吸还是在短时间思考出的改良,因为在马背上,身形遭到了限制,所以月之呼吸的威力有所削弱。   缘一见识过一次后,便把这个画面记在了心里。   上次在近江战斗的时候,他用出的也不算是呼吸剑法,那个招式不是成型的剑技。   手上这把两米长的刀,是姐姐大人仿制虚哭神去特地锻造的,平时挂在小鬼马上,一般情况下,缘一是用不到这把长刀的,但是今天势必要战胜敌方。   这三千人,他决不能辜负大家,也决不能辜负兄长大人的期许。   如若失败,他不但让大家死去,恐怕还会看见兄长大人失望的目光……甚至还有姐姐大人……   血腥气拂过他的日纹耳坠,有骑兵和他擦身而过,忽然回头,惊愕撞入一双黑底红瞳的眼眸,眼白尽数化黑,半点不似人类。   继国缘一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估计。   即便当初他一刀杀了柴田胜家,但也有人觉得这是趁柴田胜家不备,且继国缘一速度足够快,才有这样的成绩。   然而此时此刻,日炎洒满整个战场,火枪仓皇的声音四处响起,却始终不能阻挡那个手握覆盖了熊熊烈焰长刀的身影时候,森可成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五千人的部队一字排开,又合拢包围,枪口都指在了继国缘一身上,但是对方还是没有停下动作,另一边,继国的军队也在拼死冲击,织田的阵型几乎乱了个彻底。   混战和火光蔓延的地面,兵荒马乱。   星斗遍布的夜空,几只鎹鸦悄无声息地飞过,在战场上空徘徊,似乎在考量什么。   缘一感觉到火药打入了自己的身体,但是属于食人鬼的力量瞬间就修复了伤口。   他现在挥刀,比人类时期还要顺畅。   两米长刀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他技能范围原本不及月之呼吸的不足。   虽然还是不能和月之呼吸比肩,但是在五千人的混战中,以最短最直接的方式消灭敌人,已经足够了。   后方的城墙上,一道身影站在月光下,注视着底下的混战。   鸣女抽出腰刀,不在意地甩甩上面的血迹,把最后一个守军丢在地上,默默走到了阿悬的身后,小声道:“大人,都已经杀干净了。”   来人正是阿悬。   黑死牟还是不放心缘一单独带着人去攻城,对于织田信长很有可能派手下大将增援不破郡一事,他早就预料到。   但因为多艺郡毗邻尾张,他选择去攻打压力更大的多艺郡。   说完呼吸剑士的事情,黑死牟就提起了缘一要单独去攻城的事情。   这件事情不亚于家里的小宝宝今天要独立上幼儿园。   阿悬原本想着按照小弟那样的武力值,怎么也不可能死掉。   但是一拍脑袋,缘一强,但是对面派个会兵法的,把缘一耍得团团转,还把缘一手下三千人全坑死的话,缘一不得自闭十年起步。   阿悬左思右想,还是坐不住,摇来外挂鸣女,决定亲自去美浓看看。   那小宝宝上幼儿园还有家长背地里偷摸跟着怕被拐卖了呢。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唉。”阿悬看着底下的混乱喃喃道。   鸣女也看见了缘一那格外显眼的日之呼吸,张了张嘴,想说缘一大人这样怎么看都不是处于下风啊。   阿悬又仔细看了看,眉头皱起……缘一这是鬼化了吗?   完全是陷入暴走状态了吧。   她感觉哪里不对劲,左右看了看,城墙上全是尸体,又往后看看,城内也没几个守兵了,最后抬头盯着夜空,发现了几只臭乌鸦。   “啧。”   “刀给我。”   鸣女忙不迭把腰刀用臂弯擦一擦,然后递给阿悬。   阿悬夹着那刀柄,在手中十分吓人地转了两周,然后摆出了个姿势,抓着腰刀朝着天上扔去。   当即一只乌鸦中了腰刀,急速坠落,其他的乌鸦见状,赶紧作鸟兽散。   “看什么看,真是给他们脸了。”阿悬冷笑一声。   甲斐的鬼杀队,手居然伸到了美浓这边,实在是让她意外啊。   支城下的混战持续了足足半个小时,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继国方发现参战倒下的人一半都是被缘一误伤的,当即退后,给缘一留出了空间。   森可成早在前五分钟就被缘一砍飞了,因为局面太混乱,其他人甚至没发现主将没了。   等最后一个足轻倒下,小鬼马踩在一片血污之中,缘一手上的大长刀滴着血液,他的胸口起伏,身后的继国部队甚至不敢靠近。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属于鬼的负面情绪几乎把他的心吞噬殆尽,血液的气味在鼻尖跃动,比人类时期放大了无数倍,让他想要干呕。   忽然,也是突兀的,他的脑海中响起了阿悬的声音。   “缘一。”   “抬头。”   垂眼的缘一表情一怔,脑袋机械般地抬起,看见那个被军官认证的低矮城墙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年轻的长姐站在那里,对他笑了笑。   眼白的暗色褪去,缘一呆呆地看着阿悬。   等军官小心翼翼地靠近,喊了他几声,他才如梦初醒,定睛一看,那里已经没有了阿悬的身影。   姐姐是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他的表现都被姐姐看见了吗?   “缘一大人,我们,进城去吧?”军官唯唯诺诺,看缘一的眼神十分崇拜。   缘一回过神,踌躇了一下,说道:“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对了,兄长大人那边如何了?”   “暂时还没有消息,但想必以严胜大人的能力,攻下多艺郡不成问题。”   听见这话,缘一的表情缓和下来,点点头。   军官得了吩咐,回头去叫部下进城,打算把城内的残余势力清扫一下,然后再出来清点战场。   后半夜的时候,缘一带着一部分人回到驻扎的支城。   今夜织田家那边损失了一员大将和五千足轻,恐怕短时间内不会再增援不破郡。   缘一刚到城门口,就听见足轻说严胜大人的部队已经往返了,当即选择在城门口迎接兄长。   在城门口蹲着看地上的蚂蚁发呆,其他人也不打扰他,过去约莫二十分钟后,马蹄声渐渐清晰,缘一还在看着蚂蚁。   马蹄声停下,黑死牟的嗓音自上响起:“你在这里干什么,缘一?”   缘一霎时间回神,忙不迭抬头,看见骑在大马上气势不凡的兄长,眼眸渐渐亮起,说道:“我听说兄长大人已经往返,就在这里等等。”   黑死牟的黑甲披风还带着血气,缘一一抬头就感觉到了。   他看见兄长蹙眉,让他起来一起回去。   马匹前进的步伐缓下,跟在黑死牟身后的足轻自发地去了另一条道路,黑死牟骑着马走了两步,觉得不妥,于是翻身下马,牵着绳索和缘一并排走着。   “我听阿悬姐姐说了,此次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多给你些人去的。”黑死牟斟酌着开口,他原本想着织田信长顶多也派个三千人,没想到居然是五千。   要知道织田主力也才不到两万,一下子给了近三分之一出去。   缘一摇摇头,唇角微微勾着,低声说道:“幸好打赢了,大家也没受什么伤。”   黑死牟心情有些复杂,想说些什么,但是这数十年来的习惯让他难以开口,兄弟俩一时之间沉默下来。   缘一完全不觉得气氛尴尬,他觉得今天过得十分愉快,虽然刚才心情不太好,但一想到不负兄长所托,得到兄长的器重,他那尘封了多年的,属于君臣理念的隐蔽脑袋,冒出了新芽。   走着走着,黑死牟总觉得好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是从缘一身上发出来的。   他疑惑地看了四五次缘一。   缘一不知道兄长在看什么,十分不好意思,脸蛋涨得通红。   一路回到了休息的屋子,黑死牟还是皱着眉。   周围没有外人,他叫住了缘一,走到缘一面前。   六眼久违浮现,缘一乖乖站在他面前,黑死牟甚至没有怎么仔细看,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抓住了弟弟的肩膀,表情有些难看,声音低沉:“缘一,你的身体里,全是弹药。”   食人鬼强悍的修复能力让缘一没怎么感觉到疼痛就迅速修复了伤口,但是伤口愈合,子弹却留在了身体里。   黑死牟有点头晕目眩,脑袋嗡嗡作响,看着弟弟茫然的表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夜,他叫来军中的医师,医师听完他的要求,也吓得面无血色。   “大人……这子弹留在身体里,只能剖开身体取出啊。”   还不如留在身体里呢,剖开身体的风险可太大了。   黑死牟的脑袋发痛,让医师留下工具离开,扭头看向乖乖跪坐在侧的弟弟。   表情变化几番,黑死牟最后选择告知了阿悬这件事。   无论如何,他有点不忍心对缘一下手了,剖开肌肤什么的……   但也不能让那些东西留在缘一的肌肤血肉之中。   远在京都的阿悬接到消息,也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代入人类思维,第一反应是缘一完蛋了。   但很快想起来缘一现在是食人鬼,子弹留在身体,重新取出来也不会失血过多死亡,默默松了一口气。   赶在天亮之前,她再度摇来鸣女,让鸣女把自己传送去了美浓。   再度见到两个弟弟,阿悬的表情很严肃,来之前还换了一身干净方便行动的衣服。   她决定重操老老老老老本行,给小弟安排场手术,把那些劣质弹药拿出来。 第36章 从产屋敷到珠世:甲斐近况   虽然久未动手,且这个时代的工具没那么精细,但这对阿悬来说都不是事。   看了看那个军医的工具箱,阿悬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他们继国的医疗水平是不是太落后了点。   哦,这个时代貌似都没有麻醉的概念。   缘一已经是鬼了应该不用消毒了……阿悬低头看着手上的刀,残存的习惯让她还是给刀做了个简单的消毒处理。   不大的屋内,只有他们姐弟,屋外已经有了阳光的踪迹,好在屋子的封闭性很好,半点阳光也透不入。   阿悬又出去,找人抬了几盆水进来,还有一个专门放弹药的碗。   系统忽然说道:【需要我提供步骤资料吗?】   阿悬没有半点犹豫就拒绝了系统,嘴上指使大弟去把小弟的衣服扒了,然后收拾出来些绷带布帛之类清理伤口的东西。   好在弹药大多数是上半身,剩下一点在小腿处,阿悬没有通透世界,全靠黑死牟给她指。   缘一看着十分紧张的样子,眼睛盯着阿悬手上那把烧红的刀。   黑死牟还解释了一句:“军中有重伤者,多是用烙铁把伤口烫平。”   烫平?那些血淋淋的伤口,被烧红的烙铁压上去?缘一想到了那个画面,浑身一颤。   虽然过去在鬼杀队偶有受伤,但是缘一的实力实在是过分超标,受伤也不过是些许擦伤,对于本时代医师对外伤的处理并不清楚,鬼杀队中也是包扎敷草药了事。   他忍不住死死抓住了兄长的手臂。   被爱的人,才有害怕的权力。   “缘一别怕,很快就能结束的……怎么这么多?”阿悬还在不走心地安慰,看大弟指了指弹药的位置,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黑死牟:“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只有少许……”   缘一被放平在地上,阿悬举着刀过来,因为省略了许多步骤,她犹豫了一下打算选择直接下刀。   “等等……”黑死牟又打断。   阿悬看他:“怎么了?”   黑死牟犹犹豫豫:“要不……找个稀血过来,稀血的浓度高一些,缘一就不会太清醒了。”   抓着他的手力度太明显,黑死牟看着缘一苍白的表情,又看了看阿悬。   阿悬摸了摸脑门:“啊,行啊,放点血是吧?回头叫人家放几天假,补补身体。”   失血过多输血什么的,也合理。   听见不用马上被开膛破肚,缘一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些,默默听着黑死牟和阿悬商量。   说了半天,阿悬才知道继国这边根本没有稀血。   黑死牟:“虽然我们的人很多但是的确没有稀血……”   阿悬挥挥手:“说那么多干什么,我直接上吧!”   缘一又绷紧了身体。   黑死牟:“要不等晚上我再去找找……”   阿悬举刀:“别磨叽了,我的刀都冷了。”   缘一小声说道:“鬼杀队里有稀血。”   屋子内静默了一下,阿悬看向他,思索两秒,拒绝:“太远了,抓不到,而且紫藤花也太恶心了。”她再也不想去潲水海里走来走去了。   她没再等心软的大弟和缩着脖子的小弟继续开口,举着刀眼疾手快,三下五除二,在大弟颤抖的眼瞳中,掏出了七八颗弹药,两手血淋淋,原本干净的地面瞬间绽开几朵血花。   织田的火器用的弹药是铅制造的,阿悬把手上的铅丸放在旁边准备好的碗上。   缘一忙不迭给自己自愈。   黑死牟默默转头,不想继续看如此血腥的画面。   明明过去比这样更凶残的画面也见过,更别说近半年来的征战……可是看见年轻的缘一脸色苍白的躺在地上,他就觉得接受无能。   或许见惯了无所不能的神之子,从未受伤的神之子,这样躺在地上等待姐姐处理伤势的神之子,令他有些……久远的,远在六七岁时候,看见缘一一个人孤零零蹲在三叠间的屋角下看蚂蚁的情绪,翻涌上来。   阿悬的速度很快,动作干净利落,黑死牟再不想看也得给阿悬指位置,所以实际上看了个七七八八,缘一的肌肤愈合,但是血迹还残留在上面。   处理完一处,阿悬就用布巾仔仔细细给他清理,还煞有其事地打个绷带,绑个漂亮的蝴蝶结上去。   系统看了全程,看见阿悬的手法生疏,但那也只是久未练习的效果……阿悬一定学过这些。   且学得很好。   不过半个小时,阿悬就把缘一体内的铅丸全部掏了出来,这个时代的火器威力不足,铅丸到不了肌肤深处,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地面上已经全是血迹,她把地面也处理了一下,没看旁边恍恍惚惚的兄弟俩。   【怎么没见你提起过,你学过医?】   阿悬听见系统莫名其妙的问话,懵了一下,才回:【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你会的真多……】系统的电子音有些慢吞吞。   阿悬没有理会系统的扭扭捏捏,麻利地把东西收拾完,才转头看向大弟。   “严胜,你之前说的那个,珠世,她会医术对吗?”   黑死牟有些心神不宁,闻言点点头。   “把她抓过来,问她愿不愿意给咱们当军医,她那个血鬼术不是能弄晕人吗?”阿悬说道。   不愿意的话,那她肯定是不会留一个能威胁自己性命的鬼在世上的。   黑死牟呆了一下,应道:“我让手下的食人鬼多加注意,想来再过不久会有消息。”   就是让食人鬼搜集信息,不免会在夜晚活跃,吸引鬼杀队的注意。   但是黑死牟和阿悬都不是害怕鬼杀队的角色。   所以这个顾虑相当于不是顾虑。   阿悬早晚要收拾鬼杀队这个有着日轮刀的武士组织的,等她攻下甲斐,收拾鬼杀队就名正言顺了。   管制刀具,必须管制刀具!   在她的地方上搞这么多厉害的武士聚在一起,还有源源不断的武器供应,想造反啊?   和大弟达成共识后,阿悬看向小弟,笑容慈爱:“真是苦了你了,缘一,回头让你哥给你多煮几个鸡蛋吃补补身体。”   黑死牟:“……”和鸡蛋有什么关系?   缘一:“……”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   关心完小弟,阿悬继续和黑死牟说起多艺郡的问题,直言多艺郡毗邻尾张,织田信长恐怕会从清州城调兵夺回多艺郡。   多艺那三亩地,黑死牟一晚上就攻下来了。   对此黑死牟沉吟片刻,表示织田信长的主力部队再这样打下去,早晚会消耗殆尽。   等没有精锐可用,退而求其次用农人充当足轻,军队战斗力大幅度下跌,更加打不过他。   而京畿那边,已经在训练新的部队了。   阿悬安心了些,也相信大弟,抱着那一大碗血迹斑斑的铅丸起身,让鸣女打开地图准备回京都。   和黑死牟对战,无论前中期怎么样的顺风,等黑死牟发现己方有点打不过,就会触发保底机制,那就是黑死牟一个人扛着虚哭神去上。   堂堂鬼王还收拾不了这些人类了。   完全无解的战役。   对于织田方来说,那就是好不容易有点胜利的希望了心中大喜,结果对面的继国部队开始后退,紧接着那个继国严胜抓着那把极具特色的长刀策马冲来,恍如煞神降世。   那接下来就等死吧。   可惜这个道理目前只有石津郡那些足轻明白,多艺那边刚刚开始打,气焰盛得很,接下来的守城攻城战,多磨几个来回,大概也能和石津郡的各位感同身受了。   幕府和织田的战斗不是什么秘密,各方势力只要有心打听,都能知道个大概。   武田信玄从去年到现在,疯狂掠夺今川家的土地,骏河远河地界,若不是德川家康和北条家也想分一杯羹,恐怕早就全是武田家的地盘了。   即便如此,武田信玄也没忘记注意京畿动向,尤其是幕府和织田的几次大战。   现在他手下有一批精锐,和过去的心腹全然不同,这批精锐是用全新的方法训练的。   作为交换,他也庇护了那个和他们武田家沾亲带故的家族。   果然,这批精锐在掠夺骏河一战中表现出色,武田信玄现在膨胀到了极点,只待将骏河远江收入囊中,就着手准备上洛。   从去年的近江战役到现在的美浓,织田信长果然是个废物,连天悬殿那个老太婆都打不过,还说什么幕府出了个双子星,放他娘的屁,打不过就打不过还找那么多理由!   武田信玄对此不屑一顾。   面对产屋敷家派来的人,他也不假辞色,随便从手里泄露点情报而已,虽然不知道产屋敷家想干什么,但就凭产屋敷那百来号人,想和他打?做梦去!   这段时间也没见什么食人鬼,那个鬼杀队真是越发没用了,好吃好喝供着又不能为他效力……待骏河事了,得想办法把鬼杀队的人塞到军中。   武田信玄当即敲定了主意。   并且毫不掩饰地对鬼杀队派来的人透露了这个意思,那人脸色苍白不少,却也只能笑着说会告知主公大人的。   鬼杀队这一代的产屋敷主公今年二十岁,托阿悬让缘一去杀了无惨的福,他是近几代产屋敷主公中活的最久的。   鬼王一死,产屋敷第一反应是不好。   他们鬼杀队现在待在甲斐能够安然无恙,是因为近些年甲斐及其周围地带常有食人鬼作乱,严重点的已经杀了不少人,作为交换,鬼杀队帮忙杀鬼,甲斐的武田家要为鬼杀队提供一定的庇护。   虽然心中极力说服自己这是合作关系,但是力量的悬殊,还是让产屋敷看清了现实。   不怪前面数代主公不愿意和当地大名合作。   对方掌控的力量太强大了,鬼杀队在他们的手里,比捏死一只蚂蚁难不到哪里去去。   幸运的是这一代鬼杀队总算是有了新的柱,在发现鬼舞辻无惨死去后,产屋敷不死心地派出去所有鎹鸦,好在还有食人鬼的踪迹。   他马上找到了绝佳的,符合大义的借口。   不把鬼消灭殆尽,他绝不会解散鬼杀队的。   在找到安排产屋敷家的新的出路以前,鬼杀队是他的倚仗。   以上是产屋敷决定延续鬼杀队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大概也是有杀鬼的真情实感在,人在做符合大义的事情时候,总是激情澎湃的,更别说杀鬼算是祖传家业。   在发觉曾经的日柱的踪迹的时候,产屋敷不免大喜过望,连忙派出了鎹鸦和当代柱,希望能找回日柱。   那可是日柱啊,他们杀鬼本事的创始人。   满心惴惴地等了几天,产屋敷大失所望,日柱继国缘一对于鬼杀队半点兴趣也无,拒绝后直接带着人朝着京畿方向去了。   日柱现在住在京畿?也太远了吧?鬼杀队待在播磨一带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产屋敷到底不甘心,暗中派了鎹鸦前往京畿附近徘徊,仍旧一无所获。   他甚至怀疑日柱是不是寿终正寝了,毕竟当日风柱带回来的情报说是日柱看着已经老态龙钟。   又过去几个月,产屋敷照旧收集各地的消息,某天竟然看见了一条让他震惊不已的情报。   继国幕府和织田信长开战,其中有一位将领崭露头角,几乎是带着继国部队攻下了整个南近江。   那个将领叫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   初代柱的姓名在鬼杀队中不是什么秘密,唯独抹去了月柱的存在,当年的事情对于产屋敷家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继国严胜,正是月柱的名讳。   当年,不是没有产屋敷的死忠拥趸想给主公报仇雪恨的。   但是被制止了。   第一,因为继国严胜,姓继国。   当时的继国已经不是区区丹波大名了,而是三天闪击足利幕府,取而代之的,新的征夷大将军家族。   去哪里寻仇,找继国家寻仇吗?左腿还没迈出去呢,那位大名鼎鼎的女关白就把整个鬼杀队当灰扬了吧?   第二,鬼杀队再不能承受起和日柱为敌的代价。   说到底,日柱自个儿也能杀鬼也能报仇,产屋敷确实当了他五六年的主公,但是那月柱还是日柱的双胞胎哥哥啊!   双胞胎!双胞胎那是什么程度的深厚的血缘亲情了?   把日柱逼急眼了,觉得鬼杀队也就那样,还是亲哥哥更重要,当即反目成仇,把鬼杀队上下杀了个遍都不成问题。   那日柱是真有这个本事。   让大家指责两句发泄一下怒火,当时的小主公出来当好人,也就算了,给日柱卖个好,没准日柱过些年还愿意回来帮衬鬼杀队呢。   不过日柱一走,就是六十年,别说回来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但是从鬼的踪迹来看,日柱是有在杀鬼的。   前几代的产屋敷主公虽然可惜,但还是认命了。   随着继国的势力越来越大,播磨也成了继国的地盘,产屋敷有点怕当年继国兄弟在鬼杀队的事情败露,加上一代不如一代,干脆带着整个鬼杀队搬走了。   万一,万一让那个关白大人知道,她亲弟弟在鬼杀队,一个因为练习呼吸剑法帮他们杀鬼导致活不过二十五岁然后变成了食人鬼,一个因为哥哥变成鬼后挨了一顿指责要求切腹自尽最后失魂落魄地独自流浪……   产屋敷跑得更远了。   所以,在得知继国军队的将领名叫继国严胜的时候,产屋敷主公第一个念头就是撞名了吧?   一定要是撞名啊!   求求了……   过了半个月,新的情报回来,看见上面写着继国严胜从不在白天征战,产屋敷主公险些当场晕厥。   不会有错的了……就是他……继国严胜,月柱大人,上弦一……   鬼舞辻无惨不是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   更让产屋敷主公难以置信的还在后头。   继国军队中还有个不算特别起眼的人,但因为哥哥在近江征战中表现出色,而常常被人提起的……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   他一把年纪了还参军?   产屋敷主公只觉得浑身都没有了力气,思来想去,还是得验证一下,所以在继国开启美浓战事后,派出了鎹鸦观察。   鎹鸦带回来的消息就是晴天霹雳。   虽然心中有一点点猜测,但是真正被验证的时候,产屋敷主公只觉得天旋地转。   继国严胜,也就是黑死牟,是食人鬼。   继国缘一,那个日柱大人,也变成了食人鬼。   除此之外,鎹鸦还撞见了别的鬼,看着是和继国兄弟一伙的,那个女鬼一把刀就刺死了其中一只鎹鸦。   当年,六十年前,鬼杀队中有七柱,其中最强的就是日月双柱。   现在好了,两个都成食人鬼了。   而且另一个女鬼看起来对鬼杀队的鎹鸦十分敏锐且十分厌恶。   打打黑死牟还有希望,打继国缘一……产屋敷主公深呼吸几次,最后决定把这个事情先烂在肚子里……还没打到甲斐,到时候再说吧,没准到时候他已经挂了。   诅咒消除,但是这么多年被残害的身体也活不了多久了。   如此一想,产屋敷主公释然了。   日常训练巡逻杀鬼,一切照旧,至于派鎹鸦打探消息,还是算了吧,他有点怕。   继国双子都为幕府出战,那肯定是和幕府那位关白相认了,鬼杀队的事情一定也被知道了,无论哪个掌权者知道自己亲人在鬼杀队的遭遇,都会对鬼杀队心生杀意的。   跟掌权者说仁义道德人伦大义是非公正是最可笑的了。   掌权者真跟你说这些,是因为人家需要你来作秀了。   实际上,真惹到人家头上,一刀给个痛快都是人家心地善良。   六十年的烂账,为什么要到他手上了结?   产屋敷主公生无可恋。   他不是前几任那样不食人间烟火,在武田信玄手底下讨生活这么多年,他就是头猪也懂得社会规则了。   心好累。   又过去几天,产屋敷主公在屋子里发呆,突然跑来几个剑士,神色兴奋。   说什么有个已经脱离无惨掌控的鬼,希望和他们合作,杀死新生的鬼王。   产屋敷主公,说实话,他有点大脑宕机,但是面上还是八风不动,高深莫测。   问清楚前因后果后,产屋敷主公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是让那几个剑士继续和那个叫珠世的女鬼接触。   其实他对杀死新鬼王没什么执念……他没几年好活了,无惨和家族的诅咒也了结了,他成天惦记着那个关白什么时候找他们鬼杀队算账。   不过可能等不到那天了,武田信玄想要把鬼杀队全都充军了。   唉。   继国在美浓的攻城略地打得如火如荼,鬼杀队和珠世的接触很快有了新的眉目。   但不是指和珠世的关系,而是他们发现了些别的事情。   在甲斐一带活动的食人鬼剧增,且个个实力强悍,就是柱都打不过。   他们是来找一个鬼的,叫珠世的鬼。   产屋敷主公看着医师统计的伤亡,心如刀绞,早知道之前就大义凛然地拒绝那个什么珠世了,说鬼杀队绝对不和食人鬼合作,现在好了,那些鬼从鬼杀队的人口中得知了珠世的踪迹,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队员的。   问题是,他也不知道珠世在哪里啊!   为了保存鬼杀队的有生力量,产屋敷主公当即下令,中止夜晚的外出任务。   实力差距太大了,那些食人鬼杀柱和切瓜砍菜没区别,他还是不要让人送死了。   而在甲斐附近找了数日没找到珠世的阿悬,终于怒了。   系统说珠世的血鬼术可以把屋子藏起来,类似于幻境,而黑死牟手下还没有能够这种对症下药的鬼。   看阿悬几天下来脸色都不好看,鸣女小心翼翼开口:“悬姬大人,可否让妾身去试一试。”   阿悬一顿,看向鸣女:“你可以吗?”   鸣女面上镇定:“既然那珠世的血鬼术和幻境有关,也就是和空间有关,妾身的无限城,恐怕可以将其逼出来。”   让鸣女去……也没什么损失,要知道无限城一打开,谁也奈何不了鸣女。   阿悬死马当活马医,挥挥手给鸣女派发了第一个外出任务。   鸣女万分欣喜地接下,等离开京都,精准传送到甲斐某处山上的时候,脸上柔婉的表情一收,抬头看着满天星斗,目露凶光。   悬姬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招揽,那珠世竟然隐而不见,还和鬼杀队接触,一定是要对悬姬大人不利,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无限城的用处比阿悬想象中还要广。   鸣女圈定一片地方,直接打开无限城排查,一旦有血鬼术的痕迹,当即无所遁形。   不过第三天,就让她逮到了珠世。   那个身形清瘦,目光阴冷的女人。   “你为什么会变成鬼?”珠世看见鸣女,第一句话却是这个。   鸣女身上是阿悬给她精心搭配的华美和服,脸上也没有和其他食人鬼一样的可怕拟态,看着就是幕府武家高贵的公主,气度也和阿悬第一次见她时候截然不同。   她微微笑了下,说:“我本是酒屋游女,嫁给一个酒徒,他将我殴打近死,所幸黑死牟大人拯救我于水火,杀了那个混蛋,更有悬姬大人悉心教导我。”   才有她现在……仿佛美梦中的生活。   哪怕是做悬姬大人的影子,她也欣喜若狂啊。   珠世却不相信。   鬼舞辻无惨蒙蔽她的记忆,她得知真正的记忆时候,心如死灰。   焉知眼前自称鸣女的家伙是不是被蒙蔽了。   她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鸣女对此竟然半点不生气,微笑道:“你不明白,你跟在鬼舞辻无惨身边永远不会明白。”   “当一条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路摆在你面前的时候,过去再怎么样也不重要了。”   “因为现在的世界,一定比过去幸福。”   珠世张嘴还想说什么,下一秒就被鸣女打晕了。   对着陌生鬼抒发了一通自己近些日子来的感悟,鸣女只觉得通身舒畅。   她是故意和珠世这么磨叽的,在京都御所,她不好意思和悬姬大人说这些,京都也没什么其他食人鬼,她可真的憋坏了,终于,天赐良机,她找到了可以倾诉的鬼。   感谢珠世。   鸣女在心中默念。 第37章 名叫珠世的军医:血鬼术的真相   对于食人鬼如今的状况,珠世不能说毫无所知,但也是两眼一抹黑。   自六十年前,鬼舞辻无惨带回了黑死牟,她也是见过黑死牟的。   在她看来,黑死牟自愿变成鬼,和鬼舞辻无惨是一丘之貉。   现在的食人鬼,剩下的小鬼基本没有,她还是暗中探听鬼杀队队员的谈话,才知道鬼舞辻无惨已经死去,自己的大仇得报。   却又得知食人鬼并没有完全死亡,便明白鬼舞辻无惨死了,恐怕有新的鬼王诞生。   按道理说,鬼舞辻无惨死去,她也没必要一直和食人鬼纠缠下去,但她到底是不甘心,鬼舞辻无惨就这样轻易死去了?谁做的?   和产屋敷的合作,也不是什么想杀了新鬼王,而是想要拿到更多的消息。   谁知道不过冒头几次,就被其他食人鬼盯上,她过了多日东躲西藏的生活,心中懊恼,觉得自己还是心急了,都是食人鬼,她应该熬多几年,待那新鬼王放松警惕的……   本以为躲上几个月乃至几年,那个新鬼王也该放弃了,让她想不到的是,竟然真的有食人鬼能找到她。   这本该是在她的预料之中,但……   这个时代,其他的食人鬼就是厉害,可当年鬼舞辻无惨惦记着她的医术,给她的血不少,血鬼术也不是寻常食人鬼能识破的,就是那个黑死牟,也不一定能勘破她的血鬼术。   但是前来抓捕她的那个华服女鬼,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她有着,一片独立于世界的天地,在此天地之中,一切都无所遁形。   成王败寇。   珠世面容灰败,鸣女在她面前自顾自地说了许多,不过是悬姬大人对她如何如何好的事情。   悬姬大人是谁,以前从未听说过,新的鬼王吗?   她的心中还在惊涛骇浪,鸣女说够了,心情不错,抬手拉开旁边的门,那门外竟然又是另一副场景。   她被鸣女拉了出去。   外头是一片院落,草木疏疏,竹林三两交叉,影子落在深灰色的假山石下,一片雪色的鹅卵石铺就的地面。   院子中有一处凉亭,三处垂挂帐子,凉亭外立着一块突兀的屏风,屏风一转,无限城的光芒泄露,旋即是鸣女抓着珠世走出来。   鸣女的身形原本是和珠世差不多的,但是作为阿悬的替身,她必须重新捏身体,所以一下子就比珠世高了一个头,抓着珠世也轻轻松松。   院子中有酒的清浅香气,这个味道落在鸣女鼻尖是习以为常,而落入同样对气味敏感,却还是纯种食人鬼的珠世鼻中,就有些不自在了。   她抿了抿唇,除了酒的香气,她还嗅到了脂粉的气息,那样的香气,是极其昂贵的脂粉才会有的。   院子不小,小心翼翼抬头四处扫过一眼,便能看见周遭的屋子影子重叠。   “悬姬大人,幸不辱命。”   鸣女小步迈到了凉亭外,动作自然地福了一下身。   珠世抬头看向凉亭。   凉亭内的桌子上点着一盏灯,火光摇曳,矮桌旁侧,坐着一个身影。   对方没有束发,仍由其散落在地,乌黑的发丝,和深紫色的衣裳,菊纹用银线绣在衣裳的袖角,一路蜿蜒,时不时折射出一点光芒。   她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小杯,一碟切好的瓜果。   侧对着二鬼的脸庞轮廓线条流畅得不像话,肌肤几近于纯白,食人鬼不见天日的特性,在她的肌肤上略透露出了一二。   听见鸣女的话,她“嗯”了一声,指尖转了转,珠世这才看见她的手指上还捏着一只酒杯,酒杯内残余的酒液滴落在深紫色的华袍上。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色是和脸庞一样的白,却没有那些丑陋食人鬼一样的尖刺指甲,指甲盖圆润漂亮,一看就是养尊处优保养极好的手。   食人鬼可以修复伤口,可以捏造身形,更甚至是短暂的拟态。   但是一些源自于身体上的细节,不是轻易可以改变的。   比如黑死牟手上因长年累月练剑而留下的茧子。   哪怕把手砍掉重塑,新的手也就是普普通通的手。   而面前这样的一双手,足以证明,这个鬼在变成鬼以前,身份贵不可言。   悬姬。   她就是鸣女口中所说的悬姬大人啊……   简直不像是食人鬼。   阿悬终于转过头去,一双眼睛,撞入珠世的视线。   珠世的身体一僵。   方才只是侧脸,她没有察觉,但是现在,她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妥之处。   这个悬姬,和黑死牟人类时候,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深红色的眼珠,黑死牟还没有用六眼通透的时候,那双眼睛宛如一面平静的湖。   阿悬的眼睛,就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你就是珠世?”   她开口。   珠世没有作答,整个人似乎都呆怔住了,是鸣女替她作了答。   阿悬倒是没有生气,指尖转着酒杯,“唔”的一声,盯着酒壶沉思起来。   怎么说呢……直接说要不要给她当军医嘛……诶呀,这个珠世不答应她岂不是很没面子?   在鸣女面前丢面子,阿悬不是很想要。   鸣女不满珠世的回答,替珠世回答后,就在背后给了她一肘子。   珠世后腰吃痛,也反应过来,瞳孔聚焦,盯着凉亭中的阿悬,心脏跳得极快。   思索片刻,阿悬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洁的手掌,还是直接把珠世变成鬼,以绝后患的才好。   正想动手,系统出声打断:【你直接让鸣女转化就行了,让黑死牟给一下转化鬼的权限,何必伤害自己。】   顿了顿,系统:【割掌很痛的。】   被系统一打岔,阿悬马上就坡下驴,觉得系统说得对。   所以她立刻给大弟弹语音通话,大弟那边半天才接,说自己在打仗。   阿悬忙让大弟给一下权限,黑死牟没怎么犹豫就应了。   “下一滴血,会将珠世重新转化。”   事情办妥,阿悬笑眯眯地重新看向凉亭外的两个鬼。   因为她沉默的时间太久,就连鸣女的额头上也冒出了薄汗。   “鸣女,你来动手吧。”   鸣女听见这话,先是一愣,但马上反应过来,当即趁珠世不明所以的时候,猛地将其摁在了地上,毫不犹豫刺破掌心。   鬼血滴落,瞬间融入了珠世的肌肤内。   珠世瞳孔巨缩,剧烈挣扎起来,还企图催动血鬼术,但鸣女的力气实在是惊人,她没有挣脱掉鸣女,血鬼术也只启动了一半。   挣扎渐弱,珠世的瞳孔被血色覆盖又消退,最后昏迷了过去。   一直摁着珠世的鸣女长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凉亭中的阿悬,有些憨厚地笑了一下:“大人,事情办成了。”   珠世的血鬼术虽然只用了一半,但是阿悬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指尖挠了挠侧脸,听见鸣女的话,先“哦”了一声,然后让鸣女把珠世拖到空房间先安置着。   鸣女很快扛着珠世走了。   阿悬把酒杯放在桌子上,说道:“她这血鬼术,怎么真的有特效。”   系统:【只有你能看见的,你放心。】   阿悬撇嘴,对此不太满意,她刚才看见一片诡异的,像是浮世绘的花海流淌在周围,因为没见过,她还专注看了一会儿,等花海消失,珠世也昏了过去。   这不代表着她中了珠世的血鬼术嘛,还好鸣女没注意到,真丢人。   但是换做谁,眼前突然出现一片花海,都没办法忽视的吧?   阿悬没有继续说话,自顾自倒了一杯酒。   系统正想再说些什么,冷不丁听见阿悬说道:“我的血鬼术刚才发动了。”   四周寂静,阿悬闷掉酒杯中的液体,又继续给自己倒满,没听见系统反应,也不着急,继续说道:“你之前说什么来着,血鬼术发动的条件是白天,还有严胜和缘一。”   “不止如此吧?”   她靠在靠垫上,声音很平和。   过了片刻,电子音才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遇到珠世。】   阿悬没做声。   系统也不是时时刻刻盯着后台的,但是此时后台显示的【血鬼术使用中】实在是刺眼,它有些无措,当时和阿悬说起血鬼术的时候,它的确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阿悬会碰到除了继国兄弟以外的,原作人物。   “除了珠世,还有谁?”   阿悬问。   【……鸣女。】   其他的应该不能再出现了,童磨,猗窝座之类,都是江户的人物。   阿悬应了一声,凝眉沉思。   这几个无一例外都是鬼……啊,缘一是后来变成鬼的,这和她的血鬼术有什么关系?   血鬼术,她的血鬼术,确实很奇怪。   虽然鸣女的血鬼术也很超标,但是无限城再离谱,作为食人鬼能接触阳光才是最奇怪的吧?   完全反常理的话,那么她的血鬼术,真的是血鬼术吗?   她是否忽略了什么事情?   鬼,呼吸剑士,鬼杀队……   阿悬的眼眸闪烁。   终于,她举杯,抿掉杯中酒液,把杯子往桌子上一丢,笑了起来。   按照她的预想,虽然食人鬼这种超出唯物主义世界的力量体系出现,但是她弟弟是鬼王,那么她完全可以忽略一切因素。   她只需要指挥弟弟去给她打天下,其他的事情不用管那么多。   所以即便知道有鬼杀队,即便对鬼杀队不满,但她也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等打到甲斐再收拾鬼杀队一顿。   她在京畿待了五十多年,她已经习惯上位者的思维了。   阿悬的姿态很放松,询问道:“你告诉我,我的血鬼术究竟是不是血鬼术。”   系统沉默,似乎在纠结,好半晌,才答:【不完全是……】   “鬼杀队是什么地方?”   系统不太明白她的问题。   阿悬回忆了一下,才又问:“鬼杀队的世界,和你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吧?系统。”   “原本两个平行的世界,因为别的因素而交汇,系统是来自真正历史的世界吧?而那个因素,是我。”   “因为我是他们的姐姐。”   “但是你知道那个食人鬼的世界是什么?我猜一猜,是小说?漫画?还是什么热血漫?”   以前的时候,阿悬只觉得鬼杀队这种地方,她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但现在仔细想了一下,鬼杀队那个地方吸引了她的两个弟弟,其中一个天生自带透视,另一个的身份天赋都出类拔萃,她实在不该小看鬼杀队这个地方。   准确来说,她不该小看鬼杀队这个符号,当然不是指她要畏惧鬼杀队。   假设,严胜的世界是一部漫画,那不出意外的话,严胜是邪恶大反派,缘一则是铁打的正义方,鬼杀队自然也是培养正义角色的组织。   可是按阿悬知道的信息来看,又和她之前知道的套路不太一样……缘一是跑路的。   并且立场也总是动摇的样子。   缘一的实力毋庸置疑,那么如果缘一不是男主角,谁是男主角?   主角一定在鬼杀队。   她现在的寿命,所延续的一切,都不再只属于真正历史世界,而是接轨了食人鬼世界。   所以幕府人才凋零这个设定不会变,但她,却可以用食人鬼。   无论是严胜缘一,还是鸣女珠世。   因为食人鬼不属于她的世界,不属于既定的结局。   阿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她大概想明白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点。   “我的血鬼术为什么是回到过去,甚至可以改变过去?”   仅仅是为了卡bug吗?   系统那呆板的电子音,似乎出现了别的波动,它听见了阿悬的分析,也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一种恐惧又兴奋的感觉。   【你需要和他们多接触,阿悬。】系统说道,声音平静,几近于温和。   【你不用管什么主角,新的故事在你变成鬼的那一刻就开始了,现在,你才是主角。】   【故事的结尾开始改变,故事的开头也会发生变化,不是你改变了过去,是现在影响了过去。】   只要阿悬发动血鬼术回到二十五岁以前,多来几次,就能发现端倪。   因果关系已经混乱,就连系统都有些理不清。   阿悬没听懂系统高深莫测的话,她只听明白了第一句,摸了摸脑袋,觉得自己没少和弟弟交流感情,就把系统说的话踢到一边去了。   她的血鬼术系统肯定改造了,就是不知道原本是什么样子。   刚才一时兴起的猜疑来得也快,散得也快,阿悬马上就问起血鬼术的事情:“你给我的血鬼术里面加了什么?”   【能见太阳……】   阿悬点头,这个buff秒杀所有鬼都不为过。   【不用吃人……】还间接导致黑死牟在内的所有食人鬼变异了。   阿悬点头,她到底不是那个什么汉尼拔。   【回到过去。】完全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但只要阿悬不碰上继国兄弟大概率不会出事。   阿悬眉头一皱,这不是把她的血鬼术说完了吗?   她摸不着头脑:“那我的血鬼术是什么?”   系统:【呃……力气大点?】   阿悬:“……?”   “这不是纯废物吗?”阿悬发出灵魂拷问。   她大弟变成食人鬼都能开通透,月之呼吸猛猛升级,小弟虽然不知道有什么血鬼术,但看着也是力气变大了日之呼吸更厉害了……等等?!力气变大?   系统老老实实:【我也不知道,你血鬼术还没出现的时候我就往里面加buff了,有的buff是自己生出来的,你可以理解为化学反应。】   首先就给阿悬套了个不怕阳光的绝杀buff。   阿悬不敢继续问了,她怕自己的血鬼术真的是力气变大,这也太丢人了,还是让这个血鬼术变成薛定谔的血鬼术吧。   只要她不知道,她的血鬼术就牛逼轰轰。   阿悬安慰自己。   正想大手一挥让系统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不放心问:“也就是说真的有主角呗?不会有什么主角光环吧?”   系统让她安心:【你顶多算个前传人物,放漫画里都不带露脸的。】   阿悬恼了,让系统赶紧滚。   她这样逼格拉满的天才人物居然不露脸,真是气死她了。   狗系统瞒着她这么多事情,还好她聪明,猜了个七七八八,看在它给她的血鬼术添砖加瓦的份上,这次就放它一马。   掰扯了半天,鸣女也把珠世安置好,重新回到了阿悬的院子。   见阿悬的表情似是不虞,但是仔细看一看行为举止,却又不是这样,反倒是有点高兴……?   鸣女纠结了一下,不敢深思,而是说起了一件需要禀告的事情:“大人,竹中君请求去堺港任职。”   阿悬眨了眨眼,想起来什么,“哦”了一声,无所谓道:“让他去吧,告诉他要是不好好干活,我扒了他的皮。”   鸣女反而呆了一下,反应过来,欣喜地应了:“妾身会告诉他的。”   她以为按照悬姬大人之前召见竹中重治的频率,会对此不满呢。   “对了,叫浅井长政带他儿子过来给我玩玩。”阿悬又吩咐道。   御所多少年没有小孩了,义胜现在还没结婚,也没小孩,而阿悬对小孩子的喜爱程度完全取决于当天的心情。   心情不好,好大儿都拎起来扒了裤子挨抽。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几天她的心情都挺不错,抽空看看浅井长政的儿子也行。   浅井长政养好伤后还是可以用的,才二十几岁,掐指一算,能给她打至少三十年的工。   再想到鸣女珠世两个食人鬼可以给她无限期打工,阿悬更幸福了。   -   珠世原本脱离了鬼舞辻无惨的掌控,现在,血液中久违的压制席卷全身,她很是痛苦,但也明白了现在食人鬼中的局势。   完全是继国三姐弟的天下,鬼舞辻无惨已经死了,而其他的食人鬼虽然活着,但基本没了自己的思想。   为数不多的,能自己思考的,还是黑死牟前不久转化的鸣女,还有她。   珠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先前属于鬼舞辻无惨的那些食人鬼,熬过了鬼王死亡的阶段,重新归属于黑死牟后,全都变成了傀儡。   只有后来黑死牟转化的食人鬼才会保留思维。   这个发现让她毛骨悚然,鬼王对她的掌控,也让她不得不给黑死牟办事。   去军中当军医吗?她只对如何杀死鬼舞辻无惨有研究啊,再往前就是研究能见到阳光的药物,虽然进度等同于零。   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恐怕是认识了许多草药。   而且黑死牟把她一个食人鬼放在全是人类的军队中,不怕她大开杀戒吗?   珠世还没委婉地表达自己的疑惑,阿悬就下达了任务。   让她想办法让足轻们在感受不到痛苦的情况下,处理足轻们的外伤。   前者好办,她的血鬼术是对人类起效的。   后者……她真的没学过,试问哪个食人鬼不是自愈的。   阿悬表示不会就去学,直接给珠世找来几个外伤军医,让她每天都认真上课。   现在美浓战事吃紧,每天都有重伤的足轻,珠世的课程十分紧张。   仅仅三天,速成外伤医术的珠世,被鸣女带去了美浓前线。   因为黑死牟在夜晚出战,反而让珠世能名正言顺地在夜晚出现,到了美浓前线,黑死牟只来得及匆匆见了她一眼,不等她反应,就叫她重新拟态。   等珠世出现在军营驻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人高马大冷着脸的新军医。   她弄来一些掩人耳目的东西充当麻醉剂,实际上是配合自己的血鬼术给足轻处理外伤伤口,而军队中绝大部分的重伤患者,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她上一次救治人类,已经是变成鬼之前的事情了吧?   手下的不是强悍的食人鬼,而是稍有不慎就会死去的人类。   她必须小心再小心,器具的消毒,外伤的处理,一些她从来不知道的知识,被阿悬以填鸭式塞入脑子里。   珠世的营帐很大,专门放置重伤的兵卒,这些人很大概率是活不成的了,缺胳膊少腿,但珠世看着满地的伤者,还是想拼一把。   虽然,她不满阿悬不顾她意愿强行应聘她去当军医。   虽然,她再也不想被所谓鬼王掌控,没有半点自由。   但是成为医者百年,本以为自己的理念早就在日复一日的食人鬼生活中死去,没想到竟然还有残余的灰烬。   继国部队中新来了个军医。   生的人高马大,沉默寡言,但是医术好得没话说。   他带来了新型的药物,让大家在处理伤口的时候,竟然感觉不到疼痛。   每天,从前线下来的伤员有几十或者上百,缺胳膊少腿的其实不多,大多是一些外伤,或者是骨折。   大家都知道严重的伤要去找珠世大人。   不过在大营帐不太忙碌的时候,珠世大人不吝于给一些小伤处理伤口,虽然只是小伤,但都是流血的,可人只要流血,怎么会感觉不到痛呢?   在处理伤口的时候,没有感觉到痛楚,已经让大家热泪盈眶了。   “珠世大人,你的医术可真好,以前咱们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又攻下一郡,大家去了新的支城驻扎,珠世的大营帐换成了大屋子,足轻们躺在床上和她聊天。   珠世正在调配药剂,听见伤员的话,也只是点点头,故作矜持道:“这没什么,我只是比其他医师多了一点本事。”就是血鬼术能够麻痹人,叫人感觉不到疼痛,加上阿悬的提醒,平时注意卫生消毒,其实她的医术和其他军医比好不了多少。   伤员们哈哈一笑,七嘴八舌。   “我在石津受伤的时候,可真是痛死了,我还觉得要熬不过去了呢。”   “对啊,受伤都没感觉,痛是真的要命。”   “还好现在有珠世大人,我看着其他医师大人给我处理伤口的时候,就跟看别人的身体一样!”   “现在冲锋,根本不怕受伤,反正有珠世大人在!”   珠世皱眉,觉得话不是这样说的,这屋子每天都吵吵嚷嚷,她也已经习惯了,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足轻们什么话题都有,每次包扎完,都免不了拍一通马屁。   珠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拍马屁,但心底里明白,这全是足轻们的真心实意。   她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如此大的感激和谢意。   深吸一口气,珠世默默忙着手上的事情,按下脑中的胡思乱想,催眠自己好好办差,她是食人鬼,给鬼王做事是应该的,别的不要多想。   从足轻的口中,珠世对于继国现在的攻势颇为了解。   织田信长调集兵力对抗黑死牟,但是美浓境内竟然爆发了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就是一群和尚煽动农人,伙同起来搞的暴动。   更不巧的是,一向一揆的地界不在黑死牟的进攻路线上,反倒是在信浓方向,也就是说织田信长现在腹背受敌,如果对一向一揆放任不管,那北边的地界就别想要了。   但现在他光是应对黑死牟都用尽了手下所有人,哪里有什么多余的兵力去平定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这些年来在京畿翻不起风浪,比起原历史上的威名弱了许多,但是在京畿外地界,威力是绝对没有减弱的。   珠世敏锐察觉近些日子,送来她这里的伤员少了一些,又从伤员那边听说了现在美浓的境况,心中竟然莫名松了一口气。   织田信长的部队力量减弱,继国这边伤亡的人数也会下降。   明明才来这里不过一个月,她居然默默把自己放在了继国的阵营里……意识到这一点的珠世有些不高兴,但是没等她想更多,又有伤员诶呦诶呦地喊着“珠世大人”,她就不再想别的,拎起工具箱快步过去。   现在,继国军队中的军医基本都以她马首是瞻了,总是舔着脸来她这边学习技术,但血鬼术又不能外传,她只能扯了一些家族传承这类的胡话,把血鬼术糊弄过去。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珠世才下班。   这一个月来,更换了几处工作地点,但黑死牟还是特地让人布置了她的休息室,而里面也没什么,她下班的时候就是告知鸣女一声,休息室门打开就是无限城。   再通过无限城,回到京都御所,悬姬大人给她安排的院落。   里面的布置她没怎么动过,只是在一张桌子上,放了不少玩意。   是那些足轻送的,什么稻草编的小马,格外圆润的鹅卵石,从什么恶霸手里缴的佛牌,乱七八糟,摆在桌子上。   明天,黑死牟说是放假,所以她不用去美浓。   珠世看着屋子发呆,她的脑海中回放着这一个月的遭遇。   她其实见到了继国缘一,那个无比强大的剑士。   他来看望重伤的足轻,大家也凑过去和他乐呵呵地说话,他还认出了她,有些惊讶。   她也很惊讶,她没想到,作为黑死牟的弟弟,继国缘一居然和这些底层的足轻关系这样好。   观察了许久,珠世不得不承认。   其实无论是六十年前还是现在,继国缘一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一眼都能看得见底的眼眸,和他的哥哥姐姐截然不同。   足轻们也很喜欢和继国缘一说话,讨论农时,笑着回忆还在家时候,上山打猎的日子。   珠世听不懂这些。   “笃笃”。   珠世回过神,还没说话,门就被拉开了。   鸣女大摇大摆地进来。   “什么事?”珠世有些不高兴鸣女的无礼,但还是问道,表情镇定。   鸣女笑道:“明天晚上有花灯会,悬姬大人问你要不要去玩,还是想待在御所休息。”   珠世抿唇,当即想要拒绝。   但看着鸣女眼中的期待,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我……去吧。”   鸣女眼中的期待瞬间破灭,愤愤地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走了。   刚走出去没几步,又折返回来,声音还带着明显的恼怒:“悬姬大人说,让你把军中缺少的药材整理一下,过几天收集好了一并送过去。”   珠世呆滞了一下,下意识点头:“我明白了。”   等鸣女走了许久,她才回过神。   她慢吞吞地拿出纸笔,没有丝毫凝滞,把需要的药材一一写下。   写着写着,她的动作缓下来,看着纸张上的字迹,脑袋“嗡”地一声。   一滴泪砸在纸张上,模糊了墨迹。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努力辨识药材的日子。   一切身份的溯源,不是什么杀死鬼王,不是什么报仇雪恨,而是她作为医者,想要救死扶伤的初心。   …   “珠世活着的那个时候,是南北朝吧?”   【大概是的。】   “她人类时候就是医生了,寻常家庭的女孩可学不了医术……她家里应该有医师,传承世家?”阿悬猜测。   她没有细细推敲,只是把果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医者仁心啊,都学医了,嘴上再怎么样,心里肯定是有救死扶伤的理想的。”   【我以为你只是觉得珠世当过医生,就把她丢去当军医了。】   阿悬笑了下:“有这个原因,专业对口嘛,不过我也觉得……”   “在那个时代都能成为医生的珠世,心是不会死的。” 第38章 祭奠早死的老公:美人鱼鬼(?!)   美浓的战事对于京都来说还是有些遥远了,正值夏日,阿悬也不介意搞搞活动与民同乐。   既然是经济政治文化中心,那么文化方面肯定是不能落后的。   这个时代还没有日后绚丽的花火大会,但找个噱头,吩咐底下人下去安排,然后薅义胜全程监督,一场热热闹闹的花灯会就开始了。   京都在山城,这些天,山城涌入了许多商人,都是为了这场花灯游会。   珠世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原本她来就是想给鸣女添添堵的,京都花灯再漂亮,她还是惦记着没有整理完的药材单子。   和阿悬说了一声后,珠世就返回御所了。   鸣女不大高兴,觉得出来玩一趟,珠世半路就要回去,真是破坏兴致。   阿悬倒是无所谓,在集市上逛了一圈,买了不少小东西,全让鸣女拎着,面上笑盈盈的,看不出半点不悦。   她拍了下鸣女的肩膀,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在外面呆会儿。”   鸣女一愣,很快点头应了,忽然又听见阿悬压低了声音:“前面那几个是宫里头的人,你注意着绕开点,免得两方尴尬。”   前些年可没有这样的活动,毕竟阿悬眼瞧着没几年好活了,大张旗鼓搞这些活动是想干什么?   盼着阿悬死吗?   别说阿悬无理取闹,她掌权这么多年,到了如今,已经是随心所欲的地步,对于避谶之类,不能说十分在意,但也不想看着心烦。   京都压抑了很长一段时间。   鸣女连连点头,阿悬放开她,朝她挥挥手,鸣女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融入人流中,很快就不见了。   等阿悬彻底一个人在街上左拐右拐,走的地方越来越偏僻的时候,系统忍不住出声。   【你要去哪里?】   自打前些天阿悬和系统说了那些话,系统就越发活跃了。   这个人工智障陪伴了自己多年,阿悬自认还是对其有些情分的,听见系统的关心就说道:“去看看故人。”   故人?   这京都哪里还有阿悬的故人?   继国的那一大家子不是被分封的分封,圈禁的圈禁吗?   难道是宫里头的人?也不好说,好歹是征夷大将军,和宫里头有来往是很正常的,更别说阿悬活了这么久。   系统看了看阿悬周围的环境,又觉得不是去宫里的路线。   因为变成鬼,还是在晚上,阿悬的脚程很快,等离开了居民区,周围越来越偏僻,但是地面上的道路仍旧平坦,系统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测。   十分钟后,系统悬着的心大概是死了。   阿悬爬上了一处小山坡,来到了一处寺院前。   寺院草木茂盛,建筑还比较新,没名字,放在京都也是独一份。   然而京都人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无名寺,继国幕府埋葬历代征夷大将军的地方。   足利幕府那些大将军葬的地方有几个,后来大多葬在了相国寺。   阿悬不想和足利那家子葬一起,重新建了寺院,没有取名字。   仔细观察寺院,不少地方可以看得出赶工的痕迹,只有正殿像模像样,其他的一些亭子屋檐之类,都是后来翻新的。   【大晚上的,来这里做什么……】   阿悬:“怎么?你怕鬼啊?”   再说了白天忙得要死,她才没空来呢。   留守寺院的小和尚看见大晚上有人拜访,一个激灵,打眼一看来人,眉眼明艳气质浑然天成,身上衣服瞧着寻常,仔细一看内衬露出一角亮紫色。   紫色!   懂了!   连忙把人请进去,又火急火燎去找主事的老和尚。   这寺院中也就几个和尚在,阿悬也没在意有没有人招待,自顾自去了正殿,看着正殿上寥寥无几的牌位,沉默不语。   正殿内的灯其实很亮,每个牌位旁边也有一盏小灯,照亮上面的字迹。   她取了香,动作慢吞吞地去点。   火光照映她的眉眼,她的眉眼一如当年以前,只是更加平静。   正殿的布置是她亲自安排的,没有管什么佛门传统或者是足利幕府的规矩,大长桌上,最前头的只有一个牌位,旁侧还有一个位置。   再往后,才是二代大将军及其御台所,三代大将军及其御台所,一字排开。   “无名寺建得仓促,也没来得及取名,不少人和我提起过,我懒得想名字。”阿悬忽然说道,似是自言自语。   到了后来,谁和她说给无名寺题名,她和谁急。   然后就没有人敢说了。   她拿着香,烟雾袅袅,她直挺挺地站在这些牌位前,身后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又离去。   这老和尚倒是识趣。   系统:【二代当年也和你提起过,你不是说找机会想一想吗?】   二代,就是二代征夷大将军,阿悬的好大儿,小名米丸。   阿悬呵呵一笑:“米丸这个笨蛋,病得那样了还来和我胡搅蛮缠,我糊弄他两句话而已。”   说起好大儿,阿悬眸光闪了闪,有些伤感。   “米丸哪里都好,就是死得早了点,我忙着内外事宜,忽略了他儿子的教养,米丸也不带他儿子往我跟前凑。”   这一群后代,阿悬唯一算得上倾注了感情的,只有米丸。   米丸不但是嫡长子,还继承了爹妈的好样貌,品性能力也好,就是后来发福成米团了。   跳过基因突变的第三代,到了第四代义胜,颜值回春。   阿悬想到什么,笑了一下:“米丸继位的时候才几岁呢,你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了,系统。”   系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默默地应了一声。   阿悬注视着摇曳的烛火,把手上的香放好,幽幽开口:“当年雨法师死的时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手下来报说是溺死,那河就那么大,怎么可能捞不到尸体。”   “不过那时候他也病得厉害,眼看着要咽气了,大概是不想我看见他形容枯槁的样子,自个跑了。”   系统:【……】   “一个生病的人,怎么可能跑那么远?整个京畿我都快翻过来了,半点痕迹也没有。”   阿悬冷笑了一声:“玩李夫人的戏码呢。”   系统不敢作声。   当年一色由雨病重,一开始在阿悬面前念叨的是让阿悬把幕府传承下去,要是可以的话,希望阿悬可以一统全国。   后来念叨的全是要阿悬好好生活,其他的人他都布置好了,就是外敌来犯,也不会影响大局。   他希望阿悬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的。   几乎所有人都说一色由雨对阿悬情深义重,把所有家产祖业压在了阿悬身上,哪怕后来真的推翻了足利幕府,也唯阿悬马首是瞻。   【阿悬,在怪他吗……?】   系统的电子音似乎带着别样的意味。   阿悬晃了晃脑袋,转身走出正殿,打算去后面的坟头走走,闻言语气讶异:“怪什么?”   “顶多觉得他走太早了而已。”   “本来就是合作关系,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他伤心欲绝。”阿悬的眼睛看着前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轻描淡写。   【哦……原来是这样。】   一色由雨是个很古怪的人,阿悬在十岁那年和他接触后得出的结论。   他对一切事物都很冷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继任家督几年,但是整个丹后在他的治理上,可以说是蒸蒸日上。   不对劲,感觉有点超出神童的范畴。   后来就是一色由雨莫名其妙地问她想不想名垂千古。   阿悬摸不着头脑,不过不要白不要,她快速点头。   他说要帮她拿下幕府,而她要努力成为那个最厉害的人。   后来的事情就更奇怪了,一色由雨把整个一色家,整个丹后,压在了阿悬身上,赌一个在当时人乃至现在的人看来都荒谬的未来。   阿悬想过一个可能,那就是雨法师早就知道自己活不久,所以需要找一个可以完美继承他理想的人,至于为什么是她……   那当然是她厉害啦!   不过那天的情景,倒也没有那样的轻松。   十来岁的半大少年来找她,表情非常严肃,好似做了不得了的决定。   他说:“阿悬,你想把名字留在京都吗?”   阿悬茫然:“什么?”   他又说:“你想不想,成为足利尊氏那样的人?”   足利尊氏,是室町幕府的初代大将军。   阿悬眼皮子一跳,仔细打量了一下由雨的表情,发现他不是说谎,心中只觉得荒谬。   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她马上点头:“要!”   由雨的表情霎时间舒展,或许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第一次如此急切地抓住了阿悬的手,语气带着一种未开智的兴奋:“我们合作吧!”   没错,合作。   “雨法师对名垂千古是有什么执念吗?老是要我一统全国。”站在由雨的坟头前,阿悬两手空空,没有半点祭奠故人的准备。   雨法师有没有后悔当年的脱口而出,她也不知道。   不过后来几年,每次她提起这个字眼,他的表情就跟吃了大便一样,她瞧着好笑。   系统:【……这不是挺好的吗?】   阿悬:“本来我觉得我可以做到的,但是自打米丸也走了,幕府的人才越来越少,我只能收拢势力,龟在京畿了。”   说到这个,她语气里满是可惜。   到了第三代基因突变,她就感觉上天想要幕府死,给下一个幕府腾位置。   三代活得可比米丸久多了,要是阿悬正常死亡的话,那么就是三代霍霍完幕府,四代被织田信长上洛无力回天,幕府的桃子最后恐怕还是落在德川家康手里。   问题是,阿悬一直活着。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活这么久,不过她就是没死。   “系统,你是什么时候绑定我的来着?”阿悬随口一问。   然而系统没有立马回答,好半晌后,才说:【差不多五十年了吧。】   系统不是一开始就在阿悬身边的。   【他是什么时候下葬的?】   系统终于主动问了一句。   阿悬“啊”了一声,也想了半天,才回答:“说是掉水里的第二天吧。”   系统:【……】   【你难道没捞就给他办葬礼了?】   阿悬耸肩:“不是啊,我先把他下葬了而已,葬礼是后面办的。”   指老公死了一年才办葬礼,还闹得沸沸扬扬。   当时大家都以为她把由雨当傀儡,她成天去御所开会也没人怀疑,由雨从来不出现,虽然有人嘀咕,不过也不会闹到明面上。   终于一年后,御所传出大将军由雨病重身亡的消息,葬礼风风光光,大家十分哀伤,阿悬抱着米丸擦着眼泪,全了最后的体面。   “喔,我想起来了,你是他死前那几天出现的,天天在我脑海里蹦乱码,我还以为我失心疯了。”阿悬一拍脑袋。   系统:【哦哦……我也想起来了。】   阿悬:“你神经病吧你不是AI吗?”这都要想。   数据库年久失修了吧。   系统:【能不能别攻击我?】   阿悬哈哈大笑。   上了香,也看了坟头,阿悬就打道回府,全程没碰到留守寺院的和尚,她很是满意,走在山道上,心情好了许多。   上一次来这里,是她下令秘密处死三代。   阿悬很少亲自弄死后代,除非忍无可忍。   “三代太废了,废到我觉得这不是我的基因,而是抱了别家的孩子。”阿悬想到这个,开始愤愤不平。   如果是米丸是和雨法师差不多的上位者,文武都能打,那米丸的儿子就是蠢猪一头。   越老越蠢还坏那种。   系统安慰她:【宽心些,我看义胜还挺好的。】   其实义胜也比不上米丸,但奈何他爹实在是猪一头,把他衬托的也成个优等生了。   阿悬深呼吸,说道:“不想这些了,等义胜成婚,再叫他们去给雨法师上柱香。”   又走了一会儿,系统第二次主动开口:【你不想……就是……用血鬼术回到那时候,问一问他吗?】   阿悬脚步一顿。   但马上,她又继续往前走,声音却多了三分冷酷:“不要。”   “要是答案不尽人意,我岂不是自取其辱。”   这一辈子没有几件事是阿悬想不明白的。   弟弟为什么跑路她其实也有所猜测,只是奇怪为什么六十年来都不肯再见一次,他们又不是血海深仇……咳咳,不过要是看她对严胜后代的处置,不知情者确实会觉得她心狠手辣。   幕府人才凋零,她觉得是时也命也。   最后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一色由雨。   她不傻,她感觉到雨法师对她有感情,但是万一这点感情不足以让他留下来呢?   就是刨根问底拿到了答案,雨法师还是跑了,她真是——她受不起!   到时候大家闹得这样难看,她心底里也有根刺,倒还不如现在这样,她不知道雨法师去了哪里,是不是真的死了,就这样做着她的关白,守着幕府到死。   这个想法,她也就和系统说说了,其他人就是严胜缘一,她都不会往外说半个字。   回到御所,白天还早着,阿悬去了书房复盘白天的政务公文,检查纰漏。   近黎明的时候,她收到了严胜的消息。   美浓战事接下来恐怕会僵持很长一段时间。   夏日夜晚太短,白昼太长,加上气候影响,不会每天都有好天气。   织田信长也积极谋划白天的战事,不太想和黑死牟在晚上交锋。   美浓是大粮仓,但京畿也有钱。   有鸣女在,运送粮食更是简单,后勤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阿悬思索片刻,回复:“就整顿攻下的地方吧,收拢民心,修复支城,左右那些足轻闲着也没事。”   这些事情黑死牟也是做惯了的,美浓战事僵持也只是告知阿悬一声。   阿悬顺嘴问了一句缘一最近怎么样。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才说:“我没再让他攻城,不过隔几天就让他带兵回巡石津多艺,平时他喜欢和底下人待在一起。”   “以及关于呼吸剑士的事情,部队中的足轻,年龄不太合适。”   他竟然疏忽了这件事情。   当年他修行呼吸剑法的时候都已经二十岁了,修炼出月之呼吸花费的时间其实也不多,也就没注意到鬼杀队中其他柱的年纪其实都很小。   大多数是十几岁的少年,此前没怎么接触剑术,呼吸法从零开始,反而是方便了他们。   部队中的足轻随军一年半载的,身上大小暗伤多多少少都会有,加上年纪不一,其实并不符合鬼杀队选拔剑士的标准。   听完黑死牟的解释,阿悬还是第一次知道如此详细的鬼杀队选拔剑士标准,很是咂舌。   呼吸剑法对剑士的身体素质要求很高,部队中受过伤的足轻就被排除了出去,现在倒是可以在美浓当地重新征兵,但是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无论是黑死牟还是阿悬都不会做这种败坏名声的事情。   如此,只能先把培养呼吸剑士的计划搁置了。   切断和大弟的语音通话,系统就出声了:【武田信玄手下已经有一批用呼吸法训练的兵卒了。】   阿悬瞪大眼:“什么!?”   她正想说凭什么,忽然想到鬼杀队在武田信玄的地盘,直接在自家地盘上征那些十来岁的少年训练呼吸法,是非常方便的。   行吧。   阿悬撇嘴,思考要不要调小弟回来培养一下呼吸剑士。   但是转念一想,武田信玄有呼吸法又怎么样,她把小弟派出去,两刀都砍完了。   小弟下不去手,大弟肯定下得去手。   美浓。   黑死牟下令增加驻守各郡边境支城的兵力,选定了一处交通枢纽驻扎下来,现在美浓北边的一向一揆闹得沸沸扬扬,现在他选择暂停出击,织田信长犹豫一下,还是会选择抽出手对付一向一揆的。   再过不久要秋收了,可不能让这群农人继续跟着和尚们胡闹。   事实也如此,在确定黑死牟暂停进攻后,织田信长大概能猜到黑死牟的顾虑,和宿老们商议了一下,决定调转兵力去收拾一向一揆。   一向一揆嚷嚷着要给幕府好看,却在狠狠地捅他的后背,真是一群傻子。   为什么会在美浓北边发动,也很好猜,因为北边地界,织田信长的势力没那么强。   岐阜城往京畿方向,是织田势力的集中地,对于北边地界,降服当地豪族就够了,稻叶山城都改名岐阜城了,那些豪族不会自寻死路的。   和尚们当然铆足了劲在北边地界煽动一向一揆。   打不过继国严胜,难道还收拾不了这群和尚了?   织田信长十分震怒。   比起损失的地盘,他更愤怒这样腹背受敌的感觉。   继国严胜暂停进攻,也是因为要加固东边防线,抵御尾张的合击,加上听说此人不在白日出战,夏日白昼长,与其夜晚打一处地方,白天又被夺回去的无用功,还不如先策反已攻下地盘的豪族平民。   吩咐尾张的部队盯紧继国部队,织田信长当即下令让几个心腹率兵前往平定一向一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回尾张大本营,近江也好,美浓也好,终归不是他的地盘,就是美浓也才到手一年多,如果是尾张大本营,织田信长觉得也不至于落入在美浓这样的境地。   但他又清楚,要是真的被赶回尾张老家,他手上的兵力一定是不足以在美浓对抗继国了,所以即便是回到尾张,恐怕也……   织田信长在美浓战场的节节败退,也动摇了和其他势力的联盟。   反正德川家康说要回去和武田信玄抢远江的地盘,已经离开了美浓。   持续数月的进攻对于继国的部队来说也是疲惫的。   所以接到上头的通知后,大家都挺高兴。   缘一也很高兴,他终于可以多见见兄长大人了。   他和黑死牟的住处不在一起,黑死牟晚上总是出兵攻城,白天也不能出去拜访,缘一有时候接连十来天都见不到兄长。   既然决定停下攻势整顿地盘,平日里免不了和其他人商讨事宜,黑死牟打算让阿悬派几个能用的人过来帮忙。   缘一非常积极地充当了端茶倒水的角色。   黑死牟本来是拒绝的,但拗不过缘一。   算了……反正缘一也不会随便说话,就让他坐在一边旁听,大概也能长进一些。   至于长进哪些地方,就不用深思了。   说是商讨事情,实际上就是一批批人来找黑死牟,然后带着黑死牟给出的方案离开,完全没有商量这个环节。   本来这样的行为可以说是专横独断,但没人这么觉得。   谁让他是继国严胜呢?   他们全军的脑子加起来也比不过大将军呀!   过了几天,黑死牟有点受不了缘一那诡异崇拜的眼神。   “不过是些俗务,为何要如此看我?”比起过去的锯嘴葫芦,黑死牟这次竟然下意识就脱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些事情对于他来说驾轻就熟,基本没有难度,实在没什么值得崇拜的。   缘一闻言一愣,似乎很难理解他的话,但想到之前姐姐教他的,就老老实实说道:“兄长大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回答大家的问题,真的很厉害。”   换做是他,旁人上来第一句话就把他绕晕了。   什么旁敲侧击明示暗示,就更别提了。   黑死牟绷着脸:“缘一,你该去继续修行你的剑术,而不是待在我身边。”再不济去和底下的足轻们打打闹闹也行,这几天下来,投入的时候可以忽略缘一的存在,但大部分时间里,缘一坐在一边的存在感十足。   缘一一呆,修行剑术吗……好像来到这里之后完全没有想起来。   想到平时没事的时候就和大家聊天,一点也不似兄长大人勤勉,缘一羞愧难当,说道:“我明白了,兄长大人。”   旋即失魂落魄地起身,离开了屋子。   看着缘一浑身低气压的背影,黑死牟欲言又止,最后掐了一下手掌心,没开口缓和一下。   这样才对……成天待在他身边什么也不干像什么话。   ……   是不是他刚才的语气太严厉了?还是缘一觉得他在迁怒?   黑死牟低头看着桌子上的公文,有些烦躁。   外头还是满天星斗,他又看了一会儿公文,最后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这处屋子是一处院落,大门敞开,旁侧的几间屋子都点着灯,是别的属下在处理事情。   若无其事地巡查各处,原本有些懒散的足轻马上紧张地训练,甚至去了一趟珠世的大屋子,也没找到缘一。   却又不想动用鬼王的权力去找。   从珠世那边离开,黑死牟紧绷着脸,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还在远远的地方,就看见院门口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高大,他视力很好,一眼认出那是缘一。   他去哪里了?   黑死牟心中有些生气,脚步快了些,等走近院门口,缘一也发现了他,欣喜地抬头。   对上那双眼睛,好似回到了在鬼杀队的日子。   不,那时候的日子恐怕也没有现在的轻松。   变成鬼之后,缘一的表情似乎更多了。   一瞬间,心中各种思绪都有。   “你手里的是什么?”黑死牟低头看了看,问。   缘一手里正拿着一个普通的碗,碗底有一尾鱼。   “这是缘一刚才抓的鱼。”缘一答道。   黑死牟:“……”   他不是让缘一去练刀吗?缘一没去就算了,居然跑去抓鱼?!   刚才的五味杂陈,又被当年在继国府的时候,缘一的“玩物丧志”取代。   这支城毗邻一条小河,那些足轻平常倒是不会去河里摸鱼,鱼在夏日炎炎的时候,也是一种食物。   黑死牟有心想告诉缘一不要与民争利,但又看了看那小鱼,都没有他的手指头粗,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缘一是有分寸的。他告诉自己。   “你要养着这鱼?”   “兄长大人可以也把它变成鬼吗?”   自从有了小鬼马,缘一似乎发现动物也可以变成鬼的新世界大门。   黑死牟想拒绝,转化马是因为缘一来不及学会马术,转化一条小得可怜的鱼算什么?   “兄长大人……”   “你自己给它喂血吧。”   丢下这一句,黑死牟转身就走,不去看缘一开心的表情。   那句话引得他胃部不太好,他还是少和缘一接触吧,这种久违的反胃感觉实在是叫他厌恶。   缘一捧着碗,兴冲冲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将手指刺破,黑死牟察觉到后默默将血替换。   那么小的鱼,缘一养个宠物……也行吧。   黑死牟起初是这么想的。   他继续批阅公文。   一个小时后,他的笔停下来,面部肌肉抽搐几下,把笔搁好,深吸一口气。   鱼,怎么可以变成鬼。   他就不该答应缘一!!   察觉到冥冥之中多出的联系,和鬼马全然不同的联系,黑死牟整个鬼都不好了。   不愧是神之子吗……只是在河里随便抓的一尾小得可怜的鱼,变成鬼后居然天资如此特别。   近乎拥有了人形,只有下半身还是鱼尾。   还有血鬼术。   黑死牟咬紧后槽牙,最后先告知阿悬事情始末。   京都,接到消息的阿悬有些茫然。   啊,什么叫缘一要转化一条鱼?   啊,什么叫缘一转化的鱼有上弦的实力?   啊,什么叫鱼变成人了?难道是鱼妖?   哦?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难道是美人鱼!?   阿悬激动了。   阿悬请求视频通话。   鬼王是可以共享视野的。   黑死牟也没看那个有上弦实力的鱼长什么样,只粗略看见上半身有脑袋有手臂的,这不是人是什么?   姐姐大人申请,他也就同意了,把缘一的视野共享过去。   他还贴心的,屏蔽了缘一的通透。   京都御所某处院落。   阿悬的惊叫划破黑夜,旁边屋子帮忙处理账务的鸣女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去看阿悬。   “发生什么事情了悬姬大人!!”   阿悬表情恍惚,眼神空洞,好似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   虽然系统在第一时间帮她切断了共享视野。   但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缘一这家伙就蹲在人家旁边盯着人家的脸看,后果就是她接收到的视野就是怼脸。   怼脸啊!   她机械地转头,对上鸣女那张在及格线上的脸蛋,好半晌,才感觉自己的眼睛好点了。   “呼……”   “好丑啊……”   怎么会有人的嘴巴在眼睛上,眼珠在牙齿上——该死的外星人居然敢伪装成上弦!!现在就去处置了这个该死的外星人!!!   阿悬“蹭”一下起身。   鸣女吓了一跳:“什么,什么丑?”   阿悬咬牙切齿:“缘一转化了一个鬼,丑的要命,我看了一眼险些当场圆寂在这里,我现在就去给那该死的鬼重新捏脸。”   捏脸?   鸣女想象了一下阿悬的手在一个人的脸上动作的模样……她打了个寒颤,岂不是把眼睛嘴巴全抠了重新安一个?   毕竟悬姬大人说的不是拟态,而是捏脸。   糟糕,好像她的拟态也有点吓人。   鸣女瞳孔颤抖,当即决定把自己的鬼拟态藏得死死的。 第39章 很有上进心的壶:重启美浓战事   对于战国人来说,人身鱼尾的东西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阿悬带着鸣女当即杀到了美浓。   缘一还处于呆愣中,他第一次见这样的“美人鱼”,通透世界所看见的构造让他大脑瞬间烧了起来。   等他回过神时候,自己的屋子外已经站着姐姐兄长还有鸣女了。   而准备下班的珠世也被鸣女随手带来了这里。   大家都面色凝重地看着屋内的人鱼。   缘一蹭一下起身,手足无措喊了一声“姐姐大人”。   阿悬沉着脸,迈步踏入了屋子,死死盯着躺在地上的丑东西。   因为和人类迥异的五官,所以难以分辨这家伙是不是清醒的。   但在阿悬的凝视下,这丑东西灰白色的肌肤上浮现了诡异的潮红。   注意到这变化的所有鬼都沉默了。   黑死牟更是当即脸就黑了下来,他脑海中闪过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缘一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变化,他觉得这个鱼对姐姐十分无礼。   “你,叫什么名字?”   终于,阿悬开口,问了一句。   丑鱼眼睛处的嘴巴张张合合,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系统默了默,提醒:【……因为黑死牟之前转化的都是人类,或者是普通的动物,所以他没有给玉……这个丑玩意搭载语言系统。】   阿悬:“……”竟然是这个原因吗?   招呼大弟把人类说话的画面塞到丑鱼脑子里,丑鱼终于会说话了。   “大人,小的没有名字,还请大人赐名——”   阿悬的手上突兀出现了一把小刀,冷漠道:“那就先别管你的名字了,你实在太丑了,我得给你整改一下脸蛋,有点痛是正常的。”   丑鱼:“?”   ……   丑鱼:“啊!!!”   珠世倒吸一口冷气,背过身去,有点不忍心看这个画面。   缘一瞳孔地震。   鸣女比缘一好不到哪里去,但还坚持着看,她的心性要比珠世坚定,才能成为悬姬大人座下第一得力的鬼!   黑死牟沉默以对,他还是挺同意阿悬的做法的,比起过去的那些奇形怪状的鬼,眼前这个鬼确实有点太丑太猎奇了,但真正让他不满的是,这鬼那脸上诡异的潮红。   真是看着有点恶心,姐姐大人对此施以惩罚是应该的。   和人类接触时间久了,黑死牟还是习惯看着人类的模样。   当然,他也不是以貌取人的,只要对方实力够强,他会报以尊重。   所以归根到底还是这个鬼对阿悬不敬。   阿悬的手法很粗暴。   比起看一张猎奇的脸,她宁愿看一张无脸。   丑鱼大概是明白了她的不虞,疯狂表示自己会重新拟态绝对不脏了阿悬的眼。   因为嘴巴也被削去了,只能在脑海中狂呼鬼王大人。   最后,满手血淋淋的阿悬冷静地站起身,那把小刀融入血肉之中,她看着模样已经和正常男性无异的丑鱼,勉强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的血鬼术是什么?”   丑鱼谄媚地笑了笑:“小的这就给大人展示?”   缘一刚才放鱼的碗还在,丑鱼也不嫌弃,身子一扭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那不大的碗冒出一颗人头。   又是满屋沉默。   “嘿嘿,小的可以在各种壶中传送,壶是小的身体的延伸,小的血鬼术不止如此……”   “行了,你以后就叫玉壶。”阿悬一挥手,打断了他。   她转身看向黑死牟:“既然他能藏身在壶中,就让他去打探消息吧。”   黑死牟颔首。   阿悬不欲久留,当即带着鸣女珠世走了。   缘一看着姐姐离开,又看了看茫然的玉壶,有些伤心自己的小鱼变成了鬼之后居然是这幅样子。   快天亮了,黑死牟有些头痛,吩咐道:“缘一,你先把玉壶放在隔壁屋子吧。”   缘一:“好的,兄长大人。”   缘一:“……我还可以继续抓鱼吗?”   黑死牟的额角跳了跳,直接拒绝道:“不能。”   缘一捧着碗起身,因为碗太小头太大,他好似捧着一颗脑袋,表情失落,黑死牟不想再看这惊悚的画面,直接就离开了这里。   屋子里一下子就只剩缘一和玉壶。   玉壶非常有眼色地告辞,随便找了个壶躲着了。   缘一看着空空如也的碗,抿嘴,放在一边。   另一边,回到御所的阿悬把鸣女和珠世赶回各自的地方,等周围只剩下她后,才幽幽开口:“系统,这个鬼,是不是也有问题。”   系统:【虽然没有明确记载……但它大概率也不会在这个时代出现才对,还有,它前身应该是人而不是鱼。】   鱼变成上弦还是太逆天了。   难道真是缘一的神之子buff发力了?   系统想不明白。   阿悬一听,觉察出不对劲,来了兴趣,问:“什么叫它前身应该是人?”   系统把玉壶的前身大致告诉了阿悬,玉壶原本的设定应该是人类,生活在渔村,天生畸形,喜欢虐杀动物,而后被鬼舞辻无惨转化成鬼。   但是现在,玉壶的前身成了一尾只有小拇指大小的普通河鱼。   系统想了想,继续:【其实你之前看见的样子已经算好的了,它后来的样子更猎奇,你要看吗?】   阿悬表示丑拒。   玉壶的前身全当听个八卦,阿悬只在意玉壶的能力,系统也仔细告诉了她,但还说了:【可能会有出入,我建议你从黑死牟那边再仔细查查,不过最基础的能在壶内传送是有的。】   这个不急,阿悬思索片刻,就决定把玉壶派出去打探消息。   现在正和织田信长开战,需要探听的消息多着呢,玉壶出现的时机倒是不错,日后有机会的话,再让它去探听鬼杀队的消息。   系统:【鬼杀队?可能性不太大,毕竟它原本就没法探听,也许是因为紫藤花的存在。】   阿悬也不纠结。   而玉壶也不愧是神之子一手提拔的鱼,面对阿悬的填鸭式知识输入,竟然接受良好,并且在短短时间内,社会化程度大幅度提高。   织田信长正和一向一揆打得火热,他低估了一向一揆的实力,前期有些失势,但很快就调整了作战方案,现在已经是压着一向一揆打。   织田家臣们虽然有些龃龉,但总体上还是一条心的。   除了这些消息,玉壶还探听了不少乱七八糟的八卦。   比如说,浅井长政的夫人织田市生了个女儿,这让浅井家臣们有些失望,但已经上了织田信长的船,且自从近江被攻下,浅井长政前往京都后再也没有消息,所以这些人也没有多余的想法。   浅井长政不是死了就是在当阶下囚,现在还去跟着浅井长政干什么。   但是这些人在织田阵营的地位中实在是不怎么样,织田的老家臣是排第一位的,其次是织田信长一手提拔的比如羽柴秀吉,比如明智光秀,最后才是他们这些投奔而来的浅井家臣。   在织田手下的地位大不如前,这些人心中也憋着一股气,只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出路。   又一场台风过去,接下来恐怕会有长达一个月的酷暑。   直至进入九月。   而在阿悬面前摔了一大跤的浅井长政,也终于养好了腿,被阿悬派去了美浓。   对于背叛他的家臣,浅井长政不恨是不可能的,这群墙头草,看见继国打过来了,居然把他这个主公丢下跟着织田信长跑路,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次前往美浓,他可得狠狠给自己找回面子,让那些抛弃他的家臣瞪大狗眼看看,他们看不起的主公,现在已经是——   已经是……   浅井长政想不出来了。   临走前,阿悬把他儿子安排去启蒙上课了,平日就让义胜照看着。   浅井长政其实和义胜关系还不错,放在过去,打死他都不会想到他会和现在的征夷大将军把酒言欢勾肩搭背。   世事无常啊。   义胜从小是接受顶级教育的,和浅井长政的文化水平相当,两个人的身份也大差不差,三观大致吻合,加上浅井长政也不太敢接触幕府的其他家臣,所以和义胜的关系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当然还有个亘古不变的原因,义胜长得好看。   能成为阿悬的纯严替身的义胜,容貌和严胜有几分相似以外,整体来看也是一枚帅哥,阿悬和由雨的基因可不是开玩笑的。   表面看着温润如玉其实内里性子有些跳脱的义胜,浅井长政十分喜欢。   浅井长政的儿子也十分喜欢。   所以儿子交给义胜,浅井长政放一百万个心。   暗道要给好大儿拼个前程,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发了。   他抵达美浓,前往黑死牟所在的支城时候,正巧是连续两三日的大晴天,黑死牟打算重启战事,白天缺个调度守城的人。   浅井长政一到,就被黑死牟委以重任,把他感动得涕泗横流。   他可是近江的大名啊,他不是继国的纯种家臣,这位严胜大将军居然如此信任他,实在是让他不敢置信。   还有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严胜大将军比义胜还好看。   咳咳。   他早就知道了的!   为了找回自己的面子,为了让那些抛弃他的家臣后悔莫及,为了给自己的好大儿挣一个好前程,浅井长政铆足了劲地开干。   而织田信长在接到继国部队有动作的第一时间,就回调军队,前往和继国部队接壤的前线。   他也知道,休整了这么久,继国严胜要有动作了。   一向一揆平定得差不多,费的力气也不算大,他手下的伤亡很少,非要平定一向一揆是因为担心日后腹背受敌。   等回到岐阜城,织田信长又接到了消息。   天悬殿调任了一个新人来美浓前线。   这个新人,叫浅井长政。   去年的时候,浅井长政是他的小舅子。   织田信长冷笑。   浅井长政是有些本事,但和他打,还远着呢。   不过那些浅井的家臣,看见先主公在敌方阵营,难保不会反水,还是全都抓起来吧。   于是,在织田信长接到消息的当天,投奔织田的浅井家臣,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抓起来下狱。   家臣们一脸懵,且格外愤怒,觉得织田信长是在践踏他们的尊严。   是,他们是浅井的家臣,但自从投奔了织田信长,哪里对不起织田信长了?   让他们干嘛就干嘛,也没有偷奸耍滑,更没有贪赃枉法,老老实实给织田信长干活,混不到高级一点的位置也就算了,还成天被那些织田家臣冷嘲热讽排挤。   他们憋了一肚子气,现在好了,织田信长还把他们下狱!   家臣们异样愤怒,看守他们的织田家臣很不耐烦这些人的大吵大闹,告诉了他们最新的消息。   “天悬殿把浅井长政调派美浓,已经任命其为白天作战的军团长了。”   “信长公岂能相信你们这些浅井来的人!”   “只是关着你们,你们就偷着乐吧,换做旁人,早就把你们都杀了!”   他说着,声音也带了火气,这监牢不大,条件已经算好的了,鄙夷轻蔑的眼神扫过这些呆若木鸡的浅井家臣,发出不屑的喷气声。   浅井家臣是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什么?他们的主公居然给天悬殿效力了?   这也不算什么,斋藤家的家臣还投了织田信长,成了大名鼎鼎的美浓三人众呢。   可天悬殿那个老妖怪,居然把这么年轻的浅井长政任命为军团长?   那可是执掌继国在美浓部署的所有部队的军团长啊!   疯了吧!?   他们还在神游天外的时候,织田家臣又啐了他们一口:“老实待着!再叫嚷,就回禀了信长公,把你们这些墙头草全都砍了!”   浅井家臣:“……”   狗仗人势!   大家都觉得阿悬派浅井长政去美浓是让他负责白天的冲锋的,这浅井长政之前的名声确实不错,听说是有本事的。   但浅井长政的位置虽然高,可接到的任务却和想象中全然不同。   他只需要在白天织田回攻的时候,能够保全继国主力就行了。   城丢了就丢了,无所谓。   他还有些纳闷,等见过继国部队中的其他军官后,沉默了。   一个个满脸憨厚,看着就不聪明,不死心地交谈几句,得了,是真的不聪明。   浅井长政自诩不是什么厉害的人,但在这些人面前,竟然也自我感觉良好。   至于黑死牟派给他的任务,只要不和织田信长正面冲锋,他觉得还是没问题的。   所以很快,织田信长就发现,这个浅井长政根本不是来和他打的,而是负责带着继国部队跑路的。   之前他白天回攻的时候,能消灭一部分继国主力,而也靠着白天的攻势,才能拉回一些双方伤亡差距。   现在浅井长政来了,这些白天一打就像是无头苍蝇的继国部队,突然有了纪律,即便是不得不正面交锋,也会边退边打,尽可能保全主力。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多拉点人一起打继国。   织田信长筹谋着继续找联盟。   但正在他筛选同盟的时候,猛地发觉一个事情。   这次继国严胜来势汹汹,攻势不是前几个月可以比拟的。   短短几天,居然打到了岐阜城附近,再进一步就是他的岐阜城。   -   虽然大弟说了要休整一段时间,但阿悬也没闲着。   她忙着不少事情,其中一件就是加大火器制造产量。   赶在八月份的时候,她让鸣女运送了大量的火器前往美浓。   大炮嘛,就是头猪也会放,而先前继国守城的大炮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那会儿她也不确定浅井长政靠不靠谱,还是先把火器这个核心战略布置下来。   第二件事就是找珠世,让她严格把控部队的卫生状况。   夏天疫病多,如果真爆发什么传染病,对于继国部队来说无异于一次重创。   在这个大病不用管,小病全靠扛的时代,得了病就半只脚踩入地狱了。   为此阿悬还找上了系统,让系统弄来了知识包,一股脑塞给珠世。   珠世能不能看懂不知道,但一些浅显的肯定能明白。   系统还挺高兴的,也不知道在傻乐什么。   而珠世从阿悬这里得知了通透世界的事情后,犹豫了一下,主动找上了缘一。   她希望缘一能从旁协助,如果缘一能够看见人体内部的构造的话,那么她处理伤口会很方便。   缘一对于自己能帮忙倒是十分开心。   开战后,伤员比起过去急剧上升,缘一晚上带着手下去巡逻后方,等大军运着伤员回来,就跟着珠世一起给伤员处理伤口,大家只以为缘一大人跑来学习当军医了。   大家都忽略了新成员玉壶。   玉壶有心想和同事们搞好关系,结果发现大家都有事情做,就它每天在各个壶里乱窜,探听到的消息不少,但全都没营养。   而且它这样有自己想法的鬼,是不可能塞到偷袭织田部队的食人鬼小队里的。   玉壶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对主公没有用处的手下,早晚是个完蛋。   必须找点事干!   在岐阜城某处屋子的壶里,玉壶冥思苦想几日,终于想出了个绝佳的主意。   阿悬没有注意玉壶,她白天很忙,马上就是秋收,各地的税收也要紧张起来了,而堺港那边,海外即将迎来一大批新商队。   最重要的尚且不是这个,而是邻国派来了使者。   去年的时候,阿悬就正式开了海禁,还派了使者前往邻国,想看看隔壁的大明是个什么态度。   她要打天下,要正名。   虽然某种程度上还是作弊了,但阿悬没有大量使用食人鬼,也是不想后人谈起她一统全国的时候,觉得她是运气好。   运气好,刚好和她打的织田信长死了——她派大弟去暗杀织田信长。   运气好,刚好和她打的部队军官全都死了——她派食人鬼去暗杀。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阿悬不希望依靠暗杀敌方将领的手段取得胜利。   尤其是大战役。   小战耍耍手段那当然没问题啦。   大战役肯定是要载入史册的,要赢就得堂堂正正的赢,阿悬对自己的名声十分地看重。   在准备接待大明使者的时候,阿悬突然收到了玉壶的消息。   玉壶能钻碗,那么理论上来说,是个容器它就能钻。   它把织田家的火器全弄坏了。   阿悬:“……”   阿悬:“哇哦。”   别说阿悬,就是黑死牟也没想到这么一出,这招实在是有点阴,阿悬有些自愧弗如。   她最卑鄙的时候也就是遛着织田大军团团转。   这个玉壶……有点她的风范啊。   精致的大花瓶中,冒出一颗脑袋,玉壶还是那副谄媚的笑容:“大人,小的还能去钻尾张那边的火器坊,把他们的火器全都弄坏,不拘是大炮还是火枪,都能破坏。”   阿悬眯眼,盯着玉壶,玉壶的脸已经不是先前那样的猎奇了,现在是一张平平无奇的人脸。   被盯着的玉壶,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眼中有恐惧的神色。   被阿悬用刀子手动捏脸后,玉壶对眼前这个位高权重的女鬼十分害怕。   等它几乎要扛不住这样的凝视时候,阿悬终于开口了:“做干净点,别被人发现了。”   玉壶慢了半拍,才意识到阿悬话里的意思,脸上闪过狂喜,忙不迭开口:“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小心谨慎,他们也不一定立即发现问题,小的已经仔细研究了他们火器的构造,往枪管里塞点好东西,他们绝不会发现的。”   等织田部队拿着火枪,推着大炮上战场,一拉栓全都哑火,事情就大发了。   这也是玉壶注意到继国部队这边补充了大量火器,才灵机一动想到的办法。   初来乍到,哪怕有上弦的实力,但阿悬身边哪个不是厉害的,它怎么算都是排在末尾。   黑死牟自然不必说,上头老大,堂堂鬼王大人,继国排行第一能打,眼看着攻下美浓有望,贡献板上钉钉的第一位。   继国缘一嘛,虽然此鬼对它玉壶有知遇之恩,且据说继国缘一只有下弦的实力,可是!   上任鬼王是继国缘一杀的啊!它玉壶十条命都不够继国缘一砍的!   这位恐怕是个隐藏的武力值怪物。   鸣女,血鬼术全图传送,还能携带物资,虽然它玉壶也能全图壶内传送,但比起鸣女差远了。   而且鸣女还有才艺,能讨悬姬大人高兴,它还是算了吧。   最后一个珠世,继国部队医疗后勤的中流砥柱,每天处理的伤患成百上千,从入夜干到天亮,不提上头的黑死牟对她什么看法,继国部队的足轻对珠世十分敬仰。   这么一看,它实在是要贡献没贡献,要能力没能力,再不另辟蹊径,鬼王大人把它脑子一摘,它就和那些食人鬼傀儡别无二致了。   玉壶自觉自己十分有上进心。   讨好鬼王大人这条路走不通,讨好悬姬大人也走不通,还是给悬姬大人的敌人织田信长增加麻烦吧。   现在不是嘛,悬姬大人还是认可了它的做法的,这条路,可行!   它玉壶的任务,就是打探消息还有搞破坏!   哦对了,在别人家看见好看的壶,必须偷走,进献给尊敬的悬姬大人!   给上司送礼,玉壶无师自通。   阿悬欣然接受,反手把玉壶偷来的壶塞到了给大明使者带回去的礼物清单中。   “你说海禁这事情能成功吗?”   系统:【我看悬。】   【不过朝廷之间的往来大概是可以的,民间海禁,得你把中部那边的地方打下来再谈。】   中部,自然是毛利家和大内家,前者有个历史上的西国第一智将毛利元就,后者倒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系统又说:【你也别担心,毛利元就没几年好活了,等你腾出手来打中部,毛利元就估计已经死了。】   现在已经是1569年,毛利元就是1571年死的。   现在阿悬还没打下美浓,进度快的话,今年或许可以把织田信长赶回尾张老家。   明年得整顿美浓地盘,然后一边和织田信长打。   所以怎么看,等阿悬去打毛利家,毛利元就已经完蛋了。   对于一些历史上的信息,系统从来不吝于向阿悬透露,不过每次阿悬都表现得兴致缺缺,尤其是对织田信长那边。   也不怪她如此,听着织田信长手下人才辈出,再看看自己手底下的歪瓜裂枣,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阿悬一听,觉得也是。   她又仔细思索了一下,说道:“等明年,就准备换雨蝶的身份吧。”   系统:【要不再过一年,九十岁凑个整。】   阿悬:“……你有强迫症是不是?”   系统:【我不是故意的。】   系统:【^^】 第40章 岐阜城(上):击垮织田信长第一步   阿悬原本不打算理会系统,但是想了想,九十岁和八十九岁也是一道坎,那还是九十岁再寿终正寝吧。   她还有个想法没说出来。   她总觉得,自从她决定变成鬼之后,系统的冒泡频率越来越频繁不说,也不太像人工智障了……像个真的人。   咦,升级了吗?   还是说……它本来就是人?   想法转瞬即逝,阿悬的目光闪了一下,马上将这个想法按在了心底。   她弯眼笑了笑,和系统说道:“织田信长看起来是平定了一向一揆,我看着还没完。”   系统没有察觉她一瞬间的想法,也赞同道:【撞上秋收了,一向一揆暂时解散而已,等过了这段时间,恐怕又会聚起来。】   【按照目前的进度,黑死牟马上就要打到岐阜城了,织田信长恐怕会弃城返回尾张。】   但还有一个可能,织田信长会拼死抵抗。   虽然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也有一句话叫做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尾张的大家把青壮年交到织田信长手上,盼望他上洛,夺取天下人的位置,结果织田信长一路高歌猛进,却在继国幕府手上跌了个大跟头,还被打回尾张老家,其中折损的兵力不可估计。   返回尾张老家,尾张是他的大本营,还能抵抗数年,也同样意味着他颜面扫地。   拼死守住岐阜城,黑死牟啃不下的话,或许会选择转攻其他地方,还有转圜的余地,让织田信长继续图谋,找盟友也好,祸水东引也好。   但前提是黑死牟啃不下岐阜城这块硬骨头。   岐阜城的地理位置和战略意义非同凡响。   阿悬起身,她走到书房一侧的大地图前,抬眸凝视那张地图,表情也有些严肃。   作为整个战国史上最重要的战略据点之一,岐阜城是实打实的山城,易守难攻。   东侧和北侧的两条河道穿过,形成了天然的护城河。   同时,岐阜城控制着东海道和美浓平原的入口,是本州的地理中心,连接京都、关东和越前,成为名副其实的东西南北交通大动脉、   进可攻退可守,四面出击。   城下更有浓尾平原,日本最肥沃的土地之一,粮草储备可想而知。   那两条河道也大大推动了贸易和物资运输。   换做她是织田信长,打死也不能放弃岐阜城。   有粮草储备,完全能够支撑长期战争,而继国军队是横跨近江来到美浓的,在大众眼中,继国的粮草运输路线过长,不比织田军粮草补给的便利。   且美浓毗邻尾张,尾张的后勤补给也十分及时。   要是僵持的话,继国军队是熬不了多久的。   阿悬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   的确,要不是她和严胜再遇,要不是她变成了鬼……不,准确来说,要不是那个食人鬼的世界出现,她是很难攻下岐阜城的。   除非……由雨还在。   算了,那家伙骨头都化成渣了估计,想那么多干什么。   现在的问题是,织田信长没想到有鸣女的存在,继国的后勤不会出现半点问题。   其次,织田部队的火器储备已经被玉壶破坏了个七七八八,让织田信长失去了出击的主动权。   最后,他忽略了食人鬼的力量。   阿悬又研究了一会儿地图,在脑内给大弟发了条信息,然后就回到桌子旁边,继续上班。   系统又冒出来:【需要我帮你整理一份作战步骤表吗?】   阿悬头也不抬:“不需要,要是用食人鬼这个外挂都打不过,那才真是奇了。”   系统不甘心:【……哦。】   美浓。   黑死牟率部下数日的高歌猛进,距离岐阜城也不过一步之遥。   时间已经是九月,天气渐渐转凉,如果能在冬天前拿下岐阜城,那美浓也会是囊中之物。   但怎么打岐阜城,是个问题。   可以说,织田信长作为前一个攻下稻叶山城的人,已经把这座城的短板补得差不多了。   黑死牟也下令暂缓攻势,准备全力进攻岐阜城。   织田信长方气氛也十分紧绷。   继国部队中的军官有一个算一个,只会听命行事,有点脑子但不多的浅井长政面对岐阜城这种几乎没有短板的山城,更是想不出半个好办法。   此前织田信长谋划夺城,前前后后可是有七年之久,到最后成功策反了斋藤家臣,才一举夺城。   还离不开斋藤道三的接班人是头猪的根本原因。   但现在情势可不一样。   织田信长不是斋藤龙兴那个蠢货。   织田家臣上下一条心,即便此前先丢近江,后丢了美浓四分之一的土地,但这些人对织田信长仍然有着绝对的忠诚和信服。   里应外合,倒是还有一条路,那就是浅井家臣们,但这条路显然也走不通,织田信长怎么可能想不到这个可能性,早早就把浅井家臣们控制起来了。   断粮断水,破坏防御工事等,织田方又不是傻的,怎么可能不提防。   所以按照织田信长夺稻叶山城的办法去夺岐阜城是很难走通的。   一时间,大家不免有些愁云惨淡,希冀的目光全部投向了主座上的黑死牟。   严胜大人率领大家连克数城,一定会有办法的。   黑死牟面对众人的视线,脸上仍旧是往日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只是稍稍用手指摩挲了一下衣服上的布料,片刻后,缓缓开口。   “攻下瑞龙寺山。”   瑞龙寺山,是攻克岐阜城的关键制高点,当年织田信长抢占瑞龙寺山后,就架好了铁炮,还设置了瞭望台。   现在攻守易型,织田信长肯定严防死守这处制高点。   到底还是有一场硬仗要打。   岐阜城内,织田家臣们也在商讨防守事宜。   继国军队最优势,一是继国严胜的指挥作战能力完全没有短板,二就是技术遥遥领先的火炮。   如果继国后方运输了大量火炮的话,那么瑞龙寺山肯定是继国军队首要占领的地方。   再三思虑之下,织田信长还是选择把主要兵力调往瑞龙寺山。   正面进攻岐阜城,继国军的胜算很小,且在拥有先进火炮的情况下,继国严胜有八成概率会选择占据瑞龙寺山。   会议结束,众家臣相继离开。   羽柴秀吉心神不宁,表情也带出几分。   跟着他身侧的几个部下也发现了他的异样,但也没人开口,等远离了其他家臣,其中一个部下开口:“秀吉大人在忧虑瑞龙寺山的事情吗?”   羽柴秀吉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复又继续往前,压低了声音:“确实如此,但我总觉得,继国严胜不仅仅会进攻瑞龙寺山。”   瑞龙寺山,继国严胜大概率会拿下,但凡事没有绝对。   其他几个部下也沉默下来,等回到了秀吉的地盘,他遣散了护卫,又令两个侧近把守外门,才重新和部下商量。   因为前不久在平定一向一揆中的出色表现,此次防守瑞龙寺山,羽柴秀吉分配到的任务已经和其他几个织田宿老齐平了。   相当于和前田利家,泷川一益等人平起平坐。   这样的晋升速度不可谓不快,但同样,一旦羽柴秀吉在本次防守战中失利,后果是难以承受的。   午后恐怕还会有一场会议,羽柴秀吉趁现在空闲,赶紧召来心腹商讨事宜。   他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去年的甲贺之战,继国的火炮射程在我们的火炮射程之上,但究竟领先多少,哪怕是信长大人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诚然,瑞龙寺山是架设火炮的最佳制高点,但除了瑞龙寺山还有别的地方。”   “秀吉大人的意思是,继国严胜恐怕会……声东击西。”   马上,有人明白了羽柴秀吉的意思。   其他人听闻这话,脸色微微变化。   仔细思考一下岐阜城周围地势,他们心中浮现出了一个答案——长良川东岸。   但,继国的火炮射程真的有这么远吗?   这可是超出了织田火炮的一倍往上啊!   羽柴秀吉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摇了摇脑袋:“我只是担心,不提甲贺之战,就是在美浓的这半年以来,继国方的铁炮射程虽然在我方之上,但从东岸占据以火炮攻城,还是难以做到的。”   可是他总感觉忽略了什么。   火炮不可能做到的话……还会有什么?   那个继国严胜,还有继国缘一,就是个人能力再强悍,也不能在重兵把守的岐阜城内外出入自如。   城内也不可能有内应,浅井家臣们翻不起什么风浪,前天的时候甚至以防万一,信长大人把浅井家臣全都打了一顿,现在这些人还下不了床,更别提抢夺城门了。   到底是什么被忽略……   羽柴秀吉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屋内一时间沉默下来。   他的眉头却越来越紧,拳头攥紧又松开,脑内仔仔细细把继国在近江的几次大战役回忆了一遍,不放过任何细节。   继国严胜的出色指挥和骁勇善战会让人容易忽略一些细节,把一切胜利的原因归在此人身上,但羽柴秀吉在此时此刻,脑袋清醒得可怕。   破坏防御工事……破坏?   羽柴秀吉的拳头猛地一砸地面。   吓了其他人一跳,他弟弟秀长忙问怎么了。   秀吉喃喃道:“小一郎,去年的时候,继国严胜能突袭观音寺城,也能突袭北近江的支城,尤其是北近江支城,那个城墙可是被弄破了一个大洞。”   秀长脸色微变,嘴唇嗫嚅几下,却还是说道:“可……岐阜城不比观音寺城。”   岐阜城的防卫可是观音寺城的好几倍。   “但是我们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突袭的。”羽柴秀吉的声音格外冷静。   他的身量不高,堪称矮小,但是气势逼人,在一众部下中,缓缓抬头。   “他用了什么办法潜入城中?没有人知道。”   秀长仍旧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是……”   羽柴秀吉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绷紧,片刻后,才放松了些,说道:“里应外合,恐怕继国严胜能够做到。”   所有人脸色大变。   “破坏防御工事,也不难。”   “铁炮射程,虽然大概率不会争夺长良川东岸,但或许,瑞龙寺山和东岸都会部署铁炮。”   羽柴秀吉不知道继国严胜有什么底牌,但他不妨大胆想一想,在百无禁忌的情况下,他会怎么做。   首当其冲,瑞龙寺山要抢。   长良川东岸也不会放过。   破坏防御工事,派出一个继国缘一恐怕就够了。   里应外合,刺杀守军。   最后——   羽柴秀吉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终于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当日,德川家康曾经询问了他的事情。   甲贺之战,撤回大津的时候,从后方支城追出来一群染了疯病的人,还是他们此前派出去探索的足轻。   疫病!   在甲贺之战堪称昙花一现的战略,是否会再次出现?   光是想一想,羽柴秀吉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猛地站起,大喘几口气,想要去找织田信长禀告。   但他弟弟秀长看出了他的想法,也猛地抱住了他的大腿,大声道:“信长大人未必会听信您的话啊!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我等的揣测!没有确切的证据,信长大人不会轻易改变战略的。”   羽柴秀吉的身形因为弟弟的这一番话僵在了原地。   是的,小一郎说的没错,他就是想到了这些可能,但他拿不出证据,更拿不出应对的方案。   羽柴秀吉冷静下来,重新坐在了地上,表情阴云密布。   秀长在旁侧盯着他说道:“兄长,现在当务之急,是保全我们麾下的力量,倘若真如您所猜测的那样,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丢了岐阜城,退回尾张。”   “退回尾张?”秀吉冷笑了一下,“退回尾张的下一步,就是织田覆灭,我等要如何?”   他看向弟弟,又看过其他部下。   “啊……投向继国?”   “想要我揍你吗?”   “抱歉,秀吉大人。”   羽柴秀吉自觉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临阵投向敌人,那是要钉在耻辱柱上的,不忠不义之人,千古唾骂也不为过。   既然他追随了织田信长,那势必效忠到死。   所以,向继国投降,绝无可能!   -   “投靠继国?”   三河,居城滨松城,一处宅邸中,也有数人聚在一起。   发出此问的人,年纪不到三十,面容端正,坐在上首,姿势挑不出半点毛病,此时一向温和的眉眼,也蹙了起来。   并非有人向他提议投靠继国,是他自己问出来的。   而听见他这话的其他家臣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家督为何会想到这个。   德川家康也在思考。   作为织田信长的盟友,他自然也在密切关注美浓战事,更知道继国严胜马上就要打到岐阜城了。   他心中也暗暗咂舌,继国严胜的能力实在是太过强悍,那可是手下猛人智将数不胜数的织田信长啊,继国严胜仅凭一己之力,在夜晚作战,也能把织田信长打得节节败退。   现在德川织田联盟实在是有点摇摇欲坠,德川的足轻在美浓战事中也损失了不少,他现在还要去打远江,预备和武田信玄瓜分今川家。   实在是不想再出兵支援织田信长。   刚才,他也在和家臣们商讨岐阜城一战,是织田信长胜利,继国严胜转战其他郡,还是继国严胜一举夺下岐阜城,织田信长退出美浓。   因为还没打到自家门口,所以氛围颇为轻松。   说着说着,就说到万一织田信长不敌继国严胜,退居尾张,下一步尾张覆灭,他们该当如何。   这话题就不好玩了,气氛霎时间僵硬不少,但德川家康还是说出了那句疑问。   要是继国把尾张都拿下的话,那他们德川家,大概率也扛不住太长时间。   德川家康撇撇嘴。   不过小时候当人质的经历,让他十分能忍耐,所以他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反而重新露出个笑脸,开玩笑道:“倘若真要投了继国,那还得早做打算,届时和继国两方夹击,继国覆灭织田家,我们还有一份功劳。”   这是真的,现在继国的对外扩张可是没有半个盟友。   织田信长之前还有德川家和浅井家呢。   座下一个年轻人挠了挠脑袋,问道:“可是,家康大人,那个天悬殿能活这么久吗?”   这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   德川家康张了张嘴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他拧眉思考片刻,才舒展开来,笑道:“对啊,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位已经活了八十八岁的天悬殿,到底还能活多久。   天悬殿统筹京畿事宜,领关白职位,大义名分声望能力,都碾压东西南北所有大名,但最要紧的是,这位天悬殿太老了。   她已经八十八岁了。   前些年甚至已经退居幕后,关白也成了虚职。   “天悬殿一死,幕府的权力,是落在继国义胜手上,还是继国严胜手上呢?”德川家康幽幽道。   “继国幕府立嫡立长,二代三代乃至四代都是如此,继国义胜怎么可能甘心把权力让渡给继国严胜。”   只要天悬殿一死,继国幕府的权力之战一触即发。   继国严胜在东海道孤立无援的话,要么返回京畿参与夺权,要么继续开拓东海道,直接自立门户。   那和织田信长有什么区别?   “所以啊……信长大人目前的困境,只要天悬殿一死,立时可解。”   德川家康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是语气里的森然不加掩饰。   继国严胜有绝对的兵权,但继国义胜已经是征夷大将军,是板上钉钉的名分。   座下那个年轻人又挠挠头,不解:“那天悬殿也不会马上死啊。”   德川家康:“……”   其他人:“……”   平八郎果然是个愣头青!   虽然如此,可本多忠胜提出的天悬殿寿命,确实是个最优解。   毫不客气的说,除了继国幕府,全天下都盼着这个老妖怪早点死。   京畿,阿悬连打了三个喷嚏,疑惑地摸了摸鼻子。   鬼也会感冒吗?不能吧?   系统严肃得仿佛在讨论什么学术问题:【那是有人在诅咒你。】   阿悬:“……说点我不知道的。”   今天的阿悬没待在御所上班处理公务,而是去了火器营。   重新扩建的火器工坊,招收了一大批工匠,现在正如火如荼地打造新型火器。   铁炮火枪占据了大头,还有一小部分在研究炸弹,那玩意失败率高,故而阿悬修了另一处屋子给他们。   在火器工坊中穿梭的,除了熟悉的本国人面孔,还有不少外国人。   阿悬身边陪着的是义胜,义胜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他很少来火器工坊,之前来也是例行公事,看了看就走了,像这样的深入还是第一次。   除了义胜,还有两个工坊负责人。   其中一个也是外国人。   这行人没有太靠近工人们,只从空地中走过,负责人跟阿悬汇报目前工坊的火器储备。   外国人来自西班牙,带来了欧洲最新型的改良火绳枪技术,正在协助督造新火器。   义胜听着曾祖母和那个外国人无障碍外语交流,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因为温度升高而干涩的嘴唇,又瞥了眼另一边,同样是负责人的本国工匠。   对方倒是一脸淡然,时不时点点头,也能听懂外语。   义胜:……糟糕,好像就他听不懂。   他要不要去学一下外语啊,但是和那些商人学他们的本国话,不太好吧,他可是幕府的征夷大将军!   还有他现在正忙着学大明官话呢。   义胜很纠结。   阿悬不知道曾孙子在纠结学习问题,她听完外国人的汇报,十分满意。   本批的铁炮数量在五百门上下,等这批铁炮制造完毕,她立马就能通过鸣女运送到美浓前线。   诶,或许等这批铁炮出来,没准她的好大弟已经打到尾张了呢。   五百门铁炮,要是她没有鸣女,恐怕得运上三个月。   织田信长恐怕到死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铁炮补给这么快吧?   想到这里,阿悬脸上的笑容更大了。   畅快两个字几乎刻在了脸上。   攻打岐阜城,她心中自然也有个章程。   攻城嘛,最粗暴的还是用大炮轰炸。   现在,织田信长知道继国的技术铁炮比织田的要厉害,但他不知道确切的数据,而阿悬此前也有意隐瞒了继国铁炮的射程。   八月份运往美浓的那批铁炮,射程比去年甲贺之战用到的火炮更大。   织田信长攻打稻叶山城时候用到的铁炮射程撑死一百米。   阿悬的铁炮射程,运用了新型的火绳枪技术,加上系统的作弊,射程达到近三百五十米。   羽柴秀吉猜对了。   在拿到铁炮射程数据后,饶是黑死牟都忍不住惊愕,但很快确定下了新的战略。   瑞龙寺山,要拿下,但先攻长良川东岸。   在发现瑞龙寺山没有被攻,反而是长良川东岸被攻占且继国的火炮齐发,轰炸岐阜城的时候,织田信长肯定会调走驻守瑞龙寺山的兵力,回防长良川东岸。   届时他再率兵占领瑞龙寺山。   这个时候,铁炮可以覆盖大半个岐阜城,后果可想而知。   各方势力密切关注的岐阜城一战,在黑死牟暂停攻势的第三天,正式拉开序幕。   入夜,整个岐阜城上下戒严。   黑暗中,食人鬼悄无声息地出现,尖锐的齿尖刺入驻守防御工事的守军的喉咙。   瑞龙寺山上,聚集了织田信长麾下大半的主力,几位宿老家臣各领部下,把守要道,且密切关注岐阜城状况。   探子回禀,继国严胜已经率兵出发。   长良川东岸侧的守军被食人鬼暗杀干净,食人鬼们通过鸣女,以最快的速度,布置了数十门铁炮。   今夜岐阜城一战至关重要,玉壶兴奋地在长良川东岸忙前忙后,恨不得把自己也塞到炮筒里发射进岐阜城大开杀戒。   食人鬼的优势太多,光是黑死牟能以最快速度给食人鬼下达命令这一条,就甩本时代其他部队十条街。   这可是比现代技术还要快。   入夜后不过一个小时,在瑞龙寺山各人神经紧绷,死死盯着黑死牟驻守支城方向的时候,一声巨响划破天际。   所有人俱是一僵,旋即难以置信地看向长良川东岸的方向。   而把守其中一条要道的羽柴秀吉,连滚带爬地攀上瞭望台,那颗悬了三天三夜的心,终于是死了。   他猜对了。   继国的铁炮,射程是织田铁炮的三倍以上。 第41章 岐阜城(下):羽柴秀吉卒   瑞龙寺山近在眼前。   黑死牟的大军藏匿在黑暗中,长良川东岸的炮声不绝,地面震颤,食人鬼在脑内回禀,织田信长已经调转兵力防御长良川东岸。   除了那布置铁炮的食人鬼,他又调集了全部的食人鬼,使其披上继国的盔甲,举着继国的大旗,做出继国从长良川东岸进攻的假象。   长良川东岸,他没有派任何一人前往,但大家都以为他派了别人去。   他的目光闪烁一下,待食人鬼确定瑞龙寺山的守备去了一半后,才一夹马腹,朝着瑞龙寺山去。   其余人自然跟上。   大炮都轰到城里了,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即便心知有声东击西的可能性,但织田信长还是调走了前田利家和泷川一益,前往长良川东岸清除铁炮部队。   留在瑞龙寺山的,是羽柴秀吉,还有他的部下。   羽柴秀吉心中一沉再沉,但他不敢反抗,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布置自己的人手。   他用脚后跟都能想到,他今夜的敌人就是继国严胜。   此前并非没有和继国严胜正面交锋过,但那会儿都是大型的合战,除了他还有别人。   现在真的是一对一了,他的谋略,真的可以赢过继国严胜吗?   脑内又开始翻来覆去地想继国严胜作战的习惯,但是想来想去,无论是哪条路子,最后竟然都逃不过一个结局。   倘若继国劣势,那上场的就是继国严胜。   那个男人……简直不是人类。   那把形状诡异的长刀,刀身分叉,他一人一刀一马,冲入织田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数次斩首织田家臣,母衣众在他的手上和寻常足轻没什么区别。   等到了那样的地步,他又要如何应对。   前头论计谋,他还能和继国严胜拼一把。   可真让继国严胜一人一马冲出来,早晚是个完蛋。   除非拉着继国严胜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羽柴秀吉的眼皮子神经质地抽搐几下,他身边的心腹也默不作声,前田利家和泷川一益的部下已经匆匆赶往长良川东岸,按照当日秀吉的推测,接下来他们会面对的,很有可能就是继国的主力。   他们都还算不上织田主力呢!   秀长深吸一口气,倏地压低了声音,不让话语传开,只让周围几个同僚以及哥哥听见:“倘若不敌,我们还是先跑吧。”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可不是吹的。   秀吉的能力放在织田家臣中也是独一份的,事后织田信长再生气,也不会即刻处死秀吉。   顶多是,责罚他的侧近。   也就是他们几个。   秀长的目光深深,面对失败后可能会遭到的责罚乃至被勒令切腹,他并没有什么畏惧,倘若以自己性命保全哥哥,他心甘情愿。   其他人对秀吉的忠心毋庸置疑,听见秀长这话也一怔,过后齐齐点头。   秀吉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腮帮子鼓动几下,一张平平无奇的脸隐匿在黑暗里,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好好干。”   听见马蹄声阵阵时候,秀吉终于开口。   黑死牟今夜的目的是抢占瑞龙寺山,指派食人鬼刺杀城门守军,瑞龙寺山的铁炮架好,即刻轰炸岐阜城。   三百门铁炮,射程三百米,大半个岐阜城都能炸个灰飞烟灭。   他们的火药储备,几乎是个天文数字。   知道把守瑞龙寺山的人是羽柴秀吉后,黑死牟的心中也没有半点波动,他不知道羽柴秀吉是谁,阿悬也不会告诉他,在他看来,这个羽柴秀吉不过是织田阵营里难得有脑子的人物。   倒不是说其他人蠢,而是比起羽柴秀吉,还是差了点。   四面攻山,继国部队手持火枪,人数差距过大的情况下,羽柴秀吉扛不了多久时间。   这可是,十倍之差。   在发觉颓势无可挽回之后,羽柴秀吉当即扔下几把火,带着心腹从山间小道,急急匆匆地逃跑。   继国要抢占瑞龙寺山,那么一定顾不上他这个只带了几个人的将领,而是先忙着灭火,然后架设铁炮。他的部队几乎全折在了瑞龙寺山,信长大人看在这样的惨状下,大概也不会处置得太过分。   羽柴秀吉很明白。   从黝黑的小道狂奔向岐阜城,灌木丛和树杈几次挂在他的盔甲上,他粗鲁地拉开那些碍眼的东西,前头是蜂须贺小六打头,这条路几乎没有走过人,是他们硬生生钻出来的。   但突然,蜂须贺小六停下了身形,他身后的羽柴秀吉的神经猛地紧绷到了极点。   小六不会无缘无故停下来的,身后随时可能会冲上来追兵。   其他几个心腹,脸上还有拼杀后的血迹伤痕,手把腰刀,心中咯噔。   前方,晦暗的山道中,站着一个身影。   羽柴秀吉眼部周围的肌肉抽动,一把扒拉开蜂须贺小六,迈前几步,盯着那个身形修长的人。   “你是什么人!?”   他的脑海中又逡巡了一圈,有些怀疑这个人是继国缘一。   刚才和继国部队的对战中,他并没有看见那个常常披着红色盔甲的青年。   风吹过,树影沙沙摇晃,几缕月光落下,羽柴秀吉的瞳孔一缩,看清了前方的人。   对方一身青蓝色的和服,纹样精致,脸庞苍白,长发并未束起,腰间挎着一把看似寻常的武士刀。   这样的装束,像是京都出身的贵公子,而不是出现在今夜这岐阜城附近。   模样也和继国家那兄弟俩截然不同。   他定定地看着秀吉,大拇指按在长刀刀柄上。   “秀吉,你要誓死追随,织田信长吗?”   他只问了这一句话。   声音也是十分沙哑,好似许久没有和人说话一样。   羽柴秀吉的心脏狂跳,他察觉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对方的装束再精致华美,姿态再如何雍容,但是周身的气质和那些文弱只会唱和歌的人不一样!   这样的气势,他在织田信长身上见过,在继国严胜身上见过。   站在那里,杀气和血腥味就扑面而来。   但对方是孤身一人,他身边还有自己的心腹,个个都是出入敌营勇猛无比的武士。   可偏偏,对方是孤身一人。   “作为家臣,自然要为主公,出生入死。”短暂而窒息的沉默后,羽柴秀吉缓缓开口。   他感念织田信长对自己的再造之恩,没有织田信长,绝没有他猴子的今日。   对方那把刀即便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要殊死一搏,拼杀出去。   想到这里,羽柴秀吉眼中的杀意迸发,也抽出了武器,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那人面色平静,大拇指弹了一下刀柄,腰间长刀出鞘几寸,寒光乍现。   他的声音不大,介绍了自己佩刀的名字。   被哥哥挡在身后的秀长脸色巨变。   羽柴秀吉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的其他心腹眼中也闪过茫然。   秀长突兀地开口,声音艰涩。   “哥哥,那是,一代征夷大将军的……佩刀。”   那把跟随征夷大将军二十多年的佩刀,立下赫赫战功,扫灭京畿四国,攻下播磨丹波丹后,进而夺取阿波,这些只用了不到十年。   这个人手里,怎么会有这把刀?   或者说,这个人究竟是谁……?   那人也笑了一下。   “既然不能为她效力,你得去死了。”   寒光乍现,刀影遍布,铺天盖地地落下,斩入坚硬盔甲如同陷入软泥一样轻松。   羽柴秀吉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为了永绝后患,岐阜城一战,是他的机会。   这一战,羽柴秀吉才有顺理成章死去的理由。   几分钟后,青年一边收回自己的长刀,没有停留,迈步消失在黑暗中。   又过去一会儿,一个小瓶子从角落骨碌碌滚出来。   玉壶探出个脑袋,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咦”了一声。   “是黑死牟大人吩咐的吗?”   “真是偏心,怎么那个鬼穿得那么好看?也不知道长啥样……”   玉壶嘀咕着,把脑袋拔出来,在尸体周边滚了一圈,仔细辨认了一下尸体,确定了死的人都是谁后,才把自己重新塞回小瓶子里。   这瓶子太小了,沾满泥土,瓶身还有个缺口,丢在灌木丛中,谁都发觉不了。   瑞龙寺山上的火已经扑灭,黑死牟也没在意羽柴秀吉的逃跑。   三段击铁炮架设完毕,一声令下,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轰炸。   火光冲天之下,他站在瞭望台上,紧盯着岐阜城的状况,长良川东岸的铁炮声音暂歇,那边的食人鬼见织田信长的部下来到,马上顺着鸣女打开的门跑了。   等前田利家带着部下包围长良川东岸的时候,惊悚地发现那里只有齐齐整整的一排排火炮,却看不见半点人影。   他正下令让部下去抓拿逃跑的继国火器兵时候,新的轰炸声从瑞龙寺山上爆发。   而织田信长在看见瑞龙寺山亮起火光后,就知道继国严胜去了瑞龙寺山。   羽柴秀吉恐怕凶多吉少,但他相信那个猴子,哪怕丢弃所有人,也会保全自己性命的。   深呼吸几口气,织田信长下令,集中兵力,准备迎战继国严胜。   现在再返回瑞龙寺山已经无济于事。   等继国严胜的轰炸完毕,岐阜城的防御工事也废了个大半。   接下来,才是正面交锋。   最容易被攻破的虎口已经派了泷川一益把守,织田信长则是亲自带人驻守后山城门外。   一声声轰炸,砸在他的心中,把他的脸砸得难看至极。   岐阜城内空了大半,硝烟四起。   昔日繁华齐整的街道,坑坑洼洼,一个带刀剑士沉默地走在月光与火光交织的路上。   他一身红色羽织,耳下日纹耳坠轻轻摇晃。   他一言不发,把前来阻拦他的织田足轻敲晕,然后登上了后山处城墙。   他看见了外面严阵以待的织田信长还有其他母衣众。   黑死牟没指使缘一干什么,就让他去岐阜城的后山城墙上站着,想干什么随便他。   杀不杀人的,更无所谓。   一米九的继国缘一,往城墙上一杵,就够吓人的了。   起初织田信长没有发现继国缘一。   毕竟谁闲着没事东张西望。   上头的家督都严阵以待,更别说手下的家臣足轻了。   瑞龙寺山还在轰炸,但黑死牟已经率兵下山,准备进攻岐阜城。   岐阜城的弱点也就那几个,上山的要道都被织田部队严防死守,少不了一场厮杀。   山道中很快就开始出现异动,兵卒的喊声,刀剑相撞声,火枪枪口炸开的火光若隐若现,在暗夜中格外明显,传出去很远。   黑死牟更是直接率兵进攻虎口,和泷川一益对上。   一个是威名赫赫的继国总军团长,一个是织田家老牌主将,作战经验丰富。   人类和鬼王之间的悬殊无异于天堑,黑死牟身先士卒,丝毫不惧泷川一益的精锐,直接冲到了最前面,手握虚哭神去,长臂一挥,月之呼吸超大范围的月痕飞出,刀光闪烁着暗红的色彩,直接带倒一大片冲锋的骑兵部队。   长枪部队的武器原本很适合对付用刀武士的,但那把虚哭神去的长度就和他们的长枪有的一拼,在那夸张的刀型下,长枪部队也相继倒下。   黑死牟身后的部队起到一个呐喊助威的作用。   泷川一益早知道今夜是一场恶战,却没想到输的这样快。   先前攻城,还是黑死牟照顾手下,速度放缓了的。   现在黑死牟单独冲锋,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精锐砍完了,而他只看见一片紫光红光在眼前炸开,血腥味浓烈得直冲天灵盖。   他的脑袋飞出去的时候,黑死牟都懒得看他是谁。   虎口狭窄,虚哭神去的优势被放大到了极点,月之呼吸同理。   那么条小路,别说月之呼吸,日之呼吸都能覆盖完整。   想到日之呼吸,黑死牟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身在敌阵,他却记挂起被他派去深入岐阜城的缘一。   应该是不成问题的,缘一要不要杀人,他不会多加阻拦,甚至因为缘一不爱杀人,他会感到松一口气。   变成食人鬼,大开杀戒,对于他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放在神之子身上,他会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   暂停攻势的那段日子里,黑死牟也和缘一比试过呼吸剑法。   日之呼吸的威力更甚从前,但他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月之呼吸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没分出胜负,不知道是不是缘一放水,不过缘一也亲口说了,兄长大人的月之呼吸威力较之以前,强大数倍。   得到这个结论,不得不说,黑死牟的心里畅快了些。   虎口小道上,遍地都是深深沟壑,比起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更让继国的足轻们畏惧。   最深的沟壑,足足到了他们的大腿处。   这可是用刀砍出来的啊……   瞧见前头那披着黑色盔甲的主将,足轻们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上。   另一边,得到虎口即将失守消息的织田信长表情难看到了极点,脑内飞速运转。   泷川一益大概率战死了。   如果他也无法战胜继国严胜的话……不,今夜,岐阜城大概率要失守了。   他的火器,报废了大半,此前靠火器收拢了尾张的势力,又先后拿下美浓和近江,现在火器报废,他部队的实力也大打折扣。   表情阴晴不定,织田信长忽然扭头,对身边的心腹说道:“怎么不见秀吉?”   秀吉在瑞龙寺山上纵火,肯定是为了拖延继国部队,让自己下撤逃跑。   心腹也明白这一点,蹙眉:“或许秀吉大人去别的地方了。”   这倒是不奇怪,岐阜城现在状况差到了极点,火炮声音停了,恐怕前头的城门即将失守,秀吉看情况不对,在手下没人的情况下,当然是先躲远一点。   所以,现在是殊死一搏,还是保全主力。   想到这里,织田信长自嘲一笑,还主力,他手下的主力也没剩多少了。   离开尾张,攻下美浓,再到近江甲贺之战,他手下足足有近四万人。   现在,拿出一万五千人都够呛。   织田信长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最后沉声吩咐:“撤。”   “信长大人——”   “我说,撤。”   “他继国严胜再厉害,也只是晚上得势,待明天,我必夺回岐阜城。”   织田信长知道继国严胜的致命弱点在哪里。   这个人太强了,继国的其他人太弱了,一拖全家可不是个好消息。   原本还有个得用的继国缘一,也是个猛人,结果因为是双胞胎,同样见不到日光,真是……   织田信长目光闪烁,调转马头,强迫自己不去看虎口方向,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撤离。   岐阜城易守难攻没错,但白天是浅井长政这小子守城吧,和浅井长政打,不是没有胜算的。   他脸上的冷笑在看清身后城墙上的人影后瞬间冰冻。   那人站在城墙上,不是在那上面的过道里,而是爬到了砖石上杵着,月光落在其身上,红色羽织在飘荡,日纹耳坠也在飘荡。   他似乎在看他们,也似乎在看远方。   ……继国缘一。   织田信长死死盯着那个人。   他来了多久了?   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为什么城内守军没有一人发觉?   还是说——   一瞬间,织田信长只觉得汗毛倒竖,大喊:“还愣着干嘛!”   他不知道继国缘一站在那里是想干什么,也不知道他预计好的撤退路线有没有埋伏,但是现在再不走,等继国严胜率兵从虎口过来,那就真的全都完蛋了。   缘一的手扶着腰间的长刀,注视着织田信长带着乌泱泱的人群逃向另一个方向。   即便心中惊恐,但这些人的撤离仍然是秩序分明的,队形不见被扰乱的迹象。   他抿唇,隐约间有些明白,为什么兄长说织田部队有可取之处。   其实,也许,他现在应该跳下城墙,拦住织田信长,不许他再带人离开。   等兄长大人追过来,完成合击,织田信长也会死在他,或者兄长大人的刀下。   想着想着,织田信长的部队已经跑没影了。   缘一张了张嘴巴,面上露出惊愕。   怎么这么快?   诶呀……   织田信长一走,攻城的速度就很快了,缘一还在纠结自己是不是放跑了织田信长的时候,黑死牟已经率兵踏入了岐阜城中。   要说怪罪缘一放走织田信长,那是不可能的,织田信长手下上万人,缘一一个人怎么可能砍完,上次攻城砍了数千,过去了这么久缘一的心绪才平稳下来。   所以黑死牟并不要求缘一杀人。   城墙上,缘一跳下,踩在过道中,面前滚过来一个瓶子。   缘一:“……”   玉壶冒出了个脑袋:“晚上好啊,缘一大人!”   出于礼貌,缘一还是说道:“晚上好。”   玉壶又继续说道:“我刚从瑞龙寺山上回来,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缘一撇嘴,其实不太想搭理玉壶,他只知道瑞龙寺山是兄长大人今夜要抢占的地方,至于瑞龙寺山上发生了什么,他才不关心。   纠结了一下,出于礼貌,加上玉壶好歹是他转化的鬼,缘一还是捧场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玉壶嘿嘿一笑:“我发现羽柴秀吉被杀了!”   羽柴秀吉……   羽柴秀吉是……?   缘一的眉头蹙起,努力回想这号人物。   玉壶以为他在思考别的,叽里咕噜说一大通,把自己看见的事情绘声绘色描述出来,等他说完,缘一终于想起了羽柴秀吉是谁。   哦,应该是织田信长的手下。   玉壶说了什么来着……   缘一的眼神清澈,对着玉壶说道:“那兄长大人呢?”   玉壶一愣,下意识答道:“黑死牟大人在前头城门,大家在清扫剩余的守军呢,珠世大人已经赶往这边,打算收拾出一个屋子给珠世大人救治伤员。”   今晚的伤亡还是集中在瑞龙寺山,和羽柴秀吉部下的战斗。   缘一点头,朝着城墙楼梯走去,既然珠世要过来了,他也去帮忙吧。   其实他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已经不是带兵巡查,而是协助珠世救治伤员了。   玉壶跟在他屁股后面念叨:“其实小的觉得那个羽柴秀吉还有他的手下资质不错,要是转化成鬼的话,实力一定不俗,还能迷惑织田信长他们。”   缘一心不在焉说道:“这是兄长大人的决定。”   玉壶立时闭嘴了。   想了想,玉壶走了,它打算去看看织田信长跑去哪个支城,看样子离岐阜城不会太远,明天白天肯定又要回来,得给他们找点麻烦。   等缘一和黑死牟会合,黑死牟还在忙碌,安置在瑞龙寺山的铁炮得运回,长良川东岸的铁炮也得运回,城内的居民虽然没剩多少了,但该安抚的还是要安抚。   对了,还有那些被打得下不来床的浅井家臣。   黑死牟看了看缘一,又想到浅井长政貌似和缘一的关系不错,就对缘一说:“你和浅井去把他的家臣放出来吧,珠世还要一会儿才到。”   他知道缘一来找他干嘛的。   没有他的号令,缘一基本不会乱做事情,要去给珠世帮忙,也是得他亲口下令,缘一才乐颠颠地去。   黑死牟不懂,但阿悬说这是缘一式形式主义。   浅井长政很开心,有缘一当保镖,他也不害怕那些家臣被他呛几句就暴起揍他了。   当即拉着缘一去了那个关押浅井家臣的牢房。   牢房昏暗,浅井长政拿着个火把,点了灯,牢房内哼哧哼哧的声音不少,血气混合着草药味,还有牢房特有的潮湿味,融为一体后难闻得要死。   浅井长政皱了皱鼻子,手上换了个灯,转了一圈后,哼哧哼哧的声音没了,这群抛弃浅井的家臣们个个面色难看。   “真没想到,我还有见到大家的一天。”浅井长政皮笑肉不笑,站在牢房前,看着这群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家臣。   其中有他爹的心腹,他的亲戚,他一手提拔的人,他的发小。   “这百年来,抛弃家督转投别人的,你们这群人也是头一个了!”   浅井长政的声音很大,在牢房内回荡。   缘一站在旁侧,半边身体在黑暗中,听见浅井长政的话也点点头。   抛弃主君投向他人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就不会抛弃兄长还有姐姐。   缘一自动忽略了六十年前的事情。   浅井家臣们一个个死人脸,半句话也说不出。   其实他们也不知道当时就鬼迷心窍了……但木已成舟,他们懊悔也来不及。   况且,那时候谁能想到继国严胜的能力这么强,织田信长都没打过。   “现在看看,织田信长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败在严胜大人手下,你们这群有眼无珠的狗东西,早就看不起你们家督我了是不是!一有什么苗头,跑得比谁都快,看看织田信长怎么对你们,怎么没把你们打死!”   缘一听着浅井长政输出,一边点头表示赞成,浅井长政注意到他的动作,心中无比感动。   缘一觉得浅井长政对兄长大人的赞美十分合自己的心意。   “家督大人现在……义愤填膺,不也是把近江拱手让人了。”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火气,出言讥讽。   浅井长政一听,更是气恼不已,正想怒喷此人要不是这群墙头草他怎么可能投得这么快,但转念一想,缘一还在这里呢,不能表现出自己叛逆的苗头。   于是冷嗤一声:“我仰慕天悬殿已久,更别说天下土地,无不属于幕府,近江也是如此,我浅井家早前也不过是足利家封下的守护,现在归顺继国幕府,是名正言顺。”   浅井家臣们:……?   要脸不?   缘一眼睛一亮,被浅井长政一番话说得心花怒放。   没错!   天下都是他姐姐的!   长政阁下果然和他是好朋友!   一时间,缘一心中,浅井长政的地位直逼炭吉。   等浅井长政骂了一通这群墙头草家臣,这一年来积压在心底里的郁闷舒畅,才和缘一离开牢房。   至于放出这些人?   做他们的春秋大梦去!   先不说浅井长政没有这个权力,就是有,他看见这群背叛了自己的家臣就觉得恶心无比。   一人一鬼又去找黑死牟。   浅井长政是问自己今晚住哪里,缘一则是问珠世在哪里,他要去当人形自走x光了。   黑死牟还在城楼下,听着属下汇报伤亡还有器械的损坏数据。   看见弟弟和浅井长政后,十分诡异地发现这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清澈。   难怪能和缘一玩到一起吗……不对,缘一不是这种……算了。   织田信长在岐阜城的宅邸人去楼空,黑死牟打算在那宅邸中找个房间安排浅井长政,就让浅井长政跟着一个小足轻离开了。   剩下缘一,黑死牟告诉了他珠世的位置,正打算打发他离开,缘一刚“嗯”了声,就好似想起来什么。   “对了兄长大人,玉壶说羽柴秀吉死了。”   黑死牟一愣:“死了?”   “怎么死的?”   他的眉头皱起,刚才统计的伤亡中,并没有羽柴秀吉的尸体啊。   玉壶弄死的吗?这倒是不奇怪。   正当黑死牟暗自下了定论的时候,又听见缘一疑惑的声音:“他说是兄长大人派人杀的。”   黑死牟的表情原本还算缓和的,现在已经一寸寸冷了下来。   城楼下人多眼杂,他一时间不好抓玉壶来问,眸光闪烁,脑内指派了几个食人鬼去瑞龙寺山找羽柴秀吉的尸体。   然后才重新看向疑惑的缘一,缘一也问:“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黑死牟勉强舒缓下表情,没有回答缘一的问题,而是说道:“你先去珠世那边吧,那边正需要你呢。”   缘一点头,十分顺从地离开了。   等缘一离开,他继续听着手下汇报。   那手下也十分有眼色地提起:“我们并没有找到羽柴秀吉及其部下的尸体。”   羽柴秀吉,究竟是被谁杀了?   等手下汇报完毕,黑死牟也收到了食人鬼的回复。   羽柴秀吉和他那几个心腹全部死了。   死在瑞龙寺山一处茂密的林中,甚至路都是他们踩踏出来的,原本此地没有路通行。   不存在摔死的可能性,反而像是……和别人正面交锋,然后被杀。   盔甲被砍得破破烂烂,刀痕层层叠叠,力度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   可是刀痕全部来自于同一个人。   周围并没有太明显的打斗痕迹。   一个人,把羽柴秀吉和其他几个部下,同时截杀了?   除了食人鬼,他想不出什么人可以做到这样。   黑死牟的拳头收紧,玉壶现在跑去追踪织田信长了,现在岐阜城的防御工事还要重新布置,他一时间也抽不开身。   思前想后,他觉得这个事情不能忽略,如果不是食人鬼的话,其实还有一个可能性。   呼吸剑士,也能做到同时截杀几个普通武士。   且下手快准狠。   可寻常呼吸剑士,真的能如此果决地对人类下手吗?   黑死牟最后把消息传给了阿悬。   京都御所。   阿悬先是接到了岐阜城被顺利攻下的消息,正乐得吃水果,和系统说着还是铁炮攻势厉害。   等明天织田信长回来夺城,一百门铁炮架着,料他也要掂量三分自己剩余的兵力还经不经得起这样消耗。   只是可惜今夜只死了个泷川一益,其他几个厉害的织田部下护送织田信长离开了。   “泷川一益的能力也就那样,不过柴田胜家死了,他就显得厉害了。”阿悬拿着茶杯,抿了一口热茶说道。   系统也说:【织田信长离死不远了。】   这话阿悬爱听,正笑眯眯想要回话,脑海内突然响起了大弟的声音。   “姐姐大人。”   “羽柴秀吉及其部下在下撤瑞龙寺山时候被截杀。”   “食人鬼查看,疑似一人所为,且周围无明显打斗痕迹,我怀疑是食人鬼动的手。”   “当年鬼舞辻无惨手下还有一些脱离掌控的食人鬼,至今不曾露面,和先前的珠世类似。”   “亦或者是呼吸剑士。”   阿悬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   系统见状,询问:【怎么了?】   阿悬把茶盏搁在案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她的声音也是云淡风轻:“羽柴秀吉死了,凶手可能是食人鬼。”   “也有可能是呼吸剑士,但我觉得没这个可能。”   “又出了一个珠世吗……但那个鬼为什么要特地杀了羽柴秀吉?”阿悬喃喃自语。   有仇?可有仇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杀?怎么想都奇怪吧?   过了片刻,系统一如既往死板的声音响起:【或许有仇?这件事……也对我们有好处,反正羽柴秀吉死了。】   它倒是和阿悬想到一处去了。   阿悬摇了摇头:“有好处是一回事,但不把潜在的敌人揪出来,我的心难安。”   一如当年那句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阿悬很快下了决定:“把玉壶叫回来,它说它看见了那个鬼杀人。”   系统:【……】   阿悬发现系统沉默起来,似是诧异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系统:【哦……我在帮你查坐标,看看有没有别的线索。】   听见这话,阿悬表情一顿,很快脸上洋溢出笑容,夸赞系统:“系统,你真是,越来越得力了。”   系统:【应该的。】 第42章 你的身份:关于系统   等玉壶接到命令,忙不迭传送回京都御所,阿悬已经等候多时了。   阿悬并没有直接调取它的记忆,而是淡淡道:“把你看见的,都给我说一遍。”   和室内,一缕袅袅的熏香浮起,消散,案几上的灯有些摇晃,只照亮了阿悬的眉眼,让她大半个身体都藏匿在黑暗中。   前方的玉壶打了个哆嗦,对阿悬的恐惧比鬼王黑死牟还要深。   它组织了一下措辞,尽量简洁道:“小的忙完长良川东岸的铁炮安置,就打算去瑞龙寺山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传送的距离估计错误,出现在了瑞龙寺山的一个被丢在山沟的小瓶子里。”   “小的听见了山道中有动静,就努力推动瓶身滚出去,期间听见的大多数是刀剑入体的声音。”   “待小的把瓶子推出些距离,就隐约看见一个穿着青蓝色衣服的男人,一边收刀一边走,没两步就不见了,小的以为是黑死牟大人派去截杀羽柴秀吉的食人鬼,所以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玉壶诚惶诚恐,毕竟谁能想到那个男的不是他们这边的呢。   阿悬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拿来桌子上的一串佛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   系统亦是默不作声。   它在等阿悬去调玉壶的记忆。   但阿悬并没有这样做,过了半晌,摆手让玉壶离开继续盯着织田信长,然后又让黑死牟去把缘一叫来。   缘一还在忙碌,阿悬也不着急。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她应了一声,鸣女端着托盘进来,轻手轻脚地把桌子上的冷茶撤下,换成热茶。   “鸣女,去把琴拿来。”   阿悬瞧着她,忽地开口。   鸣女一怔,旋即笑了下,端着托盘迅速离开,很快,抱着自己的琴重新步入室内。   她现在会的曲子比以前要多得多,平时只给阿悬弹,最近这段时间阿悬忙碌,也很久没让她来弹琴了。   屋内很快就响起了三弦琴的声音,阿悬的大半个身体仍旧在黑暗中,托着腮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鸣女见状,也没有停下,安静地弹奏。   阿悬找黑死牟要了个权限。   她要看缘一的记忆。   她想起了一件事情。   当年,缘一突然跑来见她的时候,是因为要参加由雨的葬礼。   缘一是怎么知道的?   过去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征夷大将军死亡这样的大事情,京畿肯定传遍了,缘一听见风声跑来也不奇怪。   但先前在美浓勘察地形的时候,缘一提起过,他很少去到城里。   京畿周边是没什么鬼的。   阿悬确定这件事情,甚至在她的治下,几乎没有食人鬼的踪迹,所以缘一这个天天往山沟沟村子钻的孩子,怎么会听说征夷大将军的死讯。   这是战国,是消息闭塞的十六世纪,就是在城里听见了征夷大将军的死讯,也得过上十天半个月了。   驱使缘一前往另一个地点的,要么是发现了无惨或者他哥,要么就是……强大的食人鬼。   阿悬闭着眼睛,面上平静,轻缓断续的琴声在耳边流过,没有落下半点痕迹。   八十多年的记忆庞大复杂,换在过去,阿悬肯定是拜托系统整理好再给她看,但是现在,她并不想假手于人。   近一个小时过去,在一大堆内脏肠胃中,阿悬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离开鬼杀队前后,缘一已经可以控制通透世界,内脏肠胃少了很多,但杀鬼时候肯定是开着通透的,阿悬看得太阳穴直抽抽。   起因是缘一发现了食人鬼的踪迹,一路追查。   原本快要找到的时候,却在路途中发现了另一个鬼的气息,并且比起之前那个食人鬼强大数倍。   纠结了一下,缘一觉得得先去杀那个更厉害的食人鬼。   但那个食人鬼的气息不过昙花一现,缘一在附近找了半天,又乱转了好几天,转入了京畿地区。   然后就听说了征夷大将军的死讯。   食人鬼马上就被抛诸脑后,缘一巴巴地找到了御所,翻墙进去,对着阿悬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然后心情低落地离开。   只留下一脸懵逼的阿悬。   所以到最后,缘一也没找到那个强大的食人鬼。   看了一小时内脏的阿悬险些憋出内伤。   她就说……缘一靠不住!   心中默念了一百遍不要生气,阿悬没放弃,开始查看第二段记忆。   她心里有个怀疑人选。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要快上许多,阿悬很快就翻到了缘一去骏河的记忆。   她记得,当日她让系统去给缘一带了句话,其实她并没有在意系统是怎么做到的,好歹是高科技,就是脑内捎话也不奇怪。   当夜,月黑风高。   缘一听见黑暗深处的声音,实打实地愣了一下。   他没有看见对方,但能感觉到是鬼。   说完那句话,鬼就离开了,连给他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而查询这段记忆的阿悬也实打实地愣住了。   和她想象中不一样。   那日去无名寺祭拜由雨的时候,系统的异样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怀疑系统知道点什么,也许是由雨真正的去向,或者……这个该死的人工智障就是由雨。   由雨的声音她很熟悉,更别说之前用血鬼术回到过去的时候,她还和由雨说过话。   但是。   缘一那夜听见的,不是由雨的声音。   可那道声音,阿悬也不算陌生。   或者说,她原本听着陌生的,但是听着听着,就记起来了。   是老师。   是她在继国的老师。   怎么可能?   阿悬的脑袋第一次要烧起来了。   系统是那个天天皮笑肉不笑的老师?   尘封多年的记忆被打开。   “大姬……”   “今日的课程先到这里吧。”   “这样握刀的姿势不对……大姬,这样挥刀会伤到自己的……”   “……”   “悬姬大人,缘一大人来了。”   阿悬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就听见鸣女的低声提醒。   她睁开眼,眸中的烦躁还未散去,往后仰了一下,整张脸落入黑暗中,她伸了个懒腰,重新出现在烛火前,眼中已经恢复平常。   “鸣女,你先出去吧。”她微笑对鸣女道。   鸣女抱着琴起身,向阿悬行了一礼,迈步离开。   很快,缘一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灰扑扑,还有血污,显然是刚从珠世那边过来,老老实实地坐在阿悬面前,问:“姐姐大人找缘一有什么事情吗?”   阿悬拿起桌子上已经冷掉的茶盏,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她想要知道的其实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原本打算询问缘一的那个事情可以暂且搁下。   不过也不好叫缘一白来一趟,所以她等冷茶水滚过喉咙,就开口,声音和往日一样温和:“倒没什么大事情,今夜玉壶发现了别的食人鬼,缘一有没有察觉到那个食人鬼的气息。”   作为黑死牟认证的神之子,缘一在找鬼方面如同开挂一样,阿悬翻了这么久他的记忆,也能感觉到了缘一这如同外挂一样的能力,所以干脆问道。   缘一仔细想了一下,被兄长大人转化的鬼和原本鬼舞辻无惨转化的鬼确实是不一样的,昨晚的话……他皱起眉,努力检索记忆。   过去半天,他才犹犹豫豫道:“好像是有……不过很快就消失了,缘一其实也不确定,虽然不是兄长转化的鬼,可是气息似乎……似曾相识。”   他迟疑的话语落下,阿悬的眉头一跳。   茶盏放在桌子上,阿悬原本温和的表情有些难以维持,缘一看了看她的表情,有些不安地抠了抠膝盖上的布料。   阿悬深吸一口气,说道:“既然这样,我会和严胜好好说说的,快天亮了,你在御所歇息,还是回岐阜城?”   缘一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回到岐阜城。   距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   等缘一起身的时候,阿悬又叫住他:“我让下人多做了些新衣服,你去找鸣女,一起带去,马上要入冬了,虽然你们不怕冷,可身上的衣服穿了这么久,难免有些破。”   听见姐姐的话,缘一先是一愣,随即感动无比,他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然后才退出屋子,去找鸣女。   屋内恢复安静,阿悬拿起那串佛珠,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视线虚虚地落在某处,表情很冷。   她没有主动询问系统。   系统也在装死。   她记起之前回到十岁的时候,也就是缘一第一次击败剑术师傅的时候,她那个老师说他有办法。   后来怎么样了?她也没有在意,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她实在是没有必要去追究。   那个人……   她手腕一晃,佛珠丢在案几上,发出不小的声音,茶盏被撞,晃出几滴茶水,倒映烛火。   玉壶的记忆也被她看了,因为瓶身被灌木丛困住,玉壶只看得见一抹衣摆,还有大概的身形,转瞬即逝。   那个身形阿悬很熟悉。   和由雨二十来岁的时候一模一样,但现在她不确定起来。   因为,她记起来,她那个老师在继国家的时候,身形也和这个大差不差。   室内窒息的沉默几乎化作了泥沼。   阿悬闭了闭眼。   …   系统在听见阿悬说玉壶看见羽柴秀吉被杀的时候,已经心死了。   但听见玉壶说它也没看见正脸的时候,系统的心死变成了惴惴。   阿悬召唤缘一过来,却只问了一句。   系统想,它应该说些什么,但它瞧着阿悬的脸色,什么都不敢说。   天亮了,阿悬起身,直接推开了另一扇门,走在日光下。   熟悉的灼烧感转瞬即逝,阿悬的眼神变化,原本的沉静变成了迷茫,还有些许清澈。   她好奇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看室内,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她只来得及翻看今天要做的任务有哪些,其他多余的,一时半会没法消化。   和往常一样,这个来自多年前的阿悬抱着三分激动两分紧张五分期待,准备去找鸣女。   和往常不一样,阿悬这次没有卡bug选择八十岁的自己,而是决定回到小时候。   久违的继国宅邸,下人们俯首在屋外候着,侍女在小心翼翼地给阿悬梳着头发,面前的镜子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见小女孩的五官精致可爱。   阿悬抿了抿嘴。   外头的天还是暗淡的蓝色,透着几缕金,太阳刚升起没多久,距离阿悬的上课时间也没剩多少。   两条小辫子垂在脑后,粉色的发带和身上的衣服是同色系,侍女退后两步,轻声说着什么。   阿悬心不在焉地爬起身,迈步朝外走去。   她去了外面的客厅,吃了并不好吃的早餐,服侍她的下人们欲言又止,以为她是没胃口,又转身去打包点心。   外头的太阳又上升了些,金光更盛,阿悬往嘴里扒拉了点没味道的食物,就把勺子一丢,灌两口茶水,迫不及待地起身朝外走去。   侍女忙不迭带上她的小书包,跟在后面。   阿悬今天很反常,侍女在她身后小声询问:“大姬昨晚没睡好么?”   “我没写作业,我要提前去书房那边写作业。”阿悬回头,对侍女说道。   侍女恍然大悟。   因为没来得及写完作业所以选择提前去教室补作业什么的,完全是学生时代的常规操作啊。   阿悬今天来得早,隔壁的书房还空荡荡,严胜还没过来。   她和严胜上课的教室是相邻的,隔音一般般,之前和没用的老登抗议过,但老登扭头就忘记了。   从她发动血鬼术回到这个时期,直到她重新坐在书房中,系统始终没有出声。   阿悬觉得,系统估计是看瞒不住了,所以不敢吱声。   她心中冷哼,恼火不减分毫,除了愤怒系统瞒着她身份以外,还有三分难以言喻的失落。   这三分失落,是给由雨的。   也许由雨真的不能再回来了。   阿悬拿出了自己的作业,是抄写四书五经的某篇,没写完也是真的,但那个老师从来不会责罚她,只是默默地把作业收好。   侍女帮她把墨研好,一应器具摆好整齐,才默默地退出书房。   阿悬看着自己的作业,上面的字体说不上好看,但已经秒杀99%的同龄人,唯一的缺点是年纪小腕力不足,有些笔画看着软趴趴。   她发呆没一会儿,纸拉门处冒出个小脑袋。   “姐姐……”   阿悬猛地回过神,扭头去看门口,瞧见才五六岁的大弟,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严胜?”   严胜那边也没有上课,他干脆走进来,在阿悬旁边站定,乖巧地低着脑袋说道:“我看见小村在外面,姐姐今天来得好早。”   听见这话,阿悬脸上有些尴尬,貌似这个时候的她天天迟到来着。   她板着脸,对小小的大弟说道:“姐姐早点来学习,知道吗?”   严胜点点小脑袋,又看向阿悬的桌子,眼睛一亮。   “这是姐姐昨天的课业吗?姐姐已经学到这篇了?”   他跪坐下来,凑近了阿悬。   阿悬扬了扬眉毛:“那当然,你姐姐我的进度可快了!”   这个时候,阿悬和严胜的关系确实很不错,严胜拿起了她的作业,星星眼看她:“姐姐的字好漂亮!”   “要是我也能写出和姐姐一样漂亮的字就好了。”   说到这里,严胜的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阿悬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安慰他道:“你年纪还小,握不住笔,等过几年多临摹就好了。”   “父亲大人前些天和我说了姐姐的作业很工整。”严胜又说,“不过一色老师总是不给我看姐姐的作业。”   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纸张,半晌没听见阿悬的回答,疑惑地抬头看向阿悬。   却看见姐姐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面色十分难看。   严胜连忙起身,紧张道:“怎么了?姐姐?”   阿悬一把抓住了严胜的手腕,盯着眼前的大弟,问:“你刚才说什么?”   严胜一脸懵,却还是重复了刚才的话:“一色老师总是不给我看姐姐的作业。”   “一色?”   阿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么复杂,嘴唇翕动几下,又吐出一句话:“他叫什么名字?”   严胜拧眉,努力回忆了一下,才说:“只有父亲大人知道,因为是丹后来的,据说以前是一色家的家臣,大家都叫他一色阁下。”   这样是很不合规矩的,一色的家臣和姓一色是两回事。   但是父亲大人平时也是这么喊,一色,一色的。   “少主大人。”门口又探出一个脑袋,是严胜身边跟着的小童,他憨憨一笑,“快要上课了。”   严胜忙应了一声,然后担忧地看向阿悬:“姐姐今天需要休息吗?姐姐的脸色很难看……”   阿悬松开手,表情在严胜睁大的眼眸中,短短两秒内恢复了方才的模样,她拍了拍严胜的肩膀,笑呵呵道:“我没事,严胜快去上课吧。”   好快的变脸……严胜张了张嘴巴,还是离开了。   走出门口的时候,严胜的声音传入:“一色老师日安。”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声音也响起:“少主大人日安。”   阿悬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那张没写完的作业歪着放在桌子上,她听见了那道声音,和缘一记忆中重合的声音,才慢吞吞地转回身体。   门口处已经站着一个身影了。   对方穿着没有花纹的深青色和服,身高不确定,但是比继国家臣们都高,手上拿着一本古书,不知道是《论语》还是《中庸》,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有些散乱的刘海下,是一张阿悬看了好几年都没看腻的脸。   他周身的气质温和又谦卑,很符合文人的形象。   可他同时担任着阿悬的剑术老师角色。   阿悬当年对他的评价是六边形战士。   这样好用的人,能当她的老师,据说是不太受继国老登待见,所以没得到重用,可白白浪费一个人才,老登也有点不甘心,所以指去给阿悬当老师了。   阿悬盯着他。   他也在看着阿悬,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模糊僵硬,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他挪到了平时上课的桌子旁边,和阿悬说了第一句话:“大姬,今天过来得很早呢。”   阿悬没说话。   还在盯着他。   年轻的老师脸上笑容又僵硬了些,最后缓缓收起,疑惑地看着阿悬:“大姬,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阿悬皱了皱鼻子,收回了视线,把自己的作业丢在地上,然后拿出一张新的纸,说道:“没事,上课吧。”   今天讲的不是《论语》,也不是《孟子》,而是《孙子兵法》。   阿悬听着听着,疑惑地看着他。   老登居然给她上这样的课程吗?   仔细回忆了一下,咦,好像以前她真的在上这些课。   这不是严胜该上的课吗?   阿悬盯着老师,眼神有些虚浮,脑海里的记忆翻来覆去,最后发现了不对劲。   别说这些兵法课了,这老师给她安排的课程完全是比照着严胜来的。   甚至,比严胜的课程更加全面深入。   十分有十二万分不对劲。   这肯定不是老登的命令,老登平时兴起考察,也就是问几句酸和歌还有琴棋书画,这些武家小姐的课程。   这老师是想要干什么?   阿悬上得心不在焉,上头的青年讲得也心不在焉。   隔音不好,隔壁的教室传来严胜老师中气十足的声音。   终于讲完了内容,青年稍微松了一口气,打起精神说道:“大姬可有哪里不明白的?”   阿悬回神,看了看自己空白的草稿纸,“唔”了一声,直截了当问:“我还一直不知道老师叫什么名字呢。”   上头沉默,阿悬抬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青年笑了笑,不过看着像是在扯嘴角。   与此同时,阿悬在脑内狂cue系统。   【给我死出来!】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今天不给我个交代,咱们都别干了,一起去死!】   “……”   “不要再说了,大姬。”   上头的青年叹气。   阿悬蹭一下站起身,走到青年老师面前。   因为不够高,她直接爬到了人家的桌子上,站在那居高临下看着他。   “到底,怎么回事。”   她一字一句问。   老师,即是系统,默默退后了一步,抬头看着她。   八岁的阿悬,精致可爱漂亮,表情生动非常,通身的灵气藏都藏不住。   学什么都快得要命,学习上的天赋完全怪物级别。   看东西比继国那些家臣还透彻,可也没有冒尖的想法,每天得过且过。   这是它在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个孩子。   就是她了。   它说。   但要命的问题接踵而至。   她姓继国。   怎么可能,这个时代怎么会有继国?   糟糕。   她不能留在继国家。   那个世界,完全没有道理可言,阿悬留在继国,日后恐怕难逃一死。   即便和原作不一样,系统也不敢去赌那点可能性。   它太明白那个世界的尿性了。   在阿悬身边当老师的几年,它一直在筹谋。   他踌躇了一下,才说:“阿悬,想知道什么?”   阿悬眯眼看他:“你什么都知道?”   啊……   这个要怎么回答……   系统犹豫,还是点点头,按道理说,应该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眼前八岁的阿悬瞪着眼睛看他。   “你怎么不告诉我?”   系统低头:“当时……觉得没必要。”   阿悬左右看了看,把他的《孙子兵法》拿起来,卷好,一棍子敲他脑袋上。   “梆”一声,好听就是好头。   其实阿悬没想好要问什么,当她在缘一记忆中听见那道声音的时候,心中就有六分肯定,现在猜测被证实,除了气恼,也没别的了。   于是又梆梆梆敲了几下。   “姐姐,我下课了……啊。”   刚下课就乐颠颠来找阿悬的严胜站在纸拉门处,张大嘴巴看着眼前“尊师重道”的一幕。   姐姐,怎么在打一色老师?   一色老师也太逆来顺受了吧!   阿悬扭头看见世界观重塑中的大弟,撇嘴,跳下桌子,跑到纸拉门处,这个混蛋系统居然不关门。   她拦在门口,对严胜说道:“我和老师在比试,严胜,中午我去找你吃饭。”   严胜:“可是……”看起来完全是姐姐对一色老师的单方面殴打吧?   阿悬已经要拉上门了,听见严胜还想说什么,薅了一把他的小脑袋:“别可是了,我教你写字,你别往外说。”   严胜眼睛一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看着阿悬把门关上,十分开心地往外走。   这个点他要去挥刀了。   一色老师这么高大,肯定不会被打坏的。   嗯,没错!   把严胜忽悠走,阿悬把门关上,转身看着一脸老实相的系统。   她还在盯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我去一色家后,你去哪里了?”想了想,阿悬问起另一个事情。   系统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慢半拍才说:“原本是死了。”   “阿悬改变的时间里,我留在这里当严胜的剑术老师。”   阿悬歪了歪脑袋:“当了多久?”   系统:“……”怎么问这么细?   “呃……一天。”   阿悬翻了个白眼。   系统继续说道:“因为说了不该说的,所以继国家主把我派去看守城门了,没几天又把我派去前线,我就干脆去死了。”   因为阿悬已经不在继国家,所以留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   阿悬看着他。   忽然说了一句:“你和由雨的身形挺像的。”   系统身体僵硬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悬想起了过去和系统相处的日子,说实话,由雨刚失踪的时候,她是有怀疑系统的来历的。   但是系统太人机了。   天天在她脑子里滋啦滋啦的散发电流音,一问就知道说什么权限不足。   要么就是电量不足。   过去了大半年,电流音没了,人机依旧,阿悬和它聊天,也只会一板一眼地回答。   它说他们的主线任务是提高领地百姓的幸福度。   就是让阿悬搞经济搞基建。   幸福度达到60后任务就完成了。   主线任务阿悬在六十岁的时候完成。   还有一堆支线任务,什么“南征北战”“一统全国”“海外千帆”“两国邦交”“和睦一家”“子孙满堂”……   奖励是发放金子银子,阿悬后期压根不在乎这点钱。   至于后面的什么“和睦一家”,指的是阿悬家人幸福度达到70以上。   当时阿悬看着不成器的孙子,只想抽出腰刀给他来几下。   还和睦一家呢,去死吧!   子孙满堂也悬,孙子的小老婆不少,活下来的孩子不多,这几十年来,阿悬没少处置自己的子孙。   哦对了,和睦一家有个细节,是要开家人全图鉴,但是阿悬一直没能开严胜缘一的图鉴,索性搁置在一边了。   不过她怀疑这两个弟弟还活着,不然为什么给个图鉴出来等着开。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怀疑就只能是怀疑,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阿悬就死心了。   这些暂且不提,系统变得会聊天是很后来的事情了,阿悬原本对它和由雨有关的疑心早就烟消云散。   并且因为系统开发的聊天功能仍然像个人机,阿悬总说它是人工智障。   吵吵闹闹,又是几十年,后来已经是能够互相攻击的程度。   阿悬沉默下来。   其实她没必要揪着不放,这么多年的情分,没什么不可以原谅的。   再闹能有什么结果呢,系统给她低声下气道个歉算了,他们又是和和美美的一人一统,继续谋划打天下,完成雨法师的夙愿。   打天下不能没有系统,情分加上确实需要系统,所以她不会和系统怎么样的。   阿悬看得很开。   不过有一件事,她还是得问一问的。   想着,她的眼神锐利起来,走到沉默的系统面前,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师,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被她下了死刑,心中并不抱什么希望了。   因为过去的疑惑,换成是当年的老师的话,也完全可以说得通。   “所以,系统是雨法师吗?”   她平静地问。   眼前的青年抬眼看她。   这是一张和雨法师并不相像的脸庞,刘海有些太长,眉眼藏在阴影下,平时做足了谦和的模样,要不是身形实在是显眼,很容易被人忽略。   雨法师也温润内敛,但和系统不太一样,他像是一把待出鞘的利刃。   系统作为她老师的时候,每天的任务就是给她上课,上完课就安静地待机。   阿悬的眉头忽然抽动了一下。   她的表情渐渐变化。   从平静,然后微微睁大眼,眼中的了然褪去,难以置信覆盖,最后变得愤怒。   系统不该沉默这么久。   它应该摇头否定,而不是对着她一言不发!   她抽起《孙子兵法》,又给面前这个不吭声的人工智障来了狠狠的一下。   八岁的孩子,手劲再大,也跟挠痒痒差不多。   阿悬气疯了,把书卷一丢,上手去勒眼前人的脖子。   “我今天就先勒死你这个混账!!” 第43章 糟糕的继国一家人:我在战国打宅斗   什么是峰回路转?   现在就是峰回路转!   阿悬气得死死勒住眼前人的脖子,小孩力气小,再用力也不过叫他难受一会儿,不至于被勒死。   更别说阿悬正气头上,他更是半个字儿都不敢冒,完全把逆来顺受写在了脸上。   甚至还十分配合地做出了难受的神情。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阿悬一通发泄,没把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工智障怎么样,反倒是自己出了一身汗。   撒了手,还是气不过,在青年的脸上狠狠啃了个血印子。   系统:“……”   他想说一会儿出去碰上严胜的话,被嘀咕的肯定不只是他。   阿悬已经骑在他脖子上了,瞧不见脸,只听见小女孩的声音自脑袋上传来:“当年为什么会死?”   她没问为什么系统一直瞒着她。   系统,或者说是由雨,犹豫了一下,才说:“那具身体不能继续活着了。”   他老老实实地跪坐着,注意阿悬的动作,以防阿悬掉下来,他好接住。   “重病是真的,死也是真的,不过我想了个办法,把那具身体变成了食人鬼。”   阿悬沉默。   由雨又继续:“当时不希望你掺和进食人鬼那边的事情,所以一直没出现。”   一旦开了那个口,后果不堪设想。   由雨不敢赌那点蝴蝶翅膀。   所以哪怕是后来缘一莫名其妙跑回了京都,他也把食人鬼的字音屏蔽了。   阿悬揪着他的马尾,恶声恶气:“那后来呢,我变成鬼了,你又为什么不说!”   由雨只觉得头皮疼得厉害,抽了口气,听明白阿悬的话,肩膀耷拉了一下,头皮又痛了几分,才小声说道:“我以为……你已经不在意了。”   当时阿悬的血鬼术回到二十来岁的时候,他以为阿悬至少对自己会有心软的,但阿悬扭头毫不留情去了鬼杀队。   一颗统心无声无息地碎掉了。   这么多年来,她也很少提起自己。   虽然替身什么的没少找,但过了那个新鲜劲就没下文了。   无名寺的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她鲜少踏足。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似乎已经忘却了这个人。   在阿悬漫长的生命里,一色由雨所占据的时光,也才不到二分之一啊……   伤春悲秋的眼神虚浮了一瞬,下一秒,头皮传来刺痛。   阿悬用了力气,由雨当即龇牙咧嘴。   “错了错了……别用力了……!”   阿悬没说话,她扭头,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从由雨脖子上下来,她走到门口,伸手拉开门。   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听见由雨痛呼的严胜吓得一个激灵,又看见门被拉开,赶紧立正站好看着面色不虞的姐姐,小声说道:“姐姐……外面下雨了,要去吃饭吗?”   他说着,眼睛没控制,往屋子里乱飞。   阿悬扭头瞪了一眼屋子里摸后脑勺的由雨,转头又看向严胜,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牵起严胜的小手,说道:“行,我们回去吃午饭吧。”   严胜太好奇了,转身的时候,往屋子里看去。   这屋子本来就不大,小孩子视力好,严胜一眼看见一色老师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脸上明显的一个血齿印。   姐姐啃的……?   糟糕,一色老师肯定是惹大姐姐生气了。   大姐姐以前再生气都不会亲自动手的。   这次还动嘴了!   走出去一段距离,严胜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姐姐,一色老师怎么了?”   阿悬牵着严胜,闻言哼了一声:“他活该。”   严胜乖乖地应了,既然大姐姐说老师活该,那肯定不是大姐姐的问题。   他感觉今天大姐姐有些不一样,可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抬头看着阿悬的脸,严胜眨了眨眼睛,又低下头去。   好像大姐姐比以前更可靠了。   想着,严胜扯了扯阿悬的袖子,声音又小了些:“姐姐,我们一会儿去看缘一吧?”   阿悬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大弟:“行。”   “顺便去给母亲请安吧。”她又说。   严胜听见这话,眼睛一亮,脚步轻快许多,外头下着小雨,下人撑起伞跟在身侧。   平时吃午饭,都是各回各的院子,阿悬有时候会陪严胜一起吃午饭,有时候会和老师一起吃,不过一半以上的时间都是自己吃。   现在想起来,真是见鬼了,陪严胜吃就算了,怎么还有那个混账的事情。   阿悬拧眉思考了一会儿,终于在记忆的犄角旮旯翻出来缘故。   因为阿悬总是迟到,课上得晚,严胜下课的时候,她还在上课。   等她上完课,干脆就和老师一起在书房吃午饭了。   书房那边有个小屋子,摆了桌子垫子,正方便平时休息吃点心。   当时阿悬还挺高兴的,毕竟老师长得好看,看着也下饭。   现在想起来,她撇撇嘴,有些不自在。   午餐仍旧是不好吃,八十年前的食物能好吃到哪里去,而且阿悬在继国府上也没有太大的权力去钻研食物。   严胜倒是吃得很高兴。   这个时候的严胜每天的烦恼只有老登的苛责而已。   再加一个朱乃的漠视。   不过小严胜并没有意识到那是漠视,只是觉得朱乃身体不太好,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阿悬在心中嗤笑一声。   草草吃完午饭,阿悬提前让人去后院递了话,侍女见阿悬已经在喝茶,便凑近了些说道:“夫人已经准许了。”   对面竖着耳朵的严胜当即抬起脑袋,忍不住道:“真的吗?”   侍女对他笑了笑,退到一边,阿悬拿起帕子给他擦嘴巴,他闹了个大红脸,忙说要自己来。   阿悬三两下把他嘴巴擦干净,又指使下人带他去洗手,嘴上不忘说道:“害臊什么,你小时候都是姐姐我给你擦的嘴巴。”   严胜被下人带着,扭头对阿悬说道:“姐姐,我已经长大了。”   阿悬看着严胜那小豆丁身材,没说话。   过了片刻,洗漱完毕的严胜被领回来,阿悬看着外面还下雨,干脆自己拿了伞,牵着严胜往后院走去。   说实话,她今天心情不错。   甚至很不错。   所以一会儿看见朱乃,她会装一下表面功夫的。   去后院走了足足十五分钟,阿悬挑着回廊走,免得一直在雨中。   等去到后院的时候,雨停了,天空冒出太阳。   阿悬把伞交给下人,严胜抬头看着那太阳,指着说:“姐姐你看。”   “一会儿会有彩虹吗?”   彩虹,是阿悬告诉严胜的,下雨后会有彩虹。   阿悬也抬头看了看,思考片刻,点头说道:“大概有吧。”   她牵着严胜往朱乃的屋子走,严胜又小声说道:“那我一会儿,趁还有彩虹,去和缘一一起玩。”   “我让人带了双六。”   阿悬“嗯嗯嗯”几声,说:“我会帮你拖住母亲的,她肯定不会发现。”   严胜弯眼笑了,在阿悬面前没注意太多,几颗小米牙也露了出来,反应过来后连忙把嘴巴收起。   父亲大人说,要喜怒不形于色……   终于到了朱乃的屋子。   让侍女进去通传,阿悬牵着严胜站在屋檐下,没有进去,严胜竖着耳朵去听屋子里的动静。   隐约听见了朱乃的声音。   阿悬还在神游天外。   她想,由雨那个蠢蛋顶着一脸牙齿印出去,隔天满府就传遍她殴打老师的消息了吧。   表情一拉,她在内心喊起来。   【毁我名声你就等死吧!】   好半晌,由雨委委屈屈:【我捂着脸出去的。】   大概是不用装模作样了,原本死板的电子音替换成了阿悬熟悉的嗓音,不得不说,由雨年轻时候的声音,确实很得声控青睐。   朱乃的侍女走了出来,朝两个孩子歉意地行了一礼,率先看向了严胜:“抱歉,少主,夫人身体欠佳,今天只和大姬说会儿话。”   迟疑了一瞬,她补充道:“是府中的事宜。”   严胜听见侍女的话,脸上的失落藏也藏不住,但还是强露着笑容,对侍女说话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些,希冀里头的人能听见了。   “我明白了,希望母亲大人早日安好。”   说完,他默默松开了阿悬的手。   阿悬没说什么,薅了一把大弟毛茸茸的小脑袋,努了努嘴:“去玩吧,玩累了回院子睡会觉,你下午有功课吗?”   严胜乖乖答道:“老师说,下午要去政所,不会过来上课。”   那就是老登要开会,也不知道是什么屁事。   阿悬很没素质地想道。   轻轻拍了拍严胜的肩膀,严胜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阿悬转过身,没等那侍女说话,径直朝里面走去。   侍女一愣,才跟了上去。   朱乃在很里头的屋子,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就看见阿悬很没礼貌地闯了进来,她的侍女在后头小碎步追着。   阿悬直挺挺站在她面前,问:“什么事?”   朱乃的表情霎时间阴沉了下来:“大姬,这就是你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阿悬皮笑肉不笑:“抱歉啊,母亲。”   比起大弟那样尊敬的“母亲大人”,她口中的“母亲”简直是平民之间的称呼。   朱乃的表情更难看了些。   她盯着阿悬,阿悬也由着她看,还是直挺挺地站着。   这个时候的朱乃,半边身体都没力气了,却还能坚持坐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不过她这幅样子已经好几年了,也不见老登有什么反应。   终于,朱乃缓缓开口:“阿悬,你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阿悬笑了下。   “母亲倒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母亲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严胜了吧。”   朱乃的神色微变,原本因为阿悬强硬的态度而有些松动的表情,狰狞了一瞬,但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整理了仪容,勉强保持住大家夫人的气度。   她还是笑不出来,冷声说道:“严胜拥有的东西,还不够多么?”   严胜夺走了缘一太多东西。   少主之位,继国最顶级的资源,前院那个奢华的少主院子,出门前呼后拥,继国上下所有人都要尊称一声“少主大人”,而她的缘一,一出生就被厌弃,甚至要被亲生父亲杀死。   她亏欠缘一太多了。   严胜拥有的东西太多了。   她紧盯着阿悬,眼底的神色一如阿悬记忆中的疯狂。   “阿悬,连你也偏心严胜吗?”   阿悬嘴角放平,面无表情地看着朱乃。   “我只是在提醒你,作为一个母亲最基本的责任。”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朱乃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阿悬点头,并没有因为这一声惊叫而害怕,更没有半点愧色。   “所以你做不到的,我来做。”   “这些年我借你的名头,关心严胜,给严胜塞东西,检查他的功课,你也默认了。”   “有人替自己做场面活,何乐而不为。”   朱乃的神色从恐怖,渐渐缓和,重新归为了平静,但阿悬看了一眼她的手,已经攥得发白。   她低声说道:“阿悬,你没资格说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   旁边的侍女神色大变,几乎要忍不住出声打断,这样的话传出去,家主肯定会震怒。   朱乃却还在继续:“你只会指责我,却不会想我的难处,缘一的出生你是看见了的,他一出生就要被他父亲掐死,你就没有半点心疼吗?”   阿悬笑了。   换做八岁的她,或许真会朱乃这番话引得反省自己,是不是站在道德高点去指责朱乃。   但现在的她,是八十八岁的阿悬。   当了近六十年的关白,执掌幕府半个世纪,从来只有她说一不二的份。   偏心就是偏心,有什么好说的,她凭什么不能说朱乃,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敢说一句朱乃偏心!   她还想再讥讽几句的时候,外头,小村匆匆忙忙跑进来,顾不上太多,声音慌张:“大姬,家主大人去了缘一少爷的院子,把少主大人打了。”   阿悬面部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转过身,满屋子的寂静,只有小村的喘息声,随即,阿悬的声音响起。   “你,说,什么?”   没等小村回话,身后的朱乃冷笑了一声。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像是什么都说尽了。   阿悬抬步朝外走去,走出屋子的时候,回头看了朱乃一眼。   朱乃脸上的神色,被这一眼看得僵硬,一瞬间,身后竟然起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等屋内外再没有动静,她才回过神。   她竟然被阿悬那个孩子吓到了。   眼珠子像是抓不到目标地乱转半晌,她才想起来什么,猛地看向侍女,斥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缘一带来,他一定受了惊吓,我得好好安抚他。”   “今夜就不要回那三叠间了,让缘一和我一起住。”   侍女忙起身朝外去。   缘一的三叠间院子在继国府的后院一角,七拐八拐,颇为隐蔽。   阿悬沉着脸,步履匆匆,一边走一边问小村:“父亲怎么会去缘一那里,他一向不会来后院的,更别说是缘一的院子,”   小村道:“婢子也不清楚,刚才在门口瞧见家主大人朝那边去,也偷偷跟上,结果看见少主大人在和缘一少爷下棋,被家主大人抓了个正着,家主大人很是恼火,直接打了少主大人。”   绕过一处拐角,阿悬的脚步停下。   前面,一脸阴沉的继国家主正朝着这边走来。   阿悬抿唇,对老登敷衍一礼,老登看着她,眼中似乎有审视。   “阿悬,你要去哪里?”他明知故问。   阿悬脸上露出个无懈可击的笑容:“我去找严胜呢,父亲大人。”   继国家主盯着她。   几秒后,缓缓开口:“严胜擅自去找那个忌子,不学无术,我已经责罚。”   阿悬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问:“父亲大人责罚了谁?”   继国家主:“自然是严胜。”   阿悬脸上的笑容还在,说道:“严胜这个年纪,最容易被身边人唆使,平时努力用功的严胜,怎么偏偏今天去找了缘一?”   “他自己说去找缘一玩。”继国家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阿悬继续说道:“严胜每日的功课最忙碌不过,今个儿也是我问了母亲大人,领着他去请安,谁料母亲大人身体欠佳,便想让严胜先回去。”   “他一向听话,怎么好端端地会跑去找缘一?”   “父亲大人要责罚的,应该是那些挑唆少主不学好的下人,责罚严胜,只会让家臣们不安,严胜才启蒙没几年,频频遭到责罚,家臣们心中也会质疑严胜的资质。”   继国家主的神色微变。   阿悬表情平静,轻描淡写道:“严胜身边的人都是父亲大人一手挑选的,当然不会出问题,想来是回去的路上,听了后院哪个没规矩的下人说胡话,才去找了缘一。”   “少主大人友爱兄弟,心存善念,这是品质端正的表现,父亲大人,正是有人借着严胜这份善良,唆使他做了不合您心意的事情,你最该责罚的是那些挑拨主子的下人。”   家主的表情和缓下来,仔细想了想,阿悬说得不无道理。   他今天来,也是听见廊下下人议论,说严胜总是去寻那个忌子玩耍,一时怒从心起,忙不迭去了后院,没想到抓了个现行。   阿悬趁热打铁:“父亲大人公务忙碌,鲜少踏足后院,今天怎么一时兴起过来了?”   家主听见这话,表情瞬间难看了几分,此时再蠢,也明白是被人引过去了。   加上阿悬刚才的话,前因后果已经摆在面前。   借下人的嘴把他引过去,又让下人唆使严胜,借着严胜心软,让严胜去找那个忌子玩。   他的眼中闪过恼怒,为自己轻易信了这样的圈套而感到耻辱。   下人和自己寄予厚望的继承人,选哪个还用想吗?   虽然对严胜苛刻,但严胜的品行实在是被许多家臣夸赞的,等来日这些老师看见严胜脸上的伤,一定会对他的心意妄加揣测,使得政所人心不稳。   想到这里,表情更难看几分,家主转过身,对着跟在身后的管家冷声吩咐:“后院的下人这样爱说嘴,就一并换了吧。”   阿悬也瞥了一眼管家,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这样挑拨家主和少主的下人,全都打死丢出去都不为过。”   家主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至于这些下人是被谁指使的,父女俩都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后院就一个主人。   顶多加上个丹波内部其他豪族买通了继国府的下人,做下的事情。   数来数去不还是朱乃约束不力。   阿悬又对家主行了一礼:“我先去看看严胜,和他仔细说清楚,严胜年纪还小,不能因为下人的挑拨而对父亲大人心生怨怼。”   家主一听这话,原本难看的表情缓和下来,和阿悬点头:“大姬很聪明,去吧,回头在库房挑些新奇的玩意给严胜送去,让医师仔细看诊……这几天就不必去上课了。”   他在严胜脸上动的手,阿悬说得对,被别人看见多难看,背后不知道该怎么议论他呢。   想了想,他又说:“大姬这几天也陪着严胜吧,他落下的功课,你仔细盯着让他补上。”   阿悬微微一笑:“我明白了。”   目送老登一身轻松地离开,阿悬的表情一寸寸冷下。   能换掉后院朱乃的人手,老登还巴不得呢。   朱乃把持后院这么久,也该紧紧这疯子的皮了。   阿悬转过身,抬眼看见躲在院门后的严胜。   他的腮帮子高高鼓起,眼圈通红,发现阿悬看过来,连忙捂着半边脸,小步挪了出来。   阿悬的眉心一跳,连忙走过去。   严胜想说什么,阿悬示意他别说话,免得牵动了脸上的伤处。   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阿悬闭了闭眼,把心中腾起的怒火死死压下去。   她站起身,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憋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下来:“没事了,父亲不会怪罪你了,严胜,先让小村带你回去上药,我和缘一说会儿话。”   严胜忙点头,他看缘一好似被吓到了。   其实他挨打没什么的,但缘一很少看见父亲大人暴怒的样子,一定是被吓到了,呆呆地坐着。   想到刚才那一幕,屈辱很快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幼弟的担忧。   小村比阿悬大不了几岁,胜在身子结实,马上稳稳抱起严胜,朝着少主院子走去。   阿悬也不放心把严胜交给后院里的任何一个下人。   说实在话,她压根不会让严胜一个人跑来后院,就是和缘一玩,也是尽量让缘一自己去前院地界。   随便找个角落就是了,但是在后院,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阿悬抹了一把脸,想到了一些不甚美好的事情。   她转身,结果又看见,刚才严胜站着的地方,站着头发乱糟糟的缘一。   他没梳头发,呆滞地看着阿悬。   像个呆瓜。   阿悬叹气,上前牵着他的手,朝着三叠间走去,她身边跟着的小村被她派去送严胜回院子了,现在没人把守,她也顾不上那么多。   这个时候缘一还不会说话。   阿悬把他按在檐下坐着,对他说道:“缘一,这几天好好待在屋子里,天总下雨,你小心感冒了。”   缘一仍旧是呆呆地看着阿悬。   阿悬想起了缘一小时候那个通透世界。   于是抬手把他的脑袋扳到另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别看我,仔细听。”   缘一视野中的内脏霎时间没了,他也终于有了反应。   “好好待在屋子里,知道吗?多穿几件衣服。”   说到这话,阿悬想到缘一那怪物一样的体质,收了声。   但缘一破天荒地点了点脑袋。   显然是听进去了。   阿悬无声叹气,揉了揉缘一那同款毛茸茸脑袋,缘一的头发有些卷,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体温太高烫的,总之瞧着老了也差不多。   她拉着缘一回了三叠间,翻出一把梳子给他梳头发,忙活半天总算把他一脑袋乱糟糟卷发梳齐整了。   缘一捂着脑袋,觉得头皮痛痛的,眼角挂着眼泪。   阿悬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一幕逗笑了,起身说道:“好了,梳头发是这样的,你头发太乱了,缘一。”   “晚点我让小村给你送点心过来,你想吃奶糕还是豆糕?”   缘一看向阿悬,阿悬伸手把他的脑袋扳走。   “好了,我明白了,你都要。”   阿悬迈步走出三叠间,缘一把脑袋转回来,眼巴巴看着姐姐。   站在檐下,阿悬瞧着缘一的眼睛,最后还是说道:“严胜要养伤,这几天不能陪你玩了。”   “我先回去了,缘一。”   “再见。”   “挥手,快点。”   缘一听懂了,抬起手对阿悬摆了摆。   阿悬走到院子门口,也和他拜拜。   等走出院子,她沉默地朝着前院走去,一路上看见继国府的几个管家领着不少人,去抓了后院的下人。   朱乃破天荒地走了出来,站在檐下,被侍女扶着,冷眼看着这一幕。   看见阿悬路过的时候,她出声叫住了阿悬。   “你是故意的!”   阿悬转过身,朝朱乃敷衍一礼,在外人眼里挑不出错处,才说:“母亲大人说什么呢,下人嘴巴不严实,家主处置也是应当的。”   朱乃还欲说什么,阿悬却已经转身走了。   她的表情难看至极。   明明是严胜那个小子自己去找缘一玩的,被打了也是活该!   阿悬三言两语,竟然把她后院的人手处置了大半。   她的胸口起伏,眼前一黑,侍女忙扶住她,着急道:“夫人,夫人!”   阿悬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路过一个管家的时候,停下来,对他说道:“母亲大人不太满意父亲大人对后院的处置,现在真是被气病了。”   管家神色一变,仔细朝后张望了一下,表情有些尴尬和不安。   阿悬说道:“你是父亲大人手下得力的人,后院这次出了这么多胆大包天的下人,你得仔细回禀。”   管家看着眼前八岁的小女孩,对面微笑看他,那是一张玉雪可爱的脸庞。   但他被看着,身上泛起了寒意。   他嘴唇抖动了几下,最后恭敬答道:“大姬的吩咐,我会告知家主大人的。”   阿悬脸上笑意更深,说道:“记住,你们的主君只有父亲大人。”   管家躬身:“大姬教训的是。”   阿悬转身离开,脸上的表情归为平静,身后的吵闹和她仿佛隔了一个世界。   她回了院子,先去挑了些严胜平时喜欢的礼物,一起带去了少主院子。   严胜的脸上已经被涂了药,却还是不许说话,看见阿悬笑盈盈进来,眼中亮光烧得惊人。   阿悬指使着少主院子的下人把礼物摆好,才对严胜说道:“是有下人挑拨,父亲已经处置了,父亲还让我去挑了礼物给你呢。”   严胜点着脑袋,原本惴惴不安的心松快了大半。   阿悬又说了缘一的事情,说她已经安抚了缘一,严胜一直点着脑袋,看向阿悬的眼神里满是崇拜。   陪着严胜半天,眼看着时间所剩无几,阿悬起身出去。   她把少主院子的人全都叫了来,仔细敲打了一遍,才稍微安心地回自己的院子。   小村跟着她,阿悬忽然说了一句:“小村,你会觉得我很残忍吗?”   那些下人不能说全都有罪,但肯定有无辜的。   小村疑惑,阿悬又说了一句,她才反应过来。   她说道:“大姬做的一定是对的。”   这话阿悬爱听,所以她笑了。   她的声音在苍茫的暮色中有些模糊。   “主子是不能有错的。”   “无论是少主,还是家主,亦或者是夫人。”   “所以谁有错,就一目了然了。”   老登的脑子正好够思考,但不足以仔细思考,且处置后院符合他的利益,所以他马上顺着台阶下了。   控制欲强的人怎么能容忍后院不在掌控中呢。   八岁的她会心软,会同情下人。   但八十八岁的她,只会迅速做出取舍。   阿悬闭上眼,解除了血鬼术。   京都御所,熟悉的书房内。   阿悬看着眼前已经处理好的政务军报,叹了口气,这次来的是八岁的自己,所以还得复核一遍。   刚翻开一卷,她就想起来了什么。   “你不是有身体吗?”   “雨法师!”   “滚来上班!”   【哦……】   【得等等,我的身体在别的地方呢。】   没有鸣女这样的全图传送,系统平时搬运身体全靠跑。   用不到身体的时候就找个地方放着。   阿悬有些惊奇:“你这样的高科技不会回收身体吗?”   她还以为是那种想要用身体直接大变活人……不是,大变活鬼呢。   【我平时都是挖个坑埋着的。】   阿悬:“……”   “你要是带个虫子回来你就等死吧!”   【……哦。】   阿悬坐在书房里,鸣女很快就端着水果茶水过来,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阿悬的表情,一边放东西一边问道:“悬姬大人今天心情不太好吗?”   她知道白天的阿悬不是现在的阿悬。   阿悬看着鸣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却很丝滑地下命令:“义胜前天送来的衣服,再挑几身,要蓝色的。”   “青色也成。”   义胜,征夷大将军,兼职御所大管家。   日常庶务什么的他也在管,他知道严胜缘一会回来,每个月做新衣服的时候,直接做了一批男装。   大紫大红必须得有,这是他们家的象征,其他颜色也得有,万一曾祖母喜欢呢?   鸣女领命离开,阿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继国府的糟心事实在是坏心情,不过想想雨法师还活着,还是这个陪着自己多年的人工智障,心情稍微好了点。   她朝着自己的屋子走去,一边说道:“你先把自己刷干净,再消十遍毒,知道吗?”   人工智障待机这么多年,不会没洗过澡吧?   阿悬心中划过这个念头,脚步一顿,忍不住问了出来,语气十分怀疑。   【哈哈……你知道的……我不常用食人鬼的身体……】脑内,属于由雨的声音打着哈哈。   完全没洗过呢。   阿悬原本有些躁动的心情瞬间冷静得不能再冷静。   等到了午夜,由雨才从岐阜城那边赶回来。   他昨晚才去截杀羽柴秀吉,事情干完了就把身体丢那边了。   阿悬原本坐在屋子里发呆,鸣女也在,正给她弹琴。   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一下子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鸣女一惊,也放下琴,跟着阿悬。   屋外院子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月光凉如水,秋夜的风吹动脸庞的发丝。   一身青蓝色的和服,腰间带着一代征夷大将军的名刀,发型和记忆中不一样,发色都变了,雨法师说是变成食人鬼的后遗症。   这样的场景,阿悬做过很多次梦。   尤其是雨法师刚失踪的那一年。   梦到他治好了病,健健康康地回到御所。   长身玉立,脸庞如旧,腰挎长刀。   阿悬扶着廊柱,定定地看着面前人。   他也万分紧张,嘴唇翕动,慢慢吐出一句:“阿悬。”   鸣女停在了身后,不敢上前,惊疑不定地看着院子中的食人鬼。   阿悬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大概这个时候她已经做不出表情了,她沉默着,一步步走到院子里。   刚才的嫌弃烟消云散,她走到由雨的面前,伸手,很是粗鲁地摸过他的脸颊,脖子,身体四处。   她似乎在确定眼前的亡夫是不是幻影。   由雨眨了眨眼,很是感动,然后一把抓住了阿悬那毫无顾忌的手。   阿悬撇撇嘴,收回了手。   鸣女默默退回了屋子。   思考了两秒,告知了黑死牟这个事情。   悬姬大人的院子又来了个小白脸,比之前那个竹中重治好看不说,还是食人鬼!   远在岐阜城的黑死牟,心情并不平静。   阿悬的血鬼术一解除,他就收到了新的记忆。   他的心情十分复杂。   即便那时候不知道,后来他也知道了当日发生的事情。   幼年的他甚至一度畏惧这个姐姐。   可拥有原本轨迹记忆的他,明白姐姐这样做,已经是竭尽全力地让他心里好受些,不要因为父亲大人的动手而难过。   小时候的记忆模糊久远,很多事情细节压根没记住,现在细细想来,那个偌大的宅邸,并非他印象中的平静无波。   暗潮涌动,只有他一无所觉。   发呆了半晌,黑死牟最后吐出一口浊气,今晚的任务还是加固岐阜城的防御工事,顺便去收拾织田的部队。   比之前要轻松许多。   往外走着的时候,他还在想,姐姐不愧是能执掌幕府多年的人,这样的随机应变,这样的果决,继国交给姐姐果然是最正确的选择。   刚到门口,瞧见朝着这边过来的缘一,他又想起来缘一貌似也有记忆。   缘一会询问什么事情吗?   这时候,鸣女的告知响起,黑死牟的表情一顿。   什么叫姐姐新收了个小白脸,已经住进御所了? 第44章 君臣情深与鸡飞狗跳:亡夫和大弟的再会面   放在之前,黑死牟听过就算了,毕竟姐姐大人的事情他一向很少掺和。义胜,他没什么感觉,至于那个竹中重治,姐姐都说了是个能用的,他就更不会说什么。   而且姐姐也就是让那个竹中重治去御所弹弹琴取乐,竹中重治这个走后门的,给姐姐取乐是他的福气。   再退一万步,姐姐就是往御所纳百千个小白脸,也无妨。   只要姐姐高兴就行。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住进御所的那个是食人鬼。   他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瞬间就把麾下的食人鬼过了个遍。   不是他转化的鬼。   是和之前珠世一样,不在他掌控之中的食人鬼。   于情于理,黑死牟还是关心了一下,万一这个食人鬼要对姐姐不利呢。   玩玩就算了,伤到姐姐就不好了。   缘一走过来,黑死牟看了一眼他,示意他先别说话。   阿悬那边倒是很快回复了。   “我把你姐夫的尸体挖出来,变成鬼了!”   黑死牟:“……”   黑死牟:“…………”   什么?   黑死牟脸上的平静一寸寸裂开,缘一疑惑地看着兄长失态的神情,询问:“怎么了?兄长大人?”   阿悬又补充了一句:“过几个月就是新年,你和缘一回来,咱们一家人一起聚一聚。”   黑死牟:“……”   他的表情从震惊,疑惑,迷茫,最后变成了阴沉。   那个男的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阴魂不散。   抬眼看见缘一,他脸上的阴沉稍稍收敛了一下,颔首道:“你有什么事情吗?缘一。”   缘一察觉到兄长的心情不甚美妙,于是小声说道:“我今晚要做什么?”   珠世那边的伤员不大需要他了,他又闲了下来。   黑死牟给他指了个清点武器的活,又叫来个负责后勤的人,把缘一领走了。   原本今晚想着修补一下防御工事,然后清扫一下岐阜城周围的,现在黑死牟改变主意了。   他现在不知道那个鬼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被那个鬼蛊惑了,一时半会儿暂且抽不开身,脑海中又反反复复飘过当年姐姐十岁辞家的往事,罕见地动了怒。   一生气,就得有个撒气的地方。   织田部队大概也知道晚上的继国部队打不过,等到了晚上,就退回到足够安全的支城——当然这个是相对的,黑死牟真想打,什么城都拦不住。   秋收将近尾声,一向一揆又活跃了起来,这次比夏天时候更加来势汹汹,已经出现在岐阜城周围。   织田信长收到情报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但他下令,不用管一向一揆。   他先前被一向一揆烦了这么久,也该轮到继国严胜了。   这群和尚鼓动农民等底层人士,其中也有地方豪族的支持,美浓才到织田信长手上不到两年,许多地方还有反信长势力,一向一揆的出现就顺理成章了。   反信长并不代表他们就支持继国幕府,继国幕府在京畿,可以说把所有寺院的脸打了个稀巴烂。   当然阿悬并不承认,她觉得是那些死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才烧了几座寺院,就跟死了全家一样,再不打几顿怎么会安分。   总之,一向一揆的敌人有织田信长,也有继国幕府。   黑死牟接到食人鬼的情报时候,当即点了两千人出城。   秋后的一向一揆刚刚组织起来,虽然背后有豪族的支持,也才几百人,撑死一千,一群装备都不齐的乌合之众,胜在愿意为了信仰而去死。   这种不怕死的决然,反而让织田信长有些束手束脚,他要平定一向一揆,却不想损失太多兵力。   现在,他原本想看继国严胜的好戏,也想看那群臭和尚被揍,于是不远不近地让人跟着。   天将熹微之时,探子回来了,擦了擦一脑门的汗,对信长说道:“信长大人,那些一揆,已经,已经被全歼了……”   “包括其中的当地豪族,继国严胜率兵,直接冲入支城,我们的守兵没拦住,他带人把人家满门抓了带走。”   和尚们不是什么守口如瓶的人物,几下撬开了嘴巴,黑死牟当即就带着手下,甭管在哪个城,直接突破城门,什么豪族大家,不过半个时辰,全被捆着拖了出去。   虽然还是在织田信长的势力范围内,但那些城的守军不多,眼睁睁看着继国的旗帜冲进来,然后哆哆嗦嗦遣人去报信,最后又眼睁睁看着那些城内的地头蛇,一个个跟死了一样被拖走。   这些守军其实已经不是织田军,而是各支城内的豪族家丁,两条腿跑去报信哪里赶得上骑术精湛的继国部队。   织田信长听见这话,沉默了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和继国严胜多次交手,还丢了岐阜城,让他被天下耻笑。   但继国严胜这一手,实在是解气啊。   不过继国严胜不怕这些豪族联合起来,形成反继国势力吗?织田信长有些疑惑。   这样想着,他也就去问了在场的其他心腹。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后,座位靠后的一个人站起来。   这个人看着年纪不小了,也面生,其他人扫了一眼,想起来是哪位——投奔织田信长的,叫明智光秀,出身是美浓当地的豪族,和信长的正室浓姬有着七拐八拐的关系。   明智光秀垂着眼睛,眼角眉梢自带一股和其他织田家臣不同的气韵,虽然多年郁郁不得志,可他在和歌,连歌和外交行政一道上极有造诣,自然是和其他武将不太一样。   “信长大人,属下认为,继国家不只是想将美浓据为己有。”   他沉声说道:“天悬殿的目的,是一统东海道,进而,一统全国啊。”   那些豪族势力,寺院禅宗,闹来闹去,在天悬殿的眼中恐怕和他们织田家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天悬殿的方针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全部消灭。   织田信长是先攻下岐阜城,然后派部下去清扫各郡,把反抗的豪族势力清除掉,但总会有背地里不满的,形成所谓的反信长势力。   天悬殿难道就不怕反继国势力吗?   明智光秀抬起眼,和织田信长对视,又说道:“信长大人,无论如何,天悬殿都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一向一揆也好,其他的势力也好,都是……不正常的。”   他尽量让措辞更委婉。   有着天皇背书,天悬殿的统治才是正确的,其他反叛者,都是谋逆。   管你打着什么旗号,哪怕是为民请命这样的大义凛然,人家一张嘴,你就是谋反。   织田信长也反应了过来。   但他皱起眉,并未因明智光秀的话而感到羞恼愤怒,而是继续问:“所以,他们就这样赶尽杀绝,就不怕出现别的变故吗?”   明智光秀叹气。   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也是去过京畿的,正是因为见过京畿的经济发展情况,再看见富饶的美浓,也感到荒谬的贫瘠。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还是很清晰。   “虽然不确定,但我想,继国严胜在出发前,天悬殿一定告诉过他一件事情。”   “美浓之战,无论折损多少人口,按照天悬殿的手腕,不出三年,都能恢复。”   “我曾在京畿住过几年,信长大人,那是天下商人趋之若鹜的地方,哪怕是乡下,放眼看去,到处都是人。”   织田信长的表情几经变化,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们所有人都知道,继国幕府没有厉害的主将,继国严胜一个人拖着几万军队进攻美浓,只要继国严胜停下运转,继国幕府也就废了大半。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军队方面,而关于其他,大家都默认了一个事情。   那就是京畿虽然比他们发展好,但也不会差太多,   明智光秀起初没有发现这个事情,他来到织田信长麾下其实也没多久。   但他流浪多年,郁郁不得志多年,谨慎观察了多日,终于发现了这个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   他定了定心神,看向织田信长:“所以,信长大人,继国严胜是不计任何损失攻城略地的,他唯一在乎的,恐怕只有继国部队的伤亡。”   有人开口反驳:“继国严胜对攻下土地的治理极为上心,例如免税,例如禁止扰民,怎么可能是不在乎损失呢?”   明智光秀看过去,表情很平静:“因为那已经是属于他们继国的土地了。”   只要不是继国的土地。   继国严胜做什么都有可能。   全歼一向一揆这样的狠绝,甚至追到人家家里一网打尽,织田信长都没这样干过。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明白了明智光秀的意思。   可他肉眼可见地脸色难看起来,盯着明智光秀,明智光秀从一开始的不敢直视他,现在却也在抬头和他对望。   织田信长忽地抬起手,遣散了所有家臣。   他连一个侧近都没有留。   其他人大惊,但在织田信长的坚持下,还是离开了室内。   等室内只剩下明智光秀和织田信长的时候,明智光秀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上,叩首道:“信长大人请听我一言。”   他明示暗示那么多,其实万分担心织田信长没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好在,织田信长果真不是寻常人。   此时,上首的织田信长身体有些僵硬,他的眼神很不善,紧盯着明智光秀久久未言。   无论从哪个方面,他其实都不该轻信这个人,这个人满打满算来到他麾下才一年。   可明智光秀的见地确实有点意思,最要命的是,明智光秀的意见和他内心最深处的疑影重叠了。   这个人,好好用,是个不得了的角色。   但是他还有让明智光秀发光发热的余地吗?   “你,究竟,想说什么?”   良久,织田信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明智光秀的脑袋死死抵在地面上。   “信长大人,按照如今的局势,退回尾张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织田信长垂眼,掸去衣袖上的灰尘。   这句话一出,他就知道明智光秀和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了。   从失去岐阜城的那一刻起,他织田信长恐怕就从角逐天下的这张桌子上下去了。   火器损毁,至今没有找到凶手,处置了一批人,也无济于事。   甚至尾张急信,火器工坊里的储备也尽数被毁,仍旧是没有凶手。   岐阜城一战,羽柴秀吉和其心腹在下撤途中,被莫名其妙截杀,这个消息还是继国严胜放出来。   他不想回忆自己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秀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看见了秀吉的野心,也看见了秀吉的能力,秀吉身上有一种纵然低入泥土里也让人忍不住侧目的力量。   就这样死在了瑞龙寺山。   还有泷川一益,这个从一开始就跟随他的老牌家臣。   森可成,率五千心腹,竟然被继国缘一一个人杀了个七零八落。   再往前的柴田胜家,他委以重任,寄予厚望,甲贺一战身死。   他什么都没有说,声音比刚才要平静许多:“若是连尾张都丢了,我织田信长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和尾张共存亡而已。”   他站起身,表情和缓,并没有怪罪明智光秀,说道:“你的见识不比任何一个人差,但你低估了我织田信长,你看见的未来,我也看见了。”   明智光秀惊愕地抬头,看向站在上首的人,对方的身体几乎罩在了暗影里。   “天悬殿一日不死,尾张之困不可解。”   “可……天悬殿已经这个年纪,活不了几年了。”明智光秀下意识答道。   织田信长摇头:“谁知道呢。”   他原本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守着尾张过日子,但现在继国严胜的攻势,显然是不太可能的了。   也许天悬殿真的活不了几年了,但赶在死之前,天悬殿一定会先覆灭了织田家。   谁让这么多年来,就他一个人敢嚷嚷着上洛呢。   织田信长觉得有些想笑,他深深地看着明智光秀,道:“你不是织田家的谱代家臣,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他们清算也不会清算到你头上的,你已经郁郁不得志多年,去继国幕府,或许有你的一席之地。”   明智光秀比他年纪大,此时呆怔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的主君。   最后,他缓缓地起身,低声说道:“信长大人,天命不在你我啊。”   “如果真有那一天,光秀也会随信长大人而去的。”   天悬殿活了这么多年,继国幕府哪怕人才调零,一个继国严胜横空出世,硬生生托起了继国军队。   一个人啊。   织田的人才少吗?当然不少,织田信长只看才能不看家世,羽柴秀吉都能混到那样的位置,其他有才之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他们,就是打不过继国严胜一个人。   这有什么办法?   明智光秀心中竟然闪过了一丝绝望。   这场秘密的谈话就此中止。   屋角落的花瓶安静地摆放,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注意一个花瓶。   这场谈话不到一个小时就传到了阿悬的耳朵里。   阿悬挠了挠头。   旁边响起个幽幽的声音:“你看吧,明明织田信长最后是被明智光秀杀了,现在明智光秀要和织田信长同生共死,真让人感动。”   阿悬转过脑袋:“你不说话会死是不是。”   玉壶的眼睛不住地往阿悬的旁边瞟。   噢哟,这是悬姬大人的新欢吗?看着比那个竹中重治好看啊。   而且肯定比竹中重治那个家伙受宠,反正它没见过竹中重治近过悬姬大人的身。   那个死清高,成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哪有现在这个瞧着讨人欢心。   须臾之间,玉壶心中闪过无数想法。   不过明面上,它只是虚虚看了一眼,绝对不敢多看。   阿悬烦躁地挥手:“继续去盯着,还有以后这种事情别告诉我了。”   除了拿来气她还有什么用?   她天天去听织田信长和他部下的君臣情深吗?   玉壶忙不迭应了,知道这次大概是马屁拍到马头上,赶紧跑了。   玉壶一走,阿悬就扭头看向旁边这个说风凉话的。   刚才还在说风凉话,现在就老老实实低头批折子,装什么乌龟呢?   一想到系统那个类人生物居然真的是雨法师,阿悬就觉得很微妙。   但仔细回忆了一下。   起初是家里的老师,平时看着十分正经,但横竖就一个词,爱装。   私底下一起蛐蛐老登还有朱乃的时候,也挺毒舌的。   阿悬那会儿和他关系好属于是王八绿豆看对眼,都讨厌老登是吧,那咱俩是一伙的。   后面是由雨。   其实由雨也装,私底下更是如出一辙地爱吐槽。   之前那次血鬼术回到过去……大概是被好大儿霍霍惨了,都没精神说话。   阿悬沉思起来。   难道她就喜欢装货?   她眯眼看向旁边批折子速度极快的死鬼系统。   “你知道的,雨法师,军中正缺主将。”   欣赏够了,阿悬开口。   系统的手一顿。   他有些警惕地抬头,狐疑地看向阿悬。   阿悬被他这一眼看得怒从心头起,起来就是给了他一拳。   “去不去!”   笔被丢在一边,在拳头落下之前,系统捂住了脑袋。   等挨过了这一下,他才捡起笔,说道:“我都行……对了……”   他觑着阿悬:“你弟弟不会给我小鞋穿吧?”   阿悬当即就想给他一下,什么叫她弟弟要给小鞋穿?   但手刚抬起来,她自个儿就放下了。   一人一统陷入了沉思。   半晌,阿悬语气凝重:“你是不是背着我对他做了什么,不然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严胜老是不喜欢你。”   系统的声音有些弱:“那我怎么知道?”   他抱住阿悬的胳膊,害怕道:“等他回来他不会找我比试,然后把我打死吧?”   阿悬:“……”   系统:“你管管啊,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打死,我是你的统!”   阿悬想让他闭嘴。   但雨法师说得不无道理,严胜一个横扫,雨法师这食人鬼的身体都要被切成臊子。   等等,严胜才不是那种人啊!   要担心也是先担心缘一吧!   阿悬拍了拍系统,说道:“没事,到时候你跟紧我,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系统:“并没有被安慰到。”   阿悬不耐烦:“不去我就把你挂在御所门口。”   系统:“粗鲁。”   阿悬:“再说一次。”   系统:“我去。”   阿悬满意了。   起身就去张罗,准备给大弟的部队塞个走后门的进去,职位得是二把手,后勤也补充一批,分配到的足轻得细细筛选。   鸣女现在也是阿悬的心腹,阿悬这边一有动作,自然瞒不过她,且阿悬也没有瞒着鸣女的意思。   一定要雨法师去美浓加入战场,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雨法师也能见太阳。   继国太需要一个在白天行动的主将了。   浅井长政带着人躲着还行,真要迎战,都不够织田信长一只手玩的。   至于为什么雨法师也能见太阳,据他说是积分换的。   不愧是高科技。   他还说:“你得赶紧干活了,不然打仗的积分都不够花。”   阿悬神色一凛,顿觉肩上重担又重了几分。   而接到任务的鸣女,表情有瞬间的变化,但她在御所历练了这么久,还是有隐藏表情的本事的。   她欲言又止,看着那个天天跟在阿悬屁股后面的食人鬼,暗道真是好手段。   扭头告诉了黑死牟。   这个新来的要去美浓前线,作为前线主将的黑死牟于情于理都要知道。   对于黑死牟来说,他还没消化完死了五十年的姐夫复活的事情,那个叫他不快的男的居然要来他麾下。   刚处置完一向一揆出了口气,现在又要喘不上来了。   岐阜城被简单修修补补过,但看着还是破破烂烂的,黑死牟的住所是之前织田信长的府邸。   今天,他让人去把缘一叫了过来。   缘一听见传唤,马上屁颠屁颠地跑来,以为兄长有什么吩咐。   然而黑死牟示意他坐下。   御所发生的事情,大家都很有默契地忽略了缘一。   甚至珠世都在回御所休息的时候,听鸣女提了一嘴。   而缘一,每天晚上在城下扛沙包修防御工事,他力气大,一个鬼能顶三个人用,在足轻们一声声的赞美中高兴得找不着北。   现在,面对脸色阴沉的哥哥,他意识到了什么,安分地坐好,坐姿也相当地规矩。   “缘一,可还记得姐姐的丈夫?”   黑死牟开口。   缘一看着兄长,宕机了足足一分钟,才恍然大悟。   “缘一曾经去参加过姐夫的葬礼。”他说道。   黑死牟神色微动。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和缘一说道:“那个人现在变成了食人鬼,并不在我的掌控之下,现在,姐姐要把他调来岐阜城。”   他知道缘一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干脆直截了当道:“那人死了多年,为何现在才出现,此事恐怕有蹊跷,等那个人过来,我得看看是不是食人鬼假冒的。”   假冒?   缘一总算是明白了兄长的意思,表情也凝重了几分。   他连连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黑死牟等他说话,结果发现缘一一直在点头。   沉默了几秒,黑死牟无奈摆摆手:“你继续去干活吧,我今晚还要带兵出去。”   缘一忙站起身和兄长告别。   黑死牟原以为,有鸣女在,他很快就能见到那个身份不明的食人鬼。   届时找机会将其重新转化,他也能安心一些。   结果足足半个月过去了,他都从岐阜城打到了隔壁郡,那个该死的食人鬼才姗姗来迟。   对方带了一批新兵过来。   一万人,虽然不比他的部队,但也不容小觑了。   无限城能运物资,却不能运人。   这位新鲜出炉的继国主将,对外说的名字是一色由雨。   或许有些人不清楚继国幕府的一代大将军曾用名一色由雨。   但黑死牟难道还不清楚吗?   他忽然能体会别人听见他叫继国严胜这个名字时候的心情了。   为了和这个不知真假的食人鬼见面,黑死牟特地回了一趟岐阜城。   这半个月来,倒不是没有和阿悬传过信,但阿悬也只是让他提点一下由雨,别的时间都是在探讨局势,接下来先打哪个地方。   提点……   夜幕降临,岐阜城外,灯火通明。   黑死牟站在城门口,表情冷峻。   缘一跟在一侧,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心虚。   黑死牟心绪不宁,没注意到缘一的表情。   而在傍晚的时候,阿悬就和缘一递了话。   严胜要是和雨法师打起来了,他可千万要拦住。   地面的震颤音落在食人鬼的耳中要清晰许多,月亮悬在夜空,群星点点,岐阜城外的道路被重新修葺过,尚算平整。   其他随行的军官,俱是屏息凝神。   浅井长政也在队列里,不过他在寻思别的事情。   半个月,足够京畿的情报传过来了,但他知道的也不多。   可再少,也清楚今天来到岐阜城的人,是个走后门的。   诶呀……真要算起来,他,还有前面几个都是走后门的啦。   而且哪有这么难听,这叫得了天悬殿赏识!   但话又说回来,一冒头就独领一军,那可是严胜大人才有的待遇。   这个叫一色由雨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胡思乱想的人其实不在少数,但道路尽头,属于继国的旗帜率先出现。   黑死牟抬起眼。   那路的尽头,一个身影,骑在马上,夜风吹过他的鬓发,一张足够清俊的脸庞在月色下分外清楚。   果真……长得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系统在和阿悬紧张交流中。   【怎么办?你弟弟好像真的要抽刀了!】   阿悬:【那我有什么办法?】   【还不是怪你自己!】   其实阿悬确实打算直接把雨法师送去美浓前线的。   但她也好奇为什么大弟对雨法师偏见这样深。   所以她改变主意了,让雨法师领着新征的一批足轻去美浓,然后白天就用血鬼术回到十来岁的时候。   尤其是严胜和雨法师见面的那几年。   为了控制变量,她的言行举止都没有出现太大的偏移。   一连十天,十次回溯,她终于品出了点别的。   雨法师这个装货,一到外面就摆谱,虽然在严胜面前已经算客气了,但在严胜眼中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毕竟严胜也没见到雨法师怎么在外面摆谱的。   一看这个姐夫天天摆着一张清高脸,要不是顾着亲姐姐,早就拔刀了。   系统很委屈。   不是阿悬说在外面要好好表现吗?他这不是很符合一国大名的形象吗?怎么又赖他身上?   再说了,阿悬不也是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吗?之前用血鬼术就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在家臣面前露怯,后来更是为了自己的面子里子死活不肯回去问一问亡夫是怎么死的。   总之,黑死牟对系统的刻板印象是去不掉了。   阿悬和系统双双叹息。   阿悬觉得,难怪她能和系统这货王八绿豆看对眼。   系统在外人面前就是爱装,从老师时期就这样。   她是把面子看得比天大,为了名声什么事情都会干。   放在后世,俩人着随便死一个都要拉着另一个知道所有黑历史的陪葬。   想清楚关窍了,但系统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阿悬说已经让缘一拦着不让动手,叫他放心。   系统看见黑死牟那张隐约浮现六眼的脸,内心慌得一批,面上触发装货底层代码,仍旧是光风霁月一派淡然。   落在黑死牟眼中,就是这个食人鬼果真高傲,难怪能讨姐姐欢心,这副样子真和那个男的如出一辙。   两军会合,新军主将和主力部队主将会面。   气氛诡异地紧绷。   缘一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一错不错地看着眼前一幕。   那个身形要清瘦一些的青年,翻身下马,到了黑死牟面前,微微一笑。   “好久不见,严胜。”   阿悬说,这样的寒暄能拉近关系。   系统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还是照做了。   黑死牟注视着眼前的食人鬼,也开口:“由雨阁下,一如当年啊。”   过了六十多年,他还是看见这人就想抽刀。   这人一说话他就明白了,果真是一色由雨。   说话的语气,表情,十分地欠打。   当了多年的家督,当初的继国严胜看见这人就来气,现如今,当了多年的上弦一,除了缘一的天赋,几乎不会有别的事情牵动他的心神。   但看见这人,杀意唰唰地往外冒。   四目相对,一时静默。   气氛已经要硬得撞碎岐阜城了。   后方的一干军官以及浅井长政,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终于,在大家如蒙大赦的眼神中,缘一开口了。   “我参加过你的葬礼。”   黑死牟回头:“?”   系统扭头:“?”   自认为和缘一已经是至交好友的浅井长政在后面大惊失色。   缘一阁下这话的意思莫非是要这位新来的主将去死?   然后他参加这位的葬礼?   缘一阁下竟然如此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下马威还能这样说,他浅井长政,受教了! 第45章 新来的主将:艺术就是轰炸   气氛陷入了更加诡异的沉默和焦灼。   两方带来的军官神色各异,都低下头,免得被上司看见抓去教训。   要死啊这是什么话?!   缘一后知后觉,自己好像是说错话了。   糟糕!   黑死牟想闭眼,但还是忍住了,面上表情微沉,对缘一说道:“缘一,不可无礼。”   系统震惊的眼神收起,想了想之前和阿悬讨论的事情,竟然奇异地对上了缘一的脑电波。   哦……应该是和他问好吧?   来到这里,少不了和黑死牟打交道,按照黑死牟那刀人的眼神,虽然大概率不会给他小鞋穿,可那眼神也够吓人的。要是和缘一搞好关系的话,黑死牟看在缘一的面子上,也许关系会好一点。   这叫曲线救国。   须臾之间,系统想明白后,面上露出个微笑。   “我听阿悬提起过,缘一不善言辞,想来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黑死牟脸上的冷峻险些保持不住。   拿姐姐出来压他?   这番话真是善解人意啊。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青年,终于开口:“由雨阁下及诸位,还是先进入岐阜城吧。”   一直僵持在这里对谁都不好,黑死牟虽然对一色由雨颇有微词,但也不希望姐姐难做。   他说完,双方的军官都松了一口气。   缘一其实想说些什么的,他身后的浅井长政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他疑惑地回头,浅井长政对他挤眉弄眼。   要挑衅也不是现在挑衅啊缘一!这小子初来乍到,就是有天悬殿大人在背后,可天高皇帝远的,天悬殿一时半会也管不了那么快。   要给这小子下马威,日后有的是机会。   落在缘一眼中,就是浅井长政眼睛好像进沙子了,一直对他眯来眯去的。   浅井长政好歹是为数不多能和缘一聊上至少一个小时的神人,缘一很是关心他,等大家陆续回岐阜城的时候,他用通透世界仔细看了看浅井长政的眼睛。   “长政阁下,你的眼睛里没有沙子,到底是哪里不舒服?”没发现小石头,缘一更担心了,“要不我带你去珠世那里看一看吧?”   浅井长政还没反应过来,疑惑道:“我眼睛怎么了?”   缘一:“你刚才不是对缘一眨眼睛吗?”   浅井长政:“……”   他那是使眼色!   诶呀!这个缘一!   本来有点恼火的心情,对上缘一实打实担心的眼眸,浅井长政哑火了。   算了算了,今晚在城外缘一都说那样挑衅的话,严胜大人都没说什么,他更和缘一计较什么?而且缘一也是为了他好。   浅井长政长叹一口气,缘一更担心了,两个人走在后头,旁边还有一些跟着黑死牟办事的侧近,也竖着耳朵听这位主将弟弟和白日限定版主将的谈话。   闻言,几个人也纷纷劝起浅井长政。   “是啊浅井大人,眼睛的病可不是小事情。”   “要不还是去珠世那边看看吧,珠世的医术很好的,我上次的伤都是他治好的呢。”   “浅井大人还这么年轻,眼睛出问题可不好了。”   浅井长政很无语。   他算是发现了,缘一的说话能力有些捉急,理解能力也和说话能力一样捉急,但是这群跟着严胜大人征战一年有余的继国家臣,简直是和缘一不相上下嘛!   深呼吸,浅井长政勉强露出个笑容,婉拒了热情的军官们:“我没事,刚才有沙子进眼睛里了,已经揉掉了。”   “那就好那就好。”   “浅井大人平时务必小心啊,岐阜城在山上,外头风还是很大的。”   旁边的人又七嘴八舌道。   如果没有前情,浅井长政现在是万分感动了。   但——   浅井长政的表情有些扭曲。   有这群呆头鹅下属,他深深体会到了严胜大人的不易。   听说严胜大人出征前,会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预测好,再做出相对应的应对方案,交给下属。   以前还觉得严胜大人真了不起,如此关爱下属。   现在看来,貌似不是关爱下属这样简单了。   因为不把方案刻这些人脑门上,这群人脑袋真的转不过弯来啊!   走在前头的黑死牟内心一片麻木。   落后他一个身位的系统很想回头,但是忍住了,可眼中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不行,回头和阿悬好好笑一顿。   转念一想,无论是黑死牟手下还是他这次出兵带的手下,智商达到了NPC般的一致,系统脸上的笑意僵硬住。   大概这就是给一个必死的权力强行续命的后遗症吧。   到了岐阜城,黑死牟先前暂住的宅邸内,会议是避不开的了。   虽然先前阿悬和黑死牟说了让系统出兵后大概的设想,但到底美浓前线是黑死牟一手负责,系统要如何行事还是要看黑死牟安排。   阿悬的打算是两头并进,攻下美浓。   她估计着,都十月份了,马上入冬,织田信长在美浓战场节节败退,大概率会选择退回尾张放掉整个美浓。   美浓到手,接下来是进攻尾张。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和美浓接壤的不仅仅是尾张,还有德川家康的三河国。   要不要一起把德川家康收拾了呢……   阿悬在纠结这件事。   三条路线,美浓收入囊中后:   黑死牟和系统一起打尾张;   黑死牟打尾张,系统打三河,但这样很可能会引来武田信玄;   黑死牟打尾张,系统打美浓北边的信浓,信浓大部分地盘都是武田信玄掌控,这样就是直接和武田信玄对上。   当然也有好处,好处就是信浓全境攻下后,武田信玄的地盘减少,且能直接出兵收拾左上角的越后,即是上杉谦信。   阿悬更喜欢最后一个方案。   要真是最后一个方案,理想状态下当然很完美,黑死牟打完织田信长打德川家康。   系统去打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齐头并进,过不了几年就能收复全国一半土地。   不过这话暂时不能对黑死牟说,系统斟酌了一下,决定先说美浓战略。   得知他也能在白天行动的时候,黑死牟的眼神显然变化了。   又一个克服太阳的鬼吗?他又是因为什么?   黑死牟心中警铃大作。   系统看见对面黑死牟的赤金瞳都出来了,身体僵硬了一下,能见太阳的理由他其实已经和阿悬商量好了,但感觉说出来的话——   可也不能不给解释,不然就是有阿悬劝,黑死牟都要拔刀。   系统年轻时候也是征战过数国的,史册上记载更是勇武无双,可惜英年早逝。   但这不代表他能扛得住月之呼吸!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给出了阿悬的解释。   他觉得不靠谱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奇怪,怎么感觉阿悬出的都是馊主意……   “我的血鬼术,和阿悬是共生的。”   话音落下,黑死牟瞳孔一缩。   对面的青年垂着眼,语气真挚:“是阿悬重新把我带来这个世界,阿悬把她的能力分给了我。”   黑死牟不语。   系统盯着桌面,要把桌子看出一朵花来,脑内和阿悬说话。   【你说他会信吗?】   阿悬:“我怎么知道?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主义吗?”   系统:【……】   系统:【你有毛病吧!】   他现在后知后觉,好像被阿悬坑了。   这算什么?迟来的报复吗?   果不其然,面前一震,虚哭神去砸在桌子上。   黑死牟冰冷的声音响起:“你能蛊惑姐姐,骗不了我。”   “让我完全相信你,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将你重新转化。”   骗谁呢,这个鬼根本不是他转化的,且看样子变成鬼的时间也相当长了,怎么可能是姐姐把能力分出去。   出于一些微妙的家庭关系,其实黑死牟也不想转化眼前这个鬼。   他心中有八成把握,这个鬼就是一色由雨。   可为什么一色由雨现在才出现,他不清楚。   “我的能力确实和她无关。”   阿悬的胡话果然不能信,系统叹了一口气,抬起眼和黑死牟对视。   “但我永远不可能对她不利。”   “阿悬现在需要一个能在白天行动的主将,你知道的。”   黑死牟没法反驳这句话,他沉沉地看了这个欠打的鬼一眼。   虚哭神去收起,旋即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说起白天的对外战略。   这关大概是过了,系统和远在御所的阿悬齐齐松了一口气。   被认为是恋爱脑总比被认为对阿悬图谋不轨好多了。   商讨了半个小时后,敲定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黑死牟率先起身,准备离开岐阜城回到他今日驻扎的支城。   外头隔了一个院子的回廊下,一群军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都是幕府出来的人,沾亲带故的,黑死牟手下的军官出来大半年了,现在看见亲戚,都十分高兴。   一群人就站在一起叙旧,交换一下情报。   说美浓现在的进度如何了,每天晚上会打下几座城。   说京都的各家都没出什么大事,只有几个人平时做事不尽心被天悬殿大人处置。   还有说京都哪家哪家生孩子了,嫁娶了,旁边的人一听还是亲戚,也凑过来。   浅井长政和继国缘一站在角落,和大家格格不入。   不过一人一鬼也没在意。   浅井长政刚才还混入其中,问起了自己儿子的事情,马上有热心的军官告诉他,义胜大将军总是把他儿子带在身边,浅井长政听着很是高兴。   回头看见缘一孤零零站在一边,又过去陪着他一起站。   两军会合,最高兴的就是这些人。   不过等过了今晚,两批人就要分开,跟着各自的主将征战了。   说着说着,不免又提起那个新任命的主将是什么来头。   系统手下的军官们给出的评价很高。   系统不是没带过兵的毛头小子。   六十年前,他还是一色由雨的时候,为了巩固阿悬的地位,拼了老命地骑马征战,京畿周边地区都是他打下来的,也奠定了阿悬的统治基础。   怎么笼络人心,他实在太清楚。   加上他的脸确实很唬人。   所以他手下的军官足轻都对他颇为信服,就是不太清楚他的带兵本事了。   黑死牟手下的军官倒是心大,和同僚说道:“既然是天悬殿大人看中的人,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其他人连连点头。   一侧的继国缘一也连连点头。   浅井长政不太明白为什么缘一也跟着点头,不过想想貌似每次夸天悬殿,缘一都这样,于是他也跟着连连点头。   看见黑死牟出来,大家都一个激灵,挨个站好。   黑死牟扫了一眼他们,没说什么,转而看向同样老老实实站好的缘一,眉眼舒缓了一些,说道:“走吧。”   里间,系统坐着,看了看桌子上的裂纹,这是刚才虚哭神去劈出来的。   说实话,刚才差点就戳到他了。   听着外面的动静,推测着黑死牟已经走了,他才站起身。   今天刚到岐阜城,还要安置手下的兵卒,他也该去忙了。   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忙碌,除此之外就是想阿悬。   现在是能一边忙一边在脑内骚扰阿悬。   阿悬虽然记得雨法师之前貌似挺话痨的,但后来这厮病重,话也少了,形象愈发高大,仿佛高岭之花。   现在硬件跟上了,脑内天天嗡嗡地响。   阿悬心里嘀咕几句,也就没管。   放在以前,她早就单方面屏蔽这个人工智障了。   【我明天就要去收拾一向一揆了。】   【打不过怎么办?】   阿悬一边看底下人呈上来的季度税收报告,一边回道:【打不过我就把你挂在岐阜城外。】   想了想,她改变主意:【我把你挂在严胜的军旗上。】   太丢脸,系统拒绝了。   每次白天出征消耗的积分都是个不小的数目,阿悬看着就肉痛。   打下的近江必须得整顿了。   为了她新的土地!   京畿派出了新的部队,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织田信长耳朵里。   他沉默不语,甚至有些不理解。   一个继国严胜都足够打下美浓了,何必又派出一支部队,继国幕府这也太有钱了吧?   而且两军在外作战,隐患可不小。   一瞬间,织田信长脑海中闪过继国两个主将争权夺势的各种画面。   天悬殿这个老不死的是笃定这两个主将不会内斗吗?   还是说笃定有她在,这两个主将不会打起来?   探子带来的情报也足够详细了。   名叫一色由雨,织田信长甫一听见这个名字,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他旁边那个被他提拔的明智光秀小声提醒他道:“继国幕府的一代征夷大将军,继国由雨,曾是一色家家督。”   哈?   这个名字都能赐予别人吗?   织田信长十分震撼。   这可是,天悬殿法定丈夫的曾用名啊。   换做是他,想象一下他老了,浓姬先他而去,他看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纳为侧室,还把浓姬曾经的名字赐予她。   织田信长:“……”   他自认为还算是个有道德的人,万万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但是那个继国严胜,不也是用着天悬殿弟弟的名字吗?   难道其中有什么说法?   织田信长狐疑地看向明智光秀,问:“你觉得,天悬殿为什么要这样做?”   明智光秀实打实地愣了,然后老实地摇摇头:“在下也不清楚。”   顿了顿,明智光秀又说道:“信长大人,不管如何,那个一色由雨肯定是要亲自上战场的,要是堕了前头那位的名声……”   织田信长眸光一闪。   明智光秀接着说道:“恐怕对天悬殿的名声不利。”   这样看着实在是有些色令智昏的意思。   说实在话,见多识广的明智光秀听见这个事情的第一反应,就是曾经武帝朝李夫人的事情。   为了给李夫人的哥哥攒军功,武帝可是大把资源撒下去的,海量资源下去,李广利那头猪都成了海西侯。   怎么看现在这个一色由雨都是这个路数。   美浓有继国严胜把持,怎么都不会出问题。   明智光秀瞳孔张大,感觉已经摸清了天悬殿的想法,语气激动地和织田信长说了自己的猜测。   在场的其他家臣,读过这个故事的,面露古怪。   没读过的,听见这个猜测,脸上全是震惊。   这不是胡闹吗?   有个继国严胜在前面顶着了不起啊!   ……   还真了不起。   织田信长没说话,明智光秀的话他听了,但其实他没太信。   与其相信一年之内把他打回尾张的天悬殿色令智昏,还不如相信天悬殿出门踩到香蕉皮摔死。   等家臣们难得放松地八卦尽兴了,织田信长按了按眉心,说道:“现在他们周边都是一向一揆,我们静观其变即可,马上入冬了啊……”   室内安静下来,原本激动的明智光秀也垮下脸。   织田信长很平静说道:“十天后再无转机的话,便准备回尾张吧。”   “在外征战几年,大家也该回去看看家人了。”   这话平静,但听的人心里不平静,纷纷低下头去,有些难以言喻的哀伤。   今天的会议解散,家臣们三三两两走出去。   室内很快就剩下织田信长一人。   他独坐在上首,看着屋外的院落,十月的天有时好,有时不好,今天阴云密布,大风狂啸,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他拢了拢衣襟,天气冷了,再不准备回尾张,大家就要冻死在美浓了。   织田部队驻扎的地方距离尾张不远,黑死牟的进攻路线也因为一向一揆蹦跶得太欢,硬生生转向了西北边。   这群人像是蚂蚁,死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   不过黑死牟相信,总会杀干净的。   每天,食人鬼的情报源源不断传来,预计再多半个月,他就把这些和尚赶尽杀绝。   而在岐阜城休整了一天的系统,也带着手下部队出发了。   比起黑死牟,显然不管是织田信长,还是远在三河的德川家康,亦或者是一直暗中窥视的武田信玄,都尤其关注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主将会有怎么样的表现。   其实他出现得不巧,十月份的白天倒是比晚上少,他表现的机会没有黑死牟多。   一向一揆。   系统不是没有收拾过,不过六十年前的一向一揆没现在势大。   虽然身体是食人鬼,但也就是比寻常人力气大点,他一没有呼吸剑法傍身,二没有厉害的血鬼术。   其次是他的部下需要磨合,不过有先前半个月的路程,这个倒是不用太担心。   按照阿悬的说法,他要是连一向一揆都没办法打赢,那他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当然,阿悬这个任命他为主将的也要一起倒霉。   明白这个道理的人不在少数。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阿悬要不要他分出一半兵力给系统。   一色由雨死了无所谓,姐姐的面子不能丢。   “阿悬,只有回到真正人类世界的战争,才能更直接地看见差距。”   “说人话。”   “我想要你弟弟的外挂。”   阿悬让他滚,哪个食人鬼能在白天干活的?   不过嘴上说着,该给的情报还是给了。   自家人,说说就算了,不能真不给。要是真的不给,那不纯粹是蠢吗?   还有,从支城出去,一路到遭遇一向一揆的二十分钟里,系统这货的嘴巴就没停过。   阿悬今天的血鬼术仍旧是卡bug八十七岁,先前倒是去了一次八十岁时候,一起床就听见不成器的孙子在外面请安。   想起这个混账干的事情,阿悬的脑仁痛得要命。   现在已经学精了,就卡八十七岁,遇见弟弟们之前那段日子,虽然精力不太行,总好过看见混账孙子。   而且那段时间就待在天悬殿养老,系统现在成天在脑子里叭叭,她在屋子里摆烂,有个陪聊的,可比之前轻松多了。   “看见了,人不多呢。”   遣散了下人,阿悬给自己摇扇子,一边应道:“之前被严胜打压了一批,最多的时候不是有好几千人吗?现在还好。”   十月份,她这天悬殿就开始烧炉子供暖了。   “我直接用枪了,我那会儿可没有这种好东西。”   确实,雨法师时期,西方火器还没传进来呢,全是冷兵器。   一向一揆人再多,信仰再纯粹,真理之下众生平等。   京畿火器工坊的储备到底有多少,阿悬很清楚,和她绑一块儿的系统也很清楚。   就是先前织田信长平定这些和尚起义的时候,都不怎么用火器,而是用武力压制。   这些和尚也搞不来高级火器,当地豪族或许还能买一些,可性价比太低。   系统说他想把手上的枪改造成加特林。   阿悬:“能行吗?”   系统:“可以吧?我算一下。”   几秒后,系统:“哦,不可以。”   阿悬嗤笑一声。   老奶奶身体有个坏处,就是不能乱吃东西,她喜欢的水果算是逃过一劫了,摆在桌子上的都是好克化的点心,还有茶水。   她懒洋洋靠在垫子上,听着系统在脑袋里絮絮叨叨。   打一向一揆,对于系统来说还是没难度的,毕竟他此次就是要把阿悬的火器战术发扬光大,翻译过来就是壕无人性。   海量的火药砸下去,冷兵器怎么可能打得过热武器。   首战一向一揆,系统赢得轻轻松松,己方基本没伤亡。   把这些乌合之众清扫完毕,系统看了看地图,朝着最近的一个城出发。   黑死牟自从打下岐阜城后,倒是没有继续往前,而是转向征西,把后头的大垣和野村打了下来。   他准备把岐阜城往近江的所有郡一一攻下,再继续往北。   现在系统来了,接到的任务就是继续北推。   而岐阜城距离尾张已经很近,撑死五千米,织田信长随时可以从尾张发兵重新夺回岐阜城,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作。   现在织田信长就驻扎在岐阜城北边的各务郡,系统的下一站也在那里。   估计了一下双方兵力,其实也差不多,织田信长在岐阜城中折损的兵力,这半个月陆陆续续的伤亡,虽然有尾张的补充,但总体质量比不上去年征战近江,能够作战的人在一万左右。   阿悬给系统拨的也是一万人,但这里面有两千多个后勤,再刨去一下杂七杂八的人,参战的人在七千多。   一个人领七千足轻,也够了。   再多就不好调度。   织田信长的探子遍布各务郡和岐阜城之间的交通要塞,系统还在清扫一向一揆的时候,探子看了看这些人的路线,暗道不好,飞马急信送去了织田信长所在的居城。   织田家臣们被黑死牟压着打,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又被打得没脾气,现在来了个新人,看样子还是要朝他们这边过来,一下子群情激奋。   都要给这个毛头小子一点颜色看看,好让他们织田家扳回一城!   再不打点胜仗,军心动荡不安啊。   织田信长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总觉得这个叫一色由雨的不是简单人物。   与其说他认为一色由雨不是普通人,还不如说他觉得天悬殿不会派出个草包。   这个一色由雨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要试试这个人的成色,光靠一向一揆恐怕还不够,说到底还是要派人出去。   织田信长想明白后,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家臣,每个人都跃跃欲试,没有半点畏惧。   最后,他点了前田利家。   这个人最早在北近江的时候,就和继国的刺客接触,即便不是正面交锋,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继国的实力要比其他人心中有数。   前田利家领了命,十分高兴。   织田信长皱眉,见他兴奋,还是多说了一句:“如若不敌,可以弃城而逃。”   他今天派前田利家出去,只是想看看那个一色由雨多厉害,比起继国严胜如何,并非真的要斗个你死我活。   被他这么一说,前田利家也冷静了下来,恭谨地答是,然后匆匆离开去做准备。   室内的谈话还在继续,角落里摆着几个装饰品花瓶。   不知道是不是织田信长附庸风雅,还是其他家臣的口味,他们谈话的屋子总是有瓶子装饰,或者是屏风一类。   完全便宜了玉壶。   玉壶难得探听到了有用的消息,赶忙通知了阿悬。   阿悬知道,也就等于系统知道了。   系统正在前往各务郡的路上。   今天天气还好,没有烈日,也没有下雨,阴沉沉的。   好在没有刮大风。   得知织田信长要派人来试试他的底色,系统半点没放在心上,而是惆怅地对阿悬说:“这样打一点挑战都没有。”   阿悬很无语:“那你把大炮还我。”   系统:“你又意气用事。”   最近的支城已经可以看见轮廓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垒,看着是修起来没多久的,矮得很。   系统一边吩咐人架炮,一边和阿悬唠嗑。   架炮就十分钟不到,一声令下,铁炮开始轰炸。   两轮下去,哪里还有城郭的影子,沙土飞扬,里面的低矮屋子随处可见,守军更是被炸得不翼而飞。   阿悬的铁炮射程足够远,守军还没有发现大军的时候,或者说已经发现,正集结人准备守城的时候,大炮就轰过来了。   下一个支城城墙有些高,系统预计要轰个半小时,干脆让人轮流轰炸,其他人就地扎营做午饭。   火药多就是任性。   有无限城全图传送就是任性!   系统还是站在火炮旁边,看着远处被轰炸的城墙,和阿悬说道:“我估计着前田利家快到了。”   阿悬嗯嗯几声。   系统抬头,硝烟滚滚,他眯眼看了看。   “咦?”   “怎么了?”   “有鎹鸦。”   天空中一闪而过的黑色影子,系统是不会认错的。   之前给鬼杀队的警告还没够吗?鬼杀队还敢来?   哪怕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调头飞走了,但系统到底不是人类,瞬间就捕捉到了鎹鸦的影子。   锁定成功,后台的地图显示鎹鸦一直在往信浓方向飞。   信浓是武田信玄的地盘——大部分是。   鬼杀队和武田家有合作,这个系统猜也能猜到。   鎹鸦大概也是鬼杀队提供的。   武田信玄来看他,系统并不奇怪,但他看鎹鸦有点不顺眼。   “我还是去打信浓吧。”   系统和阿悬说道。   阿悬应了一声,问:“怎么了?”   系统:“让你弟弟去对上很有可能掌握了呼吸剑士的武田信玄,还是有风险的。”   养老中的阿悬睁开眼,稍微坐直了身体,蹙眉:“那你呢?”   系统抬头看了看远处已经被炸得差不多的城墙,说道:“我和那些鬼不一样。”   如果赶在黑死牟处理完尾张三河事宜,把鬼杀队的事情解决掉,那就可以安心了。   届时探出黑死牟在尾张,下一步是三河,再下一步就是骏河。   武田信玄很有可能把鬼杀队这张克制食人鬼的牌放去骏河。   在黑死牟到来之前,他甚至可能会死死捂着呼吸剑士还有日轮刀这个秘密武器。   毕竟无论是黑死牟还是继国缘一,印象中的鬼杀队都是隐居在深山老林里的,怎么可能会和当地大名武田信玄扯上关系?   又是打一个信息差。   阿悬惊讶:“哪里不一样?”   系统老实道:“我不用日轮刀也能死。”   阿悬气笑了。   这人工智障怎么这么脆皮?   “那再生呢?食人鬼可是能再生的。”   系统:“也做不到。”   他这个身体真的只是个超长待机的食人鬼。   阿悬觉得事情有些棘手。   “那你能打得过武田信玄吗?”   系统想了想。   他说:“可以,他的武器没我的厉害。”   只要后勤跟上,武器补给跟上,就是以少打多,也不成问题。   阿悬沉默,起身去找地图,她要仔细看一看信浓的地盘了。   系统那边也沉默了。   阿悬看得认真,过了半天,她把手上地图一撂,揉了揉眉心。   “怎么不说话了?”   那头又沉默了半分钟。   系统的声音才响起:“哦,刚才把前田利家杀了,稍等。”   “他们来得真快,还知道绕路呢。”   各务郡边境,是一处平坦的草地,略有起伏的丘陵随处可以看见郁郁葱葱的草丛。   这个地方,架炮容易,被偷袭也容易。   因为另一侧有个山坡。   当绕路偷袭的织田部队出现时候,正在吃午饭的继国部队实打实被吓一大跳,忙去拿武器。   然后看见他们年轻的主将扛着两支长枪,骑着马冲出去了。   不是冷兵器长枪,是热武器长枪。   其他人吓得手抖,但也纷纷跟上。   不正面交锋怎么能试出年轻主将的实力呢?   但面对突发情况时候,主将的随机应变能力也十分重要。   前田利家并没有冲在队伍前头,甚至随时准备跑路。   他看见那个年轻的主将第一个冲向了偷袭的织田部队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年轻人的胆大包天,而是这种方式太熟悉了。   只是平时只在夜晚看见。   继国严胜那完全不能用常理形容的冲锋。   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密集的枪声响起,他很熟悉,因为织田军队冲锋时候也没少使用火枪。   但问题是,为什么这些子弹全都正中面门?   等等!?   年轻的主将一手一把长枪,随便指着个方向就扣动扳机。   作为一个类人非生物。   作为一个天天被阿悬说人工智障的人工智能。   系统确实不是纯种食人鬼,也没有食人鬼那样的自愈能力。   但他真的有挂。   时代太落后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情。   抢了十几个足轻的长枪,终于把这群织田部队解决完毕,也就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   而被告知前田利家在她看地图的时间里身亡的阿悬,脑海中有一瞬间的迷茫。   系统还在叭叭:【放心吧,肯定不会丢了你的脸,我第一天初阵就把前田利家射杀了呢。】   阿悬:“等等,你干什么了?”   系统犹豫了一下,把刚才的画面传入阿悬的脑海中。   阿悬反复看了三遍,才看出来不对劲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难怪系统出去前,非要把火器工坊里的储备全都带走。   这货开了锁头挂啊!   还得是高科技!   阿悬大受震撼。   系统还在继续推进攻城事业,他留了一批人去收拾织田部队的尸体和战利品,而被他轰炸了半个小时的支城也无力反抗,转瞬之间就改换旗帜。   在猛烈的弹药轰炸下,系统的攻城速度已经可以媲美黑死牟了。   黑死牟其实不太用得惯火炮,他还是家督的时代,根本没有火炮这种东西。   现在也是领兵一年有余,才渐渐习惯。   夜幕降临,系统在新攻下的支城驻扎。   其实已经算不上城了,到处被轰得破破烂烂,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个最豪华的屋子。   与此同时,黑死牟第一时间接到了一色由雨的今日战绩。   织田信长同样。   事情其实已经很明了了。   这个新来的主将,和黑死牟不是一个路数的。   极度擅长火器攻势,弹药跟不要钱一样往外轰。   单人作战能力或许还不是很明显,但敢在看见织田的偷袭部队冒头后,直接扛枪冲过去,也是个超级莽夫。   要命的是,他还毫发无损。   织田信长心中一沉。   哪怕路数不一样,就这样的冲锋风格,恐怕又是一个“继国严胜”。   黑死牟则是心情复杂。   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他这边的火器储备还很充足,他现在攻下的支城没有什么厉害的抵抗力量,所以他也少用了。   他是不是该学着一色由雨,多用火器……等等,姐姐大人究竟给了一色由雨多少火药储备!?   玉壶在织田信长那边探听到的消息,黑死牟当然也知道。   他更知道海西侯的故事。   一色由雨不是海西侯,但阿悬在他身上砸的资源可不比海西侯差。   这都让一色由雨轰城玩了!   放眼整个时代,谁能这样玩?   果然姐姐大人还是被这个混蛋蛊惑了,钱大把大把地砸,火器大把大把地送!   黑死牟在屋内转了三圈,才让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撇开,开始思考正事。   按照一色由雨这样的进度,他这边必须加快了。   明年春天的时候,拿下美浓全境。   除了本就在美浓的黑死牟和织田信长,武田信玄拿到消息的速度稍逊前面两个。   但也在翌日白天时候,由鬼杀队专门负责情报的隐,回禀了一色由雨初阵战绩。   不是继国缘一的将柴田胜家阵斩,也不是继国严胜那和其弟弟相似的斩杀。   是射杀。   火器战术完全融入战场,全军有三分之二足轻配备了火枪。   剩下的一批是敢死队,或者是负责火炮的。   武田信玄对火枪的态度其实有些暧昧,到底没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前田利家率领一千人前往,偷袭继国部队,被一色由雨发现后,一色由雨直接拎着两把火枪发起冲锋。”   “继国其余人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火枪就开火了,虽然后面有继国足轻的加入,完成了对这一千人的清剿,但前田利家确实是一色由雨亲手射杀的。”   “并且……是隔着四五道人墙,在马上射杀了前田利家,正中面门。”   “以及,据鎹鸦汇报,一色由雨射杀的人,全都是弹药正中面门,直接死亡。”   武田信玄的表情有些难看。   他想到自己费了老大劲,不惜威胁鬼杀队才培养出来的呼吸法足轻部队。   这群人再厉害,在火枪面前如何?   假设火枪的射程是五十步,但呼吸剑士能打到的范围仅仅是二十步,那呼吸剑士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火枪的弹药吧?   不,天才的剑士可以做到。   但哪里来那么多天才的剑士呢?   鬼杀队那边说继国严胜很有可能是食人鬼,他还特地锻造了大量日轮刀,准备好好迎战继国严胜。   现在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一色由雨,恐怕是个大麻烦。   该死,天悬殿那个死老太婆怎么这么舍得?!那火药给一色由雨撒着玩呢!   哪有这样子打仗的!   他不该盯着造日轮刀的,而是加大火器产量。   正心绪不宁的时候,武田信玄又想起来一个事情。   织田信长的火器也是扬名天下了的,岐阜城一战,不还是没打过吗?   人家继国严胜用的也是火器!   武田信玄的嘴角耷拉,又想了一会儿。   等继国严胜和一色由雨打完美浓,下一步肯定是打尾张,然后是德川家康那小子,才到他的骏河甲斐。   先让织田信长扛着吧,他得再想想对策。 第46章 武田初交手与躯体化:神之子的纯粹   前田利家在各务郡边境是怎么被杀的,织田信长原本并不清楚。   但他带去的一千人,竟然无一生还,只有附近的探子听见了火枪的声音,极度密集。   后来派人暗中查探,才在前田利家被杀的百米外,找到了一两个织田足轻的尸体,翻过来一看,面门上一个弹孔,尸体瞳孔睁大,显然带着难以置信。   更让人惊愕的是,那个弹孔贯穿了头颅,直接打在了地上。   织田信长听完回禀,只觉得一片心累。   他就知道那个一色由雨不是省油的灯,可他万万没想到前田利家那样经验丰富的老将,也没逃掉。   闭了闭眼,半晌,他才摆手:“去告诉大家吧。”   探子小心翼翼地离开了室内。   又过去一个小时,织田信长召来几个宿老,没有多余的废话,只道:“回尾张吧。”   当初跟着他出来的谱代家臣,现在也没剩多少了,更有甚者连尸体都没有带回。   但一色由雨的部队已经离他这座城很近了。   再不从这边的道路撤回尾张,势必要借道三河,又徒惹麻烦。   织田德川的联盟已经名存实亡,德川家康忙着收拢远江势力,早就顾不上织田这边。   织田信长一下命令,底下人不管想什么,都要准备起来了。   在一色由雨攻来之前,他们当务之急已经不是守城,而是保住性命,回到家乡。   前田利家的死亡对于织田家臣们的打击太大了。   当年织田信长在桶狭间一战以火器战扬名天下,自信也能用火器,用自己的谋略,一战继国幕府。   现在,继国幕府层出不穷的新型火器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告诉他,跟继国玩火器,他织田信长还是太嫩了点!   一年以前,如果有人告诉他,只需一个主将就能带动继国部队那些歪瓜裂枣,他只会觉得好笑。   继国部队选军官,年年考核年年烂,再完美的考试制度对上一群饭桶也是没辙。   继国部队的标配是二十七个军官,细的官职暂且不管,但这二十七人就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结果,横空出世一个继国严胜,生生一带二十七,打完了近江,攻下了岐阜城。   他的那个弟弟继国缘一也是一名猛将,只是不知道怎么很少出阵。   现在更是多了一个火器跟不要钱一样砸的一色由雨。   织田信长其实有点后悔,他应该先去打武田信玄,而不是惦记着上洛。   不过幕府被三代大将军霍霍成那样子,四代又是个刚元服的毛头小子,天悬殿眼看着没几年好活了,武田信玄威名赫赫,当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上洛,也实在是无可指摘。   毕竟谁能想到会冒出来一个继国严胜。   想再多也没用了。   当天,织田信长率残部返回尾张。   尾张内部自然有动荡,织田信长在美浓扛压一年,回来收拾尾张的乱臣,竟然感觉到了诡异的轻松。   织田信长这边一撤退,系统收到消息,打起了就更轻松了。   日常就是带兵出去攻城,放炮,和阿悬聊天。   而织田信长选择退回尾张,也就宣告了整个美浓是无主之地,原本斋藤家的势力本就虚弱,国内还有继国两股军队同时攻城,其他大名也不想掺和进去。   但总有例外。   武田信玄就没忍住。   信浓所毗邻的美浓惠那郡,他仅仅犹豫了五分钟,就下令派人抢占边城。   不管能不能据为己有,粮食什么的通通抢光。   原本看在织田信长的面子上,武田信玄还不太敢轻举妄动,现在织田信长跑回尾张老家了,继国的军队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过来。   就是攻下了整个美浓,把抢劫的锅脏在织田信长头上不就行了,织田信长搁尾张呢,又不能一下子跑出来反驳。   而且去年织田信长打近江的时候,这样搜刮财产的事情也没少干。   准确来说,攻下一城就大肆搜刮,是每个大名军队的惯例。   但打死武田信玄也没想到会有个玉壶。   玉壶添油加醋,义愤填膺,告知了鬼王大人还有悬姬大人这件事情。   黑死牟倒是没什么反应,对于武田信玄的做法,他并不讶异,其实他甚至没打算过问那些边境城池的问题。   武田信玄那想要甩锅织田信长的计划根本没有用武之地。   阿悬起初也无所谓,信浓那边还是有段距离的,又没抢在她脸上,她生气也是生闷气。   但系统跟她提了一下近江的基建问题。   因为织田信长在近江抢东西抢狠了,导致近江这个原本毗邻京都的富庶地方元气大伤,阿悬踏踏实实搞基建,也得要好几年才能恢复元气。   阿悬:“……”   系统还说,惠那郡那边的情况比近江更坏。   阿悬怒了。   美浓眼看着就是她的囊中之物,武田信玄还敢出兵抢劫,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   隔日,黑死牟就收到了姐姐的指示。   在进攻尾张之前,给武田信玄点颜色瞧瞧。   姐姐要计较惠那郡的问题,黑死牟半点意见也没有,甚至很丝滑地转变了观念,整个美浓都是他们的,武田信玄明知道这件事情,还要出兵。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缘一这几天一直跟在黑死牟身边学着处理军中杂务,不指望他能独当一面,只希望他和其他军官互帮互助把事情办好。   看见兄长面色不佳,缘一便询问起发生什么事情了。   其他人倒是不敢说话,生怕惹主将生气。   黑死牟听见缘一关切的询问,脸上的阴沉有所缓和,他看向缘一,思考了半晌。   被他看着的缘一不知道发生什么,瞧着有些无措。   黑死牟现在的位置是在美浓的西边,距离一色由雨的进攻路线还有不少距离,但织田信长一走,剩下的抵抗力量算不上什么,他一天占领一个郡不成问题。   很多都是直接打开城门投降的。   如今已经是十月中下旬,眼看着过不了多久就要下雪,美浓是要留一批人驻守的,他也会留下来,不过有鸣女在,他随时可以往返京都。   “缘一。”   终于,他想好了,开口对缘一说道。   但眼神也扫过了屋内的其他部下。   “你留在这里,继续攻城,我带两千人去一趟惠那郡。”   缘一听见这话,还没反应过来,思考惠那郡在什么地方。   其他部下倒是反应快,两眼睁大,神色惊恐,但碍于黑死牟平日的威严,大家张大嘴巴,最后又默默闭上了。   黑死牟又看过其他部下,说道:“你们好好辅佐缘一。”   缘一总算是明白了兄长的意思,有些惊慌地看着他:“我,我留在这里吗?”   黑死牟颔首,神情温和几分,对缘一说道:“你也该好好锻炼一下了,缘一。”   他看这几个月来,缘一在足轻们中间过得很开心,但他没忘记姐姐大人的初衷,是把缘一培养成一名合格的主将。   先前派缘一去攻城,谁知遇上了森可成的五千部队,虽然缘一全都杀完了,但看着心情也十分不愉快。   黑死牟思前想后,在那之后都没有让缘一一个人去攻城,能把缘一带在身边就带在身边,一些实在用不到缘一的战役,就让缘一好好守着后方。   现在织田信长已经撤军,剩下的美浓残部不是当地豪族就是斋藤家的势力,他相信缘一一个人也能应付。   而他,今天整军完毕,明天就奔赴惠那郡,和那武田信玄的部下好好打一场。   武田信玄倒是没去惠那郡,但他也一定想不到,黑死牟能在如此短的时候内横跨整个美浓,就为了给他一个教训。   另一边,刚给阿悬进完谗言的系统十分畅快。   他的部下是白天行动夜晚休息,他晚上当然也是回御所。   这具身体要休息,他就在脑内和阿悬说话。   阿悬现在是实打实的食人鬼,晚上有时候会休息,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着的,因为黑死牟那边是夜晚行军,她要随时接收消息,做出对策。   前脚刚把阿悬的火气撩拨起来,阿悬后脚就跟黑死牟说了,黑死牟也表示今晚就整军出发去惠那郡。   等武田信玄的部下一踏入惠那郡,迎接他们的不是粮仓满满人去楼空的边城,而是被阿悬特派过来的黑死牟。   表情可想而知。   鸣女并不知道系统能在脑内和阿悬交流,在她眼里,就是这个新来的小白脸手段高超——悬姬大人还在写东西呢,看看,那个该死的小白脸都躺悬姬大人腿上睡觉了!   阿悬没注意到鸣女刀片一样的眼神,她给大弟下了指示,然后就继续写军报了。   大明的使臣在京都也待了一段时间,本来说来互换一下情报就该走的,不过对方看着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阿悬看着他们是想看看继国幕府和织田信长哪方胜利。   有食人鬼在,她拿到的情报无疑是第一手的,甚至在攻打美浓的前期,她和黑死牟都没想起来要写军报发回京都。   还是义胜被家臣们提醒,才想起来,又跑来问她美浓战况如何,前线也没个战报传回来。   阿悬才想起来这回事。   但大弟每天殚精竭虑,她纠结了一下,决定自己动手,写好后再给大弟,大弟让人誊抄好,发回京都。   从美浓到京都,距离也不近,快马加鞭来回一趟也要十天半个月。   所以阿悬这边已经准备发兵去惠那郡,京都这边的消息还停留在严胜大将军打下岐阜城了好耶!   加上一个天悬殿大人派出了新部队支援严胜大将军。   阿悬写的军报也不包括全部,她主要写一下大小战役的情况,一些详细的数据还需要黑死牟那边补充。   她现在写的除了黑死牟近半个月来的攻城战报,还有系统的初阵情况。   至于织田信长撤军的事情,也得加上。   写完一张纸,阿悬就递给鸣女,由鸣女润色一下,届时再让珠世带去给黑死牟。   看着鸣女离开,阿悬拿出一本册子开始看,一边翻页一边砸吧嘴。   这堺港那边进贡的东西还真不赖。   堺港……阿悬想起来什么,把册子放下:“是不是得派水军去尾张了?”她记得织田信长的水军也挺厉害的。   系统:【你有个鸟的主将掌控水军。】   话糙理不糙,阿悬撇嘴,拿起册子就给了系统的身体一下。   没素质。   “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了,雨法师。”阿悬叹气。   以前雨法师还会在她面前装一下的。   脑内沉默了半晌,系统才幽幽开口:【你带一下米丸那个臭小子两年试试。】   阿悬想了想,笑了一下:“那算了吧。”   难怪印象中的雨法师有几年沉默寡言的,估计是带孩子带的。   这个话题掠过不谈,阿悬看完手上的册子,放在一边,准备去拿一本,结果看见桌子上有一张纸用红笔圈过,露出一角痕迹。   她挑眉,抽了出来,低头一看,忍不住“咦”了声。   “差点忘记了啊……”她把纸放下,起身去了屋内另一侧的桌子旁,翻找着什么。   系统也看见了那张纸。   【还真别说,我都忘记了。】   那张纸提起的是义胜妻子的事情。   义胜前年才接任征夷大将军,元服也没几年,阿悬对于他的婚事一直有意无意地压着。   他也心大,根本不在乎。   阿悬压着他的婚事有自己的考虑的,有她在,义胜不需要考虑联姻的事情,所以御台所的人选只要不是太出格,阿悬都可以接受。   其次,她打定主意不能让义胜早早结婚。   米丸就是太早结婚,生一个死一个,后来保下来的嫡长子,就是三代大将军,也被宠坏了,完全就是一头蠢猪。   这个教训太惨痛,阿悬现在力排众议,一直压着义胜的婚事。   现在义胜都虚岁二十了,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底下人半个月前就呈上来了名册,阿悬放着一直没空看。   她找出来,大概翻了一下,又搁了回去,起身说道:“明天问问义胜的意见,也该张罗起来了。”   义胜的亲妈早就去世了,她一直压着孙子不许他扶正侧室,以保全义胜的地位。   把事情记下来,阿悬又继续处理别的事情去。   等将近黎明的时候,阿悬收到黑死牟的消息,他预计傍晚时候抵达惠那郡。   原本打算带千人离开的,按照玉壶的情报,黑死牟最后只带了七百人。   这七百骑兵精锐,穿越半个美浓只需要一天一夜。   进入惠那郡后,接下来的行程可以放缓一些,给骑兵精锐留足了休息时间,黑死牟在抵达惠那郡的第二天晚上,手下的食人鬼禀告,武田信玄的部下已经驻扎在惠那郡境内了。   真是觉得惠那郡无人把守,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也多亏了武田信玄自大,直接在惠那郡内驻扎,这下子黑死牟动手就全无顾忌了。   武田信玄手下家臣团核心是大名鼎鼎的武田二十四将,镇守在信浓的也是这二十四将其一。   接到家督命令后,当即调派了一千余人,前往惠那郡搜刮劫掠。   按照情报,惠那郡中的豪族势力早就被织田信长压制过一次,现在织田信长撤军,守军更是寥寥无几,一千人也足够去抢劫了。   等本次行动的武田部下整军完毕,开拨惠那郡,还不知道惠那郡的边境,黑死牟的七百骑兵已经在等候他们了。   确定武田军驻扎的地方,黑死牟没有犹豫太久,就定下了作战方案。   武田军和他的精锐比起来,人数只差三百人,但他部下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作战能力远超寻常足轻,且他已经布置食人鬼埋伏。   而对于武田军来说,他们对惠那郡可以说是毫不设防。   进入惠那郡后就找个地方驻扎下来,打算养精蓄锐,明天好好抢劫一场,甚至开始想象抢多少粮食金银,他们各自又能偷藏多少。   就当除了守夜足轻外所有人陷入梦乡的时候,夜中一声刺耳的枪响划破寂静。   旋即是马蹄声阵阵,踢踏着朝他们的营帐冲来。   所有人都被惊醒,但大家都呆滞了一下。   “敌袭!有敌袭!!”   “快,快去拿武器——”   “大人,他们已经冲过来了,怎么办?!”   率兵来抢劫的武田部下已经懵了,他还觉得这次是个肥差,努力挤兑了一干同僚才抢来的,当他被枪声惊醒的时候,连滚带爬去穿甲拿刀,掀开帐子一看,外头竟然已经是火光冲天。   侧近惊恐的声音响起在耳边,他哆嗦了一下嘴唇。   “这是谁的人?”   他只能问这一句。   “大人,是继国的旗帜!”   什么?   继国?继国怎么可能两天之内就打来这里?   开什么玩笑!?   毫不设防的武田驻军,面对来势汹汹的黑死牟,没有半点招架之力,不过说话的须臾功夫,最外头的篱笆被冲破,继国的骑兵精锐进入营帐之间厮杀。   这些作战经验丰富的继国精锐可不是武田边城守军可以比拟的,加上本次领军的是黑死牟,士气上大大加成。   有匆匆往信浓方向跑的武田足轻,想要喊援兵过来,却在半路被黑死牟早就安排好的食人鬼截杀。   这些人惊慌失措,完全没注意到脚下,猝不及防被一个瓶子绊倒,再抬头时候,就对上一张青色可怖的食人鬼脸。   “啊!”   尖叫声只来得及出现一个音节,食人鬼就掐断了足轻的脖颈。   瓶子里钻出来一个脑袋,玉壶左右看了看,再把下半个脑袋拔了出来,他没长出身体,而是直接在脑袋下装了两只脚,走来走去,看着比食人鬼那张青紫色的脸还恐怖。   这条路是往信浓方向的必经之路,他今晚就要在这里抓人了。   玉壶的心情十分不错,他躺在草地上,和旁边的尸体待在一起,就跟旁边尸体的脑袋一样,不仔细看完全不会注意到这颗多出的脑袋。   而杀人的食人鬼也重新藏了起来。   他还想着今天把报信的人全抓住,在黑死牟大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抬起眼就看见夜空中有鎹鸦飞过。   阿悬对鬼杀队十分警惕,手下的鬼也都知道鎹鸦。   玉壶实在太想进步了,把鎹鸦里里外外研究了个透,尤其是在晚上,它看见一个乌鸦飞过去,那死乌鸦眼珠子还一个劲儿往下面瞧,他瞬间精神紧绷。   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他转了个圈,最后钻回了瓶子里,控制着瓶子飞速翻滚。   那边,武田营帐中,黑死牟甩了甩虚哭神去,血迹悄无声息地融入刀刃,四周已经没剩下多少武田的足轻了,只有他的部下在检查有没有漏网之鱼。   那几个仓皇逃跑去报信的足轻也悉数被拦下。   他希望武田信玄那边晚点收到消息,默认这批人进入惠那郡疯狂烧杀劫掠,然后过去十天半个月,什么消息都没有传回来才意识到不对劲。   十月后就是入冬,武田信玄就是想用兵也要考虑一下季节原因。   玉壶告诉他有鎹鸦踪迹的时候,黑死牟的表情冷了下来。   当年在鬼杀队的时候尚且没有感觉,现在看来,鎹鸦真的是麻烦啊。   不过……鎹鸦再怎么样,也是要返回鬼杀队回禀的,在此之前截杀即可。   天上的动物,倒是麻烦。   黑死牟皱起眉。   一直关注着惠那郡突袭的阿悬来了精神。   又是这群该死的鎹鸦!   身体还在休息中的系统被阿悬摇醒,然后塞去了无限城进行传送,出现在惠那郡的时候,还有点迷茫。   “去,把那些该死的鎹鸦全都打下来!”   阿悬很是激动。   一听见是鎹鸦,系统也激动起来。   一向一揆虽然也是杀不死的蚂蚁一样,杀了一茬冒出来一茬,但鎹鸦在天上飞,跟监控差不多还很难打到,可比一向一揆恶心多了。   鎹鸦现在接二连三地出现在美浓地界,足够证明武田信玄已经掌控了鬼杀队。   玉壶还在恶狠狠地盯着天上的鎹鸦,旁边亮起熟悉的光,然后是无限城打开,一个拎着长枪的青年出现。   它吓了一跳,看清楚是谁后,谄媚笑了一下:“由雨大人怎么来了?”   它所在位置是一颗树下,也不清楚鎹鸦有没有看见,不过现在被看见也无所谓了。   系统没理会脚边的玉壶,迈开步子走出了树影之中。   他抬起头,举起枪,甚至没怎么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玉壶赶紧也控制瓶子滚出来看。   “砰”!一只。   “砰”!两只。   “砰砰砰!”五只!   系统换个方向,对着信浓那边,又开了几枪。   三百米外,正在往惠那郡飞的鎹鸦,突然中弹坠落。   玉壶瞪大了眼睛。   这也太狠了吧?   早就听说由雨大人在前几天的初战大展神威,现在一看,果真是名不虚传啊,这枪法,天上飞的鸟都秃噜下来了!   玉壶还想开口奉承系统一番,系统就看向了它:“现在去盯着武田信玄那边什么反应,他不知道就是最好的,要是知道的话,得早做打算了。”   后面没听懂,但前面玉壶还听不懂吗?   忙不迭应了一声,就缩回瓶子里了。   解决了鎹鸦,系统有点怕刚刚杀完人的黑死牟找他麻烦,也赶紧让鸣女开门把他传送回去了。   那边清扫武田兵营的黑死牟收到消息,并没有说什么,但对一色由雨的血鬼术有了猜测。   这个猜测让他不可思议。   一色由雨的血鬼术难道是运用在火枪上的?听说当日和前田利家交手,子弹都是正中面门的……这样的话,姐姐把大量火器交给他也不奇怪了。   眸光闪烁了一下,黑死牟心中堵着的那口气总算是没了。   接下来是让玉壶盯着武田信玄那边,看看武田信玄要过多久才能接到消息。   截杀武田部下的事情顺利,处理完尸体后,黑死牟把继国的旗帜插在了这群人驻扎的地方,然后把抢来的物资运走。   这次的行程要比来时候慢上两天,等他回到原本的郡,缘一已经等待多时了。   那支城的城门也就中等城池高度,缘一守在城门外,感觉到鬼王的气息,连忙起身,还不忘整理一下身上的衣服,生怕被兄长看见不妥之处。   黑死牟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远远看见守在城门口的身影,眼皮子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等走近了,他没问缘一怎么在这里不去攻城,而是翻身下马,对缘一说道:“回去吧。”   兄弟俩往城里走着,缘一落后半步,说话的声音有些小,但语气中的雀跃很明显。   或者说不是他的高兴太明显,而是黑死牟对缘一情感的感知比过去强烈许多。   以前他看不透缘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庞下在想着什么。   “我听姐姐大人说,兄长大人此行一切顺利。”   他抬起头,只看得见黑死牟的侧脸,但他觉得兄长现在的心情还不错。   以前还在鬼杀队的时候,他还会用通透来观察兄长是否高兴,但变成鬼以后,姐姐大人私下让他尽量不要用通透去看兄长,他就照做了。   黑死牟应了一声:“的确如此。”   他在路上还收拾了一些一向一揆的残部。   缘一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才说起自己这几天都干什么了。   因为黑死牟的离开,加上没有织田信长白天来回攻,浅井长政也被调到了晚上行动,有浅井长政在旁边辅助,缘一的攻城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大多数城都是直接开了城门投降的,浅井长政带着人进去查当地的豪族,要是有人出现反抗的迹象,当即镇压。   黑死牟的脚步慢了半拍,侧了侧脑袋,因为他的动作,缘一说话的声音又小了些。   “做的不错,缘一。”   他说了一句,重新看向前方,脚步恢复了正常速度。   得到夸赞的缘一却是真的愣了一下,原本落后半步,现在是落后了两步,他回过神后赶紧跟上。   黑死牟有些不自在,后面的缘一也没说话,他忍不住想着缘一大概是不会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的,当年在鬼杀队的时候,类似的称赞缘一不知道得到过多少,也没见缘一有什么反应。   无论是产屋敷的称赞,还是同为柱的剑士,缘一一向是神色淡淡。   想着想着,黑死牟又有些不舒服。   正当此时,旁侧响起一道声音:“缘一!”   是浅井长政。   “欸,去清点一下粮食呗……啊,你怎么了?”   浅井长政兴冲冲的话戛然而止。   黑死牟的脚步顿住,回过头去。   看见弟弟眼圈红红,对上他的视线,眨了一下眼睛,忙背过身去。   黑死牟一下子怔在了原地,他想开口喊一声弟弟的名字,但张了张嘴,竟然半个音节都吐不出。   缘一垂着脑袋,闷闷道:“是缘一失礼了,兄长大人……我,我这就来!”   他转过身,朝着浅井长政跑去。   浅井长政一脸惊恐地后退。   黑死牟看着眼前一幕,想要说什么的嘴慢慢闭上,抿唇。   他脑子有些混乱,看着缘一罕见地拖着满脸惊慌的浅井长政离开,最后还是回头,朝着休息的屋子走去。   等回到临时的住所,他呆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去找阿悬。   这一次,他甚至亲自回了一趟京都御所。   阿悬还在和系统说着鬼杀队什么时候传消息给武田信玄,骤然接到大弟想要面谈的请求,还疑惑了一下,不过她没怎么犹豫就把系统的脑袋拍开,起身就朝外走去。   “诶诶,去哪里?”   “严胜要过来,你也要去听吗?”   系统重新坐回了原地,善解人意道:“我帮你处理折子。”   阿悬找了间空屋子,鸣女端来茶水点心,放在桌子上。   黑死牟很快就来了,阿悬抬头一看,见他表情不对劲,也皱起眉。   “怎么了这是?”   黑死牟坐下,表情复杂,面对阿悬的疑问,斟酌着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   “是我过去对缘一太苛刻……没想到他竟然因为这样一句话就——”他没继续说下去。   他想起来一个事情,自从缘一跟着他出来,只要是缘一留守后方,每次他率兵回来,缘一都会在城门或者营帐外等着。   有时候搞不清楚方向,还站错了地方,等过去半天,急的团团转,才发现他的部队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   阿悬抬眼看着黑死牟,问:“所以呢,严胜现在的想法是什么?”   黑死牟沉默。   他其实想着,神之子的情感一如既往地纯粹,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   又忍不住想到,当年在鬼杀队的时候,缘一是怎么样的?   日柱其实一直很忙。   有时候几乎每天都要出去做任务,追踪食人鬼,一连几天都回不来。   他刚到鬼杀队的时候,按照缘一的方法去努力修行呼吸剑法,就为了能追赶上缘一。   后来他变成了月柱,他也和缘一一样忙碌。   他想着怎么提升自己,想着怎么在食人鬼手中存活下来,想着缘一是怎么样做到这一招的。   这是一个纯粹剑士的每天思考,多余的也就没了。   但在看见缘一在鬼杀队中展示日之呼吸的时候,还是感觉到深深的嫉妒扼住自己的胃部,蔓延到喉咙,钝痛从身体内部传出。   他死死盯着日之呼吸,去看缘一是怎么样挥刀的,痛苦和变得更强的渴望交织,旁的也无暇去想了。   那时候的缘一是怎么样的?   真的就像是太阳一样啊……   月之呼吸也好,其他的水之呼吸、风之呼吸、岩之呼吸……什么都好,都是太阳的陪衬而已。   也许当年的缘一和现在一样,也因为他的称赞而欣喜,可他却从来没有发觉,一直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哪怕变成了食人鬼,神之子的纯粹也从未离去。   会因为他的胜利而感到同样的高兴,而他却仍旧在嫉妒着缘一——何等的卑劣?   “严胜?”   “严胜!”   被阿悬的呼喊惊回神,黑死牟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开口道:“抱歉——”   面前递来一张干净没有任何印花刺绣的帕子,阿悬担忧的声音响起:“擦一擦吧,你看起来很不好。”   黑死牟呆了一下,他接过帕子,手腕有些颤抖,把滴落的血迹一一擦去。   “你现在很焦虑,严胜。”阿悬又递来一张帕子,声音很轻柔。   黑死牟接过,一言不发。   他想逃离这里,但他想起眼前的不是他人,而是他血脉相连的姐姐,姐姐不是对他内心的想法一无所知的。   他选择留了下来。   阿悬没等到黑死牟继续说话,便开口道:“你说对缘一太苛刻了,严胜,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对自己太苛刻。”   她平和的眼神落在黑死牟身上。   阿悬很清楚,缘一现在最在乎的是亲人,而严胜仍旧是想着追求最强大的境界,当他发现剑术境界一直在他之上的缘一却在想着怎么博得他的关注时候,这样强烈的不对等会引发相当可怕的后果。   之前一直没出什么事,但阿悬并没有掉以轻心,她觉得这个雷早晚会炸的。   要命的是——她清楚,但没有很好的解决方法。   可问严胜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过去了许久,黑死牟低哑的声音响起:“缘一,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变。”   阿悬拿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口道:“我看他和四五岁时候差不多呢,确实没变。”   黑死牟:“……”   被姐姐一说,他竟然不受控制地想起了缘一四五岁的时候,此前他一直想到的是缘一在鬼杀队的模样。   那时候,他和缘一的感情真的很好……果然变的只有他。   眼看着大弟周身的低气压要凝成实质,阿悬也没辙。   “我讨厌缘一。”黑死牟低低说道。   阿悬想了想,说:“那要不我先把他派去雨法师那边,你眼不见为净。”   黑死牟沉默。   半分钟后,他说:“不行,缘一去了新地方,被排挤怎么办?”   刚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说错话了,这话就像在说一色由雨会苛待缘一似的,于是找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阿悬知道弟弟别扭,又说道:“那你好好跟我说会儿话,把不高兴的说出来,总该好受点。”   “我不会告诉缘一的。”她保证道。   刚才也不知道大弟想到什么了,气得流鼻血,可把她吓了一跳。   这躯体化症状都带到食人鬼身体上了,可想而知刚才黑死牟的状态多危险。   黑死牟又沉默了下来。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茶盏,手里攥着沾染了血迹的手帕。   脑内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了下来,过去了许久,他的脑内放空,干脆什么都不去想。   期间鸣女进来换了一次茶水,眼睛也不敢乱瞟。   阿悬也安静地坐在一边,和系统在脑海中交流。   这下她真的庆幸有系统在了,不然她真的会很无聊。   系统听阿悬粗略提了一下,猜也能猜到黑死牟在想什么,但他也表示这个事情无解。   哪怕黑死牟时时刻刻监控着缘一的想法,这样的情况也不能避免。   缘一的行为和黑死牟的理念堪称南辕北辙。   天将黎明,黑死牟长出一口气,表情归为了平静。   他抬头,对面前的姐姐说道:“是我打扰姐姐大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和表情相差无几。   阿悬摆摆手,仔细看了看他的神色,说:“我和你相处的时间要比缘一多得多,我也更了解你,严胜。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   “宽心些,实在不高兴就来跟姐姐说吧。”   “嗯。”黑死牟低低应了一声,起身。   阿悬又叫住他:“什么时候回家?”   黑死牟的身体僵了一瞬,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说道:“我让缘一回来吧,美浓那边还是要留人的。”   或许他一个人待在美浓,也能整理一下心情。   阿悬没说什么。   黑死牟回到美浓的时候,外面已经洒了一地阳光,他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看着挂在墙上的舆图出神。   屋内的封闭性很好,点着一盏灯,外头的阳光不会透进来。   等看够了舆图,他才准备找个地方躺着休息,今晚思考的东西太多,他需要放松一下心神。   正站起身,就看见门夹着一张纸条。   他眉头一跳,走过去,将纸条抽了出来。   展开一看,上面的字体有些歪歪扭扭,但他一眼认出是缘一的字体。   上面没有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   只是说,今天晚上没去攻城,入夜后,听说附近的寺院很灵验,缘一去给兄长祈福。   寺院人去楼空,一片破败景象,他很失望,因为佛像都被人砸烂了。   祈福也就不了了之。   半晌,黑死牟沉默地坐回桌子前,把纸张折叠好,压在灯台下。 第47章 大败织田信长:浅井茶茶,武田信玄,织田信长   武田信玄是过了三四天才收到消息的。   他有些难以置信,什么叫他派出去的人刚进惠那郡就被继国严胜杀了?   继国严胜怎么会在惠那郡?!   开什么玩笑!?   但那杵在腐烂尸体之上的旗帜分明就是继国严胜的旗帜,黑底紫布,刺绣菊纹,千真万确不能伪造。   “大人,我们还要去惠那郡吗?”手下见武田信玄的神色难看,开口时候的语气都弱了几分。   武田信玄面沉如水,他扫了一眼另一边跪着的隐,冷声问:“这样大的事情,怎么这么久才来回禀,要你们鬼杀队干什么吃的!”   隐在来到这里前就想过武田信玄会斥责,听见他发难,当即叩首道:“大人恕罪,我们派出去的鎹鸦都被人枪杀了,是队中负责鎹鸦的隐见鎹鸦迟迟未归,才重新派出第二批鎹鸦,耽误了消息往返。”   实在是无妄之灾!   要是没有鬼杀队的鎹鸦,武田信玄估计等入冬了都不知道自己手下死了的消息!   美浓距离甲斐多远,那可是隔了一整个信浓的!从他们鬼杀队察觉到事情不对,到派出第二批鎹鸦,反应已经足够快了。   武田信玄现在就是恼羞成怒,拿他们撒气呢。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隐是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的,更不敢显露分毫。   他听见上头的武田信玄冷笑一声:“眼看着就要入冬了,你们主公在鬼杀队过得大概也不甚畅快,天寒地冻的,不如接到城里,让我们武田家好生奉养。”   这话落下,隐的脸色白了白,但他和武田信玄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闻言强笑:“大人关怀,主公大人感激于心,属下会转告给主公大人的。”   “转告?”武田信玄又是冷笑,也不想说什么杂七杂八的话了,直截了当道:“三天内,我想和产屋敷阁下叙叙旧。”   “你可一定要……把话带到。”   隐的手腕抖了一下,再次叩首:“是。”   消息传回鬼杀队,产屋敷倒是面色平静,被夫人搀扶着起身,说道:“准备一下吧。”   队内的其他剑士面露不忿,但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他们信服产屋敷,但不代表着他们可以和武田信玄硬碰硬。   产屋敷能找到的剑士,身份当然不会高,下克上的风气只在武士阶层,而鬼杀队的武士是自鬼杀队内开始培养的,产屋敷怎么可能培养这样的风气呢?   这也就注定了,面对权势更高的甲斐领主武田信玄,他们只会不忿,而不会反抗。   产屋敷对此心知肚明,但也无可奈何。   鎹鸦已经派出去了大半,一直仔细盯着美浓情况,还有少许在尾张地界,关注着织田信长的动向。   其实比起鬼杀队的呼吸剑法,武田信玄更喜欢鎹鸦的情报。   产屋敷自己的鎹鸦也派了出去。   隐带回武田信玄命令的第二天,武田家就来人了,产屋敷被接去了武田信玄的居城,武田信玄给他安排了一处宅子,周围全是武田家臣,谅他也逃不出去。   到了武田居城,产屋敷担心武田信玄还要磋磨自己,干脆顺理成章地“病倒”,反正他的身体也不好,生病了也不奇怪,就是武田信玄派医师过来也不会发现问题。   武田信玄果然也没继续找他麻烦,骂了几句病秧子,就去忙碌骏河的事情,他和北条氏康打着仗呢。   产屋敷刚松了一口气,想着接下来应该能过一段时间安生日子,自己的鎹鸦飞回来,告知了一个相当重要的消息。   继国严胜已经收复美浓全境。   这么快?   产屋敷真的愣了一下,但想想继国严胜之前的出身,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拥有那样的姓氏,如今的成就,才是继国严胜该走的正道吧?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随口吩咐隐去回禀武田信玄。   隔天,隐带回来了武田信玄那边的消息,武田信玄比他要震惊,估计也是没想到继国严胜居然这么快就攻下了美浓。   不过美浓境内又没什么厉害的势力,一向一揆的老底都快被杀没了,其他豪族势力对上训练有素的继国军队无异于螳臂当车。   看来继国严胜是想赶在冬天前把美浓事情了结……   美浓纳入继国版图,这个军报快马加鞭,加上鸣女的作弊传送,很快送回了京都。   拿到美浓军报的官员不敢怠慢,连忙去御所求见大将军。   不是早上晨会,其他时间里,不管官职大小,除非是天悬殿的心腹,想要见到天悬殿,必须要通过大将军义胜。   要是义胜想拦下什么情报也是很简单的,只要有承担后果的底气就行。   虽是如此,义胜也很感动,他觉得这是曾祖母大人信任他的表现!   接到军报,义胜连看都没有偷看,直接去找了阿悬。   阿悬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一看这军报封面怎么这么眼熟,自己好像前天晚上才写完的——看了一眼又把军报丢回给义胜:“拆开念给我听。”   义胜接住,脸上挂着笑:“好的!”   阿悬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义胜是长得和严胜有点像,但和严胜像就等同于跟缘一像,这小子不说话扮端庄的时候像严胜,一说话就像缘一。   看来她挑替身,不是,挑继承人的眼光还是很好的。   义胜没注意到曾祖母的眼神,迅速拆开军报,打眼一看,双目睁大,语气激动:“曾祖母大人!美浓前线军报,说美浓全境已经被攻下了!”   他很激动,比之前听见收复近江还要激动。   前不久才收到织田信长撤军的消息,这才没几天呢,美浓就被攻下了!   阿悬被他吓了一哆嗦,很想抄起手边的册子砸他脑袋上,但忍住了。   见鬼了这不是,她没变成鬼之前的义胜还是好好的,自从她变成鬼重新执掌大权后,义胜越来越放飞自我了。   要不是看着不像他爹,阿悬早就提棍子敲打一番了。   这是她和雨法师的后代……默念三遍后,阿悬开口:“行了,去告知大家这个好消息吧。”   义胜应了一声,爬起身,抱着那珍贵的军报,忙不迭跑了出去。   外头下着小雨,风也大,御所内已经烧起了地暖,义胜年轻气盛的根本不怕冷,后面有下人提醒才披上了外套。   去了御所前头,他叫来各家臣,宣告了收复美浓这个好消息。   家臣们的震惊不少于义胜,震惊过后就是欣喜若狂。   这是大好事啊!赶在冬天前把美浓收入囊中,继国的部队也不必在雪中行军了。   就是这个冬天要留在美浓,不过这也不是问题,只要不用在外奔波,在美浓过冬算什么?   军报是午后送来的,消息在傍晚前就传遍了整个京都,不管是不是真心臣服继国幕府的,大家都很高兴。   宫里头的天皇也很高兴,继国幕府势大,统治稳固,他过得才舒服。   大将军一高兴,没准又给他批钱办宴会了呢?诶呀,马上要过年了,再让大将军给他做几身新衣裳才好……   再过了几天,整个京畿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趁着天气好,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庆祝继国幕府攻下美浓。   美浓可是大国,很有钱的!   而且继国幕府都能把织田信长赶回尾张了,他们也不用担心日后什么大名上洛,自己过上东躲西藏流离失所的日子。   平民也好商户也好,只想维持现在安稳的日子。   京都御所附近,有一处特地重新装修的宅邸,住着来自海岸对面的王朝使臣。   得知继国幕府攻下美浓的消息,这些人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继国幕府的力量能够压制一干地方大名,他们接下来的计划才能顺利施展。   等开春,港湾重新通行,他们就要返回北京了。   而在京都过年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希望能够看见继国的火器工坊。   美浓的战役,继国严胜的个人能力无可挑剔,但火器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要是能把火器技术带回去,一定会对朝廷有所裨益。   不过天悬殿不许他们看火器工坊也不奇怪,日子还长着……明年,后年,关系密切起来了,火器技术应该是可能拿到一部分的。   不指望能拿到最新的核心技术,只要对国内的火器技术有用就行。   1569年的冬天来得刚刚好。   在十一月到来前,继国严胜攻下美浓全境,正式把美浓纳入继国版图。   京都御所天悬殿发出诏书,命继国严胜为美浓守护,将美浓作为继国严胜的封地。   这个冬天,继国严胜驻扎在美浓岐阜城。   胞弟继国缘一护送受伤的足轻返回京都,遣返还乡务农。   一起驻扎在美浓的还有本年新任命的主将一色由雨,不过一色由雨的驻地不在岐阜城,反而是在和信浓接壤的惠那郡。   在京都的一片欢腾中,1570年来临。   新年的头一天,阿悬参加了宴会,让大家看见了她良好的精神状态,接下来的几天,所有家臣或者是地方官员都是由征夷大将军招待。   缘一在新年前回到了京都,阿悬特地出城迎接了他,他很是受宠若惊。   新年宴会,他是唯二坐在阿悬身边的人,台下的家臣们抬头一看,老太太一左一右两个年轻人,长得都挺像的。   缘一的血脉没有受到半点质疑。   一看就是继国家的种啊!   有些老牌家臣还琢磨了一下,觉得继国的后代里面,就三代大将军不太像,要不是亲生的四代大将军和继国家后代相似,他们真要怀疑三代大将军的血脉是否纯正了。   也有家臣担心,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都是继国的血脉,会不会对义胜的大将军之位产生威胁。   后者阿悬完全不理会。   义胜倒是被进过谗言,但他第一时间就把人拖出去了。   当初在天悬殿,下人们被处置了一批,现在在御所,义胜再蠢笨也能察觉一些东西。   比如说御所晚上出现的年轻女子就是曾祖母,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曾祖母很有可能是……成神了,嗯对!   曾祖母身边那个叫鸣女的,还有前面的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肯定不是寻常身份。   义胜心里清楚,但对外半个字儿都不会吐。   他要是敢说一丁点,他的脑袋马上就能被曾祖母摘下来。   至于下一代征夷大将军?   曾祖母都返老还童了,还担心这个!?   她自己都能生五代大将军了。   这样一想,义胜闭死了嘴巴,打定主意安安分分做自己的征夷大将军,他的目标是寿终正寝。   而且想想这辈子大概率都有曾祖母这种量级的政治怪物保驾护航,完全是天上掉馅饼了啊!   这意味着无论出什么大事,都有曾祖母扛着!   想想都幸福——   所以义胜对缘一十分热络。   浅井长政这次也跟着缘一一起回来了,比起缘一的高兴和义胜的热络,他心情其实有点复杂。   他还带回来个奶娃娃。   织田市给他生的女儿,织田信长还给他了。   大概是织田市要再嫁,日后继国织田真的走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这个孩子注定是炮灰……织田信长其实大可以留着这个孩子,让这个孩子成为他浅井长政和继国家之间的一根刺。   但他没有这样做,在返回尾张后不久,派了使者去美浓。   稚童何辜,她母亲既然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还是把她交还给亲生父亲吧。   浅井长政纠结了一会儿,点头应了。   一个刚出生不到一岁的小孩子,他计较什么?   这孩子都还没记事呢。   单是这件事,黑死牟对织田信长的评价颇高。   织田信长确实是个坦荡的人,可惜他们注定是敌人。   但凡他不是织田的家督而是一个普通家臣,黑死牟肯定是要把他转化成食人鬼为自己所用的。   得知浅井长政把自己女儿带回来的义胜也十分震惊。   从美浓到京都,这一路可不是什么好天气,这个孩子身体倒是健康,没出什么大问题。   闲着没事的时候,义胜去浅井长政的宅邸看他的女儿,缘一也被浅井长政喊了去。   孩子的母亲虽然是织田家的人,但颜值没得说啊!   浅井长政看见这孩子的第一面就把亲儿子排后头去了。   太漂亮了这个孩子。   小心翼翼抱回京都,可不得逮着人炫耀一番。   他在京都也没几个认识的人,之前的家臣都被处置得七七八八,还有一些亲戚留在了近江,数来数去就和缘一,义胜熟稔一点。   其实还有个竹中重治,但听说这家伙去堺港那边忙外贸的事情了,暂且略过。   缘一很喜欢小孩子,义胜原本对小孩子无感,但还是被浅井长政女儿的精致大眼睛折服了。   当天就跑去和阿悬说起这件事。   阿悬一开始没想那么多,听见义胜的话也来了兴趣,让浅井长政把孩子抱来给她也看看。   义胜又回头去把话带到,可把浅井长政吓了一大跳。   什什什么!天悬殿又要见他!?   “是要见茶茶!”义胜强调。   “噢噢噢——不一样嘛!”   再紧张,也要去面见天悬殿。   浅井长政抱着小女儿的手都在抖,义胜看得心惊肉跳,想要帮忙,又被浅井长政拒绝了。   一路绕过御所各个屋子院子,到了最深处,踏入一处温暖如春的和室,障子门拉开,才看见端坐在桌案后的天悬殿。   老太太眉眼平静,精神头看着很不错。   听见一前一后的问好声,她放下笔,抬头笑了一下:“我听义胜说,长政君的女儿尤为可爱。”   浅井长政的声音在打颤:“大将军谬赞了……”   阿悬摆摆手:“抱过来让我瞧瞧。”   她刚说完,浅井长政怀里那个原本安分的孩子忽然自个儿挣扎起来,浅井长政本来就紧张,一个没留神,茶茶到了榻榻米上,动作尤为迅速地朝阿悬爬去。   浅井长政吓得瞪大了眼睛:“啊呀茶茶——”   义胜也十分惊讶,茶茶虽然活泼,但这样的热情还是第一次见呢。   朝着阿悬爬去的小女孩,名叫浅井茶茶。   继承了父母优越的相貌,生的玉雪可爱。   她自发地绕开了桌案,抓住了阿悬的衣角,还想继续往上爬。   茶茶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但刚才阿悬说的话大概是听不懂的。   阿悬伸手把这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抱起,掂了掂重量,扭头对浅井长政说道:“有些瘦呢,义胜这般大的时候,生着病也差不多。”   浅井长政讪笑一下:“从美浓回来,茶茶吃得不是很好。”   军中也确实没什么精细食物。   还是缘一自告奋勇去附近山上狩猎,才弄来一些兽奶。   阿悬笑了笑,扭头仔细看着茶茶的脸庞,确实是个可爱孩子,看见人就笑,十分讨喜。   她把茶茶重新放回榻榻米上,她这边烧了地暖,地面一点都不凉。   “回你父亲身边去吧,茶茶。”   她温声说道。   茶茶坐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朝浅井长政爬去。   看着茶茶朝着自己爬来,浅井长政松了一口气,惊觉自己在大冬天出了一身的冷汗。   阿悬看向义胜,眸光闪了一下,笑吟吟道:“看见茶茶,我倒是想起来一桩事。”   义胜原本在看茶茶,察觉到曾祖母的视线,忙转过头:“曾祖母大人有何吩咐?”   “你也该成家了,义胜。”   阿悬把桌案上被其他卷轴压着的小册子拿出来:“有没有心仪的姑娘?”   义胜懵了一下,反应过来阿悬在说什么后,脸庞蹭一下红透,支支吾吾道:“我,我暂时还没想法。”   阿悬掀了掀眼皮,挑眉,她把手上的册子放下,没有追问,而是说道:“你这个年纪也不小了,要仔细看看,你曾祖母不是什么冥顽不灵的人,有喜欢的人直接来说即可。”   只要不是找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她都能运作。   得了曾祖母的准话,义胜搓了搓衣摆,干笑:“我明白了。”   阿悬摆摆手:“行了行了,我还要看奏报,你们先回去吧。”   两个人听见这话,赶紧爬起身告辞。   虽然有长政君(大将军)作陪,但面对老太太还是很恐怖啊!   障子门被拉上,侧边的门又被拉开,系统走出来。   “我看义胜是谈恋爱了。”他很严肃地说道。   阿悬头也不抬:“谈就谈呗,回头让人查查。”   “对了,茶茶怎么这么热情,你怎么她了?”   阿悬抬头:“我受小孩子欢迎很奇怪吗?”   她抄起义胜的相亲册子给了系统一下。   系统挨了一下,接过那本册子丢在一边,说道:“你知道茶茶是什么人不?”   阿悬压根没关注,闻言也来了兴趣:“什么人?”   “据说她给丰臣秀吉生了唯一的儿子,然后封为淀殿。”   系统给阿悬讲着八卦,阿悬听着听着就继续看奏报了,丰臣秀吉已经不知道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她才不管呢。   见阿悬不感兴趣,系统也不说了。   “你在看什么?”   “军中支出。”阿悬言简意赅,她拿来一张草稿纸,算了半天,把纸塞到系统手上。   “这又是什么?”他低头。   阿悬:“垃圾啊,拿去扔掉。”   系统:“……行。”   虽然是过年,阿悬也没有完全不工作的道理,就算是手头上的工作处理完了,她也要想着制定今年的作战计划。   近江那边的休养生息推进十分顺利,免税,加强治安,加上一定程度的帮扶。   南近江倒是有些慢,北近江就快很多了,毕竟有浅井长政站台,北近江很快就恢复到了战前水准,再养养,都能拉出去宰了。   在御所,阿悬拉着系统缘一鸣女一起吃了顿晚饭。   隔天晚上,她去了一趟岐阜城,和大弟一起吃饭。   黑死牟说在岐阜城待着挺好的,晚上天寒,大家都缩在屋子里,他去附近的无人之地练剑。   他说他的月之呼吸貌似又精进了一些。   其实这一整年以来他没怎么研究剑技,但很奇妙的,他一练习,就有了新剑技的头绪。   大概是心境有所改变,剑士的心境也是很重要的。   缘一倒是想过完年就去岐阜城,但被黑死牟拒绝了。   被直接拒绝的。   缘一有些郁闷,但没敢反驳,只能默默地缩回了御所。   一直到春天,堺港恢复了商船往来。   火器工坊新一批的火器弹药被运去了惠那郡,系统的驻城。   浅井长政没有被派出去,他想留在京都看孩子。   其实他很怕天悬殿不答应,但出乎意料的是,义胜告诉他,老太太听完就点头了,没有半点犹豫。   好似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大明的使臣带了一批继国幕府的礼物,返回北京。   礼物倒不是多贵重,胜在新奇,让他们喜出望外的是,阿悬在里面塞了一份火器技术图纸,等他们拿回去再让工匠好好研究。   这一年隆庆新政持续推进,海禁解除,商队往来想来很快就能实行。   其实民间的商队往来已经频繁,但官方上的来往还是没有推进。   这次去京都过了个年,带回来的情报足够他们上奏了。   春暖花开,继国缘一前往岐阜城。   黑死牟开始筹谋进攻尾张。   系统也在阿悬的催促下,前往惠那郡,准备发起对信浓的进攻。   甲斐。   产屋敷没熬过这个冬天,咳血去世。   临终前,他交代了自己的夫人还有孩子,明哲保身。   产屋敷的诅咒已经终结——在鬼舞辻无惨身死的那一刻。   握着培养鎹鸦和锻造日轮刀的技术,武田信玄暂且不会对产屋敷怎么样,他们可以安心待在武田信玄的居城。   除非——   除非有一天,继国严胜,那位叛出鬼杀队的月柱大人,他的铁骑踏平武田信玄的居城。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大概是命运如此。   絮絮叨叨说了一通,产屋敷脑袋一歪,再没了气息。   其实不用直面新生的鬼王和变成食人鬼的日柱,他还是挺高兴的。   心里怎么想的已经无人知道,新的产屋敷年仅十二岁,说能主事也可以,但装成二愣子也未尝不可。   先夫人犹豫再三,还是遵循先主公的遗嘱,让孩子藏拙。   武田信玄和先主公还说过几次话,但和新主公就完全不熟了。   他都快是老头了,和一个十二岁乳臭未干的小孩说个什么。   听说鬼杀队新主公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他嗤笑一声,没怎么理会,只是让人盯着先主公夫人,要是这个女人有什么异动,第一时间来禀告。   挟幼子号令鬼杀队什么的,不是不可能发生。   不过有个十二岁的孩子,他倒是方便多了,只要控制那个女人,他说什么那这个臭小子不得全照办?   鬼杀队的柱对产屋敷一脉还是忠心耿耿的,武田信玄思考了片刻,还是放弃杀了新主公的想法。   留着用来号令鬼杀队不好吗?要是这个臭小子死了,鬼杀队出现什么变化就徒惹麻烦。   他现在正和北条氏康打得火热呢。   前两个月收编了今川的水军,他还在纠结要不要好好建设一下,水军挺重要的——但他想到,接下来可能会面对的是继国的火器部队。   加强赤备军?   得赶紧拿个章程出来……   还没等武田信玄纠结出结果,一封来自信浓的急报打破了他军中原本积极热切的气氛。   信浓急报,一色由雨率一万五千大军,进攻信浓边境,不过一日,西进上洛的重要兵站和补给支点饭田城被攻下。   整个南部落入一色由雨手中。   怎么这么快!?——   去年冬天前,武田信玄也曾发出这样的疑问,但那时候是对继国严胜收复美浓速度的震惊。   现在,他内心不仅仅是震惊,还有随即升腾而起的怒火。   该死……该死!趁他现在和北条氏康打得火热,竟然偷他的信浓!   继国家——!!   一色由雨——!!!   砸了一堆东西发泄怒火,武田信玄才稍微冷静下来,现在再恨也实在没用,必须想想对策。   驻守在饭田城的可不是寻常军官,而是武田二十四家臣之一。   武田信玄这才想起来,瞪向屋内已经吓得要瘫在地上的探子:“饭田城的守军呢?”   其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感觉到凶多吉少。   但守城不必正面冲突,守城找准时机是可以跑的。   探子听见这话,哆哆嗦嗦地回道:“大人,守城的秋山将军,在率兵撤退途中,被,被一色由雨,于城墙上……射杀。”   武田二十四将之一,秋山信友,见饭田城实在是守不住,率心腹骑马撤退,而占领了饭田城城墙的继国军队主将,一色由雨,登上城墙,架枪瞄准,一颗弹药了结了秋山信友的性命。   他只杀了秋山信友,其他跟着秋山信友一起撤退的人,他没有杀,故意留着去给武田信玄报信。   没杀自然不代表让他们安然无恙地离开,几声枪响,这些人胳膊大腿总要中点东西不是?   胳膊大腿出点问题,从军就别想了。   听见探子回话的武田信玄只觉得眼前有瞬间的漆黑,但很快,他面目狰狞:“其他人呢?其他人全都死了!?”   探子颤颤巍巍地把饭田城及其周围守军情况回禀。   铺天盖地的火炮压制下,其实能够幸存的没多少。   武田信玄的脸难看得可怕。   他想说那尾张呢?继国幕府难道不管尾张?   但他马上反应过来,进攻信浓的是一色由雨,那继国严胜肯定是去尾张了。   饭田城被攻下,一色由雨的下一步岂不是……高远城?   必须从其他地方调派援军过去。   武田信玄当即下了决定。   他现在还在和北条家对峙,一时半会去不了信浓……等他解决了北条氏康这个老东西,一定会让一色由雨知道,什么叫甲斐之虎!!   信浓被攻破南部伊那谷地区的同时,尾张前线传来急报。   继国严胜率两万大军进攻尾张。   攻势相当猛烈,恐怕不日就要逼近胜幡城。   胜幡城,是织田信长的父亲,织田信秀的居城。   现在,织田信长回到了这里。   接到急报的时候,织田信长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有条不紊地吩咐,同时让人准备好盔甲,他要亲自去往前线。   一干宿老家臣自然是极力劝阻,但全部被织田信长压下。   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德川家还是没有反应?”   家臣中,丹羽长秀呆怔了一下,才摇头:“那边……没有准确的保证。”   他觑着家督的表情,忍不住宽慰道:“但那边的人传消息回来,德川家康在整顿部队,似乎要分出一支支援尾张。”   织田信长沉默,他挎着腰刀,抬眼看向门外,假山处伸出来一支新芽,嫩绿得漂亮。   他说:“不必了。”   旋即笑了笑:“唇亡齿寒,尾张覆灭,他以为德川家能坚持多久?”   多少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猛将,在继国严胜的刀下连个屁都不算。   德川家康有什么好倚仗的?   让他觉得难以战胜继国严胜的不只是对方超标的作战能力,还有……他至今都没有找到是谁损毁织田家储备的火器。   毫无头绪,仓库被严密看守,半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偏偏就是被损毁了,还不是一小批,而是全部!   这怎么不让他感觉到脊背发冷。   闹鬼了这不是?   以及,他总觉得己方的情报一直在被泄露。   原本他只是心里想想,但惠那郡的事情,他这边也收到了情报。   不正常啊,太不正常了。   仔细一算这个时间,等同于武田信玄刚下达命令,继国严胜那边就有动作了。   继国严胜在武田家也有细作?   貌似这个可能性最大。   而且继国严胜能在武田家安排细作,距离继国严胜这么近的织田家怎么可能没有?   可问题是!   他找不到!   织田信长不是蠢蛋,他御下自然有自己的手腕,但无论怎么查,没有任何问题,除了几个家臣之间有些龃龉,没有半点对外泄露消息的痕迹。   有细作,找不到。   损坏火器的凶手,找不到。   一切作战计划,随时被泄露。   且敌方主将个人能力过分强悍。   继国这潭水,深着呢……   织田信长麻木地想着。   可怜他回了尾张,度过了一整个冬天,才明白这些事情。   其实,甚至当初在北近江,继国家派来的人是怎么在城墙上弄出一个巨大窟窿的事情,他也不清楚。   心中如何想,眼前的事情总要面对,织田信长很快就数好了剩余部下,带走了织田家全部的班底,前往和继国对峙的前线。   这样的举措,也透露了一个信号。   此次前去,要不把继国严胜打回美浓,要么织田家覆灭。   织田家家臣心里也清楚,行军时候,眼中全是悲怆。   破釜沉舟……倒是未可知也。   织田信长看见了家臣们眼底的绝望,也正因为他看见了,他升起了一丝希望。   此次行军的目的地,是小牧山。   前些年的时候,织田信长在此修筑了小牧山城,作为一处军事据点。   现在,织田信长要在这里,和继国严胜决一死战。   将死之军,要么心气溃散,要么憋着一股气,想要背水一战。   黑死牟自然不会掉以轻心。   甚至他做了十足的准备。   他调来了所有的食人鬼,进入鸣女的无限城,织田信长肯定是要驻扎在小牧山城的,城内必定有屋子,只要有屋子有门,那么鸣女的无限城一打开,所有食人鬼倾巢而出。   从内而外击破,侧近家臣相继被杀,足轻们再有心气,看见这样的情景,也没有希望了。   小牧山附近的青塚垒,是继国部队的驻扎地,距离小牧山很近。   织田信长的部队抵达小牧山的当天,不巧,是傍晚。   黑死牟召来了缘一。   继国此次的攻势迅猛,就连缘一也提刀上阵了,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充当冲锋主将,缘一看着心情很平静。   面见兄长后,缘一老老实实地问安,跪坐在对面。   黑死牟本想着只是嘱咐几句,看缘一径直坐下,嘴里的话噎住。   缘一疑惑地看向他。   罢了……“今晚进攻小牧山,今夜如若胜利,杀死织田信长,尾张就是我们的了。”   黑死牟的语气平和,似乎在问缘一今天要去做什么。   缘一听完他的话,眼睛反而一亮。   “兄长大人需要缘一做什么呢?”他问。   黑死牟说了自己的计划:“你带一批人绕到小牧山城侧方,我会带兵正面冲锋,你能突破织田军的侧翼,和我完成合击即可。”   “我已经调派了食人鬼藏在小牧山城中,届时织田部下倾巢出动,食人鬼在背后伏击。”   主力军正面冲锋,又派人率兵冲破侧翼,这支侧翼突袭的人目的不是杀死指挥的将军,就是打破敌方本阵。   这种进攻方式并不少见,关键在于其中一方能不能抵挡得住。   织田信长之前不是没有试过这种方式,对继国部队的伤害确实挺大的,但黑死牟吃过一次亏后,进攻的速度完全不是织田信长能够招架得住的。   也就是说,根本等不到织田信长派出侧翼突击队伍,黑死牟就把他主力突破了。   是夜,冷月高悬。   小牧山上下守卫森严,火光闪烁,几乎没有人想着休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   这里距离青塚垒太近。   这里距离继国严胜,太近。   现在,恰恰好是夜晚。   继国严胜不来,织田信长把自己的名字倒着写。   好在,入夜后没多久,织田信长就免了这一劫。   黑压压的部队出现在视野范畴内的第一时间,全军戒严,一支支队伍有序出城,小牧山下,就是今夜的战场。   织田家剩余的家臣宿老,各自带了一支部队。   就连投奔织田信长的明智光秀也领了人,不过他是负责保护织田信长的,在军队阵型中属于核心地段。   小牧山下,继国的军队也摆好了阵型。   但这次,一手抓着缰绳,策马在军阵最前方的,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继国严胜。   对方一身标志性的黑甲,马匹侧挂着一把刀,身形高大魁梧,月光落在草地上,他的影子也被月映得斜长。   他要第一个冲锋吗?   初次面对继国部队的足轻们心中一惊。   那可是继国部队的主将,他们的主将织田信长大人都好好地呆在阵型核心地段,确保能够指挥全军作战。   这个继国严胜怎么敢站在最前方的?   这是什么路数?   有初次面对继国部队的足轻,自然也有作战经验丰富的足轻。   当他们看见敌方最前头的那个高大身影后,无一不脸色煞白。   要是最前面的是继国的敢死队……那他们还能杀杀人,可要是继国严胜站在最前头。   说明继国严胜压根不想和他们客气了!   每一场继国严胜冲锋的战役,织田这边的伤亡简直难以直视。   心中再惶恐不安,后头的冲锋号令发出,而正前方的黑甲武士也没有礼尚往来的意思,只是一勒缰绳,抽出那把形状诡异的大刀,朝着他们冲过来。   春天的月还有些冷。   月之呼吸被鲜血浸得滚烫。   阿悬不知道月之呼吸有方便清扫鬼王血肉的说法,但她知道,月之呼吸在战场上的光芒,是要胜于日之呼吸的。   暗色的月影被黑夜吞噬,根本看不见刀锋的光芒,脑袋就分了家。   变成鬼王后,月之呼吸无论是范围还是威力,都有更进一步的提升,而在岐阜城的冬天,黑死牟在冰冻的长良川河面上夜复一夜地挥刀,月痕坠入冰面,落入水中。   他挥出了新的剑技。   月之呼吸·拾肆之型   凶变·天满弦月——   满月形的大范围斩击,几乎覆盖了织田部队的头一道防线。   小牧山下的场地并不宽敞,这样的不宽敞将月之呼吸的威力发挥到了极点。   接下来,无论填入多少兵卒,无异于隐没月光下的残星三两点。   织田信长死死地盯着前方战况,内心一沉再沉。   是他的手下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吗?   是他的足轻没有背水一战的决绝吗?   不。   是压根没有挥出兵器,脑袋就搬家的现实。   继国严胜的刀太快太狠,无论织田信长看见多少次,都是午夜梦回挥散不去的梦魇,那才是真正的恶鬼缠绕。   他看得双目几欲充血,侧后方却传来了不妙的信号。   他身体一僵,回过头去。   后方的人禀告,说继国缘一率兵突袭。   其实不用那人说,他也看见了。   继国严胜的胞弟,那个在美浓战役中表现并不算突出的继国缘一,举着一把飘荡烈火的长刀,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夺目刺眼的火轮。   前后包夹啊……   原来如此。   当年甲贺之战,也是如此。   甲贺之战一败,他织田信长的穷途末路就已经写定了。 第48章 来自越后的阿悬毒唯:战国军神上杉谦信   “织田信长被严胜大人阵斩于小牧山一战……”   义胜极力按捺住自己语气里的激动。   上头的曾祖母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和座下面色激动不亚于义胜的家臣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等义胜带着颤抖的声音念完了军报,阿悬抬手,义胜见状赶忙坐下。   织田信长身死,尾张剩余人不成气候,至于织田家的其他势力,连织田信长都干不过,算个什么东西?   现在要做的是准备拨款休养生息。   不过尾张被攻下,贸易港口又多了一个,倒是好事。   虽然不知道织田信长为什么不把战线拉开到海上,但人都死了,没什么好说的。   阿悬一边思忖着,又摊开一张地图。   最近御所没什么大事,大家关注的也是前线战况。   尾张覆灭已成定局,下一个……三河家。   三河守护,德川家康。   -   “这么快……就死了。”   四月份的北陆道,暗潮涌动,但都因为有越后之龙,那位越后上杉家家督的存在,而保持着基本的的祥和。   上杉家和武田家暂且议和,上杉谦信忙着巩固北陆道势力,表示支持武田信玄收拢关东势力,暗地里却和武田信玄的敌人北条氏康有所接触。   但这位天才军神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人知道。   今日,他坐在自己的宅邸内,屋外飘着白色花瓣,正是春天,他手中捏着一个酒杯,望着蓝天黑墙之间纷飞的花瓣出神。   屋内,侧近小心翼翼地回禀着从尾张传来的情报。   他回禀完,过去半晌,才听见主君的喃喃自语。   说实话,前两年织田信长和继国幕府打生打死,跟他们越后没什么关系,就连武田信玄都是观望。   起初大家都觉得按照织田信长的来势汹汹,要么一举上洛,要么和继国幕府僵持个几年。   现在,短短两年,继国幕府就把打到近江的织田信长杀了。   这样的速度实在是让人吃惊。   上杉谦信还没叫上杉谦信的时候,就对织田信长给出了不低的评价,哪怕那时候他们根本没见过面。   侧近掀了掀眼皮,见主君还是在出神,又默默看向了地板。   上杉谦信倒是已经回过神了,只是还在盯着外面纷飞的花瓣,思考着花瓣脱离花朵,是否也算是一种死亡。   可是花还好好地挂在枝头,脱落的只是身上的些许累赘。   想了半晌,他把酒杯中所剩无几的液体一饮而尽,把酒杯放在地上,变换了一下姿势。   武田信玄喜欢梳月代头,织田信长倒是没剃头,抓着头发束成马尾。   上杉谦信却留着一头长发。   他今年已经四十岁,但面容文雅俊秀,长眉星目,看着三十岁上下,完全不像是传言中威名赫赫的越后军神。   待在自己的居城里,也不必披甲,他只穿了一件暗青色的和服,坐在屋内看院子里开得正盛的春花。   侧近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但按照过去这位主君的所作所为,还是能猜出一点的。   ……毫不客气的说,要是那位继国严胜再把武田信玄拿下,他们这位主君就会毫不犹豫倒戈。   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大义。   如果那个和主君打了多年的武田信玄也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命也不会庇护叛逆之人,武田信玄如此,织田信长如此,这些违抗大义的人,终将会被幕府所覆灭。   其实去年听见美浓落在继国严胜手中的时候,上杉谦信就动摇了。   他之所以还没有表态,一是手下家臣没死,不能倒戈这么快,不然他们生气把他给斩了怎么办?   二是武田信玄还没死呢,要是武田信玄也打不过继国幕府的话,那他就可以美美投靠幕府了。   信浓就是越后和甲斐的争霸场。   按道理说,美浓被攻下,下一步就是覆灭尾张,但上杉谦信觉得,天悬殿的下一步不仅仅是尾张——还有信浓。   武田信玄要是打不过继国幕府的话,那他就不用担心武田信玄一边打幕府一边打越后了。   毕竟幕府要是失败的话……他这么早倒戈,武田信玄肯定又要来烦他。   想到和武田信玄那打了几次的仗,上杉谦信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他……从来不打不义之战。   现在坚持在越后当大名,其实已经在违背他的理念了。   但没办法,他身上还有越后的百姓,上杉家和长尾家,他总得为这些人考虑一下。   不过让上杉谦信没想到的是,不过开春没多久,眼看着都没入夏,尾张竟然传来了一个震惊越后的消息。   上个月的时候,织田信长已经在小牧山一战中被继国严胜阵斩了。   按照继国严胜那样的能力,想来下个月的时候,就能收复整个尾张。   “织田信长是个厉害的人……就是不知道,那个继国严胜如何……”   上杉谦信把酒杯推了推,侧近十分有眼色地上前给他倒酒。   他又抿了一口酒液。   他想了想,侧身看向身后的侧近,说话时候语气有些激动:“去拿纸笔来。”   侧近一愣,但很快就起身离开。   上杉谦信直接把酒杯往屋外一丢,兴冲冲地爬到屋内一侧的柜子边,拉开其中一扇门,摸索了一阵,从里面拿出一本边角磨损严重的书。   说是书,更像是十几张纸装订成的册子。   他堪称虔诚地把这本册子拿出来,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抬手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写什么佛家真言,更不是什么兵法秘籍,而是几封数十年前的情报。   字迹已经模糊,但上杉谦信闭着眼睛都能默背上面的内容。   数十年前。   在平定了整个京畿的世家豪族势力后,一代御台所下令全京畿的寺院进行整改。   这道命令引起了许多僧兵的反抗叛乱,一代御台所毫不迟疑,出兵讨伐,把一度肆虐的一向一揆打得头破血流,安安分分地整改寺院,遵守戒律清规。   上杉谦信还叫长尾景虎的时候,就拜入了佛门,听说京畿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的时候,吓得小脸煞白,一度以为一代御台所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王。   后来自己当家,成了家督,上杉谦信最爱研究的不是底下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也不是和武田信玄虚与委蛇,而是当年京畿那一场对于一向宗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的整改运动。   混乱的一年过去,寺门恶习一扫而空,京畿寺院的僧人大多数都能诚心礼佛。   其他地方寺院的恶习陋俗还在愈演愈烈的时候,京畿寺院无异于是一股清流。   这是上杉谦信花费了好大力气才打听到的。   年轻时候的他因为此事从对一代御台所的厌恶畏惧变成了极度崇拜。   他还写了好几封信去京畿,但使者在半路死掉了,他又忙着国内叛乱的事情,这个心愿就不了了之……   现在又过去了几十年,虽然前面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听说三代征夷大将军胡作非为,上杉谦信也没有因此而对继国幕府产生恶感。   相反,他更觉得岁月不饶人,要是换在他小时候,关白大人肯定狠狠收拾这个胡作非为的三代大将军。   不过也因为三代大将军的存在,加上关白大人年纪越来越大,底下家臣进言上洛的时候,上杉谦信是心动的。   但只是心动,真要他上洛,不要。   越后还没有这个实力。他心里门清着呢。   现在境况更加不一样了,关白,不,现在要改称天悬殿了,扶持四代大将军上位,短短两年就把织田信长打回尾张,看现在的情势,武田信玄也讨不了好。   上洛还是要武田信玄死?   那上杉谦信肯定是选武田信玄死。   武田信玄,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啊!   这人流放亲爹的光辉事迹暂且不谈,上杉谦信针对这个也就是厌恶他的品行,但武田信玄这厮总是来策反他手下的家臣几个意思!?   他这些年因为武田信玄的策反,平叛了多少回!!   是,他是不太擅长掌控人心,但是武田信玄老是来撩拨他的家臣同盟,就是欠!   武田信玄想上洛?那他上杉谦信第一个出兵不同意!   他宁愿一辈子拖死武田信玄这老货!!   把手上的册子翻了几遍,怀念一下当年天悬殿灭佛的伟大举措,上杉谦信想到武田信玄那个老东西,心情又坏了一半。   侧近把桌子纸笔都准备好了。   他珍之又珍地把册子放回柜子里,才到桌子前,捻起笔铺纸。   听说信浓南部都是继国家的……他是写给那个叫一色由雨的呢?还是直接送去给京都呢?   天悬殿大人复出,上杉谦信其实很高兴,现在听说织田信长被杀,尾张即将覆灭,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闷着自己的心思了。   没什么好纠结的,直接写两份亲笔信就是了。   侧近原本想着主君写信或者别的什么,几张纸也就够了。   但眼看着主君大人写得满脸通红,写一会儿就抓起酒壶往嘴里灌,继续奋笔疾书,暗道不好。   悄悄离开,回来的时候拿了厚厚一沓纸。   上杉谦信注意到他的动作,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上杉谦信从早上写到下午,期间去吃了个午饭,又喝了两坛子酒,晕了半个小时,醒了继续文采飞扬。   等他终于写完自己多年来的肺腑之言,还有一些近况——恨不得把这信当心情日记来写,已经是将近傍晚了。   这一天里,他根本没去面见家臣,甭管什么事情,都别烦他给偶像写信!   侧近又抱来了一沓厚厚的纸,因为主君写废了不少。   见主君终于停下笔,他心里也大大松了一口气。   上杉谦信抓起酒壶又是一大口,站起身,满地的信纸,他小心翼翼避开这些自己的心血,走到外面的庭院中,也不管石头硌着自己的脚掌,幸福地开始跳舞。   屋内的侧近满脸严肃地收拾信纸,按照顺序叠好,墨迹还没干的先放在一边。   “大人,要用晚饭吗?”   上杉谦信转圈转够了,醉醺醺地走回来,盯着地面看了半天,一拍脑袋。   诶呀,忘记给一色由雨写信了。   算了,让人代劳吧,他的手腕有些痛。   给一色由雨写的信倒是简单,就是试探一下要不要和上杉家结盟一起揍武田信玄。   再退一步来讲,就是让一色由雨放心轰炸武田信玄,他上杉谦信绝对不插手。   一色由雨把武田信玄打死了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呵呵呵呵……   上杉谦信亲笔写的厚厚一摞信,被加封在箱子里,又放进一个大箱子,亲自选了一批武士,护送前往京都。   他很期待,希望天悬殿大人可以看见他热情的内心。   “小的真的听见他从白天写到晚上……不过没偷看到到底写了什么,悬姬大人,这不会是给您下战书吧?”   京都御所。   前不久被阿悬吩咐时不时去盯着上杉谦信的玉壶,当即把上杉谦信的异常回禀了。   阿悬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什么叫上杉谦信听说织田信长被杀之后,嘀嘀咕咕一阵子,又让人拿纸笔来写信?   写完之后还高兴地在院子里唱歌……这不像是写战书吧?   她确实有点好奇,毕竟能让这人从白天写到晚上,写了厚厚一摞的能是什么,还特地让人加封三层,专人押往京都给她看。   旁边的鸣女眼神锐利:“要是真的给悬姬大人下战书,那我们下一步就灭了越后!”   阿悬摆摆手:“应该不至于,战书哪能写这么久……不是说还给雨法师写了吗?”   玉壶忙说道:“是这样没错,但给由雨大人写的,是他手下代笔。”   玉壶只能做到偷听,偷看还是太为难它了。   阿悬思索片刻,说道:“派两个食人鬼暗中护送吧,我倒想看看他都写了些什么。”   免得半路被人抢劫,东西没了,成了无头悬案,那她会一直好奇下去的——   玉壶应了,见阿悬重新低下头看奏报,也没见鸣女有别的指示,于是缩回了壶中。   织田信长死了,它现在的日常是盯着德川家康,武田信玄,上杉谦信那边时不时去看看就是了。   而接收到织田信长干脆利落死在小牧山的德川家康其实很慌。   尾张要没了,下一步肯定是三河啊!   想都不用想!   虽然可以幻想一下继国严胜可能会去信浓协助一色由雨打武田信玄那个老东西,但他没蠢到这种地步!这种事情做梦梦一下就好了。   他也不是不想帮织田信长,可尾张那就是个泥潭沼泽,投入多少都没辙,他还不如保存实力,和继国严胜好好碰一碰。   想是这样想,但真的听见织田信长死讯那一刻,德川家康还是流下泪来。   为曾经的同盟,也为自己。   这织田信长怎么死得这么干脆,他怎么办啊!!   怎么以前没发现织田信长这么刚烈?   他吃远江吃得满嘴流油呢……现在要去面对继国严胜了,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啊……   家臣来了一批又一批,准备倒是没少,但德川家康总是觉得扛不住。   织田信长肯定比他厉害,可织田信长也才扛了一年。   与此同时,信浓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信浓就在三河和远江旁边,情报来得也快,但有时候,德川家康宁愿不去看。   一色由雨的火器战术虽然迅猛,但此人的进攻速度并没有继国严胜那样快准狠,攻下饭田城后,又休整了足足半个月,才继续准备进攻下一个军事据点。   其实他一开始还觉得这个一色由雨是不是呆,休息半个月,那武田信玄早就反应过来调派援军过去了。   可看见事实后,德川家康还是太天真了。   武田信玄确实增派了援兵,还不少,信誓旦旦要夺回饭田城。   结果呢?   结果是援兵驻扎的支城,整座城都被轰平了!   什么概念?   一座屋子都不带留啊!地上全是被轰炸的深坑,尸体?尸体都和泥土一起相亲相爱去了!什么足轻什么武田二十四家臣,全都灰飞烟灭啊——   德川家康真的要被吓哭了。   三河这一亩三分地还不够一色由雨轰炸的呢!   还好他面对的不是一色由雨……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本来还摩拳擦掌的德川家康,在听说一色由雨的壮举后,深呼吸几口气,憋住了眼泪,暗自下了决心。   要是真的打不过的话,那他识相点,当第二个浅井长政,投了继国幕府。   反正他也没当过几天地头蛇,小时候当人质,长大后和织田信长结盟,也要看织田信长脸色。   这种助长他人威风的想法当然不能说出来的,所以明面上,德川家康还是在积极地备战。   尾张内。   黑死牟已经把整个尾张的势力收拢得七七八八了,现在他坐镇在清州城,也在思考进攻三河的事宜。   因为织田信长死的干脆,所以尾张境内并没有经受太严重的战争破坏,大概这也是织田信长心甘情愿赴死的一大原因。   只要他死了,黑死牟是不会用对付美浓那种方式对付尾张百姓的。   事实也如此,织田信长赴死后,剩余的家臣有的跟着殉主,也有的老老实实地投降,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果断地去死的。   眼看着要进入五月份了,尾张整顿得也差不多,阿悬在尾张水军收编后的第一时间就布置了以堺港为核心的京畿尾张海港网。   堺港,阿波,纪伊,尾张四大海港点,全部收入囊中,剩下的远江也不会远。   整个关东海贸,阿悬都要握在手里。   至于尾张的海贸谁负责,这不是有个入职一年已经有经验的竹中重治吗?   既然他不要去战场上建功立业,那就在外贸上发光发热吧,阿悬看他干活挺用心的,当即拍板把人派去了尾张。   四月份下旬,竹中重治被人护送到了尾张,首先去清州城拜见了黑死牟。   黑死牟听说竹中重治要来,心情有些诡异的复杂。   原本对这个人没什么感觉的,但是想到一色由雨已经死而复生……那这个人就有点……不过姐姐大人特地把这人派来尾张,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接见竹中重治的时候,黑死牟仔细看了一眼这人,见他面无异色,就把先前的胡思乱想丢在一边,和竹中重治商讨建设尾张海港的事情。   这些事情也没避着旁人,不过黑死牟手下的军官都是耐着性子听,实则压根没听懂,至于旁边坐着的缘一更不必说。   竹中重治和这位名动天下的严胜大将军接触并不多,他还是更喜欢先前在近江接触的缘一。   等商讨的事情有了大概的章程,黑死牟要去三河前线一趟,就让旁人离开,准备去收拾东西。   缘一也随大流走出了屋子,竹中重治加快脚步,喊住了他。   “缘一阁下!”   缘一转头,看见是竹中重治,也礼貌地点头:“竹中阁下。”   “可否借一步说话?”   距离议事屋子隔了三条廊道的拐角,竹中重治停下脚步,看向跟在他身后的继国缘一。   他已经有将近一整年没有见过继国缘一了,当初在近江的时候,他对这个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青年十分好奇。   缘一的眼神太特别。   一年过去了,听说他在战场上屡立战功,本次的小牧山一战,他的表现也不可忽视……但面对了战争的残酷,这个人眼中的色彩还是一如既往。   平静无波的一池清水。   竹中重治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在他过去所见到的人中,千奇百怪,但都充满了人所具有的一切特性。   缘一身上却缺少了一部分人的特性。   他心中思忖着,这个问题原本在再遇缘一之前,他是不会去想的,因为隔了一整年,且缘一经历了战争的残酷,或许已经和印象中的缘一不一样了。   竹中重治面上的表情很温和,对缘一说道:“当年京都一别,年节时候我忙着堺港事宜,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   缘一点头,是这样没错。   其实他不太明白为什么竹中重治要和他单独聊天,可能是这个人初来乍到,难得看见一个认识的人,想要和他叙旧吧……   缘一是个很合格的倾听者,竹中重治拉着他回忆往昔,他就点头。   竹中重治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   就是……为什么竹中重治的问题都有点高深莫测?   什么对战争中死去生命的看法……   缘一皱眉,冥思苦想了一通,对上竹中重治期待的眼神。   啊,要说什么好呢?   缘一呆滞了一下,最后才开口说道:“如果要痛惜死去的生命的话……我该痛惜我麾下的生命,还是别人麾下的生命?”   他真的是在疑惑。   谁料眼前人先是一怔,旋即陷入了沉思,缘一还想说什么,但看竹中重治好似在苦恼,他就闭嘴了。   姐姐说不要打断别人的思考,这是很不礼貌的。   “我明白了……人类之所以永无止境地发动战争,是他们并没有同一阵营的概念……”竹中重治喃喃开口。   然后又说了好长一通话。   缘一:“……”   他在说什么?   头有点痛痛的,跟看书时候好像。   “人类应该永远团结……”   可以走了吗?但是竹中阁下还在说话,直接走不太礼貌。   “是什么让大家一直在内斗……”   头好晕啊……   “对了,土地和权柄……”   其实挥刀也挺好的,如果可以的话,他现在去挥刀也不错。   “谢谢你缘一阁下!我终于明白了!”   啊?   缘一回过神。   竹中重治抓着他的手,语气郑重。   “等我回到京都,我会把我和缘一阁下的发现告诉天悬殿大人的!”   缘一睁大眼:“什么——”怎么要告到姐姐大人那里去?   “缘一阁下不必谦虚!”   “如果没有你的点拨,我恐怕还要很久才想明白!”   竹中重治还要说什么,不远处跑来个小厮,说着让竹中重治去外头一趟,竹中重治又重重摇了一下缘一的手,转身走了。   缘一看着他离开:“……”   迷茫的缘一回了刚才的议事的屋子,发现早就没人了,他又去了外面,大家都十分忙碌,转了一圈,没找到兄长。   抓了个眼熟的军官一问,兄长大人已经率兵走了。   缘一:“!!”   军官还嘿嘿一笑:“严胜大将军走的时候还说,要是看见缘一大人,让您和竹中大人好好玩几天。”   缘一不想和竹中重治玩了。   他根本不知道竹中重治在说什么。   在堺港的一年,竹中重治和西方商人频繁打交道,吸收了全新的思想,原本信奉的佛教也变成了更倾向于基督教。   缘一不知道这些,他连佛教都一知半解,认识全来自于朱乃,至于朱乃信奉的佛教又是什么派系,阿悬至今都没搞清楚,她觉得朱乃可以单开一页。   得知兄长已经出城,他伤心了一会儿,找到自己的小鬼马,骑上后就独自一鬼出城了。   他还带了一个瓶子,也不知道兄长是去了哪个方向,还是让玉壶指路吧。   玉壶被缘一召唤,受宠若惊,得知缘一的苦恼后,非常积极地给缘一指路。   缘一觉得玉壶也算是自己人,就和玉壶说起了刚才竹中重治对他说的话。   “缘一大人,小的又不是人类,可不懂这些。”玉壶一听,觉得这个话题不是自己可以聊的,要是一个聊不好被悬姬大人发现,它不死也得脱层皮,当即发出免责声明。   “好吧……”   玉壶说不通,赶路又无聊,平时缘一发发呆就过去了,但今晚他惦记着竹中重治的话,干脆鼓起勇气去敲阿悬。   破天荒接到缘一消息的阿悬诧异。   听完缘一疑惑的阿悬沉默。   阿悬还真没发现这个竹中重治是个社会学家。   想了一下竹中重治对自己有没有威胁,最后得出威胁微乎其微的阿悬,当即回复了缘一:“你要是听不懂就点头吧,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别管他怎么想的。”   姐姐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日后他敷衍竹中重治就不算是无礼……得了保证的缘一很高兴地切断了通话。   阿悬扭头就把这个事情和系统说了。   系统:【与其说是社会学家,竹中重治更像是理想主义者。】   阿悬挑眉:“那他应该去前线发光发热才对啊。”   系统冷静分析:【大概是你不在他实现理想的范畴内吧。】   阿悬:“……你想死是不是?”   系统干笑两声,转移话题道:【我看上杉谦信给你写的信快到了。】   的确,食人鬼那边的消息是已经接近甲贺了,甲贺离京都也就是一步之遥。   明天就能看见那个传说中的战国军神写了什么东西,阿悬还是很期待的。   系统也想不出来那个人能写什么。   明天……明天他留在御所跟阿悬一起看看是什么东西!   反正刚炸了一个城,短时间内武田信玄那边还派不了多少人过来。   系统的打算挺好的。   第二天,阿悬结束御所会议后,特地回了屋子,解除血鬼术。   来自遥远越后的使者被阿悬派出去的人接待,十分受宠若惊,这一路上极其顺利,既没有遇上一向一揆这种农民起义,也没有碰上什么山贼打劫,进入其他大名的领地内,更没有大名特地为难。   一路到了京都,刚进入山城,就有人来迎接,虽然他们提前和近江的继国官员打了招呼,但这样的待遇实在是不太对劲吧?   心中又惊讶又忐忑,越后使者把那个三层加封的大箱子交给了阿悬派出去的心腹。   那心腹不知道为什么天悬殿大人特地安排他过来接东西的,但动作上还是极尽小心,生怕把箱子磕了碰了。   这箱子不小呢,不过捧着倒是挺轻的,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一路去了御所深处阿悬办公的屋子,心腹将箱子递给下人,再由下人搬到阿悬面前。   遣散了下人,屋内只剩下阿悬,还有刚从无限城出来的系统。   一鬼一统面色严肃。   系统亲自拿了刀子,把箱子打开。   最外头的大箱子,第二层的箱子,最后是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   四月份的天气不怎么下雨,箱子也没有受潮的迹象。   最里面的箱子没有上锁,系统抬手打开,阿悬也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里面垒得齐齐整整的,俨然是一张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张。   字迹端端正正,不像出自粗鲁武夫之手。   系统眉头一皱,他一眼就看见了上面几行字,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阿悬却已经把纸全部拿出来,转身回到了桌案旁边坐下:“他就写这些写了一天,我看看都写了什么,总不能真的是下战书吧?”   “咦?”   系统把小刀一扔,听见阿悬的声音,忙凑过去。   他盯着上面的字迹,越看脸色越黑。   阿悬瞧着上面情真意切甚至过分热烈的语言,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打头就是一句他上杉谦信仰慕天悬殿已有二十余年!   这是什么话!!   系统攥紧了拳头,脸都气歪了。 第49章 永正十五年祭亡夫:京都第一忧郁男   按道理说,给偶像写信,那当然是要吹捧偶像,再表达一番自己的仰慕之情的。   但上杉谦信很实诚,对于自己小时候对阿悬的看法直言不讳,说小时候觉得阿悬是个邪恶的魔王老奶奶。   长大后成为家督,一有空就研究阿悬当年在京畿的政策,表示受益匪浅。   光是对阿悬打压一向宗的举措,就写了洋洋洒洒的七八张。   引经据典,结合前数百年的佛门传统,又深刻考究了当时京畿时局。   阿悬看了都要赞叹一句是个合格的继承人。   不过阿悬真没看懂那些佛门文化什么的,她当时只觉得谁坐了京畿天下人的位置都会打卡一下打压一向宗,最后进行战绩展示。   她当时被这群臭和尚骂了,一怒之下动手狠了点。   结果倒是好的,她在此道上的风评一向是两极分化。   说完了这件事,接下来又是阿悬前几十年执政时候的大事件,上杉谦信虽然在御下方面不太合格,但对阿悬执政期间的各大方针钻研得十分透彻,甚至一些阿悬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他都推崇备至地大夸特夸。   听彩虹屁谁不高兴?反正阿悬看得挺高兴的。   旁边的系统三番两次想要说什么,被阿悬手动闭麦了。   一张清俊的脸憋得通红,恶狠狠地盯着那一沓纸,恨不得上去就给撕了扬上天。   夸人的话说完,上杉谦信话锋一转,又说起他对阿悬政策不认同的地方,言语恳切。   阿悬挑眉,还有三阶段?   系统好似终于抓住了小辫子一样,小声开口:“你看他!”   阿悬拍了拍他脑袋:“别吵我。”   五月份,晌午的时候渐热,阿悬把系统的脑袋扳了个方向,让他对着身后的墙壁。   系统:“……”   三阶段,上杉谦信的核心观点居然是阿悬不该龟在京畿,而是以雷霆手段收复天下。   否则现在的天下就不是四处割据,百姓不安,山贼横行。   阿悬看着长叹一声。   有些憋闷,是她不想收复天下吗?她做梦都想啊,但手下实在没有可以托付大军的主将,且严胜后代的遗留问题,让她不敢轻举妄动。   又翻下一页,上杉谦信笔锋一转,说自己愿意为阿悬效犬马之劳,为大义而战,收复天下。   阿悬“喔”了一声,没继续看,而是又翻了下一页,才重新看回手上这一页。   接下来是上杉谦信在越后当家督的二十余年了,核心观点是批判武田信玄这个不要脸的混蛋。   时间线回到了近十年。   打了几次川中岛合战的上杉谦信对武田信玄深恶痛绝。   直言全力支持阿悬攻打武田信玄,并且从个人道德和行为处事方面分析了武田信玄该死的地方。   给阿悬看乐了。   这个上杉谦信倒是个有意思的。   敢说她执政不好的地方,就可以看出是个实诚人。   这东西得收藏起来,让后人看看上杉谦信是怎么夸她的!   光是前面那部分,就有收藏价值了。   阿悬把纸张粗略叠好,注意到她动作的系统转过脑袋:“你看完啦?”   “嗯,挺有意思的,”阿悬把纸放在一边,推了推系统,“让让,我把东西放回去。”   系统坐直了身体。   阿悬在看的时候,他凑过来,几次想发表意见被阿悬闭麦后,就绷着脸贴在阿悬身边不动了。   他看着阿悬起身把那些信纸重新放回了箱子里。   “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都能给你写。”他忍不住开口。   他的脑子可比那什么上杉谦信转得快,肯定能三百六十五度夸夸阿悬。   阿悬回头,白了他一眼:“你很闲吗?”   她重新回到位置上,准备处理今天的政务,她今天工作的进度可是为零呢。   坐下没一会儿,阿悬扭头看系统:“你不用回信浓吗?”那边没事干了吗?不至于吧?   系统沉默了一下,说道:“我陪你看会儿公文,午后再回去。”   阿悬应着,低头继续看着手上的公文。   手上动作没停,阿悬心里头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她眼尾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憋气的系统。   在不高兴上杉谦信给她写的信吗?为什么?   不费一兵一卒把越后这个大势力收入囊中,她高兴是应该的。   那个上杉谦信有什么问题吗?好像之前雨法师和她讲过这个人,不过她不太记得了,上杉谦信都四十岁了,是她的粉丝也不奇怪吧?   “大人……”屋外下人小心翼翼禀告大将军求见。   阿悬回过神,把笔放下,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青年,结果发现这家伙拿着一本公文发呆,笔都没拿。   她眼角抽搐了一瞬,但还是站起身,去看看义胜找她有什么事情……对了,顺便去翻一下之前收集到的上杉谦信情报。   对此人的印象,阿悬只记得是什么军神,打仗很厉害,和武田信玄斗了许多年。   去了旁边的屋子,义胜已经在里面等候,看见阿悬进来,忙不迭站起身问好。   “坐下吧,什么事情?”   义胜看着有些紧张,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概是知道阿悬在晚上一般没空理他,所以义胜特地在白天来找阿悬。   虽然白天的曾祖母有时候不太一样,但大体上还是让人安心的。   而且他要说的事情必须得由曾祖母过目!   今天义胜过来找阿悬,为的是自己的终身大事。   年节时候就提起过,憋到现在才来找阿悬,估计是私底下两家商量好了,如今只需要阿悬这个主事的出面走个过场。   阿悬最坏的打算就是个平民商户的女儿,不过义胜没让她失望,是某家臣的独女,那家臣的职位还不低,阿悬对这个人有印象。   负责的区域是播磨那边,为人勤勤恳恳,播磨每年的收成都很不错。   “说好了?”阿悬看着义胜。   义胜重重地点头。   阿悬笑了笑:“既然这样,我今晚会帮你拟好章程,挑个好日子去他们家说说,婚期……着急吗?”   义胜红着脸犹犹豫豫地点头。   要是不着急的话,磨上个好几年都有,义胜一想到要等几年就觉得眼前一黑。   阿悬见状,也没有说什么,直言道:“我会让底下人去安排的,但你是征夷大将军,事情还是要自己盯着,你曾祖母我每天要看着前线的战况,可没有太多时间管你。”   “当然,你要是在这样大的事情上乱来的话,义胜,你知道后果的。”   义胜打了个哆嗦,忙点头:“我明白的!”   事情说完了,义胜正打算告退,阿悬又叫住了他:“御所这边还有没有上杉谦信的情报记档?”   上杉谦信?义胜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位是什么人,又是点头如捣蒜:“有的有的。”   他迅速起身跑出去,堆放这些公文档案的屋子在御所前头,既然曾祖母要看,他得跑快点。   阿悬趁着义胜去拿东西的间隙,也起身,绕开办公的屋子,一路穿过数个房间,在走道的尽头倒数第三间屋子前停下。   她拉开门,里头陈旧物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面不改色。   片刻后,她从里头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盒子,把门拉上后,回了刚才见义胜的屋子。   路过办公屋子的时候,系统在门口处探头探脑,从走道那头过来的阿悬瞥了他一眼。   “你去哪里了?”他发现了阿悬,干脆开口问。   阿悬停下脚步:“义胜找我有点事情,晚点和你说。”   系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能再拖一个小时后眼睛亮起,对阿悬笑了一下,缩回屋子。   旁边的屋子门被拉上,发出轻微的动静。   义胜的动作很快,已经带来了之前幕府收集到的上杉谦信情报。   阿悬要上杉谦信的,义胜也乖觉,没拿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来。   见阿悬进来,他忙将东西交给阿悬。   上杉谦信的情报也就是几张纸,记录了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其中大部分阿悬都在上杉谦信给她写的信中看到了,但唯独有一件事情,她第一次知道。   这个上杉谦信,至今没有娶妻……   没有侧室,没有子女。   写这份情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还特地提了一句上杉谦信蓄长发,面容文雅。   阿悬拿着这份情报陷入了沉默:“……”   啊……她好像明白什么了。   她就说,雨法师要是想吃醋的话,比上杉谦信还小三岁的织田信长不值得吃吗?   大小老婆嫡子庶子一箩筐的,阿悬看都不会看一眼。   结果这个上杉谦信倒是……一枝独秀。   义胜瞧见曾祖母对情报陷入了沉思,忍不住开口问:“曾祖母大人,可有什么不妥?”他以为是情报上有错误。   阿悬回过神,把情报放回去,摇摇头:“没什么,把东西拿回去吧,你自己的事情记得去办。”   “欸,好的!”   义胜拿着那本册子高高兴兴地走了,阿悬坐在原地,眼珠子转了转,没打算改变主意,心情颇好地拿起刚才从库房取出的盒子。   旁边的屋子里,系统一听见动静就放下了笔。   见阿悬拿着个灰扑扑的盒子进来,那盒子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但系统一时间也没想起来这个盒子里面是什么。   阿悬离开的这么点时间里,他已经把自己哄好了。   想想之前他还活着的时候,底下一帮想要投机取巧的,外头一帮谄媚讨好的,给阿悬跟前塞了多少人,他不都不动声色地处置了吗?   而且陪了阿悬八十年的是他,虽然那个上杉谦信能文会武还爱拍马屁,但他的地位是不可能被动摇的!   “这是什么?”   心中安慰着自己,系统看向阿悬手上的盒子。   阿悬对他神秘地笑笑,径直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你见过的,不过我猜你没见过全部。”   她笑盈盈道。   其实她想说这是礼物,但想想里头的东西,觉得说是礼物实在是不太妥当。   但凡换一样东西她就大言不惭了。   系统疑惑,接过盒子后仔细看了看,确实有点眼熟,可在过去他也不是时时刻刻盯着阿悬的——因为阿悬有时候会单方面屏蔽他,他只能生闷气。   所以他只觉得这个盒子眼熟,里面是什么实在是没记起来。   捧着倒是轻飘飘的……和刚才那个箱子有点像。   “给我写信的人海了去了,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阿悬的声音也轻飘飘,听得系统身体一僵。   他想说什么,被阿悬打断道:“行了,快打开看看。”   盒子上有一把锁,但显然阿悬拿过来的时候就把锁打开了,系统抿唇,抬手打开了盒子。   映入眼帘的,也是一张张泛黄的纸。   他原本七上八下的心脏霎那间停止了跳动。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但他还是一眼分辨出来了是什么意思。   “永正十五年祭亡夫文”。   阿悬毫无仪态地坐在一边,两手撑着地面,看向天花板,若无其事道:“别人给我写的信多了去了,看看我给你写的呗。”   悼文这种东西,阿悬都会留存几份的,一份拿去烧,剩下的保存好。   每年都是这样。   她写这东西的时候都是屏蔽了系统再写的,她觉得系统这个人工智障看见了她扭扭捏捏的一面,指不定要说上几句。   雨法师刚去世那几年,她写的悼文尤其多,后来是每年一篇,定的忌日也没确切的日子,一般是她想起来就去无名寺烧烧悼文上柱香。   再后来,年纪大了,握笔都费劲,她就没继续写。   倒也不是没继续写,她趁自己还有力气的时候,一口气写了几十篇,想着到死之前,每年都有东西烧给雨法师。   让别人代笔,还是算了。   阿悬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眼睛往旁边转了转,见雨法师一直低着头在看,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其实以前系统不是没有生闷气的时候,但她压根没在意,以为系统是掉线了……现在想想,原来是生闷气啊。   她继续看天花板……眼睛再次转转,雨法师还在看,看到一半了……好想说话……算了。   其实她没打算给雨法师看的,今天看他心情郁闷,才拿出来。   这多不好意思,悼文这种东西,当然自己看看就行了,再不济死了之后公之于众,怎么也不能拿到本尊面前看。   阿悬挠了挠头,觉得浑身都不舒坦。   她凑过脑袋去,囫囵看了一眼被拿着的那张纸。   看一眼就缩回了脑袋,她不太敢看雨法师的表情。   得了,京都第一忧郁男又要上线了。   阿悬忧愁地想道。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手下给她塞了几个小帅哥,她忙得很,摆摆手放在身边跟着了,一回家就看见雨法师站在门框旁边看着她。   “我听说你新收了几个伶俐人?”   阿悬:“……”   这是什么话?   其实换做别人阿悬早就勃然大怒,她的事情用得着别人指手画脚吗?但奈何雨法师搁那一站,那天好像还下着朦胧的细雨,这人又穿了一身孝,给她看得心脏砰砰跳,一脑袋发烫……现在想起来可能是淋雨要发烧了。   不过她当即把身边人的调度全权交给了雨法师。   从此以后她身边跑腿的人,不能说长得歪瓜裂枣,只能说是平平无奇。   “还没看完?”阿悬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了。   “再看一遍。”旁边的声音闷闷的。   阿悬“哦”了一声。   过去了那么久,虽然她想起来会难受,但现在雨法师都在身边,她有什么好难受的,今天再见到这些情真意切的悼文,心里想到的是她文采真是厉害。   比那个上杉谦信厉害。   一说到文采,阿悬又想起来,她小时候上的课是系统教的,后来去了一色家,上的课也是系统安排的,这家伙还抽空去指导她写作业。   真是糟糕的养成过程……   至于怪罪雨法师,她之前打也打了啃也啃了,怎么可能揪着不放?   阿悬的心态意外旷达。   不过她瞧着雨法师不太好的样子,想了想,还是开口道:“信浓那边,你该回去了,雨法师。”   反正他随时能在脑内和她说话,身体还是丢回信浓那边比较妥当。   陪了阿悬这么多年,系统大概也明白了什么,抱着盒子起身,声音仍旧是闷闷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真的没料到阿悬会把这些东西给他看。   按照阿悬死要面子的性子,这种写完就烧掉的悼文,是绝对不可能给别人看的。   今天他也只是有些不高兴而已。   阿悬就把这个盒子给他了,放在过去,阿悬写的时候是连他都屏蔽的。   即便那时候他还是个系统,绝无可能背叛阿悬,阿悬也没给他看。   现在,就因为他些许不愉快,阿悬就拿出了这个东西,阿悬还是很在意他的。   抱着盒子的力道有些大,他的手指几乎要嵌进了木盒子里。   等回去信浓,他的驻城还是在饭田城,饭田城四周戒备森严,一架架火炮排列在城墙上。   月黑风高,平时这个时候他都是回御所休息。   今晚他得美美看上一夜阿悬给他写的东西。   刚回到府邸,位置还没坐热呢,玉壶突然来了。   说武田信玄命人突袭饭田城,就在今晚。   系统捧着纸张,幸福的笑容收起,面容变得前所未有的冷厉。   看来上次轰这群人轰得不够厉害。   为了在白天行动,他夜晚养精蓄锐,但这不代表他晚上的精力和白天一样。   夜晚,对食人鬼是有加成的啊。   玉壶觑着系统那张要杀人的脸,把消息带到后,它连忙告辞了。   这个要命的消息是刚刚才知道的,因为武田信玄发出去的是密信,要不是它按照往常的习惯轮流探听了一下武田信玄的部下,还不知道这个消息呢。   除了让由雨大人有所准备,还得去知会黑死牟大人一声。   这么想着,玉壶去了尾张。   夜晚是黑死牟的主场,他还没有大规模发动冲锋的想法,但命令小支队伍去破坏三河边境支城防御工事已经是非常娴熟了。   有食人鬼打掩护,他派出去的人一般不会出事。   除非那些人犯傻,这样就是谁都救不了。   听完玉壶的禀告,黑死牟脸色有些不好看。武田信玄还能腾出手来对付一色由雨,看来是受到的压力还不够厉害……他得快点攻下三河了。   三河一旦失守,武田信玄就会陷入他和一色由雨的包围圈,这样也好。   想明白后,黑死牟原本消耗三河边郡防御工事的计划改变,他今晚就举兵进攻三河。   尾张境内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就算有德川家康的人在尾张内鼓动织田余孽,他也不担心,左右现在……缘一是可以用的。   黑死牟把自己手下的部队分成了几部分,尾张内留守一部分以作威慑,破坏三河防御工事的算一部分,他手下的精兵还有数千人,足够他攻城了。   三河。   德川家康已经把自己手上得力的部将都派去了尾张前线,但远江境内有一部分兵是不能动的,能派去尾张前线的撑死不到一万人。   夸大了,其实就五千。   他还把自己手上所有的火器都运去了尾张前线,最好的武器和马匹也是如此。   老将中将小将全都打包带走。   远江那边没什么厉害人物,他才敢把九成的兵力送去尾张前线。   胜败在此一举了!   只要,只要赢一次,他就不算输……!   这可都是他的底牌,总不能全军覆没吧?   德川家康心中惴惴,他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不妥当,干脆自己也跑去了尾张前线。   他留在三河居城,也是心焦的份,去前线还能鼓舞士气,第一时间拿到战报。   听说继国严胜已经大军压境了……   什么时候开始攻过来啊?这出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的……   焦虑了几天,德川家康的作息也颠倒了过来,他可不是织田信长,现在只有他守城的份没有进攻的份,白天要是真的去尾张攻城,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继国严胜收复三河是天经地义,他要是敢去攻打尾张那就是乱臣贼子。   白天睡了个囫囵觉,晚上和家臣部将们商讨对策,继国部队的小动作不断,犹如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迟迟未落。   今夜也是在和部将开会,德川家康心不在焉,座下年轻的部将很有激情,想要和继国严胜一决高下。   德川家康总觉得背后毛毛的,忍不住左顾右盼,其余人见他举止反常,忍不住询问家督有什么情况。   他正要说自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外头一个小足轻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德川家康还没等这小足轻说话就猛地站了起来。   “大人,前面的支城来报,继国严胜率兵猛攻支城,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啊!”   终于来了——!   德川家康毛骨悚然的同时,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座下的部将也一跃而起,摩拳擦掌。   “他们带了多少人?”德川家康想起来什么,赶忙问道。   小足轻显然是有备而来,也忙回答:“粗略估计是三千人。”   三千人?   他有五千人呢!   优势在他啊! 第50章 两小时速通家康:识相的德川家康   三河的确就是一亩三分地,当年织田信秀入侵的时候,建了六座桥头堡,家康他爹广忠的居城冈崎简直是敞开怀抱面对织田信秀。   现在也不例外,家康的一亩三分地边境在面对黑死牟的时候,实在是不够看。   但小地方也能出人才,家康手底下还是有不少厉害人物的。   这些厉害的部将,也是他决定面对黑死牟的底气。   今夜黑死牟突然决定攻城,虽然没做什么准备,但在美浓打了一整年,拥有诸多攻城经验的他,实在是不需要什么作战方案。   且今夜率领的部下其实不足三千人,需要用到的军官寥寥无几,他一个人就能指挥全军。   过去的十几年时间里,织田家和松平家(德川家前身)打来打去,边境可以说是伤痕累累,防御工事做得十分不到位。   要知道,去年的时候织田信长还活着呢,德川家康就是想修防御的城郭,也得顾着织田信长的面子不是?   同盟尚在,你急吼吼地修高墙几个意思?   现在德川家康就后悔没早点修墙——虽然他觉得修了也无济于事,但心理上总有点安慰不是吗?   总而言之,黑死牟早就把三河的防御工事看在眼里,这种防御工事说实话还不如美浓的一些大郡。   防御虚弱,就是兵卒来了不少,而黑死牟拎着虚哭神去冲上去,来多少能人猛将也没用,所以三河对于他来说真的很好打。   他不太清楚德川家康是个什么路子,但他也是真的没把德川家康放在眼里。   毕竟德川家康之前还是仰仗织田信长的,织田信长都被他阵斩了,这个德川家康能掀起什么风浪?   想是这么想,黑死牟该做的半点也没有少。   反正大部分食人鬼还在尾张这边,今夜一并调了过来。   缘一原本是在其他地方巡逻的,不知道怎么听说了他决定攻城的事情,也巴巴地赶了过来,满眼期待地看着黑死牟。   黑死牟正和部下说着攻城事宜,缘一就杵在一边看着,他把事情说完,看向缘一。   “缘一……你去看着左侧翼吧,免得德川部队突袭。”他犹豫了一瞬,但很快就决定好了缘一的去处。   缘一很是高兴地点头,准备离开告诉自己麾下足轻的时候,又转回身体,对黑死牟说道:“兄长大人。”   “怎么了?”   “今晚一切顺利。”   黑死牟顿了顿,目送着缘一离开,心头五味杂陈,但他很快把这样的情绪按下,面容重新冷峻下来,进入作战状态。   他能感觉到,自从接连攻下美浓尾张后,他的力量有明显的增长。   他不清楚是战争给他的磨砺,还是别的原因。   但既然自己的力量有所增强,那直接冲锋就更加无所顾忌了。   武田信玄躲在三河的后头,被一色由雨轰炸了一次还不知道收敛,竟然想要夜袭。   虽然他看不惯一色由雨,可也不允许武田信玄这样挑衅继国的威严。   攻城的方式还是黑死牟常用的,只是这次的铁炮是京畿火器工坊新研制的一批,射程显然要更远,支城守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远处传来一声炮响,然后半座城墙都被轰塌。   黑死牟骑马,在一处高地上,眼神平静地望着不远处奔走的德川守军,等外头的防御工事被炸得一个不留,他举起了继国的大旗。   他发现在作战过程中背着大旗,己方的伤亡会减少一些,这一部分是被他误伤的。   有了大旗在,己方足轻能看清他的位置,也不会不长眼地靠近了。   背着大旗,也意味着他整个人会暴露在德川部队眼中,换做寻常将士,这是极有风险的举措。   但黑死牟是黑死牟。   来多少人他也不怕。   攻破了第一道防线,他当即率兵冲锋,城墙被轰平,进入三河境内要轻松许多,马蹄声阵阵,踩过硝烟弥漫的土地。   五月份的三河,多梅雨,今夜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这也是黑死牟下定决心攻打三河的原因。   铁炮能够启用,攻城会简单一些。   黑死牟的部队在支城后方和德川部队主力遭遇。   德川的前锋看见扛着大旗在部队前头冲锋的黑死牟,大喜过望,当即挥兵冲锋。   他们看见那个披着黑甲扛着继国家徽大旗的男人忽然抽出了一把巨大的,刀身与众不同的大刀。   等等!?   不对!!!   领着手下想要从侧翼冲过来的本多忠胜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冲在最前头的一定是继国严胜无疑。   但他身边飞来飞去的……是他们德川足轻的脑袋吗?   战场上忽然狂风大作,五月份的大雨终于是落下了,两座支城之间的战场颇为平坦,很适合两军交战。   但大雨纷纷,怎么也压不住血腥味。   月之呼吸的暗色刀影铺天盖地落下,几乎要和大雨融为一体,黑死牟不在乎刀下亡魂都有什么人。   他的脸庞是人类的模样,和当年的严胜家督隐约重合,雨滴溅到他光洁的脸庞上,英俊沉静的眉眼之间,雨滴垂落,旋即又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血液浸染,变成暗红色。   暗红色的水印,和斑纹融为一体,好似斑纹在脸颊上晕染蔓延。   那把虚哭神去,像是大刀,像是弯镰,长臂一展过去,带倒一大片脑袋。   身下的马匹是他转化过的,心念一动就踏着尸体冲出去,完全不受敌方兵卒的抵挡。   被刀刃砍伤的躯体,瞬间就能愈合。   这匹马甚至没有任何的保护措施,就连黑死牟平时拉着的缰绳也是装装样子。   站在队伍后方,眯眼瞧着战线前方的德川家康,一抹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颤抖:“怎么,这情况不太对啊……”   雨幕隔断了他的声音,他虽然看不太清具体的状况,但也能看见那个黑色大旗离自己越来越近。   “大人,大人,石川大人率兵突袭继国部队侧翼——全军覆没了!”   这次听清了。   因为这个小足轻都快爬到他身边吼了。   德川家康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他的本阵有大概一千多人,周围都是他极为倚重的猛将。   其实他已经能看见本阵外围的足轻越来越少。   “大人!我们——”   德川家康狠狠地,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布帛,上面的字迹很快就雨水沾湿,变得深一块浅一块,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去,去告诉继国严胜!”   “德川家康投降,让他别砍了!!”   早就写好了的投降书,只要情况不对,他立马投降。   当年今川义元踩着他的三河和织田信长打架他都可以忍着去当前锋,现在马上投降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   小足轻赶紧接过了布帛,收进怀里,朝着战线前方跑去。   德川家康看着小足轻的身影消失,身体有些发软,忽然感觉脑袋被什么砸了一下,茫然地抬头——下冰雹了?不至于吧?现在可是五月份。   “那是什么?”他问左右侧近。   左右侧近有些伤感,但听见主君问话,朝后看了看。   “……大人,是颗脑袋。”   德川家康:“……”   难怪脑袋痛痛的,他还以为是冰雹呢……还不如是冰雹呢!   投降也有投降的打法,德川家康捂着脑袋,一边指挥着阵型,一边死死盯着前方那支属于继国家的大旗。   终于,在阵型变动的片刻后,那支大旗没有继续冲锋。   本阵的足轻都让开了一条道路,雨势变小了,交战的足轻也见状不对停下了进攻,所以德川家康一眼看见了正前方的黑甲武士,身形高大得可怕,马蹄边尽是他德川家康的兵卒。   他手上拎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大刀,想必那就是传说中的虚哭神去。   虚哭神去被雨水淌过,他好似看见什么在张开又合上……是错觉吗?还是他被砸出了幻影?   德川家康被侧近搀扶着下马。   他一步步踩着泥泞,来到了黑死牟面前,屈膝跪下,泥点子溅在脸上,他嗅到了血腥混合土腥的味道,难闻得要命。   憋屈的事情他没少经历,现在为了保全手下的性命,丢点脸不算什么。   “三河守护德川家康,愿为继国严胜大人效命!”   也不知道浅井长政怎么投降的,德川家康可没投降的经验,但按照他多年寄人篱下的经验看,做足低声下气的姿态就够了。   三河的百姓被织田今川祸害了太多年,实在经受不了继国铁骑的灭顶之灾。   继国严胜不会在意三河这一亩三分地的,继国拥有的土地太多了。   但作为三河的守护,德川家康还是在意领土上的百姓。   一步步走向那在雨中沉默的黑甲武士时候,德川家康倏地想起了之前自己暗恨织田信长死得刚烈,现在不到三个月,他竟然能深切体会到织田信长的心路历程了。   完全是不可战胜的力量,织田信长居然还能和继国严胜打两年,实在是厉害。   黑死牟对于德川家康迅速的投降不置可否。   他如此急躁进攻三河的目的是形成武田信玄包围圈。   玉壶其实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上杉谦信不会管一色由雨进攻武田信玄的事情,甚至还想暗戳戳使绊子给武田信玄。   他,一色由雨,加上个上杉谦信,武田信玄侧后方还有个北条氏康,四方包围之下,绝不会轻举妄动。   眸光闪烁,德川家康的侧近呈上了投降的文书,黑死牟拿过,打开扫了一眼,雨水模糊了字迹,什么都看不清。   拿回去给姐姐大人看吧。   不行……这样模糊的东西,姐姐大人看见了也要不高兴,还是叫德川家康重新写一份,拿回去让姐姐大人高兴高兴。   德川家康心中七上八下,其实他很害怕继国严胜拿了东西后,还是要杀了他,毕竟他是三河的守护,手下忠心耿耿的家臣有不少呢。   不过继国严胜草草看了一眼投降文书就收好了,接下来也没有为难他,只是开口说道:“德川阁下可以准备一下,前往京都面见……天悬殿大人了。”   德川家康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搓着手露出和往日无异的温和笑容:“在下明白。”   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内,足够黑死牟清扫三河居城周边了。   他只要钳制了德川家康,接下来的清扫工作会十分顺利。   至于德川家康会不会借他的手剿灭三河国内的豪族势力,这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呢。   在三河其他地方搞破坏的继国部队,接到消息后先回了黑死牟原本驻扎的小城,等着大雨停的功夫,前线传回来消息——三河已经被严胜大将军攻下,德川家康投降啦!   欸?   这么快?   在美浓老老实实打了一整年的继国军队很是震惊。   家康你这小子投降也太快太干脆了吧!   这是怎么打的?不能吧?不是说你小子有五千大军吗?   咱们严胜大将军今晚带的可是两千多人呢。   什么?严胜大将军自己扛着大旗挥着刀就上了,其余人没干什么活?   哦?缘一大人还在侧翼拦截了一批人?   那就不奇怪了,这兄弟俩都上场,织田信长再世都扛不住……   就严胜大将军冲锋那个势头,他们这些身经百战的人看了都要后背发凉然后感叹一句还好他们是继国的人。   换个姓氏,境遇可就天差地别了。   心中如何作想不提,大家高高兴兴地奔赴三河。   缘一也很高兴,虽然没能目睹德川家康臣服兄长大人的一幕,但想到此人如此识相早早投降,不用耗费太多兵卒武器,就为兄长大人感到高兴。   继国军队碾入三河,大雨在后半夜渐弱,德川家康的兵力还剩下一半,他粗略估计了一下,就想到继国严胜在短时间内屠了两千人……眼前一黑。   还好他投得快!   这还是人吗!?   俘虏是没资格有好待遇的,德川家康和自己的家臣们走在一起,心里虽然悲凉,但还不至于和其他人一样如丧考妣。   家臣们倒是比他要难过,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德川家康瞧了眼家臣们苍白的脸庞,到底什么都没有说,有些事情他能想得明白,是因为他从小到大的经历,而这些人其中总有一些想不明白的。   一个时辰内屠两千人,哪怕刨去一部分,那也有上千,这是什么概念?   战场绞肉机无外乎如此了。   继国一统天下,恐怕是大势所趋了……东边只剩下个武田信玄。   哦对了,再往北那边还有个上杉谦信,倒是不知道上杉谦信要怎么对付继国了。   德川家康眼珠子转了转,仔细想了想之前所听说的上杉谦信为人,心中暗忖。   总觉得这个上杉谦信用不着打啊……只要武田信玄被继国覆灭,这个上杉谦信恐怕就会高高兴兴地投了继国家。   毕竟这两个人就是死对头,先前有传言说要不是上杉谦信拖住了武田信玄,武田信玄早就上洛了。   他肯定是要去京都的,诶呀,也不知道是过什么日子。   没有权力就没有吧,继国严胜往那一站,就是给他兵权他也不敢碰啊!   浅井长政的待遇还挺好的呢,希望他的待遇和浅井长政一样好……   胡思乱想着的德川家康俨然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而他的家臣们还沉浸在国破家亡的悲痛之中。   德川家康的家眷亲属是要一起送往京都的。   当年浅井长政没这么麻烦是因为他家里构成相对简单。   而且最重要的是当年他的家臣全都跑路了,他一个人留在小谷城,实在是有些凄凉。   德川家康的境况和他不一样,想要掌控德川家那些家臣,必须得把德川家康控制在京都。   黑死牟耗费了后半夜时间把冈崎附近的势力清扫了一遍,正式进入冈崎。   他准备给德川家康白天的时间去收拾东西,入夜后启程前往京都。   面对投降的德川家康,他没有为难的心思,甚至还询问德川家康想要走水路还是陆路。   从三河坐船到伊贺,再走京畿的线路到京都。   优点是直线距离最近,缺点是尾张那边的水军有些混乱,德川家康可能会被打劫,但只要上了岸就好了!   陆路就是绕道尾张近江再到京都了,耗费的时间稍微久一点,全程由继国缘一护送,安全感满满的。   德川家康很痛快地选了后者。   连克两国,黑死牟需要留在三河整顿一下攻下的地盘,接下来的时间,恐怕一直到夏天,他都不会有太大的动作。   所以他才决定让缘一去护送德川家康一家子去京都的。   听见德川家康的回答后,他召来了缘一。   冈崎城内,曾经属于德川家康的位置被黑死牟坐了,他老老实实地跪坐在下首,忽然觉得地板有些发颤,忍不住抬头回身看了一眼。   瞧见一个身形高大不亚于继国严胜的青年走进来。   德川家康:“……”输给这样的武士他真是不冤。   对方穿着常服,头发微卷,扎成马尾垂在脑后,额头上有一串如同火焰的纹路——继国严胜的脸上也有,不过是两处纹路,耳下还有一对日纹耳坠,随着走动轻轻摇晃着。   路过德川家康的时候,身影几乎要把整个德川家康笼罩住。   德川家康吞了口唾沫,想起来当时在大雨中,手下哆嗦着告知侧翼突袭部队被继国缘一全军剿灭的声音。   这位……也是个狠人啊。   缘一走进来,规规矩矩,堪称虔诚地给上首的兄长行礼。   黑死牟本不想受这些礼,但自从缘一被姐姐摁去看书后,便一直坚持给他行礼。   看着倒是比鬼杀队时候规矩许多了。   “兄长大人传召缘一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黑死牟回过神,看向缘一旁边的德川家康,复又看回缘一,开口说道:“德川阁下及其亲眷需要前往京都面见姐姐大人,缘一,你就护送他们上路吧。”   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黑死牟完全没有顾忌。   德川家康在心里暗暗比对这对双胞胎的区别,也没注意到他话语里的奇怪之处。   听见是要送去见姐姐的,缘一看了看旁边心不在焉的德川家康,踟蹰了一下,还是点头。   不过他问道:“三河这边,兄长大人若是需要缘一帮忙的话……”   “不必,”黑死牟打断他,“接下来我会留在三河一段时间,等你回来再启战事。”   缘一眨了眨眼睛。   他仔细思考了兄长这番话,脸颊高兴得涨红,连连点头:“缘一会保护好……德川阁下的!”险些没想起来任务目标叫什么。   黑死牟也没说错,等缘一走个来回,到了京都还要留个几天,这么算起来拖到七月份都可以了,而隔了两个月,他完全可以整顿好尾张三河,甚至还能带个远江。   东海道大半都要落入他的手中,远江的势力理清楚,下一步就是骏河。   就是要梳理远江的势力,他也不会对骏河手软的,届时大部分的兵力集中在远江地带,武田信玄要是在信浓有什么动作,他立马去攻打骏河。   两头着火,他倒是想看看武田信玄要怎么做。   这样想着,黑死牟的心情舒畅不少,摆摆手:“你和德川阁下下去吧,今夜忙碌许久,你也该去休息了。”   听了这话,德川家康很有眼力见地起身,跟着脚步轻快的缘一离开。   外头还没天亮,德川家康没注意到这点,但他有心和缘一搭搭话。   “缘一大人——”   缘一回过头,看着德川家康,想到和他关系颇好的浅井长政,便也没觉得德川家康是什么敌人,对德川家康言辞恳切道:“德川阁下,我还要去珠世那边帮忙看顾伤员,你先回去收拾东西吧,不出意外的话,晚上我们就启程。”   大概是真的高兴,缘一少见地说了一大通话。   不过德川家康并不了解缘一,也不知道这种待遇多么少见,看着缘一匆匆离开,心情复杂。   他没错过缘一话语里透出来的意思。   这个人居然还要去后勤看顾伤员吗……真是难以想象,他身边的家臣哪里会去后勤那些地方,探视伤员做些表面功夫倒是有可能,但缘一说的是看顾。   真是古怪的人。   他在心中暗道。   白天仍旧是大雨,也因为是大雨,三河各地没出什么乱子,等到了入夜时分,德川家康上路的车子已经准备好了。   护送他的不只是缘一,还有几个继国的军官,这些人是负责白天护送的,入夜后是由缘一护送。   岂不是要日夜赶路?   这拉车的马岂能吃得消?   德川家康坐在车辕上问旁边的继国缘一。   缘一闻言,很无所谓道:“没关系,我用我的马给你们拉车就行,等白天了再换回来。”   “啊……一匹马拉车吗?”   缘一点头:“没错。”   德川家康有点害怕。   累死了继国缘一的马赖他头上怎么办?   等到了真正上路的时间,他坐在车辕上,缘一就坐在他隔壁,车里是他的妻儿,侧室那些没带,继国严胜说不用带这些人。   从冈崎出去,远离了兵卒百姓,德川家康悚然发现这刚启程怎么就缘一一个人?   不是说有其他军官和足轻护送吗?   他想着,看了看旁边缘一认真的侧脸,没忍住问了起来:“缘一大人,怎么没见其他人?”   缘一答道:“他们在尾张那边等着我们,我们得快点了。”   这是兄长大人在脑海里告诉他的,护送的人已经选好了,在尾张那边,刚好他赶一晚上车,进入尾张西边就能和那些人会合了。   届时拉车的马匹也会换成两匹,护送的军官三人,随行足轻足足有五十人。   一路上都是继国的领地,偶有山贼抢劫实属正常,大体上都是安全的。   接下来全程不是只有缘一一个人,德川家康稍稍安心了。   忽然又听见缘一的声音响起:“我要加速了,德川阁下。”   “大家抓好把手。”   车内有把手抓着,再不济也能抓着窗台。   德川家康听见这话,马上就抓着了最近的东西。   只看见缘一轻飘飘地在那单匹拉着车的马上挥了一鞭——当真是软趴趴的一鞭,德川家康看得千真万确。   但是那马就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撒开腿开始狂奔。   “欸,等等!?”   德川家康瞳孔地震。   “我们……得在……午夜时候……赶到青塚垒那边——”缘一的声音因为颠簸而断断续续。   德川家康死死抱着车门的木头,神色惊恐。   他不死死抱着,整个人都会飞出去的啊啊啊啊!   谁来救救他们—— 第51章 第一次到京都:武田信玄包围圈初形成   奉信玄大人密命,夜袭饭田城——   计划万无一失,前往饭田城的都是赤备军中的精锐,继国部队巡逻的时间也已经打探清楚。   本次夜袭的主将亦是武田二十四家臣之一,深受武田信玄器重,为人谨慎,不出意外的话,即便被发觉,也能全身而退。   按照搜集的情报,敌方主将一色由雨擅长使用火器战术大规模攻城,个人骑术和枪术都十分精湛。   初步推测,一色由雨部下迎战赤备军实力不足,否则不会使用大规模的火器覆盖。   虽然使用火枪很厉害,但要知道,火枪的距离是固定的。   只要今夜的行动足够小心,一旦夺取城门,后方埋伏的赤备军就会一拥而上。   运气好一点,把一色由雨围杀在饭田城也未尝不可。   想法是很美好的。   被一色由雨用枪口指着脑袋之前,今夜负责夜袭的主将都是这么想的。   他领着几十人,以最快的速度夺取城门——   距离饭田城还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猛地听见了密集的枪声,他还没反应过来,部下都中弹坠落马下,山道中只剩他一个人。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计划泄露,他今天不死也得死!   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拎着长支火枪的青年,对面甚至没有披甲,只一身稀松平常的和服,抬起眼看着他。   “夜袭?”   青年轻笑一声。   看见青年身上只有一把长枪且独身一人的时候,主将目露凶光,当即就想冲上前杀了对方。   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一色由雨,今夜即便计划败露,只要一色由雨死了,那就是大获全胜!   然而下一秒,那杆长枪的枪口就抵住了他的额头,枪口还是滚烫的,烫得他浑身一颤。   “你!”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喝。   系统没有和这人废话的心思,扣动了扳机,“碰”一声后,这位大名鼎鼎的武田二十四家臣面带怒容,身体怦然倒下。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反派死于话多啊。   他收回枪,低头看了看一地的尸体,想着回头让人过来把这些人的装备扒了,然后心情颇好地往饭田城走去。   只是几十个人可完成不了夜袭,饭田城附近还有武田的队伍,且很有可能是那个威名赫赫的赤备军。   系统不是没碰见赤备军,武田信玄派出援军那回,来的就是赤备军,只是当时他一声令下,城都轰平了,哪里还来的什么赤备军。   今晚他心情好,会多轰几次的。   他都能自带锁头外挂了,给铁炮安装一个不过分吧?   回到饭田城,系统让人准备好武器,本想着出去给这群不知死活的来几下猛的,结果天空飘起了雨丝,雨势越来越大。   站在宅邸的屋檐下,他伸出手接住雨水。   这雨下得真是大。   放那些人一马吧。   这种没成功的夜袭都不需要告知阿悬,系统在后半夜接到了玉壶的消息,说是黑死牟已经攻下三河,德川家康很痛快地投降了。   玉壶还带了黑死牟的话:“黑死牟大人说,他会在关东地区给武田信玄施加压力的。”   这是要包围武田信玄的意思?   系统明白了。   接下来他可以狠狠轰炸信浓,武田信玄派人过来也要掂量一下能不能扛得住大规模轰炸,而且只要武田信玄派出去支援,黑死牟那边立马就能从远江入侵骏河,威胁甲斐。   -   德川家康从三河到尾张,肠子都要颠出来了,他脸色煞白,瞧见缘一勒住缰绳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终于从地狱中爬了出来。   这种要命的驾车方式究竟是谁教继国缘一的?   而尾张这边接应的继国军官眼睁睁看着一辆大马车从坡上飞下来,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匹眼熟的,属于缘一的小鬼马在靠近接应队伍后,一个急刹车。   德川家康死死抓住了车门框,指甲都要爆出血了才没有飞出去。   缘一颇为抱歉道:“我得赶在天亮之前到这边,实在抱歉,德川阁下。”   德川家康:“……”他想吐。   缘一跳下马车,解开了小鬼马身上的绳子,小鬼马自发地走到一边,他又看向表情恍惚的军官们:“我把德川阁下托付给大家了,我会在近江的路上等待大家的。”   军官回过神,忙点头应是。   距离黎明还有些时间,缘一左右看了看,觉得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了,就骑上小鬼马,朝着京都方向跑去。   一溜烟就没影了。   军官目送缘一离开,才转回脑袋,看见一脸苍白的德川家康,犹豫了一下还是询问道:“德川阁下,你们需要休息吗?”   在德川家康的连连点头下,护送的队伍又休息了一个时辰,天亮后才出发前往近江。   护送队伍接到的消息是妥善照顾好德川家康,所以一路上并不着急,尾张和美浓之间的道路尚算发达,有些颠簸,但比起让缘一拉车可要好太多了。   几个军官还商量着给德川家康换了一架马车,他们总感觉之前那架马车被缘一大人霍霍得要散架了。   今晚还是缘一大人赶路……要是不换一架马车,马车散架的话,事情就大发了。   想到德川家康抱着车门脸色煞白的凄惨模样,为了挽回继国的形象,大家对德川一家人关怀备至。   还劝德川家康不要和缘一一般计较,缘一不是存心为难他的。   缘一只是真的想赶路。   德川家康不太相信,但面对一众言辞恳切的继国足轻,他也只能接受。   在他眼里,那个继国严胜的胞弟定然不是个简单人物,对外展现得柔软无害,其实内里藏奸,上来就给他一家子这么大一个下马威!   一整个白天,因为要照顾德川家康一家,一行人刚刚走入近江。   在近江边郡的一处小城,护送队伍准备休息,德川家康却还要上路。   他原本看着快入夜了都没有继国缘一的身影,今晚大概不会来了,结果夜幕一降临,大家吃晚饭的酒屋外,突然冒出一个影子。   德川家康还在食不知味地饮酒,一抬头吓了个哆嗦。   这个继国缘一什么时候来的?   缘一看了看大家,有人看见他了,连忙起身询问缘一要不要一起吃。   “不必了,我在外面等候德川阁下。”缘一摇头。   他坐在了酒屋的外头,外头还有几张桌椅,酒屋的旗子随着风轻轻摇晃,他瞧着街道发呆。   忽然想起来,前两年去找炭吉后代的时候,他也曾这么坐在酒屋外。   不过那时候他还是个老人,三河境内的小城破破烂烂,甚至有山贼打劫。   现在兄长大人已经攻下三河,三河境内的山贼想必也会被兄长大人清剿……三河的百姓大概日子会变好的。   想着想着,缘一想起来炭吉的后代。   貌似三河已经很靠近炭吉后代的住处,不过之前走的时候,炭吉的后代打算搬走了,倒是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回头让兄长大人打听一下,不,还是让玉壶注意一下吧,兄长大人日理万机,还是不用拿这些小事情叨扰兄长大人了。   德川家康从后头走了出来,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车子也换了一辆,甚至还装配了牢固的架子,这次颠得肯定没有昨晚难受!   “我们走吧,缘一大人。”他对缘一勉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缘一回过神,站起身:“好的。”   出乎德川家康意料的是,缘一今晚赶车的速度很正常,他之前从美浓回三河,坐车的速度也今晚差不多。   颠簸是不可避免的,但对比一下昨晚的惨烈,他简直要热泪盈眶了!   他瞥了几眼身边的缘一,心中有了盘算,片刻后,状似无意问道:“缘一大人是有心事吗?”   “嗯?”缘一听见他的声音,侧头看了一眼他,然后扭回了脑袋:“什么心事?”   “缘一大人在酒屋外的时候,心情貌似不太好。”   缘一摸不着头脑,他只是在想让玉壶找人的事情,但既然德川家康这么说,他罕见地感觉到不能这样驳别人的面子,思考了一会儿,才说道:“我在记挂兄长大人。”   大概也是差不多的,他一开始想着的是让兄长大人帮忙。   德川家康一愣。   “缘一大人和严胜大人的关系很不错。”他说着,停顿了一下,赞叹道,“严胜大人在这样的年纪有如此成就,实在是世所罕见。”   其实他有点想暗戳戳挑拨这对兄弟的关系。   哥哥是继国对外战略的总军团长,弟弟的地位和其他军官差不了多少,这个继国缘一难道心里没有疙瘩?   然而,听见德川家康话语的继国缘一,表情瞬间柔和下来。   他直视着前方,眼神却已经有些虚浮,似乎在回忆什么。   好半晌,才缓缓开口:“兄长大人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夺目耀眼……”   德川家康的表情认真起来。   他可是第一次听见继国严胜过去的事情,这是难得的珍贵情报。   十分钟后……   缘一:“兄长大人还是少主的时候,日日勤学苦练……”   半个小时后……   缘一:“兄长大人后来成为一名剑士,也是沉心钻研剑术……”   一个小时后……   缘一:“兄长大人的剑技名为月之呼吸,华丽而举世无双的月亮和剑技的完美融合……”   两个小时后……   缘一:“兄长大人为人雅正,喜怒不形于色,缘一还需向兄长大人学习……”   德川家康的表情从认真,到眉头一皱,最后变成了麻木平静。   难怪不会内讧。   这家伙是个兄吹。   更要命的是,德川家康细细观察了,这家伙是真心实意在称赞继国严胜,一点虚情假意也没有,说到一半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   缘一被阿悬摁着读了不少书,称赞兄长的词汇也丰富了许多,终于不是翻来覆去的那几段车轱辘话。   德川家康:……这家伙真的不口渴吗?   “德川阁下想必也很尊敬兄长大人吧?”想到德川家康迅速向兄长投降的事情,缘一看向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被他一看,心中一个激灵,面上还能保持微笑:“那是自然,严胜大人连克三国,这样的丰功伟绩,恐怕只有一代征夷大将军可以比肩了。”   一个后起之秀和开创幕府的一代征夷大将军比肩,这话落在京都都要被人投以惊恐目光的。   不要命啦?天悬殿还活着呢!   然而缘一显然根本没听懂这些弯弯绕绕,他听完就点点头,说:“兄长大人在战场上的英姿,是我等永远仰望的……”   听缘一唠了半宿,德川家康再笨也能察觉出缘一貌似和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了。   这个人……貌似……真的听不懂话。   难怪继国严胜没有让他独领一军……他在心中腹诽。   既然这个继国缘一大概率不是个聪明人,德川家康装作理衣摆的样子低下头,眼神中闪过考量。   现在三河被攻下已成定局,不妨在继国缘一口中打听一下京都的局势。   德川家康摩拳擦掌。   “在下此生还是第一次踏足京都……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缘一闻言,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只要德川阁下和长政阁下一样安分,姐姐大人不会对你们怎么样的。”   姐姐大人?   这又是谁?   德川家康敏锐捕捉到了什么,于是忙问道:“你们还有姐姐,这个倒是不曾听说。”   缘一点头,语气有敬畏和虔诚:“姐姐大人坐镇京都,是很厉害的人。”   “她是什么人?”京都还有这号人物,他怎么没有听说?   缘一看向德川家康。   什么叫“什么人”?   德川家康被他看得发毛,那双红眼睛在斑驳的月光下好似不带一丝感情,定睛一看眼底什么情绪都没有……这是人类应该有的眼睛吗?   对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座木雕。   德川家康被盯着,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正想强笑着转移话题,缘一终于开口了。   “姐姐叫阿悬。”   “大家都喊她,天悬殿大人。”   悬?   天悬殿!?   什么——!?   德川家康这次实打实地呆怔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哪怕第一时间否定了天悬殿和这兄弟俩是亲姐弟的可能性,但天悬殿直接把这兄弟俩认为义弟了吗……真的假的?   听说继国兄弟和继国的人长得颇为相似,继国后代的身份毋庸置疑,但被天悬殿认为义弟,那可是身份大跨步啊!而且这样辈分真的不会乱吗?   德川家康满肚子疑惑。   缘一却没在意他的震惊,自顾自说道:“姐姐大人对别国的人还是挺好的。”   他听足轻们唠嗑的时候,那些人说,被俘虏的大名得拉去阵斩。   姐姐大人还留着德川家康的性命呢。   浅井长政也是,不过浅井长政说话好听,他和浅井长政关系挺不错的。   后半夜,德川家康陷入了沉默和困倦,他熬不住回了车子内,颠簸虽然有,但还能勉强入睡。   等他苏醒后,周围已经全是白天熟悉的护送队伍。   这群人甚至等他醒了才出发。   接下来的数日,他有些畏惧和缘一说话,那夜缘一看着他的那一刻,那种汗毛瞬间覆盖的感觉,简直让人想要逃跑。   他不和缘一说话,缘一也不主动说话,看着前方发呆。   小鬼马有黑死牟的指示,自己认得路,也不需要缘一操纵。   德川家康发现了这个细节,心中更觉毛骨悚然。   他真的还在人世间吗?旁边这个真的还是人类吗?   偶尔和缘一说话,他都有一种和非人生物交谈的荒谬感。   是他失去三河遭不住打击要疯了吗?   这样的恍惚持续到他进入山城,距离京都一步之遥。   接待他的人不是那位传说中的天悬殿,而是现今在位的征夷大将军,义胜。   对方年纪不到二十,面容俊秀,谈话间实在不算是什么手腕高超的政治家,反而让人看出来他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傲气。   算了,有天悬殿在,这个征夷大将军想不傲气都难。   只需要在京都吃喝玩乐帮曾祖母打打下手,天下就到手了,百年之后修书,这一统天下的政绩他还能蹭一蹭,名声上只要不和他爹一样,那是顶顶好的一类。   真是让人嫉妒。   人比人气死人。   这家伙真会投胎!   德川家康心里小九九一箩筐,面上不动声色,做足了谦卑样子,听候义胜的安排,住在了京都某处宅院中。   宅院不大,没下人,但他就一个妻子一对儿女,没有下人也能过。   本以为是继国幕府的磋磨,谁料过了半天,下人就送过来了,送下人过来的官员还乐呵呵地说:“这是大将军亲自挑的人呢,手脚麻利得很,这段日子德川大人就住在这院子里吧……对了。”   听着前面的话,德川家康心中一缓,暗道是自己又疑神疑鬼了。   结果猝不及防听见此人话锋一转,他的表情忍不住严肃起来。   官员认真说道:“京都这几个月多雨,德川大人还是少出门为妙,要是得了风寒可得难受半天。您宅邸斜对面是浅井大人的府邸,平时无事可以去寻他说说话。”   至于能不能去和幕府官员说话,德川家康可以试一试。   他们这些人是没啥本事,但最上头可有个天悬殿。   想到德川家康往日谦卑的模样,官员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德川家康透了口风:“等三河的事情确定下来,天悬殿大人大概会召见德川大人的,这些天德川大人好好准备吧。”   德川家康一愣,忙不迭颔首,对官员连声道谢。   他看得出来这个官员对他没什么恶意,确切来说,来到京都后,见到的人大多数对他没恶意,甚至对他迅速投降的行为颇为赞赏。   从小作为人质的经历,让德川家康十分能忍,也习惯了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入住宅邸后的第三天,他家里来了个客人。   天气很不错,没有下雨,万里无云阳光遍洒,浅井长政来拜访邻居德川家康。   德川家康自然十分客气,其实他们不是没见过,当年在小谷城的时候,浅井长政是织田信长的妹婿,而他是织田信长的同盟,当然有一起议事的时候。   “啊呀呀,真是好久不见呢,家康大人。”   浅井长政一张嘴就是不怀好意。   德川家康面色不变,还是那副谦和的笑容。   “自从小谷城一别,我也是第一次见长政大人。”   提起小谷城,浅井长政想到了些不甚美妙的经历,嘴角撇了撇。   看见浅井长政因为自己一句话而不悦,德川家康笑而不语。   都是投降的,大哥少笑二弟吧。   “我也不和你废话了,我还要回去看着茶茶。”德川家康还是记忆中那副讨厌的样子,浅井长政冷哼一声,直接说道。   坐在对面的德川家康,脸上谦和虚假的笑容稍微敛起,盯着浅井长政一言不发。   “天悬殿大人打算派你去堺港。”浅井长政正色说道。   堺港?   德川家康瞳孔一缩。   堺港可是幕府海贸的最大港口,天悬殿要把他派去那里?   不,不,就是派去堺港,估计也没有什么好差事。   德川家康马上冷静了下来。   浅井长政:“去堺港的话,得和外面的商人打交道,你不能只会说京都话。”   他脸上带着毫无心机的笑容,继续说道:“你记得竹中重治吧?他之前也在堺港,不过尾张攻下后,他被天悬殿派去了尾张。你努努力,接替竹中重治的位置。”   德川家康抬起眼,盯着浅井长政。   浅井长政脸上还是笑。   为什么要突然提起竹中重治?故意的?竹中重治的名声可不小,居然只是在堺港干活吗……浅井长政这是意有所指?   接替竹中重治的位置——他为什么要接替竹中重治的位置?竹中重治撑死也就是美浓的家臣,他是三河的守护,性质根本不一样!   德川家康瞳孔颤抖了一瞬。   他反应了过来,面对浅井长政,努力露出笑容。   “在下现如今不过阶下囚,如何能承担起天悬殿的厚爱。”   浅井长政望着他,笑容深了些。   旋即收敛笑容,站起身,对德川家康说道:“这样啊,那你和我走一趟,去面见天悬殿大人吧。”   德川家康脸上的笑没绷住,寸寸裂开——怎么这么突然?   “走吧,家康大人。”浅井长政的声音自外头传来。   …   虽然,前几天那个官员已经提醒他要做好准备。   但德川家康还是没料到如此突然。   他是答对了某个选项所以浅井长政给他打开了新道路吗……   被带到御所的时候,他死寂的心脏忽地开始猛烈跳动起来。   这里就是御所,征夷大将军的宅邸,天下大义的所在,廊柱回院,假山流水,处处风雅,修葺一新。   往来还能看见穿着御所官服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看见浅井长政领着德川家康走来时候,还含笑对其打招呼。   走过几间屋子,德川家康侧头瞥了一眼,屋门敞开,里面放着数张桌案,各坐了一人,桌案上的卷轴堆积如山,这些人捏着笔眉头紧皱。   一缕阳光斜照下来,碰见的官员渐渐少了,往来的更多是下人。   浅井长政带着他到了一处大屋子。   屋子里头又有许多房间,走道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全是门。   这屋子十分昏暗,走道里都点着灯,四处安静,听不见人说话。   德川家康的心脏跳得更剧烈了,这里就是天悬殿的办公场所了吧。   居然没有下人侍奉吗?他只在屋子外头看见下人。   浅井长政理了理衣袍,面色严肃,朝着走道深处走去。   他停在了靠里侧的一处门前。   这扇门没有关闭,门后是一处隔间,里头还有一扇门。   浅井长政瞧见隔间里头的人,露出个谄媚的笑容:“家康大人我已经带来,劳烦雨蝶大人通传一下。”   坐在隔间里的是鸣女。   她扮演着阿悬明年要换的新身份,天悬殿的继承人雨蝶。   听见浅井长政的话,她站起身,对浅井长政和德川家康微微颔首,走到里头的门前,轻声道:“悬姬大人,长政阁下求见。”   里头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   “进来吧。”   声音听着已经不年轻了,但气息很足,完全不是那种将死的老太太。   德川家康心头一凛。   鸣女拉开了障子门,屋子内竟然没有半点阳光透入,尽是灯盏的光芒,把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室内的空间实在是不算小,德川家康小心翼翼抬头,看见正前方,屋子尽头处坐着的老太太。   桌案上的卷轴倒是没有前头御所看见的官员桌案上多,眼见着就要九十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和服,头发花白,面容不显半分臃肿,脸颊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轮廓,无疑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   但骨相透出来的信息,瞬间被其抬眼时候的气势压倒。   没有收敛半分身上的威压,天悬殿的年龄是德川家康的三倍,见识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凡几,岁月所沉淀下来的东西,凝聚在刹那的抬眸中。   浅井长政如同鹌鹑一样,小步走入了屋子里,带着德川家康一同跪下,向阿悬请安。   阿悬把笔搁下,没有立刻叫这二人起来,而是慢吞吞地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室内很安静,浅井长政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落后他半步的德川家康还沉浸在刚才被阿悬看了一眼的心悸中。   等重新把茶盏放在桌子上,她才说道:“起来吧。”   浅井长政松了一口气,忙直起身跪坐好。   他身后的德川家康也回过神,紧跟着他的动作,但眼睛忍不住乱瞟了一下。   结果让他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刚才障子门阻挡了一部分屋内的光景,现在真正到了室内,他才发现,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但他没敢直接盯着人瞧,只扫过对方的衣摆,一瞬间就收回了视线。   来叙话的家臣?之前见过的大将军?还是听候吩咐的下人?   “长政君先离开吧。”阿悬看了一眼浅井长政。   浅井长政抬头,眼神清澈,明白阿悬的意思后忙起身告退。   不用面对阿悬,他实在是太高兴了!   出门的时候,他还顺手把门拉上了。   听见身后的关门声,德川家康身体一僵——这个浅井长政关门做什么!?   他也害怕啊! 第52章 外交双子星:被忽悠的德川家康   唯一让德川家康安慰的是,室内还有一个人,就是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你比织田信长要识相很多,德川。”阿悬开口,声音沉静,对于德川家康她没必要带上什么尊称,甚至平辈那样的称呼都不必要,直截了当喊了他的姓氏。   “是……是,”德川家康往日也算得上能言善辩了,但是在寂静的,被灯火映照得亮如白昼的屋子里,他的额头上霎时间冒出了薄汗,“在下作为三河守护……昔日三河落入今川义元手中,平民几经磨难,实在无法再承受战火侵袭。”   面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半点弄虚作假的心思都没有,坦白地说了自己的想法。   但因为压力,他的声线不免有些颤抖。   “这样……”上头的喃喃声传来,德川家康忍不住掀了掀眼皮,对上阿悬平静的视线,又吓得一个哆嗦。   阿悬沉默。   她没想好德川家康的去处。   浅井长政她能放心用,因为浅井长政的心思简单,但这个德川家康,她实在是不放心。   这个人有自己的心思,丢去堺港都有些不稳妥,难道就养在京都吃干饭……虽然目的只是控制德川家康从而让三河国内的豪族势力臣服,但一想到这个德川家康白吃白喝,阿悬就浑身不得劲。   浅井长政都在御所干文书记档工作了,这工作比去前线舒服,他已经不乐意回前线。   把德川家康放在御所?不行不行,这人随时能跳反,她手底下的人又大多数是呆的,真被策反了她找谁哭去?   而且这种事情她不是没经历过!吃一堑长一智!   她还在思考,死寂的室内忽然响起了突兀的琴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悬扭头,看着发出动静的青年,满脸不悦:“你干嘛?”   “弹琴。”   系统抱着三弦琴,抬头看着她,吐出两个字。   跪坐在屋子中央的德川家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不住,迅速抬头瞥了一眼旁侧,然后又动作迅速地低下脑袋。   老太太刚才不管是在施压还是在思考,这人居然敢发出动静打断,真是胆大包天……   抬头前,德川家康是这么想的。   但是瞥了一眼那个人后,德川家康不那么想了。   那坐在旁侧的人,身形修长,抱着一把古朴的三弦琴,身上的和服华丽非常,容貌更是难得一见的清俊。   这人是谁?天悬殿养的小白脸?看样子有可能。   恃宠而骄啊这是!   德川家康还在心里嘀咕,忽地又听见了阿悬的声音:“你觉得,怎样安排德川比较好?”   诶?   还有他的事!?   等等,什么叫怎么安排德川?   他的未来难道就掌握在一个小白脸手上了吗?   德川家康咬了咬后槽牙,在奋起反抗和窝窝囊囊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又有几个琴音断续飘来,在安静的室内十分突兀。   “宫中的空缺差事多着呢,都是清闲不打紧的工作,很适合德川。”   终于,他开口说道。   阿悬闻言一愣,旋即眼睛亮起。   她居然忘记了宫里!   宫里头有什么,天天盼着义胜给多点钱吃喝玩乐的天皇,一群吟诗作对举办宴会的公卿,而且……阿悬记起来,招待外来使者的职位,好像也是归属宫中那边的。   好像是……太宰府。   御所的外交人才太少,那个竹中重治倒是不错,但人家志不在此,德川家康正合适。   这人很擅长察言观色,容忍度奇高,文化程度虽然不算高但还能培养,伪装能力出类拔萃,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应付宫中那群酒囊饭袋足够了。   阿悬当即大手一挥:“既然如此,德川过几天就去宫中任职吧,至于是什么职位,我会让义胜给你安排的。”   宫中?   德川家康呆滞了一瞬。   是他想的那个宫中吗?   他脑袋有些晕乎乎,但条件反射,非常迅速地低头叩谢天悬殿了。   “鸣女……鸣女!”   阿悬稍稍拔高了声音。   障子门被拉开,鸣女走进来:“悬姬大人有何吩咐?”她说着,扫了一眼室内,发现系统抱着三弦琴懒洋洋地坐在地上时候,眼神锐利了一瞬。   可恶的一色由雨!   阿悬指着跪坐在地上的德川家康:“我让他去找义胜……再让义胜去宫里头传个话,德川好歹是三河守护,安排个过得去的位置即可。”   她完全不管德川家康心里怎么想,吩咐手下得吩咐明白,鸣女去传话给义胜,义胜缺乏历练,会错意就麻烦了。   鸣女应下,对德川家康微微一笑:“随我来吧,德川阁下。”   德川家康猛地眨动了几下眼睛,汗水滴入眼眶,他的眼睛刺痛得厉害,听见鸣女的话后,他用手撑着地面,动作有些别扭地站起身。   “信浓那边如何了?”   “武田信玄还在增派援军……攻城倒是不能着急了,等你弟弟那边有了新进展再说。”   “无妨,六月份有一批新造的火器,我会送去信浓。”   “之前带来的还没用完呢,你不给你弟弟送点吗……”   “没事,都给你……”   身后的交谈声越来越模糊,德川家康抬起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屋内的人显然没打算避开他,单是从这几句,他就能推断出那个抱着琴的青年绝对不是什么天悬殿豢养的小白脸。   寻常小白脸可不会和天悬殿说得有来有回。   在说信浓的战事,难道那个人是负责输送信浓火器的?很有可能……   他胡乱猜测着,鸣女把他带到了屋子前头,却没有走出去,他抬头,发现浅井长政居然还在这里。   鸣女重复了一遍阿悬的话,浅井长政十分谄媚地连连说好,目送鸣女回去。   然后才转头看向德川家康,说道:“老太太没想为难你呢,居然给你安排这样三不沾的差事。”   德川家康回神,看向这个曾经的点头之交:“什么意思?”   浅井长政带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耸肩:“你和我不一样,虽然你也是投降的,但你不是……根正苗红的家督,明白吗?”   “……我知道了。”   德川家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他和浅井长政这种顺风顺水的家督不一样。   浅井长政的脚步慢了片刻,和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身量倒是差不多。   “你安心待在京都吧,三河的事情也别惦记了,你的家臣只要不是暗戳戳谋反,严胜大将军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大概率还是任命他们去当支城下的代官,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德川家康沉默。   “宫里的活……虽然没有什么权力,但你的身份,沾点权力都是催命符。”   德川家康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眼瞳。   这个事情,他当然明白。   浅井长政又继续劝说道:“宫里可比御所好干多了,就是每天去上个早朝,陪陛下吟诗作对唱歌跳舞,你不乐意干就坐在一边,想不去上朝还能请假,下雨下雪都不用去上朝,薪水是按惯例发的。”   德川家康绷着脸,他觉得浅井长政已经被京都腐蚀掉了。   他好歹也是有过雄心壮志,在今川织田两家之间如履薄冰夹缝生存,御下对外无论哪样都是实打实磨砺出来,去陪陛下吟诗作对什么的,实在是难以接受!   “御所一个月都不见得放一次假呢。”浅井长政幽幽说道。   虽然他现在的工作也不累,可每天都要去御所上班啊!   宫里那是一个月上一半班,剩下一半大概率用不着上班。   这个德川家康,过上了他的理想生活!   “我明白了。”德川家康的声音还是硬邦邦。   浅井长政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三河那个穷乡僻野过惯苦日子,没享受过京都的纸醉金迷,他不介意德川家康这个态度,真的。   他怎么会和德川家康这个土包子计较呢?   义胜在御所前头有自己的屋子,外头站着许多护卫,十分有征夷大将军的排场。   浅井长政带着人过来的时候,还经过了层层盘查。   德川家康有些不解,怎么他去面见天悬殿的时候没有这样的程序?   如此想着,他直接问了浅井长政。   “这个啊……你瞧见那个雨蝶大人没有,雨蝶大人两拳就能把你打成残废。”   德川家康:“……”   浅井长政急了:“你别不信啊!我之前真被雨蝶大人一只手——咳咳!”   德川家康满脸讶异。   “什么眼神啊,我可不和你开玩笑,对了,你是不是还在屋子里看见了一个男的。”说到后半句,浅井长政压低了声音,显得神神秘秘的。   德川家康眼神一凛,连忙点头,这个浅井长政难道知道点什么?   “那个才是真正的天悬殿贴身护卫!”   “嗯!?”   “这个人身形高大,别看他平时抱琴弄笛的,人家可是打遍军中无敌手!”   德川家康瞪大眼:“果真?”   浅井长政点头:“就是严胜大将军和他打起来,也就是五五开!”   德川家康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抱琴人他不知道,但继国严胜他还不知道吗!   一个时辰屠千人的狠角色!   居然——和继国严胜五五开,真是人不可貌相!难怪去面见天悬殿不需要被盘查!   “你别看他长得年轻,其实已经四五十岁了!”   “什么——?!”   “你是不是没看仔细?你得仔细看才能看出他的年纪。”   德川家康深思片刻,点头:“确实,我不敢多看他的面容。”   浅井长政拍手:“对咯,天悬殿大人的贴身护卫才有如此神异之处。”   坐在屋子里听了全过程的义胜:……这个浅井长政到底在说什么?   德川家康怎么就这样信了?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忽悠了一通笑面虎的浅井长政心情舒畅,站在义胜的屋子外,表情严肃:“好了,我带你去面见大将军,大将军会妥善安排好你的差事的,你且放心。”   德川家康满脑子都是和继国严胜五五开究竟是什么实力,四五十岁的人居然能保持面容和二十岁无异,听见这话颔首。   见浅井长政率先走了进去,还暗道一句浅井长政真够讲义气,先前面见天悬殿,现在面见征夷大将军,都是自己先走进去。   坐在屋子里的义胜,抬头就看见浅井长政那张因为憋笑而涨得满腮通红表情扭曲的脸:“……”   他猛地看向了其他地方。   和浅井长政混久了,这人一憋笑他也想笑!   “什么事?”他低着脑袋头也不敢抬,死死看着桌案上的公文,绷着声音开口询问。   “咳咳咳!”浅井长政一开口就是一顿惊天动地的咳嗽,把后面的德川家康吓得看向他耸动的肩膀。   不会是染了风寒吧?   “天悬殿大人……说给家康大人安排一个宫里的差事……劳烦大将军亲自走一趟。”浅井长政断断续续,好歹是把话说完了。   义胜还是没抬头,说话也很用力:“我知道了,你们……先回去吧。”   “是。”   两个人齐齐应答。   察觉到两个人相继离开,义胜没忍住抬头瞄了一眼,猝不及防和回头的浅井长政对视上。   “咳咳咳!!!”   走出去好一段距离,德川家康担忧说道:“大将军是身体不适吗?”   浅井长政掐着自己的手掌,面不改色:“大概吧,要入夏了,气温骤变,大将军身体偶感不适也是正常的。”   德川家康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他觉得浅井长政一个都有孩子的人,不至于那么无聊。   至于浅井长政说的那些,或许和现实有些出入,但空穴不来风,想来一定有几分是真的。   接下来得好好打听一下才行……日后再碰上那个人,至少得恭恭敬敬的,人家那是能在天悬殿跟前露面说话的人物。   又过了几天,宫里的旨意送到了德川家康的家里。   正五位上太宰少贰,薪水有幕府补贴,够养活一家子了。   这个太宰少贰又是负责什么的?   德川家康接了旨意,心中还在思忖。   来送旨意的人走了,对门的浅井长政探出个脑袋,对他笑嘻嘻道:“家康大人是任什么职位?”   德川家康对这些官位实在是不怎么了解,浅井长政这个封地在京都隔壁的要了解许多。   他想了想,觉得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情,就站在自家门口对斜对面的浅井长政说道:“是太宰少贰。”   “诶?”浅井长政回忆了一下,面上露出了讶异。   “有何不妥吗?”德川家康见他这样,有些不安。   浅井长政摇了摇头,又仔细看看德川家康,才说道:“这个太宰少贰,是负责西海外交的……即是接待大明来使。”   “诶呀呀,家康大人,在来使下次到来前,你得学习大明官话了。”   德川家康脸色一僵,但事情已成定局,他眯眼看向有些幸灾乐祸的浅井长政,问道:“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浅井长政:“我上次从大将军那儿听说,明使再过一两个月估计又来了,家康大人,你的时间真不多了。”   “不过我可以帮你介绍个擅长大明官话的人。”   德川家康觉得他不怀好意,蹙着眉,但还是顺着他的心意问了下去:“是什么人?”   “大将军呀。”   看着德川家康拉上院子门,浅井长政撇撇嘴,他这话又没说错,大将军的大明官话可是天悬殿大人命令去学的,当然是一等一的好。   翌日,德川家康站在家门口,看着斜对面的浅井宅。   浅井长政面前站着一个宫里的来使。   旁边还有个穿着御所官服的人。   “浅井大人,从今往后,德川大人就是您的同僚了,您二位住的这样近,定能互相扶持。”   御所官员笑眯眯道。   德川家康看了看浅井长政那张笑不出来的脸,只觉得通体舒畅。   浅井长政还在不死心地询问:“怎么好端端地把我调去太宰府了?”   “嘘,浅井大人,京都可不是我等闲言碎语的地方。”   官员稍稍收敛了神色,笑得意味深长。   这位浅井大人,在京都过得久,去年又受器重,实在有些得意忘形。   整个京都可都是天悬殿的耳目,他还敢大喇喇地站在门口说对征夷大将军不敬的话,私底下怎么样天悬殿不会管,但大庭广众之下,浅井长政不知收敛就过分了。   瞧着浅井长政的脸色发白,原本幸灾乐祸的德川家康身体一僵,抬手默默关上了院子门。 第53章 闹鬼的赤备军:进攻高远城   京都是阿悬的大本营,尤其是官员宅邸这些地方,到处都是阿悬的眼线。   这些眼线会服务到她寿终正寝的那一刻,虽然前几年有放权的迹象,但阿悬也没有停用这些眼线。   所以前脚浅井长政说了那些话,后脚消息就送到了阿悬的桌子上。   既然浅井长政对接待外使这件事有想法,那就让他也去好了。   阿悬随笔回复了一句,就把那张折子丢在一边。   系统捡起来看了看,也放了回去。   对于浅井长政,阿悬只是敲打一下,让浅井长政去太宰府负责西海外交,也是给足了外使面子。   “玉壶说,武田信玄把鬼杀队的人派去了骏河。”   浅井长政的事情不算什么大事,系统今天特地过来,是有别的事情。   闻言,阿悬的手停下,蹙眉:“他们知道了?”   “鬼杀队那边倒是没有透露确切的消息,只是进言说让呼吸剑士抵挡继国部队,让武田信玄抽身去专心对付我。”系统说道。   武田信玄也同意了。   阿悬拿着笔,重新蘸了墨水,一边写一边说道:“就那百来个人,能挡得住我们的部队?武田信玄居然同意了。”   “大概是想着黑死牟的动作没那么快……他已经离开骏河,往信浓这边过来了,赤备军也在整顿,估计也有数千人。”   “倒是不少了……”阿悬再次皱起眉,“能守住饭田城吗?”   赤备军的实力在这个时代都是拔尖的,雨法师练兵的能力不差,领军作战经验也十分充足,但赤备军能在关东横行霸道,她有些担心雨法师。   系统坐在一边,听见她的话侧了侧脑袋,说道:“可能要丢一些地方,不过我已经让人撤回饭田城了,那些地方丢了就丢了,你弟弟那边说会增派援军过来……届时让玉壶一直盯着就行。”   现在黑死牟对外放出的信号是要整顿三河尾张两地,且会在冈崎坐镇。   但所有人都不会想到黑死牟一夜之间能从冈崎跑到饭田城。   武田信玄能派增援,难道黑死牟不能吗?   就算把呼吸剑士安排去了骏河,但黑死牟现在还没打算插手远江,原本驻扎在远江的德川部将,现在也已经撤军回到了三河,黑死牟派人去接触,对方倒是没有抵抗的情绪。   也许是德川家康早前打了招呼,对于主君投降前往京都的事情,这人虽然伤心,但看着是提前知道的了。   现在远江就是三不管地带,让地方的豪族互殴一段时间,届时黑死牟再重新插手。   阿悬沉思片刻,抽出一张信浓的地图,又看了半晌。   最后,她在南信浓的重要军事据点,高远城处,落了一个红圈。   -   高远城的战略意义非常重要,重要到武田信玄在那里设置了三千守军,并且把自己的儿子武田胜赖安排到了那里。   武田信玄张扬了一辈子,手下的赤备军堪称战无不胜,对于城池的建造几乎是零进度,高远城后方的武田信玄地盘,几乎没有一座城能够抵挡弓箭火炮。   高远城一旦城破,虚弱的武田城池立马会暴露在攻城势头极度迅猛的继国部队面前。   再过上几年,等武田信玄身死,高远城城破,武田家必定灭亡。   但现在武田信玄还活着。   但武田信玄手下的赤备军仍然处于巅峰状态。   但阿悬的手下有黑死牟,有缘一,更有一个自带锁头挂的系统。   系统的部队习惯在白天作战,黑死牟习惯在夜晚作战,高远城哪怕再易守难攻,也没有岐阜城坚固,武田胜赖在这个地方待了七八年,虽然有努力把高远城变得更坚固,但对于系统的全方位炮弹覆盖战术,仍旧是无济于事。   高远城能扛得住弓箭火炮,但不能抗此等密集的火炮啊!   阿悬的下一步,不是退守饭田城,而是让系统和黑死牟各领一军,完成对高远城的夹击。   高远城到饭田城之间的城池,基本上十不存一,被系统轰得破破烂烂,完全不具备抵抗继国部队能力。   也就是说,哪怕赤备军包围过来,黑死牟也能撤回三河。   三河和信浓的边境,还有武田信玄的势力,但这些人在黑死牟眼中等同于无。   收到姐姐的指示后,他沉吟片刻,也看了一会儿地图,明白了姐姐的想法。   以战代守,一色由雨比起浅井长政要出色百倍,完全可以把攻下的高远城守到夜晚。   等到了晚上,就是他率兵反扑的时候。   玉壶传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武田信玄此次出兵一万,几乎把甲斐的家底掏空,去支援信浓。   至于骏河的势力还没动,提防着北条氏。   原本武田信玄不止这么点人的,但此前他在攻打一色由雨部队时候折损了近万人,现在把家底掏空也就这么点了。   信浓内还有一些部队不能动,尤其是把守北边的部队,谁知道上杉谦信会不会突然撕毁协议给他来上一刀?   毕竟这两年的局势变化太大,他也确实在越前搞了不少小动作……大概上杉谦信忍他很久了。   武田信玄虽然狂妄了点,但对于老对手的心理状态抓得十分准确。   所以北边的部队绝对不能动,绝对不能让上杉谦信加入战场。   如果上杉谦信加入战场,那他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五月至六月,这片土地常有大雨连绵,雨水的作用下,火炮的威力也会打个折扣,但武田信玄的赤备军完全能够风里来雨里去。   火炮这个大麻烦一旦削弱,他面对一色由雨的底气可是成倍增加。   阿悬敲定高远城战略后,几乎是当夜,黑死牟就率兵西进,进攻信浓。   信浓边境十多个城池不敌黑死牟攻势,城主纷纷弃城逃跑。   一夜之间,黑死牟完成了和一色由雨的会合。   在黑死牟攻下三河那一夜,阿悬写了一封回信,是给上杉谦信的。   信很简短,说上杉谦信的信她全都看过了,对上杉谦信十分欣赏,希望上杉谦信能响应大将军号召,围攻武田信玄。   加盖了天悬殿大印和征夷大将军的大印后,密封存箱,然后由越前使者送回越前,照例有食人鬼暗中护送。   算算时间,如今也差不多到越前了。   黑死牟攻下信浓和三河接壤的所有地方的当夜。   春日山城,上杉谦信正要入睡,外头的下人忽然禀告:“大人,京都使者回来了。”   他猛地睁大眼,半点睡意也无,外头飘着雨丝,他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忙问:“他们人在哪?”   “已经入城,想必很快到宅邸了。”   上杉谦信披了一件外衫,拉开房门,脚步匆匆朝外走去。   暮春的地板因为雨水有些发寒,但每一步,他都踩得轻飘飘,好似站在云端上。   正院前厅,下人们点起了满屋子的灯,上杉谦信坐立不安,盯着外头的大门,心中着急这些人怎么走路这么慢。   雨丝大了些,带着几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飘入室内。   上杉谦信已经站在门框处,眼巴巴地看着大门。   下人们侍立在旁侧,很想劝主君回到屋子里等候,这站在门口的,淋雨可不好。   但看着主君那副望眼欲穿的表情,实在是没有人敢开口。   终于,上杉谦信等得要不耐烦的时候,大门处有了动静。   使者还是他派出去的那批,身上的衣裳被雨淋湿,但最前头的那个人抱着伞和一个盒子,埋头朝屋子里冲。   上杉谦信赶紧喊住了他。   使者没想到主君居然在此地等候,吓得呆在了原地。   却见上杉谦信顾不上地板湿滑,快步跑上前抢过了他怀里的盒子,满脸激动地往回走。   “诶,大人,大人——”   使者回过神,赶紧跟上了上杉谦信。   “你们怎么这样快?”上杉谦信倒是问了一句。   使者到了屋内,也不敢凑太近,看着上杉谦信坐在地上准备开盒子,就在门口处回话:“我们一路上十分顺利,到了京都后,虽然没能面见天悬殿大人,但天悬殿大人很快就写好了回信,加封在盒子中,命我等速速送还。”   “果真!?”上杉谦信目露惊喜,他原本想着,天悬殿那样日理万机的人,就是拿到了他的信,也要放在一边等到空闲时间再看,而且他写的东西太多太杂,事后回想起来甚至有些后悔,却万万没想到天悬殿居然这么快就给他回了信。   他忙不迭拆开了盒子,里头还有个小盒子,没有上锁。   拿出来打开,盒子中静静躺着一个卷轴,甚至回信用的都不是脆弱易碎的纸张!   使者还在说着:“天悬殿大人还给您送了礼物,是些名瓷器,还有一把有名的太刀,小的快马加鞭,先把信送回春日山城,叫大人过目。”   上杉谦信头也不抬,万分虔诚地拿出盒子中的卷轴,嘴上说道:“算你识相,回头去领赏。”   “欸!”   卷轴的材质相当好,不是软绵绵的绸缎,偏硬的手感,正适合写字。   他颤抖着手打开,脑袋有些嗡嗡地响,眼睛盯着卷轴,又觉得周围的环境有些昏暗。   “去,去把灯拿来!”   下人连忙把灯盏放到了他面前。   卷轴内能写的面积其实不大,阿悬的字体仍旧是龙飞凤舞,不见半点收敛,黑字白帛,打开后还有一股墨水气飘出,仿佛这信是方才写下的。   上杉谦信第一时间却被角落的两道红色大印吸引住了。   那是……天悬殿的关白大印和征夷大将军的大印,象征这个时代权力巅峰的大印,加盖在这张卷轴之中。   这个卷轴是属于他的,等他死了之后,过上几十年,上百年,这个卷轴就是传世的名品,天悬殿亲笔书信,关白大印和征夷大将军大印,写信的对象竟然是他……   他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卷轴。   深呼吸了数次,上杉谦信只觉得气血翻涌得厉害,努力让自己去看卷轴的内容,但眼前一片模糊。   在察觉到眼泪掉下的瞬间,他吓得把手盖在了卷轴上,却还是有一滴眼泪落在卷轴上,模糊了些许字迹。   他粗暴地擦了擦眼睛,认真看起信的内容。   虽然阿悬的目的是让上杉谦信出兵围困武田信玄,但总得给些甜枣,信不长,却还是简单提及了自己对上杉谦信来信内容的看法。   对上杉谦信认同她打压一向宗举措表示欣赏,对上杉谦信认为她不该龟缩在京都做了简短的解释,对上杉谦信厌恶武田信玄的心理表示理解。   最后才鼓励上杉谦信响应大将军号召,讨伐武田信玄。   “人生无常,望君珍重自身,他日再见,共谈灯前。”   室内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月亮偏移,雨也停下,院子里满地的残花。   风送入缕缕凉意,上杉谦信捧着卷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又哭又笑,下人们略惊愕地抬眼,但又很快低下脑袋,主君这副做派他们其实已经习惯。   “对……对……武田信玄!”   看了半宿,上杉谦信终于记起来正事。   他的脑袋异常兴奋,低头仔细看了看卷轴上的字迹,然后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回盒子里,抱着起身。   明天就去整军,他要去给武田信玄找点事做。   天悬殿大人都开口了,他怎么可能不响应,这才是真正的为大义而战!   武田信玄——他恨得磨牙,现在有了绝佳的理由,且他也希望武田家赶紧覆灭,他能早些投靠继国家。   越前被那个继国严胜接手的话,那人应该可以镇压越前这些不安分的国人,届时他就可以高高兴兴地去京都了。   当务之急,是给武田信玄的后背来一刀!   这个雨夜漫长,关东至北陆,半边土地,暗潮涌动。   武田信玄已经进入信浓,还在一处支城暂做休整,对南信浓又没了十几个支城的事情一无所知。   天亮后没多久,他才照常起床用餐,准备在一天之内赶往信浓中部的一处军事要点。   与此同时,越前国,春日山城中。   半宿没睡觉的上杉谦信仍旧精神奕奕,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完成了整军,挥兵前往信浓。   至于后勤什么的,先去信浓再说,这么些年过去了,他手下还是有几个信得过的家臣负责后勤的。   而且他只是去骚扰武田信玄,武田信玄现在要么是在骏河和北条氏康打得狗脑子乱飞,要么是在信浓准备对继国部队的反击,哪里会顾得上他们?   不过武田信玄肯定不会撤走川中岛的驻军的,可这次他也打算小打小闹,带走的部将都是他的精锐,对付那些驻军绰绰有余。   相模。   在发觉武田信玄离开骏河甚至已经离开甲斐的第一时间,北条氏康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传令儿子,让北条部队入侵甲斐。   虽然不一定能打得过武田信玄留在甲斐的部队,但他很乐意给武田信玄找点麻烦,武田信玄要去打一色由雨,结果屁股挨了一刀,武田信玄还能安安心心地对付一色由雨吗?   况且……北条氏康年老,但脑子还能用,他觉得那位驻军在三河的继国严胜,不会无动于衷。   武田信玄前往中信浓,上杉谦信抵达川中岛地带的当天。   系统奉阿悬命令,对高远城发起了进攻。   因为还要把高远城作为据点,所以这次他没有使用铁炮,而是让部下携带火枪,挥兵攻城。   当年没有开挂也能横扫京畿老牌势力的系统,在攻城方面自然也是十拿九稳,高远城的几千守军面对一万余人的继国部队,不过半日就败下阵来。   武田胜赖弃城逃跑,仍旧是被系统一枪送上了西天。   傍晚时分,系统把高远城内外清扫干净,黑死牟的部队也赶到了高远城附近,却没有立即会合,而是在高远城往饭田城一带驻扎。   而刚刚抵达中信浓军事要点的武田信玄得到和三河远江接壤的信浓城池被黑死牟全数攻下的信息,眼前一黑。   他其实并非没有想到继国严胜支援的事情,但他没有预料的是,继国严胜不是派出援兵,而是亲自加入信浓战场。   “好!好得很!”   武田信玄一拳砸在桌子上,面容狰狞:“继国严胜既然这样,传我命令,让骏河驻军入侵远江!还有——”   “即刻行军!”   兵贵神速,继国严胜的部下即使赶到了饭田城,也需要休整,出兵迎战的必然是一色由雨。   继国严胜带了多少人……倒是不清楚。   但要知道,去年继国严胜的部下打织田信长还有些劣势,对上他的赤备军,胜算只会更低!   哪怕人数上他的赤备军不占优势,但他相信赤备军能够以一敌十!   领了武田信玄命令的探子匆匆离开,前往骏河。   刚刚休息的武田赤备军,又因为武田信玄的号令忙碌起来,但这些人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对武田信玄的号令从来只有臣服而没有半点异心。   赤备军的机动性极强,在甲斐那样的地方优势极其明显,而高远城附近多山河,对赤备军的加成大幅度提升。   所以武田信玄自信,能够战胜一色由雨和继国严胜的合军。   继国严胜擅长冲锋,攻击范围很大,但是在山林之中,范围再大也是有限度的,等继国严胜突破一道防线,他们继国的其他防线也早被赤备军攻破了。   他想着的是高远城往饭田城一带,等到了高远城附近,才知道高远城已经被一色由雨攻下,儿子也被一色由雨射杀。   当即怒不可遏,挥兵向前,想要夺回高远城。   月黑风高,夜半行军,树影绰绰,赤甲斑驳。   起初是有一个人忽然倒下,周围的人诧异地侧目,不明白这人怎么倒下了,是没控制好马匹?   但马匹还在原地啊。   这小片区域距离武田信玄的本阵有些距离,隔了几条山道,好歹是上万人行军,武田信玄把赤备军分成几部分,交由部将管辖。   负责这些人的小头目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大人……”有人迟疑着开口,他们已经停下,想要把那个人拉起来。   但那个面朝下倒下的赤备足轻,忽然身体猛烈抽搐了一下。   山道狭窄昏暗,只有周遭几个人看清了这一变动。   他们惊愕地瞪大眼。   足轻又抽搐了一下,身体扭曲,其他人正要开口对折返回来的头目说明情况,忽然看见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个面朝下的赤备足轻,身体拱起,脑袋仍然贴在地面,可是从脊背处,一只灰绿色的手臂突然爆出,拳头处满是血肉,坚硬的赤备甲也被撕开了一个大洞。   灰绿色的手臂上,血珠滴落。   “啊!”   “怎么回事!?站在这里干什么——这是什么?!”   头目拨开围观的足轻,定睛一看,面露惊骇。   地上的足轻身体扭曲犹如甲虫,后背一只灰绿色的手臂,拳头展开,尖锐的漆黑指甲映入眼帘。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脖子一凉。   惊骇的叫声再度响起。   前后行军的足轻听闻惊叫,忍不住侧目,但他们的头目催促着跟上队伍。   前面的路被堵住,也只是绕道而行。   不管那些人发生了什么事情,行军是最要紧的,绝不会因为一些小事情而打乱行军的节奏。   但靠得近的队伍,头目还是派了个足轻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等继续往前又走了许久,他发现小足轻迟迟未归,绕到队伍后头,也没有看见那支队伍的影子,心中不安,思前想后,还是上报给了负责他们这些人的武田家臣。   “没跟上?全部人都没跟上?”那家臣语气诧异。   赤备军训练有素,即便遇到突发情况也是第一时间选择服从命令行军,而不会一整支队伍都停在原处。   头目补充了一句:“属下派去查看情况的人也迟迟未归。”   家臣面色凝重几分,他扫了一眼四周,足轻们还在往前,沉思片刻,他点了几个人,让人回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竟然一整支队伍都没有跟上,实在是有史以来第一遭,而且那支队伍也不是留在最后头的,绝无可能遭遇袭击。   队伍还在前进,家臣留在了原地,看着一支支队伍往前,他甚至看见了负责最后一批赤备军的同僚过来。   “欸,内藤大人怎么还在这里?”那同僚看见他十分诧异。   家臣面色凝重,问道:“穴山阁下过来时候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同僚皱眉,很快想到了什么:“路线发生了变道,在下看着前方的队伍都换了一条路,所以并没有仔细查看,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家臣把刚才头目回禀的事情说了。   同僚面色凝重,迟疑了瞬间,却很快下了决定:“内藤大人还是先跟上队伍吧,我把我的部下托付给你,我亲自回头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然面对信玄大人实在是不好交代。”   “拜托穴山阁下了。”   看着同僚扯着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漆黑的山道走去,内藤心跳的速度有些不正常,但他也只能跟上大部队,后方的这批队伍都交给他了,他得把人带到前线。   要是行军出现了断层,从而影响作战,后果不堪设想,而他和同僚也必须切腹谢罪。   穴山绕开了大部队,往后方走去。   等彻底远离了大部队,路上已经没有赤备军的踪迹,地上的马蹄印很深,这些天常常下雨,山路泥泞,马蹄印一层叠着一层,马匹行走都有些费劲。   穴山往回走着,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安静了。   这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   暮春初夏,已经有蝉鸣,但是现在连蝉鸣声都不曾听见,漆黑的山道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团搅不开的淤泥沼泽。   又走了一段路,穴山终于看见了什么。   前方的山道中,因为树林疏密程度,还有些许月光落下,让他勉强看清了地上的状况。   满地横尸。   穴山面色大变,抓着缰绳的手忍不住用力,马儿吃痛,倒退了两步。   怎么可能……这些人都死了?他打眼一看,这里面有将近百人,尸体一眼看不见头,怎么可能死了……不,准确来说,怎么可能死得如此悄无声息。   他往回走,远离大部队虽然有些时间了,但怎么都没有半个时辰!   一瞬间,他后背汗毛倒竖,喘着粗气,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想要往回走跟上大部队,去向武田信玄禀告这个消息。   后方被偷袭了,他就是头猪都能看得出来!   然而,当他一边惊恐回头,一边调转马身之后,前方昏暗的山道中,站着密密麻麻的影子。   穴山惊骇地睁大眼。   那是什么……?   ……   内藤一路上都皱着眉,他已经去回禀了武田信玄,但武田信玄还是挥兵前进,并不想理会后方出了什么问题。   穴山迟迟未归……   他还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前头的队伍又是一阵骚乱,然后是密集的枪声响起。   内藤瞳孔一缩。   是一色由雨的埋伏?   一色由雨怎么会提前埋伏在这些地方?   他大喊着让手下找好地方躲子弹,忽然又听见几道巨大的响声,地面震颤,他心中一沉,转过头去,却看见漫天的火光。   不,不是火光。   是坠落的炮弹——   赤备军擅长在山地之间作战,机动性极强,前去突袭的火枪部队打了一轮就迅速回撤,密集的炮弹坠落,阻断了赤备军想要追击的步伐。   配备了马匹的赤备军能够迅速避开炸弹,但这样密集覆盖的炸弹,还是让头阵的赤备阵损失惨重。   况且这些炮弹仿佛长了眼睛一样,总能找到最密集的赤备军落下。   高远城城墙上,系统举着望远镜,眺望远处的火光四起。   快天亮了,黑死牟现在带兵上前,也只能损耗一小部分赤备军,大面积覆盖的月之呼吸在山地作战中优势实在是不明显。   明天将有一场恶战。   系统的表情不算好看。   武田信玄想要强行攻城的话,他会放掉高远城的。   攻下高远城一方面是以战代守,另一方面,是消耗赤备军。   高远城,是易守难攻的军事要点,但也是能困死武田信玄的地方。   黎明前后,经历了一轮火炮轰炸的赤备军,又被黑死牟率兵冲杀了侧翼,换做其他部队,早就方寸大乱。   但在火炮轰炸停止后,赤备军竟然在短时间内恢复了阵型,步伐一致地朝着高远城进攻。   武田信玄对自己赤备军的军纪十分自信,可也为攻城前的损失感到愤怒。   愤怒没有让他失去理智,他命令手下攻城的节奏仍旧保持着稳中求进。   系统站在高远城的城墙上,高远城他刚刚攻下,许多防御工事没来得及准备,所以高远城大概率是要被放掉的。   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城下战况。   火炮持续轰炸,但对于在山道中奔跑的赤备军来说,只要跑得快,还是可以躲掉的。   天亮了。   系统默默计算着时间。   火炮拖住了赤备军的攻势,但继国部队的劣势也十分明显,恐怕坚持不了太久。   他留在高远城的弹药一旦消耗完毕,就是撤退之时。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晴空万里。   接收到主将命令的继国部队开始撤退。   城墙上只剩下系统,他让鸣女打开无限城,把火炮一起打包带走。   等武田信玄的赤备军总大将率赤备军攻入高远城,系统留下了十几枚炸弹,然后拉开旁边的一道门,从无限城离开。   “哼哼,一色由雨也不过如此……这高远城还不是回到我手中了。”   高远城内,武田信玄总算是出了一口气。   他看着继国部队撤退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探子也禀告说继国部队没有回攻的打算,如此,赤备军终于能在高远城中休整了。   只要守住上山要道,继国部队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攻上高远城的。   “大人……”   此次随武田信玄前往南信浓的武田家臣们大多数都在这里,内藤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道。   “怎么了?”武田信玄看向他。   内藤战战兢兢回道:“穴山昨夜查看队伍后方状况……至今未归,恐怕,恐怕……”   武田信玄的目光凌厉:“竟然如此?”   要是在后方的穴山迟迟未归的话,难道是有继国部队从高远城后方围堵过来了?   这可不妙。   武田信玄当即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又点了内藤,两个家臣率两百赤备军,返回来时道路查看状况。   “鬼杀队的鎹鸦呢?它们不是跟着部队的吗?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把人派出去后,武田信玄又想起来什么,语气烦躁。   鎹鸦是个好用的东西,但因为他把呼吸剑士安排去了骏河,鬼杀队也把鎹鸦派去了骏河,只有一部分还在跟着赤备军主力。   而随军的隐有数人,被找来后诚惶诚恐跪下,直言道:“鎹鸦一直跟着大人,但是自从天亮后,天空中没有鎹鸦的踪迹,大人,鎹鸦恐怕已经被射杀!”   “这样重要的事情怎么迟迟不报!”武田信玄震怒。   隐心中叫苦,这才安顿下来多久,先前武田信玄一直盯着高远城的战况,他有心上报也没有时间啊!   现在是武田信玄想起来才把他叫来,要是没想起来,等到他汇报得是午后了。   而且鎹鸦查看到情况,想要去给他汇报也得找时间啊,他那会儿跟着赤备军前进,根本没有时间停下听鎹鸦汇报。   倒是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鎹鸦不是火炮中死去的,而是在发现异样状况后就……   但对着武田信玄是不能说这些空穴来风的话的,隐只能低头认错。   “恐怕是昨夜铁炮轰炸,鎹鸦躲避不及,才……”   武田信玄冷冷地看着隐,分辨出他并没有说谎后,也只能斥责一顿,然后让人下去领罚。   得叫鬼杀队把骏河的鎹鸦派过来,本以为这次随军的鎹鸦足够了,结果火炮覆盖下竟然全军覆没,真是麻烦!   派去的家臣很快就回来了,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难看。   武田信玄见状,也皱起眉:“发生什么事情了?”   “信玄大人……我们在山道中发现了近百位赤备军的尸体,还有穴山的尸体。”   虽然心中觉得穴山这么久没有回来恐怕凶多吉少,但武田信玄的眼皮子还是抽搐了一下。   下面的家臣还在汇报:“我和内藤仔细检查了这些尸体,发现他们的脖子上都有巨大的裂口,但是我们不能确定是什么东西造成了这些致命伤。”   “怎么会这样?”武田信玄诧异。   这两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对于造成死亡的致命伤见识颇多,居然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的确如此……但我有个猜测……”说这话的时候,家臣的声音有些弱。   武田信玄对自己的心腹倒是平易近人,忙让他快说。   “像是……像是,”他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被人以巨力,硬生生掰断了脖子,从而在肩膀和头颅的衔接处,出现了巨大的缺口。”   旁边的内藤听闻这话,脸色一白。   室内沉默下来。   家臣却还在说着:“而穴山大人,死后的面容十分惊恐,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死状和那些赤备军尸体不同,他的脑袋被割了下来,放在尸体旁边。刀口齐整,按道理说穴山不可能没有挣扎,所以我猜测他是死后才被斩首。”   “我将一部分尸体带回来了……信玄大人可要过目?”   武田信玄闭上眼,定了定心神,开口:“带我去看看。”   死状比武田信玄所听见的还要可怖,看完这些尸体,最后查看了穴山的尸体,他一言不发。   他在思考。   如果继国部队在后方偷袭,为什么只偷袭了这一部分人,而且这批赤备军也才百来个,完全不影响大局。   这些人中也没有他的心腹,顶多有个负责管理赤备军的小头目,但这样的小头目在赤备军中比比皆是。   顶多加上个穴山。   穴山此前负责南信浓战略,饭田城失守后他还在甲斐境内,且穴山是他的女婿,能在信浓有这样的地位,还是因为看在女婿身份上。   论起出挑,自然比不了他倚重的马场信春山县昌景等。   难道是为了给他个下马威?那更是无稽之谈!   武田信玄心中有着疑影,看过这些尸体后,沉吟半晌,还是吩咐人把这些尸体就地下葬。   又入夜了。   武田信玄的神经紧绷,他觉得继国严胜要登场了。   可是一整夜过去,整个高远城内外风平浪静,就连探子都说,一色由雨把部下退回了饭田城。   那继国严胜在哪里?   探子说不知道。   武田信玄心里有些发慌,但还能稳住。   又过了一天,鬼杀队的鎹鸦送过来了,他连忙让隐派出鎹鸦查看高远城周围。   半宿过去,隐惨白着脸回来,说派出去的鎹鸦进入继国部队的范围后,被射杀了。   还是一色由雨亲自举着枪射杀的。   而往三河方向飞的鎹鸦也没找到继国严胜部队的踪迹。   武田信玄沉默,挥挥手让隐退下,暂时停止了鎹鸦的探查活动。   第三天。   甲斐急报。   北条氏康令北条氏政率八千人进攻甲斐,留守甲斐的家臣抵挡住了北条氏康的进攻。   川中岛急报。   上杉谦信撕毁盟约,举兵进攻川中岛。   武田信玄气得从座位上弹跳起来。   骂完北条氏康老不死又骂上杉谦信不要脸。   然后下令进攻饭田城。   他要把一色由雨杀了,然后回攻川中岛,甲斐那边留守的兵力不少,但他一定要狠狠地打一顿上杉谦信!   和北条氏康的矛盾也就是近两年,但是和上杉谦信积怨已久,他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上杉谦信!   不过今天的时间不太美妙,已经入夜。   而高远城往饭田城去,有一片空地,十分适合大范围合战。   武田信玄当然不怕,他对自己的赤备军十分自信,赤备军在平原冲锋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只是平原地形对继国严胜更有利而已。   主君的命令下达,整个赤备军都行动起来。   高远城外,埋葬了数十位赤备军的小土丘,泥土突然开始松动起来。   这些小土丘密密麻麻,埋葬的都是在攻打高远城中阵亡的赤备军,而距离这些小土丘不远处,还有巡逻的赤备军。   小土丘的异样终于是引起了巡逻赤备军的注意。   “上官,您看那边——”   “什么?”   头目转头,却看见月光下,那起起伏伏的小土丘之中,一只只灰绿而枯瘦的手破土而出。   泥土簌簌地掉落,手按着土丘,把身体拔了出来。   附近巡逻的赤备军一片死寂。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那些死去的同伴,被炸得只剩下残肢的同伴,脑袋也好手臂也好,从土丘中钻了出来,朝着他们蠕动而来。   “啊啊啊啊啊!”   城外的哗变引起了武田家臣的注意,当听见发生了什么事情后,他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什么叫死去的赤备军从土里爬出来还把活着的赤备军杀了?   这是妖怪吗?   闹鬼了吧!!   心中惊恐,但个人素质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拔出了长刀,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管他是什么,用刀砍了就是!火枪呢?火枪也用上!”   他带了一批人赶到那处城门,眼睁睁看着那些身体扭曲的死人和赤备军纠缠在一起。   被砍掉的肢体,竟然神奇地重新长出来。   根本没有放火的机会,火把刚拿出去,足轻就被一把推在地上。   家臣内心尖叫,颤抖着声音让人去禀告武田信玄。   整装待发的武田信玄接到消息后,神色难看无比。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那批被杀的赤备军!   手下的心腹轮流去那边城门看过,回来时候脸色惨白,意见意外地统一:“信玄大人,我们还是快些撤离高远城吧!”   武田信玄不信邪。   武田信玄也去看了。   他看见街道上,一只手飞速朝他爬来,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手掌朝上,掌心竟然有一颗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撤,现在就撤!!”   他声嘶力竭地喊道,自个儿爬上了战马,倒是不忘吩咐了一句心腹大将:“带着大家后撤,我先走了!”   武田信玄原以为,信浓甲斐被四面包夹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   但今晚看见的那只手,完美取代了前者。   他宁愿被四面包夹也不要面对这些东西啊!   几个侧近跟上了他,脑子还算清醒,喊道:“信玄大人,还是等等马场大人他们吧!”   大部队在后头,要是他们跑出来遇袭,可就麻烦了。   武田信玄被一喊,终于是冷静了点,回头看了看高远城的城墙,惊魂未定:“对,对,等一下他们。”   他感觉心脏跳动速度是前所未有的快。   眼前总是闪过那只跳来跳去的手。   赤备军很快就聚合在一起,跟上了武田信玄,武田信玄手下几个家臣能力出类拔萃,即便出现了这样的突发状况,也在短时间整合好了队伍有序撤离高远城。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往中信浓赶。   没看见城门处景象的人,光是听见同伴的三言两语,都感觉到头皮发麻。   更别提和死人近距离接触了还捡回一条命的。   跟着大部队往前走,足轻们的神色恍惚。   走出了高远城的山地区域,打头阵的马场信春看见了前方黑压压的队伍和大旗,脸色大变。   队伍最前头的黑甲武士,手上拎着一把形状诡异的大刀,身后属于继国的旗帜随风飘荡。   突然消失在南信浓的继国严胜部队,终于出现了。   今夜虽然慌忙撤离,但无论是马场信春等武田家臣,还是武田信玄本人,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哪怕是见到了后方围截的继国严胜部队,武田信玄第一反应是大喜过望。   他正想拿继国严胜亮亮刀!   天空飘起了小雨,火枪威力大打折扣,他现在连火器这个后顾之忧都没有了,真是天助他也! 第54章 血鬼术大爆发:信玄葬身之夜   黑死牟的月之呼吸在山道中无法发挥全部的威力。   那就把武田信玄逼离高远城。   大面积月之呼吸碾过,哪怕是机动性极强的赤备军,也要被带下一批。   跟着武田信玄的隐脸色难看,他们这些人的位置根本不在主力部队中,而是属于后勤部队。   但离开高远城的时候,他们这些隐都看见了那些所谓的死人,发现他们在撤退时候,诡异地停下了进攻,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远去。   那是食人鬼。   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食人鬼?   关于曾经的上弦一很有可能已经成为新的鬼王这个消息,先主公只告知了夫人和儿子,对于手下的剑士乃至隐都闭口不谈。   隐所收到的消息,是甲斐一带会有食人鬼出没。   至于知道月之呼吸再现世的隐,并没有在此次行军的队伍中。   为什么高远城那些被埋葬的赤备军,会变成食人鬼?   是谁?把他们变成了食人鬼?   这片土地下……真的还是土地吗?   隐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不着痕迹地对视着,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惊恐。   赤备军前方的战斗并没有波及到后勤部队区域,但一旦前方的主力被消灭,他们这些后勤也要上。   隐佩带的武器,是鬼杀队出品的日轮刀,但只有他们身上有,其他大批的日轮刀在骏河的呼吸剑士队伍手上。   武田信玄倚重的那些人倒是也有,只是他们嫌弃日轮刀太重,而且他们也用惯了自己的佩刀。   可偏偏,这些有日轮刀的人,没有携带日轮刀。   可偏偏,今夜围杀武田信玄部队的,是鬼王黑死牟。   雨越来越大,前段时间,黑死牟进攻三河时候,也是这样大的雨夜。   他不喜欢下雨,雨水会把他的鬓发弄得更加一塌糊涂。   围杀武田信玄,他只带了两千余人,剩余人留在了三河,负责镇压三河境内的豪族势力和蠢蠢欲动的德川家臣。   把两千人藏起来还是很轻松的。   雨下得太大,赤备军的进攻速度有所减缓,但也因为这隔断视线的雨幕,黑死牟张开了六眼。   这是他第一次在战场上张开六眼,使用通透世界。   通透世界的加成下,月之呼吸爆发出了过去迎战敌军部队时候从未有过的威力。   赤备军们挥刀策马近前,却只能看见飘摇的雨幕之后,六只赤金瞳沉静地盯着他们,还没等他们面色大变,一把同样遍布赤金瞳的大刀横扫而来。   “下雨真是麻烦。”   不远处的断崖上,阿悬举着一个望远镜,眯眼看着平地上的战况,她抬手抹了一把镜片,把水迹擦去,嘴上嘟囔着。   系统站在旁边给她打伞,闻言撇嘴:“下雨天你跑出来干什么?”   “这仗要是打好了,武田家必定覆灭,我当然要来看看。”   阿悬把望远镜放下,拿起旁边系统的衣袖狠狠地擦了镜片,又重新举起,这次清楚多了。   “还有,注意点后头那几个鬼杀队的,他们手上不是有日轮刀,要是伤到我的亲亲大弟可不好了。”   雨夜中,部队混乱,隐要是安安分分也就算了,如果有什么小动作,那阿悬只好送这些人上路。   在发现武田信玄把呼吸剑士留在骏河时候,阿悬就果断选择让大弟前往信浓支援。   看着看着,阿悬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们这边好像挺劣势的,虽然大弟的月之呼吸很给力,但他们这边倒下的骑兵也太多了点吧?   大弟砍到最后肯定能赢,可身上也肯定会挂彩,鬼王的自愈能力极其强悍,但阿悬想了想,觉得不能让大弟孤军奋战。   到点了,放缘一!   缘一挎着刀走出无限城的时候,阿悬还煞有其事,语气焦急地对他说:“武田信玄人多势众,严胜虽然强悍,但不免会被伤到,缘一,接下来看你的了!”   雨水马上打湿了缘一的鬓发,他身上也是红色的盔甲,但形制和赤备军不一样,听见姐姐焦急担心的话,整颗心都吊了起来。   糟糕!他不能让兄长大人陷入如此被围攻的境地!!   缘一的脸庞有些发白,冲向武田继国交锋战场的时候,嘴唇忍不住颤抖。   食人鬼的视力完全可以无视飘摇的雨幕。   他亲眼看见兄长大人在一众赤备军中挥刀的画面,甚至看见一个人把刀砍向了兄长大人的后背——   哪怕知道兄长的身体对于这些伤害完全视若无睹,但缘一的脸更苍白了。   恍惚间,眼前闪过斑驳的画面,他竟然觉得兄长被围攻的场面并不陌生。   几步之间,缘一的眼白被浓重的黑色覆盖,他轻易不会鬼化,但刚才的一幕对他实在是刺激狠了。   赤备军中挥刀的黑死牟并没有缘一想象中孤立无援的感觉,他每一次挥刀都感到无与伦比的兴奋,面对训练有素的顶级部队,和面对厉害的呼吸剑士时候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他需要考虑的因素成倍增加,在面对呼吸剑士时候,只需要考虑一个敌人。   这批部队真的很强,轻易摆出寻常部队难以突破的阵型,若非他的虚哭神去足够锋利,他的力量足够庞大,人类时期的他面对此等精锐部队,也要败下阵来。   他有预感,这是本时代综合素质最强悍的部队。   指挥作战的部将军事素质也不亚于织田信长倚重的那几个部将。   在又一次挥刀中,他的六眼开合。   他领悟了,新的剑技。   雨幕中,突然有一道烈焰从天而降,硬生生把战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黑死牟扫了一眼,发现是缘一来了——啊,姐姐也在不远处,想来是不放心他独自领兵围杀武田信玄,特地把缘一也带来了。   他心中一暖,手下更狠。   本阵中的武田信玄也看见了侧翼的异象,他惊愕道:“那是什么?”   是继国部队的增援吗?   他身边的侧近定睛一看,反应很快,对武田信玄说道:“信玄大人,这覆盖烈焰的刀刃,恐怕是继国严胜的胞弟继国缘一!”   武田信玄瞪了一眼这人,他又不至于蠢到连这么标志性的刀刃都分辨不出来,他震惊的是下雨天,为什么这个继国缘一的刀会有烈焰!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战况如何了?”   他又问。   侧近离开,过了片刻后返回,表情有些复杂,迎着主君要杀人的眼神说道:“继国足轻已经只剩下一半,但我们的主力前锋快消耗完毕了,还有侧翼也是……损失惨重。”   他踟蹰了一下,补充道:“全是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杀的。”   武田信玄眼神中带着难以置信。   虽然他的部下在进攻高远城时候损失了一部分,但也有七千人主力,消灭继国严胜带来的小几千人绰绰有余了!   怎么会是这样!?   日之呼吸的范围不如月之呼吸,好在缘一变成鬼后,日之呼吸的力量也在叠加。   虽然是从侧翼突进,但他在努力地靠近兄长。   奈何赤备军的机动性太强,黑死牟也追着赤备军砍,明明缘一在努力靠近,结果眼睁睁看着月之呼吸的光芒离自己越来越远。   不要……   缘一握着刀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他想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过往。   食人鬼的负面作用完全钳制了他一向平和的灵魂,瓢泼大雨之中,和继国缘一擦肩而过的赤备军,抬眼看向他,却对上一只漆黑的眼睛。   完全漆黑的眼睛。   断崖上,阿悬第十三次把望远镜上的雨水往系统身上擦。   系统已经没脾气了,默默地给她撑伞。   战况混乱,鸣女还放出了食人鬼捣乱,有着大雨遮掩,其他人根本没发现异样。   “……把玉壶也放出去吧。”   阿悬轻嘶一声。   系统抬眼,也看了一会儿战场,说道:“快打到武田信玄本阵了,还要玉壶上场吗?”   阿悬空出一只手给了他一下:“我说上就上!”   在阿悬的命令下,幕府第一情报专家玉壶堂堂登场!   玉壶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它的血鬼术其实也很强的啊!它的作用不只是听墙角啊!   终于!终于有它发光发热的一天了!   玉壶几乎要喜极而泣了,抱着一堆壶就往战场跑。   “玉壶的血鬼术是什么来着?”阿悬目送它乐颠颠地远去,忽然问起系统。   她一直以为玉壶的血鬼术是在壶里传送,不过好像不止如此。   系统歪着脑袋思考半晌,说:“挺多的呢……主要还是克制呼吸剑士的,现在让它把有毒的鱼丢出去就够了。”   但像是什么触手缠死赤备军……等玉壶那些触手一个个缠死,月之呼吸早就刷了一大片了。   个体作战方面,玉壶还是相当强悍的,不过现在是两军混战。   显然,玉壶也有自己的想法,且和系统的想法不谋而合,等它用别的血鬼术一个个弄死赤备军,再给它三天三夜都不够。   只需要一个壶……!   金鱼们,吐刺吧!   血鬼术的刺带有毒素,能够麻痹人类的神经,行动迟缓。   高机动性是吧?骑兵部队是吧?上毒药!   玉壶缩在角落丢金鱼纹壶丢得不亦乐乎。   马蹄错乱之间,谁会注意到有条金鱼呢?   大雨之中,谁会注意到金鱼在疯狂张嘴吐刺扫射呢?   甚至不需要让金鱼飞起来给赤备军脸上来一下,马匹中刺后,毒素发作的速度比人体要快。   大批的马匹倒下时候,武田信玄都懵了。   “怎么回事?”   他刚喊出来,屁股下一塌,自己最喜欢的战马四腿发软,跪倒在泥水地中。   马匹不知道怎么中了算计,但赤备军在地面上作战的能力也是杠杠的。   本阵中更是精英中的精英。   武田信玄的战马倒下,他先前想率本阵冲锋,但被心腹劝住了。   现在没了马,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他的脸上又是青又是白。   雨居然越来越大,他擦了一遍又一遍脸颊,因为年纪大了,他眼睛刺痛得厉害。   甚至在雨中站得久了,他感觉整个人精力不支,这在战场上可是大忌。   不行,不行……   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来,旁边似乎有人喊他,一声声重叠起来,但他没注意,还是在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终于,他抬起头,想要观察局势。   却见厚重雨幕之中,一点寒芒刺出。   然后,六只赤金瞳突破雨幕,他惊愕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究竟是人还是高天原的神灵,最后却见一片月亮坠落。   月亮越来越大,沉重的血腥气飘到了跟前,可他的眼皮子太沉,连眨眼都无法做到。   原来不是月亮,是虚哭神去弯月形的刀刃折射的寒光。   轻而易举,像是带走一片雨水一样,摘去了他的灵魂。 第55章 缘一所窥见的未来:一口老血   武田信玄的心腹大将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君无论怎么呼喊都呆站在原地,心中着急,正欲上前带走主君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一晃。   视线再聚焦的时候,眼前的主君还站着,脖子上空空如也。   什么——!?   信玄大人你的脑袋去哪里了!!   他们难以置信地睁大眼,脑海中一片空白。   前一秒还好端端站在面前的人,自己尊敬追随多年的主君,下一秒就人首分离,这谁能一下子反应过来?   但他们呆滞的短暂时间里,月之呼吸再度落下,把这些呆滞的武田家臣一一斩下。   “兄长大人……”   隔着一层层赤备军,黑死牟好似听见了缘一的呼喊,他皱了皱眉,作战的时候缘一喊他做什么?他侧头扫了一眼,缘一也并没有受伤或者是落入无法突破的包围地带,既然缘一安全,那他还是接着前进吧。   主将和其他几个核心部将已死,接下来的赤备军会一步步走向崩溃。   玉壶的血鬼术对赤备军的克制越来越明显,即便有盔甲的阻挡,总有一些鱼刺刺入肌肤,只有有一丝毒素进入人体,血鬼术就能立时发作。   身体上的沉重和精神上的麻痹,加上主君被阵斩的消息传开,赤备军们陷入了恐慌。   继国方剩余的骑兵见状,当即奋起反攻,心思慌乱和躯体僵硬的赤备军根本没办法反抗,成为继国足轻的刀下亡魂。   胜败已定。   武田的后勤部队看情况不太对劲,再听见武田信玄已经被继国严胜阵斩的消息,一群人商量片刻,各自带着家伙跑路了。   他们本来就是身体素质不如赤备军的后勤,现在不跑等什么时候再跑?   谁知道被继国俘虏是个什么光景?   跑,必须得跑!   后勤们一个个离开,几个隐也凑到一起,武田信玄已经死了,武田家剩余的势力不知道会是怎么样,他们是走还是等着被俘虏?   “我们还是先去骏河告知柱们这个消息吧。”商讨半晌,其中一个隐叹气。   他们这些隐的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趁现在大雨没有停歇的趋势,继国部队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他们,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   武田信玄的后继者压根没有定数,消息传回甲斐,武田家必定大乱。   那些人大概不会注意到鬼杀队的。   打定主意后,几个隐很快消失在了雨夜之中。   而战场上,雨水和血水混为一体,流成了小溪,赤色盔甲的尸体堆叠着,偶尔可以看见一些继国足轻的尸体。   武田家的风林火山大旗七零八落,被尸体压着,被泥水覆盖,斑驳不清。   黑死牟骑在马上,脸庞上,六眼已经被人类的眼眸取代,他俯视着整个战场,除了己方的足轻,几乎看不见半个站着的赤备军。   投降的赤备军已经齐齐跪在一边,等待继国军官的清点。   战场的另一头,缘一握着刀慢吞吞地朝他走来。   刀尖处还在滴落雨水,有些浑浊。   缘一的模样也乱糟糟,头发缠在一起,贴在斑纹上,日纹耳坠不再晃动,他的眼眸低垂,跨过一具具尸体,朝着雨中那个骑着马的影子走去。   黑死牟的心情很不错。   看见缘一慢吞吞挪到旁边后,也只是侧过身看他:“你先回去吧,缘一。”   缘一抬头,和马上的兄长对视。   雨水落在他的脸上,深邃的眉眼几乎可以盛住这场瓢泼大雨。   “怎么了,缘一?”   “没什么……我先回去了,兄长大人。”   缘一又往旁边挪了两步,侧了的半边身,忽然再次转了回来。   黑死牟看着他。   缘一嘴唇嗫嚅了一下,最后慢吞吞说道:“今夜的月亮……”   “月亮?”   黑死牟疑惑地看着他,抬起头,大雨还是这样的凌厉,触目望去,一片晦暗的红。   今夜竟也是个不祥的红月夜。   他瞳孔微缩,不知道是被雨水所刺激,还是被这模糊的红月所刺激。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缘一已经离开。   无限城的门合上,缘一的气息无处可寻,只有鬼王躯体中冥冥之中存在的联系,提醒着他如今一切并非幻梦。   “严胜大人,俘虏已经清点完毕。”   属下的汇报让黑死牟回过神。   他转过头,脸上已经恢复往日的平静,开口淡声道:“带回驻扎的支城吧。”   这批俘虏是归到他手上的,一色由雨那边看样子是不想要。   武田信玄驻扎高远城的这几天,一色由雨已经绕道西进,继续攻城了,只是还在饭田城留下了布置,让武田信玄误以为他一直在饭田城。   赶在天亮前,黑死牟手下的足轻把战场简单清理完毕,还有一大批缴获的装备得天亮后让人过来拉走,俘虏和没死的马匹则是先带回去。   御所。   因为彻夜的大雨,屋子里凉意侵袭,阿悬特地让人烧起了炭盆。   她在高远城那边看着,虽然有雨法师在撑伞,但不免会淋湿,一回来她就沐浴换了身衣服。   现下她坐在室内,拿着一叠武田家的情报沉思,雨法师在她身后给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武田信玄死了,武田胜赖也已经被我射杀,武田家马上就会大乱。”   身后雨法师的声音响起,阿悬目光一顿,旋即说道:“武田胜赖是什么人?”   “武田信玄的儿子,原本等武田信玄死了之后,他会继承武田家的……不过武田信玄选择秘不发丧三年,他上位的时候,倚重的都是信浓那边的家臣,武田信玄的心腹也就和他离心了。”   系统说道。   武田胜赖驻守在高远城多年,也不怪他会倚重信浓家臣,那可是他的班底。   问题是他那些班底也没有人家武田信玄的配置厉害啊,本来上位就没什么说服力,还不巴着亲爹留下来的家臣,武田家内部分裂也不奇怪了。   阿悬把情报放下,又拿来地图,这张地图她摸过许多次,边缘都有些毛躁。   是甲斐相模一带的地图。   相模的地盘,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东京都。   现在盘踞在相模的是北条家,北条氏康这个老头已经退位,在位的家督是北条氏政,但权力实际上还是在北条氏康手里。   武田信玄死了,北条家肯定会迫不及待冲入甲斐大吃特吃。   甲斐其他东西阿悬都不太看得上,唯独有一样东西,阿悬都眼热。   金矿。   挖不尽的金矿!   是个人都眼热啊!   “你说,我发出诏书,说谁敢动甲斐的金矿就是跟我作对,北条氏康那个老东西能忍得住吗?”   阿悬语带希冀。   系统闻言笑了一声。   阿悬不满:“你笑什么?”   “明面上当然不会动手,但武田家乱起来,谁管那么多。”系统捧起一缕黑色的长发,垂眼说道:“你又找不出来是谁干的,毕竟我的部队和你弟弟的部队都离甲斐远着呢。”   阿悬叹气:“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这不是从我口袋里掏钱嘛……”   武田信玄死了,等于她把信浓甲斐打下了,结果还有人要抢她的金矿。   最糟糕的是找不到是什么人抢的,毕竟甲斐内乱,控制金矿的部队自然也会受到牵连,去偷金子的,监守自盗的,挖金子向他人投诚的……   倒是可以让食人鬼盯着。   食人鬼……阿悬眼眸一动。   门外,鸣女的声音响起:“悬姬大人,缘一大人来了。”   “快让他进来。”阿悬边说着,拍了拍系统的手臂,系统撇嘴,从她身后离开,捧着手上带着湿意的帕子去了内间。   障子门被拉开,缘一的身影出现。   他回来后去换了一身衣服,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好在没有滴着水。   估计是有胡乱擦过。   阿悬仔细打量了一下缘一的表情,招呼他进来坐下。   缘一看起来心情不太美妙,甚至有些心不在焉。   “怎么了,缘一?”阿悬问出了和黑死牟差不多的话。   坐在她面前的缘一姿势十分规矩,和第一次重逢时候差距不小,听见阿悬的问话后,他眉宇间淡淡的忧伤也没有削减分毫。   “姐姐大人。”   “兄长大人曾经说,缘一是神之子,但缘一自始至终只觉得自己是和大家一样的普通人。”   “今夜也是个红月夜。”   三句话,让阿悬摸不着头脑。   她还在思考缘一是不是反应过来自己在严胜心目中不一样的形象了,结果缘一下一句就是说今晚是月亮不同寻常。   红月夜?红月夜怎么了?   跟上一句有什么关系?   阿悬的表情严肃起来,凝视着缘一。   算了,虽然没想明白,但表情一定要稳住,让缘一觉得她是在认真倾听认真思考。   其实她不觉得缘一能想出些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缘一?”   缘一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垂着脑袋,语气有些低落:“之前和姐姐大人相遇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红月夜……缘一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才鼓起勇气去寻兄长大人。”   阿悬没有说话,眉头轻蹙,她想起来了,那日出巡路过芦苇地,见破败的高塔上空悬着一轮红月,她的心脏跳得七上八下,好似有什么东西要冲破桎梏一样。   也是那日过后,命运翻篇。   缘一继续说道:“缘一其实可以感觉到,一些东西。”   阿悬的眼皮子跳了一下。   “今夜前去襄助兄长大人的时候,目睹兄长大人在赤备军中,所有人举刀相向,缘一在刹那间,看到了不同寻常的画面。”   “什么……?”阿悬被他这终于进入正题的话提起了心神,眉头蹙得更厉害,身体都忍不住微微向前倾,“缘一,你看见了什么?”   缘一垂着脑袋,却没有立时回话。   阿悬就算没有用食人鬼的特性,也能感觉到缘一的心神混乱。   他攥着自己膝盖上的布料,那片布料瞧着已经有些不成样子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盆燃烧时候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系统的身体留在内间待机了,他白天还要去带兵攻城,夜晚休息补充力量。   但奇异的,他没有在脑海里上蹿下跳,同样保持了安静。   过去了许久,阿悬感觉自己的眼睛都有些发酸了的时候,缘一终于开口了。   “兄长大人,死于呼吸剑士之手。”   这句话,几乎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原本还能坚持挺拔的肩膀此时有些耷拉。   阿悬瞳孔一缩,有些诧异地看着缘一。   但很快,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开口问道:“你确定吗?缘一。”   如果缘一真有什么外挂能够预知未来的话,那她必须提前做打算了,她的亲亲大弟绝对不能死。   缘一没有说话,仍然沉浸在自己所看见的一幕中,他的精神异常混乱。   他下意识刨去各种复杂的因素,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所创造的呼吸剑法,最终把他的兄长……了。   那个让他恐惧的词汇,被他下意识地抹去。   【这是怎么回事?】见缘一没应答,阿悬皱眉,在脑海中敲起了系统。   系统:【按道理说……这个时代的呼吸剑士远远达不到杀死黑死牟的标准,我怀疑,他看见的是……】   他有些吞吞吐吐。   阿悬竖眉:【说啊!】   【原本的未来。】   系统的声音有些无奈。   阿悬身体一僵,随即怒不可遏,那个鬼杀队真把她的大弟杀了?!   杀害手足之仇啊!   她感觉到自己的怒火在飞速攀升,但还在努力保持冷静,询问系统:【究竟是怎么回事?】   系统:【你真的要听吗……大概是无惨打开无限城,把鬼杀队的人放进去,各分了几个给上弦,然后上弦就被逐个击破了……你弟弟那边……是被围攻。】   阿悬:“……”   她捂着胸口,一口气没上来,气血翻涌,眼前发黑。   【阿悬……阿悬?那是好几百年后的事情了……阿悬……】   “阿悬……!”从内间冲出来的系统脸色苍白   “姐姐大人——“”缘一也从混乱的思维中回神,被眼前一幕吓懵了。   阿悬胸口起伏,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询问系统的时候,她调取了缘一的视野。   的确是闪过的一幕,因为严胜的动作和那一幕中的上弦一重叠,所以在刹那间,缘一看见了。   加上系统的话,生生把阿悬气出一口血。   能把现在是食人鬼躯体的阿悬气吐血,可见阿悬是多么气急攻心了。   她现在很想砸东西,但这间屋子里没东西给她砸,原本摊开在桌子上的情报地图被血迹浸染。   闭了闭眼,她没错过系统最后的解释,转过头去看扶着她的青年:“你确定?”   系统连连点头,脸色白得吓人:“千真万确。”   就这个时代的呼吸剑士怎么也不可能要了黑死牟的命啊!   系统的保证还是信得过的,阿悬平复了一下心神,但满肚子的火气仍旧是没处发泄。   她看向吓得僵在原地的小弟,勉强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看见什么了,缘一。”   缘一的视线勉强从姐姐唇角的血迹上挪开,听见姐姐的话后,嘴唇颤抖。   “但是,你听我说,缘一。”   阿悬紧盯着他。   缘一在阿悬饱含压力的视线下,重新坐直了身体,但看着还是十分僵硬。   “不要对严胜说半个字,不管你看见了什么,现在都不会发生。”   “姐姐……”缘一一怔,看向阿悬的目光中终于升起了一丝亮光。   阿悬眼中的坚定太过明显,明显到缘一都可以察觉。   “缘一,即便,即便真的有那一天,”阿悬顿了一下,语气有些艰涩,“严胜也不会后悔他所做出的任何选择的,你们谁都没有错。”   “要是自责的话,就好好听你哥的话,知道吗?”   带来了呼吸剑法的缘一,也不会想到有那样的未来,挥出日之呼吸的初衷,只是想要斩杀恶鬼,拯救他人而已。   阿悬定定地望着缘一,说道:“先回去吧,缘一。”   “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把这些藏好,别让你哥发现了,跟着你哥在三河好好干活。”   她所用的措辞是亲昵的,仿佛在叮嘱家中小弟天冷注意添衣。   缘一抬起眼,想说什么,可最后闭上了嘴巴,沉默地退出了屋子。   障子门被拉上,阿悬的身体软下,倒在系统怀里,又把系统吓得脸色惨白。   “你没事吧?阿悬?”   阿悬盯着天花板——有一角是雨法师的脸蛋,说道:“我需要冷静一下。”   沉默了三秒,她又说道:“有无限城都能打成这样?”   系统表情复杂了一瞬:“嗯……”   阿悬不说话了。   系统安慰她:“现在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的,你放心。”   阿悬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我相信你,雨法师,但是这和我生气并不冲突,任谁听见自己亲弟弟身死都是这样的反应。”   老登朱乃双双归西,缘一下落不明后,严胜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自然倾注了许多心神。   当年严胜出走后,她一直坚信弟弟是想去浪迹天涯了,所以即便忧心,也从未往坏处想。   她仰着脑袋,没有说话。   系统想说些什么话来安慰她,但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阿悬放空大脑,鼻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她的视线聚焦,瞥了一眼默不作声的系统。   虽然是食人鬼,身上倒是没有寻常食人鬼那种臭气,反而是清清爽爽的……难道是不吃人的威力?   衣服上好像是她最喜欢的那款熏香……喔。   外头天亮了。   阿悬把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思绪团了团塞到一边,靠着系统坐起身,系统很上道地拿来茶盏给她漱口,说道:“今天要不给大家放个假?”   嘴里的血腥味少了大半,阿悬拿着手帕擦嘴巴,闻言想也不想拒绝:“做梦,领了我的钱,怎么能不上班!”   今天就是雷暴雨也得给她过来上班!   她今天心情不好,其他人过得也不能比她舒服!   “雨法师。”   “嗯?”   “我今天想要这么多城。”阿悬比了个手势。   系统:“……你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呢?”   就算武田信玄死了,他也没办法一天打下二十城啊!   阿悬换了个愿望:“那我要武田信玄的金矿。”   她刚说完,就想起来缘一过来前想到的办法,又忙摇头:“不要这个了,我换个愿望。”   “信浓旁边是……越中和飞騨,你去把这两个地方给我打下来。”   武田信玄的金矿她要用鸣女的无限城打包带走,所以这个不成问题。   系统问她:“那我是先打信浓还是先打飞騨?”   阿悬鄙视地看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还来问我,没出息。”   在系统开口之前,阿悬打断他:“行了你可以走了。”   许愿完,该甩鞭子奴役许愿机了。   系统撇嘴,还是站起身,走之前仔细看了一眼阿悬的神色,见她眉宇间不复之前的盛怒,才拉开门离开。   阿悬低头看着桌子上沾血的纸张,抬手收拢好,想起这些东西还有备份,然后把东西拿起,到了屋角落的炭盆旁,将纸张一张张焚烧干净。   现在还不到她身体衰弱的时候,这些东西还是销毁吧,让鸣女处理恐怕会引起严胜注意,还不如自己在屋子里处理干净得了。   …   高远城下的一战,逃走了那么多的武田部队后勤,武田信玄被阵斩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武田信玄的家臣倒是刚烈,至死都没有投降,当然也有可能是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黑死牟给砍了。   总而言之,武田信玄带去的一万赤备军,几乎全军覆没,主君部将连带足轻,只有一部分后勤和见势不对鼓起勇气跑路的足轻捡回一条命。   消息传回甲斐,甲斐举国动荡。   武田信玄去的时候怒气冲冲,信心满满,虽然也预见了可能会遭遇到的最坏结果,甚至和留在甲斐的心腹说了自己的理想下任家督人选。   问题是,他心仪的下任家督武田胜赖,在他还一无所觉的时候,就被系统杀了。   而另一个家督预备役人选,因为武田信玄手下的部将全军覆没,也永远埋葬在了那个雨夜中。   家督之位空悬,赤备军的损失更让武田家元气大伤,留守在甲斐的武田信玄家臣听到此等噩耗的时候,几欲呕血。   他们倒是想继续抵挡来自相模的入侵,但因为家中内乱,后勤停摆,他们的抵抗坚持不了几天。   除非在短时间内推出一位家督人选。   但武田信玄的儿子可不少,谁都想坐上那个位置,每个人的身后都有各自的势力。   驻守在信浓西北部的武田家臣听闻主君被继国严胜阵斩的噩耗,也是难以置信,但面对比起过去还要强势的上杉谦信,他们只能先咬紧牙关抵挡上杉谦信的入侵。   然而因为军心大乱,加上上杉谦信本人可是能和武田信玄五五开的猛人,这一部分赤备军很快败下阵来,丢弃信浓的领土仓皇逃回甲斐。   前路如何,他们一概不知。   趁着武田家内部互殴的空隙,阿悬让鸣女去把武田家的金矿给搬空了。   当然,还留了外面的一层,叫那些看守金矿的武田家臣一时间没察觉出问题。   群龙无首,又滋生一大批豪族势力,前身都是武田家臣,现在各占了块地盘,也想要静观其变。   就在此时,阿悬以关白的名义发出了诏书。   诏书写得文绉绉,但核心要义就是一个,甲斐是幕府的地盘了。   其他人想要搞什么动作,比如吞并甲斐,可得掂量掂量自己。   诏书传到甲斐还需要一段时间,阿悬最喜欢的金矿已经到手,现在甲斐怎么样,武田家怎么样,她完全是坐山观虎斗。   而且诏书也不是给甲斐的豪族看的,而是给天下其他人看的,但凡有一个人敢在甲斐称王称霸,那就是乱臣贼子。   下一步就是继国大军讨伐。   武田信玄的身死让关东的局势再度变化。   原本勉强算是三足鼎立的局势——继国,武田,北条,现在成了两方对峙。   却又因为中间隔了好几个乱糟糟的国家,而显得不那么剑拔弩张。   黑死牟忙着处理俘虏的赤备军,返回三河后,一刻也没闲着,三河境内的反继国势力有些蠢蠢欲动,他去了一趟信浓回来,当然要收拾这些人。   驻城还是冈崎,他每天晚上会外出,或者留在自己的屋子里处理来自尾张三河远江三地的情报。   缘一回来后,他也注意到了,还特地去看望了缘一。   毕竟那天晚上缘一走的时候,瞧着状态实在不算好。   原本他是想着问一问缘一发生什么事情了,毕竟这样哀伤的表情出现在缘一的脸上,让他十分不自在。   但没等他去问缘一,姐姐就给他传了消息。   说是缘一想到两年前的夜晚,所以格外伤心。   两年前?血月夜……黑死牟想起那个夜晚,若非姐姐大人突然出现,他和缘一之间势必是死一个。   当真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想到这个,黑死牟有些头痛,如果死在缘一手上,他会愤怒不甘,但如果缘一死在他的刀下,难道他会高兴吗?   也不会。   他不知道缘一是想到了什么,可他也没有心思去问,所以去看望过缘一后,他就忙着三国的繁重工作中。   至于缘一,他没有指派什么任务给缘一,意思其实很明显,权当给缘一放假,让缘一自己去玩。   结果……   黑死牟照常去临时政所工作,一到宅邸附近,就看见穿着和其他足轻一模一样的缘一,门神一样站在宅邸门侧。   面无表情,眼神坚毅。   谁来都要被他盯着半天。   “缘一,你……”黑死牟几次欲言又止,今夜实在是忍不住了。   缘一背脊挺拔,握着长枪,身形比对门护卫还要壮实一圈,看见兄长驻足在自己跟前,面色更紧张几分。   “你要不去陪陪大姐吧。”   缘一眨了眨眼,说道:“可是姐姐不让我回御所。”   黑死牟皱眉:“怎么会?”   缘一:“她说我打扰到她了。”   “什么……”黑死牟下意识想说,但下一秒他自个儿打住了,脑海中闪过某个他十分看不惯的人名,“罢了……你——”   他想问缘一是没别的活动了吗?对上缘一疑惑澄澈的双眼,最后什么都没说。   当门口的护卫……也算工作了。   缘一想站在这里就站吧。   黑死牟朝政所里头走去,心中默默一叹。   进入六月份,气温陡然拔高,梅雨季过去,晴天占据了一个月内的大多数。   三河和尾张境内的势力也整顿得差不多了,黑死牟派兵前往远江,准备顺带吞并骏河。   今川家现在还是烂泥扶不上墙,虽然还是有些反抗的势力,但不成气候。   期间,玉壶还带来一个消息。   原本听命于武田信玄的呼吸法部队已经被武田家臣瓜分完毕,一些鬼杀队出身的剑士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回甲斐。   黑死牟原本有些疑惑,按道理说那些剑士,甚至是柱,第一时间应该是回到产屋敷身边才是,怎么可能会失踪?   过了半天,他才想到,产屋敷现在这个年纪,不管现在是仰赖哪方势力,别人都不会对他戒备,可一旦武力值过高的呼吸剑士回到产屋敷身边,产屋敷立马成为其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为了自保,也为了保全剑士的性命,产屋敷大概是传了消息,让剑士先躲起来,当个浪人也好,总之先别出现在他的身边。   产屋敷家没有蠢人。   黑死牟想清楚之后就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他对鬼杀队实在是无感,也没心思关注太多鬼杀队的事情。   反倒是信浓的情报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色由雨那家伙不好好待在信浓收拢势力,怎么去打飞騨了?   飞騨也实在是不经打,黑死牟返回三河,到前往远江,花费了大半个月时间,而一色由雨刚好趁着这段时间把飞騨打下来了。   他还想着信浓境内的武田余孽肯定要有动作,一色由雨这样子恐怕两头忙不过来,结果一个上杉谦信横空出世。   信浓境内高举反继国势力大旗的都被上杉谦信狠狠打了一顿。   上杉谦信举的大旗是响应天悬殿号召,一统关东,一切反对继国统治都是不义。   受死吧!你们这群胆敢造偶像反的混蛋!!   上杉谦信又是怎么回事?   黑死牟很是疑惑。   在他的印象中,上杉谦信是武田信玄打了半辈子的冤家,虽然现在他还在东海道,但接下来收复整个北方,上杉谦信会是最大的拦路虎。   现在这个上杉谦信怎么看着……是个好的? 第56章 太宰府街溜子:CP发糖中……   “哦,你说他啊……他说崇拜我很多年了,我干脆写信让他去打武田信玄。”   面对大弟的疑惑,阿悬满不在乎地说道。   黑死牟:“……竟是如此,但信浓内上杉谦信的势力日渐壮大,我担心会出现变故。”   他听说越前上衫家的家臣并不安分,就拿武田信玄成天策反上杉谦信的家臣来说,要是些心性坚定的,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策反!   姐姐的话,他相信,但他也在担心信浓的土地喂大了上杉谦信的胃口。   左思右想,黑死牟还是委婉地提醒了阿悬。   阿悬笑了笑:“你说的事情我都明白,但现下上杉谦信插手整顿信浓的那些豪族,免得我们去当这个恶人。”   武田内乱,信浓各城自然也人心惶惶,豪族借机生事,这时候继国军队碾压过去,这些豪族哪怕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有自己的计较。   要不然怎么三河境内会有反继国势力?   就连前两年的美浓,也有反信长势力。   现在,阿悬要让上杉谦信去当这个恶人,也是让上杉谦信去磨一磨这些豪族的脾气,届时再让系统去收复,就简单许多了。   而且上杉谦信对于自己能打着天下第一硬的大义旗帜在信浓地盘搜刮,也十分高兴。   阿悬拿到了武田信玄的金矿,对信浓地方的东西倒没有这么在意。   归根到底,等上杉谦信做够戏了,就是系统出场的时候,免税送种子不伤害农田不霍霍百姓一套组合拳下去,当地的百姓都要成继国的死士了。   这是上位者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阿悬也没放纵上杉谦信去祸害百姓,上杉谦信的目标还是信浓那些腰缠万贯的豪族。拉一批宰一批,剩下的哆哆嗦嗦,哪里还敢生事。   上杉谦信手下的人因为没捞到利益才老是想着造反,现在信浓的半边土地上的豪族送到他们碗里,他们自然全都笑纳。   能和赤备军打得不相上下,上杉谦信的部队实力也是杠杠的,军纪方面自不必说,阿悬听完系统的汇报,才敢放手做这一出戏。   总而言之,受伤的只有当地的豪族,识相点的看见上杉谦信过来把自己的家产双手奉上,不识相的死撑着,最后就是人财两空。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越中的一向一揆有往信浓发展的趋势。   系统的部队就在信浓和越中接壤的地方,专门逮这些煽动一向一揆的大和尚和当地豪族。   黑死牟听完阿悬的话,心中也明白了大半,语气轻松许多:“如此,我便放心了,远江事宜一切都好,下个月我会出兵骏河。”   阿悬应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继国严胜大败武田信玄并将其阵斩在高远城外的军报,在五月份传回京都,京都自然又是一番庆祝。   武田信玄这个大名鼎鼎的关东霸主都死了,剩下的大名岂不是就北条氏康和上杉谦信了?他们幕府收下北方土地指日可待啊!   消息传到太宰府,在太宰府抠脚的浅井长政推了推旁边看书的德川家康:“诶,武田信玄都死了呢。”   德川家康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近一个月,浅井长政推他,他也不为所动,嘴上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直面过继国严胜那种可怕的战场杀敌速度,武田信玄这个老东西不死才奇怪吧?   就是见过了继国严胜冲锋时候的恐怖,德川家康才投降得这么痛快,有这样年轻的一位主将在,别说东海道,就是整个关东,整个北方,乃至这一片土地,都会刻上继国的姓氏。   浅井长政撇嘴,他觉得德川家康应该和他一样高兴。   果然是他看好的人啊!继国严胜那身形,那气度,往大军前一站,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喂,喂,你们别偷懒了。”   浅井长政抬头,看见门口处站着个大叔,定睛一看,是太宰府的顶头上司。   他露出个笑容,态度算不上多么恭敬,但也给了面子:“有什么事情吗?”   德川家康的视线也终于从手上的册子挪开。   大叔抚着胡须,说道:“下个月,明使要过来了,咱们得准备一下。”   “还有,堺港那边上贡的礼物清单你们也得统计好,我也不让你俩操办别的,你俩负责的是给天悬殿大人过目的清单。”   让这二位大佛去给御所其他人办事,那铁定不行,但要是让他们去给天悬殿办事,身份上是完完全全够的。   果然,听见大叔的话,浅井长政和德川家康都没有什么意见,两个人相继站起,跟着这上司去了太宰府办公处的前院。   堺港送上来的礼物,就是海外商人进贡的,每年六月和新年前都有一轮,不过不是同一批商人上贡的。   从他们本国带来的特色商品,沿途在各个国家购入的特产,珍贵不一定,但一定新奇。   浅井长政知道天悬殿手上有一箱望远镜,他馋那个很久了,也托人去堺港买过,但总觉得品质不一样。   在御所打听过,那些望远镜天悬殿从来不赏赐人,也就是义胜这个亲亲曾孙子才能从她手上拿到过几个把玩。   义胜说那个望远镜看得特别远特别清晰,和进贡给他的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浅井长政摩拳擦掌,赶在把这些礼物送去给天悬殿前,他能搞点出来看看,最好是玩玩,那就再好不过了。   德川家康见他兴奋,竟然诡异地猜到了些他的想法,当即压低了声音警告道:“你别着搞小动作,你以为那位大人会不知道吗?”   原本兴奋的浅井长政被他一盆冰水浇下,当即蔫了。   德川家康说得对,他要是敢搞些什么,指不定后脚小报告就送到了天悬殿的桌子上。   上次是出言不逊,被拎去和家康当同事,谁知道下一次呢?   瞧见浅井长政脸上的兴奋褪去,德川家康收回了视线,有些心累。   这个浅井长政也就比他小几岁,真是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风风雨雨……要不是担心这家伙连累到他,他才懒得提醒,现在他和浅井长政一起在太宰府当差,不说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但也不能落人口舌。   两个都是曾经的大名,摆明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忍不住怀疑天悬殿是不是看出了浅井长政性格的缺陷,才把浅井长政派来盯着自己。   是也没办法,他人都在京都了,每次军报送回京都,他还能厚着脸皮去御所打探一下三河的消息聊以慰藉。   浅井长政说继国严胜的为人非常正直,治军严谨,他姑且信了,眼见着美浓重新恢复了元气,想来三河这个东海道粮仓也不会被亏待。   至于他的那些家臣……应该没有蠢到去反继国严胜的。   清点礼物的活很快就结束,浅井长政全程老老实实,一看就是把德川家康的警告听进去了。   把单子送去给上司后,上司看了看,大手一挥:“这样,你们拿去御所给天悬殿看吧。”   德川家康:“……”   浅井长政藏在他身后:“能不能不去?”   上司:“你们去找大将军吧。”   这倒是个办法,德川家康和浅井长政想到是和义胜打交道而不是和天悬殿打交道,一致迅速接受了。   等两个太宰少贰带着新鲜出炉的礼物单子去了御所,结果扑了个空。   当值的人告诉他们,义胜早上去奈良那边巡视军营了,要过几天才回来。   “什么?你们要把礼物单子拿去给天悬殿大人看?”   当值的官员往后头看了看,再转回头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你们自己过去吧,运气好的话,雨蝶大人会帮忙呈递的。”   运气不好的话,就是亲自把单子递到天悬殿面前了。   德川家康的脸色不太好看,浅井长政打了个哆嗦。   当值的官员忽然又压低了声音:“之前有一年,上贡的礼物不对,天悬殿大人可是发了一通火呢。”   具体是怎么发火的,礼物又是哪里不对,他只字未提。   但面前两个年轻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浅井长政抓着德川家康的衣袍:“要不,我们等大将军回来再说……”   德川家康打断他:“礼物今天就入了太宰府,单子却隔了几天才送来,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   浅井长政默默闭嘴了。   见德川家康已经朝着后头走去,他也只好跟上。   熟悉的大屋子,外头有下人站着,但里头十分晦暗,透不进半点阳光,一盏盏灯亮着,照亮了整条长走道。   踏入那条被灯照亮的道路,德川家康还能稳住,浅井长政落后他半步,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   这里很安静,他们几乎能听见从御所前头传过来的声音。   一步步,终于到了之前面见天悬殿的屋子外,最外头的门还是敞开的,德川家康犹豫了一下,探进去个脑袋。   隔间的座位上却空空如也。   欸?!   浅井长政也凑过来,睁大眼。   雨蝶大人不在吗!!   那他们岂不是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他看向德川家康,却发现德川家康也在用一张死人脸看着他。   他朝着里面那道门使眼色,德川家康也看了过去。   他做了个手势。   上次是他先进去的,这次轮到家康大人了!   德川家康看懂了:“……”   但他也没办法,他们两个都走到这里了,要是跑出去,那麻烦更大。   所以德川家康深呼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开口:“天悬殿大人,太宰府求见。”   里头没有立马传出回应。   德川家康觉得里头的人应该是听得见的,毕竟上次他看那个叫雨蝶的姑娘也是这么喊的。   浅井长政捧着礼物清单站在德川家康身后,心脏砰砰地乱跳。   他们没能等太久,门被拉开了。   但他们没看见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站在门口处的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人。   “拿来吧。”   浅井长政被德川家康扯了一下,惊醒回神,忙不迭把单子递给了青年人。   原本以为这个人拿了单子就会让他们离开,结果他竟然就站在他们面前把单子打开了。   诶诶诶这是可以做的吗?不用给天悬殿大人看吗?就这样自己打开了!?   德川家康内心刷屏。   “还成,算他们有心了。”   那人看得快,点评了一句,然后把单子一合,对他们说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人家话都说出口了,德川家康和浅井长政当然是连忙撤退,走出那处昏暗的大屋子,两个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好消息,没直面天悬殿。   真是峰回路转。   两个人往外走,德川家康想到刚才看见的人,忍不住问:“那个就是你说的……呃,天悬殿贴身护卫?”   浅井长政听见这话还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说道:“对吧?”   这个迟疑的语气成功激起了德川家康的怒火:“你不是见过他吗?”   他没错过刚才浅井长政眼底的茫然。   之前肯定是忽悠他的!   浅井长政打着哈哈:“我听说的嘛。”   至于是听谁说的,当然是义胜。   浅井长政才不敢去见老太太。   义胜也没往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提了一句曾祖母身边来了个新人,叮嘱浅井长政要是碰上,记得问好。   脚下还是御所的地盘,加上德川家康一向能忍,所以这次他还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丢下浅井长政,自己一个人往前走了。   外头的小插曲没影响大屋子里头。   系统把门关上,拿着册子转身,室内的布置一如既往,堆了不少卷轴的桌案后,阿悬的姿态实在算不上端庄。   她在办公的桌子上放了一块镜子,正欣赏自己的新指甲。   十根手指只涂了一半,还有一半没涂。   是很漂亮的粉色,她的指甲生得漂亮,就是涂成紫的也好看。   系统把册子放在她桌子一角,重新坐在她旁边。   阿悬把没涂的一只手伸出去,另一只手把那册子拿过来,摁在桌子上翻了翻,语带不满:“这也不怎么样啊,你居然说还好。”   比起去年的实在是不怎么样。   系统小心翼翼地给她涂新指甲,头也不抬说道:“他们国家穷,您就担待点吧。”   他的手很稳,虽然多年不曾干这种事情,但一摸到工具什么肌肉记忆都飙上来了。   “行吧……飞騨那边怎么样了。”阿悬一手撑着脑袋,看着眼前人,问道。   “已经和你一个姓了。”   食指涂完,系统松了手,阿悬抬起掌仔细看了看,很是满意。   果然比起自己涂还不如让别人代劳。   下一个是中指,她把手重新放回系统的掌心,又问:“那越中呢?”她可还许愿了越中的地盘呢。   “再过几个月吧,我总得把信浓的地盘收拾好。”系统的声音有些无奈,顿了顿后,他继续说道:“那边就是一向一揆闹得厉害。”   又是一向一揆?   阿悬轻啧一声,不过也没生气,懒洋洋地靠着座位,随口说道:“等上杉谦信给我打完工,就让他来京都一趟。”   她对外的年龄都八十九了,等明年九十就换成雨蝶的身份。   再不接见一下这位粉丝,可就没机会了。   等换了雨蝶的身份,再改个名字……还是得在天悬殿死之前改,不然说不过去。   把蝶去掉,她还是要取“悬”。   明年的时候,系统这家伙的军功也攒得差不多了,攻下半边信浓,飞騨和越中全境,身份上够了。   阿悬在心底里盘算着,抬起眼,对上系统的视线。   干啥……   哦,刚才提了上杉谦信来着。   她瞪回去:“看什么看。”   “继续涂!” 第57章 误会:解答缘一第一式   指甲总算是涂完了,阿悬举着双手欣赏片刻,扭头看向收拾工具的系统:“你去给上杉谦信写封信,就说我希望他能来京都。”   “这么快?”系统撇嘴。   阿悬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巴掌,说道:“算上来来回回的时间,哪里快了?”   粗略估计了一下正常情况下上杉谦信到京都的时间,阿悬皱起眉,七八月份的话,那她确实没什么空啊……再往后吗?   “算了算了,你看着时间吧,下个月我没准还要盯着西海那边,信件记得加盖我的大印。”   阿悬挥手,一锤定音。   系统脸上故作的不悦敛去,趁着起身去把工具放好的功夫,藏起眼底的得意,又顺手把桌子上的镜子拿走。   阿悬瞧着他的背影,心情颇好。   上杉谦信的事情确实不着急,再不济拖到明年也成。   雨法师想看的是她的态度而已,将上杉谦信的事情交到雨法师手上,她也不担心会出问题,干脆把关白大印也给他用,够他高兴一段时间了。   反正她和雨法师之间,最不需要计较的就是这些权势。   贪恋权势几乎是刻在了人类的骨子里,阿悬这些年看的太多,现在信得过的也就是两个弟弟,真要算的话食人鬼也能加上,毕竟她的亲亲大弟能控制所有食人鬼。   最后就是雨法师。   而且雨法师这家伙根本不算人,她更放心了。   色令智昏什么的,有,但不至于太多。   阿悬笑盈盈地盯着系统那张脸瞧……时隔多年,还是怎么看都不会腻啊。   这样忙里偷闲的日子不多,不过系统刚刚打下飞騨,最近正得空,白天还能回御所。   而整个六月份,他在信浓和飞騨两地辗转,飞騨安稳下来后,他就重新把部队转回信浓。   至于给上杉谦信的信?他已经想好了,八月份再写。   听说一色由雨的部队重新进入信浓,上杉谦信很爽快地带着一干家臣部将回了越后。   家臣们中有些不甘心的,但比起不甘心,他们更熟悉主君的性子。   趁现在主君脑子没抽抽,赶紧把捞到手的钱粮带回家,不然等主君脑子里又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到手的钱粮都要还回去。   他们已经不指望能拿多少土地了!   而且连武田信玄都没能打过继国家,哪怕阵斩武田信玄的是继国严胜,可他们难道就能扛得住一色由雨的火炮轰炸吗?   飞騨那边传来的消息谁听了不胆战心惊的?   刀剑无眼,但只要喊投降喊得快,总能捡回一条命。   火炮飞出去就没有回头箭了!   砸自己头上那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上到憧憬去京都的主君,下到瓜分到了不少好处的足轻,都对此次信浓之行非常满意。   甲斐。   武田信玄身死的消息传回,整个甲斐在短短一个月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外有相模的北条氏虎视眈眈——不,他们已经派兵侵占甲斐的土地!   那位大名鼎鼎的甲斐之虎前往信浓的时候,谁能想到他果真不敌年纪轻轻的继国严胜?   而武田信玄的这些儿子孙子眼看着也没有成器的,战国下克上的风气由来已久,武田家臣们心思浮动,原本部署在骏河的武田部队也已经悉数撤回。   这甲斐姓武田太久了,也该换个姓了。   武田信玄的居城内,某处宅邸。   年仅十二岁的产屋敷主公扶着母亲走到廊下,抬头看着天空中飘荡的雨丝。   外头时不时传来盔甲碰撞的声音,整个居城上空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我们,回鬼杀队吧。”   先夫人面色平静地说道。   产屋敷主公抬头,看着她:“母亲……”   “居城外还有隐,他们能护送我们回去的。”先夫人轻轻一叹,“趁着甲斐内乱,鬼杀队的地方尚且算隐蔽……我们走吧。”   武田家日后怎么样也和他们无关了,武田信玄这个甲斐霸主一死,产屋敷原本的期许——武田家对鬼杀队的庇护,自然也就灰飞烟灭。   平心而论,她也憎恨着武田信玄,如果不是武田信玄执意要把先主公拉来这个居城,先主公不会死得那样急那样快……一路上的颠簸对本就溃败的身体所造成的伤害,实在是难以估计。   但现在武田信玄已经死了,甚至是死在……鬼杀队曾经的月柱,如今的鬼王手上。   先夫人想到这个,面色有瞬间的复杂。   这座居城已经混乱好几天了,趁着现在各方势力无暇顾及鬼杀队,他们必须离开。   其他柱暂且不知,但至少炼狱家对产屋敷忠心耿耿,所继承的呼吸剑法也相对完整,炼狱家的后代还在,产屋敷就还有重建鬼杀队的希望。   再不济,随便开个什么道馆也行。   现在的鬼王不是他们可以抗衡的了。   人类的权势,至高无上的力量,他都拥有了。   有那位名动天下的天悬殿做靠山,鬼杀队在那位的眼中恐怕不过是一点尘埃。   先主公的忧虑,她多多少少察觉到了一点,所以才在武田信玄前往信浓的时候,努力运作,把呼吸法部队调去了骏河。   如果鬼杀队再站在如今的继国严胜对立面,他那个亲姐姐绝对是不死不休啊……   先夫人的脸庞很平静,但眼神显然透出了几分惶然。   天悬殿的权势完全超出了产屋敷的估计。   产屋敷最辉煌的时候,也比不过天悬殿的地位啊。   但凡,但凡天悬殿只是和武田信玄一样的地方大名,先主公未尝不敢算计筹谋一番,可天悬殿的地位实在是太超然。   更别说她找回了自己的亲弟弟,还是两个。   曾经的运筹帷幄,现在不值一提。   年少的主公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安,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担忧地看向那张苍白的脸庞。   自从父亲死后,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   细细的雨丝落了整个白天,直到夜幕降临,才有所收敛。   城内的动荡却在半夜才消停。   宅邸的门打开一条缝,两道身影匆匆离开,一路上小心谨慎,离开了那座属于武田信玄的居城。   富士山附近的山岭之中,有一片紫藤花林,那里是鬼杀队的地址。   即便没有黑死牟成为鬼王的事情,经此一事,鬼杀队也会选择沉寂下来,避世不出,等到天下太平之际再重新遴选剑士,成为新的鬼杀队队员。   乱世之中,鬼杀队实在是难以保全自身。   先主公在宅邸放了不少紫藤花,所以等玉壶探查到消息,那地方已经人去楼空。   它心中暗恨,但还是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了黑死牟和阿悬。   彼时黑死牟正在远江一带,接到消息的时候沉默片刻,便将鬼杀队的事情放在一边,继续忙碌整顿远江事宜。   阿悬倒是笑了一声,说道:“他们倒是知道明哲保身。”面上笑着,眼底一点笑意也无。   鬼杀队是个隐患,一想到从缘一脑海中摄取到的一幕,阿悬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恨得咬牙切齿,只是现在她的手还没伸到甲斐,所以暂且放他们一马。   等她的兵马抵达甲斐,世界上不会再有鬼杀队,顶多还有个产屋敷家。   她已经非常通情达理了,过去的事情,未来的事情,都没有迁怒产屋敷家。   至于那些能够锻造出日轮刀的铁矿,她会严格把控起来的。   顶头两个老大都没有太大的反应,玉壶最近也挺闲的,就去找缘一说话。   缘一还是成天在兄长的临时政所外当门神,目视前方,脸庞坚毅。   忽然看见路对面一个瓶子骨碌碌转过。   缘一的眼睛微微睁大:“……”   瓶子里冒出个和瓶身极度不符的脑袋。   缘一瞪大眼睛:“!!!”玉壶在干什么啊!   “诶!?”旁边的值班护卫震惊地发出低呼,可等他眨了眨眼睛再看的时候,瓶子平平无奇,瓶口还有道裂缝。   “缘一大人,你,你看见了吗?”值班护卫的声音有些颤抖。   缘一的脸庞线条有些抖动,但他死死盯着那个瓶子,声音紧绷:“什么?”   他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在撒谎了!   值班护卫:“诶诶?缘一大人刚才,刚才没有看见吗?那个瓶子——”   “瓶子怎么了?”   缘一爆发出了此生最完美的演技,目视前方,语气中似乎有疑惑。   值班护卫显然没想过一向老实不会撒谎的缘一这次撒谎了,他摸了摸脑袋,嘀咕道:“是我这几天太累了吗?都出现幻觉了……这样的幻觉也太可怕了……”瓶子里冒出来一个人头什么的,完全是噩梦啊!   缘一没说话。   他盯着那瓶子。   好在玉壶皮了一下就走了……缘一感觉到脚后跟被什么碰了什么,视线下移,发现自己的脚后跟处有个瓶子。   缘一:“……”   他要告状给兄长大人了!   发现缘一想法的玉壶赶紧在脑中求饶,直言自己再也不敢了,今晚找缘一确实是有事情。   什么事情?缘一蹙眉,他左右看了看,回身去了政所内,找了个人顶替他站岗,然后鬼鬼祟祟地转到宅邸的角落。   坐在屋子里翻看情报的黑死牟察觉到余光处有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转过头,疑惑地看向那处。   缘一居然不站在门口了……这是要去哪里?   他驻城附近很安全,加上缘一的武力值实在是不需要让人担心,黑死牟只是疑惑了一瞬,就继续低头处理工作了。   而缘一蹲在宅邸某处角落,面前摆着个大口壶。   “发生什么事情了?”缘一的表情很严肃。   玉壶冒出个脑袋,神神秘秘道:“小的刚从甲斐那边回来,听到了个不得了的消息……鬼杀队的人离开武田信玄的居城了。”   武田信玄的居城有名字,叫踯躅崎馆,但跟缘一说这个名字,缘一指不定得想个半天,还是用居城指代更方便。   缘一听完,表情更加严肃了。   “他们要来杀兄长大人吗?”   玉壶被缘一略带焦急的声音一噎,连忙解释道:“没有,他们回鬼杀队的驻地了,因为那片地方种了紫藤花,小的也不确定具体是什么位置。”   其实它就是来和缘一联络一下……同事情,听说缘一天天站岗,瞧着怪无聊的。   而且它也知道这个情报实在不算重要。   谁知道它解释完之后,眼前的缘一就开始发呆了。   玉壶喊了几声,缘一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回神,它又不敢大声喊,要是吓到缘一那它的壶少说得碎一仓库!   虽然它老老实实地缩回半个脑袋,无聊地左顾右盼。   看了一会儿,瞧见个影子朝角落这边走来。   什么人?   玉壶眯起眼,定睛一看,当即吓得缩回了壶里传送离开。   黑死牟大人怎么来了?它先走了,缘一大人下次再会吧!   “缘一……”   “兄长大人怎么来了?”   缘一回神,站起身,回头去看身后。   黑死牟看了看他后边的壶,明白是玉壶来过,玉壶能说什么……鬼杀队的情报吗?   缘一还记挂着鬼杀队吗?玉壶说完事情应该有一会儿了,但是缘一一直蹲在这里,什么也不说……是在思考吗?   他的表情忽地有瞬间的不好看。   “你怎么在这里?”他故作不知地开口。   缘一面上有明显的踟蹰,但还是老实说道:“刚才玉壶和缘一说起了鬼杀队的事情。”   他想到了之前所见到的画面,当时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还有事后姐姐叮嘱他的话……不要告诉兄长大人这些事情。   心里很难过,尤其是见到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兄长后,缘一心中的哀伤忽上忽下,一会儿憋闷,一会儿又庆幸。   “你很难过吗?缘一。”   大概缘一真的不会掩饰面部表情,黑死牟看了片刻,终于是开口询问。   缘一在为什么难过,鬼杀队吗?玉壶有没有说些别的,他不知道,但缘一是在为鬼杀队的境遇而难过吧。   他忍不住将此话问出口。   他也想着,即便缘一真的在为鬼杀队的境遇而伤心,那他也无话可说,缘一变成食人鬼,是否真的是缘一所想要……他至今抱着怀疑态度。   在他看来,鬼杀队才是缘一的归宿。   携带杀鬼使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神之子,成为了食人鬼,本就是不该。   即便抛去这些,按照缘一的性格,也会因为曾经生活了数年的鬼杀队,承载了他美好回忆的鬼杀队,感到悲伤。   没什么好说的。   这才是缘一。   黑死牟平静地看着胞弟。   缘一对着兄长,他还记得姐姐的叮嘱,所以他抿唇,将之前见到的一幕隐去,同时,他还记得姐姐的告诫——把想法说出来。   “缘一……担心兄长大人被呼吸剑法所伤。”   隐去那电光石火的一幕,那就只有这句话了。   黑死牟原以为自己会听见一个自己已经笃定的答案,当缘一的话语落地,他罕见地呆怔住了。   他看着缘一的眼神带上了陌生。   缘一低着脑袋,避开了他的目光。   “恶鬼被呼吸剑法所伤……是天经地义。”   “不过是宿命,你为何要这样伤心?”   在成为食人鬼的那一刻,黑死牟就接受了食人鬼的一切宿命,他看着面前的弟弟,声音里有不解,有探究,还有几分摇摆不定。   他忽然想起了去年的时候,狼狈不堪地去找姐姐大人的那夜。   这一次,没有等缘一回答,黑死牟竟然诡异而迅速地理解了缘一的心情。   听见鬼杀队从而联想到杀鬼,再而想到他被日轮刀伤害……似乎很符合常理?   缘一的思维恐怕还没想到所谓鬼杀队的境遇困难……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带着这个弟弟在外征战两年,将弟弟在军中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黑死牟不得不得出这个结论。   什么鬼杀队的境遇,缘一估计连鬼杀队在甲斐做什么了都不知道。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一回事,等有空了去问问姐姐确定一下。   脑内豁然开朗,黑死牟心中的郁气散去大半,对上耷拉着眉眼的弟弟,感到脑袋有些发痛,他该说什么?缘一怎么这么多愁善感吗?   他现在的实力,怎么会轻易被伤害?   还是说缘一太久没和他对练,仍旧把他当做两年前的上弦一?   他现在的实力已经不是当初的上弦一可以比拟的了。   黑死牟的目光沉下。   被缘一所担心挂怀的感觉真是太糟糕了,果然是太久没和缘一对练的原因吧。   “缘一。”   缘一抬头。   “带上你的刀,跟我来。”   今年以来,确实没怎么和缘一正式对练,他所领悟的新剑技不知道缘一是否能接下,日之呼吸对食人鬼有天然的压制,但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突破这层压制。   何尝不是逆天而为。   缘一呆呆地看着兄长朝前走,那把虚哭神去出现,拟态作寻常打刀,被兄长挎在腰间。   头顶一轮弯月,今夜时间尚早,远江事务并不紧急,黑死牟愿意拿出一晚上的时间来检验一下自己的进步。   一打多固然能给他带来不同的战斗体验,但和缘一这样的剑术巅峰对练,才能让他感到酣畅淋漓。   “怎么还站在那里?”察觉到缘一没动作,黑死牟停住脚步,侧过脑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因为在政所,黑死牟的模样还是人类时,身上披着一件浅色羽织,在月光下几近于白。   几乎和当年鬼杀队的月柱重叠在一起。   喊着日柱去对练,沉默的侧脸,眉宇间的认真,是在思考月之呼吸的不足之处。   缘一很想哭。   但他还是跟上了兄长的脚步。   驻城外有一片空地,四下都是旷野,因为这里算是一处军事要点,所以农田还在远处。   缘一没继续用日轮刀,他无师自通了用血肉铸刀。   空地附近有巡逻的守军,看见黑死牟后站在原处,等候主将的吩咐。   黑死牟也没多废话,只是让这些守军往城门那边去,也看住城门不许人靠近。   日之呼吸的范围尚可,但月之呼吸的范围就不好说了,虽然他会注意收敛,可一旦误入,生死难料。   守军们回到了城门,一群人聚在一起嘀嘀咕咕。   “严胜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咦,他和缘一大人都带着刀呢。”   “诶诶,站在那里了,拔刀了!!”   “是要对练吗?但是他们用的是真刀吧!?”   此话一出,周围静默了一瞬,每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真刀对练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这怎么办?”   “谁来劝劝他们?”   “缘一大人犯事了?”   这是求和派。   “谁会赢啊?”   “严胜大人吧。”   “我也觉得是严胜大人。”   “诶,缘一大人之前攻城也很厉害,这可不好说。”   这是战斗派。   “我们还是先去找珠世吧。”   “万一受伤了珠世肯定能救回来!”   “走走走!”   这是珠世派。   七嘴八舌的守军在看见第一招呼吸剑法后齐齐沉默了。 第58章 穷其道者,归处亦同:剑术与爱人   严胜大人的刀,很强。   是战场上瞬间逆转局势的关键。   但在过去,他们混在人群中,哪里顾得上看严胜大人的刀法。   此时此刻,那把能逆转大局的刀,终于具象化了。   月之呼吸的范围极广,鬼王的身体素质更是比人类时期强悍数倍,加上虚哭神去那分叉蔓延的刀刃,进一步扩大了月之呼吸的范围。   继国缘一站在原地,握着自己用血肉铸成的剑,抬头时候,只看见无数的月牙充斥在眼膜之中。   冷冽无情,饱含杀意。   剑道至极,应是如此。   他的呼吸停滞了刹那,刚才的哀伤暂且压下,眼中升腾起了认真。   要避开这样的剑技,很难。   这不是通透世界可以解决的,通透世界看见的是敌人躯体的弱点,如何拆解剑招,是一名剑士的经验和天分。   兄长大人……又精进了。   缘一举起手中刀,熊熊日炎爆发,他的速度不比黑死牟慢,在漫天坠落的月牙中急速穿梭,刀光在身侧闪烁,完全看不见那个浅色羽织的身影。   日之呼吸呼啸而出,却没有砸空,刀刃相撞的声音响起。   黑死牟的眼眸波动,有惊讶,也有了然。   缘一还是接住了他的刀。   他不必留着余力了。   森冷的月之呼吸和灼热的日之呼吸碰撞,整片土地瞬间变得伤痕累累,烟尘飞起,没有一个人能看见交战中的兄弟俩。   守军们已经看懵了。   夜里安静,他们甚至可以听见刀剑相撞发出的声音,密集得如同大雨落下,眼前更是光影斑驳,不似在人间。   这这这——   换做他们在战场上碰到这场面,都得绝望啊!   以前只能看见严胜大人冲锋,然后敌军跟稻禾一样一茬茬倒下,夜晚总是光线不好的,但现在,虽然还是夜晚,可周围没人啊!等真正目睹了月之呼吸,光是看一眼地上那深深的沟壑……别说斩首了,从天灵盖砍成两半都足够了!   对练并没有持续很久。   黑死牟挥出最后一个组合剑技后,听见了缘一刀刃的声音,明白缘一还是接住了这一式,心中有些失望。   他平稳落地,这糟糕的地面上,恰恰好有一处足够他站着。   浅色羽织随着夜风飘荡,刚才那样密集的攻击下,他的衣摆竟然只沾染了些许灰尘,没有半点损毁。   两颊碎发下是一上一下两道斑纹印记,在夜色中有些发红,他没有在意,神色平静,唇角抿着,虚哭神去在停手的瞬间恢复了打刀样式,甚至拟态出了刀鞘,被他握着手中。   缘一就没这样的从容了。   他站在一处小坑中,毕竟这片地面实在是没有他站着的地方了。   手上的刀像是日轮刀的样式,但黑死牟瞧着又不太一样,不过这些细节无伤大雅,他看一眼就抛诸脑后了。   月之呼吸的范围太大,他又不像黑死牟那样注意自己的形象,所以身上的外套几乎成了几缕布条,可怜兮兮地挂在肩膀上。   能在密集的月之呼吸下,只是损毁了外套,缘一的躲避能力可见一斑。   “比起上次,你的剑术精进了,缘一。”   黑死牟还对上次的对练心心念念,所以一交手就发现了缘一的进步,他很是欣慰,这说明缘一不是每天和足轻们聊天亦或者是在他政所门口站岗,缘一还是有对剑术上心。   他总不能要求缘一和自己一样对剑术全神贯注,这样的事情,他不能接受也做不到。   当然不是指缘一对剑术全神贯注……而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缘一身上。   想到这里,黑死牟忽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因为他的称赞而面上带着明显高兴的缘一,刚才漫不经心掠过心头的想法,霎时间揪住了他的注意力。   握着虚哭神去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了些,但黑死牟这几年在军中到底是克制居多,所以他很快敛起自己眼底的混乱,对缘一说道:“先回去吧。”   城门口处,被拉来围观了半场呼吸剑法对决的珠世面无表情地转身,最近没有战事,所以她也清闲了下来,正在自己的屋子里研究效果更好的金疮药,结果跑来几个足轻,慌里慌张地说出大事了。   她还以为出什么事情了,原来是继国两兄弟互殴,把她叫来做什么?   ……算了,这些人也不知道这兄弟俩的身份,不和他们计较。   还是回去继续研究新型金疮药吧。   拉她过来的足轻注意到她往回走,心中一震,当即对同伴说道:“珠世大人果然是医者仁心,对这样的盛况竟也无动于衷,肯定是回去研究新药了。”   同伴闻言,感动地点头,珠世大人的新型金疮药实在是好用,伤患用了都说好!   还有严胜大人和缘一大人这也太强了吧,换他站在那个地方,已经能死一百八十次了,结果严胜大人依旧衣摆整洁,就是缘一大人瞧着有些邋遢。   可他们身上都不带挂彩的啊!   说明缘一大人完全躲过了严胜大人的招数,而严胜大人也没让缘一大人的招数伤到自己周身分毫。   吓哭了好吗!   路过城门的黑死牟发现这群守军在抱头痛哭,疑惑地看了一眼他们。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不行,黑死牟开口沉声提醒了一句,这些守军立马分开,挨个站正。   缘一跟在兄长身后,玉壶告知他鬼杀队事情时候的忧伤不翼而飞,当了六十多年的剑士,和强悍剑士对练时候的兴奋仍然让他心醉不已。   更别说对方是自己一向敬重的兄长。   回到政所,缘一被要求去换了件外套,才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继续当政所门神。   黑死牟坐在自己办公的屋子里,桌案上的情报不算多,但也决计不少,按照往常,他不到天亮就能处理完毕。   只是在和缘一对练后,血脉里的兴奋尚未消退,且之前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黑死牟经常反省自己,无论是什么方面,但反省自己不代表他会动摇自己,譬如说成为食人鬼。   他只会反省自己在人类时候未能领悟的剑技为何在成为食人鬼后学会了。   心境上的改变还是对手的改变。   这几年为长姐征战,每一场战役他都会复盘,总结继国部队的不足之处——即便每次都能发现一箩筐,但他也没有气急,而是细细思考对策。   现在,他在思考,思考自己认为缘一是神之子,算不算是另一种强加自己的想法在缘一身上。   两种情感撕扯着他,一个是坚持了近百年的观念,一个是今夜偶尔闪过的灵光。   前者几乎成了他血肉的一部分,不可能轻易舍弃,只是因为之前长姐的话语而动摇几分,不复从前的执着。   后者……好像也很有道理。   他很纠结,但这个问题又不是什么大事情,放在以前,他忙着别的事情,肯定是把这个问题先搁在一边了。   可现在,他没那么忙,而处理工作的时候,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默默叹了一口气,他决定去找阿悬。   也许姐姐会有别的看法吧……这样想着,但按照这些年和阿悬的相处,黑死牟感觉自己大概能猜到阿悬的答案……   “姐姐。”   面对阿悬,黑死牟没有和缘一那样用特别正式的敬语,现在也是如此,甚至今晚连后缀都去掉了。   今晚阿悬正好没有干别的事情,因为玉壶告知的情报,她想到了之前在缘一脑海中看见的东西,所以心情不太好。   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听见大弟的呼唤还思考了一秒是不是自己喝醉了。   结果发现不是,她便回道:“什么事情?”   想了想,她补了一句:“我有空。”   系统的身体塞去休息了,意识在她脑内挂机。   得了阿悬这句话的黑死牟显然松了一口气,他不再犹豫,通知鸣女把无限城打开,然后来到了京都御所。   说实话,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这里了,陈设略有变化,但大体上还是和记忆中一样。   “坐吧。”阿悬招呼他。   院子里酒香四溢,黑死牟下意识又左右看了看,果真只有姐姐在这里。   坐在阿悬对面,阿悬给他倒了杯酒,他低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他没有喝酒的习惯,但酒精对于鬼王的身体来说跟清水差不多。   “怎么大半夜来找我?”阿悬坐着,姿态勉强算是端正。   毕竟对面坐着个板正的人,自己也会不自觉注意仪态。   黑死牟决定来找阿悬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他看着阿悬,把今晚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些。   首先是阿悬对缘一伤心的看法。   “听见玉壶说鬼杀队的事情,然后非常伤心?”阿悬挑眉,“严胜觉得是因为什么?”   黑死牟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的想法。   “我以为……他在为鬼杀队伤心,鬼杀队在甲斐的境遇不算好,现在甲斐大乱,产屋敷返回鬼杀队原址躲避,已经是好结果。”   “缘一在鬼杀队度过数年,鬼杀队对他的意义应该是不同的。”   “因为鬼杀队的境遇而感到哀伤……大概如此……”   黑死牟在阿悬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声音越来越低。   他还有第二个想法,但他想知道答案的是第一个想法。   阿悬抿了一口酒,说道:“你觉得缘一能想到这些吗?”   “甲斐的情报,缘一又知道多少?”   黑死牟:“……玉壶应该没有和他说。”   阿悬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那就对了,他指定不是因为鬼杀队伤心……我猜他自己说了别的话吧。”   严胜给的信息太少,她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确定。   果然,坐在对面的大弟点头,不过表情看着有些难以启齿。   “他说……是在担心我,担心我被呼吸剑法所伤。”几乎是叹气着说的。   黑死牟有些气恼,还有几分无奈,觉得缘一这是看低自己,但因为对象是自己的胞弟,所以极其无奈。   阿悬听见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却僵硬了瞬间,她低头,给自己倒酒,掩去了面上的失态。   她知道为什么缘一会伤心了。   缘一想到了那一幕。   就和她听见玉壶说起鬼杀队而愤怒一样,缘一对此的感想是悲伤。   “所以缘一哪里会想到那么多,”阿悬抬头,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甚至带了几分调侃的意味,“我早说了,你别把缘一想得太复杂,缘一心思浅的很。”   黑死牟沉默,表情有些窘迫。   他转移话题,提起和缘一对练的事情,这件事倒是不必要说太多,免得让姐姐担心。   “我还想到一个问题……曾经我和姐姐说,缘一是神之子。”   “缘一如此的志向其实并不在锤炼剑道上,即便我希望他和我志向一致,但缘一是缘一,我是我,我不能将自己的意愿强加在缘一身上。”   他长出一口气,话说到这里,他坦然许多,对阿悬说道:“我在想,‘神之子’是否也是一种强加。”   阿悬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黑死牟对上姐姐的视线,姐姐的容貌一如既往的青春美丽,但那双眼睛又像是能看穿世界上一切捉摸不透的迷雾。   姐姐沉默的时间里,黑死牟也在想。   他想,姐姐应该是否定他的,说人各有各的想法,就像他觉得缘一是“神之子”,而姐姐觉得缘一是香蕉……不……算了……一样。   为什么他会想起香蕉……   好糟糕。   黑死牟的眼神有些飘忽。   过去了半晌,阿悬低下头,拿起酒杯,却没有立时举到嘴边咽下,只是拿着。   她看着这套自己最爱的茶具。   黑死牟猜得不错,放在以前,阿悬肯定是做出那样的回答。   但因为从缘一脑海中看见的一幕,加上系统的语焉不详,阿悬完全推测出了一些不得了的东西。   缘一这家伙真是……有点东西的。   她叹了口气。   “缘一,是‘神之子’。”   黑死牟瞳孔一缩,抬头看着对面,垂眼盯着酒液的姐姐。   阿悬有些无奈:“放眼全人类也找不到一个天生通透的缘一了,缘一身上确实有神异之处的,但是——”   她抬眼,表情认真:“缘一也是我们的弟弟。”   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阿悬再度开口,这次却带了几分玩笑意味:“缘一这样已经很不错啦……换做别人有他这样的能力,早就磨刀霍霍向同类了。”   黑死牟因为她的上一句话而表情怔忪,又听见这句,有些不解:“是吗?”   “严胜,你觉得是当‘神之子’好,还是当人类好?”   阿悬盯着他,话题转变得却十分快,刚才那句仿佛是她随口一提的有感而发。   黑死牟瞳孔微缩。   他竟然瞬间领悟到了姐姐的言外之意。   神之子的特殊,对于缘一来说,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剥夺了他作为普通人类所享有一切幸福的资格……   阿悬靠在座椅的靠背上,眼神有些淡:“但我们没法做决定,不是吗?严胜。”   院子里,沉默蔓延开。   黑死牟垂眼,一时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他的心比来时候更乱了。   又过去了半晌,他听见姐姐的叹气:“其实吧,我能和你分析缘一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觉得没有必要。”   “……为何?”   黑死牟真心实意地不解。   阿悬侧头看着院子里的景致,眼神中一片平静:“因为事情都已经成为定局了。”   “缘一啊,实在算不上一个骄傲的孩子呢。”   ……   黑死牟回到远江驻城的时候,心神还在恍惚。   外头快天亮了,缘一大概是回了自己的住所休息。   整整一个白天,准确来说,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黑死牟都在思考阿悬的话。   倒是缘一,那晚和黑死牟对练之后,心情又好了起来,每天勤勤恳恳地站岗,黑死牟不在政所,就在城门口站岗。   驻城是会换的,为了收拢人心,缘一和一群闲着没事干的足轻帮当地百姓干农活——不过这个炎热的季节没什么农活要干。   珠世研制金疮药没有头绪,干脆去附近的乡下帮忙给生病的农人看诊,缘一作为天生通透的拥有者,自然是珠世座下最得力的帮手。   虽然不通药理,但能看出人体内哪里出了问题。   夜晚炎热,农人们一时半会睡不着,有什么病痛就去找珠世,或者坐在旁边围观。   缘一一脸严肃地坐在珠世旁边,来一个病人,他就用通透仔细观察一下,然后给珠世指位置。   黑死牟曾经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站在田埂上,无视了弄脏衣服的淤泥,两侧青绿的禾苗因为微风弯了身体,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随从,俱是默不作声。   蝉鸣阵阵,群星点点,一轮月光悬挂在天上,万里无云,地面亮堂堂的。   村庄前头就挂了一盏灯,还是珠世带来的,周围坐着许多农人,交头接耳着,眉开眼笑着,缘一人高马大,在农人中十分显眼。   食人鬼的视力很好,黑死牟能看见缘一微蹙的眉头。   看了半晌,他转身,说道:“走吧。”   几个随从簇拥着他离开。   他明白缘一了吗?也许还是没有,但是他已经不会去纠结这些无谓的东西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知道缘一所求的到底是什么,哪怕那是一个让他不甚满意的答案。   他想,人各有志,无须强求。   当年他选择成为食人鬼,也是为了自己的志向。   现在他看见了缘一的志向,和多年前杀鬼的夙愿,何尝不是殊途同归。   他只是对此不甚满意。   当年得知他成为食人鬼的缘一呢?   已经无从得知了。   穷其道者,归处亦同。   原来说的不是他和缘一。   是当年的他,和如今的他。   是当年的缘一,和如今的缘一。 第59章 正宫vs粉丝:远江方针+和上杉谦信会面(二合一)   缘一觉得最近兄长似乎有些不一样,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不一样。   毕竟他这段时间很少见到兄长。   有几次见到,也是草草说几句话,兄长就继续去忙碌了,据说是骏河的事情需要他费心。三河的部队已经调往骏河,兄长还是留在远江,只是驻城又换了一个。   缘一当然也是跟着搬走,去了新驻城,他的任务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去乡下宣布继国幕府的优待政策。   他又想起来要找炭吉后代的事情。   入夜后,缘一背着布告,同行的足轻拿着工具,前往一个个村子。   其实乡下应该没几个人识字,但阿悬还是决定把布告挂满远江的各个地方,不管是村庄还是城镇。   白天的太阳太毒辣,入夜后终于是凉爽了一下,足轻们也很乐意在晚上行动。   走过田埂,足轻们还会看几眼田里的禾苗,点评几句。   “还没有我家里种得好呢,这才结多少穗子。”   “诶呀,你以为这个地方和我们京畿一样吗?京畿每年可都有官府派发良种。”另一个足轻要见多识广一些,乐呵呵道。   他低头,粗略看去,觉得这远江水田的收成大概只有京畿周边农田的三分之二。   远江可不是贫瘠之地,作为曾经今川义元的领土,也是富饶过相当长一段时间的。   就是近十年落魄了些。   “之前在美浓看见的,比这里可少得多。”   有人插嘴。   他们都是京畿附近农庄出身,虽然不是一处,但京畿农庄的情况大同小异,他们说起来很有共同语言。   缘一没见过京畿农庄,他看了看说得起劲的同伴,并没有插嘴,但听得十分认真。   阿悬在京畿的政策落实得非常到位,哪怕是底层的足轻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他们说之前在美浓看见的干旱农田,又说起京畿农庄那些终年不涸的水渠。   等走到村子附近,能看见几个乘凉的农人,身上穿着简单的褂子,用扇子给自己扇风,瞧见一队疑似兵卒的人走来,吓得连忙起身,紧张地站在一边。   缘一不善言辞,所以和村民们打交道的事情都是交给随行的足轻。   足轻把来意说了:“远江现在已经是继国的领土,天悬殿有令,优待远江,今年和明年的税都免了,后年的税就按照幕府的标准来。”   免税?还是两年的税!?   农人们震惊地瞪大眼睛。   这是什么?在短短几年内接连遭到三四个大名轮番搜刮的远江,一道免税令下来,无异于久旱逢甘霖!   这项政策,在近江在美浓在尾张都是如此,但对于一辈子在地里耕种的远江农人来说,绝对是第一次听见。   他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就忍不住问是不是真的了。   足轻们指了指同伴举着的旗帜:“这是继国的旗帜,看见了吗?有朵菊花呢,紫色的!我们是继国的足轻,绝不骗你们,上头的代官也不会收你们的税,要是他们敢收税,一定是有人想要欺骗你们。”   把话说清楚了,后面要是真有代官吃里扒外,来搜刮这些农人,那也赖不到他们继国身上。   当然,要是这些人不信他们反而去信抢他们东西的代官,这也没办法。   “你们快去把村子里其他人喊来,好让大家都知道这个好消息。”   听见这话,原本呆怔在原地,沉浸在免税的狂喜中的农人回神,忙不迭点头称是,面对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足轻,他们自然是点头哈腰,人家腰间的长刀可不是开玩笑的。   还有那个背着个布袋子一言不发的人,简直是巨人一样,他们去偷看这人都得仰着脑袋。   这些农人很顺从地跑着往各家去了,足轻们又在村子前的空地转了转,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地方可以挂继国的布告。   倒是可以挂着人家屋子的墙上,他们想着,不过得征得别人同意。   缘一跟着大家,表情有些恍惚。其实在过去——杀鬼的那六十年里,他经常在这些大同小异的村庄附近出没,比起那些大大小小的城池,这些村子更让他感到熟悉。   等村子里的人都到了村子前头,足轻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农人们面上的吃惊和惊喜十分明显。   他们也看见了那支旗帜,和印象中的今川家德川家都不一样,这旗帜上的菊纹是紫色,传说中的紫色。   那是屹立在京都半个世纪不倒的继国家。   现在,继国家的铁骑已经来到远江,正式把他们收入继国的麾下。   两年免税,第三年的税其实也只收五分之一,三年的休养生息下来,足够远江恢复元气了。   足轻等这群农人安静下来,又继续说道:“我们继国的医师这几天会在这一带行走,大家要是身上有什么病痛,等我们继国的医师过来可以看诊,不需要任何财物粮食!”   “医师会开一部分药让大家煮着喝,药方也会给大家配上,大家可以自行去城里买。”   这个时代,小病靠熬,大病看命,骤然听见有医师会来免费给他们诊治,农人们刚才还以为免税而涨红的脸庞,现在几乎要烫熟了。   这村子的人不算多,也就百来人,男女老少聚在一起,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足轻和屋子的户主谈好,缘一正在挂布告。   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阵阵欢呼。   用粗糙的钉子简单固定住布告,然后再拿着捡来的石头把钉子钳入木头中。   一张张布告,被钉在远江的村庄城镇。   黑死牟部队中的军医当然不止珠世一个,作为在外战略的主力,他部队里的军医一度有几十个人。   后来珠世出现,又有一色由雨那边新部队对信浓展开攻略,他部队的军医分了一半以上去一色由雨那边。   现在没什么大战事,留几个军医在军中待命,剩下的都被足轻们护送着走遍了远江的田埂大路。   珠世也在其中,其实按照她现在的地位,完全可以不去,但她主动提出了前往。   和她一起外出的,有时候是缘一,有时候没有缘一,不过区别不大,她的医术能够分辨大部分的病状,只是耗费的时间略久一点。   在军中为足轻们疗伤,可以说是珠世的全新尝试,阿悬之前说她这样是从内科转外科,什么是外科?阿悬随口说道:“外伤吧。”   为各种各样的农人看诊,珠世将此认为是一场难得的修行。   一些只在书上见到的病症,竟然真的出现在眼前,珠世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心情。   每晚从外面回来,再回到御所,一整个白天,珠世都在整理这些病症,和自己开出的方子。   鸣女有次过来,看见她那难得乱糟糟的屋子,很是诧异。   珠世连外形的拟态都忘记散去,还在桌案上奋笔疾书。   “你怎么了?”鸣女捡起一张离她最近的纸张,看了看,没看懂。   珠世头也不抬:“我在记录。”   她没必要瞒着鸣女,按照她对那位悬姬大人的了解,她现在整理的东西交上去,悬姬一定会大肆宣传的。   鸣女也的确把珠世的反常告诉阿悬了。   阿悬批折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鸣女:“这样吗?”   鸣女点头。   阿悬笑了,这次的笑容带了几分真心,她说道:“珠世要什么就给她吧,等她完成这项工作……”她没继续说。   过了半晌,她才幽幽地再度开口:“简直是浓墨重彩的一笔……我得蹭个署名什么的。”   要是珠世真的把这些病症记录整理装订成书,加上有她努力宣传,这肯定得算她的政绩吧?   阿悬摸了摸下巴,越想越高兴。   为自己的名声添砖加瓦什么的,谁不想干呢。   系统这几天不在京都,信浓那边的事情忙碌,他抽不开身回御所——即便如此,平时没少在脑内骚扰阿悬。   今天也是,等鸣女离开后,系统便问怎么了。   阿悬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才说:“珠世在忙着编订医书吧,虽然还没成型什么的,不过可以期待一手了。对了——”   “上杉谦信的部队都撤走了吗?”   说到这个,系统也沉默了片刻,然后才说:“部队倒是撤走了……他让人送信过来,希望能和我见面,我在犹豫。”   他当然不想看见上杉谦信,但也不能强硬拒绝。   “你不想看见他?”阿悬问道。   系统还说话,似乎在思考。   他在思考他现如今在他人眼中的身份是什么样的。   前头有个继国严胜,虽然他也攻下了飞騨,不过比起继国严胜先后阵斩昨天宣传册,武田信玄的战绩来说,并不算起眼。   而且他这个人还是今年才冒出来的。   之前继国严胜成为军团长,还是有甲贺之战打底,阿悬才顺势把继国严胜任命为军团长。   那他呢?   他可什么都没有!   零军功零声名,要不是阿悬积威甚重,恐怕军中非议多如潮水。   即便阿悬是知道他的身份才这样倚重他,可别人不知道呢!   这么一看,他的上位比继国严胜还过分呢……上杉谦信肯定也知道的,他可是从头到脚都写着阿悬的名字。   脑回路完成闭环,系统对和上杉谦信会面不再抗拒,甚至有些兴奋。   什么穷乡僻野出来的粉丝,哪有他这个深受阿悬看重的,横空出世的主将来的重要!   该生气该嫉妒该暗恨的是上杉谦信吧?   等和上杉谦信见到,他得好好抖抖威风,告诉这厮,对阿悬的政策考量再研究又怎么样?   都得排他后头去!   再说了,阿悬做那些决定的时候,陪在阿悬身边的是他,阿悬遇到麻烦,也是他给出的主意。   虽然阿悬不一定采用,但这种情分,就是那对双胞胎都比不上的。   “你咋了?”   阿悬很是不满。   这个破系统又往她脑袋里滋滋滋乱响做什么?漏电了吗?   “哦哦……没什么,我找时间见他一次吧,顺便把你的信写了。”   系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愉悦。   阿悬疑惑,不知道这人工智障想了什么,她摇摇头,继续低头看折子。   眼看着要八月了,明使已经到了京都,住的地方是去年的那处宅子,义胜在和这些人交流,跟着义胜一块的还有太宰府的二位。   实际上,这些人上个月就来了,得知了继国现在大败北方两个大名,已经吞下半数土地,又把几个人派回国内。   阿悬瞧着,这些人又要住到年后了。   京都有这么好玩吗?阿悬不太明白。   不过她现在忙的是别的事情。   信浓和关东那边不用她操心,她现在操心的是义胜的婚事。   昨天召见了未来的御台所,阿悬素来挑剔,但因为之前被孙子的一群莺莺燕燕重击过,她觉得未来的御台所是个正常人就够了。   至少脑子得拎得清。   一番交谈下来,阿悬勉强打个八十分,比不上当年的儿媳妇,但坐稳御台所的位置也够了,且因为满十八岁,阿悬还多给了几分。   义胜还记得他爹的教训,往后院塞人应该不会那么肆无忌惮,但绝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既然人没问题,接下来就要正式准备婚礼的事宜了。   阿悬操办过儿子的婚礼,也操办过孙子的婚礼,现在操办曾孙子的婚礼自然得心应手,可以说这个时代找不到第二个比她更有经验的婚礼主持人了。   今年义胜完婚,她明年就能放心嗝屁了。   嗝屁也得有个流程,她真心不想装病的时候还要给曾孙子主持婚事。   阿悬掐指一算,觉得义胜下个月就能结婚。   最好在明年她嗝屁之前,有自己的长子,不然她这具身体一嗝屁,义胜肯定要守孝,具体多长时间……阿悬看着义胜很是真心实意,恐怕得个一整年。   上次和义胜说起长子的事情,这小子臊得满脸通红,阿悬瞧着很是无语。   三代那个浪荡的果然不是她和雨法师的种吧?   不过义胜臊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倒是和雨法师有点像了。   婚礼的章程已经列了出来,阿悬今天在看下面的人报上来的空缺。   什么用具还没做出来,什么地方需要重新修葺,御台所的衣服还在赶制。   这些东西早在阿悬谋划着义胜婚事时候就在安排了,持续了半年时间,现在报上来的东西都不算太要紧的,至于御台所的衣服,婚服已经做好,剩下的是冬天的衣服。   得符合规格。   看着看着,阿悬的思维有些发散,她主动找了系统。   系统说他在写信。   阿悬很是严肃。   “我有个问题。”   系统:“什么?”   阿悬语气低沉:“你有没有生孩子的道具?”   系统:“……我又不是什么宫斗系统,我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阿悬啧了一声:“算了。”   还是顺其自然吧,就算是守孝一年,那义胜夫妇也还年轻。   她都不着急,别人更没理由着急了。   阿悬心态放平,继续看起折子。   信浓。   系统已经把大半个信浓攻下,现在正在川中岛附近驻扎,决定和上杉谦信见一面后,他当即就让那个上杉谦信的使者回去了。   川中岛,武田信玄和上杉谦信几次在这里大战,后世有名的川中岛合战也来源于这个地名。   而上杉谦信也没有急着回到自己的居城,派出使者后,他就在越后边境待着了,他觉得那个一色由雨应该会见自己的。   一色由雨,这个人比继国严胜还要神秘。   继国严胜好歹能看得出是继国家的血脉,但这个一色由雨实在是……上杉谦信对天悬殿的信息了如指掌,所以早期的信息已经打探不到,但一代征夷大将军曾姓一色可不是什么秘密。   一色由雨,一色由雨,不就是一代征夷大将军的名字吗?   这个一色由雨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然让天悬殿将这样特殊至极的名字赐予他。   上杉谦信很好奇。   对于各地的大名来说,一色由雨在信浓的表现是很陌生的,毕竟此前谁也没有这样大规模的使用火器——倒是有个织田信长,这位已经见佛祖去了。   但人家的战绩是实打实的。   上杉谦信对武田信玄被杀的前后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十分上心,也花了一番功夫才拿到了相对详尽的情报。   按照武田信玄的性格,进入高远城后不会逗留这么久的,而是抓紧时间攻占饭田城,战场上机会瞬息万变,他怎么可能连续三天没有出兵。   这最后一天白天的时候还是大晴天呢!   情报翻来覆去,上杉谦信推测出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结果。   在攻占高远城的时候,武田信玄在一色由雨的火器上吃了大亏,从前一往无前的气势也打了个折扣,且饭田城比起高远城还要易守难攻——这不是指地势,而是一色由雨的火器布置几乎是天衣无缝。   武田信玄的部下在攻上饭田城的时候,至少要死一大片人。   饭田城和高远城之间的支城都被夷为平地,面对铁炮避无可避。且在不知道继国严胜部队具体位置的情况下,谁敢贸贸然去饭田城,一不小心就是被包抄的结果。   加上那几天天气不好,武田信玄才按兵不动。   武田信玄死了,这些猜测上杉谦信想想就算了,但让他震惊的是另一件事情。   武田信玄在高远城查看周围情况的时候,也就是那两三天,一色由雨已经带着部下转战其他郡了。   毫无在意武田信玄,或者说,他笃定继国严胜能够解决武田信玄。   至于另一种可能,比如说一色由雨是害怕武田信玄所以才撤兵饭田城,上杉谦信想了两秒,就把这个可能性排除了。   敢在武田信玄前往高远城的前一天把他亲儿子给宰了,一色由雨怎么可能害怕武田信玄?   答案是一色由雨压根没把武田信玄放在心上,完成把武田信玄困在高远城的任务后就进行下一个步骤了。   上杉谦信觉得这个一色由雨能够得到天悬殿的如此特别对待,一定有其过人之处,且他带兵的半年以来,从来没听说过他打败仗——高远城那次是他主动撤离,听说连火炮都没留给武田信玄。   当然,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上杉谦信想从这人嘴里打听一下天悬殿。   派出去的使者一回来,上杉谦信很是激动,得到了准信后,更是惊喜非常。   一个是继国在信浓的主将,一个是越后的大名,一色由雨完全可以回绝他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答应了,见面的地点是川中岛,上杉谦信对此没什么意见,每次路过川中岛,他都会想起武田信玄那个不仁不义的混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想法了。   三天后,天气晴朗。   系统只带了一支小队,前往川中岛。   上杉谦信带的人也不多,不过远远看见那位主将身边稀稀拉拉的足轻,他连忙让多余的人留在了原地。   正是清晨,太阳还没中午的毒辣,上杉谦信有些紧张,步行向前,再走近些,他又发现一色由雨身上甚至没有披甲,而是穿着一身蓝色的马乘袴。   从身形上来说,一色由雨完全担得起主将的名头,上杉谦信还没见过继国严胜,但前方的一色由雨就比武田信玄那厮高出一截了。   他身边的随从捧着一个匣子,也不知道是什么。   察觉到上杉谦信的靠近,系统转过身,面上客气地笑了笑。   “上杉阁下。”   上杉谦信看见了系统的正脸,心中一震。   真是……气度不凡,不愧是天悬殿大人所倚重的人吗?   “一色大人。”   上杉谦信正色,对一色由雨行礼。   系统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皮肤都松弛了,还是他比较好看点,况且这具身体四舍五入就是十八岁,比眼前这个四十的老东西好多了。   想着,他面上的笑容真心了一丝,说道:“应邀而来,我受悬大人的嘱托,转交一封信件给上杉阁下。”   “果真!?”   上杉谦信听见这话,马上把打听天悬殿事情的想法丢在角落,什么打听,还不如看天悬殿亲自给他写的信来得高兴!   他满脸激动,眼神不住地往系统身后随从捧着的匣子上飘——肯定是那个匣子!   “这信虽说是悬大人的意思,不过是由在下来书写,加盖了悬大人的印章。”   瞧着这个人有些飘飘然,系统脸上的微笑碎裂了瞬间。   才不是阿悬给你写的!   少做梦了!   有一封还不够吗!还想要第二封!   上杉谦信闻言,脸上的喜色收敛了少许,但还是很高兴。   那可是天悬殿的加印!一定得好好收藏!   “承蒙天悬殿大人厚爱,我一定会好好存放的。”上杉谦信诚恳地对系统说。   系统:“……”   “我,会转达上杉阁下的,谢意的。”他的声音有些咬牙切齿。   这个上杉谦信是高兴傻了吗?能不能想想他在信浓怎么会有阿悬的大印!而且阿悬把这样联络其他大名的事情交到他手上意味着什么?这都不用想吗!   找个机会让鸣女把他放去春日山城把这信撕个稀巴烂。   阿悬写的他不敢撕,要是被发现他绝对讨不了好。   这个上杉谦信,有一封当传家宝就够了,第二封就别想了,只是有阿悬的加印也不行! 第60章 两年克十国:东海道特殊CG   上杉谦信完全没看见系统眉梢的僵硬,他太开心了,那随从将匣子递给他,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匣子很轻,他却觉得比一整箱金子都要重。   他要是能发现系统的异样,手底下就没那么多造反的家臣了。   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回去拆信,上杉谦信直接向系统告辞了,不过走的时候倒是情商打赢了复活赛,补了一句会让手下部队撤离信浓的。   系统脸上带着浅笑,眼底和面上的笑容截然相反,阴恻恻地盯着上杉谦信跑着离开的背影。   “大人,我们回去吗?”随从觑着主将的表情,小声开口。   系统冷笑一声:“走吧。”   信浓大部分土地落入他的手中,川中岛这边事情了结,剩下的就是和甲斐接壤的地方了。   上杉谦信一路狂奔回到了越后边境,暂做停留的小城,刚到宅邸,就开始上手拆匣子。   里头确实是只有一张单薄的信件,字迹也显然和上次不一样,上杉谦信虽然有些失望不是天悬殿亲笔,但看见角落的那个熟悉盖印,心情瞬间好了起来。   这时候,他才去看信的内容。   信比上次还要简短,但上杉谦信看完第一句后,激动的心情完全不输上一次。   天悬殿希望他去京都一叙!竟然这么快,明明几个月前才收到了回信!   他的心脏砰砰跳,俊朗几近于秀美的脸庞上,染着不正常的潮红。   看完第一句,他深呼吸几口气,才按捺住自己的心脏。   然后接着往下看。   信件就几句话,除去礼节性的开头结尾,又没了第一句邀请,现在只剩下一句话。   便是这句话,叫上杉谦信的脸色煞白难看,浑身燥热的血液霎时间凉透。   信上说,天悬殿近日精神偶感不济,恐大限将至。   言外之意,上杉谦信想和她见面得趁早了。   去京都!   上杉谦信看完后,脑中就一句话。   必须去京都!   他真的很想见一见,那位注定青史留名的天悬殿,究竟是什么模样,到底是怎么样的魄力,才能维持幕府五十余年不倒。   家臣什么的丢在越后吧,反正越后早晚是继国的领土,他们应该心里有数。   他要赶回春日山城,收拾收拾自己的包袱,奔赴京都了!   -   黑死牟在八月份完成了对南骏河的整顿。   虽然没有面对织田信长那样的大战事,但中小型战斗也经历了不少,骏河境内鱼龙混杂,武田的旧部,北条的势力,今川的余党,都不想让黑死牟这么快收复骏河。   黑死牟什么反应?   他压根没在意闹事的豪族亦或者是不成气候的一向一揆背后有什么人,全部当做反抗继国统治的乱臣贼子清扫了。   服软快的话就遣送回乡,死磕的就送人上路。   武田旧部没缩回去的手,今川家浑水摸鱼的心,北条氏试探着伸出去的脚,被一把虚哭神去全给剁了。   数着损失,武田旧部真的在后悔,今川家已经没有人可以后悔了——他们家已经没人了,北条氏很生气,但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话说继国严胜都要打到家门口,北条氏应该有些反应才是,但最上头的北条氏康没说话,现在的北条家家督,北条氏政也不好说什么。   其实距离家门口还有点远,骏河走到一半,隔壁是甲斐,另一边是海,那继国严胜肯定是顺道把甲斐收拾了。   黑死牟确实是这么想的,他在等一色由雨的部队过来。   八月结束,九月来临,秋老虎燥热难耐,一色由雨的火器攻势只需要站在固定位置放炮,支个什么遮阳的东西的,倒是比黑死牟的部队要轻松。   而且,武田信玄这厮信奉“人是城”,甲斐境内的支城宛如没了壳的蚌肉,脆弱得很。   一色由雨的火器部队在甲斐境内堪比平推。   隔了三四个月,甲斐境内斗得没了力气,火器这样超标的武器收割下,武田旧部很快就低头了。   黑死牟则是负责晚上清扫甲斐的剩余势力。   甲斐境内实在算不上富饶,一个巨大的富士山杵着,又有各种各样的山地,耕地比起其他地方少得多,武田信玄能发展出赤备军这样的冷兵器时代一流部队,真的是个能人。   眼看着甲斐要完蛋了,相模的北条氏也终于坐不住了。   和继国严胜打一场?还是老老实实认命,归顺继国幕府?   前者可不是继国严胜这么简单,还要加个一色由雨。   后者嘛……当然不甘心!   在东海道当一方土霸王这么久了,尤其是北条氏康这个见证了北条家兴盛的老人,怎么甘心就这样归顺继国幕府。   犹豫了多日,还是下了命令,整军,准备迎战。   北条氏康想打,但是底下的人不想打。   现在天下大势是什么样的?   西国那边暂且不提,他们也不太清楚,但自从继国幕府出兵以来,近江,美浓,尾张,三河,远江,信浓,飞騨,骏河,八国连根拔起。   加上个要死的甲斐,就是九国。   两年灭九国。   什么概念?   他们相模能挡得住吗?真有必要挣那一口气吗?   没必要吧!   老老实实低头就得了呗,听说远江那边低头快,待遇可好了,什么免税的法令,那是传遍了整个远江。   底层军官和底层百姓怎么想的,完全不影响上头的主子,北条氏康说要打,作为儿子的北条氏政只有答应的份。   黑死牟和系统同时接到了相模边境戒严的消息。   继国的部队都在家门口了,他们还以为相模准备归降了,现在突然来这么一出——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反正系统是这么想的。   黑死牟也不太高兴。   他已经准备无痛接手相模了,至于北条氏政的去处,当然是和德川家康一样。   结果这群人临了,居然想打架。   黑死牟面上的不虞带出来了一些,玉壶注意到,赶紧告辞,生怕被迁怒。   虽然黑死牟大人从来没干过这样的事情,但它心里害怕。   消息一并带到顶头上司那边,玉壶又跑去找缘一。   缘一最近不算闲,骏河大大小小的冲突很多,黑死牟去了甲斐,倒是把他留在了骏河。   他每天都要出去处理各地的混乱。   按道理说,黑死牟是不放心他一个人面对骏河的,但现在多了个看起来还算是靠谱的帮手。   曾经被老年缘一找到,赎回日纹耳坠的卖炭人家,辗转到了骏河境内。   缘一一直惦记着想要去找他们,只是比起这件事情,还是帮忙挂布告还有看病更重要。   进入骏河后没多久,缘一就找到了这一家人,因为当年缘一带去的财物,他们去了城里,做点小买卖过活,十分低调。   机缘巧合下,炭吉的后代开始在缘一手底下办事,看着脑袋挺正常的。   黑死牟知道这件事情,但他没在意,而且这个人确实能帮到缘一,他就更没必要纠结了。   缘一在骏河四处灭火的日子,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纠纷,他身边带了好几个嘴替,炭吉的后代就是其中一个。   虽然和炭吉一样看起来善良真诚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能把对面噎得说不出来话……缘一很是佩服。   然后对闹事群体进行镇压。   继国幕府是有律法的。   阿悬当年亲自盯着修订,甚至最早可以追溯到系统在丹后推行的律令,入主京都后,系统也在完善律法。   这一套律法已经实行半个世纪,缘一镇压闹事群体的时候,就捧着那本厚厚的册子,对着被捆起来一脸仇恨的闹事者念继国的律法。   听闻要和相模开战,缘一皱眉,他之前听手下人说,大概率是不必跟相模交战的,怎么现在又要打仗了?   “北条氏康那个老东西不认命!非要和我们打一场!”玉壶说起时候愤愤不平。   “原本不必打的,我去偷听墙角的时候,听见北条氏政说准备修书给黑死牟大人,要归降继国,结果临了了,北条氏康突然要打!”   缘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玉壶:“缘一大人放心,有黑死牟大人在,这些人翻不起什么风浪的。”   如果能不费一兵一卒拿下相模,缘一是很高兴的,虽然跟随兄长征战许久,但他仍然向往和平。   听完玉壶的话,缘一心中不开心,但也只能叹气。   相模要跟他们开战,那他们只能打过去了。   也不知道这次又要死多少人……   御所。   “开战?”   “真是放屁!去,把北条氏康这个老货给我杀了!”   “一把年纪还上蹿下跳,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   阿悬把手上的笔摔在桌子上,丝毫不在意把自己也骂了进去,长眉倒竖,对着同样愤慨的鸣女说道。   鸣女当即起身:“属下这就去!”   真是的,开什么战,都陈兵家门口了还想损耗人力物力,北条氏康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瞧着鸣女离开,阿悬又通知了黑死牟。   “静观其变。”   “我已经让鸣女去把北条氏康杀了。”   黑死牟听见这话,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堂堂正正地打了这么久的仗,顶多是用食人鬼吓唬人……他还真的没想到暗杀这档子事。   明明一开始听见姐姐志向的时候,自告奋勇要去暗杀的是自己。   不过姐姐都这么说了,他就按兵不动……不,回骏河看看缘一吧。   阿悬下了命令,相当于系统也知道了。   他也沉默了一下,毕竟他真的忘记了暗杀这条路子。   “消消气,相模早晚是我们的地方。”   既然要按兵不动等鸣女暗杀的结果,系统干脆回了御所。   阿悬凝眉,眉宇间余怒未消。   系统又哄道:“你要去看富士山吗?”   阿悬抬眼:“去看富士山干什么?”   “合影留念?收复东海道胜利结算?”   阿悬被这话逗笑了,成天闷在御所处理各种事情,虽然她已经习惯,但出去走走也不错。   系统说他可以卡bug让阿悬用了血鬼术,但思维还是现在的她。   这个想法在信浓境内远远看见富士山他就有打算了。   有鸣女在,从京都到富士山附近,不过是几分钟的功夫。   鸣女在无限城里挑选了结北条氏康老命的刀,听闻阿悬要和系统结伴去看富士山,盯了一眼眉宇间带着得意的系统,然后对阿悬微微一福身:“悬姬大人玩得愉快。”   因为是和系统去看富士山,阿悬没穿平日那些大红大紫象征身份的衣服,而是一身白蓝色的裙装。   她很喜欢蓝色,但很少让人制作蓝色的衣服。   蓝色就像雨,雨法师的名字,小名里都有雨,以前她的衣柜里总有几件蓝色的衣裳,雨法师走后,她就不怎么穿蓝色了。   后来年纪大了,这样的浅色衣服太轻浮,她更加不会穿。   但现在,她的模样好似二十出头,最是该穿浅色的衣服。   富士山上蓝调的天空,白的云白的雪,和她很相衬。   后头有一大片枫叶林,脚边也堆积着无人清扫的红枫叶。   “感觉这里几百年也没有什么变化呢。”   阿悬拿着折扇举在额头上,遮挡着有些刺眼的太阳。   系统拉着她的手,这个位置能看见富士山全貌,还能看见富士山下的一片平原。   “没准哪天都爆发了,这可是火山。”   他说。   阿悬在这个时代确实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景,还真有些新鲜,在京都哪里有这样的自然景观,所以一直盯着富士山瞧。   系统没说话,侧头看了一眼阿悬的侧脸。   眼中有无机质的蓝光转瞬即逝。   后台出现了变化,系统眼中无机质的蓝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重新看向富士山。   特殊CG解锁成功!   虽然只是定格的一幕,但系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满意得不行。   红枫叶纷纷扬扬,白雪覆盖的富士山,蓝天白云,眯眼浅笑的阿悬……接下来的日子他可以一边看一边和阿悬聊天了……   然后手臂上猝不及防传来刺痛。   “你傻乐什么呢?”阿悬拿着扇子拍他。   他轻咳一声:“今天很值得高兴呢。”   鸣女那边很快传回了消息,阿悬在富士山附近逛够了的时候,鸣女直接打开无限城,来到北条氏康休息的和室,在北条氏康震惊的眼神中,一刀了结了这个曾经的关东霸主。   为了证明是暗杀,她还留下了一点手脚。   北条氏政收到消息的时候,肯定会想到暗杀,而且派出杀手的人也毋庸置疑,不是一色由雨就是继国严胜。   毕竟他们眼看着就要开战了。   相模是北条家的老巢,北条氏康在自己家里被暗杀了,谁不后脊发凉!?   压在自己上头的老头终于死了,是个绝对的好消息。   但很快,他也要沦为继国的阶下囚,实在是命运弄人。   北条氏政甚至在腹诽,怎么这么干脆杀了老头,应该把老头赶去京都累死累活才对。   不过既然北条氏康已死,北条氏政完全没有和继国开战的心思,原本戒严的相模边境瞬间撤兵,北条氏政还派出了自己的儿子,去甲斐和一色由雨的驻兵部队接触。   九月,相模归顺继国,北条氏政收拾家当前往京都拜见天悬殿。   同月,上杉谦信也收拾好了包袱,揣着紧张激动担心的小心脏,带着一小支和他一样向往大义的部队,朝着京都出发。   同月,大明第三批来使抵达京都,带来了一道让阿悬讶异的旨意。   同月月底,继国幕府第四代征夷大将军继国义胜成婚。   继国幕府两年克十国,消息传遍了整个中国地区。   西国霸主毛利家内人心浮动。   下一步呢?继国的下一步就是关西了吧?关东只剩下一个上杉谦信,待越后也成为继国的领土,继国的刀,就该往关西来了。   而被誉为是西国第一智将的毛利元就,已经大限将至,听见继国幕府攻下东海道的消息,也只能合着眼。   很多年前,他也想上洛。   但被那个关白赶回去了,毛利家伤了元气,至今无人敢提上洛之事。   这么多年了,毛利元就还是忘不掉,万军之中,那双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人身上有太多称号,之前喊关白,喊御台所,后来统一成了天悬殿。   就连幕府的称呼,档案记录上,也是记成天悬幕府。   屹立了一整个时代的人啊。   毛利元就闭着眼,嘴角凹陷,他的儿子孙子跪在旁边,很是惶恐。   他还没到死的时候。   他还能,给毛利家再筹谋……   良久,老人缓缓睁开眼,眼中的锐利不减当年。 第61章 互通海关,正式建交:本时代唯一正统政权   夏天的灼热渐渐散去,京都的枫叶变红,黄与红的叶子吹遍这座自平安京时代起几经变化的古老都城。   天气没之前的热了,台风也离开了这座岛国,九月中旬后的天气大多是晴朗的。   太宰府上难得的热闹,官员进进出出,手上捧着东西,或者携着文书前来,回廊下,德川家康看着这一幕。   去年的他绝想不到,如今会站在这里,平静地看着人来人往。   第三批明使到了京都,人数是前所未有的多,德川家康跟着同僚们去了一趟丹后,瞧见那一艘艘大船靠岸,都忍不住惊叹。   这批人的头领显然身份比前面几个更高,谈吐不凡,气度更不必说,整个人虽然传递出一种温文尔雅的气息,但德川家康没错过此人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他有点不安,可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总不能丢了份。   当年在今川织田两家辗转周全,他的脑袋比京都大多数官员好使,面对这个人,却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去应对。   现在,那些人入了京都,他也能回太宰府放松一下了。   德川家康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本以为天悬殿把他丢来这里,他这辈子得过且过了,没想到还有这一劫。   从丹后到京都,一路上他的精神高度紧绷,生怕出什么差错。   要不是听说天悬殿已经下令在三河免税……他才不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家康大人!”回廊的另一头传来欢快的喊声。   德川家康原本平静的脸庞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转过身,看见和自己穿着一样官服的浅井长政笑容满面地走来。   这也就算了……他的视线下移,表情彻底裂开:“你把你女儿带来干什么?!”   这边人这么多,浅井长政这个蠢货居然把孩子带来了!   浅井长政抱着茶茶,笑容有些不好意思:“茶茶非要跟我啊……我有什么办法!”   说到后半句,他又理直气壮起来。   茶茶不肯跟着乳母,哭得他心肝都碎了,而且茶茶粘着亲爹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德川家康:“她接触这么多人,很容易生病的。”   浅井长政睁大眼:“真的!?”   德川家康冷着脸:“爱信不信。”   茶茶长开了些,五官还是精致漂亮,抓着老爹的官服,好奇地看着德川家康。   浅井长政被德川家康这话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女儿给摔了,也顾不上别的,急急忙忙往外跑:“家康大人记得替我点卯!”   太宰府的规矩一向宽松——准确来说,在宫里当值的都这么轻松。   也就是这几个月突然忙碌起来了。   德川家康目送着这对父女远去,因为浅井长政跑得匆忙,茶茶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觉得很是好玩,张嘴笑着,露出白色的小米牙。   他摇了摇头,茶茶瞧着确实讨喜,难怪浅井长政这么宠爱她。   抬头看了看天色,德川家康原本轻松了小半会儿的心情又沉重起来了,时间差不多了,他得去一趟御所。   所为当然还是明使的事情。   他带着明使来京都的时候,除了那些随行的大箱子,他还看见了一个被领头小心翼翼护着的盒子。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珍贵的玉器吗?   转身回了屋子,把要带的资料都带上,德川家康一步三叹气地朝着御所走去。   御所的人最近倒是精神,半点不见之前的散漫,大概是因为有外来使臣,义胜这个好说话的大将军都板着脸对人了。   到了御所,德川家康原本想去义胜那边,结果刚进去就被另一个年轻的下人领着到了别处。   德川家康不是浅井长政,他全程保持沉默,安安静静地跟着下人去了大广间,下人跟他说:“德川大人请耐心等待,一会儿大将军会在这里接待明使,记录的纸笔都准备好了。”   大广间是平时开大会的地方,接待重要人物也会在大广间,德川家康的位置在上首的侧边,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有纸笔,旁边还有个盒子,里面是备用的纸笔。   他默默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还有几个位置,瞧着人还没来。   今天大概是要载入史册的一幕吧……德川家康把自己带来的资料拿出来,看着桌子前的地面发呆,再抬抬眼,就能看见最上头的位置。   一般来说,那个位置是天悬殿的,除非大会上实在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天悬殿就会留在屋子里,大会让义胜主持。   一会儿……天悬殿会来吗?   被惦记着的阿悬正在大广间后的大屋子里头。   屋子外站了许多人,一部分穿着大明官服,一部分是御所的官员。   而屋子内,穿过那条由灯点亮的走道,走道尽头的门罕见地被拉开,走道两侧侍立着不少下人。   走道的尽头是一处待客厅。   阿悬的外表和前几年没什么区别,穿着大紫色的外袍,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坐在常坐的位置上。   她的身后,拟态成年轻阿悬样貌的鸣女静静跪坐着。   系统想来但是被阿悬拒绝了。   阿悬的对面稍远处,是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显然是特地学习了京都礼节,坐着的时候看不见丝毫不习惯。   他脸上也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此次来京都,只为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和幕府建交。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把这个岛国列入宗藩体系,和琉球朝鲜一样。   但是这个天悬幕府和琉球朝鲜不一样,地理位置和军事实力都比琉球朝鲜要好。   尤其是后者。   虽然在北京接到的消息是攻下尾张三河,但来回数月的功夫,整个东海道都被拿下了,速度实在是不容小觑。   听说他们是掌握了厉害的火器技术……此次前来,他带了不少大明的特产,价值是过去的数倍。   里面的那些瓷器玉器倒还好说,最重要的是他带来了一批良种,以及许多农耕工具的图纸。   当然,这些是面前这位老太太想要的。   登岸后,他旁敲侧击,终于是从那个滑不溜秋的小子口中得知了幕府的近况。大概也有那些消息他到京都后早晚会知道的原因,那个叫德川家康的小子迂回了几番,倒是没有拿乔,大部分都透露出来了。   主要还是东海道的军报。   既然要来京都,他肯定也做足了功课,知道现在继国军队的总大将是个叫继国严胜的年轻人。   非常年轻,在他们那里还在考举人的年纪,已经立下了赫赫战功。   除此之外,还有一支新部队,专攻火器。   继国严胜的部队竟然还不是标准的火器部队吗?他心中一惊。   德川家康其实也没真正看见一色由雨攻城时候的场景,但前线传回来的军报是有数据的,他也告知了使臣这个数据。   攻下一座小城都不需要一刻钟。   使臣在意的是,新部队的主将也是个年轻人。   不出意外的话能活几十年。   对于天才来说,年轻真的是资本。   过去看这个岛国分裂割据,虽然有个在京都的幕府,但朝廷中还是没有人提出外交的事情。   现在眼见着短短两年内,幕府部队横扫关东,恐怕这个岛国一统也是时间问题。   加上近几年朝廷风气不似前几代,外交的事情自然也是提上日程了。   他来到这里,是带了皇帝的圣旨的。   当然,只是承认幕府在岛国的地位,且表明大明不会和幕府以外任何一个当地政权建交立场,具体的关系是什么样,还要再扯扯皮。   他觉得,大概就是个三级藩属,比不上琉球朝鲜那边亲近。   互通海关,免除部分商品的关税,各自为政,主要交流还是海贸。   最好的藩属关系是琉球那种,虽然有进贡,但他们大明每次都会回赠原价值数十倍的礼物,且还会庇护琉球。   至于这个天悬幕府……嗯,他看着不太需要庇护。   说明来意后,称为天悬殿的老太太倒是很快点头应了,对于什么所谓的藩属关系压根就是无所谓,她只在意互通海关还有关税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特别问了良种和耕作工具。   虽然年纪很大了,但使臣感觉和这位老太太交流没有丝毫障碍,甚至他的思维都有点跟不上这个老太太。   “除此之外,我等还带来一批国内的书籍。”   他说。   阿悬很是意外,问:“是什么书籍?”   不会是四书五经吧?这些国内早就有了。   使臣微微一笑,然后拿出了书籍的清单,显然是有备而来。   鸣女起身,去把清单拿来,呈给阿悬看。   阿悬低头一看,全是巨头,什么四书五经,什么史记汉书……一眼望过去,瞬间唤醒了她小时候啃古书的痛苦回忆。   算了,留给义胜儿子看吧,这可是最新出版的,热乎着呢……   咦?   阿悬发现后面还有一部分佛经。   她挑眉,把清单放在手边,说道:“竟然还有佛经。”   “听闻贵国崇尚佛法已久。”使臣笑着。   阿悬原本不想笑的。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在京畿佛寺做的好事……嘴角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扩大了些。   使臣注意到了这点变化,但他不太明白是为什么,大概是这位天悬殿也十分喜爱佛法吧。   所以看见了这么多正统佛经才如此欣喜。   阿悬挺高兴的,正式建交,那他们能捞到的好处比过去多得多,什么名头都没有到手的好处重要。   藩属关系只是个名头,她只知道西海海贸很快要捞一大笔钱到她的口袋里了。   阿悬,很需要这笔钱。   横扫东海道,安抚攻克下的土地,光是免税这一条都很有压力了。   恰好在这个时候和大明建交,两国开放海禁,贸易往来,听说大明还会给藩属国回礼,又是一笔收入。   且还有一个阿悬无法拒绝的好处。   那道圣旨上是她的名字,不是义胜的名字。   所以阿悬很痛快地点头了,至于接下来的繁琐仪式,当然是让义胜去,问就是老人家挪不动万一有个好歹谁担待得起!   义胜能屈能伸且十分听阿悬的话,还是幕府当代大将军,简直合适得不能再合适。   阿悬又和这个使臣聊了一会儿海关的事情,重点是关税,等鸣女低声提醒了一句时间,她才意犹未尽地让使臣离开去大广间。   等人离开后,阿悬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食指和拇指不自觉地搓动。   她仿佛已经看见一大堆钱争前恐后地朝自己涌来了。   鸣女在旁边也笑着恭喜:“这下可解了悬姬大人的燃眉之急了。”   整个东海道免税,虽然有近江美浓加上原本继国的领土收入撑着,但继国的财政还是相对紧绷,要是发生个几起天灾,那就有点紧巴巴了。   堺港的海贸收入,西海沿岸各港口的收入,两者加起来绝对不是小数目,也难怪阿悬现在这么舒坦。   “欸,欸,”阿悬摆手,笑盈盈道,“还有的事情要忙呢,现在只是个开始。”   具体要怎么实行互通海关,她得亲自盯着。   底下人智商不过关,那个德川家康脑子倒是不差,但总不能这么快就把人家当牛马压榨吧?   大广间的仪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没出什么岔子,双方都在奋笔疾书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幕。   义胜很紧张,他瞥见大广间里头还有画师,就更紧张了。   使臣倒是看了努力凹造型的义胜好几眼……这个征夷大将军怎么瞧着跟个小绵羊似的。   德川家康和其他记录的史官坐在一起,他等着人到齐了才知道,其他几张桌子还有明使的位置。   如果再过十几年,德川家康还能平静对待,但现在的他也才不到三十岁。   目睹这样的场景——这大广间内外都站满了人,却是一片肃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征夷大将军接受明黄色的圣旨,画师们手腕不带停地将这一幕描绘下来,而他身侧的文官也在一边抖身体一边稳稳落笔。   他的心脏跳得有些快。   他的手也在抖,他的字体有些飘逸,他决定回去后再仔仔细细誊抄一份。   从今往后史家众说纷纭,毋论国内海外,天悬幕府都是唯一被承认的政权。   也是本时代唯一存在的政权。   其余所有人,都是乱臣贼子。   那道明黄色布帛上,写的是关白,是天悬殿,这两个名头加在一起,哪怕过去镰仓幕府将军能够自称镰仓殿,但有着关白前缀,没有人会把天悬殿认为是义胜。   大广间内外发出了山呼,德川家康已经听不见在喊着什么了,他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作画的画师。   其中还夹着几个外国画师。   那几个外国画师倒是稳得住,但其他人,无一不是一边擦着汗珠,一边描绘着。   仪式一结束,德川家康身边的同僚就搁下了笔。   德川家康心中一跳,这小子写这么快?   他还没写完呢!   死手快写啊!! 第62章 种地搞起来!:濑户内海的水军们   大明的海关要开放了!   关税也会减,有些商品还能免税!   虽然免税的东西还没敲定,但光是减关税这个,就足够让整个京畿的商人激动了。   在京畿的海外商人也很激动,那个神秘富庶的古国,简直是他们家乡商人的梦中神往之地!   濑户内海的水军头子们有点不高兴。   一旦开放海关,本来生意就不怎么样的濑户内海运输,更是雪上加霜。   还不如北上去做尾张相模的生意!   自从尾张纳入继国版图,堺港尾张航路的船只不知道多了多少,他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抛弃熟悉的濑户内海。   之前尾张还不是继国的领土,京畿尾张两地来往的商人能有多少?   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年初尾张并入继国版图,天悬殿立马就开始推进堺港尾张两地的海上贸易线路,且随着继国严胜军队的推进,三河远江骏河等地港口陆续开放,之前濑户内海的小水军头子跑去尾张那边干,赚得盆满钵满。   原本的水军再多能有多少,正是需要新水军的加入。   这些新的水军,不是大名们培养的水上作战部队,准确来说,是一种海上押镖,负责护送航运的商队,濑户内海的水军三巨头就尤为出名。   且只要钱管够,还能充当大名们的外援,当年毛利元就打严岛合战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濑户内海水军的威名近些年来越发不起眼,而尾张伊势湾港口的全面开放,又给生意惨淡的濑户内海水军来上两拳。   京畿的物品是新奇,但西国这地方实在是有点生命风险的,想要去关西西国做生意的,都是大商人——身边的护卫不少。   现在瞧着东海道明显更有搞头,哪个大商人愿意冒着生命风险,赚那点蝇头小利。   濑户内海的水军们很发愁。   结果京畿传来的消息,直接让他们齐齐破防了。   本来东海道就分走了一半以上的客户,西海贸易的大开放,还有他们濑户内海什么事?   现在继国对西海的把控就丹后若狭两个地方的港口,不敢想象明年开放海关,那两个破地方的港口得有多挤!   而且因为大明只承认继国政权,恐怕大明的商人只会在那两个地方的港口登岸。   前往大明的本国商人,必须要有天悬幕府颁发的证明,才能在大明沿海登岸。   水军头子倒是要看得更长远一些。   现在关东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得了几天?关东被攻下,下一步是哪里?西国啊!   届时一旦开战,别说做生意糊口了,毛利元就这老东西打仗恐怕都要拉上他们。   虽然吧,这老东西是给钱的。   但他们损耗的船只人员武器,哪里是用钱就能迅速补回来的!   能安安稳稳做生意的,谁想打仗啊!   而且是头猪都能看得出来打不过啊!   继国的水军是不太起眼,可随着东海道全境被攻下,东海道所有水军都是继国的了。   陆上更不必说,浅井长政,织田信长,德川家康,武田信玄,两个投降了,两个被阵斩,这些人不是少年英才就是一方雄主,这都没挡住继国的铁骑,那西国能挡得住?   怎么看都悬。   毛利元就年纪这么大了,肯定指望不上,虽然天悬殿年纪也大,但继国两大主将还年轻得很。   濑户内海的水军头子们破天荒地握手言和,头碰头商讨了好几天,最后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离开濑户内海,去西海。   搬家,不,搬海!   去一个陌生的海域,有风险,但未来那是肉眼可见的富贵,谁不想搏一搏?   如果留在濑户内海,继国真和毛利元就开战,他们恐怕还是碍手碍脚那个,指不定哪天就被收拾了。   还是先转移阵地吧,真的开战了,战火也烧不到他们的身上。   对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三个水军头子手拉手去堺港登记投诚,带来了压箱底的宝贝,献给天悬殿。   阿悬收到这份礼物的时候,还有些诧异,听义胜说了前因后果后,表情有些微妙。   “他们倒是识趣。”   礼物其实已经算得上贵重了,几代人积累下来的财富,拿出来的都是古董类宝物,阿悬看着单子,然后压在桌子上,继续说道:“既然这样,就拿去给你新婚添礼吧。”   义胜瞪大眼,很是兴奋,毕竟是濑户内海水军的投名状,他看着都有些眼热,现在曾祖母居然要把这些东西全都交给他!   之前曾祖母给他的新婚添礼就足够贵重了,再加上这一笔——义胜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曾孙子。   “他们想去西海?那就把手续给他们办下来吧,眼看着要入冬了,政策真正推行也得明年,不过现在大明开关,也就是港口多少和关税的问题,他们拿了继国的身份索引,去西海试试来回线路也成。”   阿悬若有所思。   使臣出发时候,大明朝廷内部估计已经开始实行新政,听说沿岸又多开了几个港口,且那道圣旨的意思这样明显,限制其他地方商人进入是迟早的事情。   前些天义胜接了那道圣旨,那个使臣又来和她谈了半天。   她还寻思着这人是不是着急回去过年,干脆迅速把初步的章程定了下来。   第二天,那批来使就走了一半。   马上要入冬了,他们得赶在港口结冰前,把京都的消息带回北京。   义胜乐呵呵地应是,又接着说道:“使臣带来的那些图纸,我都让京畿的工匠抓紧时间去制作了,还有那些良种,不知道要怎么处置?”   阿悬回过神,摆手:“先研究工具吧,东海道的生产力还是太低了。”   义胜没听懂生产力是什么意思,但曾祖母说低,大概是说东海道的粮食产量吧?   新型农具研制一批出来,现在京畿农庄试用,效果好的话再送一批去东海道。   当然,近江美浓也有份,现在再加一个信浓飞騨。   阿悬瞧着眼前眼神又恢复了清澈的曾孙子,问:“婚礼一切安排妥当了吗?”   义胜倒是没有之前的脸红了,连忙点头:“我已经检查过好多次了。”   再过几天,就是义胜的婚礼。   阿悬又问起几件之前没办好的事情,义胜对答如流。   眼神清澈了点,但还不至于是个蠢蛋。   阿悬稍稍松了一口气。   义胜看着曾祖母,忽然提起另一个事情:“对了,近江地方传信回来,说有一个自称是上杉谦信的人,带着一队人往京都这边来了。”   他不知道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毕竟上杉谦信的越后离京都可太远了——比甲斐信浓还远。   而且听说那队人少得很,就几十号人,怎么看都像是浪迹天涯的浪人队伍。   阿悬“咦”了一声,她倒是忘记把这个事情告诉义胜了。   “是他没错,我先前让由雨去给他送了封信,”阿悬解释道,“他既然愿意来京都,想来越后归降也不远了。”   信上说得天花乱坠,到底还是要实际行动。   虽然前几个月,上杉谦信在信浓的动作让她还算满意。   义胜很是震惊。   怎么曾祖母不声不响就拿下越后了?   难怪他看后勤的时候,没看见新的补给,他还奇怪,想着曾祖母是不是打算明年夏天再打越后。   感情上杉谦信这个人早就想投降了!   这可比浅井长政还识相,义胜对这种迅速投降的大名初始好感颇高。   如果北条氏康没闹那一档子事,义胜对北条氏政的观感也是不错的,可惜军报传回京都的时候,提起了北条氏康想要陈兵相模和继国开战的事情。   义胜对北条家的观感直转急下。   北条氏政估计也就这几天到京都了,前面传来的消息是他已经到京畿范围。   那关东没剩下什么了啊——义胜笑得两眼弯弯,对着阿悬说了一堆吉祥话彩虹屁。   阿悬被哄高兴了,摆摆手让他离开。   等义胜走了,阿悬正想喝口茶,里间的门被拉开,系统走了出来。   没等阿悬招呼,他自个儿就找地方坐下了。   阿悬把茶水喝完,才看向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相模被黑死牟接手,系统又带着自己的火器部队往飞騨去了,准备收拾越中这个一向一揆闹得猖獗的地方。   “大家赶路好几天了,我给放了两天假。”系统托着腮看她,说道。   阿悬刚应了一声,又听见他冷不丁说道:“义胜结婚我也想看。”   “嗯?你还爱凑这样的热闹。”   系统撇嘴:“义胜也是我的后代啊。”   阿悬瞧着他笑:“可以啊,届时就对外说你快马加鞭横跨三国赶回来参加征夷大将军的婚礼。”   系统听见阿悬这么快就答应了,又看了她一眼,发现阿悬脸上坦坦荡荡,他有些狐疑:“果真?”   “我让鸣女坐在上面,我和你站在旁边就行了。”   阿悬满不在乎说道。   反正婚礼时候,她就是个见证者,连台词都不用说,坐在上面当吉祥物微笑就行,这么无聊的事情,还不如让鸣女变成她的样子去做。   在阿悬的运作下,她的下一个身份现在在御所中地位可谓是举足轻重。   到时候也是站在前排的。   雨法师直接亮身份就行,继国在外战略仅次于继国严胜的主将,当然也能站在前排。   虽然不能坐在最上面接受所有人的朝拜,但比起孤家寡人地坐在上面,阿悬宁愿和雨法师站在人堆里蛐蛐别人——咳咳,实在是太没素质了。   发现阿悬没有戏弄自己的意思,系统眨了眨眼,有些扭捏:“行,我明天假装快马加鞭赶回京都……让大家都看见。”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情。”   “什么?”   系统这次的表情严肃许多:“红薯和土豆是在隆庆年间传入的,你可以托人去找找。”   阿悬的瞳孔微缩。   “但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来回的时间可不短,且会发生很多意外。”系统打了个预防针。   阿悬缓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   她想了想,说道:“所以还是先推行新工具吧。”   特地引入良种和新型农具,阿悬一方面是想要提高粮食产量,另一方面西国地区多山地,再不把工具升级一下,怎么种地? 第63章 赐婚:知道真相的义胜   等红薯土豆这些东西被找到,阿悬估摸着自己这个身体早就死了,所以她很快就把这件事情抛诸脑后,和系统聊起良种的事情。   “还是先划一片最好的田,然后种出更多的种子比较好。”   “最好的田倒是有不少……放在京畿好呢还是放去播磨平原好呢?”   “现在快十月了,要种还是等来年春天吧。”   系统点头。   “是这样没错。”   “看你想挑京畿哪个农庄,播磨倒是离京都近一点。”   “明年你是不是得装病了?”   阿悬一拍脑袋:“对哦,我还想亲自盯着呢……那就放在播磨种吧。”   她想了想,届时她拖着病重老迈的身体还要去查看良种的种植情况,这谁不得夸一句天悬殿爱民如子?   得让人大书特书,等过了几十年几百年,她的形象一定是完美无缺的!   先前和义胜说了半天话,现在和系统扯了没多久,外面快要天黑了,阿悬催促他赶紧走,假装是从近江那边赶回来的。   这样一来,雨法师就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御所了。   将近傍晚,京都的建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光,大将军好事将近,山城戒严,夜市也暂时停业,但夜间外出并没有被制止。   御所周围的权贵地带比较安静,远一些的居民区,随处可见出来闲逛的京都人。   路上有巡逻的京都护卫,山城内外的浪人武士少了许多,即便有也是安安分分待着。   夜市虽然暂停,但店铺还能营业,也就是少了平时在街上的摊子,想要买东西得去店铺里头。   山城外,守卫们拦下一匹马。   “什么人?进入京都得出示身份索引。”   马上是个穿着暗色马乘袴的青年,扎着低马尾,刘海有些散乱,但暗蓝色的天空下,那张脸肉眼可见的清俊,表情也是漫不经心。   他拿出了一枚令牌。   守卫接过令牌,仔细查看后,脸色大变。   “由雨大人——!请进!!”   他赶忙双手递上令牌,语气都带了几分惶恐。   年初时候,一色由雨离开京都,他也是见过的,但时间隔得久了,刚才乍一看只觉得这个人眼熟,压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远在信浓征战的一色由雨!   他怎么回来了?信浓虽然已经被攻下,但主将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离开前线,真的没问题吗?   守卫马上就想到,一色由雨现在出现在山城外,只有一个可能。   那就是天悬殿大人传召。   这是为什么?   而且一色由雨也没带部队啊……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守卫目送着青年骑着马踏入山城,心中嘀咕。   也没听说天悬殿和大将军吵架啊,宫里更是风平浪静,听说陛下已经挑好大将军婚礼那天要穿的礼服了,那应该不是政变什么的,难道一色由雨回来是为了参加大将军婚礼?   不不不,肯定不只是这样。   算了,上头的人有自己的打算,他想那么多干什么?   守卫回过神,下意识看了看左右,发现同僚们也一脸冥思苦想。   “你们在想什么?”   “由雨大人怎么回来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齐齐捂住那个人的嘴巴。   这个人嘴上怎么没个把门的?这些事情大家心里想想也就算了,还大咧咧说出来!   现在问由雨大人怎么回来了,那下一句会是什么?   细思极恐啊!   系统一路往京都去,他的速度倒是不快,入山城的时候还和一队京都护卫打了招呼,让人提前清理了道路。   他不至于在京都纵马,但也得告知人家一会儿有马匹路过不是?   夜幕降临,街道两侧都挂起了灯。   义胜没有限制明使的外出,只是他们不太喜欢出门,毕竟在外面人生地不熟的。   但这次他们之中身份最高的那位,很是喜欢出门溜达。   他们的住处离御所不远不近,算不上御所家臣的核心区,但周围也大多数是老牌贵族或者是大商人。   出门拐几条街就是居民区。   来到京都的这半个月来,先前为了建交的事情没有时间出门,最近几天事情大概有了结果,还是好结果,所以使臣几乎每天都要出门溜达。   周围只带了几个属下,京都这些天戒严,完全不需要担心治安。   就是少了夜市的乐趣,不过这倒是没关系,他要在这里待到明年,早晚会体验到京都夜市的,听说新年前后天气好的话,还会有新年灯会。   今夜也不例外,使臣出门闲逛,刚走一会儿,就远远听见京都巡逻的护卫在喊着一会儿会有马匹经过,行人注意躲避。   京都内骑马,这还是第一次看见。   使臣敏锐察觉到,这位能够在京都内骑马,尤其是在大将军结婚前几天在京都内骑马的,肯定不是简单人物。   继国的子嗣吗?毕竟按照幕府的地位,继国的子嗣算是皇亲国戚宗室子弟了。   但据他的了解,天悬殿对非嫡出的子嗣后代十分冷淡,继国的子嗣有出息的就在御所工作,没出息但脑子还能用的就扔去各个地方当小官,完全不存在继国姓氏对子孙后代的庇佑。   倒是和大明极为不同。   大明对宗室的优待可是前所未有的好。   继续往前走,使臣很快就瞧见前面的人有意避到了路边,便也带着属下往屋子里头站了站,朝着街道前方看去。   行人避让,整条街道就一目了然了。   他果然看见了一个骑着马过来的身影,速度算不上快,但也不至于慢吞吞踱步,不然这得走到什么时候。   这个人……   系统察觉到有道视线一直对着自己,瞥了一眼,瞳孔微微变化,但只是一瞬间,他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马匹的步伐快了些,朝着御所小跑去。   这点变化,就连使臣都没发觉。   他只是赞叹了一句这人生得好相貌,身形也好,恐怕是武将。   等等,武将?   使臣转头刚迈出几步,又猛地刹住了。   “怎么了大人?”属下问他。   使臣皱眉,面上露出迟疑,但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说道:“无碍,继续走走吧。”   这样闲来无事四处转转的日子,恐怕日后很难有了。   今夜出来散步的京都人都瞧见了一色由雨入京都的身影,使臣厚脸皮,找几个穿着不一样的路人打听了一下,很快就知道那个骑马青年的身份。   那位在信浓作战,掌握着继国核心火器部队的主将,一色由雨。   果真是年轻啊。   难怪有底气在戒严的京都骑马。   次日一早,一色由雨连夜回京都的消息就飞遍了京都。   浅井长政收到消息的时候十分震惊,从信浓赶回京都吗?这也太忠心了吧!这来回可不好受。   德川家康只有好奇,好奇这位地位仅次于继国严胜的主将是个什么人物。   因为义胜要结婚,这几天御所都不用上班。   不过当天,官员们可以受邀前往观礼。   德川家康这个太宰少贰原本不在邀请名单里,但因为他前身是三河大名,加上在义胜面前露了几次面,所以义胜把他加上了。   足利幕府世代和公家联姻,强化公武同盟,直到出了日野富子乱政的事情,应仁之乱爆发,继国一脉崛起。   而继国幕府历代御台所就没有正儿八经出身公家的,二代御台所是功臣之后,还是二代征夷大将军的青梅竹马。   三代御台所倒是和公家有关系,算是旁支中的旁支,但死得早。   现在的四代御台所,更是继国谱代家臣的女儿,往上数几代,可以追溯到丹波继国家。   阿悬对这个有印象是因为,继国老登手下真有这么一位家臣。   义胜结婚前一天,得去无名寺祭拜先祖,流程都很清楚,无名寺的和尚们也都早早准备好了要用的器具。   而阿悬趁着义胜去无名寺的时候,带着系统去了宫里。   正亲町天皇可谓是醉生梦死惊坐起,连忙拾掇好自己接见这位老太太。   自己能过得比祖宗们爽全仰赖这位老太太呢!   阿悬今天特地走一趟宫里来见这位天皇,当然是为了新身份的事情。   正亲町天皇拘谨地坐在上首,笑得腼腆,他今年也才不到二十,面对阿悬当然是后脊背都绷了起来。   下首那穿得雍容华贵的老太太,虽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他心里还是害怕啊!   “我今天前来,是为了求一道旨意。”阿悬语气平稳,看着正亲町天皇说道。   “关白大人请说。”少年天皇忙道。   “我将指名雨蝶为我的继承人,成为新的关白。”   阿悬微笑。   少年天皇只犹豫了一秒就点头了。   犹豫是因为他不知道雨蝶是哪个人。   御所的事情少打听!才是一名合格的傀儡!   小日子不要过啦天天去打听御所的事情!   反正这是天悬殿指定的人,那肯定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他也不敢回绝。   阿悬见这小孩点头这么快,脸上的笑意真诚了一些,又继续说道:“此外,还有几个事情,需得记档一下。”   最重要事情的是关白之位传承,现在已经过了官方明路,阿悬也不怕这小孩反悔。   “天悬殿大人请说!”   阿悬笑着颔首:“雨蝶的名字,就改为‘雨悬’,我将赐下传字‘悬’。”   少年天皇睁大眼,心中咂舌,那可是嵌在幕府里头的字啊,这个雨蝶果真是天悬殿看好的继承人,竟然连这样重要的传字都赐下了!   他当然没意见,点头称好,然后扭头让身边的侍官将此事记录下来。   跪坐在阿悬身后的系统听见阿悬的话,表情也和少年天皇如出一辙,只是他要收敛许多。   雨悬?   雨,悬?   这样的组合,他很难不多想啊!   原本搭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他的喉头滚动几下,心脏砰砰砰砰地跳。   见鬼了,食人鬼身体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他这个超长待机的身体还在闹腾。   欸,没准是阿悬就单纯想要让别人也喊她阿悬呢……他咬着牙齿,努力压制脑袋一阵阵翻涌上来的烫意。   他还在满脸涨红地胡思乱想,猝不及防又听见前头的阿悬说道:“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请陛下为雨悬和由雨赐婚。”   少年天皇点头,又吩咐侍官将此事记下,至于由雨是谁,他好像有点耳熟,但一时半会儿没记起来。   刚才喝了点小酒,现在脑袋有点晕乎乎。   坐在阿悬身后的系统直接掉线了。   阿悬的脑袋里电流滋滋滋地乱窜,她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平时系统吵吵嚷嚷的她可能屏蔽,但是这种她还真没法屏蔽。   都活了多少年了……能不能和她一样稳重!   系统跟了她这么多年,给个名分是应该的!   哼哼……   正亲町天皇看了看阿悬的脸色,虽然他喝了点小酒,但不至于看不出天悬殿脸上压抑不住的笑容,看来这个继承人她是真心倚重喜爱,未来的官位还有婚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亲自来到自己面前。   所为当然是求一道正儿八经的诏书。   对咯……由雨是谁来着,他真心想不起来了。   阿悬办完事情,就带着系统告辞。   系统被她喊着强制开机,不过还是同手同脚地跟在她身后,活像个伪人。   哦,人工智障。   平时再拟人也改变不了人工智障的本质。   …   目送两个人离开,天皇才扭头去问侍官:“由雨是谁?怎么听着很是耳熟?”   侍官瞬间汗流浃背,感情陛下您压根不知道天悬殿口中的人到底是谁啊!平时老师也有说这些啊,陛下您是不是又去喝酒唱歌了?!   心中腹诽,但面上还是要回答。   侍官:“由雨大人是名字是一色由雨,负责指挥今年天悬殿在信浓部署的新部队,现在天悬殿在外作战的两支部队,以继国严胜的部队为主力,其次就是一色由雨的部队了。”   “前个月的时候,他正攻下了飞騨全国呢,现在估计已经攻下了信浓。”   少年天皇睁大眼:“原来是他!”   难怪听着有点耳熟!   “那,那个雨悬呢?”   侍官又说道:“雨悬大人在去年的时候就在天悬殿大人身边侍奉了,御所大小事务也有涉猎,御所的人都知道她是天悬殿大人的继承人。”   哦哦……难怪呢,继国严胜是继国家的人,这倒是不会出事,这个新冒出来的一色由雨大概率不是继国家的人,所以用雨悬来绑定这位新主将吗?   算了,这又不关他的事情,他只需要等待明天的仪式,然后给大家展示他的新礼服就行。   “行了,拿诏书来,我现在写完发出去,然后继续跳舞!”正亲町天皇一挥手,侍官连忙让人去拿笔墨和空白诏书。   三道诏书,直接送去御所就行,至于天悬殿想要什么时候公之于众,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要做的是,在没有天悬殿允许的情况下,把消息瞒好。   万一天悬殿有什么计划,他坏了人家的好事,他的好日子至少得砍掉一半。   现在过得比老爹好,还不是他识时务!   回御所的路上,阿悬戳着还在掉线状态的雨法师,啧啧称奇。   脑内的声音急的团团转,说刚才太激动,身体数据爆炸了,他现在在重连。   阿悬不知道他是怎么控制身体的,不过保持着脸红状态的雨法师实在是少见。   她又戳了戳那张清俊的脸庞,说道:“那你刚才怎么跟着我走出来的?”   系统:“有一套预设好的动作,我可以一直跟随你。”   因为是预设,所以会出现一些小毛病,同手同脚之类的。   “嗯嗯……对了……你什么时候想好的?”   这下子,他的声音又开始扭捏起来。   甚至说话的语调都慢了起来,好似每个字都在斟酌。   阿悬挑眉,笑了下:“你说的是哪件事?”   是名字呢?   还是成婚呢?   还是……都有?   “都有。”   阿悬轻啧,这雨法师怎么这么贪心。   她慢悠悠道:“我觉得你还有可能活着的那天。”   再准确点,那个瞬间。   再平静的人,在那时候,脑海中闪过的想法啊,那是把后面五十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不,怎么能说后面的五十年呢?   是雨法师缺失的五十年。   哪怕雨法师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她的身边,可从某些方面来说,终究是不同的。   而且要不是雨法师还活着,她压根懒得给新身份改名,叫什么都无所谓。   看中雨蝶是因为身份合适,以及这个名字看着……顺眼。   脑内安静了一会儿,阿悬猜这个人工智障是感动哭了,电子脑袋要漏水了,毕竟她又感觉到脑内有细微的电流音。   到了御所,系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我要把这天刻进代码里……”这句很感动。   “还有,你的手别往下了啊!”这句很激动。   阿悬撇嘴,收回自己的手,理了理衣服,重新变成慈眉善目老太太,在系统的嚷嚷中,又把系统的衣服给系好。   回去的路上这么无聊,她找点乐子怎么了。   “十分钟不到的路程,你怎么这样!”   阿悬打了个呵欠,无视了脑内的声音,掀开帘子走出去。   她是老太太,这个雨法师在说什么啊,她一点都听不懂。   轿子停在御所的侧门,正门是政所,简单来说就是上班开会的地方,离阿悬住的院子也远,阿悬可不想让自己的双腿遭罪。   还有雨法师这个猴子屁股似的脑袋也不能让太多人看见。   宫里的人很快就把三道诏书送到御所了,刚好义胜从神社那边回来,瞧见那个侍官还有些奇怪,听见是曾祖母去要的诏书,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小心翼翼地接过诏书,还给跑腿的侍官塞了一袋子沉甸甸的钱。   原本他是没必要这样做的,毕竟没有他讨好宫里那位的道理,但这是曾祖母要的东西,他当然要狠狠地给足面子!   接了诏书,义胜又问起御所的下人:“曾祖母大人回来了吗?”   下人毕恭毕敬道:“天悬殿大人方才回来了,但是特地叮嘱了一句,说大将军回来后,把诏书留着,不必送去她那边。”   嗯?这是为什么?这不是曾祖母要的东西吗?怎么要留在他这里?   义胜脸上疑惑。   下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天悬殿不许其他人打扰。”   义胜懂了。   诏书先放在他这里,那也行,等曾祖母需要了他再拿过去。   明天就是大婚,他心里紧张得很,瞧着还有些时间,去了御所东苑,仔细检查了御台所的住处,确定装饰摆件都没有问题后,才稍微放下心。   御台所的住所是东苑,阿悬的院子在西南角,离得特别远,且东苑有扩建过,院落很多,义胜并不担心妻子会不满。   在东苑的花园里转了转,义胜指使着人把几盆蔫头耷脑的花挪走,头顶的天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蓝色。   隐约可见星星点点,一轮月亮挂在将夜未夜的天空中。   “大将军,天悬殿大人有请。”   一出东苑,就有个下人跑来。   义胜正想跟着下人往西南角去,又听见下人补充了一句:“天悬殿大人让大将军把今天送来的诏书带上。”   嗯?   义胜恍然大悟,看来是曾祖母下午没空,大屋子那边估计也没有人值班,所以才把诏书放在他那里。   回头去了政所把诏书带上,义胜匆匆往西南角去。   西南角的院落不多,但每个院落都很大——至少比东苑的大。   院子里假山流水亭子,或者是纯粹是一大片石子铺就的空地,然后才是一整个大屋子,内里的结构从外面很难看出来,个别院子里的屋子是回字形,围住的地方又是一小片假山流水池子。   阿悬住的院子,有假山流水,有亭子,屋子也是回字形。   义胜过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有下人走动,屋子内外灯火通明,他瞧见一个颇为陌生的女子在门口,看见他来了,简单行了礼,说道:“妾身为大将军带路。”   这个是新来的吗?义胜抱着诏书,心中嘀咕,但步伐上紧跟着这个陌生女子。   等他的自然是鸣女。   阿悬接下来的计划,义胜这个大将军肯定要知道内情的,这样省功夫,免得她哪一天和义胜发生矛盾了,义胜梗着脖子,觉得她不过是曾祖母的继承人,到底不是曾祖母,然后一路走到黑。   而且之前她虽然有遮掩,可实在是不走心,义胜这一年住在御所,肯定有所察觉。   鸣女领着义胜往屋子里走,很快到了一处和室外,又对义胜行了礼,转身离开。   义胜扭头看向室内,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坐在里头。   咦,这不是那个雨蝶吗?   怎么一色由雨也在?   他迟疑了,屋内的人却抬起眼看着他。   只一眼,就一眼。   女子周身的气度和他敬畏的曾祖母合为一体。   “站在那里做什么?”   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这说话的口吻——这绝对不是之前的雨蝶!   这是——!!   他的曾祖母!?   义胜脑内翻江倒海,表情管理失败,瞪大眼睛,张嘴哆嗦了一下,但身体十分老实地迈入了屋子里,然后非常老实地跪下。   “您……您……”他颤抖着声音,半天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阿悬坐在桌案后,含笑望着他。   在义胜震撼的眼神中,她挑眉,再次开口:“将诏书打开看看吧。”   义胜吞了口唾沫,低下脑袋,打开自己抱来的三道诏书。   他打开的第一道,是“雨蝶”改名为“雨悬”的诏书。   天悬殿大人亲自赐字……啊!?这,这——   悬,悬……再抬头迅速瞄一眼气定神闲的年轻女子,义胜想到之前自己的影影绰绰的猜测,连唾沫都吞不下去了,满脑子都是:他曾祖母真要长生不死了!   心照不宣和摊牌可不是一回事啊!   还有两道诏书,义胜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努力平复诡异复杂激动惶恐的心情,打开第二道诏书。   这是要册封雨悬为关白,再领太政大臣的职务……这倒是不出意料。   名字改了,身份也妥当了,那这第三道诏书会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   难道是关于他的?   义胜眼睛一亮,连忙打开最后一道诏书,看完上面的字后,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曾祖母,二婚了!   虽然不是同一具身体——至少在外人看来,但他知道曾祖母二婚了啊!   一色由雨真是好手段!   等等!?   一色由雨?   由雨……   义胜倒吸一口凉气。   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曾祖父都死了好多好多年了啊!   他哆哆嗦嗦地抬头,瞧见坐在曾祖母身侧的年轻男人,对方察觉到他视线,也投去一瞥,那一瞥中所蕴含的情感还不如曾祖母来得深重……   果然还是侧室扶正的吧?   他爹的小老婆看他的眼神也这样。   就是……   就是他怎么觉得,这个一色由雨,眉眼间有点像自己?   难道!?   义胜打了个寒颤。   曾祖父诈尸了!?   曾祖父不但诈尸了,还领兵在外,给他的政绩添砖加瓦——   “义胜。”   “是!”   听见曾祖母的声音,义胜的身体快于反应,马上低头回应。   阿悬缓缓说道:“我明年就会寿终正寝。”   义胜睁大眼睛,刚才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大半,他额头上汗水淋漓,甚至滴在了木质地板上。   “曾祖母大人……”声音也很是沙哑。   “雨悬,是我的新身份,但只有你可以知道。”   义胜猛地抬头:“您——”   这旁边的侧室不是人吗?   阿悬没发现他心头的呐喊,继续说道:“你无需追究我是如何做到的,你就当我从未死去,不管国内外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地位稳固的征夷大将军。”   义胜瞳孔一缩。   那没事了!   阿悬又指了指旁边端坐的系统:“哦,这是你曾祖父,你也别管他怎么活了,有他和你……”欸,严胜缘一的辈分和她一样,义胜该喊什么来着……算了不管了。   她换了个说法:“有我的两个弟弟在,西国也好,南海道西海道也好,都会成为我们继国的领土。”   那张年轻明艳似笑非笑的脸上,一双猩红的眼睛沉淀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压,语气却变得亲昵起来:“义胜只需要乖乖地待在京畿,你什么都会有的。”   义胜的呼吸急促,低头就是一个叩首:“曾孙子明白!!!”   这是什么话?   这是什么话!   开国神器复活了!!!   ——指的是他的曾祖父。   曾祖父看起来不太想理睬他,这有什么关系?外人不知道,他天天能看继国收藏书库的还不知道吗?   这位幕府一代大将军啊,曾祖母说去东,那是绝不敢往西的。   义胜前几年总往御所书库钻,看见了不少杂书,甚至有五十年前的继国记事密谈。   他的曾祖父,英明神武,横扫京畿,手腕果决,为人贤惠,文治武功样样出挑——好像混进去什么奇怪的东西了?   总之,溢美之词统统往上塞,配合五十年前的大小战役事件食用风味更佳。   然后,批注。   恋爱脑。   义胜当年看见这个批注,小小的心灵受到了大大的震撼,并且丝滑接受了这个相对新奇的词汇。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瞄了一眼曾祖父。   系统皱眉。   义胜看他干什么。   他不着痕迹地往下扫了一眼。   没问题啊,衣领压得好好的,啥印记都没有。   义胜心中嘀咕,以前看见这个一色由雨,只觉得这个人不爱说话,气度内敛。   现在他看见诈尸的曾祖父,脑海里飘过的居然是当年看见的密谈上,神来一笔的——十分贤惠……   糟糕啊!   不要再想了!   太不孝了啊啊啊!! 第64章 爱的血肉:CP场合   “这件事情,你不能和任何人说起。”阿悬紧盯着汗流浃背的义胜,语调还是慢吞吞的。   义胜连连点头,他当然知道轻重,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放在其他人身上,那他肯定想方设法抢过来,但要是在曾祖母身上,他指定把这种事情烂在肚子里!   他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询问:“那严胜大人和缘一大人也是……”   刚才阿悬说的话,因为思绪混乱,他没听全。   阿悬也没在意,对他点点头:“没错,下次看见他们,记得问好。”   义胜满脸喜色:“我记住了!”   之前他也对这对双胞胎兄弟问好,但那会儿不是只是猜测吗?虽然态度恭敬,但心底里还是有自己的小九九的。   后来继国严胜给他打下了这——么大的地盘,他就只剩下谄媚了。   咳咳,这个词汇有点不好,他那个是尊敬!   现在,义胜只觉得自己以前没干过得罪人的事情,准确来说,曾祖母身边出现的人,有头有脸的人,他一概都是以礼相待的。   这可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还有一些细致的地方,他已经无暇思考了。   阿悬把话交代完,义胜好歹是她看着长大的,要是这小子真敢对外说些有的没的,她分分钟就能换人当征夷大将军。   当然,这种威胁的话实在是太让曾孙子寒心,所以阿悬很少说。   总是威胁人,只会适得其反,时不时给点甜头,人家才会觉得你是有情有义的人,也认为自己的地位不一般,做事才更踏实。   阿悬面上露出个真心的笑容:“好了,你先回去吧,记得好好休息,明日可是你的好日子。”   婚礼第一天,阿悬是要坐在上头观礼的,等到了第三天,新的御台所才按规矩来拜见她。   义胜听见阿悬的话,忙不迭又是叩首,然后迅速离开了屋内。   他人一走,系统就开口了:“他怎么老是看我?”   以前又不是没见过,虽然只是短暂几面。   阿悬瞥了他一眼:“看看诈尸的曾祖父,怎么样?”   “诈尸”这个词有点微妙,系统觑着阿悬的脸色,摸不准她现在是挤兑还是随口一说,就拉住她的衣袖,面上的莫名其妙散去些,那张好看的脸对着阿悬。   “我觉得,你没说我是谁之前,他肚子里肯定没憋好屁。”   这个曾孙子看他的眼神别以为他没发现,微妙得很啊!   他竟然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鄙夷什么?   他又不是小三上位,到底把他想成什么人了!   这么想着,系统又扯了一下阿悬的袖子,结果阿悬嫌弃刚才义胜在屋子里吓得大汗淋漓,整个屋子都臭臭的,直接站起身。   那片袖子就这样从手中滑走了。   谁做的衣服,怎么这么滑?   “欸,他肯定是把你想成那种人了。”   系统也急吼吼地站起身,跟着阿悬走出去,贴在她后边说道。   阿悬扭头,把他扯到旁边,很无语道:“挑拨我和义胜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义胜不也是雨法师的曾孙子吗?   考虑到人工智障完全不会考虑血缘这种抽象的关系,阿悬干脆问道:“义胜不也是你的曾孙子吗?你就不能包容一点?”   听见这话,系统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悬。   “你今天要我包容他,那明天岂不是——欸!”   阿悬踩了他一脚,没留力气。   食人鬼的痛感还是有的,且阿悬也是食人鬼,不留余力的情况下,系统马上感觉到了脚部传来的疼痛。   “好好说话。”阿悬又瞥了他一眼。   系统绷着脸没说话,但缓了一下疼痛,还是默默跟上了阿悬。   他边走边嘀咕:“他又不像米丸,我为什么要包容他。”   “蠢蛋一个,也没有米丸瞧着聪明。”   阿悬回了他一句:“要是和米丸一个脑子,我可就难办了。”征夷大将军还是清澈一点比较好。   她现在的所作所为,还是非常有操纵傀儡的嫌疑,义胜愿意乖乖听话那才是再好不过。   不过她也没错过系统前面那句话,回忆了一下往事,等走到卧室的时候,才说:“你之前不是说米丸长得像我吗?”   系统跟着她走进去,非常理直气壮:“所以我才愿意带米丸啊!”   阿悬:“……”   系统:“米丸小时候穿裙子和你小时候是不是一模一样?”   系统:“你别不说话,之前用血鬼术的时候,我都看到了!”   其实他还拍照了,但不敢告诉阿悬——那会儿阿悬也不知道他是谁。   “以前你,真的在真心带你儿子吗?”阿悬扭头,十分怀疑地看向系统。   那张清俊的脸上,写满了“你觉得呢”。   阿悬吸了一口气,眯眼看向系统:“难道你以前带米丸,是觉得他长得像我?”   系统绷着脸:“睹物思人。”   那会儿阿悬三天两头不着家,他还要坐镇京都呢。   阿悬掐他,语气有些无奈:“那是你儿子!”   系统越发理直气壮了:“所以我才这么认真照顾他呀!”   “他不是物!”   系统:“……”   他紧急思考了一下,他和阿悬生活了二十几年,虽然算上当人机的日子,得有六七十年,但是傻子也知道这个不算,可米丸这个小子和阿悬生活的日子几乎是他的双倍,并且!   米丸已经挂了,这小子是个完美的继承人,和他亲娘携手度过了幕府创立前期的重重难关,虽然——他当人机的时候一直在给阿悬透信息,但阿悬显然更看重活人啊!   难道……他的地位已经如此岌岌可危了?   “想出来什么了?”   阿悬问他。   系统脱口而出:“生子固宠!”   阿悬:“……”   “你去死吧!”   障子门被猛地拉上,系统的鼻尖险些被夹断,他对着惨白色的门,欲言又止。   他真不是故意的……他真的有这种挂,创建个新账号很快的……他还能挪用阿悬的积分给调数值……   还好,阿悬把他赶出去了,他还能在脑袋里给阿悬解释。   屋内,听完系统语速极快地在脑袋里一顿输出,阿悬再度沉默。   她只是觉得雨法师的脑回路很诡异。   明明和她相处的时候很像人的。   一旦遇到其他事情就十分的冷酷,哪怕是有着他血脉的孩子,他也能将孩子比作人……不愧是AI吗?   阿悬并不怀疑系统对自己的感情,毕竟过去和现在,种种细节都做不了假,是不是真心的,她能分辨得出来。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或者是遇到和她相关的人,系统才像是被赋予了灵魂。   一旦脱离,系统哪怕顶着人类的皮,也改不了冰冷的本质。   看来还是和人类有壁啊。   门外,传来系统嘀嘀咕咕的声音,阿悬没仔细听是什么。   她突然启动了自己的血鬼术。   周围的环境瞬间发生了变化,在意识脱离的时候,系统的嘀咕声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发现。   耳畔传来乐器的声音,吹拉弹唱,天光尚亮,彩带飘飘,轿子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阿悬自己选择的时间,自然也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一双十岁孩子的手。   衣服也不是什么白无垢,而是漂亮的紫色礼服,外面的袍子是红色的,很合身。   这是她来到丹后,来到一色家居城的第一天。   也是她见到雨法师的第一天。   不是那个成天故弄玄虚的老师。   被侍女抱着下了轿子,阿悬跟着指引的老头,一路走入了一色府。   按道理说,婚礼时候,一色由雨可以在门口迎接,但现在又不是婚礼,比起新嫁娘,她现在更像是人质。   那时候她也是这么觉得,处处警惕小心,观察四周。   跟着一色家老头到了前院的一处广间,阿悬看见了早就站在广间中等候的小少年。   十三岁的雨法师。   雨法师比她大三岁,这时候差不多十四了吧?身量挺拔,瞧着有一米七,头发半长,扎着低马尾,垂着眼睛,穿着亮色的礼服,站在广间里。   眉眼还带着稚气,但五官分布的位置十分舒服,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眉眼生得优越。   “家督大人,继国家悬姬小姐来了。”老头上前,开口打断了微妙的安静。   垂着眼的少年也终于回过神似的,抬起脑袋,看向站在前面的阿悬。   阿悬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也在仔细观察少年。   少年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但阿悬敏锐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自觉和高兴。   很快,这份高兴扩大,他面上带出了浅笑。   “悬姬小姐。”他对阿悬说道。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雨法师努力忽略自己的不自然,说话的语气措辞,都不会逾矩半分。   广间内其实只有下人,以及那个带路的老头,阿悬记得这个老头是雨法师他爷爷那一辈的人,管宗族的。   “我该叫你什么呢?”   阿悬开口。   她定定地看着雨法师。   雨法师一怔,耳尖毫无征兆地红了,马上接话道:“喊我‘由雨’就行……”他年初的时候就提前元服了。   老头眼皮子一抖。   顿了顿,雨法师又说道:“真是太正式了,你可以叫我‘雨法师’。”   老头瞳孔放大。   他抬头看了一眼少年。   虽然才十三四岁,但这位新家督的手段不可谓不狠辣,那些想要挟持幼年家督的人,全被处置了,甚至生前死后都没好受。   闹得最凶的时候,叔叔伯伯也没少往他附近丢美人,什么类型都有,但这招完全没用——他们还觉得是一色由雨年纪小没开窍。   老头心中咂舌。   他怎么瞧着,家督这是……一见钟情啊。   阿悬的目光落在雨法师那红彤彤的耳尖上,猝不及防笑了出来。   从面部表情和肢体动作看,雨法师就是个冷淡少年。   发丝也是散乱的,要不仔细看,谁能发现他那在发丝中间若隐若现的耳尖。   老头是根据雨法师说的两句话判定雨法师对阿悬的观感不一样。   阿悬第二次经历这个场景,终于瞧见了这点红色的耳尖。   太不明显了,广间内光线不好,雨法师头发长,要不是她一直在仔细盯着,恐怕都要忽略这个细节。   她笑盈盈道:“好啊,雨法师。”   多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雨法师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阿悬也是这样笑盈盈的回答。   只是年幼的她露出笑脸的时候,完全是客套。   对于雨法师的诡异示好,警惕拉到了最高级别。   老头带着她往院子走,阿悬回头,瞧见少年呆呆地看着她往外走。   发觉阿悬回头后,他的视线闪躲,整个人都想背过身去,但这样做的意味实在是不好,所以他忍住了,但视线还在乱瞟,假装自己在看广间架子上垂下的流苏。   阿悬扭回了脑袋。   她解除了血鬼术。   系统原本是坐在门口嘀嘀咕咕的,一会儿说明天就是义胜婚礼他们还要出席呢,一会儿说他真的没想别的,什么生孩子,他这个无惨原装鬼和阿悬有特么的生殖隔离!   然后就是他从没想过让阿悬生,当年米丸也是他搞出来的,遮遮掩掩,让阿悬无痛十个月,然后又用了点手段,把米丸从蛋里掏出来,伪装成阿悬亲生的。   不然米丸怎么可能数值这样完美!   但米丸长得和阿悬这么像,是真的碰大运了。   血鬼术中的阿悬完美错过了这个惊天秘密。   等系统听见“叮”一声的时候,新的CG飞过眼前。   【典藏·言笑晏晏】   什么!?   他这才去看后台,目睹阿悬血鬼术状态消失的一瞬间。   刚才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有这个CG封面为什么要给他怼脸,他看自己有啥意思?怎么他还上典藏了,阿悬呢?他要看阿悬啊!   “阿悬?”   “阿悬?”   算了,甭管什么CG了,他觉得今晚不用睡过道了!   鼓起勇气开始轻拍障子门,系统心里美滋滋。   很快,障子门被拉开,阿悬居高临下瞧着他,眼神很是意味不明。   “你跪在我门口做什么?”   没等系统开口,她就转身朝里面走:“进来吧。”   瞧着青年对她一脸期待的笑,她抬了抬下巴:“看我干什么,你不睡觉吗?明天可得早点起。”   “哦……”   坐在一边,看着雨法师走来走去,阿悬托腮。   关于雨法师对自己的后代压根没感情这件事情,她倒不是很在意,她只是在意雨法师究竟能不能无限接近于人类。   阿悬承认,不管前面怎么告诉自己,她有一瞬间,是对面前语气冷酷满脸不在乎的系统起了疑心。   如此冷漠以对人类血脉的关系,当初二十余年的朝夕相处,是否也是伪装的呢?   所以她才选择动用血鬼术。   “雨法师。”   听见阿悬冷不丁的呼唤,系统抱着被子回头:“怎么了?”   阿悬抬头看着他:“当年为什么会选中我?”   系统脸上的表情很好懂,阿悬一眼就能分析出来,生动,比一些人类还要生动。   “阿悬很特别。”   他说。   阿悬挑眉:“我要听真话。”   系统的表情忽然微妙起来,他先是观察了一下阿悬的表情,又说道:“那你不许生气。”   “你说吧。”   阿悬觉得自己承受能力还是很强大的。   系统踌躇了一下,才说:“当年在继国府上的时候,阿悬就是行走的金蛋……”   阿悬:“?”   “阿悬的天赋,很特别。”   他认真,近乎是虔诚地对阿悬说。   “哪怕是装载了无数知识库,知道无数天纵奇才的我,也没办法忽略的金光闪闪。”   一个照面,系统都能感觉历史的无数走向在这个小孩身上一闪而过,她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瞬间的扭曲,他难以置信地回头,去看那个路过的小豆丁,视线舍不得离开。   旁边的同僚说,那是家督的独女。   他站在原地喃喃道,好可爱的孩子。   阿悬眯眼,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   系统回神,老老实实低头:“爆金了。” 第65章 自律的阿悬:东西情况   阿悬看着他。   系统抱着被子僵着没动。   半晌,阿悬说道:“站在那里干什么?今晚不睡觉了?”   “啊……哦!”   他胡乱瞟了一眼阿悬,然后动作迅速地把被子铺好,心中暗道阿悬好像是没生气。   障子门又被拉开,阿悬起身离开了。   他听见动静,扭头瞧着那拉开的半扇门,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恢复安静。   嗯……   系统表情变得严肃。   他瞧着那被铺好的被褥,又迅速左右看了看。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扒光躺下。   屋子的另一头。   时间其实还早,义胜是刚入夜时候来的,阿悬估计着现在才九点钟。   虽然说明天要起早一点参加义胜的婚礼,但食人鬼晚上才是处于兴奋状态,所以晚上睡不睡对于阿悬来说完全没区别。   前些天也没有连轴转,她精神好着呢。   系统的回答让她心情颇好,果然比起什么虚无缥缈的一见钟情,真正打动系统还是她的数值。   只要她人没死,数值就会一直存在,既然系统选择了辅佐她而不是别人,那就说明她在这片土地上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摇摆不定的心情终于有了落点,不怪阿悬心情好。   拿了一壶酒和一个酒杯,又取了在冰鉴中的果切,阿悬哼着歌去泡温泉。   至于系统会不会跟过来,她也不关心,不过按照这货的脾性,在屋子里没等到人就肯定会出来找。   这个时候,她的院子已经没有人伺候了,最后一批下人走的时候会把她要吃的水果切好放在冰鉴中。   御所的西南角在夜里尤为安静,只是有时会传出隐约的琴声。   酒喝了大半,也没见系统过来,阿悬挑眉,把果切吃完,起身擦干身子穿衣服。   寝衣是白色的,棉质,阿悬觉得有点像浴袍。   腰带一绑,她往着卧室走去。   屋子里的灯照常点着,卧室的门被拉上,也没看见系统。   真老老实实待在卧室了?   门被拉开的声音在走道中格外明显,阿悬走进去,抬手把门拉上,一转头,直接沉默了。   “你……这是什么戏码?”   虽然被子遮住了大半,但那半边胸膛露出来,阿悬拿脚后跟都能猜到被子下面有没有穿衣服。   系统:“美人计。”   阿悬:“……你是美人?”   青年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一脸受伤地看着阿悬:“你不是说我长得好看吗?你怎么反悔了!”果然还是那个回答让阿悬不高兴吧!   阿悬走过去,随口说道:“你又不是人。”   她一走近,气息也飘了过来,系统闻到了熟悉的酒味,就问:“你去喝酒了?”   阿悬还没回答,他就满脸紧张:“为什么?你心里不高兴吗?”   “我不是故意的。”   “再吵出去睡过道。”   阿悬掀开被子坐下。   系统闭嘴了。   美人计对阿悬没用,阿悬现在清心寡欲得很。   她是个很自律的人。   躺下后就合上了眼睛,说了一句:“过了十二点告诉我。”   系统不知道她十二点后要去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应了。   他不死心地侧身盯着阿悬,结果发现阿悬的呼吸都开始变得均匀:“……”   食人鬼不会老的啊,他长得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明明下午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果然还是在生气吗?   他胡思乱想了半天。   时间流逝,系统瞧着阿悬好像是真的睡着了,也不敢作妖,默默地翻着自己的珍藏CG。   过去了不知道多久,阿悬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几点了?”   系统回过神,慢半拍才说:“刚刚十二点。”   几乎是话音刚落,被子下,阿悬的手就伸了过来。   系统一个激灵。   阿悬,是个很自律的人。   但现在是十二点,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   天还没亮,御所就热闹起来了,下人们忙前忙后,就连大将军都已经起身。   一线天光拂晓,又到天蒙蒙亮,御所的西南角才有动静。   屋子里,系统殷勤地给阿悬换衣服梳头发。   他和阿悬只需要在举办仪式的大广间里坐着就行,仪式结束后,阿悬这个身份倒是还要招呼一下家臣和神官,所以衣服妆容不能出岔子。   阿悬懒洋洋地坐着,等系统收拾好了,她才起身往外走去。   义胜结婚的钱是早就存下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这笔钱,所以大将军婚礼的规格奇高,系统看着都开始眼热起来。   “便宜他了。”   阿悬瞥了他一眼,伸出手,系统马上扶住,她目视前方,漫不经心说道:“这有什么的,你也不想想,这婚礼都有谁来,就是为了做给那些使臣看,我也不会省钱。”   想了想,她丢出一句:“吝啬鬼。”   幕府难得搞一次这么盛大的场面,京畿各地方的官员都要到场,派遣去近江美浓的官员需上表祝贺,京都周边地区的客店入住率直线上升。   到了大广间,出入的都是下人,鸣女已经装扮好,阿悬找了个隔间把她领了出来,鸣女今天就负责坐在大广间上头当吉祥物。   下人们把一应席位布置好,阿悬和系统站在大广间外,瞧着人来人往。   住得近的官员陆续到了,阿悬还看见不远处,浅井长政抱着女儿茶茶和德川家康说话。   德川家康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有官员过来和阿悬问好,阿悬面上滴水不漏,含笑说了几句。   官员又看向阿悬身边杵着的冷脸青年:“这是……由雨大人吗?”   系统淡淡地应了一声,怎么看都像是在摆居高自傲的谱。   又过去半天,明使们也来了。   阿悬原本以为他们会找个地方自己说话,没想到那个头领也走了过来,期间看了好几眼站在阿悬身侧的系统。   使臣似乎一直想跟系统说话,但系统的反应虽然没有刚才冷淡,但也只是一问一答,多余的绝不会说。   车轱辘话说了半天,使臣没得到什么意料之外的信息,又回到了明使队伍中。   只是表情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阿悬,又看了看系统。   他怎么瞧着这两个人是一对?这倒是没在御所的人嘴里听说过。   还有这个雨蝶给他感觉,和天悬殿很像……真是奇怪。   一直到了中午,外头才传来动静,御台所的队伍到了。   接下来的仪式是由神官负责,阿悬拉着系统到了大广间内,找到两人的位置坐下。   征夷大将军大婚,在外作战的其中一个主将赶了回来参加仪式,不免会有脑子不灵光的想到另外一个主将。   为什么不是继国严胜赶回来呢?   黑死牟的大粉浅井长政也是这么想的,他还期待能再见到严胜大人呢。   德川家康听完他的疑惑后,很想扭头就走。   闹呢!人家对太阳过敏,还让人家赶回来参加这种在大白天举行的仪式!   他没好气地和浅井长政解释了一通,浅井长政一拍脑袋,他倒是把这茬忘记了。   被惦记的黑死牟还在相模。   甲相骏同盟在破裂后,如今也是以另一种方式重归于好了——指当地大名全死了。   北条家的家臣不太安分,但北条氏政已经去京都了,他们想搞点小动作,迎来的就是黑死牟的雷霆手段。   黑死牟发现,因为此前北条氏康不放权太久,相模内家臣豪族不能说是狼狈为奸,但绝对算得上是错综复杂。   弯弯绕绕的,他能理清,可他觉得他没必要包庇这些人。   既然这些人跳得这么欢快,干脆趁机全部处置了,免得成为遗留问题。   听说一色由雨回了京都,他也没什么反应,表示自己知道了。   至于其他人臆想中的别的想法,完全没有。   他在处理相模的问题同时,还在时时看着骏河,缘一在骏河当司法大队长,他担心缘一扯不过那些诡辩的人受欺负。   虽然,他已经把身边看起来最有脑子的人都派到缘一身边去了。   相模的情况不太好,他必须在相模坐镇,不然压不住相模内部混乱的势力。   听说义胜结婚,他也只是把豪族们进献的各种礼物打包一起,通过无限城送去御所,说是给后辈的新婚礼物。   顺便把缘一那份也带上,选的礼物都是配套的,不存在区别对待。   这些琐事暂且不谈,黑死牟的部队精锐都在相模,其余五个地方都分派了一部分兵力,保证能够威慑当地豪族。   等相模安稳下来,他估计得一段时间,没有一个厉害的人物压着实在是麻烦。   相模距离京都实在是遥远。   相模的居城,黑死牟坐在室内,忍不住叹气。   把这个地方封给之前投降的大名,或者是谱代家臣,更甚至是一直追随他征战的军官,都有些不妥当。   相模的资源其实不差,可远离了幕府,就是排除出了京都权力中心圈子。   要么就是让北条氏政回来接着管理。   黑死牟蹙眉,一时间拿不准主意。   这件事情还不算太着急,毕竟他在相模,一时半会不打算离开,能够一直镇压相模的豪族。   如果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心怀不轨的话……黑死牟的眼神冷酷起来,只能全部斩草除根了。   都是投降的主君,三河的豪族和德川家臣要识相太多了,这个相模,归根结底还是两个家督的错。   明年,也不知道姐姐是把他调派去关西,还是继续留在相模处理关东的事情。   以及,趁着他还在相模,他要派人继续往北走。   这片土地的尽头,到底在什么地方。   外头的凉风吹进来一缕,黑死牟抬头,墙壁上挂着一张地图,但仅限于甲相骏。   再往北是一片空白。   马上入冬了,派人的事情还在放在春天后吧,大雪纷飞的日子,相模的人也会消停一些,他找时间亲自走一走北边。   那片神秘的北海道。   中国地区。   安艺吉田郡。   毛利元就的老来得子才菊丸规规矩矩地跪下给躺在榻榻米上的父亲请安。   他今年不过三四岁,容貌实在算不上玉雪可爱,毛利元就对老来得子格外喜爱,但身体实在不允许他宠爱这个小儿子。   “才菊丸。”   小孩有些恐惧地应了一声。   那躺在面前的,垂垂老矣的老人,居然是他的亲生父亲。   毛利元就看着天花板,半晌,沉声说道:“我会把你送去京都。”   跪在门口的女人大惊失色。   “大人——才菊丸才四岁啊!”   毛利元就很平静:“我明白。”   换做大一点的孩子,京都那边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才菊丸这个年纪……还好。 第66章 质子之乱:毛利家三幻神   大名之间互送质子,实在是屡见不鲜。   就连阿悬的膝下,都曾经有过许多养子,培养好了塞到需要用的地方,幕府二代家臣里面有三分之一都是阿悬的养子,其中也出过不少厉害人物——阿悬觉得完全能在史书留名的那种。   现如今的幕府谱代家臣里面,除去非常老牌的丹波继国家家臣,这批养子的后代也占了一部分,只可惜这些人实在是不中用,这样好的教育资源砸下去,培养出来的后代居然只能算个平庸。   到了阿悬中晚年,她也接受了一些质子,由孙子负责教养,但她也时常过问。   然而问题就出在平时照看这些质子的人是孙子而不是她本人。   毕竟她那会还忙着丹波叛乱的事情,哪里有空管这些质子,能考察功课什么的已经很尽心了。   结果这些人,不是和孙子一样只会吃喝玩乐的蠢猪,就是耍心机手段自以为是的大蠢猪。   阿悬瞧中的几棵能辅佐曾孙子的苗子,全都被撬走了。   还想逃回本国!   阿悬发现后,当即暴怒,愣是派兵把人抓了回来,就压在两国边境,把人砍了,脑袋送回了本家。   至于背叛过她的人,她也不可能再用,再厉害也没用。   那些人终于是知道害怕了,过去阿悬对他们的优容养大了他们的心思,以为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最后是跪在阿悬面前苦苦哀求,然后被拖出去。   至此,阿悬再也没有接受过其他地方送来的质子。   况且今时不同往日,阿悬过去拥有的地盘虽然大,但到底没有收复关东和西国,所以其他大名也就是把天悬幕府当做头号大名看待。   都是大名,互送质子不很正常吗?   现在呢?   两年克十国,接下来还有的打,五年十年下去,全天下都是继国的地盘!   送质子过去,天悬幕府会要吗?   而且毛利元就是有前科的,他的儿子送去别人家里当养子,蚕食,继承,成为家督,顺理成章吞并,次子和三子,一个去吉川家,一个去小早川家,最后形成了大名鼎鼎的“两川体制”。   原本,他是打算把才菊丸送去备后一个绝嗣的豪族当养子的,还在观望阶段,但自从继国收复东海道的消息传来,他就改变主意了。   他要把才菊丸送去京都。   可问题是,天悬殿会不会接受。   当年那场质子之乱,处置的人暂且不提,牵连甚广,甚至如今的正亲町天皇即位,都有当年这场动乱的原因——他老爹也踩了进去,天悬殿怎么可能放过?   所以天悬殿对质子绝对是深恶痛绝。   知悉当年那场动乱的人都觉得天悬殿不可能答应,才菊丸的母亲则是为自己儿子要去京都而感到五雷轰顶。   她宁愿才菊丸是出嗣给别人!备后离安艺不远,且都是毛利元就的地盘,谅那家人也不敢苛待才菊丸!   但京都是什么去处?   天悬殿如今的权势是如日中天,大将军即将大婚,夫妇俩都年轻,肯定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而她的才菊丸去了京都,和一个受人欺凌的孤儿有什么区别!   “大人!!请三思啊!!”她不顾礼仪,忍不住失声哭喊。   坐在毛利元就旁边的几个孙子也神色各异。   他们年纪可不小了,成婚的成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对于这个小屁孩叔叔,当然没什么感觉,但在祖父面前,还是得装装样子。   躺着的毛利元就没有说话,过去了片刻,他才缓缓吐出一句:“放肆。”   跪坐在地上的几人脸色微变。   门口的女人在毛利元就出声的那一刻就被拉走了,哭喊声很快消失不见,才菊丸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神色张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祖父大人……”毛利家现任家督忍不住开口。他不开口不行啊,周围几个人身份没他高,现在屋内安静得很,才菊丸大概是吓蒙了,也不敢说话,再不说点什么,下一个挨挂落的就是自己。   毛利元就闭了闭眼,说道:“才菊丸不去,就是你的儿子去,你选吧。”   家督毛利辉元脸色大变,但他还不至于理智全失,还是勉强开口道:“才菊丸是您的亲生儿子,他才四岁……”   “你的儿子才两岁。”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毛利辉元,他不再说话,脸色惨白的跪在地上。   这个才菊丸只是侧室所出,和他父亲这种正儿八经的嫡男可一点不沾边,哪怕是和他的二叔三叔比,那也是不知道在哪条路上站着的娃娃。   他的嫡子,可不比这个才菊丸金贵?那可是毛利家的未来!   其他叔叔的儿子,完全不需要考虑,那是要送去京都的,哪怕是叔叔的嫡男,那身份也差了一大截。   所以要么是送他的宝贝儿子,要么就是送才菊丸这个爷爷的老来得子!   不用选了!   毛利辉元不说话,其他人更是不会说。   所以毛利元就很平静地宣布:“准备好队伍,我会亲笔书信一封,呈递给天悬幕府。”   “祖父大人……若是天悬殿不接受……”   毛利元就的眼睛睁着,苍老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说出的话却让屋内所有人从头凉到脚底板。   “幕府有大义,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若是遣返才菊丸,便借才菊丸之死和幕府宣战。”   才菊丸之死!?   毛利辉元瞳孔巨缩。   所以,送去京都的毛利家质子,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天悬殿接受了才菊丸这个质子,暂缓和西国的关系,让他们有更多时间来筹谋。   或许祖父还有别的打算,但他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第二条,让才菊丸在继国的地盘上去死。   大义的名头已经没了,总得有个开战,不,去作战的理由。   毛利元就的幼子被继国害死,哪怕有着大义压顶,毛利元就也要为幼子报仇,更甚至能泼一盆脏水到天悬殿的头上——当年的质子之乱,让她看不惯质子,所以杀害了才菊丸。   毛利辉元只觉得浑身冷得可怕。   这时候,毛利元就再次开口了:“去准备吧,才菊丸,越早出发越好。”   说是两条路,但毛利元就心中只有一个选项。   他的身体拖不起了。   缓几年关系?放屁!那是给毛利家攒机会?那是给天悬殿攒机会!   只要他死了,毛利家会是个什么光景?他虽然相对乐观,但也明白,就连武田信玄和北条氏康都没挡得住继国铁骑,毛利家恐怕和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织田信长这些人,和毛利元就都不是一个时代的,毛利元就压根不在意。   必须开战,必须趁着自己还能思考的时候开战!   所以才菊丸只有死路一条。   毛利元就的内心很平静。   幕府地位的水涨船高,注定他只能送出去才菊丸。   虽然毛利辉元还年轻,才十八九岁,还能有自己的嫡男,但要真是牺牲辉元的亲儿子,这和分裂家族有什么区别?   日后毛利辉元会如何对待那些追随他的家臣?   他真的要感谢那个侧室了,给他生了个如此合适的孩子。   甚至年纪都只比辉元的嫡男大一点,身份也够了,好歹是他最后一个儿子。   毛利元就感觉到身体上的疲倦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但脑内的思考一刻也不停。   开战的理由找好了,甚至因为继国的主力部队还在关东,这样一看前中期时候,他们家是占优势的。   要怎么打?如何打?   他想要,是继国吃瘪,然后给毛利家一个确切的封地,让毛利家继续当土皇帝。   他就没想过要赢,而是借着优势去拿到更多的好处。   天悬殿……   “你已经,没有主将了吧?”   只剩他一人的卧室内,苍老的声音响起。   京都。   御所的热闹持续一整天,阿悬的脸都要笑僵了,但没办法,雨悬的身份正需要刷脸,相当于从头干起——不过雨悬这个身份可比她年轻时候高多了。   工作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傍晚时候,那个使臣又来了,阿悬原本已经打算和系统回去好好休息,瞧见那身深红色的衣服朝自己走来,唇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使臣很是坦荡,问的问题很八卦。   他问阿悬是不是和一色由雨订婚了。   是不是有点太冒昧了?这和之前的他不一样啊?   阿悬还在心里嘀咕这人怎么反差这么大的时候,身边的系统秒回答:“没错。”   生怕慢了一秒别人就要多想一样。   “原来如此!”   使臣一脸心满意足地走了。   阿悬:“……”   她欲言又止,忽然又察觉到什么,朝着另一边看去,瞧见那边的假山侧,德川家康不知道在和浅井长政说什么,一脸沉郁。   他们俩又怎么了?   阿悬不明白,阿悬拉着喜滋滋的系统走了。   假山那边,德川家康压低声音问浅井长政:“你不是说那个是天悬殿贴身护卫吗!?他怎么是一色由雨??”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语气显而易见的气急败坏。   浅井长政也苦着脸:“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没见过他啊。”   想了想,他说:“可能又是双胞胎?一个留在天悬殿身边当护卫,一个在外征战,不然他之前怎么会在御所。”   德川家康皱眉沉思了一下,觉得浅井长政说得有道理。   不然怎么解释一色由雨会在信浓征战期间出现在御所呢?   真是奇怪,继国兄弟是双胞胎,这个一色由雨也是双胞胎……他之前都没见过双胞胎来着,这一下子冒出来俩。   一般情况下,阿悬是不会让系统出现的。   不然解释起来……根本解释不通啊!   之前德川家康来就完全是意外,她思考了一下就让系统去开门了,反正在不知道食人鬼存在的情况下,德川家康一个人就能脑补出一万种可能。   她压根不担心。   回到西南角,阿悬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系统在旁边给她倒水。   她正想着别的事情,忽然察觉到了玉壶的到来。   “悬姬大人,有毛利家的情报。”   玉壶没冒头,声音从柜子上的壶传来。   阿悬挑眉:“说吧。”   毛利元就肯定会想到她的下一步,她也很好奇毛利元就要怎么做。   而且系统也说了,毛利元就明年就会死,现在北陆道那边还没整顿完,阿悬一边加强播磨的边境守军,一边也是想着先攻下北陆道,清扫东海道,这样一来二去的,得要个一年半载,毛利元就肯定熬不住死了。   毛利元就一死,毛利家虽说还是有能人在的,但阿悬手上有黑死牟啊!   不够,那再加个缘一!   她瞧着兄弟俩关系缓和许多,上战场那不是双剑合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毛利家呢?   系统给她讲过个笑话。   毛利家第三代出了三幻神,在关原合战中大绽光彩。   第一位宅神,毛利辉元,作为西军统帅,在家里不动如山当宅男。   第二位战神,小早川秀秋,作为西军核心将领,临阵倒戈,痛殴友军。   第三位食神,吉川广家,这位更是不得了,同为西军的主要将领,看见友军受难,他选择先开饭。   没错,他把自己的部队挡在友军跟前,人家请他出兵援助,他说军中正在开饭。   所以,毛利元就一死,这个毛利家拿什么和她打!?   阿悬完全不担心这个西国。   玉壶:“毛利元就准备送自己的儿子来京都当质子。”   阿悬:“?”   “他疯了?”   阿悬的第一反应。   毛利元就比她小十来岁,但听说还没老年痴呆,送儿子来送死呢?   等等?!   阿悬表情古怪起来,这个毛利元就,难道真的想送自己儿子去死? 第67章 我们都是兄长的家臣啊:不可名状之缘   献祭自己的儿子从而引发西国之战吗?   看来毛利元就也感觉到自己时日无多了。   阿悬面上没有半点气恼愤怒,只是感慨了一句:“真是有魄力。”   然后她又问:“毛利家家督什么反应?”   虽然系统和她说了个笑话,但她还是要看看那位宅神的言行是怎么样的,面对如此狠绝的祖父,毛利辉元是畏惧还是崇拜?   玉壶犹豫了一下,才说:“他一开始还给才菊丸求情了,但是毛利元就说才菊丸不去就让他的儿子去,他就不吭声了。”   “出了屋子后,他站在廊下和身边人说,幸好有才菊丸。”   阿悬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继续盯着毛利家吧。”   玉壶利索地离开了。   系统递来茶水,阿悬接了,慢吞吞喝着。毛利元就打着什么算盘,她就算第一时间没想到,现在细细思索,也能猜到个大概。   甚至,她不觉得毛利元就是想要和她一决高下。   毛利元就想借着这一仗把继国幕府打怕,让继国幕府不敢像对待其他大名一样对待毛利家。   具体怎么操作,阿悬还不知道,但毛利元就那个脑子确实不容小觑。   他打过的仗,最出名那几场,都是以少胜多,将谋略运用到极致。   把茶杯放下,系统顺手接过,阿悬沉思。   如果毛利元就想要快速开战的话,那的确是个麻烦,雨法师的部队要负责北陆道的攻略,大弟此前传回的消息是甲相骏不安分,需要好好整顿。   再派一支部队,不行,她没钱了。   和大明互通海关也没有这么快,外贸的收入至少得明年或者后年才能见成效。   西国地方太大,鸣女一时半会也没办法准确传送到毛利元就的卧室。   对一个小孩子下手?   阿悬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毛利元就舍得对自己亲儿子下手,阿悬听说那个才菊丸也就三四岁,怎么也不可能去杀了一个小孩的。   “阿悬。”系统忽然开口了。   阿悬回过神,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   “濑户内海的水军还没走。”   系统说道。   阿悬想起来那三个手拉手去送礼的水军头子,但她不太明白:“毛利元就不至于让队伍走水路吧?”   “但是水路是最快的,中国地区多山地,且播磨边军还不一定会放他们的队伍过去。”   “沿着濑户内海北上的话,速度要快许多,海港查的没有这么严。”   “毛利元就现在还不知道,那三个人已经投诚了。”   水军头子投诚是前不久的事情,京畿的消息本就难传去西国,更别说如此短的时间。   所以在毛利元就看来,濑户内海的水军还是中立的,给钱就能驱使。   万一毛利元就心存戒备,要走陆路呢?   这不是还有个毛利辉元?毛利元就现在卧床不起,毛利辉元知道祖父的打算,肯定也害怕自己的儿子送去京都丧命,肯定是要多快落实就有多快落实,他是毛利家现在的家督,毛利元就只表示要把才菊丸送走,至于具体怎么送,毛利辉元能做的手脚可太多了。   阿悬听完,眼睛亮起。   不过她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毛利辉元有这么蠢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道:“这么和你说吧……他在智力上的数据远低于缘一。”   阿悬瞪大眼。   这是人吗?   系统:“你别这样……缘一的智力还是比正常人出色的……”   阿悬:“你看成严胜的数值了吧?”   “他就是有个debuff,斑纹的。”   系统解释。   阿悬“哦”了一声,但是表情还是充满了质疑。   她怎么看都觉得缘一不是个聪明孩子啊。   最近这段时间缘一一直在骏河,白天也没回御所休息,阿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他了。   远在骏河的缘一,这一个月来过得十分充实。   骏河作为当年东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的老家,发展得相当不错,基础设施完善,否则也不能横扫东海道。   谁知道桶狭间一战,被织田信长大败,过去种种威名成了笑话。   但这并不影响骏河发展好的事实。   后来虽然有武田信玄的入侵,可没伤到根本,当地的豪族占据了大头,原本的今川家已经沦落到和这些豪族为伍了。   武田信玄死后,骏河又被黑死牟接手,比起三河那样温和的安抚政策,骏河内部人心实在不怎么样,至少没向着继国家。   所以黑死牟也没太客气,该动手就动手,需要安抚的就送点钱粮帮忙修修屋子,收拢一下人心。   缘一负责的就是后者。   有时候会兼职一下前者。   还会去帮忙秋收。   越靠近相模的地方就越不安分,缘一来到北骏河的时候,很明显地感觉到了南北骏河的不同。   秋天后,夜晚的时间变长,缘一活动的时间也变多了。   兄长在相模驻守,他就在骏河帮忙。   整个东海道都处于兄长的统率之下。   食人鬼的生命很长,长到他只需要安心地待在骏河,完成兄长的任务就行。   完全不需要考虑其他事情。   “缘一大人最近的心情很不错呢。”   手下在路边的酒屋暂歇,缘一还是坐在酒屋外头,看着繁星点点发呆,听见有声音响起,他才转过头去。   看见是谁后,他点点头。   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眉眼处柔和许多,他重新看向夜空,说道:“这样的生活,才是曾经的我所渴求的……”   兄长一向很少夸赞他,但因为骏河的事情,兄长已经说了几次他做得不错,这让他很是高兴。   这样守望相助,齐心协力的状态,让他感觉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   杀死鬼舞辻无惨的宿命他已经完成,如今能为姐姐在外征战,兄长忙碌其他事情的时候,他能为兄长分忧,这一件事都让他垂死的灵魂渐渐鲜活起来。   他望着夜空,这里已经是骏河和相模的边界,但他还要往东,暂时不能和兄长会合。   休息了半天,缘一和其余手下重新出发,前往下一座城池。   刚刚走出城门没多久,路上遇上一个浪人,缘一原本没有在意这个人,但是那个人看见他,很是震惊。   “你,你是日柱?”   缘一的脚步顿住,看向他,觉得有些眼熟。   但缘一没有说什么,只是疑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事情吗?”   这样在骏河流浪的浪人其实不少,不管是从今川军退下的足轻武士,还是从武田军逃离的足轻武士,其实没太大的区别。   缘一并不清楚武田信玄手上有呼吸法部队的事情,即便听过,扭头就忘记了。   “你——”浪人显然很是错愕,他仔细看着缘一。对方穿着和那个老人如出一辙的红色羽织,甚至斑纹都一模一样,但腰间挎着的打刀不是日轮刀,刘海要比老人短一些,还有,这个人太年轻了。   “你可曾知道继国缘一的名号?”   比起继国严胜这位征战东海道的奖励,缘一的名声其实并不大,骏河外又有远江阻隔,且加上产屋敷有意无意的隐瞒,在骏河活动的呼吸剑士并不清楚缘一的存在,只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继国将军,很有可能是上弦一。   鬼怎么会为人类效力呢?他们想不明白,且深恶痛绝。   浪人的表情很严肃,一错不错地盯着缘一。   但下一秒,缘一身边的侧近就怒了:“竟敢如此和大人说话!你有几条命!?”   “刷”一下,这些人齐齐抽刀,刀光上的寒芒刺得浪人眼眸颤抖瞬间。   侧近们十分看不惯浪人脸上那审视的表情。   缘一大人是他们由衷敬爱的上官,他们这些和缘一大人日夜相处的手下,怎么能容忍其他人如此冒犯缘一大人。   而且,这种表情,这种大不敬的表情,他们这段时间在骏河的豪族脸上看见太多次了。   被侧近们护在身后的缘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些无措。   身边一个手下开口:“缘一大人,何必和他解释那么多,我们走吧,再晚些就要天亮了。”   先前有次因为事情耽搁,缘一大人被太阳照到,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但他们都看见了缘一大人脸上的灼伤,若非珠世大人的伤药见效快,恐怕现在还有疤痕。   而且他们虽然都是缘一大人的手下,但是在来到缘一大人身边前,都是受了严胜大人的嘱托的,必须照看好缘一大人。   如果再出现因为事情耽搁路程的情况,他们只能切腹谢罪了!   见缘一还在犹豫,手下不免苦口婆心:“缘一大人,如果您再受伤,我们如何跟严胜大人交代。”   这句话说到了缘一的心坎里,他迟疑了一瞬,再次看向那个惊愕的浪人,现在他们之间隔着数个抽刀的侧近,仿佛天堑。   他垂下眼,说道:“我们走吧。”   鬼杀队的柱,在骏河地界,还是很安全的,能够伤害柱的普通武士太少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还在骏河逗留,但缘一也只是想了瞬间,就被簇拥着离开。   那个浪人呆呆地看着队伍的背影远去,那些侧近还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个红衣青年就是继国缘一。   难道……继国缘一也变成食人鬼了?   而且身份尊贵——对了,上弦一是他的亲哥哥,既然那个上弦一是继国总军团长,他的身份又会低到哪里去?   一股巨大的落差感让浪人说不出话来。   过去,他把食人鬼的血海深仇看得比命都重要。   但是世道不允许他一心扑在杀鬼上面,就是主公也要被甲斐的大名挟持,他们只能听从武田信玄的号令,在骏河准备作战。   几年前,他遇见年老的日柱,尚且敢直言不讳,日柱再强大,他们的身份也是一样的,在这个世道中,一个无根无萍的浪人。   现在呢?   浪人沉默,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被武士们保护着的继国缘一,哪怕衣裳寻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因为周围人的出现,他的身份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人还是那个人,但是莫名生出了一种远在云端的感觉。   原本产屋敷在鬼杀队中施行的等级观念,让剑士们完全臣服于产屋敷家,在外面对其他人时候也是不卑不亢,因为剑士们的主公是产屋敷。   可武田信玄的横插一脚,让这种等级观念出现了裂痕。   剑士们仍然忠诚于产屋敷,但同样割弃不掉世俗的等级观念。   那就是对武士大名的臣服。   如果没有阿悬的死灰复燃,没有上弦一成为鬼王的事情,产屋敷还是会选择退回紫藤花林,然后过滤几代剑士,重新开始培养等级观念。   但这不是没有吗?   世俗等级观念的介入,让浪人的思绪产生了混乱,心理出现落差,原本对于初代日柱的尊敬,蜕变成了面对武田信玄这样武士大名时候一样的畏惧。   至于和食人鬼的仇恨?   在成为剑士之前,浪人还在地里种田,每到秋收,面对代官的刻薄剥削,也没见反抗。   杀鬼还是会进行,但下次碰到缘一,他肯定不敢像今晚一样,像是看待其他浪人一样看待缘一。   另一边,缘一也有些心不在焉。   过去虽然大家也喊他“缘一大人”,但他到底没有实感,大家坐在一起开会的时候,他也是跟着大家一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兄长。   在骏河的这段时间,手下也会维护他,但他自觉手下们才是更需要被保护的人,所以对于手下的维护,他只感到心里暖暖的。   可今晚,大家的言行,让他终于发觉到了一些什么。   他想要和大家说些什么,可是他嘴笨,现在连自己在想什么都没理清楚,更别说口头表达了。   反倒是手下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主动开口道:“缘一大人不必挂怀,维护主君,是我们应该做的,您的地位,您的品格,应该受到所有人的爱戴,而不是被这样一个寻常浪人轻慢。”   其他人纷纷附和。   “缘一大人,您可是姓继国啊。”   “我……明白。”缘一的声音显然有些底气不足。   他只想过兄长大人或者是姐姐大人有这样的待遇,至于自己,他从不觉得自己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   即便这个时代下克上蔚然成风,但姓氏出身仍然是衡量一个人身份地位的标准。   黑死牟把自己身边脑子还行的人都派到了缘一身边,这些人里当然有京都出身的,甚至还有丹波继国的谱代家臣家族出身。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那就是继国家天然的死士。   刚才喊得最大声,拔刀最快的也是这人。   随随便便一个浪人就敢对他的主家大不敬,当他是死人吗!?   缘一显然没能领悟到武家中的传统,确切来说,他对武家文化的了解仅仅限于要追随主君为主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至于主君,就是他哥呗。   但他诚实,既然不明白,就直接开口问了。   “大家对我的维护,让我很是惶恐……我自觉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大家应该更爱戴我的兄长,我并不需要他人对我的……敬畏,所以,大家的举措让我很疑惑。”   换做别人,是绝不会询问下位者这些浅显的,甚至会被人暗地里耻笑的问题的。   甚至他的手下也这么认为。   听见缘一真心实意的话语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如果他们的上司不是缘一的话,他们会感到心中发冷。   可话又说回来,缘一是真的不明白啊!   “我们都是继国的家臣,当然要维护缘一大人。”   其中一个人说道。   缘一疑惑:“可是我也是继国的家臣啊。”   手下们:嗯!?   原来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缘一:“因为都是为兄长大人办事,所以我们都是继国的家臣。”   他还解释了一句自己的想法。   都是家臣,所以他心底里完全没有特别明显的尊卑观念,对于这些手下,更像是短暂的工作关系,他负责带领(实则是保护)这些人,这些人给兄长办事。   周围的手下脸上露出个古怪的表情,一时间竟然没有人出声。   您可是严胜大人的亲弟弟,怎么会和他们一样呢?   他们心中呐喊。   终于,有个读了不少书的侧近,组织好了措辞,和缘一说了一大通武家内的规则,比如家督的兄弟后代当家臣和寻常家臣的区别,比如哪怕是作为家臣,亦或者是远离本家(其中还包括出家),都是具有继承权的,还着重提到足利幕府。   缘一:“……”   平心而论,这个侧近说的话,已经很详细清楚了。   甚至解释了不同家臣有什么样的职务,管外交的,管内政的,负责主君日常起居饮食的,寥寥几句就说了个明白。   但缘一耳朵有点晕字。   “所以,缘一大人和我们是不一样,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意外情况,缘一大人是可以继承继国家和幕府的。”侧近压低声音。   这话要是传出去可不得了。   不过,要真的传到严胜大人耳朵里,恐怕严胜大人也不会生气……甚至还要夸他教导缘一大人。   缘一听完这话,表情紧张:“我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他怎么继承幕府呢,那姐姐怎么办?   周围人卡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缘一在想什么,这下子,大家又沉默了。   算了。   就这样吧。   他们已经努力了。   队伍里弥漫着淡淡的忧伤。   缘一看见大家不说话了,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嘴唇嗫嚅了一下,也没有开口。   还是问姐姐吧。   到了目的地,大家都找好了住处,缘一也待在一个小屋子里,外面要天亮了,他就敲了阿悬。   他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   阿悬的回复来得很快。   “鬼杀队的柱被骂了,其他人会维护吗?”   缘一呆了呆,然后点头:“会的……”   阿悬:“那不就得了,你在他们看来,就是鬼杀队的柱,而他们就是鬼杀队中的隐……算了不管是什么,反正就是鬼杀队身份最低那些人,明白了吗?”   真是简单易懂……缘一还真的明白了阿悬的意思,所以他更加沉默了。   他想起了一些在鬼杀队的事情,一些他以前从不在意,但确确实实发生的事情。   这么一想,又过去了一天。   骏河就在相模隔壁,缘一路过黑死牟的驻城不远处的时候——当然是指地图上的直线距离不远,还是选择去找兄长。   这两个地方现在压根没有设置边郡守军,一些防御工事也全部打开了,毕竟都是继国的领土,没必要防着对方。   正巧,这几晚黑死牟没有外出,听说缘一来了的消息有些诧异,但还是站起身,往外走去。   缘一站在宅邸的门口,怀里抱着个什么。   黑死牟的身影出现时候,他马上转头望去,黑死牟的视线落在他怀里,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缘一脸上高兴,语气也认真:“这是缘一在田里捞的鱼,也送给兄长大人的礼物。”   又是鱼?   黑死牟瞬间想到了玉壶刚刚变成鬼时候的尊容,眉尖抽搐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带着缘一往宅邸里走。   “你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缘一没提起前几天的事情,他有些腼腆地笑了:“我来看望兄长大人。”   “听说相模不太安稳,兄长这段时间常常外出。”   黑死牟在前头走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甚至想回头去看看缘一是什么表情。   无他,这样的话简直不像是缘一能够说出来的。   如同……寻常武家兄弟之间的关心,竟然也会出现在他和缘一身上吗?   黑死牟对于阿悬说缘一比较迟钝这件事情,其实已经是深信不疑了,现在听见缘一这话,竟然有些恍惚。   “……确实不太平,你在骏河安心待着,相模的事情,我不会波及到骏河的。”沉默了好一会儿,黑死牟才说。   走到了平时接待手下的屋子,黑死牟停下脚步,看向缘一:“你要怎么处置……这条鱼?”   缘一脸上还是那副高兴的表情:“我现在就去交给厨房!”   黑死牟:“……”   原来不是送来养着而是吃掉的吗?   还有,食人鬼也不用吃这些鱼吧?   虽然平时为了伪装,他还是会用餐的,可当着缘一的面,实在没必要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兄长大人,厨房在哪里?”   黑死牟沉默地缘一指了个方向。   瞧着缘一的背影消失在转角,他皱着眉,总感觉缘一有些不一样了。   是因为在骏河的历练吗?   也有可能,缘一在骏河和那么多人打过交道,行为举止出现一些异常实属正常……甚至这样的举止压根算不上异常。   回头再问问他的手下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毕竟缘一今天只是来看望兄长,还带来了自己亲手捞的鱼,其他也没什么了。   黑死牟迈入屋子里坐下,兀自沉思着。   虽然那条鱼实在是太普通了点,但换算过来,其实也能算缘一带礼物拜访兄长,还在丹波当家督的时候,其他人来拜访他,也是要带礼物的。   但因为这个正常的举动出现在缘一身上,就显得不太正常了。   黑死牟终于明白了。   缘一可从来没有拜访人还要送礼的观念。   包括那句寻常的寒暄。   和印象里那个鬼杀队中孤高绝尘的神之子截然不同。   已经很接近普通人了。   黑死牟的心态不免有些崩塌,虽然“神之子”的名号几经被阿悬打假,但前不久阿悬不也说了,缘一身上是有特别之处的,现在蓦地察觉到缘一和普通人的行为举止越来越接近,他只感觉到了不可思议。   他的眉头皱起,如临大敌。   可没等他平复好心情,一股诡异的香气飘来。   诡异是指,那是属于人类食物的香气。   黑死牟思绪回神,他猛地发现,缘一还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走出屋子,外头飘荡的香气更明显了。   难道……缘一不但去了厨房……还把那条带来的鱼宰了下锅?   虽然曾经在鬼杀队的时候,他和缘一外出任务也会捕鱼作为食物补给,但现在又不是在鬼杀队,他也没必要亲自去处理这些事情——不!他根本不需要食用人类的食物啊!   黑死牟闭了闭眼,一时间不知道该恼怒缘一在厨房做鱼,还是该恼怒“神之子”居然和人越来越接近。   他睁开眼,表情没有变化,但之前是因为作为上位者需要喜怒不形于色,现在单纯是麻木。   越靠近厨房,他心中就越沉重。   府上是有厨子和下人的,黑死牟对外的身份还是人类。   厨子站在厨房门口,朝着里面说话,黑死牟站在廊下,不愿意再靠近。   他已经能感觉到气味粘在自己的衣服上了。   糟糕的腥味……   “诶,严胜大人怎么来了?”厨子发现了站在远处看着这边的黑死牟。   黑死牟不想说话,他沉默地看着厨子。   厨子发现黑死牟没说话,挠了挠头,又钻进了厨房。   黑死牟从来不苛刻下人,所以府上的下人并不算十分畏惧他。   鬼王的五感是寻常人的数倍,他其实能够听见厨房里在说什么,但是他选择拒听。   他只是想看看缘一在干什么。   站了一会儿,实在是难以忍受比起过去浓烈数倍的气味,黑死牟还是返回了待客的屋子。   他坐在方才坐着的位置,破天荒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这种小事,还是不要打扰姐姐了。   等看见缘一端着个大碗走进来,黑死牟的表情崩坏瞬间,大碗上飘出的热气还有气味,都在告诉黑死牟里面是什么东西。   缘一的手艺……吗?   食人鬼不需要吃人类的食物。   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但又十分想说出来,如此反复十来次,甚至缘一殷勤地给他摆好了碗筷,黑死牟最终都没有说出口。   为什么突然去做晚餐?他不明白。   坐在这里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但凡是别的事情,他总有理由解释缘一的举动,虽然每次他找到的理由总会被姐姐鄙视,可他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缘一莫名其妙跑来看望他,跟他寒暄,寒暄之后又去煮鱼汤是个什么意思。   黑死牟死死盯着面前的碗筷。   久违的,探听了缘一的想法。   ……   缘一:听说相模不太平,兄长宵衣旰食(此为黑死牟自动转换为成语,实则该省略啰里啰嗦的一百字),一定清瘦许多!作为兄长最忠心耿耿的家臣,他一定要好好照顾兄长!   黑死牟:“……”   他又想叹气了。   先不提他是鬼王,就是寻常食人鬼,只有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才会骨瘦如柴,或者是选择骨瘦如柴的拟态。   是太久没和缘一对练了,所以缘一觉得他的肌肉松弛了吗?   还有这个忠心耿耿的家臣又是什么?他从来没有把缘一当做是自己的下属。   最后,忠心耿耿的家臣和照顾他又存在何种联系?   黑死牟难得一次探听弟弟的心声,得到的答案还不如不曾听到过。   对上缘一期待的眼神,他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再度涌上来。   “缘一……食人鬼的身体,并不需要进食。”他忍不住提醒道。   缘一先是一呆,然后眼神暗淡下来。   黑死牟:“不过你亲手做的东西……我会吃完的。” 第68章 缘一成为主将的可能性:首次会见上杉谦信   缘一的手艺……很久没有尝过了,黑死牟已经忘记神之子亲自做菜是什么场景,但准确来说,他过去就很少见到。   过去和缘一一起出任务的时候,他总是把这些杂物包揽过去,缘一的手艺在印象中实在是平平,虽然在过去他从来没有亲自动手处理过食物,但他总是会进步的。   现在呢,六十年过去了,黑死牟就算再不闻不问,也能想到被逐出鬼杀队后,缘一独自一人行走的日子,这样的情况下,缘一的手艺肯定不会差。   而且府上的厨子也在呢,所以这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大概率味道还算得上是鲜美的。   可是,他实在是对这样的食物没兴趣。   他想到姐姐也不爱吃鱼,理由是现在的调味料太少,鱼的腥气太重,难吃得很。   那时候他们尚且是人类,如今成了食人鬼,鱼的腥气只会翻倍……黑死牟做足了心理建设,喝了一口汤。   果然,和预计中的味道差不多。   尽管加入了许多去除腥气的食材,但因为食人鬼的体质,还是能察觉到那股气味。如果他还是人类的话,或许眼前这碗鱼汤就是难得的佳肴。   他心中叹气,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胃部因为这股腥气而有些不适,但他想起缘一有通透,所以瞬间就压制住了这股不适。   “兄长大人果然很需要照顾。”   忘记切断缘一的心声,黑死牟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过去的条件反射加上鱼的气味,他差点又要反胃了。   究竟是从哪里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黑死牟机械地进食,一边思考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找机会问问缘一身边那些人才行,他总觉得是那些人说了什么,然后缘一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举动。   坐在对面的缘一自从听见他那句话后,面上的高兴就没下去过,唇角上扬,甚至脸庞都有些涨红,黑死牟看了一眼后就不想再看,默默地盯着桌面。   碗底的食物见底,黑死牟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   看见他放下勺子,缘一马上就收拾好桌子,把碗拿走了。   要不是知道自己是食人鬼,且实力强大,缘一这样的殷勤简直像是给他下毒了。   黑死牟看着缘一离开的身影,心中无力。   作为鬼王,只要黑死牟想,是能调取缘一某一段时间里的记忆的。   缘一走了,他左思右想,继破天荒地探听缘一的心声后,又调取了缘一近半个月来的记忆。   虽然尽可能把缘一身边的人都换成忠心耿耿又脑子好使的,但当黑死牟看见骏河境内那些人对缘一的刁难恶意后,还是黑了脸色。   缘一的处理方式他也不甚满意,实在是太过宽容,换做是他……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事情到底也没有办砸,只是他有些看不惯而已。   很快,他就看见了那一晚。   那个走在路边的人,是鬼杀队的柱,腰间那把刀是日轮刀的制式,黑死牟绝不会认错。   还没有看下去,但他的心情已经极坏了。   柱认出了缘一,还喊出了日柱的名头,甚至一边询问缘一,一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缘一。   黑死牟的表情很冷。   可他刚才的不虞已经散去,现在只有冷静。   他想看看缘一是怎么做的。   他已经忘记为什么要调取缘一的记忆了。   缘一没说什么,反而是他身边的侧近亮出了佩刀,呵斥那个如同浪人的柱。   柱眼中的震颤落在黑死牟眼里,缘一或许看不懂,但黑死牟却看懂了。   一时间,他竟也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甚至在缘一说出那段家臣是一样的话语时候,黑死牟都只是觉得“果然是缘一”,没有丝毫觉得不对。   身边的侧近给缘一解释什么是家臣。   黑死牟皱眉。   怎么听不清?   再看一遍。   还是听不清?怎么回事?   缘一在干什么?怎么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发呆,内心更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又走神了?   过去小半会儿,黑死牟终于听清了一句:“家臣中也有负责照顾主君日常起居,处理内政的。”重点当然是后面那句,前面那句,一般大名不会让家臣这么做的。   这样是折辱有才之士。   但缘一……明显是只听进去了前半句。   真相大白了。   黑死牟坐在屋内,捧着茶一口一口喝着,清淡的茶香漫溢口腔,他的心情复杂无比。   原来缘一有时候看起来面无表情喜怒不定,是因为根本没有把别人的话听进去吗?   真正摄取了缘一的记忆,那一大段影影绰绰又模糊的话,实在是让他很想冲到当时,提醒缘一好好听。   方才还在思考那个鬼杀队的柱,现在黑死牟瞬间把刚才的想法抛到脑后,开始认真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他甚至想起来了在鬼杀队的时候。   每次柱合会议,缘一坐在前头,面无表情,坐姿端正——但不合礼仪,目视前方,不管产屋敷说了什么,其他人有什么反应,他都不动如山。   难道缘一根本就是在走神?   黑死牟想到这个,整个鬼都不好了。   一旦神之子的大脑进入放空状态,那么不管外界出现什么语言,都不会进入神之子的大脑。   如此惊人的专注力,不为外界所动……不愧是你吗?缘一。   他不受控制地想道。   但这个念头刚出现,他就接到了阿悬的信息。   关于毛利元就的打算,阿悬觉得弟弟还是有必要知道的。   她会努力处理好西国的问题,现在关东诸事还没有了结,西国骤然发难,阿悬怎么想都觉得麻烦。   如果真到了开战的那一步,阿悬也不是没有后手的。   计划一,趁着她还没到寿终正寝的时候,让鸣女坐镇京都,她率兵西征。   计划二,她坐镇京都,把在东海道的缘一调回京都,任命缘一为西征主将。   计划三,让鸣女去摸清整个西国的地图,然后传送到毛利家,把毛利元就杀了。   计划三相对粗暴,但不确定性太大,毛利元就突然死了,谁知道毛利家会发生什么事情。   听阿悬说完,黑死牟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他对西国的情报知道得不多,在离开京都前,看见的情报大多数是关东的,还有一部分北陆的。   但他也听说过那位毛利元就是什么人物。   西国霸主,拥有的土地一度比继国还要多。   让缘一当主将吗……黑死牟只觉得一阵头疼。   现在好了,胃不怎么疼了,头开始疼了。   黑死牟甚至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不管怎么样,他实在是不放心把一个部队交到缘一手上,继国本来就没有聪明的军官,加上个缘一……黑死牟狠狠地闭上眼,语气沉重:“缘一,尚且难当大任。”   阿悬安慰他:“现在还不到那一步呢。”   不敢让缘一上阵,但他也不想让姐姐亲自上阵。   他姐姐应该端坐在京都享受万民朝拜,怎么能在战场上面对血雨腥风呢?   他并非看低姐姐,既然有他在,他实在是不希望让姐姐上战场。   可现在甲相骏的事情还没了结,毛利元就如果来势汹汹的话,确实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解决办法。   这时候,缘一从外边回来了,黑死牟看见他,便示意他安静一些:“我在和姐姐说话。”   缘一眼睛再度亮起,乖乖地坐在了黑死牟对面。   阿悬还在说着:“我已经在筹谋濑户内海的水军,只怕毛利元就这老东西不上钩,到底还是要动些手脚……而且我不觉得,他想要开战,没有两手准备。”   只是一个才菊丸?就这样一个具备风险的计划?阿悬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觉得毛利元就会机关算尽,但毛利元就何尝不是这样想她的。   黑死牟听完阿悬的话,沉默了片刻,才在脑内开口:“如此,我会尽快处理完相模的事情的……倘若需要开战,我可以领军。”   即便相模的事情没法了结,还是有办法的。   明面上他回去京都,缘一替代他驻守相模,要是有动乱,他抽时间通过无限城,回到相模平定。   可说到底,不管是战事还是相模的动乱,都是不可控的,有的得逗留好几天。   阿悬的语气要轻松许多:“别想那么多,实在不行我把浅井长政派上场吧……”她说着,忽然声音一顿。   然后,语气激动了几分:“我倒是忘记一个人了。”   越后军神,上杉谦信。   因为征夷大将军大婚,山城戒严,上杉谦信哪怕有阿悬的手信凭证,也没法进入山城。   他还在近江境内苦哈哈地等着山城戒严令撤掉。   甚至北条氏政都入京都了,他还在近江。   黑死牟疑惑:“是谁?”   还能有谁?   他想不起来。   把对付毛利家的部队交给浅井长政吗……那还不如再加一个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心思深,但浅井长政对继国的忠心度还是颇高的,他记得浅井长政有一对儿女都在京都,只要挟持了这对孩子,浅井长政肯定愿意为继国出力。   只是。   黑死牟叹气。   尽管过去对一色由雨种种挑剔,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光是看过去一色由雨的功绩,都能看出一色由雨的不凡。   浅井长政连一色由雨都比不上,继国的部队放在他手上,损耗必然很大。   黑死牟有些发愁。   不过阿悬虽然嘴上说着没钱打仗了,但之前从武田信玄家里搬走的金矿还在呢。   钱嘛,挤一挤,还是有的。   她没想着制造焦虑,发觉大弟情绪不对后,还哄了半天,直言还有个上杉谦信可以一用。   黑死牟还是不放心,不是他瞧不起这些大名,只是人类和食人鬼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阿悬只好扯开话题:“这些事情还不着急,对了,缘一怎么样了?”   说到缘一,黑死牟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面,对上缘一的眼神,又默默地挪开了视线。   “缘一今晚来看望我……”   他斟酌着说道。   “然后呢?”阿悬追问。缘一去看哥哥的事情,阿悬觉得不奇怪。   “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碗……鱼汤。”   阿悬沉默了。   几秒后,她问:“你的胃还好吗?对了,真的不需要找珠世配点解毒的药剂吗?”   黑死牟:“缘一……不会下毒的。”他没有回答前半句。   阿悬语气严肃:“不同的食材放在一起也会产生毒素的。”   主观意志上缘一肯定不会下毒,但万一呢,缘一是个厨房杀手。   黑死牟:“那碗鱼汤……味道鲜美。”   阿悬:“……”   阿悬幽幽道:“严胜,这话骗骗你自己就行了。”   缘一的脑回路实在是不可捉摸,阿悬根本没想那么细,和黑死牟玩笑几句后,就断了脑内的语音电话。   坐了半天的黑死牟,抬头再度看向缘一。   让缘一去当主将吗?   他还在想阿悬今晚和他说起的事情。   “缘一。”   听见他声音的缘一坐姿又挺直了些。   黑死牟断断续续道:“如果……让你单独领一个部队……成为主将的话……”   坐在对面的缘一呆了。   “我……吗?”   不是之前的单独领兵攻城,而是作为主将,负责冲锋调度后勤阵列练兵等等事宜。   还得考察地形,选择最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   还得会观察天气,选择是否继续行军。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   黑死牟把这些东西在脑内转了一圈,再看向缘一的时候,心中已经否定了八分。   但他还是简单说了西国的形势。毛利元就想要和继国开战,可现在继国的主力全都在关东,实在抽不出身对付毛利元就。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的地步,缘一或许得担任主将出征西国。   缘一。   缘一整个鬼都不好了。   成为和兄长一样的主将吗?他梦想过,但他真的觉得自己做不到。   他可以带着手下的足轻们冲锋,身先士卒,但兄长所说的,一个主将所需要具备的能力,他听着仿佛天书。   即便有一部分,在当剑士的时候也做过,可这不还是有全新的完全没有接触的领域吗?   缘一看着兄长,慢慢垂下脑袋,说道:“缘一……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黑死牟心中一叹,思来想去,还是把缘一带在身边比较稳妥。   虽然西国路远不会有鬼杀队的剑士出没,但万一缘一没能及时躲避太阳……或者是一些别的意外,他可以看着缘一寿终正寝,可他不能看着缘一因为这些那些的意外而出事。   这样想着,他正色道:“不必担心,只是可能会出现的局面,现在局势还没有到那一步,你继续留在骏河便可。”   看了看外面的夜色,黑死牟又说道:“时候不早了,缘一,你该回去了。”   今夜过来看望兄长,缘一还是很满意的,所以他乖乖起身,黑死牟也起身,送他出去。   等到了宅邸门口,缘一说:“我过几天再来看望兄长大人。”   黑死牟表情一僵。   第一反应:缘一可千万别带什么礼物了……   但他还是没有打击缘一的热情,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目送缘一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黑死牟吐出一口气。   还好和姐姐说了半天话,不然他就要和缘一说这么半天了……真是难以想象,除了剑术和一些地方事宜,他还能和缘一说什么。   -   义胜结婚的第三天,他带着新鲜出炉的御台所去拜见阿悬。   也就是这天开始,山城戒严令撤去,恢复了商贸往来,允许外来人员进入。   听说山城戒严解除,蹲在近江边境的上杉谦信反而是有些近乡情怯了——他觉得的。   这里离京都太近了,他只要动身,当天就能见到天悬殿。   简直难以想象!   前几天还心急如焚,现在却紧张不已了。   他让自己的心情努力平复下来,犹豫仅仅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动身前往京都了。   当然,部下都没带。   这都到山城了,还带部下做什么,京都周围的治安还用质疑吗?   实际上,自从进入近江,上杉谦信就没碰到了过山贼强盗,一路顺顺利利地到了近江边境,被山城戒严的消息拦在了这里。   所以,上杉谦信是独自一人去京都的。   进入山城的时候,大概是看他的身形举止不似寻常武士浪人,他被人拦了下来。   那些人应该是山城的巡卫,拦下上杉谦信后问道:“阁下是哪里人?”   他们的态度很是客气。   上杉谦信发现这些人后面还有一群人,像是在看好戏。   不过现在还是得先回答这些巡卫的问题,所以上杉谦信正色道:“我从越后来,专为拜访天悬殿大人。”   越后?   这也太远了吧?   真的假的?   巡卫们诧异的表情让上杉谦信有些不悦,所以他接着说道:“在下的名讳是上杉谦信。”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长尾景虎这个名字,你们更熟悉。”   巡卫们原本诧异的表情瞬间变了。   头领打量了一下上杉谦信,然后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令人带上杉谦信大人去御所吧。”   他也补充道:“寻常人在这个时间是不能靠近御所的。”   这算是给上杉谦信开个方便之门了。   上杉谦信听完这话,略一挑眉,很干脆地跟着一个小足轻走了。   虽然心里紧张,但他面上是滴水不漏,绝不露怯。   一路上,他左右观察着京都的街道,没有想象中的新潮,反而是处处透着古朴。他还看见了许多开着门做生意的店铺,热闹程度远胜于春日山城。   更让他讶异的是,他竟然看见了不少深邃的面孔,领头的小足轻见他盯着那几个外国商人,便解释道:“那些好像是从外国来的商人,就是不知道是哪国的了。”   外国商人?   上杉谦信皱眉:“敢问,是哪个国家?”   小足轻:“西班牙?葡萄牙?他们长得好像,我们也分不清,得看他们的身份令牌。”   “外国的商会都在堺港,他们要在京畿做生意,得领牌子,我们一看牌子,就知道他们是哪个商会的了。”他解释道。   上杉谦信很是震惊,他虽然知道堺港的商贸发达,但京都是什么地方,那是相当于他的春日山城的存在啊,他是绝对不允许外族人跑到这样的核心地带做生意的。   又走了一段路,商铺少了,街上行人倒是还有,但周围肉眼可见变成了各种各样的宅邸,或者是古朴大气的,或者是低调奢华的,这边想来是贵族住的地方。   上杉谦信在心中暗道。   他其实一点都不了解京都的情报,不过就是这样,他也脑热跑来了。   走过一个街道,一处宅邸门口站着个两个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人还抱着个孩子。   他们看见了上杉谦信,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眼睛一亮,当即喊道:“你们要去哪里?”   那小足轻扭头一瞧,先看了宅邸的牌匾,又看了看那站在门口的两人,想到是谁后,才回答:“这位自称是上杉谦信大人,我奉长官的命令,把他带去御所呢。”   上杉谦信?   德川家康久违的表情管理失败,惊愕地瞪大眼。   假的吧?   上杉谦信不是在越后吗?   虽然撤军信浓了,但现在肯定是在他自己的春日山城才对!   他怎么会在京都?   德川家康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睡醒,现在经历的都是梦。   旁边的浅井长政表情比他更夸张,甚至开口问:“真的假的?”   上杉谦信瞥了他们一眼,瞧见两个人比自己年轻许多,哼了一声,并不打算和两个年轻人计较。   小足轻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摸着脑袋腼腆笑了笑:“家康大人,长政大人,没有别的事情的话,我先走了。”   浅井长政哪里会轻易放过,他当即再度叫住小足轻,看向上杉谦信,脸上露出个亲和力十足的笑容:“呃……上杉谦信阁下,怎么会在京都?”   上杉谦信皱眉,觉得这个人真烦,他可是要去见偶像的,哪里有空和他闲聊。   所以他不耐烦道:“我来拜见天悬殿大人。”   “越后什么时候被攻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杉谦信倏地扭头,紧盯着浅井长政,终于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浅井长政想捂着嘴巴,但怀里抱着宝贝女儿,所以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没别的意思……您别生气!”   上杉谦信冷笑一声,抱臂道:“你就是浅井长政?”   站在浅井长政旁边的德川家康瞧见这样的气度,再仔细分辨了一下他的年龄,行为举止,心中暗道不好。   还是装乌龟吧,浅井长政嘴上没个把门,被这个很有可能真的是上杉谦信的人打一顿,他会把茶茶抱走的。   现在的上杉谦信没有收敛身上的气势,浅井长政没到京都前尚且是有傲气的,但在京都摸鱼久了,如今瞧见一身煞气的美大叔死死盯着他,脸色白了一下:“是我……”   上杉谦信嗤笑一声:“谋逆之辈,岂能和我相提并论?莫要以为全天下都是你们这种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货色。”   说完,他看向小足轻,气势不曾收敛:“走吧。”   小足轻咽了咽口水,连忙带路。   上杉谦信现在急着去御所,等他从御所离开,再好好登门“拜访”一下这位北近江大名。   不料刚走出几步,前天出现了个穿着官服的人。   那人跑得急匆匆,瞧见小足轻后,霎时间露出笑容。   “可算是赶上了,这位便是上杉谦信阁下吧?”   那官员对上杉谦信恭恭敬敬地行礼。   上杉谦信眯眼,只是矜持地颔首:“是我。”   无凭无证的,让别人相信他是上杉谦信确实很难,从进入山城以来,遇到的人,听说他的名字后对他的态度,上杉谦信其实已经很满意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至少他们都以礼相待。   除了那个浅井长政!   不会说话就滚回北近江重修!   官员呵呵一笑,语气恭敬:“天悬殿大人有请,请上杉谦信大人随我来。”   这话一落,小足轻瞪大眼,上杉谦信亦是瞳孔一缩。   小足轻是因为没想到这个人真的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上杉谦信。   上杉谦信则是因为天悬殿大人居然安排得如此妥帖。   山城戒严一解除,他就迫不及待地来了,虽然知道他附近肯定有探子,但他的脚程可不慢,而且他没有提前递消息。   这样有些不礼貌,可上杉谦信太着急了。   瞧着上杉谦信步履匆匆地跟着那个官员离开,浅井长政看向德川家康:“家康大人,我不会被打一顿吧?”   他说完,怀里的茶茶就高兴地拍手笑。   德川家康扫了一眼他:“要是日后上杉谦信真的留在京都,他的地位可比你我要高,不管怎么样,你刚才说的话太难听了,得去和人家道个歉。”   毕竟无论是他还是浅井长政,那都是和继国实打实干过架的。   上杉谦信占着整个越后,有着北陆霸主的名头,却如此迅速地倒向继国幕府,于情于理,天悬殿都会给他足够的待遇。   越后这个地方,恐怕还是上杉谦信的,作为上杉谦信的封地。   浅井长政听完德川家康的话,忍不住叹气,他真是舒服日子过久了,现在好了,真的得罪人了。   这谁能想到啊,他们都觉得继国还要和越后干一架呢,甚至在下注是一色由雨干还是继国严胜干。   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齐名,一代枭雄,怎么这么快就跑来京都了?   浅井长政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难道是武田信玄死得惨烈,上杉谦信害怕了?   可他还没蠢到听不出上杉谦信提起天悬殿的时候,语气里的恭敬。   御所。   系统在义胜成婚第二天就被阿悬撵回信浓了,所以接待上杉谦信的只有她一个人。   哦,还要加个假扮她当花瓶的鸣女。   系统吵着要陪同,但阿悬拒绝了。   计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快点把越中的地方拿下来给她。   这个时代没有电灯,完全隔绝阳光的大屋子里,纵然点上许多灯,都有些昏暗。   上杉谦信被带入御所的时候,精神一直紧绷。   他路过一处地方,还瞧见一个穿着华服的青年盯着他看。   官员对那个青年行礼,竟然是如今的征夷大将军。   上杉谦信原本也要客客气气地行礼,但义胜制止了,摆摆手道:“谦信大人是曾祖母大人的客人,还是先去拜会曾祖母吧。”   真是平易近人!   上杉谦信心中暗道。   如此举止有礼,才是他心目中的幕府大将军,心目中的主君,有这样温和的大将军,想来继国麾下的土地,终究会重现平安京时代那样的繁华的。   又跟着官员到了那个大屋子外,上杉谦信表情严肃起来。   大屋子内让他感觉到有些压抑,他的表情愈发敬畏,官员领着他往前,一直走到了大屋子的尽头。   那两扇门,在他们驻足后,自发地打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并不刺鼻,比起熏香,更像是木头天然带来的气味。   门打开的声音落下,上杉谦信忍不住抬头望去。   深黄色的地板铺就的尽头,是一个略高的平台,背面是红色的装饰,又用金色和紫色的纹路勾勒出一个硕大的继国家徽。   一个繁复,庄严的菊纹。   菊纹下,一个头发花白,但姿态端正的老妇人,正坐在桌案后。   老妇人的面相让人觉得很舒服,身形匀称,比大多数女子都要高大,笔直地坐在那里,倘若不去看她的面容,恐怕会觉得坐在那里的会是一个正值青春的人。   执掌幕府长达五十年的天悬殿。   让整个幕府,整个幕府时代都冠以她名字的天悬殿。   能让继国严胜,一色由雨等人,忠心耿耿追随,创下两年克十国功绩的天悬殿!   上杉谦信只觉得脑袋的血瞬间升温,整个人面红耳赤,兴奋得无以复加。 第69章 姐弟相聚:立花道雪登场   未来上杉谦信或许会派上用场,所以阿悬比接待德川家康时候,脸色要好一些。   但也仅限于脸色好一些,再多的就没有了。   按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对上杉谦信过分好就是自降身份,还有可能会适得其反。   既然上杉谦信已经把她奉上神坛,那她就保持着这份疏离。   主动的……可不值钱。   阿悬喊了起,但没等她说话,下面的上杉谦信就语气激动地开始表忠心了。   什么春日山城马上就能送给天悬殿,什么只要天悬殿愿意把他留在京都,什么他不想回越后了……   “我在近江逗留的时候,看见了京畿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远胜越后,越后距离京都遥远,不敢奢求能有近江的繁华,只希望天悬殿大人善待越后百姓。”   阿悬定定地看着他,却没有当时应允,而是说道:“日前,义胜以代表幕府,和大明建交,不日就会开通海关,减免关税,西海沿海港口,只有幕府港口具有经商资格。”   上杉谦信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好一会儿才想明白阿悬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睁大眼。   这岂不是意味着,越后的海贸会更上一层楼?   幕府要带越后玩了!   虽然越后的港口结冰早,可一旦控制港口,越后港口作为幕府现如今唯三的港口,也是唯一通往北陆道的港口,其中的利益一定会暴涨。   他的血液再度沸腾,呼吸急促起来,如果说之前的表忠心是出于私心,那现在阿悬拿出的利益,已经足够让他臣服了。   即便东海道已经是继国的领土,但越后不需继国耗费一兵一卒,按他对过去天悬殿政策的研究,天悬殿肯定会优先善待越后的。   天悬殿从来只喜欢识相的人。   他忍不住叩首,连连感恩,脑袋刚刚抬起来,又听见阿悬说道:“我会让义胜在京都御所附近安排好住所给你的,今年的明使带来了不少佛教真经,全部存在了御所的库房,你若是想借阅,我便给你写个折子,你拿去找义胜。”   从小出家的上杉谦信,除了对大义有着执念以外,对佛宗文化也是爱不释手。   听见这话,他当即红了眼眶,抽噎道:“天悬殿大人待我,如同母亲一般。”   阿悬:“……”   投其所好而已,怎么两句话就哭了?   这么性……不是,感性吗?   她不想多个儿子啊,上杉谦信这是碰瓷了吧!辈分可不能这么算!   沉默了片刻,阿悬还是开口让上杉谦信离开了。   这么几句话就效果拔群,她没必要再说别的了。   其实许诺出去的不过是早就规划好的东西,至于佛经更不必说,她不信佛,义胜对于佛教也就是一般般,那些东西倒是挺珍贵的——系统说的,既然她不看,义胜也不看,那就只能留在库房里吃灰。   瞧上杉谦信这么爱钻研,没准还能成为本时代佛法大师呢。   阿悬百无赖聊地想着。   义胜早就被告知上杉谦信可能要来,所以该准备的他都准备好了,治国方针行军打仗他可能不太行,但这些细枝末节的内政,他还不至于搞不定。   上杉谦信对这个征夷大将军的观感不错,毕竟有浅井长政在前,义胜的态度可以说是相当好了,说话也不会得罪人。   隔天,义胜来给阿悬请安的时候,提起上杉谦信的事情已经办妥,他还特地把库房里那些堆积的佛教典籍全部挪了出来,修了个书库给上杉谦信。   他还问上杉谦信要不要和德川家康他们一样在宫里领个职位。   但此前上杉谦信继承的名头是关东统领,虽然没被正亲町天皇承认。   宫里的闲职哪里有关东统领厉害,现在看着关东统领的位置很有可能落在继国严胜手上,上杉谦信倒是没起别的心思,毕竟关东统领的名头没被承认过,可他也没打算领闲职,所以直接拒绝了义胜。   系统得知上杉谦信已经拜会过了阿悬,很是不高兴,私底下盘问鸣女,得知了拜会的过程,才勉强舒了一口气。   对着阿悬哭?真是不要脸。他心中啐了一口。   他最近忙碌,从鸣女那打听到上杉谦信天天去拜见阿悬,本来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鸣女又说悬姬大人基本都不见,他一口气才又下去。   真是不值钱的货色,现在不过是东施效颦,也不看看阿悬怎么会看得上他。   系统继续在心里啐骂。   在御所批折子的阿悬按了按太阳穴,雨法师发什么神经,又开始漏电了。   大概是察觉到了阿悬的不耐,系统当即安分了下来。   十月份,天气渐冷。   秋收过后,一向一揆来势汹汹,越中更是重灾区。   就连系统都感觉到有些棘手。   他跟阿悬报了个时间,并且表示要想真正根除一向一揆,还是得检地后推行新的政策,且是全国范围内的推行——言外之意,一向一揆还会卷土重来,现在先把越中这些地方打下再说。   阿悬没什么意见,只问部队的火器需不需要补充。   火器克制足轻,一向一揆的组成大部分都是举着长枪的足轻。   有系统在,损坏的火炮很少,需要补充的还是弹药。   现在十月初,赶在下雪前把补给送到。   系统犹豫了一会,还是应下了。   越中战事启动,东海道却是风平浪静。   除了偶尔出现的动乱,黑死牟几乎是稳坐居城。   唯一让他烦恼的是,缘一时不时的拜访,每次都要和他聊一些难以理解的话题,按照阿悬的话来说,就是毫无营养。   但缘一可能觉得这是增进感情的有效方式,隔三差五地来,高高兴兴地走。   时间一天天过去,甲相骏渐渐安定,黑死牟看着要入冬了,便把缘一调到相模,免得缘一总是两头跑。虽然那点距离就是人类缘一也不会放在心上,但黑死牟能给弟弟好一些的待遇,就从来不会犹豫。   黑死牟把自己居城附近的另一座山城划给了缘一。   让缘一自己住一个城,这个待遇谁也挑不出错来。   就是缘一不太高兴。   这样一来,他去兄长大人府门前站岗的来回要多花一些时间。   没错,骏河工作结束的缘一,又开始给哥哥当门神了。   黑死牟很无奈,但他也没办法,相模的代官事多,府上每天络绎不绝,他总不能把这些事情交给缘一处理吧?   他顾不上缘一,就连过去计划着和缘一对练的事情都耽搁了下来,直到相模开始下雪。   姐姐说,相模的纬度高,雪来得早。   纬度是什么,黑死牟不知道,但他在某个夜晚走出屋门的时候,看见了满院子的白雪皑皑。   今年快要结束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朝着府邸前头的临时政所走去。   等走到政所的大院子里时候,他看见一个红色的熟悉身影在院子里蹲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缘一!”   风声有些大,明明食人鬼的听力很好,但黑死牟还是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漫天的雪花都因为这一声而有些停滞,缘一听见了,便转身站起来。   “缘一在堆雪人,兄长大人。”他老老实实地说道。   黑死牟看了看他堆的那几个不明物体,眼皮子一跳,但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叮嘱了一句:“天寒地冻,记得回屋子喝热茶。”   “是!”缘一很高兴地应了。   随着入冬,代官们来的少了,相模各地的事宜告一段落,黑死牟又开始关注京都的事情,也包括西国的情报。   他的心中一直记挂着毛利元就的计划,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阿悬还是很乐观:“我派了人去收买毛利家的家臣,毛利辉元现在很心动,毛利元就的身体本来又变好了,不过毛利家在和大友家开战。”   大友家是西海道的霸主,和毛利家隔海对望,但跨过去那条沟沟实在是轻松。   毛利家要是和继国开战的话,那毛利家得腹背受敌了。   去年的时候,毛利元就攻下了立花山城。   继国在关东的攻势反而刺激了毛利元就,让他的进攻也变得猛烈,大友家惨败后,实力一落千丈,镇守后方的户次道雪却没有受到影响。   他夺回了立花山城。   毛利元就的身体也因为这一场战役而破败许多,他本就是高龄出征,回到毛利家后就躺在床上喝药了。   大友家势力急剧收缩,户次道雪入主立花山城,正式更名为——立花道雪。   处理完庶务,黑死牟看着鸣女带来的情报,沉吟不语。   立花道雪的年纪实在是不算小了,再过几年就是六十,能活多久还不一定呢。   而且,他没有继承人。   他唯一一个亲生的孩子,还是去年出生的。   过去大友家愿意委以重任,也有这一层原因。   立花道雪的勇武毋庸置疑,在西国地方,那也是大名鼎鼎的武将。   现在大友家惨败,立花道雪的当务之急必然是加固势力,轻易不会动兵。   但要是立花道雪出兵的话,继国方面再稍微施压——甚至把缘一丢过去什么都不用干,就只是陈兵播磨,面向西国,都是把毛利家架在火上烤了!   与其等毛利元就想出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黑死牟想了半晌,终于明白了阿悬特地把这份情报递到他这里的用意。   他也没有犹豫,当即联系了阿悬。   阿悬听完他的想法,笑道:“严胜和我想的一样。”   她可以用缘一,可以用上杉谦信,甚至可以自己上,可实际上,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继国的军队训练度没跟上。   继国储备的兵力已经很难支撑调度第三支部队了,非要打也不是不行,毕竟各地方还有守军,每个地方薅一点又是一支部队。   可这样的部队鱼龙混杂,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让立花道雪来打毛利元就,虽然算不上顶顶好的计谋,可也是神来一笔了。   怎么让立花道雪愿意点头去对付毛利元就呢?   黑死牟明白阿悬的计划,但他也在忧虑着。   西海道的局势不明朗,立花道雪怎么也不可能随便出兵的。   阿悬笑道:“他的女儿去年才出生,今个儿才一岁,他可溺爱这个孩子了。”   黑死牟一顿。   阿悬的笑意还在:“御台所已经有孕近一个月,我会许出下一任御台所的位置给立花道雪。”   “这……他会相信吗?”   黑死牟迟疑。   毕竟御台所肚子里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还有,未来的事情可说不准,立花道雪大概率不会相信的才对。   阿悬却说:“他会答应的。”   因为她许出去的,不只是御台所的位置。   画大饼嘛,那得足够大,才能打动人心啊。   至于会不会实现,看立花道雪表现咯。   毕竟谁能想到一个九十岁的老太会骗人。   还骗了一波大的。   老太的名声还很好。   阿悬和大弟又说了些毛利家的情况,才切断联系。   恰好,外头的缘一小步踱进来,黑死牟一抬头,表情差点没控制住。   “缘一……你这是?”   抱着一个四不像雪人的缘一跨入屋中,说道:“外头的风雪变大了,我的雪人总是变样。”   但是在烧着炭火的室内会融化的啊!   黑死牟刷一下站起身,说道:“你把雪人放去廊下吧,不要弄脏了地面。”   他好像看见缘一的手背在淌水了。   还有,哪怕雪人看起来洁净无比,但缘一的衣服被雪水弄湿后可不算洁净。   缘一把雪人抱去了廊下,雪粒飘过来,黑死牟也跟着站在了廊下。   旁边是敞开门的屋内,他站在缘一旁边,看着缘一跪在地上,努力想要把雪人的五官变得好看,眼神有些恍惚。   他不知怎么的,想起了当年在继国府的日子。   “兄长大人,给它戴个帽子吧。”   缘一回身,伸出双手,通红的掌心中,有一团雪,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黑死牟一怔。   也就是怔愣的片刻,雪水开始融化。   食人鬼的体温本该是冰冷的,但缘一的体温还是灼热得吓人。   黑死牟平时很注意不和人接触,缘一就毫无顾忌了。   缘一的表情有些着急,黑死牟想拒绝,但最后仍旧是沉默地拿起那团脏兮兮的雪:“放在哪里?”   弟弟指着四不像的脑袋:“这个是帽子,得放在这里。”   黑死牟正要放上去,忽然听见屋门处传来笑声:“什么帽子啊,我怎么瞧着像是肿瘤。”   熟悉的腔调和声音,让兄弟俩双双回头。   竟然是阿悬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她倚在门框上,瞧着兄弟俩,眉眼弯弯,但是说出来的话十分打击人:“缘一你捏的是石头怪吗?东一块西一块的。”   缘一回答得很快:“姐姐大人,这是缘一捏的兄长大人。”   刚想给缘一辩解的黑死牟瞬间沉默了。   他还握着那团雪,端庄持正的继国少主,家督,月柱,上弦一,鬼王大人,生平第一次有种想要不顾场合,把雪丢出去的冲动。   阿悬听见这话,看了看那个奇形怪状的雪人,毫不留情地哈哈大笑。   缘一又换了个方向,指着院子里另一个更难看的雪人:“这是缘一捏的姐姐大人。”刚才雪下得大了点,现在看着有点不像了。缘一在心中可惜。   阿悬的笑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那个雪人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身上盖了一块布。   大概是裙子……个鬼啊!   这次轮到黑死牟眼中浮现笑意了。   他动作迅速地把那团雪摁在了雪人的脑袋上,然后直起身,看向阿悬:“姐姐怎么来了?”   阿悬没说话,快步朝着缘一走去,路过黑死牟时候带起一阵风,缘一抬头看着姐姐,不明所以。   下一秒,两个拳头开始钻他的太阳穴。   “好哇,缘一,你就是这样抹黑姐姐的吗?”   黑死牟站在一边,没有说话,听着缘一努力的辩解,结果越抹越黑,把姐姐气了个够呛。   “姐姐大人在我心目中一向如此……”   “我有这么丑吗!”   “缘一从来不觉得姐姐大人丑呀……”   “那这个雪人怎么回事?”   “姐姐大人不喜欢雪人的裙子吗?缘一这就去换一块……啊。”   捂着脑袋的缘一瘪嘴,不敢再说话。   缘·技术不详心地善良·一接到了兄长的好意提醒,让他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阿悬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努力忍住笑意的大弟,回头迈步朝着屋里走去。   “我好不容易抽空来看看你们,结果瞧上这么一出。”   到了屋里,屋子内就一张桌案,也不拘尊卑,阿悬坐下,复又扭头去看缘一。   “缘一,看看你自己的衣服,还不快去换一件。”   缘一跟着进来,闻言说道:“缘一在这里没有换洗的衣裳。”   这有什么的,这偌大的一个城,不可能一件衣服都找不到。   就是黑死牟为了维持人类形象,也会接受手下送来的冬衣。   不过他不穿就是了,放在房间里,想着带回去给姐姐,姐姐大概会想到别的用处的。   阿悬听见缘一这话,看向黑死牟,黑死牟坐在她对面,对上视线后便说道:“底下人有送来冬衣,缘一可以去换上。”   “你带他去吧,免得他又找不到路。”阿悬抬起眼,瞥向缘一。   缘一倒是老老实实地和黑死牟道谢:“多谢兄长大人。”   看着比以前有长进不少。   兄弟俩走了,阿悬看向桌子上的公文情报,随手拿起几卷看了看,都是些琐事,她都不耐烦处理,情报是她今天才送来的,当然也看过。   没兴趣。   最近和弟弟们联络感情确实少了,但这兄弟俩不在一个地方,阿悬也不好顾此失彼,刚才听大弟提了一句缘一已经在相模了,才过来看看弟弟们在干什么。   相模已经开始下雪了,但是京都还是一片阴天。   外头黑漆漆的,虽然檐下有挂着灯,但还是一片晦暗。   黑死牟很快就回来了,他把缘一带到那个放衣服的房间就走了,让鸣女开无限城的门,免得从后院到前院,又淋得一身潮湿。   “姐姐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他原本要坐下,看见桌子上的东西,又开始上手整理,把卷宗之类的东西搬到角落   阿悬盘腿坐着,瞧着外头的黑暗,说道:“严胜今年回京都过年吗?”   黑死牟整理卷宗的动作一顿。   去年他没有回去,因为那时候缘一已经确定要回去,且岐阜城一时之间离不开人,他干脆就留了下来。   寻常人类在节日时候的相聚,变成食人鬼后,也变得可有可无。   阿悬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严胜,想去祭拜一下父母吗?”   黑死牟把东西放好,重新坐回阿悬的对面,垂着眼说道:“在成为食人鬼的时候,我就已经摒弃人类种种过往。”   包括父亲,包括母亲。   阿悬挑眉,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   “或许过去偶尔会想起……但如今,我已经没有其他想法了。”   察觉到阿悬的视线,黑死牟抬头,语气有些无奈。   不管那两个人对他造成过多大的伤害——虽然那是姐姐给他分析的,他从未发觉,但这两年下来,黑死牟几乎没有想起过他们。   “当真?”   “姐姐要怀疑我吗?”   喔,还会反问了。   阿悬笑了下,无所谓道:“那就行,其实我是骗你的。”   黑死牟看她,疑惑:“什么?”   阿悬脸上的笑容有些恶劣,语气轻飘飘:“我连牌位都没有给他们留。”   还想享受祭拜?做梦去吧!   无名寺又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她儿子发现了这个问题,但她儿子选择站在同一条战线上,表示母亲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孙子没脑子,忽略。   义胜似乎察觉到了,但他假装没发现,没发现无名寺另一个屋子里供奉的一排牌位里,少了一对。   黑死牟听到这话,愣住了,有些震惊地看向阿悬。   阿悬挑眉回望:“怎么了?”   “……那姐姐为什么还要问我?”他迟疑了一下,问。   “新年祭要去拜祭祖宗,突然想起来了。”阿悬只是随口一问,结果倒是让她很满意,“所以严胜今年回京都吗?”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终于是点头:“我会赶回去的。”   “那缘一?”阿悬掀起眼皮瞧他,语气拖长。   黑死牟皱眉:“缘一要驻守东海道吗?”   “哈哈哈,那倒不是,我带了不少好吃的,来下棋么?”   阿悬哈哈大笑,话题跳跃得非常快。   过去了半晌,黑死牟才反应过来阿悬刚才那句话的意思,眉宇间有些无奈。   试探完他对父母的感情,又试探他对缘一的感情。   真是……他本该对此感到不悦,可心里翻来覆去,只有淡淡的喜悦。   无论什么时候,长姐总是这样细致入微地关心他,明明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心思细腻的人。   看人不看透,阿悬曾经和严胜说过一句话。   严胜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的黑死牟也不明白。   棋盘刚刚摆上,他捏着一颗白子,迟迟未落。   “当年在丹波的时候,姐姐大人曾经和我说过一句话。”   这么想着,他问出口。   阿悬一愣:“什么话?”   她胡咧咧的话海了去了,严胜记得的,她可能不记得了。   黑死牟把刚才在脑海中一划而过的话说了出来。   阿悬“喔”了一声:“这个啊……把人往好的想,才能过得开心啊。”   “要是总觉得别人是坏的,是心怀不轨,那过得多累。”   是这个意思吗?和想象中不一样。   黑死牟也呆了一下。   阿悬盯着棋盘,继续说道:“但是严胜确实是让我费心费神,想要去摸清你的想法的人。”   “我……”   阿悬抬头,没有看他,而是看向了屋外,雪停了,朦胧的月光落在院落里,还是一片晦暗,但依稀可以发现,比起刚才要亮堂一些。   “大家都说,月是冷静之物,但严胜从来都是个炽烈的人。”   她轻声道:“在得知严胜的呼吸剑法是月之呼吸的时候,我很惊讶。”   黑死牟默默放下了白子。   他说:“月亮,终究不能和太阳抗衡。”   日与月,是不能共存的。   阿悬摇头:“话不能这么说,而且,严胜嘴上这么说,可从来没有认输过。”   她也拿起一枚黑子,没有丝毫犹豫,落在了棋盘上。   黑死牟盯着棋盘。   刚刚下没多久的棋盘,原本还有的下。   片刻后,他面上浮现出浅笑:“姐姐的棋艺,一如既往的精湛,可堪国手。”   阿悬谦虚地摆手:“哪里哪里。”   “诶,对了,缘一呢?”   虽然这盘棋下得快了点,可缘一不是只去换衣服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黑死牟也皱眉,刚才的谈话并没有影响到他现在的心态,所以他迅速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阿悬想了想,叫住他:“你去无限城里拿一套常服给缘一吧。”   不同地方的衣服穿法有些出入,缘一该不会还在和那套冬衣斗智斗勇吧?   她把棋盘重新打乱,将棋子分别放好。   又等了一会儿,黑着脸的黑死牟带着一脸拘谨,穿着常服的缘一回来。   瞧见阿悬讶异的表情,黑死牟解释了一句:“这边冬衣的系带打法复杂,不系准确的话穿不上一整套衣服,缘一耽搁了片刻。”   真不能赖缘一,那衣服是往贵族层面做的,瞧着好看,穿着也复杂。   缘一一年到头,除了上阵杀敌时候穿盔甲,其余时间都是穿着一成不变的羽织和内搭,贵族的那种华贵衣服,阿悬不是没有送过,但缘一每次都当收藏品珍藏起来了。   当年阿悬调侃问他怎么不把她送的礼物带在身边,他记在心里。   就连衣服,也全都收藏起来了。 第70章 叉烧孙子:西国之乱   阿悬打量了一下缘一,笑着说道:“很精神。”   然后又问:“要下棋吗?”   缘一连连摇头,他实在是不会下棋。   不过,他还是很乐意看姐姐和兄长下棋的,虽然看不懂,但坐在一边也很高兴。   他有点想继续去堆雪人,毕竟外面的雪停了,可是之前姐姐的态度还是让他犹豫起来,最后默默放弃。   看来他还是得学习,把雪人堆得更漂亮了,再让姐姐看。   虽然是下棋,但屋内并不静谧,阿悬话一向很多,说起了京都最近发生的事情。   黑死牟原本是不习惯在下棋时候说话的,这样可能会打断他的思路,然而阿悬坐在对面说话,他不自觉地就开始答话。   “新的农具图纸,我已经让人重新绘制,过两天就能完成,大概有一百多张,你安排一下让人研究出来。”   “我会找好工匠的。”   原本明使带来的图纸,要留存在京都,阿悬就让画匠一比一临摹,再三排查无误后,下发到工坊。   京畿地方肯定是优先拿到图纸的,画匠紧赶慢赶,最近才把新的一批图纸画完。   这一批又得分给近江美浓。   阿悬想要推行新型农具,并非一日之功。   其他的琐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剩下西国地方的情报,还有北陆道的战况。   “我打算任命缘一为主将,驻守播磨。”阿悬落下一子,抬头看向对面的黑死牟。   黑死牟果然停止了动作,眉头蹙起。   不过没等他想出说什么,阿悬就笑了,说道:“你也别担心,暂时的而已,等这边的事情差不多了,我就把你调去播磨。”   “西国要怎么打,还得你来,严胜。”   阿悬话语里的信任让黑死牟心头一颤,他方才一闪而过的忧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开心,他也追着阿悬落下一子,棋盘上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他其实对播磨地方很熟悉,毕竟多年前,鬼杀队的驻地就在那边,夜晚执行任务,也有往中部去的时候。   甚至,他回到过丹波,却没有深入,荒山野岭的偏僻村子,也不曾听说过新上任的家督。   “姐姐大人放心。”   阿悬低头看了看棋盘,放下一子,又沉思了一会儿,见黑死牟也落了一子,再仔细看看,轻啧一声:“我输了。”   “再来!”   新的一盘棋局开始,阿悬一边琢磨着,一边落子。   这一盘下得更胶着,过去了近一个小时,阿悬才以微末优势取胜。   下完,她长出一口气,暗道大弟的脑子真不是盖的。   又瞥了一眼旁边疑似大脑加载中的小弟。   太糟糕了。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一声就行。”   阿悬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说道。   黑死牟起身相送。   阿悬摆摆手:“行了,还有一件事情,珠世我先放在北陆道那边了,等我把缘一调派去播磨,再把珠世调去缘一那边。”   “无妨……”黑死牟顿了一下,才斟酌着说道:“倘若短时间内无战事的话,先留在北陆道也可,北陆道的战事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阿悬思考了片刻,说道:“倒也还好,这样吧,等开春再说。”   东海道的一部分兵力已经返回京畿,后勤补给比起从前少了许多,系统那边还得持续补充补给,北陆道剩下的小国不多,但系统开春后会进入越后。   哪怕上杉谦信嘴上说着把越后上交了,可需要整顿的一点都不少。   不过阿悬看着越后传回来的情报,上杉谦信的家臣似乎都挺佛系的?虽然有家督已经投了继国的传言,可大家也很丝滑地接受了。   等越后的改制告一段落,系统再继续清扫北陆道。   回到御所,阿悬就收到了玉壶的情报。   毛利辉元决定聘请濑户内海的水军把才菊丸送去京都。   这件事情毛利元就不知道!   毛利元就私底下和毛利辉元说的是,从但马国路线,转入京都。   但那样需要耗费的时间少说得两个月——马上就要大雪封山了。   走海路就快许多,没准能赶在港口封冻前把人送到堺港。   再不济,也肯定能到播磨!   毛利辉元扭头就把爷爷的话丢在一边,派人联系了濑户内海的水军,把才菊丸打包送上船了。   得了,之前的顾虑都没有了。   这个毛利辉元果然是个神人!   阿悬接到情报,在屋子里笑了半天。   笑完之后,她长出一口气,把西国的地图展开,心情颇好地圈圈画画,画到毛利家引以为傲的港口补给支点网时候,笔尖一顿。   她忽然皱起眉。   濑户内海的水军投了继国,一旦才菊丸出事,那么毛利元就肯定会想到最坏的结果。   她的笔尖迟迟没有落下。   刚和大弟下完棋,她的脑细胞在恢复中,瞧了半晌没想出个所以了然,她干脆把地图一卷,重新丢回了一边。   解决不了麻烦那先把麻烦丢在旁边吧。   阿悬从来不内耗。   御所多了个人,生活也没发生什么变化,阿悬白天要去前头开会,开完会就是处理公文,冬天来了,公文少了一些。   东苑的御台所有孕,阿悬哪里敢让她来请安,这些有的没的,她一向不在意。   当然不在意不代表后辈就能轻视她。   她可以不计较,但该有的礼节不能没有,否则别说阿悬自己,前头谱代家臣的弹劾就能飞满整个京都。   不过,阿悬到底不是义胜的亲妈,只要曾孙媳妇不作妖,她是很好说话的。   过年过节,堺港上贡,一定会拨给东苑一份。   更别说曾孙媳妇够给力,让她没再担心义胜继承人的问题,她一高兴,直接开了私库,送了一批宝贝到东苑。   义胜看见那堆积如山的宝贝,眼睛都红了。   御台所倒是笑得腼腆,但眼里的震撼也显而易见。   前线战报有阿悬一手把控,明使又回去了一批,京都风平浪静,义胜闲下来,不是陪着新婚妻子,就是和几个狐朋狗友喝喝酒唱唱歌。   狐朋狗友指浅井长政,并不想同流合污但还是被拉了过去的德川家康,以及偶尔赴宴的上杉谦信。   浅井长政很了解贵族的游戏,德川家康不爱玩这些游戏,大部分时间都在坐在一边给浅井长政带孩子——他都骂了百八十次了,都让浅井长政别带茶茶出门,浅井长政压根不理他。   上杉谦信对这些游戏一知半解,但他总是会玩出新花样。   原本是义胜组的局,其中捎带几个公家贵族,最后全成了上杉谦信主导。   他们倒也没生气,上杉谦信那是什么人物,存在于传闻中的军神啊!他们这些花拳绣腿,全都加起来都没有上杉谦信的战绩硬。   有一说一,上杉谦信不愧是老资历,就是会玩,他们这些在京都醉生梦死的,还没有人家一个天天打仗的会玩,实在是惭愧!   上杉谦信没注意到这些年轻后生的眼神,他打仗从来都不是为了抢夺地盘争夺利益,没有战事的日子,他在春日山城赏花看月,再翻阅一些佛经,把剑在院子中起舞,过得不比京都贵族差。   天气越发冷了,京都终于下了雪。   濑户内海水军的隐而不报,京都的情报如今才传回西国。   吉田郡山城,是毛利元就的居城,他近年来多是在此城中修养,轻易不动怒。   日前吩咐毛利辉元去安排护送才菊丸的队伍,他也没有过多追问,还是认为毛利辉元和以前一样,对自己言听计从。   天气越发冷了,屋子里烧着炭火,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毛利元就坐在桌案后,看着今年西国的收成,一如既往的不尽人意,西国多山地,少平原,粮食产量一向凄凉。   外头忽然响起来通传,他头也没抬,让人进来。   进来的人是他安插在毛利辉元身边的家臣,位置颇为重要,但不是毛利辉元最信任的那几个,一般情况下,他能知道毛利辉元绝大多数动向。   他走进来,扑通一下跪倒在毛利元就跟前。   毛利元就眉头一跳,抬起头去看他。   “什么事?”   家臣的声音有些颤抖:“家督大人违背您的命令,把才菊丸大人送往港口,由濑户内海水军护送至播磨,船队已经出发了!”   毛利元就手上的笔“啪”一下摔在了桌子上,纸张瞬间晕开一片污垢。   “为何现在才来报?”   他的声音倒是还能稳住,但怒火已经升起。   家臣叩首:“家督大人担心被您阻止,特地用别的孩子伪装成才菊丸大人,经手的人没有注意到了孩子被调包了,等车队的人察觉,把消息送回来的时候,才菊丸大人已经登船离开。”   毛利元就闭了闭眼,声音中是盖不住的怒气:“那个混账,为何要如此做!”   家臣不敢说话。   他不说话,毛利元就也能想明白,无非是想赶紧把才菊丸送走,好让自己的儿子高枕无忧。   好一个爱子心切!   只想着让自己的叔叔赶紧去送死,毫无仁义道德,那日在他面前的求情,本就错漏百出,现在更是难看至极!   濑户内海……濑户内海,濑户内海的水军先前在严岛合战和毛利家交往颇深,他信不过外族人,才命人走但马的山路路线。   非要用水军护送的话……这个孽障为何不用本家水军!?   毛利元就脸上狰狞了瞬间,忍不住问:“确定是濑户内海的水军?我们的人呢?”   家臣大汗淋漓地回答:“家督大人担心我们的人被拦下,且觉得,觉得濑户内海的水军有进入堺港的经验,和堺港的人关系一向不错,于是给出了大笔银子,聘用他们……”   大笔银子?!   “多少银?”毛利元就努力平复着怒气。   家臣:“濑户内海的水军坐地起价,要了十万白银……家督大人着急把才菊丸大人送走,一口答应了,我察觉账目不对,才发现此事!”   他一开始,也以为毛利辉元是用了毛利家的水军的!   现在,钱跟着才菊丸一起走了。   毛利元就坐在地上,眼前一黑,但他还能撑住,十万银,对于毛利家来说,还不至于元气大伤。   可现在的问题是,濑户内海的水军哪怕老实办事,可才菊丸身边的人也不是他安插的人!想必是毛利元就这厮随便塞的人!   这时候,外头又响起了着急的通报声。   毛利元就在接待家臣,这个时候绝不会有人打扰的,除非是十万火急的事情。   毛利元就顿觉不妙,立马传人进来。   来者穿着斥候衣裳,一来就跪下,呈上了手中的密信。   “大人,京都情报!”   毛利元就一把扯过,呼吸急促,把信件从信封里拿出,展开一看。   打头就是幕府和大明建交,互通海关,减免关税,西海即将大兴,港口限定在继国麾下,其他地方港口,大明船队一概不前往。   糟了!   这样重要的消息,怎么会是从山道探子那边传来的?!   按照毛利家和濑户内海水军的关系,京都有什么情报,没过多久就能送到他手上,也正因为如此,濑户内海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他就以为京都一如既往。   毛利元就瞬间想到了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濑户内海的水军,真的还是中立吗?   互通海关,西海大兴……西海!   西海瞬间变成了一块肉眼可见的大肥肉,濑户内海的生意这两年来有所波动,毛利元就也注意着许诺一些利益,好稳住濑户内海的水军。   现在,西海生意瞬间把他许出的蝇头小利压成了肉泥,濑户内海那些人,真的可能留在濑户内海吗?   这封密信是从山道送回来的。   毛利元就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濑户内海的水军,已经投靠继国了,想要做西海生意,必须得有继国的身份认定索引,没有这玩意,哪个商队都不会理你!   两地来往可不近,途中经过的海域更是不少,减免的关税刚好可以聘请经验丰富的水军护航。   再想到刚才家臣禀告的消息,他脸上的肌肉抽搐,双手颤抖不已。   濑户内海的水军已经不是中立的,他要把自己宠爱了几年的小儿子搭进去,什么都捞不到,甚至消息都没来得及放出去!   等等!?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更恐怖的可能性。   毛利辉元这个蠢货,接洽的濑户内海水军,真的还是那些人吗?   还是披着那些皮子的……继国水军?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的是这样,毛利辉元如此轻松联系上水军,水军也如此快的来到港口带走才菊丸,那就是说,整个濑户内海的制海权……岂不是……已经落入天悬殿手中。   毛利元就习惯性地考虑着所有可能性,也因为这样,如此可怕的结果呈现在脑海中的瞬间,他气血翻涌,急火攻心,竟然是一口血喷在了桌案上,跪在前头的两个人,只觉得血腥气爆发,脸上湿意点点。   再抬头时候,吓得魂飞魄散。   “大人……大人!快去喊医师!!”   毛利元就还睁着眼,死死盯着手上的情报。   上面还说了别的事情,但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想知道,濑户内海的制海权,到底是不是已经被天悬殿掌握!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   他引以为傲的,也是毛利家族赖以生存的,沿海港口补给网,将会全盘覆灭。   掌控着西国内十余个国家,且西国山地林立,毛利元就所仰仗的,除了两川体质,还有濑户内海的港口。   现在,天悬幕府和大明建交,大义名分已经坐定了。   关东落入天悬殿手中,就意味着继国军队有无限兵源补给。   此时此刻,他的沿海港口补给网岌岌可危,唯一主动出击的契机被蠢货一手摧毁——不,他或许还要谢谢毛利辉元,要是在制海权散失的情况下贸然和继国开战,他会吃个大亏。   想到这里,他又吐出了一口血。   医师连滚带爬地赶来,为毛利元就诊治。   “大人,您不可再动怒了啊!”医师哭丧着脸,双手颤抖。   毛利元就躺在榻榻米上,眼神沉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他听见医师的话,忽然想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情。   他没有说话,等待医师诊治完毕。   医师数次欲言又止,都被他用眼神压下。   毛利辉元在城下町巡查,听说毛利元就那边出事了,心虚不已,故作不知,又去看了兵营,才慢吞吞地朝着府邸回去。   而就在他磨磨蹭蹭的功夫,毛利元就得知了一个让他心如死灰的消息。   屏退所有人,医师神色惶恐,跪地说着他的寿数有碍,恐怕只剩下一年不到。   一年不到!   毛利元就眼前直发黑,他想到混账孙子,想到西国内部,因为有他在才安分的豪族势力,一旦他去了,两川体制岌岌可危,毛利辉元不堪大用,西国势力濒临分裂。   他原本想要毛利家保留西国霸主的荣光,现在这个谋划,竟然一夕之间灰飞烟灭。   蠢货,蠢货!   他不知在心里骂了多少遍。   甚至有一瞬间,他开始羡慕起阿悬。   幕府三代大将军,也就是阿悬的孙子,也是个蠢货,但人家识时务,好歹没在丹波叛乱时候闹出什么幺蛾子。   阿悬要是知道毛利元就这个想法,肯定会露出个难以言喻的表情。   什么叫识时务?   那不是她死命压制着这个蠢货,才没有给这个蠢货作妖的机会吗!   毛利元就这就是放松警惕,一朝翻车!   不过她也确实没想到毛利元就这么久才收到消息。   玉壶一直盯着毛利家,就连北陆道那几个地方,没有阿悬的特别命令,它都不带看一眼的。   所以毛利元就被两个重磅消息气吐血的消息,阿悬很快就收到了。   事情比阿悬想象中还要糟糕,毛利元就本来只是生气毛利辉元擅自做主的,京都的消息一传来,原本的顾虑被证实,甚至还要更糟糕,毛利元就这把老骨头就是再见识过大风大浪,也扛不住。   那可是濑户内海的制海权!   港口一废,毛利元就就是断了两条腿。   其实毛利家的港口阿悬还没有摸完,毛利元就肯定也能想到这个方面,毕竟从阿悬拿到东海道水军到彻底熟悉毛利家港口,时间太短了。   但要是加上一个,毛利元就命不久矣呢。   先前那场病痛,毛利元就扛了过来,甚至身体养养,还能继续坐镇毛利家。   现在好了,寿数被告知只剩下不到一年,毛利元就原本还会思考一下要不要保护港口,现在就一个选择。   港口全部销毁,毛利家几十年来的心血,在濑户内海的心血,全部销毁,决不能便宜了阿悬。   那可是他呕心沥血,建设多年的濑户内海补给网。   现在要他亲手销毁,他还能保持住心态,阿悬已经万分佩服了。   就是不知道,毛利元就下一步要怎么做。   阿悬身上的压力已经少了大半,分拨部队给缘一还是算了,让立花道雪去打毛利元就这个计划还能继续进行,但要变一变,具体怎么变,得看毛利元就下一步计划。   不得不说,玉壶真是太好用了。   她为自己一开始以貌取壶感到一秒的抱歉。   阿悬心情好了,对谁都和颜悦色,汇报工作的家臣都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但他们认为是阿悬要有曾曾孙子了而高兴。   五代了呢,真是了不起!   京都下了几场雪,临近新年的时候,黑死牟回来了。   他带着缘一回来的,身边没跟护卫,回来的流程和上次系统差不多。   守着山城的城卫倒是一下子认出了他,又惊又喜,还担心地询问黑死牟怎么没有带护卫。   没等黑死牟回答,缘一就一脸严肃地说他就是兄长大人的护卫。   黑死牟冷着脸走了。   缘一:“……”好像又说错话了。   城卫看了看严胜大人远去的身影,又和站在原地,左脸写着“我好像又说错话了”,右脸写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好懵逼呀”的缘一对视。   他灵机一动,对缘一说道:“严胜大人如此看重缘一大人,怎么会把缘一大人当做自己的护卫呢,缘一大人这样实在是让严胜大人错付了心意。”   缘一:“真的吗?”   城卫一脸坚定的点头。   面无表情的缘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还有呢?”缘一一脸求知若渴。   城卫:“……”还有第二关?   刚才已经是多嘴了,城卫不敢再多说,便抱歉道:“多余的在下也不知道了,缘一大人还是快些跟上去吧。”   缘一一惊,发现兄长大人已经不见了踪影,赶紧翻身上马,催促小鬼马赶紧走。   走过路转角,等在此处的黑死牟皱眉看着一脸焦急的他走来:“怎么如此毛躁?”   追上兄长的缘一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说道:“刚才那个人说我辜负了兄长大人的心意,我得和兄长大人道歉——”   黑死牟眼皮子连跳了三下。   他很想和缘一解释自己根本不是这样想的,他只是觉得缘一觉得自己要保护他,是在看低他,故而生气。   还有,辜负这个词也太重了吧!   回头告诉姐姐,让姐姐押着缘一去读书才行。   黑死牟头痛地想着。   进入京都,道路两边都有着没来得及清扫的积雪,路上行人比起往日少了许多,这样冷的天,夜市也开不起来,只有两边的店铺还亮着灯营业。   御所的护卫开道,夜晚寒冷,行人不如白天多,只有三两个,好奇地望着继国兄弟的马匹远去。   上杉谦信有越后军神的称号,黑死牟也有。   继国国土上的人,把他喊做继国的战神。   这个称号早在黑死牟初阵时候就有,关东被攻下后,他战神的名号彻底传扬天下,只是他自己并没有这个概念。   黑死牟不喜欢张扬排场,所以很是低调地回到了御所,阿悬站在门口等他,跟在身边的还有一脸紧张的义胜。   另一边站着系统,他原本不想来的,他看见黑死牟还是有些发怵。   但阿悬都去了,他也死皮赖脸地跟着去了,现在站在阿悬身边,还在不着痕迹地挪动。   黑死牟到了御所门前,下了马,那马匹自发地走到一边。   他看见阿悬,表情温和许多,说道:“外头风大,姐姐大人不必在外等候。”   阿悬笑盈盈地回道:“你都多久没回来了,我不站在这里,恐怕你连家在哪个门口都忘了。”   这话说得无厘头,但充满了家人间的打趣,黑死牟半点没有生气,他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视线扫过旁边紧绷身体的义胜。   他对义胜单纯是看待后辈的心态,所以扫了一眼就过去了。   视线落在了站在阿悬身后的系统身上。   笑容微敛。   系统面上不动声色,保持得体的笑容。   视线相接,又瞬间错开。   缘一也翻身下马,阿悬瞧见他过来了,便招呼着兄弟俩一起进去。   今年过年,阿悬准备回奈良的天悬殿,不过新年那几天,她要以雨悬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也是趁着新年,那三道诏书将会公之于众。   御所前头人来人往的,之前只有缘一倒还好,可今年情况不同,所以阿悬马上就把御所这个地方过掉了。   天悬殿是她亲自盯着打造的园林,可比御所舒服多了,地盘也大。   细数了一下今年会出入天悬殿的人,不,加上鬼,阿悬竟然诡异地发现,她的天悬殿也热闹起来了。   短短两三年的功夫。   翻过新年,就是1571年了。   短短两三年,西海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友氏败落,立花道雪崛起。   立花山城。   立花道雪抱着小女儿,一脸慈祥,拿着个布偶逗着孩子玩。   小女儿訚千代生得浓眉大眼,睫毛又长又密,活像海外商人上贡的黑珍珠,立花道雪老来得女,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子嗣了,现在骤然有个孩子,还是个惹人怜爱的女儿,他更是千娇万宠。   越是宠爱,越是看着玉雪可爱的小女儿咯吱咯吱地乐,他心中就越发担忧。   他已经五十七岁了,马上就是六十,虽然身体健壮,但未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他还能庇护訚千代多少年呢?   没有他在,訚千代肯定会被欺负。   日前,一封来自京都,盖着天悬殿关白大印的密信,让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封信上的许诺如同天上掉馅饼,也正因为如此,立花道雪举棋不定。   出兵攻打毛利元就,他的立花山城根基未稳,风险太大的,但有个现成的理由,为主家大友家报仇雪恨,这样的忠义名声,定然会吸引更多的人投奔他。   可是他不知道天悬殿会不会兑现承诺,或者说他应该马上下定决心,把訚千代送去京都,彻底见证訚千代被定下身份,等一切尘埃落定,虽然未来扑朔迷离,但好歹他给訚千代一个足以蔑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好前程。   密信很长。   天悬殿做出的许诺是,让继承关白职位的雨悬,收訚千代为养女,日后嫁给下一代征夷大将军,即便未来婚事作废,下一任关白和訚千代有着多年母女之情,绝不会看着訚千代受委屈的。   为了公武两家同盟稳固,雨悬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雨悬已经订婚,对象是在信浓战役中声名鹊起的一色由雨。   一个关白,一个仅次于继国严胜的主将,强强联合。   訚千代有这样的养父母,前程不可限量。   立花道雪忧虑的是,天悬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毕竟子嗣的事情,未来谁能说得定,万一有了变故,难受的肯定是訚千代。   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又一封密信送来了。   就在昨晚,京都来信。   说他可以慢慢考虑,毛利家出事了。   毛利家出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离毛利家这么近都不知道!?真的假的??   立花道雪马上派人出去打听,现在还没有消息。   但他隐约觉得,京都来信中说的是真的。   没必要骗他啊,骗他那也该是威胁他赶紧做出决定,怎么会让他好好考虑呢?   可要是那信上的内容完全是真的,那就细思极恐了。   再加一个,要是那信上说的时间也是真的,立花道雪只觉得背后冷汗淋漓。   天悬殿在毛利家有不得了的钉子。   且这个钉子传递消息的速度,不,准确来说天悬殿的消息渠道快到难以想象。   那他在立花山城的一举一动,岂不是也被天悬殿看在眼里。   这可是隔了一整个西国啊!   立花道雪怎么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抱紧了女儿,訚千代觉得有些不舒服,但没有哭闹,而是也抱住了父亲的脖子,咿咿呀呀地喊着父亲的名字。   立花道雪听见稚嫩的童音,慢半拍才回过神。   他低头看着一脸懵懂的訚千代,表情复杂。   一瞬间,他下了决定。   赌了。   訚千代的锦绣前程,他拼着命去打毛利元就,也要去赌。   如果战死沙场,他相信那位大名鼎鼎的天悬殿不是过河拆桥的人,即便不能兑现现在的承诺,可訚千代的待遇也不会差,毕竟他这个父亲为了收复西国,是拼了命的。   他重新露出个爽朗的笑容,拿过新的玩具逗弄女儿。   訚千代见父亲露出和平时一样的笑容,也拍着手笑起来。 第71章 二封关白:拆家兄弟   那封密信的真实性,还是需要验证的,立花道雪虽然信了七八分,但心中到底有一丝疑虑。   恰巧有一队商船在西海道暂做休整,立花道雪派出了心腹去打探京都的消息。   得知天悬幕府已经和大明建交,他心中大惊,这和密信上说得一模一样。   那队外国商人还告诉了他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濑户内海的水军马上要去西海干活了,不过濑户内海上还是有水军的船只来往。   那几个外国人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立花道雪听心腹回禀的时候,猛地想到了什么,这队商人莫不是特地来告诉他这个消息的?   濑户内海的水军出问题了?立花道雪惊疑不定,但是下一秒,刚才的疑虑被新的惊疑取代——如果真的是濑户内海出问题了,那,毛利元就大受打击也不是没有可能。   毛利元就要是倒了,毛利家势必大乱。   不,甚至不用他倒下,一旦他意识到濑户内海出事,他肯定会做出不同的举措,足以让毛利家动荡的举措。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寻常事情根本不会让毛利元就大动肝火。   可万一是濑户内海制海权被天悬幕府夺去呢?   天悬幕府和大明建交,加上关东被攻下,这片土地只剩下西国了。   哦?北陆道还有奥羽那边的人?在立花道雪看来,那个叫继国严胜的年轻人能连斩两个名动天下的大名,没道理会败在上杉谦信手中。   北陆道还有啥?一向一揆?来搞笑的吧?   奥羽更不必说,简直是原始人。   过去大家还不服气的幕府,现在是真正的号令天下了,毛利元就什么都没有,去号召别人反继国?谁敢得罪现在一统天下趋势如此明显的继国家?   立花道雪犹豫的点也才是密信的真假还有阿悬画的饼又大又香不像是真话。   至于投靠继国幕府这件事?那还需要考虑吗?   现在没表态是因为立花山城离京都太远,一来一回意外多,没准还要赔钱赔人,等继国军队打完西国再说吧。   只要他识相一点,天悬殿封他个立花山城代官当当,真是皆大欢喜。   既然现在密信的可信度来到了九成,那信中的内容可太让人震惊了。   立花道雪回到自己的屋子,又拿出那封密信翻阅。   下一任关白还是天悬殿的人,铁定是继承了天悬殿意志的,血脉上也没问题,还是继国家的人。   新冒出来的主将一色由雨和继国家没有血脉关系,所以天悬殿给下一代关白和一色由雨赐婚,把一色由雨绑死在了继国家的船上。   但因为公武同盟的延续——总不能一家独大得太赤裸裸,当然立花道雪觉得还有别的原因,总之下一代关白不会有孩子。   一色由雨不会心生怨言吗?立花道雪疑虑。   但他转念一想,等天悬殿死了,征夷大将军和关白是亲戚,是表兄妹,肯定会压着一色由雨,再加上个同样也是继国血脉的继国严胜。   哦,这个已经不成问题了。   下面是说等征夷大将军的嫡长子出生,就会为訚千代赐婚,但天悬殿会保留一道诏书,如果訚千代不喜欢成为御台所,随时可以中止婚约。   立花道雪往下一看,还发现了一行之前被他忽略的字。   ——说征夷大将军长得好看,御台所美丽动人,嫡长子肯定也不差。   诶!?   立花道雪眼眸一闪。   嘶……   他竟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訚千代日后肯定长得漂亮,可不能委屈她嫁给一个丑东西。   立花道雪凝视那行字良久,忽然把信放在桌子上,高声喊着心腹进来。   “大人。”   “随时注意着堺港那边来的商船,还有,我们的人去京都麻烦吗?”   心腹一惊,思考半晌,才回答:“大人,如今已经是冬日,想要去京都,中间尚且隔着毛利家的领地,只能走水路,京畿港口消融恐怕得等到春天。”   立花道雪皱眉,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那个送信的人还在城里吗?”   “这……大人,我们的人看见他走进一个巷子后,就再也找不到人。”   “怎么会这样?”立花道雪眉头更深,“城中可是有密道?”   心腹苦笑:“我们已经排查过,绝无这种可能。”   立花道雪暗道见鬼了,可现在人都找不到,想打听一些消息都不能……他长出一口气,让心腹先下去。   等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拿来纸笔,铺开信纸,沉吟片刻后迅速落笔。   作为一个实打实的武将,他的字迹实在不怎么样,在他看来,字迹什么的,能看就行。   他写了一半,复又回头看,骂了一句不好,拿来新的信纸,重新写,这次写的要慢许多。   刚才那封信写得太直白,他得讲礼貌,不然人家老太太觉得他颐指气使怎么办?   武将咬着笔头,斟酌了大半天,才勉强写好一封信。   拿起来看了看,可以的,写错的字一大堆,涂涂抹抹难看得要命!   他又把心腹喊了进来。   “去,重新誊抄一张,把字写好看点!”   心腹接过那张信纸,低头一看,险些晕过去。   立花道雪加重了语气:“怎么了?”   “大人,属下的字迹实在难看,但高桥大人自幼饱读诗书,不妨将此事交给他?”心腹说道。   死道友不死贫道,高桥大人抱歉了!   立花道雪眯眼思索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心腹忙不迭捧着信纸退出去。   立花道雪咬文嚼字半天,写出了给天悬殿的回信,正想着等开春海港解冻,他就送去京都。   然而,手下把誊抄好的信纸送来的第二天夜晚,立花府外来了个人。   那人相貌平平,衣着普通,但身形高大,不像是寻常百姓,自称是来拿信的。   守门的人通报给了立花道雪,立花道雪大惊失色。   他昨天才写好的信!   甚至只有他和两个心腹知道!   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心腹,立花道雪还是能信得过的,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来拿信的人,也太让人震惊了吧。   立花道雪让人把拿信人带来了待客的屋子。   他换了一身略正经的衣服,表情阴晴不定,到了那屋子,里头的人客客气气地起身给他行礼。   “道雪大人,在下名叫玉壶,听命于天悬殿大人。”   立花道雪看着眼前这个相貌普通的男人,那张脸可以说是见过就忘,要不是这个人身形比得上高级武士,他都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诓骗他的了。   “你是来拿信的?”立花道雪的眉头蹙起。   玉壶脸上挂着亲和的笑:“当然,道雪大人也很希望信能马上交到天悬殿大人手上吧?”   话是这么说,但立花道雪没想过真的会实现啊!   太惊悚了吧!   哪怕他住在京畿,这样的事情也很惊悚,更别说他住得离京都这么远!   立花道雪的表情很扭曲。   但他还是把信拿了出来,很想面色阴沉地瞪着玉壶,却想到自己女儿日后还要在京都生活,他又扯出个笑容,眼神的凶狠还在,看起来十分狰狞。   玉壶毕恭毕敬地接过,抬头笑呵呵道:“道雪大人就等京都的好消息吧……要是道雪大人放心的话,我们这个冬天就能帮忙把令爱送去京都。”   “不必了。”立花道雪一口回绝。   玉壶也没生气,继续说道:“毛利元就恐怕会收缩在外的兵力,道雪大人需要提防的,其实只有西海道内的其他势力,不过天悬殿大人希望您能陈兵筑前,威慑毛利家。”   “和筑前相望的长门一旦撤兵,道雪大人大可趁机拨兵前进。”   立花道雪收敛了表情,说道:“我会做到的,至于占领长门,这件事情还得细细谋划。”   玉壶笑道:“那是自然,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立花道雪表情又沉了下来,左右看了看,总感觉家里有双眼睛盯着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想骂几句脏话,但又害怕传到天悬殿耳朵里,愣是憋住了。   天刚黑没多久,他还是回去陪訚千代玩吧。   立花道雪因为神出鬼没的玉壶忧虑了好几天。   几天后,玉壶再次出现,他带来了阿悬的回信。   立花道雪要吓死了,这次也不敢摆脸色了,小心翼翼地坐在玉壶对面,虔诚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玉壶故作高深地笑了笑:“道雪大人,您只需要相信,哪怕是毛利元就在病榻上说的迷糊话,我们也能知道。”   立花道雪这次没想是什么情报渠道了。   他开始考虑巫术的可能性。   京都。   阿悬对立花道雪的上道颇为满意,她也让玉壶暗示了立花道雪,等毛利元就撤兵长门,可以去捞点钱,不过立花道雪虽然在战场上勇武,为人却要谨慎许多。   不,准确来说,他女儿没出生的话,他立马就挥刀冲去海对岸的长门烧杀劫掠了。   不抢白不抢呗!   现在这么老实,还是想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给毛利元就留点面子。   把给立花道雪的回信送去,又过了几天,就是新年。   为了不和继国兄弟在天悬殿大眼瞪小眼,系统直接把身体待机了,在脑海中跟阿悬说话。   但是阿悬说要是敢在她接待官员时候插嘴就毙了他。   新年第一天,鸣女假扮的阿悬在御所,大广间内,摆满了坐垫,中间空出一条过道。   往年,新年的拜会就是走个过场,露个脸签完到,等义胜说几句祝福的话,大家就各自打道回府了。   不过今年,御所早给了消息,新年第一天的拜会有重要事情公布。   除了腿摔断的,大家都来了。   大广间内坐满了人,因为前大名的身份,德川家康还捞到了个相对靠前的位置。   室内有些小小的嘈杂,但很快因为上头天悬殿的咳嗽声而安静下来。   又过去几分钟,他们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进来。   义胜已经站在上首了,中间坐着的是天悬殿,他站在右侧,身后的随从捧着个托盘,托盘里面有三道诏书。   率先看清来人模样的官员们面上露出吃惊的表情。   御所的官员们对阿悬的模样并不陌生。   此前传出来的风声大抵也是真的。   可真到了这一天——真正看见被称为天悬殿继承人的人,穿着一身关白的服制走进来,他们还是震惊不已。   仪式并不繁琐,阿悬走到义胜面前,义胜比她还要紧张,都不敢和她对视,拿出诏书就开始大声念。   第一道就是天悬殿为雨蝶赐字悬,日后称为雨悬大人。   第二道是册封雨悬为关白,同时领太政大臣官衔,在朝廷上可谓是权倾朝野。   第三道就是为雨悬和远在北陆道的一色由雨赐婚。   三道惊雷落下,大广间的官员表情从震惊到更震惊,最后竟然感觉到了一丝麻木。   天悬殿这辈子就赐过两回字,第一次是给现在的征夷大将军义胜赐字“胜”,第二次就是现在,直接把自己的名字,幕府的名字,赐给了雨悬!   这就足够让他们震惊的了,接下来的册封关白反倒是预料之中,可再领太政大臣官衔,那就是能和征夷大将军相当了啊——指官位上!   真的不会打起了吗?他们好害怕的。   最后一道,大家震惊过后,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安。   这怎么这么像交代后事。   抬头看眼老太太,和平时没区别啊。   对了大将军你的手怎么在哆嗦,新鲜出炉的关白大人也不吃人啊,平时很有礼貌的。   坐得近的,瞧见义胜额头上的汗珠,很是不解。   大将军没吃早饭吗?怎么这副样子?   仪式很快就结束了,至于什么叩谢大将军叩谢天皇陛下,先别说阿悬乐不乐意,义胜和正亲町天皇都不敢受。   每一个走出大广间的人表情都十分恍惚。   德川家康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高台上,跟义胜说话的阿悬,因为隔得远,他听不见在说什么。   但义胜脸上的赔笑也太明显了。   还有,他总感觉雨悬给他的感觉和过去不一样。   比起过去,更张扬更锐利,他下意识开始疑虑是不是雨悬拿到位置后就开始得意忘形了。   但这样明显的表现,他都能看得出来,上头的天悬殿难道看不出来?   算了,他还是别管了。   德川家康摇摇头。   新年拜会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去的,上杉谦信就没去,他给阿悬打了报告,系统在旁边撺掇,阿悬就同意了他的申请。   系统知道新年拜会上,阿悬要穿着关白衣服去领诏书,巴不得上杉谦信看不见阿悬。   义胜把诏书递给阿悬的时候,系统的后台解锁了新CG。   【二封关白】   妙啊!瞧这百官朝拜俯首的大场面,这关白衣服还真配阿悬!   系统喜滋滋地反复观看,恨不得把几秒的CG盘包浆,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阿悬在和义胜说接下来几天的拜会事情,义胜一个劲点头,全凭曾祖母吩咐。   这些招待家臣的事情他都习惯了,现在加个曾祖母大人,他只觉得做了几年的准备,终于是要上考场了。   外交场合,曾祖母大人在旁边盯着,他很紧张的啊!   义胜想来想去,只想到希望接下来几天,那些来拜会的官员千万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阿悬曾经说过幕府的人蠢,现在加个坏也是有的。   午后第一场拜会,是接待继国家的人,算是宗亲——可完全没有血缘关系。   这几人早上从丹波出发,下午到京都,也就错过看见阿悬面容的机会。   来的是几个老头。   听说册封了新关白,那关白居然和义胜差不多年纪,再打听一下是哪家的,这些老头马上就膨胀起来。   一进来看见义胜就开口拿身份压人:“我等听说新册封的雨悬大人,和大将军是同辈,说起来也是我等的子侄——”   坐在上首的阿悬抬头,挑眉看向那老头。   几个老头,是米丸的同辈,也就是义胜爷爷那辈,倚老卖老几次,义胜脾气好没计较,越发的得寸进尺。   因为这几人年轻时候和米丸关系好,阿悬对他们还算优容,但给权力是不可能的。   几个老头,对上阿悬的视线,当即腿一软,哆嗦着跪在地上了。   见鬼了这不是!?   这个新上任的关白,怎么和天悬殿大人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久远的,属于年少时候的记忆,如同尘封的瓦罐被砸个稀巴烂,尘土飞扬。   等回过神,就只想起来,当年的关白大人,冷着脸呵斥他们几个,具体什么事件已经忘记,但还能记得那个眉眼张扬,威压日益深厚的女人逆着光站在跪成一排的他们面前,眼神锐利得像是刀子。   童年阴影啊!   当年的大将军还抓着关白大人的衣服,说我母亲大人说得对。   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老头们直接被阿悬一个抬眼吓哭了,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没一个人敢抬头去看那个和天悬殿一模一样的人。   还连连摆手道歉,求阿悬不要告诉天悬殿大人。   “新年正是喜庆的时候,痛哭流涕的,成何体统。”阿悬淡淡说道。   老头们身体一僵,完蛋,怎么声音也一模一样!?   他们今天要在这里寿终正寝了吗?!   “去无名寺给你们的表哥上柱香,滚回丹波去吧。”   “是……是……”   老头们应完,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屋子。   刚走出去,阿悬之前的心腹就围上来,笑眯眯道:“各位老大人的仪容不整,出去了让大家误会就不好了。”   屋内,阿悬看向义胜:“看你刚才那样子,没必要忍让他们,他们跟你又没有血缘关系。”   义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那些都是爷爷的旧友,年纪又大了,我该让着点。”   阿悬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她忽然发现,这个曾孙子貌似有点白切黑?   白切黑也好,这属性还能隔代遗传的,真是神奇。   阿悬在御所待了四天才回奈良。   姐姐不在的日子,日常也没工作,黑死牟重新捡起了练剑的日常。   天悬殿没法练剑,好在今年多了个鸣女,他便天天和缘一约架。   作为战士,他需要随时保持战斗的本能,缘一又是一个实力极其强悍的对练,且因为双方都是食人鬼,只要不用日轮刀,那就是能大开大合地打。   鸣女天天看着兄弟俩在无限城拆家,有些忧愁。   还好无限城够大,不然都不够鬼王大人造的唉。   阿悬回到天悬殿后,听说弟弟们在无限城拆家,马上就兴致勃勃地抵达现场。   鸣女设置的位置看着不远,但只要剑技挥过来,马上就能隔开一大片空间。   “缘一大人的剑技对食人鬼的伤害要更深一些。”鸣女站在阿悬的身侧说道。   不远处,日轮和月轮的光影交错,阿悬眯着眼也看不清兄弟俩的位置在什么地方,只看见大片的特效在无限城内炸开。   听见鸣女的话,她也啧了一声,十分端水道:“都厉害,都厉害。”   她忽然记起来,之前哄大弟的时候,还吹牛说自己也要学月之呼吸。   想想修行呼吸剑法的步骤,阿悬马上把这个想法丢走了。   她还是老老实实当脑力派吧,武力什么的,交给弟弟不香吗?   严胜和缘一加起来,已经是本时代最强战力了吧?   阿悬乐呵呵想道。   不远处的战斗出现了新的变化,缘一不知道为什么停滞了身形,虚哭神去下一秒就架在了他的身前。   黑死牟皱眉:“你走神了,缘一。”   缘一却没有露出失落的表情,而是欣喜地看向兄长:“兄长大人的月之呼吸……出现了新的剑技。”   “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剑技。”   “明明距离兄长大人领悟新剑技才过去不到半年。”   缘一少见的多话,对着呆愣的黑死牟说道:“我感觉到了月之呼吸的威力比起过去要更厉害,仔细观察下,发现兄长大人的新剑技,这才停了下来。”   那一刀迅速地铺展,就连黑死牟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自己的剑技发生了新的变化。   但他相信缘一的判定。   与此同时,他心中有个微妙的想法。   这几天和缘一在无限城肆无忌惮地对练,他也能感觉到自己对于剑术的领悟有了新的突破,比起过去六十年的沉心领悟,确实算得上进步神速了。   那岂不是说明,只要和缘一一直对练,他就会一直突破?   黑死牟的目光飘移了一瞬。   他收回虚哭神去,面对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缘一,面色沉着地点点头。   “再来。”   缘一:“……诶?”   不远处的战斗再度开始,阿悬看了半天,打了个呵欠。   “他们要打到什么时候?”她有些困了。   鸣女微妙地沉默了一下,说:“两位大人已经打了两天两夜了。”   阿悬惊讶地“喔”了一声,然后感慨:“年轻人就是精神好。”   “对了,无限城不会被打穿吧?”   鸣女连忙答道:“悬姬大人不必担心,无限城随时可以修复。”   阿悬伸了个懒腰,默默给鸣女点了个赞。   无限城真就是超标啊,她真想不明白那个鬼舞辻无惨怎么把这手神牌打得稀巴烂的。 第72章 1571年春天:过渡~   从无限城出来,阿悬想起来一件事情。   这些天忙着接见家臣官员,她倒是忘记毛利元就那边了。   距离毛利元就气吐血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上次接到的情报还是毛利元就在排查西国的豪族势力。   阿悬召来了玉壶。   玉壶很快到了,从一个漂亮的大花瓶中冒出脑袋。   “毛利家怎么样了?”   阿悬在喝茶。   “悬姬大人,毛利元就撤回了除了备前美作两国地方的所有兵力,山阴道和山阳道的外围领地还有守军,但是再往里就没有了。”   玉壶斟酌着说道。   他监视各个大名这么久,不是没有长进的,一转化成鬼就是上弦,玉壶的脑子不差。   发现毛利元就在撤兵时候,他就找时间排查了西国外围的领地,最外围的守军还在,但是内里空虚,所有兵力都在回撤,毛利元就打算收回这些人,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   阿悬喝了半盏茶,把茶杯搁在桌子上,垂眸思索几秒。   既然毛利元就撤回了那么多人,那肯定是有用的。   “还有呢?毛利元就把那些人放去哪里了?”   玉壶迟疑了一下,说:“不只是兵马,还有分处各地的粮仓,都在往西国核心地带转移粮草,这些人驻扎在安艺、周防、长门地方,小的一一看过了,这些地方多山地,毛利元就让人在这些地方中扎营。”   阿悬忍不住啧了一声,毛利元就这个老东西,居然退回山地了。   山地仗可不好打。   她的表情并不好看,要是平原地带,哪怕是丘陵,对于严胜来说都不算什么,可西国那边就是实打实的山地了。   易守难攻,真是麻烦。   毛利元就肯定不会投降的,不然也不会在一开始就想着主动出击。   玉壶觑着阿悬的脸色,原本纠结着还要不要继续说,不过没等它纠结完,阿悬就抬眼看向它:“还有?”   “是……毛利元就在加倍开发石见银山……那些金银被分成很多份,小的还没打听到毛利元就的下一步动作。”   玉壶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又补充:“还有,毛利元就在让人重新安排毛利辉元长子身边的人。”   一个小娃娃,能干什么事情?   阿悬皱眉。   她将这个事情记下,见玉壶没别的要说了,就让玉壶继续去盯着毛利家。   室内只剩她,她拿出纸笔,把刚才玉壶汇报的情报仔细记下来。   保留外围领土的守军,是为了不让继国发现毛利家出事了,伪装成风平浪静的样子。   收缩兵力,肯定不只是为了筑营扎寨,玉壶说毛利元就在排查西国豪族……这是要动手打压势力过大的豪族了,毕竟毛利元就的寿命寥寥无几,毛利辉元又是个不中用的,必须得把威胁毛利辉元统治的人给铲除掉。   转移石见银山的金银……阿悬的表情很不高兴。   石见银山的矿产可比武田信玄的金矿还夸张,这么大一笔钱,她实在是不想白白错过。   上次从武田信玄那里搜刮的金矿还有不少,但阿悬从来不会觉得钱多压身。   可说真的,毛利元就收缩兵力龟缩在山地中,还真不好打。   至于对毛利辉元长子的安排,阿悬暂时还没琢磨明白。   不过既然毛利元就想要伪装出太平的样子,那她也乐意配合。   接下来几天就是假期时间,阿悬深感毛利元就那三个地方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不客气的说,此前打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这块难啃。   所以她天天蹲在家里研究地图。   两个弟弟打起架来也是忘乎所以,阿悬一连三天都没见过他们。   倒是鸣女有些撑不住,来找阿悬说话。   虽然她的力量可以第一时间修复无限城,但看着无限城被一刀劈成筛子,鸣女实在是有些忧伤。   阿悬想了想,拉着鸣女,又喊上了义胜,一起打牌。   奈良离京都近的很,义胜没一会儿就过来了,陪曾祖母大人打牌什么的,可是难得的刷好感机会啊!   有了新的娱乐活动,鸣女也不惦记无限城了,上次打牌可是很久以前,她心里也惦记着呢。   倒是义胜打着打着,说起过几天的年后会议。   新年假期马上就要结束了——今年阿悬顺利完成了身份过渡,一高兴还多放了几天假。   “曾祖母大人是坐以前的位置还是坐新位置呢?”义胜实在是纠结这个事情。   坐之前那个位置吧,他觉得底下人会有意见,但要是让曾祖母坐在自己下头——义胜光是想一想,都觉得背后冒冷汗。   阿悬无所谓道:“你对面那个位置吧,之前的位置留着,我还没死呢。”   义胜对面的位置一直是空着的,过去也没人发觉那块空地还能摆桌椅,阿悬一提起来,义胜恍然大悟。   持平的位置总比让曾祖母坐在他下面好!   “还有……严胜大人若是留在京都的话,是否要去参加会议?”   阿悬丢出一个牌:“我赢了。”然后才抬头看向对面的义胜:“这个啊……我问问他吧,他最近在和缘一打架,一直没空。”   义胜:“诶?”   兄弟俩打架吗?   是感情太好了所以肆无忌惮地打架吗?肯定不是关系不好的那种殴打吧?   阿悬想了想:“这都快第六天了吧?”   鸣女在洗牌,闻言答道:“是呢。”   义胜呆住:“打,打了六天吗……完全不休息吗?”   虽然知道那对兄弟不是一般人,可这也太天方夜谭了吧?   “对啊……他们没停手吗?”阿悬又看向鸣女。   鸣女有些无奈:“缘一大人向来如此。”   阿悬默了默,觉得鸣女说得对。   她认真思考了一下,缘一的天赋很超标,但严胜的意志力那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要严胜想要一直打架,即便缘一的食人鬼身体撑不住了,那严胜马上就给缘一猛猛灌血回满蓝条。   缘一就没有拒绝过他哥的概念,所以就这样完美化身陪打永动机,磨炼剑技超好用工具人,真是让人不出所料。   阿悬摇了摇头:“既然这样,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一人两鬼又打了两轮,义胜再度开口:“曾祖母大人今年有什么安排吗?”   “简单。”阿悬皱眉看着自己一手烂牌,有些发愁,嘴上应答着:“你先看着西海港口的事情,交接好事情就行,至于关税,我会划出个底线的。”   “北陆道过段时间就能攻下,美浓信浓的农具记得让人推广,至于东海道,要是他们要闹事的话,就派兵镇压。”阿悬犹犹豫豫地丢出一张牌。   义胜马上跟了一张,又问:“那西国那边呢?”   阿悬轻描淡写道:“毛利元就要死了。”   “啊?”义胜呆住。   “所以今年确实没什么事情……非要说的话,把濑户内海的制海权控制好,”阿悬看了看鸣女的牌,又看了看自己的,面色如临大敌,“熬死毛利元就就行。”   她在心中迅速盘了一下其他两人的牌,最后才丢出两张。   义胜低头看了一眼。   打不过。   阿悬又接着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给你儿子找了个未婚妻。”   义胜:“?!”   他哪里来的儿子?   ……哦,他夫人肚子里那个。   诶,曾祖母大人动作这么快的吗?   之前没听说京都各家有什么动作啊?难道是——   一瞬间,义胜明白了什么。   那个小姑娘肯定是大名家的孩子。   算了算了,反正是曾祖母大人看中的,他先应下吧。   阿悬对义胜的反应很满意,这小子很识时务,天赋还不错,进可守住天下,退可当一个聪明傀儡。   这轮是鸣女赢了。   正要重新洗牌,鸣女动作一顿,说道:“严胜大人和缘一大人出来了。”   义胜很有眼色地起身告辞,天色不早了,他还要赶回京都御所。   刚走出去,就看见了朝着这边走来的缘一。   “好久不见,缘一大人。”   缘一慢半拍地才回答:“啊……你好。”   义胜看了看缘一,对方看着和平时一般无二,但是眼底的疲惫显而易见,果然是和严胜大人打了六天的狠人……居然还能走得动道!   太厉害了!   缘一没发现义胜的腹诽,恍恍惚惚地朝着阿悬打牌的屋子走去。   阿悬看见他,招呼道:“缘一,好久不见啊!”   缘一眨了眨眼睛:“……姐姐大人。”   “这几天怎么样?”阿悬问他。   缘一犹豫了一下,坚定说道:“缘一受益匪浅。”   他已经领悟了如何不伤害到兄长大人还能让兄长大人觉得他是在全力以赴了!   这可是他六天的学习成果!   阿悬看了他好几眼,发现缘一的表情分外真诚,也就没怀疑,点点头说道:“你们兄弟俩多打架增进感情是应该的。”   缘一的肩膀微不可查地垮了一下。   六天的对练,让黑死牟完全掌握了新的剑技,虽然对没能挥出第二道新剑技感到些许遗憾,但现在这样的成果他已经很满意了。   过去六十年的闭门造车,果然是进度缓慢。   缘一的天分仍然让他感到嫉妒,但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战意,他不知道缘一是否也在进步,可他对自己的进步难道还察觉不到吗?   这说明他的上限不止如此,他还能继续往前。   或许,那个打败日之呼吸的高山,也并非无可翻越。   一想到这里,黑死牟的心中更加沸腾。   阿悬已经初步定下了今年的计划,只要东海道不出事,黑死牟可以一直待在奈良。   阿悬说要给大弟放假,总不能一直把人丢在外边打仗。   不过她对黑死牟不是这个说辞,她说弟弟在外磨砺两年之久,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整理一下经验,这样才能精进自己。   黑死牟深觉阿悬的话有道理,十分顺从地留在了奈良。   西国的情报由玉壶送来,开春的时候,立花道雪兑现承诺,陈兵筑前,放出的信号像是要和毛利元就开战。   理由也是现成的,毛利元就把大友氏打了,他要给曾经的主公报仇。   往筑前去的长门边境,毛利元就的兵力已经没剩多少,他的部队集中在以安艺为核心的地带,长门距离安艺还隔着一个周防呢。   所以接到情报后,毛利元就骂了几句,就把情报丢在一边了。   立花道雪那些人,把外围领地给出去无所谓,但立花道雪敢得寸进尺打到核心地段,他会让立花道雪付出代价的。   而掌握了一定信息的立花道雪,发现长门的守军空虚后,还是选择了渡海占领长门边境。   再往前,他不敢轻举妄动,他总觉得毛利元就在酝酿什么大招。   春三月,港口解冻。   毛利家这个新年过得血雨腥风,先是家督被当众呵斥,紧接着就是夺权,老大人的动作几乎一天都没有停止过,所有人都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那个被送出去的才菊丸,濑户内海的水军找了家绝嗣的商人送走了,那些跟着才菊丸的毛利家护卫,被他们找机会杀死,抛尸海上。   在海上干保镖活计的,他们能把才菊丸的命留下来,还是京都那边没让杀了才菊丸,不然为了以绝后患,他们一定会杀了这个毛利元就的小儿子。   到了开春,他们的船队已经转到了西海,甚至刚在丹后港口活动几天,就接到了大单。   一个冬天,足够他们熟悉两国海域了。   再不济,花钱挖点其他船队的人当向导。   什么毛利家,什么毛利元就,在他们启航前往大明港口时候就被丢到九霄云外了。   阿悬把东海道的水军整合起来,转移到了濑户内海。   这些水军的一家老小也全都迁往京畿,京畿那地方,不说日后,至少现在是经济发达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从东海道迁往京畿,等同于身份越级了。   所以这些水军绝大多数都欢欢喜喜地接受了,还有一些忠于本家的水军选择留在了东海道,虽然不当水军了,但还在为败落的本家干活。   按道理说,其他地方攻占东海道的时候,东海道水军绝对是一大威胁。   可惜,无论是织田信长,还是武田信玄北条氏康,没能坚持到海上战争就挂了。   加上个投降极快的德川家康。   所以东海道的水军极其完备,加上继国开的待遇比东海道大名还要好,现在半边天下都是继国幕府的,继国幕府彻底占据了法理正统,他们非常丝滑地接受了改换门庭。   让阿悬意外的是,那个丢去东海道忙活贸易的竹中重治,居然递信来了。   说实话,阿悬都快把这个人忘记了。   毕竟有真品在,谁还看得上赝品。   这话有点难听,在心里说说算了。   竹中重治在信上表示,他想为天悬殿卖力,彻底控制濑户内海的制海权,进而控制西海道。   这人怎么转性了?难道是良心发现了?   阿悬看信的时候心中嘀咕。   看到下面,恍然大悟。   竹中重治想去当留学生。   但是没有阿悬的运作,他一个出身美浓的外来官员,怎么可能轻易离开本国。   而且他也不想跟着船队去,这样一没有安全保障,二没有人身自由,三去了大明,接触到的人也不是他所想要的。   于是他和阿悬示好。   阿悬气笑了,这个竹中重治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还和她谈条件来了。   她直接回信告诉竹中重治,爱干不干,不想干就去跳海,她不缺这么个心高气傲的人。   也许竹中重治身上真的有一些别的属性在,阿悬骂了他一顿,他反而屁颠屁颠地回了京畿,来和阿悬表忠心——当然阿悬没空见他,他去找的义胜。   他给出的理由也很诡异。   义胜来和阿悬汇报的时候,表情很是复杂:“他说……‘天悬殿大人的眼中不再是只有我身上的才能,这样天悬殿大人才能看见我的心’……”   说真的,义胜转述完这句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竹中重治靠着有张好脸,但凡换个人,义胜马上就能抽刀把人砍了。   阿悬:“……”   他有病吧?   文艺青年太可怕了!   “把他丢去濑户内海水军里头吧……”阿悬面无表情说道,“至于怎么安排随便你,没有什么大事情别回禀我了。”   说真的,义胜不想接手。   但面对曾祖母大人,他还是苦哈哈地应了。   关于兵权,不管是陆上的还是海上的,他半点不想沾边,竹中重治是他安排的,日后有什么事情,脏在他身上咋办?   过年时候整那几个丹波老头已经让曾祖母大人起疑心了,义胜实在是不想和竹中重治有半毛钱关系。   他可不敢试探曾祖母大人的猜疑心,他必须是个完美无瑕,虽然有点小心思但无伤大雅的好曾孙,他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和身后贤名,决不能败在竹中重治身上啊!   但曾祖母大人都吩咐下来了,无论如何都得干。   义胜忧郁地离开了。   曾孙前脚刚走,后脚系统就来了。   一来就是压不住的得意:“真是不要脸,这样的话都能说得出来。”   阿悬瞥了小人得志的系统一眼。   搞不懂他在得意什么,真算什么?人工智障嘲笑文艺青年?   “你怎么来了?越后那边有事情?”阿悬问他。   系统坐在她旁边,听见这话撇嘴:“我不能来找你吗?”   阿悬:“你这几天不是在越后吗?”   系统更委屈了:“为什么你和我只谈工作?”   是他这段时间太忙了,阿悬又对他没兴趣了吗?   怎么能这样!   阿悬把一叠卷宗砸他脸上:“我在上班呢,你哭个什么劲?”   系统老实了。   默默捡起卷宗,小心翼翼放在阿悬手边。   阿悬在看新部队的数据,年前说了把缘一派去播磨,现在春天了,也该提上日程了。   不吓唬一下毛利元就,让他多劳碌一下,他怎么早日上西天呢?   新部队的训练度还行,统共两千人,比起黑死牟,比起系统,这个数字少得可怜。   但阿悬放出去的消息是两万。   让缘一去播磨边境种菜过日子吧,反正严胜想找他对掏了就开无限城,缘一在播磨待一段时间攒攒军功,她好给缘一安排新的官职。   从黑死牟身边的副官到一军主将,缘一的晋升之路算是稳扎稳打,虽然没有黑死牟那样的横空出世,但从耗时上看,晋升速度也是极其恐怖的。   把一应支出看完,阿悬抬头发现系统还在,就问:“你有事情吗?”   系统这次记得说正事了,老老实实说道:“越后已经差不多了,他们都很听话,我准备下周南下去打北陆道剩下的四国。”   阿悬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最近很忙,濑户内海的水军,大明关税的谈判,堺港中心的转移,加上西国传来的情报,就连东海道和西海道都排到了后边。   三月份内,西海港口必须走上正轨了。   黑死牟一直待在奈良,一些工作能分配给他,但阿悬瞧着他成天待在无限城思考剑技的沉迷样子,还是没把工作分出去。   现在她是顶着雨悬的身份,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在下面的人眼中她的威势不及天悬殿,出现点阳奉阴违实属正常,所以阿悬盯得格外紧。   等忙完了一桌子的公务,期间召见了一堆官员,外头已经日落了。   阿悬长出一口气,瘫在系统身上,说道:“真是什么事情都撞在一起了。”   她忽然觉得,毛利元就累死累活保全毛利家,她为了继国的基业,也在累死累活。   前几天,玉壶探听到毛利元就在分散族中子弟,让这些人各带着一笔钱藏在民间,毛利家的族谱也全都手抄了好几份,分别保管。   这是还想着过个几十年上百年,天下分裂,毛利家还能复出呢。   阿悬本来有些不高兴,但转念一想,她总不能给这群后代打几百年工吧?   她的目的只有收复天下啊!   后代有后代的命,历史有历史的规律,没有永远一统的势力。   阿悬又宽心了。   系统低头看着她疲惫的样子,迟疑了一下,问:“要不要我回来帮忙?”   北陆道剩下那几个国,只要威逼一下就马上投降了,实在不足为虑。   阿悬抬了抬眼皮,开口却是拒绝了:“你正经把那几个地方打完,然后风风光光回来,我们需要的不是同盟。”   像是上杉谦信那样直接背着个小包裹就上京都至今没回去的,属于特殊情况。   哪怕是德川家康这样投降的人,他的三河也是里里外外被犁了七八遍,彻底归属于继国的。   系统点点头,明白阿悬的意思。   阿悬不要名义上的一统,而是实打实的征服。   三月下旬,继国缘一被任命为对西国作战部队主将,率两万大军前往播磨前线。   黑死牟原本听说是两万大军时候,还有些忧心,也不惦记着自己的剑技了,正要和阿悬说把自己也派过去。   阿悬告诉他缘一带去的只有两千人。   对了,这两千人里面还包括后勤。   实际作战兵力一千出头。   比起黑死牟自己的部队,实在是少得可怜。   甚至这一千多人里面,还有三分之二是出自黑死牟部队的。   自从黑死牟从东海道回来,留在东海道的兵力也在渐渐撤回京都。   征战两年,也该还乡了。   黑死牟听见缘一只带了两千人时候,实打实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那缘一到了播磨要做什么?”   阿悬摸了摸脑袋,说道:“种田啊。”   播磨边境屯田屯兵,边境守军日常就是种田,毕竟播磨的土地还是平坦又肥沃的。   阿悬又说:“我还让他负责照看在播磨平原的良种试验田呢。”   作为神之子,缘一在种植方面也点满了天赋值,对动植物的亲和力拉满,阿悬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赌一把。   失败了也没关系,等明使再带一批良种过来,秋天还能种。   缘一……种田吗?黑死牟默了默,想到去年缘一在东海道的表现,又忆起缘一在加入鬼杀队之前的生活,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也许缘一真的很适合种田呢? 第73章 神在缘后面:种田也有mod!?   按道理说,两万人变成两千人,那是妥妥的宣传诈骗了。   不过,缘一得晚上才能行动,黑灯瞎火的,这个时代谁能看得清全貌。   再找个大家都睡觉的时间出发,就更没人清楚了。   阿悬是从播磨兵营拨兵的,那地方离京都挺近,四舍五入也算是从京都出发了。   为了给缘一保驾护航,阿悬特别指派了两个聪明人去。   一个是上杉谦信,一个是德川家康。   负责护送缘一(别让他把部队带偏离路线)到播磨前线。   上杉谦信觉得自己不能一直待在京都,总得出去走走,且这次出行是为了当向导——说来奇怪,他也没去过播磨,为什么要让他去?   义胜暗示了他一下。   盯着点缘一大人,他没怎么走过官道。   上杉谦信:“……”   他就是个和浅井长政一样的傻子也明白义胜话语里的意思了。   不过让他惊奇的是,这个继国缘一居然对太阳过敏,遇见太阳就得倒,所以他们得在晚上出发。   到了白天,他负责领着队伍前进,德川家康看着尾巴。   德川家康对于自己这辈子还能离开京都感到诧异,听说是护送缘一后,心情复杂……他真的怕了这个继国缘一了,当初继国缘一一人一马一车,差点把他颠得皮肉分离!   没事,至少这次不是坐马车了。   他安慰自己。   不过,他也忍不住嘀咕,幕府能派出去的人不少,怎么偏偏是他和上杉谦信。   论年纪论资历论名声,上杉谦信远胜于他。   但无论是他还是上杉谦信,都比继国缘一大。   奇怪的组合,唯一能够接受的解释是,他和上杉谦信应该算是有脑子的那一类,浅井长政什么的,已经和幕府那些呆瓜同化了。   第一天晚上出发,德川家康看见远远不足两万人的部队,表情崩塌。   上杉谦信也挑眉,有些诧异。   上头说的是派遣两万人前往播磨啊。   这……上杉谦信扫了一眼,暗道这里恐怕就两千人。   再转头,朦胧的月光下,继国缘一还在和天悬殿大人告别。   上杉谦信从未在天悬殿的脸上看见过如此慈爱的表情。   她握着继国缘一的双手,温声叮嘱着什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继国严胜站在一边,表情也隐约可见担忧。   因为隔得有些远,上杉谦信听不清在说些什么话。   但他的确因为这区别的对待,感觉到一丝心绪难平。   摇了摇脑袋,人家继国缘一是继国家的人,年纪又小,天悬殿大人多关照些是应该的。   旁边的德川家康一脸冷漠,他还在想着为什么部队就这么点人,天悬殿到底有什么安排。   还是说,这些人单纯是为了护送继国缘一的,真正的大部队并没有跟在一起。   这个解释倒是勉强合理。   等终于上路,德川家康看着一脸惆怅的继国缘一,又看了看同样一脸怅惘的上杉谦信,暗道他们真不是一路人。   继国缘一在外征战两年多了,怎么还是这幅样子?   上杉谦信又在搞什么鬼?怎么?看见天悬殿对继国缘一这么好,心里酸了?   德川家康默默叹了一口气。   行军到了后半夜,缘一诡异地和上杉谦信聊起来了,聊的还是佛法。   众所不周知,缘一的佛法知识全部来自于朱乃。   朱乃又是阿悬认定的非正统佛法——或者说是朱乃派佛法。   上杉谦信自从来到京都,就没少看佛经,他问缘一名字的由来,缘一侧头想了想,说是母亲给取的。   缘一这个名字在战国还是太少见了,一听就是和佛门有关。   一来二去的,两个人聊上了。   德川家康很佩服上杉谦信。   他真的很害怕缘一,他总觉得缘一不太像寻常人。   沉默地骑马走在两个人旁边,德川家康听着上杉谦信一直在纠正缘一的错误。   从小就出家的上杉谦信,对佛法钻研颇深,一听就知道缘一说的佛法和他接触的风马牛不相及了。   虽说南北朝后,国内佛法几经篡改,但上杉谦信这段时间整理从明使那带来的佛法,深刻反省了过去自己思想的误区,现在,他听见缘一错的比他还离谱,一方面震惊不已,一方面忍不住去纠正。   然而缘一只对他小时候出家的经历感兴趣。   “我原本也要送去寺院里出家的。”缘一说。   这可没听说过,百无赖聊的德川家康立马竖起了耳朵。   上杉谦信原本想问为什么,但瞬间想起来,缘一是有个双胞胎哥哥的,他一下子就理解了缘一为什么要去寺院。   他小时候,长兄继承家督后,他也被送去了寺院修行。   “缘一大人是什么时候要被送去寺院呢?”上杉谦信问。   缘一想了想:“好像是……母亲大人说是在十岁,但是八岁的时候,母亲大人去世了,我害怕被送去寺院,就逃出了家中。”   上杉谦信和德川家康齐齐沉默了。   “然后缘一大人被找回了吗?”   上杉谦信勉强能理解缘一的心态,他小时候被送去寺院前,也是害怕的。   缘一一脸纯良地看着他们:“没有,我走了很远。”   上杉谦信&德川家康:“??”   那继国缘一怎么会和继国严胜在一起,然后被任命为继国部队的将领的?   缘一难得感觉到了两个人的震惊不解,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在震惊。   不过他还是贴心地解释道:“因为害怕去寺院,所以我走了很久。”   “诶……居然这么害怕吗……缘一大人的父亲母亲没有告知是去哪个寺院吗?”上杉谦信下意识说道。   当年他也害怕,可是他要去的是关东有名的寺院,心中的害怕更多是对未来的迷茫不安。   缘一摇头。   但他想起来,之前姐姐大人透露过,一些寺院会有的生活……还有那座寺院是继国私人的寺院。   每每想起来,他的心情都很是复杂,有惭愧,有遗憾,有伤心。   要是他乖乖地去寺院,那还是在兄长大人的身边,待上几年,兄长大人一定会把他放出来的。   毕竟那时候再过几年,父亲大人就死了。   他勉强打起了精神,想了想这些年的快乐日子,便扭头看向上杉谦信:“我也好奇寺院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姐姐大人和他说过一些,但他还是想听听亲身经历过寺院生活的上杉谦信是怎么说的。   上杉谦信皱眉,回忆了一下,说:“说起来也是巧合,我也是七岁入寺院出家的。”   缘一睁大眼,当初说是八岁,其实他也才七岁的。   “我的师傅是天室光育,学识渊博,每日都会给我传授知识。”其实是开小灶。   “在寺院的七年时间里,我学习了四书五经,各种汉文典籍,武士贵族的礼仪之道,”上杉谦信解释道,“我信奉毗沙门天,每天除了上课,还有就是修行武艺,太刀骑马射箭长枪都要学。”   缘一:“……”   “军略阵型这些也有,不过我当时看的是图画,或者是兵书。”   其实上杉谦信还有几个使唤的小僧童,日子清苦了些,但过得充实,教育资源是一等一的好。   德川家康在旁边听着都眼热了。   他小时候过的可是质子生活!   什么是质子,仰人鼻息,被人嘲笑欺凌那种!   缘一有些伤心。   他忍不住想,要是他没有离开,是不是也是和上杉谦信一样,成为一个对兄长大人,对继国有用的人。   但下一秒,他忽然记起一些别的记忆,默默地撇了下嘴。   “说起来,缘一大人既然离开了家里,是怎么活到成年的?”上杉谦信实在是好奇。   乱世之中,哪怕地方还是继国的领土,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独自活到成年?   “我……种田和打猎。”缘一慢吞吞说道。   德川家康一惊。   他最落魄的时候都没沦落到和农人猎户为伍啊!   上杉谦信也很是讶异。   缘一反倒是想起来什么,对两个人说道:“姐姐大人吩咐我,要去播磨农庄上种田,等白天时候,你们先行,晚间到了,我就去种田,种完了我去找你们。”   啥?   什么叫他要去种田?   什么叫他们先行?   他们不是来护送继国缘一的吗?   “姐姐大人说,你们先把人带去……我会快点把地种完的!”   缘一对两个懵逼的人保证。   德川家康面皮子抽搐了一下,谁要这样的保证啊,一军主将(虽然部队只有两千人)行军半路跑去种田是什么鬼!?   上杉谦信一脸欲言又止。   但他想的另一个问题。   继国缘一的姐姐是谁?   那个新上任的关白吗?   不对吧?年龄不对啊。   可他不好意思直接问,干脆委婉道:“天悬殿大人知道这个事情吗?”   听见上杉谦信的询问,德川家康也看向了缘一。   缘一奇怪地看了看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问这样的废话,但缘一还是点头:“她知道。”   那没事了。   都过了最高领导的明面,他们还能说什么。   虽然主将走到半路去种田这个事情怎么听都很魔幻。   将近黎明,缘一就和两个人告别了。   小鬼马一溜烟不见了踪影,德川家康死死盯着那匹马——他死都不会忘记这匹神驹的!   上杉谦信在看小型地图,缘一所说的农庄,就在他们行军路线上,距离他们这个地方的确不远。   他就看了一眼地图,再抬头时候,“诶?他人呢?”   德川家康:“走了啊。”   上杉谦信满脑门的疑问:“他刚才不还在这里吗?”   德川家康怜悯地看了一眼上杉谦信,这个越后来的军神恐怕还没见识过天下第一神驹的威力吧。   “骑马走的。”   他大发慈悲地解释。   上杉谦信一脸“你逗我呢”。   这周围都是平地啊,最近的山地还有好远一段距离呢。   继国缘一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跑没影?再快的马也没有这样的吧?而且他看着继国缘一那匹马平平无奇啊。   德川家康面无表情说道:“爱信不信,我看着他走的。”   “……行。”   等日光彻底出来后,上杉谦信宣布原地休息。   他瞧着头顶的日光,开始担心今晚继国缘一能不能跟上大部队。   先种完田再跟上大部队什么的,想想都觉得难办啊。   德川家康完全没有担心的意思。   笑话,就继国缘一那匹该死的神驹,怎么可能赶不上!   一想到去年体验的云端骑车的感觉,德川家康又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了。   部队白天休整,将近傍晚才开始启程。   中途离开的缘一,去了阿悬所说的农庄。   阿悬早在去年就在筹谋的计划,现在都已经打点完毕,种子送到了,良田划分好了,农庄负责人也敲打过了,绝对对缘一言听计从。   负责人早在农庄门口等候,瞧见一个高大的青年骑着马出现在路上,两眼放光,连忙快步上前。   “敢问阁下是继国缘一大人吗?”   缘一点头,翻身下马:“是我。”   “太好了!请随我来!”   现在正是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农庄里头大部分水田都已经播种完毕,因为算是继国家的私田,农庄里头的人会额外领一份继国家的补贴。   负责人把缘一带到了一片空着的水田边上,身边的小厮捧着已经准备好的,来自于另一片大陆的良种所发芽成的秧苗。   他指了指水田:“这个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的,收成最稳定的水田,缘一大人只需要把这些秧苗播种下去即可。”   种子先发芽成秧苗,再种在水田中,播种时候需要注意行列空隙。   缘一面对陌生人的时候话不多,来这边之前,他已经特地去换了一身衣服,现下动作麻利的挽起袖子,直接下了水田。   负责人按照缘一的吩咐,把秧苗放在田埂上,让缘一自己取。   瞧着缘一熟稔的动作,他心中忍不住惊叹,这位继国缘一大人,他是有所耳闻的,能跟在严胜大人身边征战的顶级武士,居然对田亩之事毫无抗拒,且看着那些动作还十分熟练,实在是让人惊奇。   几分钟后,负责人脸上慈和的笑容收起。   怎么这么快就种完大半了?   这也太快了吧!   打眼望去,秧苗一棵没歪不说,还分列整齐,随着夜风轻轻舒展。   这连经年的老农都做不到这样的齐整板正啊!   再一晃眼,缘一已经种完了所有的良种秧苗,走上了田埂。   别说负责人,旁边的小厮都看呆了。   缘一走过来问:“还有吗?”   负责人呆呆地摇头:“还有一亩就没有了……”   缘一点头,小厮反应很快,马上去搬剩下的秧苗过来,这放眼望去就剩下一片空的水田,缘一自发地朝那边走去。   小厮搬秧苗耗费了一些时间,缘一在水田里走来走去,又弯身捻起一些泥观察。   这片水田确实很不错,上头的吩咐,负责人哪里敢不尽心。   第二亩水田,缘一种完只花了五分钟。   在农庄的屋子里洗漱一番,缘一重新骑上小鬼马离开,全程花费不到一个小时。   负责人有些恍惚。   他忍不住思考,按照继国缘一大人这样的速度,一个人抵十个人也不为过啊,且继国缘一大人的身体健壮,他这个农庄虽然大,但让继国缘一大人种完,想来一个晚上都不需要——   打住!人家是继国的主将,不是农庄的农人啊!   负责人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良种已经播下,他们得悉心照顾了,决不能辜负天悬殿大人的期望,如果这两亩田产量可观,收获的种子再播种,如此循环往复,能救活多少人的性命啊。   正在前往播磨边境的上杉谦信心神不宁,想着继国缘一什么时候能跟上大部队。   刚想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前面岔路口有个人影。   再定睛一看。   继国缘一!?   他不是去种田了吗?   现在才入夜多久啊!!   缘一归队,他对和自己经历差点一模一样的上杉谦信颇有好感,所以对上杉谦信说道:“我已经把姐姐大人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可以安心赶路了。”   “你……你白天去种田了?”   上杉谦信想不明白。   缘一:“没有啊,我刚刚从农庄回来。”   他还有些骄傲:“只是两亩田,很快就能种完。”   当过僧人但接受的是实打实贵族教育的上杉谦信不知道这是什么含金量。   当过质子但真的没有下过田的德川家康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含金量。   落后他们一些的,在京都长大的军官们更加不知道这是什么含金量。   所以大家只是惊讶缘一赶路的速度居然这么快。   从京都到播磨前线,缘一的部队人数不多,在五月份前就抵达了前线,一路上相安无事,上杉谦信倒是喜欢和缘一聊天。   但隔了一个月,农庄负责人看着满地金黄已然成熟的水田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一片盎然绿意,生机勃勃的水田中,这两亩金黄太显眼了!   农庄上的农人都在震惊地围观。   一个月啊,怎么熟了!?这对吗——   远在京都,接到消息的阿悬更是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什么玩意!?   她就是再不食人间烟火也知道,刚刚种下的秧苗怎么可能一个月就成熟到这样,这个时代还没有化肥呢!   感情之前用缘一还是用错方向了!   阿悬懵逼过后,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稻子熟了,就得收割。   农庄负责人看着农人们收割,然后清点种子,最后呈上来的数据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亩抵三亩啊!三倍产量,坏种还没多少!   大部分都是好种子!   农人们更是热泪盈眶,他们这辈子都没割过这么神异的稻子,要是能分到这些神奇的稻子,不敢想有多么的幸福。   负责人连夜送信去京都,阿悬原本还在震惊缘一的神之手,负责人呈上来的数据再度给她沉默了。   在场的还有黑死牟。   他听着负责人难掩激动的话语,表情空白了一瞬。   种子肯定是要送去京都的,阿悬沉吟片刻,让负责人留了一批种子,反正缘一也在播磨,回头叫缘一继续去种田。   等负责人退下后,黑死牟就忍不住开口了:“缘一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他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阿悬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子上,面色深沉。   “严胜,我想到一个事情。”   黑死牟看向阿悬:“怎么了?”   阿悬语气认真道:“虽然有基因的作用,但严胜在丹波的时候,摄入的营养足够丰富,缘一远离家中,在乡下生活,怎么身形和你一样高大?”   黑死牟:“……”他倒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阿悬又继续说道;“如果缘一在乡下有五亩田,一个月收获一次,我除去冬天的四个月,那缘一一年的收成也足够可怕的了。”   而且缘一对稻子产量还有三倍加成。   “这样大的收获,全部进了缘一的嘴巴……难怪他虽然长在乡下,身形还这么的壮实。”阿悬喃喃道。   听严胜说缘一好像对动物也有吸引力。   那不就是行走的守株待兔吗?   缘一在离家的十年内,一年到头都是种地收获打猎吃饭,这样的日子累计下来,果然是……朴实无华。   而且她还不知道缘一到底有几亩田呢。   不对,要是她有缘一这样的本事,早就靠卖粮食发家致富了。   虽然不能排除掉缘一没有经商头脑这个事实,但阿悬更倾向于,缘一种出的粮食全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   黑死牟听完阿悬的喃喃自语,一时间也陷入了静默。   从未设想过的角度,他脑子一片空白。   之前进入鬼杀队的时候,缘一和他身形相近,他没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双胞胎的结果。   但不管是不是双胞胎,每顿一碗饭和每顿三碗饭还是有区别的!   最后,他缓缓开口:“这是……好事……”   对于现在的继国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上天果真是偏爱缘一。   他脑海中霎时间浮现这个想法,但下一秒,他又忍不住庆幸。   幸好上天偏爱缘一,让他有这样的神异之处,一个无根无萍的孩子,在那个乱世里,哪怕是在丹波,过得也绝对是凄惨的。   缘一有这样的本事,不但不会饿死自己,还有了那样健壮的身体。   如此健壮的身体,才有了创造呼吸剑法的本钱。   若非如此,他也无法接触呼吸剑法,也无法找到属于自己的月之呼吸。   “既然这样,姐姐不妨让缘一去农庄上,至于播磨对西国作战,我可以胜任。”   黑死牟开口。   此话有夺权之嫌,但黑死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事事要和阿悬解释自己想法的黑死牟了。   西国作战的重重弊端,光是山地这一条对呼吸剑法的限制就有些厉害了,更别说毛利元就在西国精密布局,前进的每一步都万分艰难。   哪怕缘一现在只是驻守,黑死牟也放心不下。   阿悬完美理解了黑死牟的想法,不过她拒绝了,说道:“让缘一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吧,缘一的本事这么厉害,对那边的守军和百姓也是好事。”   她看了看眼底藏着担忧的大弟,笑盈盈道:“你放心吧,毛利元就快死了。”   毛利辉元又搞了些幺蛾子,想联合两川暗戳戳搞事,但被两川兄弟告发,给毛利元就气了个够呛,直接把人囚禁起来了。   阿悬听玉壶禀告的时候,都有些怜惜毛利元就了。   有这样的叉烧孙子,还不如不生呢。 第74章 最后的版图征战:西国之战   虽然是边境,但因为同样属于阿悬的领地,这些年来阿悬做任务,也没落下这些偏远地区。   除了每天的轮值放哨,边军们的日常和普通农人没什么区别。   京都拨兵的消息传来,他们既紧张又激动,眼看着继国现在收复天下势如破竹,短短几年的功夫,就要准备对西国作战了。   作为继国的一份子,甭管之前属于谁,这都半个世纪过去了,无论是边军还是播磨百姓,都认为自己是继国的人。   现在要收拾西国的毛利元就了,他们当然兴奋。   西国和继国的边界分明,少有来往,就是传递消息或者商队,大多数是走濑户内海的路线,前者倒是会翻山越岭,避开守军。   一般情况下,播磨边境是风平浪静的。   新的部队驻扎了另一片地方,距离真正的边境防御工事不远不近,毕竟不是来补充边军兵力的,没必要靠这么近。   负责播磨边境的军官面色古怪地去了新部队兵营,然后又表情复杂地回来。   他是为数不多知道新部队真正人数的人,且接下了上头指派的任务,在边境找块地方给新部队屯田。   新部队驻扎的地方是他挑的,附近一大片空地,因为距离边境线有些距离,加上边军屯田的方向没朝着这边来,所以不曾开垦。   主将继国缘一看着一脸纯良,倒是他身边两个副官精明无比,交接完毕后,军官都有些扛不住,连忙告辞了。   原本把缘一送到播磨边境,上杉谦信和德川家康两个就可以回去了。   但上杉谦信觉得出来没玩够,又多留了一个月。   德川家康犹豫了几天,还是决定自己回去了,上杉谦信要留在这里,可他还得回去复命呢,而且上杉谦信这个孤家寡人无所牵挂,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来到边境的头几天,大家安营扎寨熟悉地形,然后就开始扛着锄头开垦田地了。   上杉谦信小时候在寺院过得清苦,可回归长尾家后,就没吃过物质上的苦,他信奉佛门,多年来善待百姓,且他认为干农活也是一种对自身的修行,于是没有半点架子地扛着锄头下地了。   大概是接触到自己熟悉的领域了,缘一在划分垦田上颇有心得,把两千号人——除去做饭的,其他的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两千人开垦田地,速度是非常快的。   足轻们大部分出身农家,不管是开垦田地还是引水灌渠都得心应手,上杉谦信虽然没经验,但力气大,速度不比其他足轻慢。   当然,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速度都没有缘一快。   缘一是晚上干活的,他没要求大家跟着他一起晚上行动,所以大家晚上休息的时候,就眼睁睁看着缘一一个人动作迅速地挥着锄头,眨眼的功夫,一亩地出来了。   就连没有接触过农活的上杉谦信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军官划分出来的地方可不小,毕竟是要供应两千人的粮食,白天时候他们开垦了三分之一的田地,到了晚上,他们看着缘一一个人把剩下所有土地锄完了。   前两年跟着黑死牟的足轻们虽然有些惊愕,但不至于太失态。   上杉谦信完全就是懵了。   那个继国缘一挥着锄头,仿佛不知道疲倦一样,重复的动作做了上万遍,他看着继国缘一锄了一晚上,强撑着困意也要看继国缘一什么时候感觉到累——可是!他只看见继国缘一把所有田地开垦完,把锄头一丢,长出一口气后,高高兴兴地回来了。   说实在话,上杉谦信的心态有些崩。   哪怕夜晚没有阳光的照射,空气较为凉快,可这也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不,厉害的武士都做不到啊!   “你怎么不去睡觉?”缘一回到田边,看着坐在小椅子上表情飘忽的上杉谦信,奇怪道。   通透世界中,上杉谦信已经很疲惫了,可是为什么不去休息呢?   难道是为了等他吗?   上杉谦信真是个大好人,听说上杉谦信还十分尊敬姐姐大人,没想到这个人为人和善不说,还如此温柔,居然愿意等他把土地开垦完。   缘一有些感动。   上杉谦信机械性地抬了抬脑袋,仔细看了看缘一的脸庞,五官和继国严胜一模一样,但看着要呆许多,面色红润不见疲态,完全看不出他已经高强度劳作了一宿。   “缘一大人……没有感到疲惫吗?”   他的声音沙哑。   缘一担忧地看着他:“这对缘一来说不过寻常事情,”这样的强度也就是比柱强一点,换做鬼的身体,实在是不算什么,“谦信阁下脸色看着很不好,还是回去休息吧。”   上杉谦信第一次,诡异地,觉得自己早早把越后交出去是正确的。   继国缘一这种怪力人物,作为他哥哥的继国严胜能弱到哪里去?光是这样的体力储备,他都要傻眼了,真要在战场上真刀实枪地对上,他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默默站起身,身形有些摇晃,缘一想扶住他,但是被他拒绝了。   他需要回去好好思考一下人生。   上杉谦信忧郁地休息了几天,等他再次去田地的时候,发现已经全部种上稻子了。   这么快!?   缘一见他过来,还和他介绍道:“姐姐大人早就安排好了,田地引水完毕后,附近的农庄就把秧苗全都送了过来,我看大家因为开垦田地有些劳累,就帮忙种了一些。”   上杉谦信表情复杂地看着一望无际的绿苗,最后没说什么。   一个月后。   站在近乎满眼金黄的田地边上,上杉谦信和全体足轻齐齐石化了。   缘一倒是一脸平静。   秧苗种下了,也不用时时看顾,所以白天的时间里,足轻们是在另一个场地中训练的。   上杉谦信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他会练兵。   虽然他的部队训练方式和继国家不一样,但他不会学吗?   能成为军神,上杉谦信的军事素养不是盖的。   所以等他们发现稻子全熟了的时候,已经是满眼金黄了。   而这满目金色中,几块还是禾苗的田地就格外显眼。   一看就不是缘一亲手种的。   但是这样显得更恐怖了啊!   缘一站在旁边,对石化的众人说道:“我们明天不能训练了,我们得把田里的稻子收下。”   上杉谦信回过神,看向缘一,很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万一是什么秘辛,他问了反而坏事。   迟疑了几秒,他说道:“缘一大人,我们的仓库还没修建好,这么多粮食,堆积在兵营中反倒不好,现下马上进入六月份,雨水越来越多,粮食堆积容易发芽腐烂。”   缘一呆了一下,问:“那怎么办?”   上杉谦信:“不如先把这些粮食运到附近的农庄,亦或者分给边境的守军,也好过让粮食白白损坏。”   几天后,接收了一大批粮食的农庄负责人很懵逼。   同样被分了一大批粮食的边军军官也很懵逼。   这事情是上杉谦信办的,他一脸平静,警告两人不该问的别问。   把收割好的粮食送去合适的仓库,花费了好几天。   等事情忙完,上杉谦信终于抽出空来,准备和缘一好好谈一谈。   但没等他找到机会和缘一聊一下为什么田里的稻子成熟那么快,京都的消息传来了。   备战。   嗯?!   报信的人对缘一说道:“缘一大人,严胜大人的部队再过些天就会抵达,您请准备好。”   缘一很是激动地点头:“我明白了!”   兄长大人要过来了!   在边境的这一个月以来,缘一晚上其实很闲,毕竟白天有上杉谦信帮他练兵,晚上大家都回去休息了,田地里也没事干,他总被兄长大人叫去对练。   毕竟缘一还在播磨,不能长时间持续对练,所以黑死牟都是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结束了战斗,和新年时候那连着六天的对练不同。   反而是上杉谦信觉得有些不妥,他训练这些兵卒,是为天悬殿大人卖力,他自然没有怨言,但要是这些足轻只知道听从他的号令却不去听从缘一的号令,那事情就大发了。   心中不安,正想把操练兵卒的事情交还给缘一,结果迎来了屯田大丰收。   丰收之后,好不容易把粮食转移出去,缘一又在忙着插秧……   等缘一把秧苗全部种下,京都来人了。   这是要开战的意思啊。   在边境的生活平静无波,唯一的波澜就是大丰收,上杉谦信都忘记了隔壁是西国了。   对于毛利元就,他观感不怎么样。   他觉得毛利元就把自己儿子送去别人家把人家吃绝户的行为很卑鄙。   虽然这个行为在这个时代并不少见。   但这不代表他就认同这样没有道德的做法!   这种行为的恶劣程度仅次于武田信玄这个混蛋流放自己亲爹!   一听说要打毛利元就,上杉谦信的心思不免活泛了一些,但送信的人很快丢出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毛利元就日前已在吉田郡山城过世,新的战备物资会提前送达。”   缘一没什么反应,他点点头:“我会安排好的。”他不会就交给上杉谦信。   谦信阁下真是个大好人啊。   上杉谦信却是十分震惊,他没想到毛利元就已经死了,不过算一算年纪,这老头都七十好几了,现在死了也不奇怪。   不过,日前是指什么时候,京都那边的消息居然这样快吗?   大概是走的濑户内海路线吧。   吉田郡山城。   昨日,毛利元就在城中去世,毛利家陷入了一片哀伤之中,满城挂上了丧仪用的白布,毛利元就的棺椁停在神社中,等待下葬。   毛利辉元还是没被放出来,办理丧仪的是毛利元就的亲信和其他两川家督。   半年的时间,毛利元就尽可能把吉田周边的地带打造得固若金汤,但因为前几个月被孙子气了一场,本就可怜的寿命更是少了一截。   所以直到毛利元就死了,被囚禁的毛利辉元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两川家督和毛利元就的亲信也在压着消息,尽可能让消息不要那么快传到京都,哪怕此前毛利元就做好了布置,但战争晚来一天都是好的。   不过,谁能想到有个玉壶呢。   毛利元就还病得昏昏沉沉的时候,黑死牟的部队就告别了京都。   反正毛利元就看着就那么几天的功夫了,阿悬自然早就让大弟准备好出兵。   毛利元就死后的第四天,棺椁还在停灵,黑死牟的部队抵达播磨赤穗郡边境。   缘一麾下的一千来号人虽然跟着上杉谦信训练了一个月,但他们此前是跟着黑死牟一年多的,黑死牟把他们编入队伍中不费吹灰之力。   上杉谦信实打实松了一口气。   缘一也很高兴,黑死牟来到赤穗郡的第一个晚上,他就去黑死牟营帐外站岗了。   然而,刚刚到赤穗郡的黑死牟,让部队暂做休整后,自己就离开了兵营,缘一到了属于主将的营帐外站了半天,发现兄长没回来,很是疑惑。   倒是上杉谦信见缘一站在那漆黑的营帐外,还过去问他是不是有事情找继国严胜。   缘一:“我来守卫兄长大人的营帐。”   上杉谦信:“?”   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继国严胜的亲信来吗?   欸,某种意义上来说,作为部下兼弟弟的继国缘一,也算是亲信了。   但这是不是太亲了啊!?   上杉谦信欲言又止,却说道:“可是,继国严胜大人已经外出了。”   缘一看向他:“……”   上杉谦信看着缘一脸上那呆滞可怜的表情,忍不住说道:“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缘一大人先回去吧。”   缘一有些伤心,但还是坚定地站在了原处。   “我会等待兄长大人回来的。”   油盐不进啊……   上杉谦信啧啧称奇,按照之前缘一所说的要被送去寺院的经历,结合继国严胜完全健康的身体,那么兄弟俩很有可能是敌对关系才对。   但他看着,这兄弟俩感情是真好。   不过也是,感情不好,继国严胜能把缘一带在身边两年多?缘一那个力气,自己一个人就能当冲锋的主将了。   上杉谦信原本打算回去休息的,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折返了回来,左右看了看,对上缘一疑惑的眼神,压低声音问道:“前些日子田地丰收,实在是不符合常理,且只有缘一大人亲手播种,不假手于人的田地才如此,这是如何做到的?”   他差点忘记了之前一直想问的。   缘一眨了眨眼:“只要把秧苗种下去,就会成熟了啊。”   上杉谦信:“……?”   他不敢置信问:“没有其他的了吗?”   缘一也奇怪地看着他:“我一直都是这么种的呀。”   稻子种下去就会成熟,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那缘一大人是如何播种的?那些稻子成熟得竟然这样快——”   上杉谦信不死心。   缘一感觉上杉谦信在重复之前的问题,但他还是回答道:“就是把秧苗放在水田里,它们就会成熟啊。”   上杉谦信一脸怀疑人生地离开了。   黑死牟是后半夜快天亮的时候才回来的。   他夜行百里,亲自去毛利家的核心地带走了一遭,那些山地地形险峻,毛利家坚壁清野,又在足够要紧的地方扎营,防御工事一应俱全,果真是易守难攻,实打实的硬骨头。   回到兵营,他瞧见缘一跟个门神一样杵在自己的营帐外,沉默了一秒。   “缘一……为什么还在这里?”   听见兄长声音,缘一马上转过头去,腰板挺得更直了。   他重复了之前回答上杉谦信的话。   黑死牟很想说些什么,但对上缘一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明天晚上就会进攻备前……快天亮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他说。   从京都到这里,他的部队赶路并不着急,所以体力上完全可以开展进攻。   黑死牟带了两万军队,长枪足轻,马回众,火枪兵和铁炮兵,一应俱全。   这只是先行部队。   阿悬后续还拨了五万部队,黑死牟现在麾下的两万人,是要抢夺那些毛利元就弃地不守的领土的。   看着缘一高高兴兴地离家,黑死牟按了按眉心,回了自己的营帐。   营帐内点起了灯,虽然是短暂扎营,但内部的布置已经大差不差,黑死牟举着灯站在一张挂起的地图前,眉心蹙紧。   他想到自己今晚探查到的毛利部队情况,难得地感到了棘手。   虽然之前就研究了多种战术,但真正考察实地后,黑死牟暗道自己还是掉以轻心了。   强攻确实是个麻烦,看来得用些旁门左道了。   黑死牟蹙紧的眉心缓缓松开。   又过去三天,毛利元就的棺椁下葬,吉田郡山城还是在一片沉痛中,毛利辉元也终于得知自己亲爷爷已经去世的消息,在毛利元就的灵堂上哭得肝肠寸断,做足了悔改的样子。   人前人后,都在诉说自己的后悔。   毛利元就的心腹们都忍不住露出了不忍的表情,他们追随毛利元就多年,毛利辉元今年撑死二十岁,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子侄辈了。   两川家督心里倒是有些嘀咕,现在毛利家内基本没人支持毛利辉元,毛利元就拿遗训要求两川齐心协力,但人死政消,毛利家的上下一心能维持多久还不一定呢。   而且吧,虽然毛利辉元一直在说自己悔改,但次数多了,很有表演作秀,笼络人心的嫌疑。   聪明人都看得出来,毛利辉元想要夺回家督的权力,毕竟现在毛利元就死了,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家督。   毛利辉元的长子已经不知道被毛利元就安排去哪里了,但他被囚禁的时候可没闲着,他夫人又怀孕了。   不仅是他夫人,他院子里的侧室也都怀孕了。   ……不愧是七十岁还能生儿子的毛利元就的孙子吗?   这半年来,毛利辉元一边反省自己一边造孩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为毛利家血脉的延续出一份力了。   就在毛利辉元努力作秀的时候,前线一封急报打破了吉田郡山城哀伤又微妙的气氛。   继国举兵大肆进攻备前,主将是继国严胜。   什么?!   毛利元就才下葬啊!继国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   这消息就是传去播磨都要时间呢。   毛利家内一时间人心浮动,毛利元就的心腹老臣和两川家督赶忙出来主持大局,申斥了几个不安分的家臣,严令吉田核心带外围的兵卒务必死守营寨。   该来的总是会来,他们也在等着这一天。   毛利辉元也是一脸义愤填膺。   但回到自己的院子后,他面上一改之前的义愤填膺,对着自己的侧室抱怨道:“那些人真是仗着祖父遗训,出尽了风头,明明我才是名正言顺的毛利家家督。”   “现在大家都听他们的,谁能想起我呢?”   他的父亲曾经被祖父寄予厚望,可惜早死,但他也是板上钉钉的,根正苗红的嫡长子!现在算什么?一个无权傀儡!   之前祖父还在,他确实愿意老老实实窝着,可现在祖父已经死了,他这个毛利家家督再不趁机掌权,那么西国岂有他的位置,旁人提起毛利家,恐怕只能想起来吉川家和小早川家吧!   西国是姓毛利的!   毛利辉元说得愤慨,坐在旁边的貌美侧室也附和道:“大人自小被寄予厚望,先前定是有奸人作祟,才让您遭受这样的屈辱,现在元就大人过世,您才是他的嫡亲孙子,毛利家合该您来主持大局啊。”   这话说到了毛利辉元心坎上,他握着爱妾的手,叹息道:“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是祖父将我的权力剥夺干净,又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名声扫地,我想夺权,也是难如登天啊。”   那侧室眼眸一闪,忽然犹豫起来。   毛利辉元当然看见了,问:“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爱妾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呢!   侧室低低说道:“妾身近日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毛利辉元最近正对这个漂亮侧室上头,忙让她说。   侧室抬起盈盈的水眸,声音柔婉,娓娓道来:“有家臣在私底下说,说元就大人把少主藏起来,是为了过身后,立马废了大人,扶持少主上位。”   “这话被妾身的下人听见,可是妾身只在这后院中活动,就连下人都能听说的事情,可想而知,这些话在家臣中是多么……”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很明显了。   毛利辉元听完,又惊又怒:“祖父大人怎可这样对我!?”   他不过是心疼自己的儿子,才用濑户内海的水军把才菊丸送走而已!   可谁知道濑户内海的水军已经投了继国呢!?   祖父大人不也是不知道吗?怎么能把这个事情全赖在他的头上呢?庶子和嫡孙,猪都知道要选哪个吧?这凭什么怪罪他呢?   还有那十万两银,确实是有点多,可是他们毛利家是有石见银山的,这点银子,用不了多久就能开采到。   祖父大人何至于吝啬至此!   毛利辉元越想越气愤,又想到几次家臣会议上,毛利元就当众呵斥自己,当众夺权,甚至当众宣布囚禁他,让他受尽屈辱,一下子,他恨得眼圈都红透了。   侧室又拉住他,说道:“大人莫急,您现在没有权力,还是因为其他两家握着的势力太大,两相制衡,自然不能漏到您的手里。”   “可说到底,您才是宗家正统,他们无论怎么样都是要扶持您的。”   “除非……他们已经不忠于元就大人。”   毛利辉元瞳孔一缩。   他看了看自己的爱妾,面色冷峻起来,那侧室仍旧是一脸为毛利辉元考虑的担忧模样,毛利辉元打量了半晌,忽地笑道:“你倒是提醒我了。”   只要下一任继承人不出现,他们只能扶持自己。   先前毛利辉元袒护自己儿子,那是因为当时只有这么一根独苗。   现在他的正妻有孕,侧室也有孕,他的选择那可就多了。   不过首当其冲的,还是先和其中一个叔叔打好关系。   从院子离开,毛利辉元马上就选定了目标。   小早川家家督,毛利元就的三子,小早川隆景。   他没有儿子。   原本族中是有声音说把才菊丸过继给小早川隆景的,但兄弟变父子实在是有些不像样,才菊丸最终是要被过继给另一家绝嗣的豪族。   所以直到现在,他这个三叔还是没有自己的儿子。   毛利辉元想好了措辞,换上一副哀伤的神情,去找自己的三叔。   送着兴奋的毛利辉元离开,侧室回到屋子里,面上渐渐变化。   玉壶从肚子里摸出个圆滚滚的壶,冷笑一声:“真是蠢笨,小老婆的话都敢听,你毛利家死的不冤啊。”   里间,真正的侧室还在昏迷中,玉壶一根毒刺就放倒了她。   毛利辉元要干什么。   当然是送儿子!   他院子里好几个怀孕的呢,总得有一个是儿子吧!   三叔承了他这么大一份情,肯定会照看着他。   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从三叔手上拿点人马,毛利辉元就有办法让自己的大儿子永远不会出现。   毛利辉元是不聪明,但手段是绝对的狠辣。   毛利元就能当机立断送自己小儿子去死,作为毛利元就的亲孙子,毛利辉元也能当机立断把威胁自己家督之位的大儿子摁死。   这样一来,宗家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下一个孩子还在他夫人肚子里,距离出生还要好几个月,甚至还不知道男女。   这几个月的功夫,他不信自己还是一事无成! 第75章 两川覆灭,迎战继国:叉烧成精了   无缘无故的,小早川隆景肯定不会答应。   但倘若玉壶早就在暗戳戳吹枕边风呢?   小早川隆景也有些意动,不过他心思深,把这些意动压在心底,还呵斥了玉壶假扮的侧室一通。   现在毛利辉元突然找到他,说中了他心中的痒处,但他面上不为所动,甚至还在思考为什么毛利辉元要这样做。   虽然给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他父亲去世了,他膝下无子,若是再拖久一点,早晚是要过继的。   说的话句句为了他考虑。   可就毛利辉元这货,会真心实意为他考虑吗?   脚后跟想都知道不可能!   可话又说回来,小早川家本来就是要扶持宗家的,毛利辉元再糊涂,也还年轻,年轻时候做点糊涂事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也就是赶上了特殊时期,才被父亲如此发落。   其实按照毛利辉元过去的表现来看,实在是罪不至此。   毛利辉元现在找上门,不就是看着父亲过世了,他又被剥夺了权力和家督的脸面,才这么急急燥燥地过来,说什么要把自己儿子过继出去的话。   哪怕是个侧室,那也是毛利辉元的儿子,要是毛利辉元死了,又没有嫡子的话……那这个过继的孩子还是有继承权的。   转瞬之间,小早川隆景想到了什么,目光幽深了一瞬,看向面上还是一派忧心的侄子。   他也叹气。   “你为三叔考虑,三叔很是感动,只是多事之秋,实在是不宜讨论这些。”   毛利辉元听见这话,有些着急,但马上他就冷静了下来,明白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强忍下心中的不甘,脸上一副受教惭愧的表情:“是侄儿考虑欠妥了。”   小早川隆景也是一脸的孺子可教,又拉着毛利辉元说了一通关心的话。   毛利辉元原本有些烦躁的心,听着小早川隆景那掏心掏肺的话语,忽然又活络了起来。   他仔细看了看这个三叔的脸色。   有戏!   接下来一连几天,毛利辉元雷打不动去小早川隆景那边打卡,也完全不避着人。   这样的动作,当然引起了吉川元春和毛利元就心腹的注意,但是他们什么都没有打听到,只有轮番告诫了一通小早川隆景。   小早川隆景有自己的心思,且能蚕食小早川家,他的心机城府绝对不低,面上滴水不漏,给出的说辞都挑不出大毛病。   当然不可能滴水不漏,真是滴水不漏,那岂不是明晃晃告诉别人有问题吗?   这种有些隐隐约约小心思但不影响大局的,才最让人放心。   比如说,日后毛利辉元重新掌权了,记恨他怎么办,他和毛利辉元提前搞好些关系,不很正常吗?   那为什么毛利辉元找他不找吉川元春,那他怎么知道,可能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侄子了吧。   吉川元春原本也在怀疑的。   但他想到,就是他安排将毛利辉元儿子送走的,毛利辉元在府中多年,有点人脉查到蛛丝马迹,实在是不奇怪,这样一来,毛利辉元不待见他可就太容易了。   同样城府颇深的吉川元春瞬间给毛利辉元找好了借口,并且以为自己是料事如神。   毛利辉元只亲近小早川隆景,加上近日有些风言风语,吉川元春再沉得住气,也不免心里打鼓。   毛利元就临终前的叮嘱,他们都还记得,但是毛利正统在宗家而不是两川,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是要还权,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毛利辉元夺权后,立马对吉川家翻脸怎么办?   小早川隆景没儿子,他可是有的!   他儿子和毛利辉元差不多大呢!   这时候,吉川家的家臣又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吉川元春心乱得很,犹豫了一下,在某天突然提出,家督出行不能没有护卫,拨派了一批护卫给毛利辉元。   毛利辉元懵了,他觉得这是吉川元春看不惯他和小早川隆景接触,或者看穿了他的把戏,想要派人来监视他。   这个二叔果然是个老狐狸!   他心中恨得牙痒痒,去哪都有这么一群人跟着,谁能受得了?   虽然之前他也有一批护卫,但那些好歹是陪着他长大的侧近,和吉川元春临时派过来的可不一样!   因为吉川元春给出的理由相对正当,毛利元就的心腹们虽然有些不安,但并没有制止。   只是些护卫,且这些护卫还是吉川元春的人,反而更方便他们掌握毛利辉元的动向。   毛利辉元阴恻恻地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护卫。   过了几天,他去拜见小早川隆景,一见到人就开始擦眼泪。   小早川隆景眉头一跳,但还是着急问他这是怎么了。   屋内屏退了其他人,只有院门口站着吉川元春的护卫。   毛利辉元一把鼻涕一把泪说那些护卫如此欺凌他。   小早川隆景很是无语,这是二十岁了还让一群护卫欺凌,逗傻子呢?演戏能不能找点好点的理由,毛利辉元再不济也是明面上的毛利家家督,真敢欺凌他那就是找死。   但他明面上还是一副又惊又怒的样子:“竟然如此!?”可一下子又想到了什么,抚掌叹息:“到底是元春大人派去的人,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调走的……这样,我将身边得力的武士给你,让他们仔细保护你。”   说完,又暗示了一番这几个人身手了得。   瞧着毛利辉元眼底压抑不住的欣喜,小早川隆景微笑不语。   他不知道毛利辉元想要干什么,是要重新拿回自己的权力,还是要去把之前背叛他的家臣处置了,前者一口吃不成大胖子,他瞧着毛利辉元好像对此并没有很着急——反而很着急想要自己能调动的人。   吉川元春那边肯定不行,毛利辉元有点命令都被报给了吉川元春,毛利辉元也没蠢到去做这样的事情。   难道是报仇?   小早川隆景心中猜想。   甭管是什么,小早川隆景为了搞到毛利辉元许诺的儿子,还是当着毛利辉元的面,叮嘱几人只需听从家督大人的吩咐,甚至身契都交给了毛利辉元。   看着毛利辉元欢天喜地地离开,小早川隆景只觉得自己的继子已经指日可待了。   要是继国严胜打过来,那他就找个机会脱身,带着自己儿子隐姓埋名过活。   其他人的儿子,他看不上,往上数的二哥吉川元春也才那么点苗苗,他怎么可能伸手,往下数的他也瞧不起,什么杂七杂八的血脉。   思来想去,还是嫡长孙生下的庶子还不错。   至于老爷子的其他孙子?   那就是庶中庶!低人二等不止!   打死小早川隆景也想不到,毛利辉元会狠到弄死自己的儿子。   毛利元就的二手准备他也是知道的,但那到底不是个合适的计划,主少国疑,毛利元就的心腹追随他多年,本身年纪也不小了。   两川家的他们也不可能继承家督之位。   其他子孙更是挑不出个能顶事的,论起血缘亲近依旧低人一等。   在吉田郡山城待了一段时间,小早川隆景就回了自己的领地,他好歹是小早川家的家督,总不能一直在外。   前线传来的军报实在是不容乐观,继国严胜部队推进的速度很快,恐怕再过不久就要打到吉田核心地带的山地外围了。   一边注意着吉川家的动静,一边加固小早川领地的防御工事,等小早川隆景再接到来自吉田郡山城消息的时候,毛利辉元已经把事情办完了。   甚至已经开始急吼吼地要权。   毛利元就的心腹们不肯放权,他就拉拢其他家臣威逼。   毛利元就一死,家督只有毛利辉元,原本听从于毛利元就的家臣,心中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们和吉川元春想的一样,给毛利辉元卖个好,日后毛利辉元掌权,他们可算是雪中送炭了。   心腹老臣被逼到绝境,只好搬出废黜家督,立少主为新家督的威胁。   谁料毛利辉元轻蔑一笑,幽幽说道:“少主?少主还没出生呢。”   起初老臣们还没反应过来,但等他们意识到什么的时候,脸色大变。   经历了完整毛利元就收缩兵力努力保全毛利家计划的其他家臣,哪怕当时没有回过味来,事后肯定也能想明白。   一时间,毛利宗家人心大乱。   原本想要暗戳戳投靠毛利辉元的家臣退却了,毛利辉元年纪轻轻就敢杀死威胁自己地位的亲儿子,他们这些毫无血缘关系的家臣,甚至过去还得罪过毛利辉元,他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毛利家唯一的正统血脉有且只有毛利辉元了。   他老婆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了。   说句难听的,毛利辉元疯了,把肚子里那个弄死,家臣们不听话,他就把自己儿子全弄死,毛利家嫡系岂不是绝脉了!?   可既然要听毛利辉元的话,问题又回到了开头,他们这些的罪过毛利辉元的家臣,怎么可能有好下场?   一夜之间,毛利宗家所有家臣都处于立场混乱阶段。   吉川元春在自己领地老老实实加固防御工事,操练足轻,听见吉田郡山城传来的消息,险些以为自己没睡醒。   当探子再仔仔细细把事情说完后,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喃喃道:“坏了。”   但他狠狠一抹脸,又振作起来:“去,快去联系小早川家!只要两川家在,毛利家还乱不了!!”   三支箭矢折不断,这是毛利元就教给他们的至理名言。   只要他们齐心协力,力量是最强大的,哪怕毛利元就已经故去。   探子急匆匆地离开了。   吉田郡山城。   毛利辉元本以为自己爆出少主已死的事情,所有人都会自动归降于他,但他没想到,一连几日,吉田郡山城陷入了一片死寂,家臣会议也没有召开。   那些老头更是一个个躲在家中,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一个个探子出入吉田郡山城——他的吉田郡山城恍如筛子!实在是耻辱!   毛利辉元很生气,也很慌张,但他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喝闷酒的时候,身边一个侧近小心翼翼说道:“家督大人,恕属下多嘴,这些家臣吃里扒外,无非是觉得您没有强大的助力啊。”   “明明您和隆景大人关系这样要好,如果让家臣大人们知道您背后是有隆景大人撑腰,肯定会考虑这是不是元就老大人的安排。”   “如此一来,不说全部家臣,大多数人也会听从您的号令的。”   毛利辉元喝醉了酒,且最近本就因为城中事上火的很,乍一听,觉得侧近说得很有道理。   是啊,那些狗东西不就是欺负他身后没人吗?   要是有三叔背书,那些人肯定会动摇,只要有人开了个口子,剩下的人也不会坚持多久了。   毛利辉元现在一心想着争夺权力。   至于逐渐逼近西国中心的继国严胜大军,他半点不担心。   他祖父殚精竭虑筹谋半年之久,吉田郡山城肯定是固若金汤,他有什么好担心的?吉田郡山城周围坚壁清野,营寨守望,他去看了都觉得攻下这些地方难如登天,那个继国严胜年纪就比他大点,在他祖父面前无非是个毛头小子。   等他掌权了,再挥兵出击,把继国严胜打败,那可是名扬天下的大好时机!   退一步讲,他打不过,那他就缩回祖父布置的吉田核心圈。   进可攻退可守,他还要感谢祖父呕心沥血给他打造的温暖港湾呢。   听完侧近进言的毛利辉元,隔天就大嚷嚷着说他和小早川隆景关系多么好。   甚至派人去跟那几个毛利元就心腹说,他能干死自己儿子,全靠小早川隆景。   小早川隆景早就是站在他这头的了!   吉田郡山城现在本来就是个筛子,他一嚷嚷,大家都知道了。   小早川隆景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吉川元春听完探子汇报,目眦欲裂,直骂二人狼狈为奸,毁毛利家基业。   原本上下一心的毛利家,短短一个月内,分裂成了五派。   两川各二派,元就老臣一派,犹犹豫豫投靠毛利辉元的一派,最后是些中立的。   事情已经朝着难以预计的方向发展了。   在出发前往西国之前,阿悬和黑死牟讨论过好几次对西国战略。   阿悬也提起,说要拿下西国核心地带,也就是毛利元就布置了半年的山地圈,硬啃下来的损耗是最大的。   所以得用些旁门左道。   当时黑死牟想到的旁门左道,是攻略山上营寨的时候,派食人鬼去把那些人做掉。   在进攻西国的一个月里,他的速度其实并不快,只是因为西国外围没有半点毛利家守军,如入无人之境,所以显得势如破竹。   他每天都在琢磨着怎么破解毛利元就的山地圈,突然收到了阿悬的消息。   还是很长的情报。   看见毛利家内已经开始分裂,黑死牟很是惊愕。   玉壶确确实实起到了作用,但它也的确就煽动了几句话。   毛利元就擅长抓住敌人弱点,逐步瓦解敌人。   等他死后,阿悬也抓住他子孙的弱点,逐步瓦解毛利家。   昔日盛极一时的毛利家,现在已经陷入了内部政治立场摇摆不定的局面。   小早川隆景打死不认帮助毛利辉元杀子的事情。   毛利辉元一口咬死是他给的人手协助。   吉川元春气得要死,事后冷静下来,想要挽回局面,一边写信给元就老臣,一边写信给小早川隆景,诚恳地询问是否有什么误会,结果毛利辉元反手就给他扣了个不孝的帽子。   理由是作为吉川家家督,非但不扶持帮助毛利家家督,还挟制掌控毛利辉元的儿子,意图控制傀儡颠覆毛利家,以小宗代大宗。   洋洋洒洒一封信,送到吉川元春手上。   吉川元春这次气得更狠,送走毛利辉元儿子的事情是他干的,但那是父亲的吩咐,他绝无控制傀儡的心思!   毛利辉元说他杀了自己儿子是为了不让毛利家落在吉川元春手里,还说吉川元春一直狼子野心,曲意奉承,蒙蔽了毛利元就。   不大的茶室内,角落里的一条小金鱼甩甩尾巴,吐出一根毒刺。   吉川元春脑袋涨红,把手上的情报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动静,然后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大人!大人!!快喊医师——!!”   “来人啊!!”   吉川家陷入了混乱。   毛利辉元把亲叔叔气死了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吉田核心地带。   小早川隆景听说消息,暗道不好,然后当机立断,带着手下部队,前往吉田郡山城。   反正二哥死了,他现在马上挟持毛利辉元号令毛利家,才是最正确的。   而元就老臣眼见事情愈发糜烂,最后还是选择了帮助毛利元就唯一的嫡长孙毛利辉元。   毛利元就的嫡系思想根深蒂固,坚信传位必须传给嫡系,其他的庶子,全部送出去蚕食别人家,厉害的就是吉川元春或者是小早川隆景,再差点也是当地豪族的家主,用于笼络地方势力。   毛利辉元就这样带着毛利元就的精锐残部,和误以为他无所依靠的小早川隆景打了一架,把小早川隆景阵斩在了吉田郡山城外。   某种意义上来说,毛利辉元完成了毛利家的一统。   也因为小早川隆景的大意,让毛利辉元膨胀到了极点。   他觉得自己太强了,短短几个月内完成了从阶下囚家督到彻底掌控毛利家的大跨越,这不是绝地翻盘是什么?   毛利家的大乱持续了三个月。   已经在长门国外围驻扎了半年多的立花道雪听得一愣一愣的。   牛啊,毛利家把自己玩死了!   听探子说完,他呵呵一笑,呸出嘴里的草根,站起身,抬头看着一片灿烂的夕阳金天,又回头看了看自己待了半年多的长门边城。   “传我命令,三日后行军!”   他的部队没有继国严胜那么多,但他对怎么打毛利家还是有经验的。   而且他的作用也就是牵制一下毛利家,主力还是继国严胜那边。   以及,现在再不卖命,天悬殿就要把他踹到一边了!   瓦解毛利家他可什么力都没出,成天在长门吃吃喝喝,他自己都觉得惭愧!   立花道雪摇了摇头,就算天悬殿不兑现承诺,他也无所谓,甚至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没有家族背景的御台所,可不好干。   他就是有点眼馋那个新关白养女的身份。   三个月的时间,也足够黑死牟打到安艺外围了。   起初在这些山地中行军,确实是吃力,但黑死牟还能指挥若定,攻地的速度一再放缓,力求稳妥。   实在是难攻的山地,他就派出食人鬼做些手脚。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刚刚攻下安艺山地的第一道防线,玉壶就传来了消息。   毛利辉元集结了手下所有兵力,要迎战他。   黑死牟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一脸怀疑地看向玉壶。   玉壶连连点头:“他们已经在整军了,毛利辉元还说要重振毛利元就威名呢!”   毛利辉元集结了多少人?   ——六千!   黑死牟手下有多少人?   除去之前的伤员,少说也是六万!   十倍之差!   黑死牟面色严肃起来。   他觉得西国核心大多数是山地,要是真让毛利辉元找到机会,的确有可能发生当年织田信长三千人歼灭今川义元三万人的事情。   十倍之差,反而让他变得更加谨慎了。   玉壶却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和黑死牟说道:“我听毛利辉元说,为了让毛利家的部队施展开,他要挑一片平地作战。”   黑死牟:“?”   “他还说,他祖父一辈子打了这么多以少胜多的战役,他继承祖父意志,绝不会堕了毛利家的威名。”   玉壶想了想,又赶紧补充:“小的是听他私底下说的,具体他要怎么做,小的也不能确定。”得叠甲啊!万一毛利辉元想一出是一出怎么办!   黑死牟也觉得玉壶说的在理,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毛利辉元真的要出战的话,那么这一战,将会是决定西国命运的一战。   毛利辉元赢了,还能再守七八年西国。   毛利辉元输了,西国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人都到战场上了,黑死牟是不可能让人逃脱的。   另一边,立花道雪开始猛攻长门,长门地方接连失守,气得毛利辉元破口大骂立花道雪不要脸趁火打劫。   但眼前更要紧的,还是逐渐逼近的继国严胜大军。   整军完毕,毛利辉元带着一干他精心挑选过的,绝对忠心于他的家臣,还有六千部队离开了吉田郡山城。   那些祖父留下来的老臣,都被他剥夺了官职,锁在家里。   不是关他关得很爽吗?   他现在就把这些老东西全都关起来,尝尝被囚禁的滋味!   毛利辉元的动作自然瞒不过黑死牟。   当他听见毛利辉元就在隔壁山谷的平坦河滩上扎营时候,沉默良久。   他甚至开始考虑这是不是毛利辉元的计谋,引诱他出兵,等主力进入圈套的时候,再进行反攻。   毕竟毛利元就的成名之战就是这样的。   继国七万部队,在夜色中,遍布了山谷四周。   山头的营寨中,食人鬼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所有哨兵,铁炮从灌木丛中露出黑漆漆的炮口,火炮兵小心翼翼地调整炮口,对准了山谷那一顶顶营帐。   准备滚落山底的巨石也布置完毕。   能够包围山谷的所有路线被黑死牟派兵严加看守。   此时的毛利营帐中,气氛颇为诡异。   主将毛利辉元在和家臣们喝酒吃肉,一些有经验的将领老兵,不安地巡逻。   他们时刻注意着山顶的动静,山顶有他们的哨兵,且分布密集,只要一发现敌人,立马就能传遍山上山下。   后撤的路线也有人把守,一旦有情况,也会及时禀告。   但无论如何,毛利辉元自觉自己的布置天衣无缝,对于将领和老兵们来说,完全是死路一条。   可那能怎么办?毛利辉元哪里会听这些人的话,而且作为毛利家的兵卒,他们还能临阵脱逃吗?那找死更快!   星满夜天。   轰隆隆的石头滚落声沉闷而突兀响起。 第76章 西国覆灭,京都日常:噜啦噜啦嘞   山谷地带,四面环山,树木丛生,一处山腰上还有毛利家的营寨,四边山上都有放哨的塔楼,夜色朦胧,但也能看见远处继国大营的轮廓。   当轰隆隆的滚石声响起时候,地面开始微微震颤,蔓延到半山腰的树木瞬间被压倒,西国多山地,坡度陡峭又不至于形成断崖,巨石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毛利兵营霎时间骚动起来,足轻躲避着巨石,外围的防御工事被撞飞,但这些接二连三滚落的巨石,还是可以应付的,毕竟有缓冲。   可随之而来的铁炮声音,就让他们心惊肉跳了。   这时候,就是头猪也知道,这是继国敌袭。   呼喊声四起,地面震颤得不像话,在营帐中喝酒的毛利辉元和家臣也瞬间醒了酒。   毛利辉元吓得魂飞魄散,要不是身边的侧近拉了一把,他就要被继国的铁炮炸飞了。   毛利家也有铁炮,可是他们的铁炮绝对没有继国的先进,更没有这样大的威力。   密集的炮火覆盖下,毛利家的足轻用性命护送毛利辉元从山谷的小道离开。   山谷外,原本把守小道的毛利部队早已经被黑死牟率部下解决,等看见从山谷仓皇出逃的毛利辉元后,黑死牟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这队人实在是狼狈不堪,毛利辉元更是灰头土脸,脸色煞白,嘴唇毫无血色,身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肉。   他眼下六神无主,部队一停,他张嘴就要斥骂,但刚抬起头,就看见了不远处月光下,山林前,一支大旗被夜风鼓起。   上面黑底紫纹,正是继国的菊纹家徽。   站在部队最前头的,披着黑色盔甲,看不见面容的高大男人,连同身下的战马,都在地面上落下一道巨大的影子。   身后的马回众,也是个个穿戴着漆黑的盔甲,一派肃杀之气。   毛利辉元腿一软,险些倒下马去。   他只在自己祖父身上见过这样的凌厉的气势——不,甚至对面那个黑甲武士,给他的感觉更可怕。   其他的叔叔也是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却因为叔叔的身份,毛利辉元天然对他们少了一分敬畏。   对于他来说,那些叔叔再能打,那也是他的家臣,是要扶持他的。   掌权者害怕自己的臣子,说什么笑话呢。   他的老师也教导他,不要在家臣面前露怯,否则会养大家臣的野心。   他自是深以为然。   可是现在,面对那身形恐怕接近两米的黑甲武士,毛利辉元脑子里一片空白。   当日在吉田郡山城外亲手杀死自己叔叔的畅快,放言要重振祖父威名时候的豪情壮志,顷刻之间灰飞烟灭。   他的六千部下,在山谷中扎营四千,还有两千在山谷外,现在山谷外的部下全都不见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毛利辉元的瞳孔颤抖了一下。   他看见了,黑甲武士刀尖上,滴落的黑色血液。   也在他怔愣的时间里,黑死牟对部下吩咐道:“活捉毛利辉元。”   “是!”其他武士发出震天的响声。   旋即,一道道身影穿过黑死牟身周,朝着毛利辉元的残部冲去。   为了护送毛利辉元逃出山谷,至少折损了四分之一的人,现在毛利辉元身边的部下,也只剩下几十个了。   那些投机取巧献媚讨好的家臣,全都留在山谷中。   铁炮声还没有停歇,硝烟味混合着山林中特有的草木味道,再糅杂了不知名尸体的血腥味,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味道。   毛利辉元的喉咙滚动,他颤抖着手想要抽出自己的刀,但是无济于事。   一瞬间,真是一瞬间,他被押下马,跪在地上,周围的部下被一个个消灭,他能看见那些人的脑袋在草地上滚来滚去。   他颤巍巍地抬起眼,看见的不是黑死牟,而是山林小道两侧,堆积起来的尸体。   在吉田郡山城外的一战,他是见识到了尸体的,但那时候他只觉得兴奋无比,没有丝毫恐惧,满心满眼都是自己要成为新一代西国霸主的激动。   西国霸主,多么好听的名字,他马上就要继承祖父的威名了!   前往此地之前,他已经对着地图,对这边兵书,想出了好几个计划,只觉得每一个计划都天衣无缝。   只待和继国严胜正面交手,叫他见识一下,什么是军事奇才,什么是以少胜多。   比之织田信长也不差什么!   所有的得意洋洋,在看见那个高大黑甲武士时候,碎得难堪至极。   毛利辉元打一照面,就被吓得腿软了。   等他勉强回过神来的时候,黑死牟站在他面前,他抬着脑袋,双手被绑在身后,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仰望黑死牟。   只看见盔甲间露出来的一双冷淡平静的红色眼眸。   下一秒,黑死牟的佩刀寒光闪过,他的脖子处传来剧痛,痛得他一瞬间扭曲了表情,然后面庞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幕。   恐惧迷茫畏惧。   脑袋落地,和他的部下躺在同一片地面上。   黑死牟收回佩刀,淡淡吩咐:“山谷中若是还有残余,一并清理。”   这六千人不同寻常,是毛利元就留下来的核心部队,对主家忠心耿耿,几乎没有转化为己方兵力的可能,且他们身在山地圈中,后勤补给本就困难,何必自找麻烦。   不过黑死牟也不觉得能剩多少人,山谷地带的敌人是很容易歼灭的,当初今川义元在桶狭间的境况也差不多,但桶狭间的地形可没有毛利辉元选定山谷地形糟糕。   毛利辉元选的这处山谷,退一步讲,黑死牟就是直接从山谷小道中冲进去一阵拼杀,也能把这些人杀个一干二净。   现在他用巨石和铁炮攻击,最大程度的保存了己方的兵力。   毛利辉元一死,吉田核心带只剩下一片乌合之众了。   黑死牟回到了继国营帐附近,缘一蹲在外面,一看见他就蹭一下站起,赶紧迎上去。   前面的战报来得很快,毕竟隔得不远,缘一听说胜局已定,很是松了一口气。   黑死牟把头盔摘下,看向缘一:“怎么了?”   缘一想关心一下兄长,但看着兄长实在是没有半点受伤的痕迹,憋了一会儿,憋出来一句“恭贺兄长大人”。   原本干巴巴的一句话,反而让黑死牟眼中露出了笑意。   他朝兵营里面走去,缘一赶紧跟上。   “毛利辉元确实是个蠢货。”黑死牟简单总结道,“他身边也尽是些蠢货,毛利元就的基业算是被他全毁了。”   他和缘一大概说了一些经过,回到营帐中,又联系阿悬,告知毛利辉元已经被斩首的消息。   阿悬并不奇怪这个结果,倒是感慨了一句:“不愧是智商比缘一还低的草履虫,毛利元就打了六十年的基业,他三个月就败光了。”   毛利辉元一死,西国被收复指日可待,但也因为西国地盘太大太狭长,黑死牟要真正整顿完,快了的也得一整年。   阿悬的下一步却不是让黑死牟留在西国整顿土地,而是继续越海,进攻西海道。   西海道,即是九州地方,这地方就两个有名的霸主,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北霸主大友氏,南霸主岛津氏。   前年时候,大友氏因为毛利元就的进攻而元气大伤,彼时毛利元就感到了来自京都的威胁,对大友氏的攻势超过了原本历史上的攻势,直接把大友氏几个能打的杀了,就剩下一个守后方的立花道雪和一个偏向于谋臣的高桥绍运。   大友氏一夜倒塌,家臣四分五裂,前不久,岛津家完成了对南九州的统一,预备北上侵占大友家的地盘。   反正现在大友氏四分五裂的,他们啃两口那是天经地义!   立花道雪借着阿悬的势,从立花山城转移到了长门,避开了这大半年以来,北九州的混乱。   阿悬觉得自己都给大弟派了这么多人马,干脆一鼓作气把九州也拿下得了。   这样一来,全日本,除了堪比原始人地带的北海道,些许岛屿,就剩下位于四国地方的南海道了。   南海道中的阿波早就是继国的领土,其他人不堪一击,也因为这些地方没什么利益可图,所以阿悬把这些人放在了最后。   接到阿悬指示的黑死牟深表赞同,虽然可以就地屯田,但中部地区多山地,这数万人马,还是要仰赖继国拨出的后勤补给。   哪怕有鸣女的无限城可以传送,可总不能一夜之间变成如此多的粮食吧?   之前他只带个一万两万人马的,一次粮食补给遮遮掩掩也就过去了,负责粮仓的官员有些奇怪,但不会多疑。   现在是六七万,一次粮食补给的数目就不容小觑了。   毛利元就把吉田核心地带打造得固若金汤,也有想要拖后勤的考虑,从京都核心拨出补给,运输到中部地带,路程绝对不短,补给线拉得这样长,可是个大麻烦。   可惜毛利元就千算万算,甚至想过毛利辉元不会安分,都没有算到毛利辉元会打出这样一系列的神操作。   “对了,你找时间和立花道雪接洽一下,看看他什么态度。”   阿悬想起来什么,对黑死牟说道。   黑死牟颔首:“我明白了,姐姐放心。”   “虽然我也没想到毛利元就死了后这么好搞,布置了立花道雪这步闲棋,不过这个人听说也有些本事,他要是愿意的话,就收入继国麾下吧。”   阿悬说着。   黑死牟是知道阿悬之前的打算的,思索了片刻,还是问:“那姐姐之前的承诺……”   “告诉立花道雪,让他来一趟京都就行。”   “啊对了,他要是乐意投靠你,就带着他把西海道打完吧。”   黑死牟表示自己明白了。   阿悬又问起了缘一的近况。   在山地作战,可不是平原那样可以无脑冲锋了,大部分时候,黑死牟都是让缘一守住后方的,毕竟在山地之中,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非常考验随机应变的能力,至于缘一嘛……黑死牟有些无奈,缘一连兵书都没看完呢。   但是,确实是有些别的事情。   黑死牟迟疑了片刻,才缓缓说起。   “缘一留守在我们驻扎的大本营,短期内不会搬移,缘一在山地上种了许多菜……全都成熟丰收了。”   鬼知道他说后半句话的时候心情有多么的复杂。   他之前还询问过缘一,缘一之前在东海道帮忙农人种稻子或者其他作物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缘一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稻子没有丰收,可能是因为他是和别人一起种的。   所以缘一种植任何作物都不能假手于人。   当初在播磨农庄种下的稻子,按道理说,秧苗不是缘一亲自培育的,是达不到这样的效果的,可那片确实是上上等的水田,缘一种得用心,才有三倍收成的效果。   且逢上春雨浓郁,禾苗更是加倍成长。   但话又说回来,种下去十来天的菜丰收了是什么意思……   黑死牟回营时候,瞧见缘一挎着一篮子绿油油蔬菜的时候,宕机了三秒钟。   缘一献宝一样给他看自己亲手种的菜。   还说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   然后就兴冲冲去后厨那边了。   ……至少比鱼汤口感好一些。   不愧是神之子……自然万物都天然对他亲近。   阿悬对黑死牟再度品尝了缘一手艺这件事情表示羡慕嫉妒拿远点。   十分心动但她拒绝。   毕竟事实证明,不能开这个口子,现在好了,黑死牟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品尝缘一的手艺了,作为食人鬼,还是鬼王,居然天天吃人类的食物,实在是有些好笑。   黑死牟原本很想和缘一说这件事的。   但是……“面对大家,总要伪装成人类的样子,总是要吃些东西,无论是后厨的饭菜还是缘一的饭菜,其实并无区别。”   黑死牟这么对阿悬说。   阿悬好奇:“那你每天吃什么?”   每天吃什么,当然是取决于缘一在外面打野碰到什么了。   黑死牟有种想叹气的冲动。   他竟然产生一种重回鬼杀队时期,甚至是鬼杀队早期的梦幻感。   因为兄弟俩在外执行任务,吃住条件差到极点,所以吃过的东西很多。   山地中植被发达,出现的野草野菜也多,山涧小溪中还有小鱼,但是部队是不会去吃这些东西的。   缘一把这些找到的东西带回来,后厨说这样的食物不符合严胜大人用餐的规格,缘一便严肃地把主将规格的食材加入到神秘的蔬菜中。   阿悬听着有些不对劲:“你没说他吗?”怎么让缘一这么胡来?   黑死牟有些尴尬。   他每次都不好意思打击缘一的积极性,而且留守后方对于缘一这样强大的武士来说,实在是太无聊了,更是对缘一天赋的埋没,他心中有些亏欠,所以每每用完餐,对上缘一期待的眼神,他还是言不由衷地给出了高度评价。   一次两次也就算了,那如果每次都是呢?   现在……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黑死牟微微叹气。   阿悬很无语:“我都不想说你,算了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都不是容忍了,这是纯溺爱啊!   御所中,阿悬幽幽叹了一口气,忽然认真思考,如果缘一没跑路的话,过几年等严胜把这小子接回家,恐怕就是一边胃疼缘一的天分,一边对弟弟各种偏爱了。   晃了晃脑袋,阿悬暗道自己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她低头继续看起卷宗。   黑死牟大军前往西国后,缘一跟着去了,而上杉谦信有些意动,但还是选择返回京都,回来的头一天就是来拜会她。   这大半年来,阿悬也在陆陆续续放出身体不太好的消息,只是因为上杉谦信远在播磨,消息不灵通,故而一直不知道。   回到京都骤然听见这个消息,伤心欲绝地来拜见她,说了一通话,阿悬听着感觉自己明天就要嗝屁了,然后说临终遗言的人反而是上杉谦信。   啊……   北陆道地方在上个月全部攻占并整顿完毕,系统原本想着终于可以和阿悬天天呆在一起了,喜滋滋地带着部队返回,结果一回来就被塞了一件官服,隔天就坐在御所大广间前头面无表情地上班。   快九月份了。   一入秋,阿悬继续放消息,说自己已经卧病在床。   大家原本有些害怕,就在这时候,继国严胜阵斩毛利辉元的消息传回京都,一时间,京都中人心大定。   义胜早知道其中猫腻,每天班也不上了,公文也不批了,天天对着鸣女假扮的老年阿悬侍疾尽孝。   没几天就被阿悬提溜回来,他这个幕府大将军不管权,猪脑袋里想什么呢?   去尽孝,心是好的,但那是把她的新身份雨悬架在火上!   大将军都去尽孝了,雨悬也是天悬殿的后代啊,怎么没见雨悬去?   这是什么意思?   义胜挨了一顿训,吓得魂飞魄散,扯着阿悬的裤腿痛哭流涕说自己当真没想到这一层。   得了,马匹别说拍到马屁股上了,这是拍了人家马头了!   阿悬瞧着这小子是真的脑容量没拓展到这一步,所以小惩大诫了一顿,把人放回去了。   然而,义胜回来也没上几天班,就屁颠屁颠去陪产了。   御台所生下了义胜的嫡长子。   义胜很是高兴,说什么都要陪老婆坐月子。   阿悬:“……”别以为她不知道义胜当甩手掌柜上瘾了。   刚被阿悬提溜回来的义胜,又过上了白天去奈良探望曾祖母,下午陪伴老婆坐月子顺便带孩子的生活。   头几天,阿悬还让鸣女装装样子,后面就是义胜坐着和鸣女打牌了——珠世回来了,三人凑局,珠世刚结束北陆道的工作,阿悬特地给她放假。   左右系统回来了,这个人工智障处理工作用AI作弊,处理起来比义胜靠谱,阿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好歹义胜基因给力,给她生了曾曾孙子。   还真是个金疙瘩,系统说数值各项都还行,延续新一统的幕府足够了,要是这个金疙瘩活久一点……哈哈。   五代差两个同堂,阿悬心中得意着呢,也是达成人生成就了。   毕竟也不是谁都能看见自己的曾曾孙子出生的,尤其是这个时代。   所以阿悬心情很好。   和大明互通海关的各项条例都定下来了,第一波红利结算下来,阿悬看着都忍不住咂舌。   老规矩划出军费和钻研农具火器的份例,剩下的钱阿悬一股脑塞到修路上了。   没错,修路。   关东这么辽阔的土地,道路发达程度远不及京畿地区,要想把这些地方的经济拉起来,必不可少的一项工作就是修路。   逗留在京都的明使一听,这工作他们熟啊,和阿悬一商量,两方一拍即合。   明使出修路的技术和工匠,阿悬出火器的技术和工匠。   大概是因为建立了宗藩关系,加上火器技术属于军事领域,大明工匠过来的时候,带来了不少好东西。   白来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阿悬很满意。   关东道路网的修缮如火如荼地展开,与此同时进行的还有阿悬的良种推行计划。   农具的推行,就剩下新攻下的北陆道没分配到位了,像是东海道这些,已经用上了效率更高的新型农具。   早一批用上新型农具的京畿中心圈子,报上来的季度收成都比去年要可观。   缘一当日弄出来的三倍收成,已经远远超出了阿悬的预计,她抓紧时间派人播种新的良种,虽然缘一身上开了挂,但总不能把这样大的事情全摁在缘一身上吧?   小弟还是继续懵懵地生活算了。   时间迈入十月份。   黑死牟成功和立花道雪会面。   立花道雪早就收到了消息,他心中有些打鼓,但很快就振作起来,他既然已经暗戳戳投靠了继国家,就不必在这里拿乔了。   会面的地方是一处山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黑死牟在这边暂时驻扎。   立花道雪早就听说这位大名鼎鼎的继国战神对太阳过敏,所以从来都是在夜间行动,早年期间因为白昼长,在美浓作战时候一度吃亏。   但事实证明,上天给机会,那些人也不中用。   或者说,是继国严胜太强了。   哪怕只有夜晚的时间,照样横扫关东,现在又杀了毛利辉元,马上就能横扫西国。   立花道雪拿屁股想都知道,这位年轻的战神日后在史书上会有怎么样的名声了,虽然他比继国严胜大了一轮,武士之间的崇拜可不看年龄,更何况继国严胜确实是厉害啊!   说到底,立花道雪还是挺向往这位战神的。   傍晚时分,他和几个手下来到山城,山城道路上下随处可见驻扎的兵营,山城内部地方不够,继国严胜带来的七万部队装不下,就一路扎营到了山脚下。   立花道雪被一个斥候引着进入山城,恰巧此时,夜幕彻底降临,城内设施落后,但好歹点了火把,能够照明。   到了一处宅邸前,那宅邸修缮得也不怎么样,但在这个山城中恐怕是最豪华的住所了。   大门口站着一个比立花道雪高一个头的年轻人。   斥候对那个年轻人行了一礼,说道:“缘一大人,这位是立花道雪大人,特来拜会严胜大人。”   被称为缘一的年轻人转了转脑袋,打量着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年纪不小了,但眉宇间透出来的精神奕奕,完全不像是他的同龄人。   “进去吧。”缘一说道。   然后,他又语气严肃道:“务必敬重兄长大人。”   立花道雪眉头一跳。   待斥候领着他跨入宅邸内,才对他说:“那是严胜大人的胞弟,缘一大人。”   立花道雪知道继国严胜的弟弟是继国缘一,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继国缘一要在这个宅邸外面守着……啊,是护卫吗?   还是说继国缘一犯错了,这几天被罚来站岗?   这个更有说服力一点。   立花道雪心中嘀咕着。   他在脑海中回忆刚才见到的继国缘一,对方身形是实打实的顶级武将身材,说是虎背熊腰也不为过,但绝没有臃肿肥胖的意思,他只一眼就看出了那衣服下肌肉中凝结的力量。   可是……他总感觉这个继国缘一心思浅得很,是错觉吗?   罢罢罢,还是不要这样轻易下定论了。   片刻后,见到有着一模一样的一张脸,但气度和继国缘一堪称天差地别的继国严胜后,立花道雪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推测……大概,可能,是有些道理的。   不过他的思路不一样。   他看继国严胜一瞧就是无比聪明之人,敢把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甚至从外形看武力值也相差无几的亲弟弟放在身边,那肯定是有十成十的把握不会发生军中哗变。   身份没毛病,武力值没毛病,甚至威望上,继国缘一也是实打实打完关东的,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了。   继国缘一智商没跟上。 第77章 新来的訚千代:西海道攻略初计划   很糟糕的设想,但是……不无道理。   黑死牟察觉到立花道雪的表情有些古怪,但他不太明白立花道雪为什么会这样,他的仪容是整理过的,绝无可能出现错漏……他蹙了一下眉头,下一秒,骤然想起来,守在府邸门口的缘一。   他……大概是明白立花道雪为什么这样了,虽然不知道带立花道雪过来的人有没有提起缘一的身份,可无论如何,前脚看见缘一站在门口,现在又看见自己,出现这样的表情再正常不过了。   黑死牟心中一叹。   最近军中私底下的讨论越来越奇怪了,先是说缘一天天给他做饭加入不知名蔬菜是在苛刻亲哥哥,后来又是缘一幡然醒悟所以天天跑来他的门口站岗,一脸正气凛然的模样,谁靠近宅邸都要被他盯一眼。   实在是糟糕。   而且这些足轻们私底下的闲谈,确定不会影响军纪军心后,黑死牟也不能制止,限制大家的言谈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大家出征在外,平日里没什么娱乐,精神常常高度紧绷,可不就是休息时间说说闲话了?   不过立花道雪刚刚来这里,也不会听说这些闲话。   简单的和室内,两个男人分坐上下坐席,立花道雪脸上的表情也只是古怪了片刻,现在已经恢复正常,黑死牟看着,他眉眼间有些崇敬之意。   这倒是个好消息,立花道雪并不排斥继国家,也就是说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就很好办了。   黑死牟现在鲜少和人说客套话,行军在外,尤其是他活动的夜晚,时间是相当宝贵的,所以他开门见山道:“我希望道雪阁下的部队能协助我军进攻西海道。”   不是某个势力也不是某个地方,而是一整个西海道。   立花道雪瞳孔缩紧一瞬,他看着坐在上首,气度矜贵却饱含久经沙场肃杀之意的青年武士,内心翻涌得厉害。   他大概知道现在全国的局势,毛利辉元一死,西国早晚是继国的囊中之物,剩下的不过是些毛利残部和豪族势力而已,面对继国这样庞大的部队,哪怕躲在山地中,难道继国严胜就没有办法把他们揪出来吗?   不可能,他可不信继国严胜没有手段,否则不可能走到如今的位置。   西国并入继国版图,下一个,就是距离京都最遥远的西海道了。   因为地理位置,西海道的发展要比北边同样距离京都遥远的奥羽地区好,海外商人起初多是在西海道登陆,而后渐渐地才开始走濑户内海的路线,抵达堺港。   可西海道发展好并不代表它太平,恰恰相反,西海道内部的分裂比东海道还要复杂,所谓南北霸主,现在北边分裂,岛津家家督是刚刚继位,其实地位尚且不稳固,更别说西海道内其他大名及国人众的势力。   立花道雪从小在西海道长大,到成为大友家的重要家臣,对西海道的局势了若指掌。   继国严胜会选择让他协助,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毕竟此前他就有接天悬殿的信件。   不过他想的不止如此。   西国之战就这样让人唏嘘地落幕了,毛利家土崩瓦解,他也没起到什么大作用,立花部队陈兵长门,最大的作用大概是刺激毛利元就让他更加劳碌,其次是刺激毛利辉元让他更加着急想要证明自己。   可这些都是虚的,他没派出探子挑拨离间,和毛利家主力也没有正面冲锋,真算起来,他就是什么都没干。   现在不一样了,继国严胜这是想要启用他的意思吗?   立花道雪在心中盘算。   他还是眼热新关白雨悬养女的位置,但他目前对继国一统日本所做的贡献还不如继国严胜身边得力的足轻!   要是能在西海道征战中大绽光彩,天悬殿或许会考虑之前的承诺。   想明白这个事情后,立花道雪脸上的笑容扩大,他五官看着爽利,是张让人很舒服的脸,却又不失威严。   “在下自当为继国家效犬马之劳!”他的嗓门也大。   “现如今西海道局势,不知继国严胜大人了解多少?在下虽然今年多驻扎在长门,但从未错过西海道的消息。”   黑死牟眼眸闪烁一下,脸上露出浅淡客气的笑容。   “道雪阁下请说。”   立花道雪坐直了身体,表情也因为黑死牟这句话严肃起来,他斟酌了一下语言,再开口时候,三言两语就把西海道的厉害关系挑明了。   其实按照他的想法,整个西海道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他能打,也就是高桥绍运那个人有些脑子,不过几个月前的时候,高桥绍运就想一脚踹了大友家投奔他了。   那他自然欣然接受,立花家和高桥家暗通曲款,明面上还是挂着大友家臣的旗子。   不过信的人越来越少,大友家这些年来的落魄他们看在眼里,也没见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两个“忠心耿耿”的家臣怎么样啊。   但这是好事,立花道雪这个猛将不插手,高桥绍运向来左右逢源,反而更方便他们在分裂的北九州捞取更多好处。   北九州现在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继国大军压境,且有濑户内海水军接应,北九州被攻下根本用不了多久!   唯一需要考虑的还是南九州,虽然岛津家家督现在刚上位,但是等继国严胜的部队推进到南九州,岛津家家督早就坐稳位置了。   最后立花道雪试探着说道:“在下以为,攻下北九州,恐怕需要半年。”   黑死牟皱眉。   半年,太久了。   他一向不是托大的性子,沉吟片刻,仔细思考后,他缓缓开口:“三个月,即可。”   三个月,他都觉得有些久了。   这次攻打西海道,可是有濑户内海水军协助的——当然,现在的濑户内海水军已经不是之前那几个干保镖活计的人了,而是阿悬从东海道收编的水军。   当时竹中重治找上门来想要去濑户内海,义胜纠结大半天,给了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没想到这个人真做出了些成绩,义胜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个好主意。   把竹中重治发配到西海道这边呗,远离了京都,就不会碍了曾祖母大人的眼。   所以西海道附近的水军首领是竹中重治。   竹中重治虽然沉寂了好几年,但是当年十六人夺稻叶山城的壮举,辗转流传到了西海道,所以立花道雪是知道这号人的。   当黑死牟说起西海道水军管领是竹中重治后,立花道雪震惊了一下,还问:“是出身美浓的那个竹中重治吗?”   “是。”   黑死牟以为立花道雪还要问什么的时候,立花道雪就平静下来了,刚才也不过是骤然听见一个类似于明星的人名所出现的诧异而已。   有水军配合,加上陆上的五万部队,横扫西海道不成问题——五万部队是因为黑死牟决定留一万人在西国,看管这一万人的自然是缘一。   又和立花道雪讨论了会九州的地形之类,黑死牟便准备让立花道雪离开了。   立花道雪瞧出了黑死牟的意思,但他想问一下天悬殿大人目前是什么态度,踟蹰半天,还是不知道如何问出口。   毕竟眼前的继国严胜也不一定知道天悬殿原本的打算。   黑死牟看出了他的踟蹰,想了想,记起阿悬之前所说的话,便开口说道:“天悬殿大人让你去一趟京都,既然你愿意协助我军,待西海道事毕,再前往京都也可。”   他都这么说了,几乎是明示立花道雪打完西海道再去京都。   这样立花道雪在西海道一战中出力,到了姐姐面前,也有几分面子。   现在,黑死牟心中计算着,那些归降继国的大名,在姐姐心中的份量。   浅井长政,这个人是被迫投降的,毕竟他当时都把刀架此人肩膀上了,他只有投降这一条路,因为去了京都后没闹出什么太大的幺蛾子,态度不够端正,但姐姐也罚过了。可归根到底,这个人要不是和义胜成了狐朋狗友,还不一定有现在的地位。   德川家康,这个人是主动投降的,但因为和他的部队打过,造成了一定的损失,所以初始地位比浅井长政略微低一些。后来在西海外交上出力颇多,地位已经超过了浅井长政,然而这个人心思多,姐姐也不太喜欢他。   上杉谦信,这个人比前二人都要好,他主动交出了越后,还没有半点贪权的意思,潜心钻研佛法,别说姐姐,他对此人都颇有好感。   可立花道雪又和上面几位不太一样,先不说是他是家臣出身,就说这些投降的势力首领,能够再踏上战场的,也就是前两年极度缺人且局势紧张的时候,派出了浅井长政。   所以目前只有立花道雪一个人能够为继国家开疆拓土立下军功的。   浅井长政嘛……早就功过相抵了,而且他在美浓也没立什么功。   黑死牟等待立花道雪开口的片刻,心中已经把京都那些个人扒拉完了,他在想姐姐特地给立花道雪一个立功的机会,到底是为什么。   立花道雪听见黑死牟的话,确实眼睛一亮,当即明白了黑死牟的意思——当然他没有想太深。   他躬身深深一拜,嘴里说着感恩天悬殿大人提携的话,又奉承了一通黑死牟。   黑死牟对于奉承自己的话不感兴趣,但是夸赞姐姐的话,他听着,还是露出了和缓的表情。   去京都后又是怎么样,立花道雪还不清楚,但现在天悬殿愿意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他必须得死死抓住了。   他正想有眼色地告辞离开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事情,紧张而小声问道:“不知道,天悬殿大人身体最近可还康健?”   黑死牟还在思索阿悬此举的意图,听见这话,表情一顿。   他也想到了什么。   阿悬和他说准备今年假死换身份,但是现在都快入冬了,西海道的雪要来得晚甚至不会下雪,阿悬现在在京都,放出的消息也是卧床不起。   等他和立花道雪打完西海道,那大概是要错过天悬殿姐姐的“最后一面”了。   黑死牟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告知立花道雪:“天悬殿大人的身体总不见好,恐怕就是今年了。”   这话说得隐晦,却又过分直白大胆。   立花道雪听见时候都哆嗦了一下,这可是咒天悬殿死啊!   但他马上明白,这是黑死牟特地透露给他,当即感恩戴德地又叩首,再抬起头时候,对黑死牟说道:“恕在下有个请求,恐怕需要严胜大人协助一二。”   黑死牟面色还算平静,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立花道雪心中一咬牙,说:“在下想要把幼女送往京都……去年时候,天悬殿大人曾经送信到立花山城,不知严胜大人可知此事。”   黑死牟再次颔首:“我亦清楚事情始末。”   听见这话,立花道雪原本忐忑的心霎时间放下大半,他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如释重负表情,赶忙对黑死牟道:“所以在下希望幼女能够面见天悬殿大人,还请严胜大人帮忙筹谋。”   这件事倒是不难,把立花道雪唯一的孩子握在手里,不愁立花道雪不卖命……黑死牟思索片刻,在立花道雪焦急的眼神中缓缓开口:“你现在回去,把她带来这里吧。”   思索的短暂时间里,他询问了阿悬的意思。   阿悬没意见,养个孩子而已。   立花道雪得了黑死牟的允诺,又是感恩地说了一通好话,然后迅速地告辞离开。   走出那不大的和室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大汗淋漓。   他的体型在武将中都是佼佼者了,但是上首的继国严胜比他还要高大,即便长着一张英俊到无可挑剔的脸,立花道雪还是心中发怵。   一种对于更强者油然而生的发怵。   过了几天,立花道雪带着小女儿来了。   他女儿訚千代今年才两岁,正是顽皮的年纪,他平日里很是溺爱,现在反倒是有些担心小女儿会不会惹到继国严胜了。   等又到了那个宅邸外,外边站着的还是继国缘一。   但他身边还有一个人。   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男子。   立花道雪定睛一看,险些一个哆嗦把女儿摔了。   玉壶瞧见他,还心情颇好地和他打招呼:“道雪大人好久不见!”   那个神出鬼没的男人!立花道雪心中大喊。   他面上还能稳住,露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干笑道:“是啊……好久不见。”   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是要做什么,罢了,人家是继国的人,出现在继国的势力范围,再正常不过了。   立花道雪有点怕这个人,毕竟他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巫术,所以和两个人打过招呼后,他就抱着好奇看着继国缘一的女儿走进宅邸大门了。   玉壶瞧着他进去,扭头对缘一说:“他女儿确实可爱呢,想来悬姬大人不会讨厌的。”   它没敢断定阿悬会喜欢,但觉得阿悬不会讨厌好看的孩子。   缘一也点点头,他还是很喜欢小孩子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容:“那个孩子看着很健康。”   健康,在这个时代,就足够珍贵了。   再三叮嘱了小女儿不要大喊大叫的立花道雪很是紧张,因为他自己都有些发怵继国严胜的威严,小女儿没见过这样的人,被吓得发出什么尖利的喊叫声的话……他自个儿心疼,也害怕惹恼继国严胜。   终于到了那个熟悉的和室外,他抱着訚千代走入室内,恭恭敬敬地给黑死牟行礼。   黑死牟今晚为了立花道雪女儿的事情,特地留在了山城里。   原本他今晚要带兵出去的。   见立花道雪带着一个梳着蘑菇头的小女孩进来,他目光柔和了一些,让自己的语气放缓:“我会派玉壶把她送去京都,你尽可放心。”   玉壶?   黑死牟解释了一句:“门口那里,和缘一站在一起的人,就是玉壶。”   立花道雪瞳孔颤抖了一下,那个有巫术的男人吗?   他斟酌着,开口问:“不知大人是打算走什么路线前往京都呢?”   这话其实有些冒犯,按照继国严胜现在的地位名声,他过问这些,很有不信任之嫌。   但怀里是他唯一的女儿,他必须小心谨慎。   黑死牟看出了立花道雪的担忧,可走无限城路子的事情也不能说,他不怎么撒谎,但他又不是缘一那种撒谎错漏百出的,所以很快,他便说道:“自然是走濑户内海,水军护送,航速速度极快,很快就能到京都。”   听见这话,立花道雪稍稍松了一口气。   怀里的訚千代缩着,害怕面前那个高大的男人。   立花道雪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訚千代的行李,黑死牟也没打算亲自安排这些,所以很快,他就打发立花道雪去找玉壶了。   从和室里出来,立花道雪心神不宁,想着去外面找玉壶。   不过没走多远,就看见玉壶和缘一站在廊下,似乎是在等他。   立花道雪心中打鼓,可还是要上前。   “道雪大人的孩子还是这样可爱呢。”玉壶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挂满了笑容。   缘一没说话,眼神落在缩着脖子装鹌鹑的訚千代身上。   这话有些微妙,立花道雪脸色白了瞬间,这个玉壶什么时候见过訚千代了……是去年的时候吗?訚千代的院子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纰漏,玉壶这个活生生的外男都能看见訚千代!   玉壶瞧着他表情不对劲,又笑着,似是找补:“道雪大人切勿误会,您带着訚千代外出的时候,在下远远见过一次呢。”   立花道雪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是哄他的。   但不管怎么样,訚千代接下来要交到这个玉壶手上,他总不能把关系搞砸。   立花道雪露出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玉壶马上就拿出了详细的护送訚千代章程,细致到他都挑不出毛病,甚至还贴心询问要不要把訚千代多留几天。   立花道雪很心动,但是想到天悬殿时日无多,还是狠狠心拒绝了。   谈话时候,玉壶还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圆滚滚的白瓷瓶,逗訚千代玩。   訚千代的注意力马上被那个圆滚滚的瓶子吸引走了,玉壶顺势把小圆瓶塞到她手里。   说了半天话,訚千代手没拿稳,小圆瓶摔到地上,霎时间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立花道雪有些尴尬,好歹是人家刚送的礼物,訚千代这立马就给摔了。   不过他是不可能怪罪訚千代的,只能怪这小圆瓶没有被訚千代把玩的福气。   正想说给玉壶重新赔一个,玉壶又塞了个一模一样的小圆瓶给訚千代。   两分钟中,小圆瓶“啪”一下摔地上。   立花道雪:“……”啊。   玉壶又摸了一个出来。   訚千代一下子对玉壶的好感飙升。   面对立花道雪询问这些小圆瓶的价格时候,玉壶一摆手:“我做着玩的,家里还有好多呢,等到了京都再挑些给訚千代小姐摔着玩。”   这个人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立花道雪心中惊奇。   聊了半天下来,他觉得玉壶还是蛮靠谱的,再恋恋不舍,还是把訚千代递给了玉壶。   然后,他狠狠心,当夜就离开了山城。   多看两眼訚千代,他害怕自己会后悔。   等立花道雪走了,缘一马上凑过来,小心翼翼戳了一下訚千代肉嘟嘟的小脸蛋。   玉壶当然抱过孩子——他假扮吉川元春侧室的时候。   周围没别的人了,玉壶和缘一说道:“我们回去吧,缘一大人。”   缘一对小孩子很好奇,但听完玉壶的邀请,立马拒绝了:“我不能随便乱跑,兄长大人又外出了,我得守着这里。”   玉壶也没强求,它看缘一似乎对訚千代感兴趣,才有此一问。   单手抱着訚千代,它拉开门,门后已经是无限城了。   进入无限城,再重新拉开一道门,门外正是奈良天悬殿。   阿悬换了雨悬的身份后,也没死赖在御所不走,而是打开一处离御所很近的宅邸。   这宅邸她在筹谋雨悬身份时候就在装修了,地段好,通勤时间短,内部装饰都是她的喜好。   这里日后也是她和系统的新家了。   御所华美,但终究会迎来它新的主人。   阿悬又不是真死,玉壶可不敢急吼吼地去打扰阿悬,御所西北角被封存起来了,它干脆带着訚千代去了奈良天悬殿。   奈良天悬殿住着鸣女和珠世。   鸣女没有照顾这样小的孩子的经验,但珠世行医多年,好歹是有些心得的。   把訚千代托付给两个鬼正好。   阿悬听说訚千代去了天悬殿,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等她白天忙完了,才带着系统去奈良,准备看看这个孩子。   系统能验数值,这个孩子日后能在史书留名,至少在武力值或者策略方面不会太差。   要是这个孩子数值好的话,阿悬不介意收下来当个孩子养着。   系统有些郁闷,他觉得可以养他和阿悬自己的孩子。   阿悬很无语。   养了,然后呢?这个孩子长大了,又成家了,他们还得一直看着吗?   然后一直一直给这群后代擦屁股打工。   阿悬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是个责任心很重的人,要是在这个节点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又有着食人鬼的无限寿命,那至少会保驾护航这个孩子三代。   三代,得半个世纪了。   阿悬想想都觉得力竭了。   那让这个孩子跟着她和系统隐居?   更加不可能!她的亲生孩子,一旦出生,她立刻马上就踹掉义胜扶持亲生孩子上位。   这其中要经历的动荡,又是让人眼前一黑的。   阿悬越想越气,在去奈良的路上把系统打了一顿。   这个人工智障一天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第78章 医术&辅佐缘一计划:本时代医疗技术巅峰之作   虽然是天悬殿赐婚,但自从一色由雨回来,大家都知道雨悬大人和一色由雨感情甚笃,反正过了天悬殿明路,两个人早早开始同进同出,也没人说什么。   赶车的小厮听着马车里的动静,还有些紧张。   这个时代的马车,隔音不太好,小厮大概能听见什么“孩子”之类的字眼,然后就是一道可疑的声音。   这是在争论什么?子嗣吗?这个话题也太敏感了吧!   等到了天悬殿外,小厮停住车架。   马车帘子掀开,小厮下意识看了一眼,当即吓得浑身一僵。   只见那位年轻的由雨大人,依旧衣冠楚楚,俊秀的脸上顶着个巴掌印,表情倒是云淡风轻。   他不在意别人的视线,下了车,又殷勤地回头把阿悬带下车。   时间临近傍晚,眼看着就要入夜。   天悬殿内大部分地方灯火通明,因为鸣女和珠世两个鬼不方便让下人伺候,阿悬早就把天悬殿的下人分派去别的地方了。   只留了几个,义胜有时候过来,叫这些人出来招待义胜。   不过现在多了个訚千代,阿悬准备多调几个下人去天悬殿照看。   心中盘算着,一路到了分给訚千代的院子,下人正陪着訚千代在院子里玩耍。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在天悬殿的孩子,下人们顶多心底嘀咕几句,多余的,甚至连面上都不会表现。   她们只需要完成主子给的任务即可,而且照看一个两岁的孩子,还是很简单的。   瞧见走入院子里的一男一女,几个下人连忙抱着訚千代行礼。   “雨悬大人,由雨大人。”   阿悬抬了抬下巴:“起来吧,把訚千代抱进去。”   她抬步朝着屋子里走去,虽然血鬼术可以卡bug,但能不晒太阳还是尽量别晒了。   到了屋内,下人将訚千代抱上前。   訚千代好奇地看着面前年轻美丽的女子,对方穿着金红色的华服,眉眼秾丽,隐约可见威严,唇角勾着浅浅的弧度,身上还有不知名的香气。   阿悬没有抱过訚千代,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然后问了下人几句訚千代日常起居事宜,就让下人把訚千代带下去用晚餐了。   等人都走了后,她扭头看向系统:“怎么样?”   系统点点头:“还行。”   既然系统都说还行了,那留在京都大概是不成问题,好好培养,当下一代御台所,为延续继国幕府出力。   要是这姑娘不想当御台所,也有的是位置给她发光发热,一个脑子好的,去哪里都不会被埋没。   阿悬颔首,算是满意这个结果,她起身说道:“我去看看珠世,你在门口等我吧。”   虽然之前珠世在系统的部队中待了大半年,但实际上珠世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系统,系统给了她很大的权力,她只需要安心待在后方医治受伤的兵卒。   毕竟系统一有空就绝不会待在营帐中,而是天天往京都跑。   珠世,在他眼中,就是一张有特别天赋的卡罢了。   听完阿悬的话,他老老实实地往天悬殿大门口去,走着走着,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脸,思考他这个食人鬼身体,应该不会那么快愈合伤口的。   明天可是大朝会。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   另一边,阿悬早早给珠世打了招呼,过去的时候,珠世并没有惊讶。   她正在屋内写东西,阿悬进来后,便站起身给阿悬行礼。   阿悬摆摆手,看着她的桌案:“你在写什么?”   “还是之前的病例病案,我在整理新的医书。”珠世的声音缓和下来,她也看向自己桌案上的东西,除了她坐着的地方,这个屋子内的空间有些逼狭,角落里堆着她在关东搜集到的医书。   还有一部分是阿悬送给她的,她很是感激。   阿悬问了一下珠世的进度,拿到了珠世前不久刚刚修订好的医书,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这本厚度实在不容小觑的医书,她要拿去给人拓印,多印个几百几千本,先不提她要努力提高一下医疗水平这件事情,单看这本书的内容日后的成就也不会太低,虽然个别知识因为时代局限性而有失偏颇,可在本时代,已经是非常超前的了。   阿悬没有想要修改珠世心血的心思,虽然在珠世编写之初,她有灌输一下先进的卫生知识,但这本医书还是由珠世一手编写完成。   当然,在拓印之前,她还是要拿去给其他医师看看的。   天悬殿的门口,系统已经在等着了,车架在门前的大道上。   月上中天,奈良夜市的热闹隐约传来。   阿悬正想打道回府,系统忽然说道:“我们去逛逛吧。”   “嗯?为什么?”   “我们还没逛过夜市呢。”系统认真说。   阿悬眼神定了一下,她也记起来,等她推行夜市的时候,雨法师早就去世了。   那头几年,她还常常带着人去逛,顺便盯着有没有不法行为。   上一次去夜市,其实准确来说是去逛灯会,那时候带的是鸣女和珠世,走了一圈,她就去了无名寺。   再上一次,是带着刚刚回归的大弟。   她忽然想起来,那次她随口说了句很久没去逛夜市了,系统莫名其妙说了个她上一次逛夜市的日期。   人工智障的脑回路,阿悬不懂。   不过她对去逛夜市没意见,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医书:“我手上还有东西呢,先放在马车上吧。”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系统眼中的光亮起。   这么重要的医书放在马车里,阿悬想了想还是有些不放心,在心中呼唤鸣女,等她走到马车边上,掀起帘子时候,帘子后已经变成了无限城某处屋内了。   东西放好,阿悬转身走向系统:“走吧。”   其实她身上的衣裳也不太适合去逛夜市,符合关白身份的华贵衣裳,在夜市上十分显眼。   系统脸上浮现笑容,抓住了阿悬的手,肉眼可见的开心。   阿悬回头,吩咐了赶车的小厮,把车子赶去某条街道。   这里去夜市其实不算很远,但为了方便回京都,她还是让人把车赶到离夜市近的街道。   行人寥寥无几的街道上,月光落下,阿悬扭头看了看系统,问起几年前,他在她脑海里莫名其妙提起的日期。   “你那会儿说这个做什么?我都忘记了。”   系统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间,唇角的弧度霎时间耷拉了一些,他说:“你忘记了?”   阿悬疑惑地点头。   系统愤愤地说:“你果然忘记了。”   阿悬更茫然了。   系统说那是她带某个小白脸去逛夜市的日期。   阿悬:“……”   她皱眉努力回忆了一下,然后发现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吧,人家确实是负责夜市这一块的,她这样也能说是抽查手下工作。   但那个小白脸长得挺像雨法师,她说自己没别的心思,自己都想笑。   所以她干咳几声,正色道:“大好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我早就忘记了,而且……”   她回握住系统的手,深情款款说道:“我从来只喜欢你啊,雨法师。”   目睹阿悬骗人不知道多少次的系统没有丝毫怀疑地心动了,他有些受宠若惊,扭扭捏捏道:“哦……我知道……”   阿悬那张明艳美丽的桃花面,在月光和不远处的灯光下,愈发漂亮动人,脸上一贯带着难以捉摸浅笑的表情,现在全然不同,那双眼睛里全是深情,眉梢唇角都是真诚。   系统看着,只觉得脸上那个刻意留下来的巴掌印都在发热,食人鬼的身体开始飘飘然,阿悬让他看路,他便转回脑袋看向前方,每一步都踩得漂浮,像是踩着云端。   等到了夜市,阿悬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有他还沉浸在刚才阿悬那一句表白中,像个人机一样站在阿悬身后,给阿悬拎东西。   摊贩老板频频看了几眼,暗道这大小姐带来的小厮还挺高大好看。   自从西海开放后,夜市上多了许多来自大明的商品,海外商人带来的货物和往常一样多,现在海外商人不但可以在堺港登陆,还能在西海港口登陆,后者不用穿过濑户内海,但前者距离京畿最近。   毕竟在西海港口靠岸,还得走过丹后丹波两国,才能到山城,穿过山城,再是整个京畿地区。   京都也能做生意,但是京都管得严,手续麻烦。   可即便这样,仍然有无数商人申请京都夜市摊位资格,属于是挤破脑袋都抢不到。   京都去不了,再选择离京都近的奈良,而后是大阪等地。   阿悬买了许多之前没见过的新奇物件,她穿得华贵,这些摊贩不太认得关白的衣服,但他们不会觉得一个能穿大金大红的会是普通人,个个恭维至极,一个劲地拍马屁。   情绪价值拉满了,阿悬听得开心,买了一大堆东西,全让系统提着。   堂堂食人鬼,远征北陆道主将,这点东西都提不动,就挂在御所大门口示众吧。   从奈良回来,阿悬指使着系统把买来的东西拆掉摆放,又把存放在无限城中的医书拿出来放好。   隔天,义胜听说天悬殿来了个小孩,很是好奇,跑来问阿悬怎么回事。   “哦,那是立花道雪的女儿,就是我和你说的,想挑来当下一任御台所的孩子。”   义胜震惊地睁大眼:“原来是她!”   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阿悬:“曾祖母大人,我也想去看看。”   阿悬把手上的公文合上,打量了一下义胜,说道:“我怎么看着你胖了不少?”   确实如此,自打不用来上班,义胜的日子过得万分舒服,成天吃喝玩乐陪老婆,整个人都胖了一圈。   义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蛋:“可能是最近胃口好……”   阿悬笑了一声,像是冷笑:“你明天就来上班。”   她算是回过味来了,现在怎么变成她天天给曾孙子打工了?这像什么话!   义胜的脸瞬间垮掉,又被阿悬冷不丁一句“你双下巴出来了”,吓得抬高了脑袋。   阿悬今天要抽空去见京都有名的医师。   她要把珠世的医书给这些人鉴定一下,算是走个过场。   明天就得来上班,义胜伤心欲绝地走了。   阿悬起身,去了另一个广间,里面已经有一群医师等着了,其中甚至有宫里常用的医师,一干老头年纪看起来竟然诡异地差不多,但系统和她说其实这里面的人,年纪差距有十几二十岁的。   不过看起来一样老呢……这就是学医的代价吗……?   阿悬想到了珠世,哪怕是食人鬼,每次看见珠世都能感觉到珠世眼底有一股疲惫,但珠世本人又是很高兴做这些事情的。   老头们看见阿悬进来,连忙纷纷俯首行礼,向关白大人问好。   阿悬身后带着两个随从,其中一人捧着托盘,上面正是珠世撰写的医书。   到了上首,阿悬坐下,脸上挂着浅淡的笑容,一通挑不出毛病的开场白后,她便让随从把医书递给了坐在最前头,也是这广间内最德高望重的医师。   那老头其实阿悬也认识,她没遇到大弟小弟之前,这老头是负责照看她身体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天悬殿给她请脉。   老头接过医书,低头看了一眼封页,上面只有珠世的署名。   珠世……老头德高望重,人脉也广,他马上就想起来,这个人是之前随军的军医,好像还是继国严胜找来的,从前从未听过这号人。   这个人的医术非常高超,发明的麻醉剂在军中运用广泛,继国部队中的军医跟着他学习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又被调去了北陆道部队,继续当部队最重要的军医。   竟然是这个人,老头心中暗暗惊愕,他的徒弟也有做军医的,年初时候回来京畿,拜访他的时候,也着重提起了叫珠世的军医,直言此人的见识和年纪极度不符,简直是一名老医师。   想到这里,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这样一位年纪轻轻,被数位军医认证医术高超的医者,所编写的医书绝对不是纸上谈兵的东西。   而且,这个珠世行走在外,所见识到的症状,恐怕能超过他半生的积累。   他抬手打开医书。   珠世没有第一时间去编写自己收集到的病例,而是根据阿悬给她的资料,写下了诸多她看过资料后再总结的理论。   编写医书的时候,阿悬还让她编写了目录,方便查询。   这些小事情,珠世没有拒绝。   老头只是看完目录,呼吸就急促起来了,这本厚厚的医书,其目录所标出的各式各样病症,绝大多数老头都见过,且精通其中某一道,但还有一些是他闻所未闻的。   可这些都算什么,他看完目录,又重新看回了第一行,那里是珠世总结出来的卫生理论。   药理之类,珠世并没有特别编撰,而是融合在一件件病例中。   老头看了那行字两秒,才抬起手,翻到了正文的第一页。   第一页的内容其实不多,珠世用阿悬教的方法,把一条条理论以序号排列好,看着一目了然。   坐在老头旁边的,年纪看着差不多的医师,默默凑了过来,跟着老头一起看。   看完第一页内容,两个老头都呆住了。   阿悬的随从微笑提醒他们别发呆,后面还有人要看呢。   老头才如梦初醒,翻页的手却开始颤抖了。   他的内心翻江倒海。   那上面的理论,有些他也知道,但还有一些他或许察觉过,可到底没有捕捉到最关键之处,所以不了了之。   现在,被一个年轻的医者用简洁的语言总结出来,归类。   他身边的老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光是第一页,他们就感觉到了这本医书的含金量。   几个老人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一边努力平复心情,一边翻页,上头还有关白大人盯着,他们心中再想留在某一页仔细研究某条理论,那也要忍住。   这本医书足够伟大,他们一定会再见到的。   后头的医师,其实年纪看着要比前头几个头发斑白的老头要小一些——体现在头发没全白。   瞧见前头的老前辈个个激动不已的样子,他们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   看来那是本不得了的医书啊。   他们也忍不住嘀咕起来,视线黏在了几个老头身体漏出来的空隙中,身体趋前,想要提前看见些内容。   奈何老头们挡得严严实实,几个人恨不得挤成一团,翻页快了,也顾不上尊卑,推搡中间的老头,低声道:“我没看完呢!”   老头赶紧翻回那页,频频问:“看完没,我要看下一页了。”   其中有些病症明明是他们擅长的,但他们还是忍不住细细看过,去看珠世给出的治疗方子和他们自己的有什么不同。   珠世去年时候,在东海道为许多百姓治疗,给出的方子自然不止一种。   甚至并不局限于用药。   医者学有所成,到哪里都是吃香的,这些老年医师已经过了追名逐利的年纪,一心钻研医术或者颐养天年,现在看见这本医书,一个个都把震撼摆在了脸上,耳不聋了眼不花了,跟打了鸡血一样。   一眨眼,医书被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们很想重新看,但是一直注意着他们的随从过来了,微笑地示意他们把书交给第二行列的医师。   书被拿走了。   一排老头个个面上怅然若失,仿佛老年失恋。   阿悬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加深,开口道:“诸位觉得,此书可否能传扬全国。”   老头们回过神,对视一眼,然后把资历最老的那位推出去。   “回关白大人,此书中,所涉及病例极广,且编书者医术极为高明,在我等之上,最难能可贵的是,其中收录病例和方子,平民百姓亦能照书取用,如若能推广全国,实乃全国百姓之大幸运。”   老人的声音沉稳,却难掩声线里的颤抖激动。   他后面的医师,已经顾不上规矩,全都凑成一团,争先恐后地去看这本医书。   虽然着急,但还记得分寸,不敢损坏医书,凑得近却没人敢伸手。   阿悬听完老头的回话,脸上满意,侧头对半路过来的一个中年人说道:“如此,我将此书交给你们工坊,第一批便……印刷三千本,切记,不能损毁原书,否则你们工坊全都得论罪。”   那中年人也不是傻子,听见老医师的回话,明白这次的任务事关国计民生,连忙跪下郑重应道:“属下领命,一定不负关白大人所托。”   阿悬颔首,正准备留下随从盯着,然后继续去处理事情,结果又听见台下的老头说道:“关白大人!”   “什么事?”   老头旁边的同僚也看向他。   “请允许我从旁督促,”老头面色严肃,“此书意义重大,可流传千古,我年纪虽然大,但愿意为此书出版,事必躬亲!”   其余几个老头一怔,但马上跟上了老头的话,纷纷俯首,表示自己也想要督促工坊复印此书。   其中一人还说道:“上面的草药图画,寻常工匠摹画,恐不识其中细微差别,我愿意为这三千本书一一摹画草药图画。”   要是身体撑不住,他就自己刻画图纸,交给工匠。   阿悬听着这几个老人的请命,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她看了看那个工坊负责人,见那人也没有什么抵抗情绪,便点头应了。   把随从留下,阿悬就起身离开了广间,身后马上吵嚷起来,不知道哪个老头喊着谁敢把汗滴在书上面他就和这家伙拼命。   三千份复印本,也得分好几批,工坊那边的速度很快,过了两天,阿悬就拿回了原书,工坊那边已经复印出来好几本了。   这和推广良种一个道理,有个复印本,剩下继续复印就简单多了。   国内的印刷技术比之前要好很多了,这还要多亏从大明传入的印刷技术,明使还带来了不少复印的工具。   系统说大明时候,小说很是发达,又说起前面几个朝代,出名的诗啊词啊曲啊,到了大明,出名的就是小说了。   由此可见,印刷术在这个时期,已经趋向于成熟。   阿悬把原书翻阅完,虽然边边角角有些痕迹,但书页上没有半点脏污,那些医师虽然激动,但保护的心思更重,她很是满意。   这本医书的推广,除了出版印刷,还离不开这些医师的合作宣传。   阿悬大手一挥,给这些人包括工坊上下,提前发了奖金。   然后把医书交还给了珠世。   珠世知道阿悬要把自己的心血推广出去,她心里有些紧张,阿悬来的时候,她一向不会多嘴,这次却罕见地问起了医书的情况。   阿悬笑呵呵说道:“我先拿给了几个老医师看,他们都很是震惊,然后极力建议将你的医书传扬全国,一大把年纪了还要去工坊亲自监督印刷。”   珠世听见这话,脸颊有些泛红,虽然这些年来没少听到称赞,但对自己医术的称赞和对自己心血的称赞,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她看向阿悬的眼神里充满了信赖尊敬,说话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如果没有悬姬大人的扶持,我恐怕还要在山野中东躲西藏,蹉跎十年百年,悬姬大人昔日没有介意我的无礼,反而让我重新走上医者的道路,珠世感激不尽。”   说着,她的眼圈有些发红。   阿悬呵呵一笑,接下了这份感激,说道:“等医书的事情提上日程,你也该安心了。”   珠世点点头,也很上道地提起:“我在京都已经休息许多,听闻黑死牟大人要攻打西海道,想来军中多有伤员,烦请悬姬大人允许我前往前线,为黑死牟大人效力。”   阿悬笑得满意:“既然如此,你便准备着,现在他还在周防,过上几天才往西海道去。”   西海道的冬天没那么冷,且继国部队物资充足,这个冬天打仗也无妨。   珠世正色应下,阿悬也没别的说的了,便起身离开。   她今天是和义胜过来的,一人一辆车,虽然两个人的车架都很大,但是让义胜跟曾祖母坐一起,还不如让他去上吊。   先不说他心理压力有多大,他要是敢坐,他那个曾祖父提起刀就哇呀呀冲到他脸上给他来上两下不喷酒消毒的了。   这是真有可能的,因为他感觉他真被砍了,那个珠世也能把他救回来……这样一来,曾祖父砍得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哦,恐怕唯一的心理压力是怕被曾祖母大人训斥。   ……   义胜在陪訚千代玩,虽然未来无定数,但他现在还是把訚千代当做未来儿媳妇看待,那就是半个女儿。   訚千代生得可爱,义胜举着訚千代在院子里呼啦啦地跑,身后一群下人吓得脸色煞白。   阿悬过来了,义胜马上老实起来。   问了一下訚千代的近况,又警告两句义胜别把孩子摔了,阿悬就离开了天悬殿返回京都。   西国地带,周防。   黑死牟把军队重新划分完毕,将一万人交给满脸紧张的缘一,准备过两天就启程进攻西海道。   缘一没带过这么多人!   最早期的攻城,他带了五千人,年初时候去播磨,他带了两千人——这身边还跟了两个会打仗的。   所以他难免不安,看着兄长在前头指挥着部队重新站列,眼泪水都要掉下来了。   西国那么大!他带那么多人!   他真的很担心辜负兄长大人的嘱托啊!   黑死牟虽然忙碌,但他非常关心缘一的精神状态,发现缘一的闷闷不乐后,几乎是不用思考就明白缘一在不安什么了。   姐姐说得没错……缘一是相当的不自信啊。   黑死牟不明白,明明神之子拥有那样强大的剑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自信。   而且,相处几年下来,黑死牟还发现,缘一哪怕是在最强大的剑术一道,也不见半分志得意满,反而是一直保持平常心,认为自己的剑术和其他人的剑术一般无二,顶多加一个对鬼的杀伤力更大而已。   黑死牟,   黑死牟心情很复杂……   现在,他心情再复杂,也差不多接受了这个现实。   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缘一小时候的遭遇,才造成了缘一现在的性格。   姐姐之前都是这么说的,说他现在拧巴都是因为小时候父亲母亲的矛盾。   不管怎么样,发现缘一的不安,黑死牟一边想着缘一总要独当一面的,又一边默默联系了阿悬。   阿悬并不意外。   但她也有些愁,扒拉了一下,能用的无非是那几个。   上杉谦信已经搬去奈良了,天天在天悬殿旁边的兴福寺给偶像祈福希望偶像身体健康起来。   至于德川家康嘛,阿悬不想用。   因为东海道安分下来,阿悬也没苛待德川家臣,这段时间,德川家康的家臣还跑来京都看他,哥几个手拉手两眼泪汪汪,家臣们看见前家督在京都过得不错,终于是放心了。   现在关东都是继国的,他们没有再启战事的心思,只是来看看前家督过得怎么样。   唉,家康他从小到大都过得苦啊!好不容易日子好起来几天,三河没了,人也去了京都。   如今看见德川家康不但没被苛待,还胖了一圈,大家都安心了。   德川家康特地请了一周假,带这些家臣在京畿玩。   隔壁的浅井长政想凑热闹被赶走了。   阿悬对于这种事情属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这些人没别的心思,她不会管太多,偶尔言语失当,她也不计较——只要不是大庭广众说就行。   上杉谦信肯定打死都不去,德川家康也忙着当旅游团团长,领着弟兄们在京畿旅游,浅井长政是个没用的,再往下数,就是这些人的家臣——那更没几个了。   大名在京都,剩下的家臣可还在本地当代官。   阿悬想了半天,目光落在了坐在对面拖腮看着她神游天外还露出奇怪笑容的系统。   这位可闲着呢,且能在白天行动。   还和缘一有亲戚关系——指姐夫关系。   就你了!   几天后,被踢去周防的系统一脸菜色。   他宁愿留在阿悬身边天天上班!   黑死牟的大部队已经离开了,还剩下一些后勤兵没上路,缘一的一万部队算上后勤大概有一万五千人。   听见是一色由雨过来,缘一总算是没那么闷闷不乐了。   黑死牟也松了一口气。   罕见地感觉到一色由雨这厮还是有用的。   系统过来的当晚,缘一没发现他面上的菜色,看见他之后,先是高兴地打招呼,然后就盯着他不说话。   “你看我干什么,缘一?”   系统疑惑。   缘一眨了眨眼睛:“你之前是不是……”他说着,就卡壳了。   他皱眉,想要形容自己到了嘴边的话,但断断续续秃噜出来的却是:“我们……之前见过来着……就是小时候,我离开家的时候,你是不是那个人?”   “不是不是,是第二次离开家后的时候。”   他说的话有些颠三倒四,但系统诡异地沉默了。   左右看了看,四周没什么人,因为是走无限城的路子,所以出现的地点也偏僻。   系统拉着缘一,压低声音:“缘一啊,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知道吗?”   缘一疑惑地看他。   系统痛心疾首。   这个事情,还得是阿悬阻止继国家主改立缘一那次血鬼术说起。   当时的他灵机一动,把跑路的缘一收走了。   还安排得妥妥当当,照顾缘一日常起居的下人,负责教导缘一剑术和文化的老师,什么都有。   缘一大概是认出了他是阿悬的老师,所以纠结了半天,就住下来了。   一连过去几年,系统拿着缘一那可怕的成绩单,陷入了沉默。   缘一某天晚上外出遭遇食人鬼,就触发了剧情,然后不知所踪,系统查探不到,明白是剧情操控,也没发落那些照顾缘一的下人,而后不了了之。   如今,包括缘一没变成鬼之前,几次见到他或者听见他的声音,感到诧异,便是有这个原因。   某个周目里,缘一和系统还挺熟的。   系统压低声音:“你想让你姐姐知道你背了三年论语默写都不过关吗?”   缘一脸色一变。   单纯的默写,缘一还是能想起来的——努力一下。   但老师出的是理解性默写,这不是为难缘一吗?   缘一赶紧捂住了嘴巴,小声说道:“你别告诉姐姐大人。”   系统严肃地点头。   然后拍了拍缘一的肩膀,和缓了表情:“姐夫会好好帮你整顿西国的,一万人,呵,绰绰有余。”   缘一眼睛亮起,连连点头。   又问:“那我可以去找兄长大人了吗?”   系统:“?”   “为什么?”   缘一诚恳道:“你在这里,我去找兄长大人。”   这一万人部队就交给一色由雨啦,他现在赶路,还能跟上兄长大人的大部队呢。   系统按住他,表情严肃:“不行,你兄长让你待在这里,是要历练你,我这次过来是辅佐你的,不是接手你的部队的。”   缘一的表情暗淡下来。   换做黑死牟在这里,没准心一软就答应了。   但系统不是黑死牟,他也实打实经历了阿悬曾经辅导作业的大失败,对于缘一完全铁石心肠。   所以缘一还是被他摁在了西国。   黑死牟清扫了吉田核心带的地盘,但西国还有一半以上的土地没有整顿,靠着这一万部队,实在是任重而道远。   系统过来,也还担着重新建立濑户内海补给网的任务,毛利元就这个老东西心狠手辣,发现阿悬可能已经夺走濑户内海制海权后,直接把沿海港口全部摧毁了。   以免阿悬通过他们所建造的港口进行后勤补给。   按照毛利元就的设想,至少也能拖个两三年。   设想很完美,就是低估了毛利辉元。   这位智商谋略比缘一还低一截的叉烧孙子。 第79章 天悬殿谢幕:西海道战略   立花道雪去见黑死牟的时候是万分小心的,明面上他是和继国完全不认识,眼看着继国家要打过来了,他收拾收拾准备退回立花山城。   而这段时间里,他还一直联络以前的同僚,摆足了一副担忧继国攻打西海道的架势。   有的同僚很是愤慨,发誓要斗争到底,绝不把自己的土地白白让出去。   也有的同僚纯摆烂,听说继国要打过来了,嗯嗯啊啊一声然后继续摆烂。   更多的是焦心不已,不断地探听西国情报,掰着手指头算继国什么时候打过来,要说对策,那几乎是完全没有。   他们这几百几千的部下,能打得过十倍之差的继国家吗?   而且人家的主将可不是什么默默无名之辈,是大名鼎鼎的继国严胜。   天悬幕府横扫天下,全仰赖这位战神!   他们能是意外吗?   他们也不是什么天纵奇才啊!小时候算术不过关,长大后研读兵书看不懂,守着一亩三分地,跟邻居x次郎搞搞互殴互相使绊子还差不多,对上这样的战神,他们是投降呢还是投降呢?   那要不还是看看老东家怎么干?   大友家虽然落魄了,可底子还在,家族里还是有厉害人物的。   立花道雪这一年来态度暧昧,看着有点像是猪油蒙了心,立花山城不管了,拖家带口地去进攻长门,他们本以为立花道雪要被毛利元就狠狠收拾了,结果没有。   毛利元就非但没有收拾立花道雪,甚至没怎么理会立花道雪,立花道雪就在长门周围徘徊了大半年。   听说继国开始攻打毛利元就了,九州的各大名势力,还在观望,想着毛利家能撑多久,结果毛利辉元给他们演了好大一场戏,毛利元就七十多岁死的,这数十年来的基业,被毛利辉元几个月就败光了。   这不闹吗!   毛利辉元你干什么吃的!   扔一头猪做家督都比这货强啊!   毛利元就怎么走的时候不带走这头猪!?   现在好了,他们也别观望了,想一想继国的大砍刀什么时候落在脑门上吧!   小势力大名在愁,地盘大的也在愁。   硬气的人不多,西北角的龙造寺隆信是一个,他去年才杀了大友亲贞,跟大友氏势如水火,虽然尚且不占优势,但他现在傲啊!   去年的今山合战,他以五千人破大友氏六万人,那现在继国严胜带六万人过来,他也是有可能再重复去年的荣光的。   也因为去年的今山合战,龙造寺隆信一战成名。   好不容易保下来的肥前,哪怕赢了大友氏还是送了弟弟去当质子,龙造寺隆信怎么可能轻易舍弃。   所以,西国大败的消息传来,他坚信是毛利辉元太蠢,并且在肥前积极备战,研究战术。   与之相反的是摆烂的。   比如说高桥绍运,这位脑子还不错的大友家臣。   可毛利元就痛打落水狗,大友氏去年又被龙造寺隆信大败,势力一再下跌,他能怎么办?   去年的今山合战他也去了,他还带部下突围,保存了大部分的兵力,但大友氏没用,他又能怎么办?   幸好大友氏之前的力量还在,龙造寺隆信才不得不送弟为质。   本来他还在思忖着防备龙造寺隆信,现在好了,继国家要打过来了,他还想个鬼啊,躺平等死吧!   年纪轻轻的高桥绍运看得很开,成天家里蹲,该吃吃该喝喝。   不过他还是有一件事很在意的。   他好奇立花道雪的态度。   放眼整个西海道,距离继国部队最近的,肯定是立花道雪,毕竟这货都跑去长门了,听说毛利家内乱的时候,还一再进攻,惹得毛利辉元十分恼火,放言收拾完继国严胜就来收拾立花道雪。   高桥绍运觉得,按照立花道雪的性格,根本不可能踏出立花山城。   但偏偏,立花道雪去年就去了长门,今年更是大半年都不在九州,连立花山城都不要了。   太奇怪了。   高桥绍运还写信给立花道雪,问他要干什么。   立花道雪语焉不详,但意思是让他好好辅佐大友氏。   高桥绍运原本是以为立花道雪见今山合战,大友氏大败,想跑路了——可是这也说不通,他跑去毛利家地盘干什么?明明是九州的地盘更好打啊!按照立花道雪的能力,一个立花山城也太少了。   现在,继国严胜恐怕马上就开拨西海道,高桥绍运听说立花道雪撤回来了,往立花山城过来,沿途一直在联系过去的同僚。   奇奇怪怪的……高桥绍运在家里琢磨了好几天,最后得出了个可怕的结论。   立花道雪这个老东西不会早早就投靠继国家了吧?   哇!老匹夫!   有好事不喊他!   高桥绍运很生气。   等立花道雪来到他城外的时候,高桥绍运垮着一张死人脸,盯着立花道雪。   立花道雪立马警觉起来,面对这个大友氏所剩不多的聪明人,他提起了心神,面上滴水不漏,唉声叹气。   发现高桥绍运没有请他进城里坐坐喝口茶的意思,立花道雪脸上的哀伤更重了,开口就是:“高桥阁下,我从长门归来,听说继国严胜的部队已经朝着西海道开拨了,我们该如何是好?”   拙劣的试探。   高桥绍运面无表情地在心中想道。   他扯了扯嘴角,说:“还能怎么办?我们等死吧。”   立花道雪:“……”这小子怎么这么胸无大志?   他皱眉,有些谴责地看向高桥绍运:“高桥大人怎么如此没有斗志?”   高桥绍运呵呵一笑:“道雪大人也是知道的,咱们大友家去年领着六万人被人家五千人大败了,现在面对继国严胜相差无几的部队,咱们能有胜算吗?”   他朝后指了一指,那是他的驻城:“我城里只有七百武士,这还守什么?道雪大人,等继国严胜过来了,我们一起打开城门等死吧。”   “没准继国严胜一高兴,我们还能活命。”   立花道雪觑着他。   高桥绍运一脸冷漠,说出的话似乎夹杂着怒意。   立花道雪嘴角颤抖了一下。   他有点不合时宜地想道,高桥绍运打开城门等死,他可不一样,等他忽悠完这些同僚,跟着继国严胜打下西海道,等待他的就是加官进爵,他的訚千代也有个好前程。   “道雪大人你笑什么?”   高桥绍运眉头一竖,抓着立花道雪的衣服。   立花道雪:“我这是苦笑啊高桥大人。”   高桥绍运怎么可能信这个老匹夫,大概是想到自己早就投了继国家,日后荣华富贵享受不尽,高兴得都快流口水了!   “你先放手啊高桥大人,大庭广众之下还是不要拉拉扯扯了。”立花道雪想扯回自己的衣服,但是高桥绍运太鸡贼,扯住了他的腰带。   往下一挣,他面子还要不要了!   高桥绍运打量了一下他。   两个人年纪差距很大,立花道雪都能当高桥绍运的爹了。   忽地,高桥绍运压低了声音:“道雪大人,介绍介绍好门路?”   立花道雪眸光一凛。   四目相对。   两个人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然后哥俩好地肩搭肩往城里走去。   几日后,天气愈发寒冷,立花道雪在筑前突然发动,占领了筑前边境数城。   紧接着,就是继国严胜部队渡海,成功进入西海道。   这下子,大家全明白了,立花道雪这个混蛋投降了!   大友氏你们怎么干活的!   什么?高桥绍运也投了,跟立花道雪在筑前冲锋呢。   大友氏不用考虑了,最后两个能用的全投降了。   西北角的龙造寺隆信十分愤怒,一下子和大友氏同仇敌忾起来,怒喷立花道雪不要脸背叛主家。   至于立花道雪本人,他才不管呢,现在继国家才是大义,这些反抗继国的,全都是乱臣贼子!是叛逆!必须除之而后快!   高桥绍运也大义凛然地附和,入戏相当深。   黑死牟觉得这两个人……活力满满。   因为他是晚上出兵,大部分兵力握在手里,分派了一些给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两个人,这两人白天就出去攻城,消耗那些城池的防御工事,等晚上他率部下攻城的时候,就简单许多。   立花道雪勇武,高桥绍运嘴巴非常厉害,一个人陈兵在城外,一个人在阵前大喊大叫,喊得不少人心中松动,直接打开了城门投降了。   整个筑前,不过几天就被黑死牟全部占领。   高桥绍运去年时候直面过龙造寺隆信,所以对此人颇感怨恨,便和立花道雪说道:“咱们先去打龙造寺隆信吧,听说这个蠢货天天骂咱们不说,还骂严胜大人,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立花道雪一听,沉吟片刻,还是说道:“咱们先去禀告严胜大人吧。”   哥俩又去找黑死牟,黑死牟对先打哪里都无所谓,但综合考量下,他还是选择把肥前稍微往后挪挪,竹中重治的水军过来了,先打面向濑户内海的势力要迅速一些。   哥俩有些失望,但马上支棱起来,继续白天消耗骚扰劝降,竭尽全力帮助黑死牟快速拿下西海道。   然而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高抬贵手,没那么快摁死龙造寺隆信,龙造寺隆信自己蹦跶起来了。   他联合大友氏发起了反攻,筑前内部有几个城又举起了大友氏的旗帜。   黑死牟只在美浓攻略期间经历过这样的事情——那还是织田信长白天夺回城池,那城的旗帜才一天一换。   现在呢?他攻下的土地竟然隔天就又反了!   他不至于太生气,但这也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立花道雪原本想要请命去夺回城池,但黑死牟沉声拒绝了,他把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留在了正在攻略的地方,然后自己带着主力部队,折返筑前。   这个消息传出,龙造寺隆信大喜过望,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准备复刻自己在今山合战中的战术,率几千人埋伏到夜间,然后奇袭继国本阵。   在混乱中讨取继国严胜首级!   折返筑前的黑死牟在一处空地上驻扎,他没有刻意挑选位置,毕竟他不觉得哪支部队能躲过食人鬼的探查。   可他也真的没想到,刚刚驻扎的当夜,食人鬼就传来了消息。   龙造寺隆信在附近的山上埋伏,部众共四千人,也是下血本了。   黑死牟忍不住沉默。   他这次折返筑前,带的主力部队虽然不多,但也有几万之众,这四千人就想埋伏他……   突袭本阵吗?   他的本阵人数确实不多,也就几千人,这样一算,确实能算一打一。   黑死牟默默叹了一口气,传令下去,本阵全军戒严。   一直到了午夜,附近的山林有了动作,龙造寺隆信一脸兴奋地率着部下冲锋,一路到了继国的本阵周边,也没见有人拦截,心中更加志得意满。   他去年突袭大友氏的时候,大友氏本阵周围巡查的人也不多,且因为午夜之后,这些人疲惫困倦,更难以察觉黑夜中的骚乱。   龙造寺隆信冲进了继国的本阵,却看见每个营帐相隔甚远,而他的前方,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对方甚至没有穿戴盔甲,一身深紫色的,彰显非同寻常身份的马乘袴,衣衫上的纹路在月光下有些模糊,但仔细一看,可以分辨出是菊纹样式。   他扎着高马尾,两侧鬓发垂落,额头和侧颌有着诡异的纹路,似是胎记,修长的手扶着腰间的长刀,一脸平静地看着策马而过的龙造寺隆信。   旋即,手臂发力,那把长刀拔出,一瞬间,奇特的刀刃探开,成为了那把和其主人一样名震天下的神兵虚哭神去。   那是继国严胜!   龙造寺隆信睁大了眼睛。   此时此刻,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败露,他心中一凛,当即就想掉头离开,可是他只看见前方影子一闪。   继国严胜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   周围的侧近也紧张地护住他,朝着四周张望。   唯独没有看向上空。   一个举刀的身影出现在了月光下,背后是一轮巨大皎洁的月亮,高马尾因为动作带起的风而飘荡,那把虚哭神去的影子落在了龙造寺隆信的身上,渐渐放大。   蔓延到了周围侧近身上的时候,虚哭神去的影子又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月轮寒光。   纷纷下落。   本阵外营地四周,继国部队突然出现,冲向龙造寺隆信的部队。   龙造寺隆信,打一照面,自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脑袋就没了。   黑死牟鲜少会因为对方是谁而特地留在最后才杀,先前的毛利辉元算一个,毕竟这个人太蠢了,加上西国的战略意义非同寻常,他必须亲自割下毛利辉元的脑袋,献给姐姐。   再其他的,就只有织田信长了,他对织田信长还是有欣赏的,所以没有把此人当做其他足轻一样随便砍了。   可面前的龙造寺隆信,配不上织田信长那样的待遇。   所以,龙造寺隆信的脑袋飞起来的时候,他本人还保持着警惕慌张的表情。   四千人突袭继国本阵,全歼。   黑死牟瞧着这些人没法反扑了,就带着一队部下离开,把那几个举起大友氏旗帜的城池重新攻下,城内的国人势力和大友氏残部,一一斩首。   这仅仅花了一夜的时间。   蹲在隔壁的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有些坐立难安,等消息传回来的时候,两个人虽然觉得继国严胜不可能失败,但听见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诧异了一下。   然后大声嘲笑龙造寺隆信。   真是活久见了,干什么不好,居然在——大晚上——突袭继国严胜——本阵!   要是此人在白天突袭,继国严胜对阳光过敏,恐怕还要吃点小亏,可龙造寺隆信特地挑晚上啊!   也是神了。   笑够了,高桥绍运擦去眼角的眼泪,又假惺惺说道:“这也怪不了他,人数没严胜大人部下多,想要搞突袭,哪里有大白天突袭的呢?听说严胜大人在平地上驻扎,那白天突袭就更加不可能了,只得选晚上唉。”   立花道雪脸都笑红了。   他笑嘻嘻道:“这龙造寺隆信真是该死,我可听说了,严胜大人前脚打下的地盘,后脚就反叛的,这可是头一个呢。”   这句话倒是假的,但立花道雪就是要说。   黑死牟在筑前多待了两天才回来,回来时候心情还是不太好,虽然把龙造寺隆信干脆利落一刀砍了,但是在他攻城略地途中徒生波折,不免有些影响心情。   好在接下来的战略一切胜利,越过了冬天,到了新年的时候,北九州全境和部分南九州,已经属于继国家了。   南九州最大的势力莫过于岛津家。   然而,岛津家内部也是人心不稳,无论家督用什么手段,都无法抑制住岛津家内部的恐慌。   这谁能不慌啊?   除了南海道那群乡巴佬,就剩下他们岛津家了!   继国严胜已经兵临城下了!   再给他们岛津家翻两倍兵力也打不过啊!   请洋兵过来打仗?别想了,之前人家还会干干这种外卖活,现在人家要在国内做生意,不是去堺港就是去西海港口,怎么可能为了你这个完全不可能逃过一劫的岛津家卖命而得罪天悬幕府呢?   他们经商的是要钱,但不是蠢!   人聘不了,那买些铁炮什么的可以吧?   洋人们表示,那也不成。   天悬殿大人可说了,谁敢卖火器给西海道这些人,那就别想着进入堺港了,直接吊销证件赶出去。   孤立无援之下,岛津家的家臣根本不想打这样没有胜算的战争。   尊严?面子?能有性命重要吗?   除了岛津家的铁杆家臣,没有一个人支持岛津家家督迎战的。   黑死牟还在外面驻扎思考怎么打岛津家,岛津家内部就乱起来了。   有人打开了防御工事,有人直接拖家带口跑出了岛津家地界投靠继国。   毫不客气的说,都不需要黑死牟亲自出征,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就能把岛津家清扫完毕。   既然如此,黑死牟也没有坚持出战,而是仔细整顿西海道内的国人势力。   年末的时候,京都传来消息,天悬殿大人过世。   黑死牟知道姐姐没有真的死去,但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沉默许久。   他忍不住想,要是没有那个血月夜,天悬殿大人过世的消息早就传遍全国了。   也是这样的,某个人远在西海道,接到消息,京都的天悬殿过世。   黑死牟不是个冷心冷情的人,相反,他的情感相当充沛。   他坐在驻城中,沉默了一宿,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思考没有他的幕府会是什么样子,姐姐的心血毁于一旦,而等他听见这个消息,又会是多少年以后。   待将近天明的时候,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臂,又开始庆幸想道。   因为有他在,姐姐大人这一生,是踩着荣光落幕的。   只是稍微可惜,岛津家没有彻底攻下,实际上的一统全国还要再过几年。   不过这也无妨,修改一下史书细节,这个一统全国的功绩一定得是姐姐的。   至于延续幕府,这个功绩会落在姐姐的第二个身份身上……或许,还有他,还有缘一的一份子。   打天下治天下兴天下。   京都的葬礼非常弘大,甚至隔壁都送来了悼词,整个京畿的人都在为他们的天悬殿而哀痛不已。   上杉谦信都哭厥了好几次,被抬出去。   义胜也好不到哪里去,真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哭泣。   正亲町天皇也来哭丧,他对天悬殿还是敬重的,虽然也害怕,但无可否认,天悬殿一统全国的功绩,他肯定是能沾到光的。   而且有天悬殿在,天悬殿会维系好公武关系,不会真的不管他们皇家。   明使们也来哭丧,不过没那么真心,毕竟不是自家皇上。   阿悬的心情有些微妙,参加自己的丧仪,看着大家沉痛哀悼自己什么的,真的很奇怪啊。   她有些受不了,来了一两天就称哀伤过度卧病家中了。   丧仪全权交给了义胜。   系统还在西国没回来。   她就只好去奈良找鸣女唠嗑打牌,这次拉来了玉壶。   现在天下初定,玉壶也没有之前那样死盯着其他势力的任务了。   左右都在天悬殿,阿悬又让下人把訚千代抱来,訚千代在旁边玩自己的玩具或者是玉壶做出来的壶,他们三个在打牌。   离开父亲,訚千代头几天还会哭闹,现在过去那么久了,小孩子不记事,玩玩具玩得很开心。   屋子内没有下人伺候,訚千代满屋子乱爬,鸣女和玉壶时不时看一眼,注意着别让訚千代乱啃东西。   1572年的新年,在满城缟素中度过。   消息传遍全国,百姓服丧二十七天。   影响了一整个世纪的天悬殿,人生就此落幕。   享年九十岁,见证了自应仁之乱后,一整个日本战国时代的起起落落。   在人生的最后几年,完成了一统全国的伟业。   从1572年起,接下来的时代,称为雨悬时代。 第80章 论功行赏:全国第一武士   天悬殿过世的消息传到西国,缘一倒是没有和哥哥一样,他呆了半天,系统告诉他下次回京都,在外人面前不能喊姐姐为“天悬殿”了,他点点头。   这事情就算是过了。   毕竟阿悬又没有真的死,至于假死后秽土重生,其背后所会掺杂的意义,缘一根本想不到那一层。   他最近在西国过得苦哈哈。   西国的地形糟糕,冬天下雪,这是一方面。   系统是来辅佐他的,不会和黑死牟一样心软半放养,是实打实地去培养他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主将,他每天不是外出就是上课,忧愁得像是个没毕业的孩子。   即便如此,他学习也进度缓慢,系统要不是身体是食人鬼,不会生病,现在已经上火到猛猛灌药了。   阿悬只会幸灾乐祸。   她以前好歹只是教教缘一识字和简单算术,系统教这么高深的课程,不着急上火全赖身体给力。   翻过新年,西海道传回消息,岛津家投降,岛津家家督被流放,西海道全境归属于幕府。   现在,就剩下西国残余势力还有个别偏远地区了。   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在西海道攻略中非常卖命,阿悬也没吝啬,准备等两个人举家搬迁来京都了再论功行赏。   竹中重治在西海道攻略中,也出了力,阿悬和明使交涉了一下,挂出了免责声明,还是准备把竹中重治丢去北京当留学生——这辈子都别回来那种。   闹事了也别找她,在人家地盘上犯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返回京都的竹中重治听说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相当感动。   他觉得这是关白大人给予了他绝对的自由。   阿悬没看懂竹中重治的脑回路,趁着春天回暖港口解冻,直接把人塞到了明使队伍里送走了。   这样不用封赏还眼不见心不烦的处理结果,阿悬非常满意。   西海道的整顿在四月份才堪堪了结,分裂割据太久,各地的法度不同,人和人之间甚至互相仇视。   黑死牟着实废了好大一番工夫,才让西海道平静下来,他还留下了一批队伍,和几个能用的军官,镇守西海道。   西海道这片地方,论功行赏,大概率是要封给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当封地的,当然,这两人可以不回去封地留在京都,这和室町幕府之前的制度差不多。   四月末,带着大批人马的黑死牟迫不及待地转回了西国地方。   等他再看见缘一的时候,实在是有些吃惊。   缘一看起来成长许多,至少眼神没那么呆了。   再看了眼站在旁边一脸憔悴的系统,黑死牟心下明了,看来这个一色由雨在教导缘一的事情上出了大力。   听见缘一已经可以自己率兵出击,攻城略地,并且完成攻城后的安抚工作,黑死牟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缘一吗?   系统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看着黑死牟一脸欣慰,缘一一脸骄傲,只觉得心很累。   以上事情缘一确实能独立完成,前提是城池必须是小城——约等于大村镇。   再大点,缘一就哑火了。   因为中等以上的城池不能无脑套系统给出的攻城略地一条龙模板套路。   没事的……至少缘一在察言观色和说话的艺术上,略有长进。   系统安慰自己。   黑死牟不明白其中的区别,他真的很欣慰,有一种吾家弟弟初长成的欣慰。   虽然缘一今年已经八十多快九十岁了。   西国地方虽然难搞,但黑死牟来了,再难搞的地方也不难搞了。   缘一又能开开心心地放假给他哥站岗了。   系统也没留着,直接告辞回了京都。   一见阿悬就擦着眼泪呜呜哭控诉,说他每天给缘一上课是多么的头痛。   关白宅邸里,没有什么下人,阿悬坐在屋内,脸上挂着笑,时不时给系统递帕子。   然后说一句“你好像变老了”,成功把系统吓得脸色煞白。   “真的吗?”   他爬起身,去找镜子。   等拿来镜子,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越看越糟糕,眉眼间的憔悴遮都遮不住。   “我多休息几天就和以前一样了。”系统对阿悬发誓。   阿悬毫无仪态地坐在地上,没理会这句话,而是好奇问:“缘一真的有进步了啊?”   系统点点头。   他想了一下,认真说道:“我觉得,他现在回到二十岁,不会把和他哥哥的关系弄得那么糟糕。”   阿悬一想,说:“那还是很有进步的了。”   这种情商上的进步很难像是考察文化课一样表现,但系统还是有足够的把握的。   天悬殿过世的哀伤还有残余,但大家总得继续过日子,所以御所每天还是照常上班。   系统回来的第一天,就被阿悬丢去上班,他这次没抱怨,天天看见阿悬总比天天看见缘一要好。   现在是真的天下初定了,他们要忙碌的事情堆积如山,比如刚刚攻下的西海道,距离京都太远,在这个时代实在难管理,阿悬想着,是封高桥绍运为九州守护,回去管理西海道。   但这也有风险,再形成割据势力怎么办?   只能在监督体系上下功夫了。   阿悬还不打算这么快退休,至少在她退休以前,西海道不会发展起来新的割据势力。   至于为什么不封立花道雪而是封高桥绍运,那当然是立花道雪要留在京都。   他的军功是来换訚千代的前程的,再捎带着自己加官进爵,已经很满足了。   五月份,天气开始燥热起来,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拖家带口地来到了京都。   走的是濑户内海路线,黑死牟四月份才撤离西海道,此前他们也一直跟着黑死牟,等黑死牟准备离开,才有时间各回各家整理行囊。   立花道雪家里简单得很,就他和他老婆,一个侧室都没有。   高桥绍运有一儿二女,去年他跟着立花道雪东奔西跑,一直不着家,原本该在今年出生的次子如今也没影。   东西收拾完,就跟着水军的船北上,两个人都很激动。   途中已经几个孩子水土不服生病,还耽搁了一段时间,直到五月上旬才抵达堺港,而后前往京都。   立花道雪和夫人都很急,他们已经大半年没有见到年幼的訚千代了,心中一直记挂着。   一个春光明媚的日子,两个人在御所拜见征夷大将军和关白。   这种论功行赏的事情,义胜一向是不插手的,坐在旁边不苟言笑当吉祥物。   立花道雪心中很忐忑。   因为天悬殿去世了。   他不知道天悬殿之前的许诺是否还兑现,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他不是不明白,也正因为如此,他这颗心一直悬着。   一路上也没有心思欣赏京畿的发达,到了御所,瞧见这座掌管天下权柄,堪比宫殿群的宅邸,他才恍神了一下。   隔壁的高桥绍运比他没节操,一路上都在啧啧称奇。   现在到了大将军和关白面前,两个人都正襟危坐,做足了谦恭的样子。   阿悬坐在上首,左侧边是吉祥物义胜,右侧边是看着她发呆的系统。   再往下两侧,就是一些记录的官员。   封赏都是已经安排好了的,阿悬照着诏书念完,下面的两个人恭恭敬敬地叩谢。   高桥绍运不知道立花道雪和天悬殿的交易,他面上勉强稳住,内心却在惊慌,怎么把整个西海道都封给他了?他有这么厉害吗?按道理说不应该给立花道雪吗?这老哥哥可是早早和继国家搭上线的。   立花道雪却是松了一口气。   封地再好,也不如京都好,京都的各种资源哪里是西海道那个穷乡僻野可以比的。   他被册封的官位实在不算小了,正三位大纳言!   至于高桥绍运被封了一整个西海道,立花道雪一点都不羡慕。   他全家行李都搬来了——虽然也没多少,自然不打算回西海道。   虽然被封守护也能留在京都,但上头要你回去西海道看着,你也必须得走。   如今继国严胜还年轻,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按照继国家这长寿基因,他活到七十岁恐怕都不成问题,也就是说还有五十年的时间,这五十年内天下必定太平。   不平?是想尝尝严胜大将军的刀了是吧?   还有,正三位大纳言,是有实权的,御所也会分派宅邸,他的訚千代就算没有被关白收为养女,他有这个官位,也能让訚千代舒舒服服地长大,然后嫁给京都中有名有望的家族了。   而且……立花道雪看了一眼上头的新关白,心中咂舌,这浑身的气度,简直比侧边的征夷大将军还要厉害,訚千代有这样一位养母,虽然有好前程甚至是会成为一个厉害的人,但成长路上肯定是要经受各种磨砺的。   立花道雪胸无大志,只希望訚千代过得开开心心,至于之前许诺的御台所位置,他现在一点都不心动。   领了诏书谢恩后,立花道雪被留了下来,高桥绍运捧着自己的那份诏书,惴惴不安地走出了广间内。   阿悬看向下首的立花道雪,表情不变,气度仍旧,开口说道:“道雪阁下,之前天悬殿对你的许诺仍然可以兑现,将你册封位正三位大纳言,是对你在西海道攻略上鞠躬尽瘁的嘉奖,也是天悬殿的意思。”   “你,意下如何?”   立花道雪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一瞬间,脑海中闪过种种想法。   但马上,他叩首说道:“道雪在西海道所作所为,实在难当天悬殿大人的厚爱,今此事所知之人不多,道雪恳请关白大人收回成命,道雪绝无怨言!”   阿悬挑眉,倒也不惊讶,颔首说道:“既然如此,你去奈良天悬殿探望訚千代吧,至于作为大纳言所需要了解的,会有人告诉你的。”   立花道雪激动地应下,然后见阿悬没有别的吩咐,迅速起身离开。   室内只剩下吉祥物和发呆的系统。   吉祥物后知后觉,问阿悬:“曾祖母大人,他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阿悬拿着茶盏,抿了一口,才瞥了一眼义胜,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义胜很是震惊。   他在震惊,曾祖母大人都能返老还童了,居然不打算留下子嗣吗?   至于曾祖父有没有意见,义胜完全不考虑。   阿悬又看了他一眼,笑了下:“你很伤心?”   义胜一个激灵,赶紧摇摇头,赔笑道:“哪里会!”   他找借口说要回去带孩子,也赶紧跑路了。   笑话,曾祖母大人要是弄一个他的叔爷爷出来,他屁股下的位置就别想要了。   瞧着人走了,阿悬就沉默了下来,她桌案上只有一张地图,上面还不属于她的地方也就是半个南海道和北海道那边。   她在思考一件她已经思索了很多天的事情。   治理京畿和治理天下是不一样的,她应该用什么样政制去管理天下。   延续幕藩体制吗?也可以,系统说原本的江户幕府也差不多是这么干的。   阿悬比他们还少了一道工序。   因为她不需要考虑怎么瓦解武士势力。   现在放眼全国,毋庸置疑的,最强大的武士就是她的大弟。   黑死牟。   ——世人喊他继国严胜。   原本还在思考政制的阿悬忽然顿住。   她记起来,大弟小时候的梦想貌似就是成为全国最强大的武士。   八十年过去,大弟还记得这个梦想吗?   好像现在已经进化成,追求最强大的剑术了。   不过她这也是帮大弟实现梦想了吧?   阿悬忽然笑了起来,扭头看了一眼系统,站起身说道:“我们也回去吧。”   多日后,远在西国的黑死牟,忽然接到了一份诏书。   他有些纳闷,因为这诏书是京都发来的,还派了一批队伍护送,有什么事情姐姐是直接告诉他的,怎么会不声不响送来道诏书。   黑死牟现在对阿悬很信任,他心中纳闷,也马上打开了诏书。   缘一站在兄长身边,有点想看,但忍住了。   不料,黑死牟打开诏书后,站在原地沉默许久,表情发怔。   那道诏书写得有些儿戏,但除了内容,其余都非常正式,各种大印都烙在上面,证明其权威性。   阿悬把她的大弟封为全国第一武士。   诏书上写的是,封继国严胜为日本国第一武士。   不是幕府,是全国,是真正意义上的全国。   看见这行字的时候,黑死牟还没有反应过来,以为姐姐是玩心大起,给他送来这道诏书。   但很快,他那些尘封的记忆被打开。   年幼时候发下的誓言,早已经模糊不清,也许在他临死前,会想起这个可笑的誓言,什么第一武士,有缘一在,他永远不可能成为第一武士。   时过境迁。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食人鬼的心脏,也会如此胀热吗?   这被命运所捉弄的一生,他到底不是……从未体会过爱意的。   他其实明白,姐姐对他有时候胡言乱语,甚至当年的血月夜,姐姐也不是表面上那么真心想要他陪伴。   可是,   姐姐还记得他的理想,为他送来了这样一道诏书。   同为上位者,黑死牟很清楚,掌权者是不需要真心的,只要对自己有利,都是可以利用的。   但是这虚情假意包裹下的真心,还是让他想要流泪。   抓着诏书的手指有些泛白,他也许该庆幸,等人都走了才打开诏书。   不然这副失态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他有些不好意思。   “兄长大人——”   缘一的声音响起。   他弯着腰也凑过来看这道让兄长大人沉默良久的诏书。   然后委屈说道:“为什么姐姐大人不把我封为第二武士?”   “我要去和姐姐大人说!”   “诶,等等,缘一。”   黑死牟回过神。   他努力思索这道诏书的合理性,现在立花道雪他们应该是到京都了,姐姐大概是在论功行赏,他既然被封为第一武士,那缘一不会没有的。   纠结了一下,他还是去问了阿悬。   阿悬原本想着大弟应该感动得眼泪哗哩哗啦不能自已,结果这老小子来问她缘一有什么奖励。   奖励?   奖励缘一小朋友在系统布置的随堂测验中荣获0次及格的奖状吗?   还是发张“最会种田小能手”奖状吧。   阿悬啧了一声,随便扯来张纸,写了行把继国缘一封为全国第二武士,然后让鸣女带给了黑死牟。   黑死牟拿到那张字迹潦草的纸后,沉默片刻,本来想藏起来,他觉得姐姐不会对缘一没安排的,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   不过不巧的是,被缘一看见了。   看着缘一欢天喜地地拿着纸张走了,黑死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天,玉壶跑来和他说,缘一把那张纸包着他送的笛子,天天贴身带着。   黑死牟:“……”   怎么又有笛子的事情…… 第81章 兄弟夜谈(开智版):开智的草履虫   京都。   西海道被攻下后,早早投靠继国家的两个人,立花道雪和高桥绍运,各得了封赏。   立花道雪封正三位大纳言,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   别觉得正三位大纳言地位低了,就从现在御所的局势来看,正三位大纳言上头就是从二位内大臣和正二位右大臣。   从二位暂且不提,正二位右大臣,是一色由雨!   继续往上,从一位太政大臣和左大臣,关白雨悬同领了太政大臣的官职,而剩下的左大臣,是远征在外的继国严胜!   由此可见,立花道雪这位置可谓是一步登天了。   虽说高桥绍运获封九州统领,这九州中的筑前却是立花道雪的领地——不过也是名义上的,让立花道雪的官名齐全些,称为筑前大纳言。   但那也不差了,整个九州都是高桥绍运的封地,高桥绍运躺着都是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当然,阿悬没打算让他躺着。   高桥绍运原本战战兢兢地想着为什么朝廷不把九州封给立花道雪,没等他想出个所以了然,就有人带他去上课了。   上什么课?自然是继国地方官的自我修养!   高桥绍运是要回九州管理整个西海道的,之前当家臣的经验还远远不够呢。   大半个月下来,他也顾不上封赏的事情了,成天上课写作业考试实地演练,整个人都是头昏脑涨的,又要打起精神应对,生怕自己成绩差了,朝廷收回任命。   唉,既然他平白得了这么大的好处,那就接着吧!   现在要做的是,让自己的九州统领位置实至名归。   真要论起来,其实两个人的封赏各有各的好处。   虽然立花道雪大概率是完成了身份上的跃升,日后是板上钉钉的京都贵族了,但他年纪可不小,能干几年还说不准呢,此前还是武将,身体上更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了。   京都其他人瞧着这两个新加入政治圈子的人,心中各有盘算。   原本想着巴结一下高桥绍运,谁知道这人一直没见人影,于是,立花道雪的府邸门口很快就开始门庭若市。   筑前大纳言喂!   这位置着实不低了!   不管是为了巴结还是探探虚实,都得看一看,这个立花道雪是什么人。   阿悬听着手下汇报的消息,有些无语,她摆摆手:“盯着点吧,要是大纳言招架不住,就警告一下。”   手下领命离开了,阿悬继续低头,写着一道新诏书。   是册封缘一为大纳言的诏书。   往上数已经没位置了,从二位的位置给了一个老资历坐,稳定朝堂格局,不能轻易动弹。   大纳言也不是什么很低的位置,阿悬把黑死牟封了从一位左大臣,加关东统领,至于缘一,她打算封缘一为京都管领,两个官职比起来,缘一的还要高一截,且因为是管京畿事情,相当于不用缘一出马。   除了京都管领,另加封石见大纳言。   石见是什么地方?   位于西国,最出名的莫过于石见银山。   石见银山,在十六世纪至十七世纪,白银产量一度占据全球总产量的三分之一。   阿悬的意思很明白,给小弟送钱。   虽然幕府对石见银山有着绝对的开采权,但是每年漏一点出来,缘一都能吃成巨人观。   简称富得流油。   所以石见地方的守护很重要,必须是亲信担任,阿悬想也没想就选择了缘一。   换做别人,还会遭到各种试探讨好贿赂。   至于缘一嘛……他能受贿,阿悬都要怀疑继国家祖坟冒青烟了。   如此想着,阿悬写诏书的动作微顿,脸上露出点笑意。   她手腕很平稳,写完最后一句场面话,把笔搁置一旁,拿起诏书吹了下,瞧着上面的字迹,颇为满意。   缘一可能不明白这道诏书的含金量,但黑死牟一定明白。   黑死牟不在乎自己所得到的虚名浮利,但他还是很在意缘一的。   甚至因为缘一的封地在石见,他也会对石见更上心。   等诏书干了,阿悬喊来誊抄的官员,让他抄录几份,拿去按印。   官员小心翼翼接过诏书,低头扫了一眼,心中咂舌,但面上还是一副恭敬的模样,退出了书房。   阿悬伸了个懒腰,扭头看向一边的系统。   “你在干嘛?”   这雨法师一天到晚有空就发呆。   系统回过神,眨了下眼睛,直起身说道:“我有一个发现。”   阿悬挑眉:“什么?”   这个人工智障一天天的发呆居然不是掉线而是真的在思考事情吗?真是让人惊讶。   系统慢吞吞说道:“你发现没有,从去年开始,你手下的人脑子变好了。”   阿悬皱了一下眉:“我觉得他们还是很蠢。”   “行吧……不过这个倒是没什么,我现在在思考一个事情,上杉谦信居然能被你驱使……诶。”   阿悬丢了本册子过去:“你什么意思?”   系统接住了册子,放在桌子上,正色说道:“阿悬,你之前那个人才debuff,已经没有了。”   这话落下,阿悬原本带着微薄怒意的脸上一怔,慢半拍才说:“你,你说什么?”   系统掰着手指头:“你想啊,之前打近江的时候,浅井家的家臣宁愿投靠织田信长也不肯跟随浅井长政,那时候我们手底下是真的没人可用。”   “虽然德川家康投降后,还是发挥了一点点作用,但也很局限。”   阿悬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葱白的手指忍不住敲了敲桌面。   “一直到武田信玄和北条氏康,我们打完仗后,那些家臣不是逃回他们各自的封地,就是殉主的。”   “德川家康因为是投降的,他的家臣倒是没有这么刚烈。”   “但是自从武田信玄死了之后,自上杉谦信开始,事情有些不一样了。”   系统说道。   虽然他看不惯上杉谦信,有些事情没来得及察觉,但现在仔细想起来,就能发现不对劲了。   阿悬身上的人才debuff,是因为她的幕府是改变历史而存在的,本来在江户幕府之前就该覆灭,一个注定要覆灭的政权,怎么会吸引人才。   从近江开始,美浓,信浓,尾张,三河,至一整个东海道,一块块版图被并入继国幕府地图,历史的不可逆也在被改写。   还有一个大进展就是和大明的互通来使,很大程度上推动了幕府的合法性。   阿悬身上的debuff因为这个而出现了大幅度削弱,且有土地的加持,到了上杉谦信的时候,上杉谦信是直接归降阿悬的。   否则按照之前的轨迹,上杉谦信要么半路嗝屁,要么就是在家嗝屁。   总之阿悬用不了!   现在呢,上杉谦信非常顺利地来到了京都,奉上越后,关东最后一个硬骨头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啃下,更别说之前,上杉谦信还跟着缘一照看缘一。   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越后收复,阿悬身上的debuff算是彻底没了——这里还有和大明正式建交的因素。   系统这段时间一直在比对时间线,最后才发现了问题。   等到了阿悬开始攻打西国的时候,身上的debuff已经变成了正位,简单来说,阿悬在收复天下这个主线任务上,是有幸运加成的。   而立花道雪答应投向继国家,并且为继国家在西海道冲锋陷阵卖命,彻底应验了系统的猜测。   阿悬听完这番话,坐在原地,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其实都已经过惯了手下无人可用单打独斗的日子,甚至在打西国之前,她还想过自己亲身上阵呢。   系统这么一说,她竟然有一种微妙的苦尽甘来感觉……个屁啊!天下都打完了,她的debuff才没!   “虽然你这么说,但我还是不想用德川家康。”阿悬撇嘴,颇有些任性道。   德川家康在战国史上绝对算是SSR了,但阿悬觉得他心思深不想用。   过程别管,德川家康是开创江户幕府的人。   系统起身走过来,坐下,对她笑道:“何必纠结他这个人呢,有你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话阿悬爱听,她表情和缓了一些。   “那浅井长政……”   系统脸色平静:“太蠢了,别用了。”   阿悬点头:“你说得没错。”   她其实隐约也发现了这点,所以才启用立花道雪,甚至现在给封了大纳言。   不提现在的格局,系统说的其他大纳言,譬如大和大纳言,获封的人是丰臣秀吉的弟弟秀长。   就是现在,没见缘一的官位也是大纳言吗?   由此可见这个位置着实不低了。   她看向系统,有些期待问道:“雨法师,我现在能用的人才有哪些?你肯定知道的。”   系统的表情一僵。   阿悬发现了,笑容敛起,掐住他的手臂:“怎么回事?”   不是说她的人才debuff没了吗?她已经做起天下英雄尽入彀中的美梦了!   系统支支吾吾:“啊……就是,你这不是今年才把天下打完吗?虽然去年的时候也差不多了,但是这个是从debuff什么时候解除开始算起的。”   阿悬缓缓打出个问号:“你的意思是……”   系统:“你喜欢的人才刚出生呢。”   屋内沉默下来,阿悬脸上失去笑容。   ——搞半天还是要自己养啊!   把系统推开,阿悬低头准备继续处理公务,全国南北的事务堆积过来,她没那么多时间养孩子。   等等。   养孩子?   阿悬重新抬头,看向默默揉手臂的系统。   “既然这样,”她的声音放柔,“雨法师,你对养孩子颇有心得,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吧。”   系统:“……”要不是亲儿子和阿悬长得像他都不带看一眼的现在居然要养别人的孩子么……   但是阿悬都吩咐下来了,系统也只能去办,没办法,事情是他挑起的,现在也交给他来办了。   盖完大印的诏书拿回御所,阿悬看着没问题,就公之于众,然后和上次一样把诏书送去了西国。   黑死牟和缘一最近在美作一带,几万部队已经返回京都,现在他手下的人也不过一万出头。   这一万出头的人整顿西国足够了。   天气越来越炎热,白昼时间长,现在天下格局已定,各地方的豪族势力有的很识时务地投降等待发落,有的还死撑着然后被黑死牟带着部下抄家斩首。   除此之外,最凸出的莫过于一向宗势力了。   一向一揆作为战国时期有名的搅屎棍,虽然称为农民起义,但和隔壁的农民起义不太一样。   掺杂了地主,宗教两大势力的农民起义,怎么会是纯粹的农民起义?   而且现在都说继国治下有好日子过,农人们也不怎么惦记着发动一揆了。   黑死牟最近在清扫一向宗的残余,美作这个地方还算发达,所以逗留的时间久了一些。   何况现在也不着急去下一个地方,他的进度并不快。   去年路过美作只是意思意思占领了沿途的城池,现在要细细整顿,黑死牟带着部下和弟弟在一处大城驻扎。   缘一晚上会带着一支队伍出去查看当地的豪族势力,这个事情他在东海道时候就做过,现在也算是得心应手了。   这天晚上回来后,缘一就来找黑死牟了。   黑死牟刚拿到从京都送来的诏书,还没来得及打开,庭院中,他坐在松柏树下的石椅上,看见缘一走进来,便看了过去。   缘一马上朝着他走过来了,好似有什么话要说。   既如此,黑死牟也不着急打开诏书,看着缘一:“坐吧。”   缘一依言坐下,表情有些古怪,黑死牟仔细看了一下,没看出来这是什么表情……就是脸蛋红彤彤的。   “缘一今晚去乡下查看的时候,发现是和兄长大人去过的村子。”   缘一一开口就让黑死牟呆住了。   他的眼神中有憧憬有怀念,语气有些雀跃:“虽然过去了六十多年,但是村子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缘一还记得,来到那里的时候,兄长大人还不是月柱大人呢。”   黑死牟:“……”   好端端地提起这个……   他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还是选择听缘一絮絮叨叨下去。   成为月柱之前的日子,对于黑死牟来说,实在不算是段快乐的时光。   每天仰望着胞弟的背影,拼了命地训练,只为了能挥出成型的呼吸剑法。   杀鬼是次要的,他和鬼压根无冤无仇,他只是想变得更强。   久未谋面的胞弟实力几乎成为了一个不可跨越的高峰,作为兄长的继国严胜,内心压力可想而知。   每一天都要强忍着恶心,和缘一出任务。   每一天,内心都在被各种各样糟糕的情绪煎熬折磨。   那段兄弟俩一起出任务的时光,对于缘一来说是蜜糖般的回忆,让他在离开鬼杀队后继续行走世间时,能够回味一二。   对于黑死牟来说,实在是糟糕透了。   他静静地听着弟弟的絮絮叨叨,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缘一平时话很少,今天大概是心情真的很好,也很激动,所以才说了这么多的话。   忽然,缘一的念叨停下了。   黑死牟目光一顿。   紧接着,缘一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兄长大人……我让你不快了吗?”   庭院内静默了一瞬,又好似不止,时间凝滞了,气氛变得窒息。   黑死牟抬起眼,看向缘一。   他看见缘一眼底的无措,对于缘一来说,那真的是一段快乐的日子。   可没等他开口说什么,缘一就低头了:“抱歉,兄长大人……”   “我……”黑死牟的话刚开了个头。   缘一看着石桌上的卷轴,那是京都送来的诏书,兄长还没有打开。   他的声音有些低,语调也慢了一些:“我总想着自己高兴,却忽略了兄长大人的感受。”   “那段时间,兄长大人应该很不开心吧。”   黑死牟的瞳孔微微缩紧,他看着眼前的胞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缘一……”   他只喊了一声缘一的名字,和往常一样。   缘一还是低着眼,说话也是慢吞吞,似乎是一边回忆一边说。   “那时候兄长大人总是身体出现异样……我以为是兄长大人身体不好……私底下去问医师,但是医师说兄长大人很健康……”   黑死牟沉默下来,他没继续看弟弟,而是侧过眼睛,视线随意地落在了某处花圃上。   缘一顿了一会儿,才又继续说:“当年的缘一不明白……可是现在,缘一能感受到,兄长大人对于剑术的热爱,不是和以前那样的虚无缥缈。”   “不是听见兄长大人想做第一武士,自己就想做第二武士的那样。”   缘一抬起头。   黑死牟放在膝盖上的手掌蜷缩了一下,虚握成个拳头,到底没有用力气握紧。   神之子也能体会凡人的心情吗?   黑死牟不知道。   当年的继国严胜给出了绝对否定的答案。   “缘一一直在忽视兄长大人的感受。”   “直到老死前,见到兄长大人,才明白一些,兄长大人太辛苦了。”   “也许上天赐予我剑技,是为了让我去杀死鬼舞辻无惨,可是这份特别,一直在伤害我的至亲。”   缘一的声音很沉。   这份与生俱来的特别,仿佛命运和他开的巨大玩笑。   让兄长大人痛苦,让他痛苦,让姐姐也痛苦。   兄长大人一生都在追求剑道巅峰,他一生都在为了上天的使命而重复着杀鬼,甚至险些没能杀死鬼王,兄长大人也弃他而去。   姐姐大人年幼离家,长大后接连失去最后的亲人,大半生都是孤家寡人一个。   他们继国一家,都在被所谓神之子的命运所捉弄着。   他想了很久,想为什么兄长大人要变成食人鬼,是被鬼舞辻无惨蛊惑的吗?   然后他度过了二十五岁。   当时没有感觉,但是此时此刻,继国缘一迟滞的脑袋里,骤然升腾起一股毛骨悚然。   他看着对面年轻的兄长。   声音戛然而止。   当年,没人知道,他会活过二十五岁。   甚至他自己也认为自己的寿命会在二十五岁终结——即便通透世界告诉他他的身体很健康,但他坚信诅咒的力量。   万一,   万一兄长大人没有变成食人鬼,而是等待二十五岁的死亡。   他也在等待二十五岁的死亡。   倘若真到了那一天,兄长大人过世了他还好好地活在世界上——   缘一猛地站了起来。   倒把陷入回忆中的黑死牟吓了一跳,回头去看他。   却看见弟弟泪如雨下,整个鬼都有些发蒙。   缘一怎么了?   刚才他说什么来着?哦,说他的日之呼吸呢……这又是怎么了?   黑死牟看着弟弟。   缘一也不说话,站在他面前一个劲地流泪。   黑死牟看得也不想回忆那段糟糕的日子了,缘一这幅样子实在是太伤眼睛,他摸出手帕递给缘一。   一条不够用,黑死牟准备摸出第二条的时候,发现缘一在用袖子擦眼泪。   额头青筋一闪而过,这个举措在挑战黑死牟身上一直存在的轻微洁癖,而且这个姿势非常不雅。   “你怎么了?”   无奈,他皱着眉问道。   缘一的声音掺杂着明显的崩溃。   “幸好……幸好兄长大人……变成了鬼……”   之前他也会庆幸,但是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来得猛烈。   他突然深刻意识到,如果兄长没有变成鬼,迎接他的将会是什么。   兄长大人因为修行呼吸剑法过世,他却没有死,甚至还要继续履行杀鬼的使命,孤独地走过六十年。   六十年太漫长,过去的六十年,他想着兄长大人是食人鬼,不会死亡,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回忆一下过去,懊恼一下为什么放走了鬼舞辻无惨,忧郁一下自己糟糕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   可如果兄长大人没有变成食人鬼,那他是真的什么念想都没有了。   缘一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黑死牟听着他的话,有些茫然。   其实对于自己成为食人鬼这件事情,黑死牟没怎么后悔过,虽然对着阿悬不是这么说的,但阿悬这些年也没少灌输一些别的思想。   他对自己的食人鬼身份接受良好。   而且他都成为食人鬼这么久了,缘一怎么好像是才发现一样……这就是姐姐说的反应慢吗?这是不是太慢了点?   黑死牟摇了摇头,收拾好刚才有些糟糕的心情,因为阿悬之前那道加封全国第一武士的诏书,哪怕他心中觉得缘一才是最强大的武士,但还是很高兴。   他低头看了看,把诏书拿起,缓缓展开。   这是一道册封缘一的诏书。   黑死牟自然熟知御所和朝廷的官职,他自己是关东统领和左大臣,往上数就是阿悬和义胜,一个关白一个征夷大将军,他这个位置已经是顶尖了。   他对虚名没有要求,可阿悬这样的重视,他心中熨帖得很。   既然自己的官职如此高,他又不免关注起弟弟的,虽然缘一在征战上的贡献没有他大,但缘一也是实打实出力了的。   现在,册封弟弟的诏书姗姗来迟,黑死牟甚至有些激动。   姐姐肯定不会亏待缘一的,但等黑死牟看见缘一被册封为京都管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一惊。   这个地位相当于天下人了。   再往下看,加封石见大纳言,黑死牟呆怔了几秒。   他不知道石见银山在历史上的地位,但石见银山的产出那是肉眼可见的,他还派了重兵把控石见银山。   把缘一封在石见,加上京都管领的位置,毫不客气的说,这个时代有钱有权的巅峰。   他的表情柔和下来,这个册封,日后无论缘一去到哪里,都是被人毕恭毕敬地对待的,只是这两个位置背后所代表的权力……黑死牟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得多看顾点缘一了。   他不怕姐姐猜忌他揽权。   抬头看见缘一还在哭,黑死牟头开始痛起来,缘一到底想到什么了,怎么还哭个没完了……堂堂武士,怎么可以哭这么久?   他甚至已经在心底里算了一遍缘一一年的俸禄了。   “别哭了,”他叹气,他都没生起气来呢,缘一就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姐姐给你的册封诏书,你看看吧。”   他将手上的诏书递给缘一:“坐下吧,总是站着做什么?”   缘一拿过,身体还在一抽一抽,他一边擦眼睛一边看诏书,半天后,才抬头,脸上还是一片红一片白,呆呆问:“兄长大人……石见大纳言是什么……京都管领是什么?”   黑死牟耐心给他解释了一番。   缘一的关注点却不在钱权上面,他问:“比起兄长大人如何?”   黑死牟凝眉,仔细思考了一下,虽然他的朝廷官职比缘一高,但在幕府武家中,京都管领的位置是最重的,不是亲信之人不能胜任。   他便如实说了。   缘一马上着急起来,把诏书推回给黑死牟:“缘一怎么可以在这样的位置上呢?不行。”   黑死牟无奈:“已经盖了大印的诏书,怎么可以朝令夕改呢,京都管领的位置也是会变的,且十分重要,我已经领了关东统领的位置,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只能由缘一你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让姐姐信任的人吗?”   这番话实打实戳到了缘一的软处,他的手慢慢缩了回来:“这样吗……”   时候着实不早了,黑死牟点点头,拿起诏书起身,准备让缘一也回去休息。   再晚点都天亮了。   但缘一看着他站起,转身,忽然叫住了他。   “兄长大人。”   黑死牟拿着诏书,回过身看他。   缘一也站了起来。   “兄长大人当年选择变成食人鬼,是已经……忍无可忍了吧。”   “对于缘一。”   黑死牟皱了一下眉头。   缘一的脸上还是像调色盘一样,但是眼睛一直看着黑死牟。   “缘一的存在,让月柱大人一直痛苦着。”   这个称呼已经太多年没有听见了。   黑死牟想说自己是不甘心二十五岁就死去的诅咒才选择变成鬼的,但是他沉默了。   变成鬼,何尝不是逃避神之子的一种选择。   变成鬼,他仿佛就能消除内心嫉妒弟弟的罪恶感,毕竟他都是罪不可赦的食人鬼了。   缘一的胸膛有些起伏,像是吐出了一口气。   最后低声说道:“您永远是缘一的兄长大人。”   “从缘一记事起,一直尊敬的兄长大人。” 第82章 衣锦还乡:严胜公   一年后。   京都。   夜幕降临,整个山城仍旧是一片热闹,道路两侧站着不少人,被握着长枪的侍卫隔开,华灯初上,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御所朝廷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平头百姓多是站在道路两侧,有些身份的,各自早早寻了酒屋,在二楼窗口处眺望,即便如此,每个酒屋二楼都挤了满满当当的人。   今天是关东统领,威名赫赫的严胜大将军返回京都的日子。   中部地区地形复杂,琐碎的事情众多,黑死牟耗费了一年有余,才将整个中部整理完毕,看着各代官都部署到位,各地安定,他才带着缘一返回京都。   先前几次都是悄无声息地回来,这次不一样,他领着剩余的部下,举着继国的大旗,从播磨一路到京都,途径城池村庄,民众夹道欢迎。   甚至知道继国部队只在夜晚行动,这些民众大晚上不睡觉,跑出来观看继国部队还京的长长队伍。   如今到了山城外,出来欢迎的民众只多不少。   对于大家来说,这位严胜大将军实在是太神秘了,哪怕之前有一段时间常在京都,可是也没见出来过,只在大朝会上见过几次。   近一个小时过去,围观的民众非但没有疲惫,气氛反而更热烈了。   继国的部队要到京都了。   准确来说,黑死牟只带了一小批人,也就是手下的军官,加上缘一,一起返回京都,其余人留在了京都外,等待返回各自的兵营。   即便如此,当继国的大旗出现在城门外时候,山呼的声音响起,一路传到了京都内。   “严胜公——”   “严胜公——”   护卫们站得密密麻麻,以防民众一个激动冲出去,惊扰了大将军的战马。   黑死牟的部队出现在了城门口。   他穿戴着过去冲锋陷阵时候穿的黑色盔甲,浑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赤红的眼睛,身形高大得可怕,手拉着缰绳,目视前方。   落后些的是缘一,他身上是红色盔甲,倒是露出了大半张脸,他有些紧张,但还能保持镇定,面上没有表情,看着有些冷酷。   他的身形和兄长一样高大,坐在马上,这两道身影落在道路两侧的民众眼中,仿佛天神降世,有人还在大喊着继国严胜的名字,有人已经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了——纯粹是激动的。   之后就是扛着继国大旗的军官们,他们身上的甲胄要轻便一些,也十分容易辨认,他们倒是乐呵呵地和左右的民众打招呼。   今晚特地赶来京都的人不少,哪怕没能挤到前头,站在小巷子里看着那道黑甲身影慢吞吞过去,也足够让他们激动不已了。   这一夜,继国严胜的名字响彻山城。   这可是注定青史留名的战神,战无不胜,虽然还没有统计完他所经历的大小战役,但可以肯定的是,继国严胜的战绩是全胜!   更让人心潮澎湃的是,这位大将军,堪称少年战神,二十多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年轻了。   他的未来不可估计啊!   二十多岁,横扫全国,是什么概念?   他们不是当事人,但作为继国幕府的一份子,他们光是想想这样的荣誉,都头皮发麻浑身气血翻滚了。   黑死牟一路到了御所外,说是御所,若按之前室町幕府二条城算,这里也能称为天悬城。   不过大家这时候都是习惯喊御所了。   御所外,阿悬领着一干幕府核心官员,早已经在等候。   她穿着关白服制,大金与大红,在灯下愈发耀眼,柔顺的头发披在脑后,用一条发带绑着,白皙明艳的脸颊上,带着明显的笑容。   黑死牟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摘下头盔,到了阿悬跟前,脸上难得带出了个浅淡的笑容。   “姐姐大人。”   “辛苦了,严胜。”   阿悬脸上的笑容真切,她仔细看了看黑死牟的脸庞,在食人鬼身上不存在清瘦的概念,大弟的脸庞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更因为这些年的征战胜利,眉眼间多了几分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意气风发。   听见姐姐话语的黑死牟,心中一暖,他点点头。   阿悬又看向黑死牟身后的缘一。   哥哥和后面的军官都摘下了头盔,就他还呆愣愣地带着红色头盔,像只大龙虾站在那里,也一脸期待地看着阿悬。   说实在话,阿悬有点想笑,但她忍耐力非同寻常,硬生生忍住。   也对缘一说道:“缘一,你也辛苦了。”   缘一脸上露出个清澈的笑容,脸颊开始泛红。   更像大龙虾了。   战国的盔甲是有些仿造动物外形的,黑死牟那身盔甲,他自己设计改造过,所以没有那些奇形怪状的犄角之类,但缘一显然没有这个概念。   他的头盔上有两个角。   阿悬掐了一把自己的掌心,又对其他的军官说了一样的话,再说几句场面话,然后把黑死牟和缘一带入御所内。   本来义胜这个征夷大将军无论如何也要来的。   临出门时候,他儿子拉了他一身,阿悬听说后,把义胜扔回去了。   臭气熏天的,还是回去带孩子吧。   至于跟来的其他官员会不会有别的意见,阿悬暗示一下,这些人不会想东想西的。   自从她身上的debuff没了之后,手下这帮人智商开始提高,竟然出现了低级的勾心斗角。   真是不知道让人该说什么。   把人带回御所的大广间,接下来就是例行公事的汇报中部情况,曾经的西国已经属于幕府,当然也不再称为西国,而是统称为中部地区亦或是中国地区。   缘一还是戴着那个大头盔。   阿悬忍了又忍,最后给系统使了个眼色。   系统:“?”   阿悬又看了一眼缘一。   系统看过去,险些没绷住。   好在汇报只需要主将开口,缘一作为副将,本来也可以发言的,但是显然黑死牟和阿悬都没有想过让缘一发言。   在缘一进入大广间前,系统拉住了缘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前头阿悬在和黑死牟说话,他们两个倒是不起眼。   缘一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把自己的头盔摘了下来,抱在怀里,进入大广间后,朝着系统指出的位置坐下。   系统默默过去,把缘一掰了个方向。   这次总算是对了。   汇报的过程有些漫长,涉及方方面面,别说作为鬼王,黑死牟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是过目不忘,所以那厚厚一沓整理好的资料,他也一字不落地背下了。   阿悬坐在上首凝神听着。   旁边有官员在奋笔疾书。   虽然最后整理出来就是简单几行字,但具体的内容还是要留档的。   至于别人,有的在认真听,有的在神游天外。   后者指缘一,黑死牟汇报的内容,他只觉得有些耳熟,但又十分的陌生。   简而言之听不懂。   阿悬在上头时不时拿着笔圈圈画画,还会问起几个别的问题,黑死牟顿了顿,一一对答如流。   好不容易等汇报结束,奋笔疾书的官员已经是满头大汗。   其他人也松了一口气。   缘一满脸崇拜。   兄弟俩的宅邸,选在了奈良,就在天悬殿的附近。   原本阿悬想要选在京都的,但是黑死牟换成了奈良,兄长要去奈良,缘一铁定也是跟着。   从御所出来后,时间不早了,外头的热闹比进城时候少了许多。   黑死牟觉得身上的甲胄太繁琐,就近去了阿悬家,想要从姐姐家进入无限城。   阿悬家里没有守门的,门口摆着个壶,玉壶探出个脑袋,发现是鬼王大人来了,又忙缩了回去。   推开门进去后,黑死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嗯……姐姐家里怎么有小孩?   阿悬的宅邸不大不小,毕竟京都的面积就摆在这里,御所已经够大的了。   黑死牟很真切地听见了小孩子的玩闹声。   缘一的耳朵自然也不差,他跟在兄长的后头,忍不住朝宅邸后院看去,那边亮着灯,他疑惑问:“姐姐大人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他们怎么不知道?   黑死牟也不明白,但他记得姐姐曾经说了不打算继续要孩子,这个在姐姐家里的孩子,大概率是别人的。   他摇了摇头,在脑内通知了鸣女,再推开宅邸大门时候,背后就是无限城了。   换下了繁琐的甲胄,黑死牟身上是一套平平无奇的暗蓝色和服,他率先出了无限城,门外是奈良天悬殿。   他原本想直接回姐姐给他安排的宅邸,但刚才在姐姐家里听见的小孩子声音,让他起了好奇心。   现在姐姐还在御所整理中部情报,一色由雨自然也是陪着,不如来问问一直待在京都的鸣女。   鸣女瞧见黑死牟过来了,有些惊讶,但还是迅速把鬼王请到屋子里。   “我在姐姐的宅邸里,听见了小孩子的声音。”   黑死牟斟酌着开口,他没直接挑明,但鸣女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便老老实实回答道:“那几个孩子是大半年前来的,刚来的时候还是襁褓婴儿一个,现在长大了一些。”   黑死牟稍微蹙了一下眉,问:“姐姐大人对他们是什么安排?”   鸣女有些迟疑地说道:“大概是……养子吧。”   她顿了顿,才继续:“悬姬大人年轻时候,就会选来一些天资聪颖的孩子养在膝下,这些孩子有的来自其他大名,是为质子,也有的是出自京畿地方。”   所以,阿悬现在重操旧业收养子,并不奇怪。   黑死牟明白了,放下心来,既然是养子,姐姐心中定然有数,他也不必忧心。   知道了事情的缘由,黑死牟便起身离开。   阿悬给他安排的宅邸在天悬殿附近,他原本想直接从天悬殿去宅邸的,但想到门口还有守卫,还是走了无限城的路子。   缘一的府邸在隔壁,兄弟俩的宅子都不小,阿悬的品味很不错,黑死牟是第一次来到自己的新家,打量了一番,心中满意。   在院子里转了转,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黑死牟转头,发现隔壁的缘一趴在墙头上看他。   难怪背后凉飕飕的……   “你怎么……在那里?”黑死牟表情有些难以言喻。   缘一看着哥哥,说道:“这样我就能天天看望兄长大人了。”   黑死牟:“……”   如果是趴在墙头的话,那不是看望,叫偷窥。 第83章 继国四天王:神缘种地日记   黑死牟开始认真思考,弟弟的宅邸在隔壁是福是祸。   他无奈地摇摇头,说道:“缘一,你要是想要拜访我,就从正门过来,不要在……墙头上。”   缘一眨了眨眼睛,扭头看看大门口处,恍然大悟,然后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黑死牟总感觉缘一在装作自己很明白,其实根本不明白,只是因为他让缘一走正门,所以缘一才点头。   瞧着缘一缩回了脑袋,黑死牟松了一口气,朝着宅邸深处走去。   宅邸后方是一整片庭院,假山花圃小池塘,一应俱全。   原本阿悬考虑到弟弟们都是剑士,想要把后宅的地方空置出来给他们对练,但转念一想,这兄弟俩挥刀时候的杀伤力……算了,还是去鸣女的无限城吧。   日常赞美鸣女——   黑死牟还看见了一个小凉亭,没做什么布置,里头是空着的,四处也没有遮蔽,想来是让他自己来装饰。   他记得姐姐很喜欢坐在室外的凉亭中饮酒。   住宿的屋子很大,隔间相当多,呈半回字形,中间自然是黑死牟的卧室,而后的两侧屋子,都空置着,摆放着简单的家具。   黑死牟拉开屋门,抬步走进去,粗略看过几个房间后,心中越发满意。   对于他来说,这些房间的布置很陌生,但是却没有让他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这个时代的屋内布置大同小异,他的卧室很大,乍一看有些眼熟。   也只有卧室让他感觉到了眼熟。   黑死牟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想起来,这卧室的布置有些像他还是家督时候住的卧室。   在鬼杀队中的卧室逼狭,和家督时候的卧室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他心情忽地有些复杂,可就连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站在这个房间前,他的模样还是和当年一样,可是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站在原地思忖半天,他的心情又舒缓起来。   哪怕物是人非,现在的改变也是好的,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远胜于过去。   也就是在剑术上还有不圆满,其余的,那些纠缠了他一生的疑惑,多是在这几年找到了答案,甚至他曾经憎恶着的胞弟,如今看见缘一,也很少感觉到过去那种浓烈的心绪了。   那份嫉恨也许还在,只是现如今,存在于他心中的,手足亲情压过了那份他挥散不去的嫉恨。   至于其他的,名望地位,自身功绩,他几乎已经站在了这个时代的巅峰,享受万民崇拜,这些在他返回京都的路上,已经深深感觉到了。   被无数民众所崇拜着的他,恐怕地狱也不敢接纳吧。   黑死牟脑海中忽然掠过这个想法。   他忍不住笑了下,在姐姐的影响下,他也觉得地狱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现在骤然想到这个,涌上心头的不再是和过去相似的自暴自弃,而是好笑。   地狱啊……   如果变成食人鬼就意味着下地狱的话,那他们一家人也将在地狱团聚了。   姐姐那样的人,即便下了地狱,第一反应也是圈块地盘自己当大名吧?   黑死牟坐在自己的卧室内,想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放在二十年前,他难以想象自己有一天也会在做这样无聊的假设。   时间还早,黑死牟坐了一会儿,想了些无聊又有趣的事情,然后站起身去洗漱。   洗漱完毕,他进入无限城,开始练习剑术。   在中部的一年以来,他练习剑术的时间并不多,大多数进入无限城的时间里,都是拉着缘一对练,这样独自一人的领悟几乎没有。   在剑术一道上,黑死牟是个实打实的武痴,往无限城一待就是一个月。   缘一原本想来看望他,被他拒绝了,鸣女也表示不能让他打扰黑死牟大人。   阿悬还以为弟弟们回来了能好好聚一下,结果大弟刚得了空,马上就去了无限城闭关修行剑术,这样的卷王心态,阿悬都有些甘拜下风。   严胜去闭关了,那剩下个缘一,每天闲着没事干,但是他身上的大纳言官位加京都管领,是要去御所上班的。   哪怕他不管事,也得去坐着。   阿悬看着小弟在外面待了一年多的份上,多给他放了两天假,第三天就把人拎来了御所。   她,系统,两个弟弟的办公室都在之前的大屋子,全密闭隔绝太阳。   只是之前没什么人进出,现在热闹许多了。   在系统的强烈要求下,他对面的屋子是缘一的办公室而不是黑死牟的。   京畿事务要拿到缘一的桌子上给他过目,签字,才能下发。   底下人呈上来,系统要过一遍,然后才拿给缘一,等缘一拿到这些公文的时候,就只需要签上个准许的字,盖上自己的京都管领印章,算是了事。   但是显然缘一很不习惯这样的工作。   跟个多动症一样,每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他又不关着门,坐在对面的系统要接见官员,自然也不关门,一有空,两个人遥遥四目相对。   缘一有些怕系统,毕竟被系统加强培训过。   系统看缘一完全是班上差生。   不过缘一没坐几天,就又被阿悬放出去了。   阿悬把缘一放去京畿农庄上,特地划了一个大农庄给缘一,跟他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权贵的生活还是不适合缘一,还是把人放生吧。   京都管领的工作和大印,原本是要给黑死牟的,毕竟是亲兄弟。   但黑死牟还在闭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来,所以兄弟俩的工作,全由系统接手了。   还是那句话,系统要不是身体已经是食人鬼版本,恐怕早已经累得猝死了。   那也没办法,难道要让阿悬累吗?   当然不能!   阿悬去隔间喝茶时候,路过系统的屋子,瞧见那堆积如山的公务,啧啧称奇。   她仔细思考了一下,要不是雨法师是个人工智能——现在阿悬愿意承认他是人工智能,哪里能忙得来那么多事情?   也是,换做是个没用的,阿悬自己过个新鲜劲就踹掉了。   对于雨法师,一方面他确实长在了阿悬的审美上且有多年情分加持,另一方面是雨法师是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   阿悬只可惜雨法师身体只有一个,不能有丝分裂。   系统不知道阿悬在想什么,但看她那若有所思的眼神,他都能猜到七八分。   他现在懊恼的是,为什么要提收养孩子的事情,现在好了,白天在御所干活,好不容易下班了,回去又要一一看过那几个苗子,才有空和阿悬待在一起。   -   缘一被阿悬放生去了京畿农庄,说是农庄,换个说法就是皇庄,毕竟是阿悬私人名下的庄子。   面积很大,每年收成在京畿各大农庄中都是数一数二的。   管理农庄的人是阿悬的心腹,之前听命于天悬殿,后来天悬殿过世,他听命于关白雨悬。   对于他来说,原本还因为天悬殿过世而产生的惴惴不安,在过去的一整年中算是荡然无存了,新上任的关白不愧是天悬殿的继承人,行事手腕都和天悬殿大人一模一样,他看着就安心。   现在关白大人把京都管领丢来农庄,反而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什么叫庄子里的田地随便管领大人造?   什么叫无论管领大人要干什么他们都必须满足?   他觉得关白大人不会拿庄子开玩笑,但他也的确想不明白,既然想明白那就不想了,新来的管领大人,来头可不小。   虽然本人的战功在哥哥的光辉下有些不起眼,但也是吊打一干军官的,而且也只有他是从近江作战起,就跟在严胜大将军身边的,官职虽不至于军中第二,那也低不到哪里去。   这些只是前提,现在人家是京都管领,加领石见大纳言,就是给他们庄子上上下下十条命也惹不起!   负责人很老实,在一个平常的夜晚接待了这位京都管领大人。   对方是一个人来的,刚入夜没多久,就驾着一匹黑色的马哒哒哒过来,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羽织,红色可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   身形非常高大,负责人看他得仰着脑袋。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升腾不起恐惧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对方身上没有武器,且气质平和。   “缘一大人,关白大人已经吩咐下来了,要先去看看您的宅子吗?”   听见负责人话语的缘一呆愣了一下,问:“什么宅子?”   “我有自己的宅子。”   他又说。   负责人眼皮子一跳,心中迅速揣摩管领大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面上只是一顿,然后奉承笑道:“原来如此,倒是我们多此一举,缘一大人先随我去看看田地如何?”   关白大人特别吩咐过,等管领大人过来了直接带他去看闲置的土地,现在大部分田地还种着庄稼,等收获后再听管领大人安排。   缘一点点头。   农庄很大,除了大片的农田,还有种植其他作物的区域,甚至包括一个山头和几片池塘。   在农庄上干活的农人,聚集在一起,形成村庄,因为地处京畿,经济发达,隔三差五就有商贩进入村庄买卖交易,又形成了市集。   头天晚上,缘一看过了农庄的大小区域,负责人提前几天做准备,也没表现出疲态,甚至陪着缘一爬上了庄子内的那座山头。   后半夜,缘一心满意足地回家,负责人松了口气,熬了大半宿,他这把老骨头还是有些扛不住。   第二天晚上,是另一个负责人接待的缘一,头天晚上他也在,只不过负责介绍的不是他,他是陪同。   缘一到了庄子上,就说:“我今晚要种地。”   负责人一愣:“什么?”   缘一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负责人有些懵,但还是说道:“不知道缘一大人想要种什么?现在闲置下来的土地还有一些,等过段时间后,空闲的地方就多了。”   缘一问:“你们原本打算在那些地方上种什么?”   这样的话语,负责人很难不怀疑这位管领大人是来种地玩的……真是特别的爱好。   虽然心中腹诽,但他面上还是诚实回答了缘一的问题。   至于种什么,还是要到了具体的地盘,他才知道要种什么。   想了想,他让缘一稍候,然后吩咐身边跟着的手下:“去仓库把种子工具都拿来。”   原本以为这些东西要过上好几天才能用到,没想到这才第二天,管领大人就要撸袖子下地了,幸好他们接到关白大人消息后就马上预备着,否则今晚可要吃挂落了。   负责人被缘一那张平静的脸蛋唬住,暂且没有看出缘一清澈的本质。   到了一片已经翻好土的地边上,负责人看了看,说道:“这原本是要种大豆的。”   手下拿来了种子,作为京畿数一数二的大农庄,仓库里自然都是些良种,大豆种子浸泡水后,出苗率很高,现在他拿来的种子,都是泡过水的。   缘一今晚穿的衣服,和昨夜不同,显然今晚的装束已经和农人一样了。   他挽起袖子,看向负责人:“那请交给我吧。”   欸?   真的下地了啊!   负责人心中震惊,他不清楚播磨农庄上发生的事情,现在他站在一边看着缘一动作娴熟地拿着小锄头挖穴,一时间感到世界开始魔幻起来。   在他的印象中,和继国缘一一样地位的大人,且是武将出身的大人,那肯定是不识农务的,毕竟武士和农人之间确实有壁。   武家子弟只有在极度落魄的时候,才会沦为农人。   这个时代的大豆播种都是点穴,挖个小坑然后放下三四粒豆种,然后覆上薄土,不必压实。   至于生长期期间的间苗除草施肥,将是农人们接下来近半年的日常。   负责人和其他几个手下原本想帮忙,但是被缘一拒绝了。   只能坐立难安地站在一边。   十五分钟后……缘一看向隔壁的土地:“那些也是种大豆吗?”   眼睁睁看着缘一以只剩下残影的速度完成了大豆播种的几个人,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个个瞳孔地震。   这个速度,这个熟练度,是不是太超标了!?   听见缘一的问话,负责人慢半拍才呆呆回答:“是,这一片都是种大豆的……”   残影继续动作,分距挖坑埋豆一气呵成。   原本需要大半天甚至一两天才能完成的播种,不过一个时辰,缘一就完成了任务。   他看向一脸恍惚的众人,说道:“还有别的吗?”   “啊……有的……有的……”   稻子前不久才种下,收获也要是秋天,剩下的土地就是菜地了。   但是菜地也不多,农庄没有一下子闲置一大堆土地的道理,大部分时间里,每一片土地都是种满东西的。   一晚上,负责人和几个手下跟着缘一跑遍了农庄,把能种的东西全都种下,甚至到了山上,把山上那些闲置的地盘也都种满了树苗。   他们只是旁观,都觉得累得慌,但一整晚折腾下来,缘一脸上半点没有疲惫,反而露出了隐约的满足。   快天亮了,缘一高兴地告别了大家,骑上自己的小鬼马,朝着奈良飞奔而去。   站在庄子门口的几个人眼底发青,表情恍惚。   陪同缘一大人的活计,真得轮值啊!   负责人脑海中定了这个想法后,又看向其他几个手下,大声咳嗽了几下,把这几个人的神拉回来。   “今晚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知道吗!”他严厉道。   继国缘一大人这样恐怖的体力,实在是闻所未闻,且在关白大人没有特别的吩咐下,农庄上的事情决不能外传。   人家都没打算宣扬,你却把事情念叨得到处都是,上面怪罪下来,他们全庄子的人命都不够赔!   比起没来得及宣传,泄露情报这个罪名要重一万倍。   几个手下惊醒,连忙点头称是。   第三天晚上,缘一继续打卡农庄。   农人们大多数是白天干活晚上休息的,且缘一就一个人下地,外加几个人陪同,能弄出多大的阵仗?所以农人们并没有太关注新种下的土地。   缘一看今晚陪他的人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便劝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除除草就回去了。”   除草?   几个人忙说:“这些小事情怎么能劳烦缘一大人,要不交给我们吧?”   缘一摆手:“我来就行。”   他想了想,语气严肃了一些:“我种下的地,必须由我来完成,大家还是不要下地了,如果不是我一手完成的话,效果是达不到预期的。”   跟在系统身边几个月,加上黑死牟这一年来的悉心教导,缘一说话的技术有所长进。   几个人面面相觑,还是默默站在了一边。   就这样看着缘一又把庄子转了一圈,跑到山上转了一圈,然后才扛着锄头,骑着马匹离开。   ——缘一今晚带来了自己的锄头。   他觉得农庄上的锄头很轻。   接下来的好几天,缘一都没有过来,到了第八天,缘一来了。   农庄的负责人们猛地发现,这些刚刚种下去没几天的种子,怎么冒出了壮壮的苗了?看着根茎还粗得很!   缘一又把地里的草清了一遍,进行简单的间苗。   虽然工作不多,但要是加上全庄子的地就有些恐怖了。   等缘一愉快地返回奈良后,几个负责人凑到一起,讨论了几句后,一致决定紧盯着那些被缘一种过的地。   又是七八天过去,他们看见地里的一片绿意,震惊得无以复加。   就连庄子上的农人们也站在边上指指点点,啧啧称奇。   缘一第三次过来除草后,对负责人们说道:“得让大家准备收获了,你们的工具都准备好了吧?”   “都,都有的……”   缘一满意点点头,又补充道:“务必等我亲自过来。”   他说的让大家准备收获,并非是让农人们去收获,而是让大家想好怎么处理丰收的作物。   负责人们看缘一的眼神已经不是在看权贵了,而是在看一个种地圣手。   老天爷喂,他们的稻子种早了喂!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但是一个月就完成了四个月的生长期,若非他们亲眼所见,打死也不敢相信啊!   地里的作物完全成熟那天,缘一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男一女。   负责人照例迎上去,先是看见缘一,满脸谄媚敬畏,给缘一问好后,才看向他身后的两人。   这一眼过去,他双腿一软,直接跪下了。   “关白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阿悬和黑死牟。   听说缘一的地都能收获了,时间过得真快,阿悬就拉上了刚刚出关的大弟来看看缘一的劳动成果。   之前也就听个数据,阿悬还没亲眼见过呢。   至于黑死牟……他在中部的时候,见过许多次缘一的神奇之处了,所以心中并不吃惊,但姐姐要他陪同,他当然不会拒绝。   阿悬抬手,面上带笑,但没有减弱半点压迫感:“诸位对管领大人的看顾,我都看在眼里,今年的赏赐就再加三成吧。”   看顾?哪里算得上!他们这些人就是给缘一大人搭把手而已,连地都没下过,居然得了赏赐,他们都不敢接。   但是上头赏赐,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一群人诚惶诚恐地谢恩后,又起身带着这三尊大佛往庄子里走。   缘一种的地在一片青苗中,十分显眼。   阿悬看着那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豆杆,都忍不住咂舌。   哪怕是在秋天收获的作物,现在还是春天,却已经是满目金黄。   站在边上,扯下一枝拿在手心看了看,豆子颗颗饱满,一眼可见的高品质,且数目极多。   把这些高品质豆子当做良种保存起来,分派给其他地方……阿悬低头看着,脸上的笑容扩大。   她合了合掌心,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鼻尖全是植物泥土的气息,缘一的身影在地里忙碌,黑死牟站在她身边,也低头看了看她的掌心。   阿悬把豆子递给他看,笑道:“真是了不起吧,严胜。”   黑死牟接过,他对农事一知半解,但也明白缘一这份天资的无可替代性。   负责人们站在另一边,不敢靠太近。   阿悬看着缘一的身影,说道:“这些良种分到各地,现在播种甚至还来得及,等到秋天时候收获,产量必定有所增长。”   大豆在这个时代的用处大部分是作为味噌酱油的原材料,然后一部分地区掌握了豆腐的制作技术,也能成为饭桌上的一道菜肴。   “缘一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阿悬轻声说道,“其实当年他答应上战场,也是说服了他自个,战争是为了他人未来的幸福。”   “即便这样,他还是很抗拒杀人。”   黑死牟看向阿悬。   阿悬的侧脸上,唇角带着弧度,和往常一样的弧度,但又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现在如愿以偿了。”   分崩离析的世道带来了太多的灾难,当年的缘一在三河目睹的暴尸荒野,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   现在天下初定,阿悬不敢说自己能让所有人都能吃饱,但是她还是力所能及地做着让治下百姓更幸福的事情。   缘一现在是食人鬼,不需要进食,他努力的播种除草收获,为的也是帮助他人而已。   惊人的体力和惊人的产出,单单是良种的供应,就能挽救无数人的性命。   不过这样奇异的光环,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了。阿悬在心中嘀咕着。   她扭头看向黑死牟,发现黑死牟在发呆。   辨别了一下大弟的情绪,没有不妥之处,阿悬也没管。   “或许,剑术一道也不是缘一的正道。”黑死牟冷不丁的一句话,让阿悬又转过了脑袋。   阿悬看了看他,语气有些微妙:“你不觉得这句话也很符合你吗?严胜,你就是天生的掌权者,不也跑去杀鬼了吗?”   黑死牟:“……”   他默默闭嘴了。   这些天他进入御所,熟悉自己的职务同时,顺便把弟弟的职务揽了过去,不仅仅是统领关东和京都,还有他的封地和缘一的封地。   这些看起来繁杂无比的事情,他半天就上手了。   阿悬摸了摸下巴:“非要说你俩都去走了歪门邪道的话,那按照规律来看,我也不能避免。”   黑死牟疑惑看她,他听懂了阿悬的意思,但他觉得姐姐的位置就是天生为她量身定做的,没有比她更适合站在关白的位置上统领全国了。   阿悬一拍手掌:“我明白了!”   “我应该去杀鬼!”   黑死牟:“……恕我不能苟同。”   想想他当家督,缘一种地,姐姐杀鬼的画面,黑死牟整个鬼都不好了。   阿悬拍了拍弟弟的手臂,认真说道:“等我明天用血鬼术回到过去,然后立刻马上投奔鬼杀队,成为杀鬼的一员,诶,这么说来,我的天赋肯定也不差,你说我能不能把鬼舞辻无惨杀了……”   黑死牟听着,忍不住说道:“训练呼吸剑法时候,我曾在太阳底下暴晒十日。”   阿悬的幻想被戳破,她扭头看了看一脸认真的大弟,又想象一下自己一身细皮嫩肉在太阳底下暴晒的场景——虽然她觉得自己是冷白皮但她还是不敢挑战这样的酷刑啊!   她冷静下来,又拍了怕黑死牟的手臂:“严胜啊,你说得对。”   “有没有不用训练也能有呼吸剑法的路子?”   黑死牟思忖片刻,说道:“我未曾见过。”   他又忍不住说道:“有我和缘一在,何必劳烦姐姐大人亲身上阵?”   现在他对阿悬的称呼,有时候是亲近的“姐姐”,有时候会加上“大人”的称呼,已经不看语境了,全凭心意。   虽然无惨大人曾经对他有恩,但黑死牟还是认为,如果他和缘一联手的话,无惨大人大概是逃不掉的。   所以完全没必要让姐姐大人去吃苦……等等,为什么真的在思考姐姐去鬼杀队这件不切实际的事情?   姐弟俩闲聊的间隙,缘一已经把豆子收完了。   食人鬼的精力当然甩人类几条街,阿悬和黑死牟就跟着缘一从这片地跑到那片地,真正目睹了缘一的神奇buff,阿悬又忍不住开始得意起来。   缘一一个人就领先时代至少五百年啊!   等这些良种发挥作用,恐怕用不了多少年,天下就能出现太平气象。   天悬殿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阿悬现在要为雨悬时代添砖加瓦。   天悬殿时代,加上个雨法师,还能称为继国三杰,等到了她这个时期,算上她这个关白,得是继国四天王了。 第84章 坚冰见我:雪中剑,血中刀   瑞雪兆丰年,昨日的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京都,关白宅邸一早就把门前院内的雪清扫完毕,太阳出来的时候,只有地面还有湿润的迹象,证明昨夜雪曾来过此地。   屋内烧着炭,温暖如春,一个小豆丁规规矩矩地跪下,给上头的人请安。   说的都是祝贺新年的吉祥话,小豆丁不过几岁,说话不利索,声音奶声奶气。   屋内侧边,坐着一对年轻的夫妻,身上服饰非同寻常,青年脸上带着笑,看向自家的长子,又看了看上头的两个人,笑得更开心了。   正是大将军义胜和御台所夫人。   阿悬看着小豆丁请完安,便喊了起,又招招手。   小豆丁说话不利索,腿脚倒是麻利,稳稳当当到了阿悬跟前。   阿悬摸了摸曾曾孙子的小脑袋,发量浓密,五官也是浓眉大眼的好看,她笑了笑,塞了个荷包给他。   “拿去玩吧。”   说完,她又抬头看向义胜他们:“你们也要招待其他人,先回去吧。”   新年的头一遭请安,义胜就来了阿悬这里,他小女儿还在襁褓中不宜见风,所以就只带了老婆儿子过来。   阿悬也不打算留着这一家人说话,平日里见的也够多的了,留他们干什么?   义胜一家子走了,阿悬又等来了几个养子的请安,一一分派了新年礼物,让他们各自玩去了。   宅邸中的西院有下人,负责照看这几个孩子,阿悬和系统的住所在后院,离西院有些距离。   屋内又只剩下了阿悬和系统。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屋外檐下。   虽然昨天下了雪,但是今天的天气意外的晴朗,空气中一股寒意,又被温暖的阳光冲散,落在脸庞上,让人看着心情就不错。   “咱们也出去逛逛吧。”   她回头,笑盈盈看着系统。   片刻后,京都街头。   过去了半天,京都街道的积雪已经清扫干净,路上行人不少,穿着新衣,脸上带着笑容,时不时和身边人说着什么。   街道两侧彩带飘飘,远道而来好不容易抢到名额的商贩在街边叫卖,笑容灿烂地对着过路的行人说着吉祥话,果然有人驻足,挑拣起摊子上的物件。   街角,阿悬穿着一身白底金描红印花小袖,武家女子的装束只适合在室内走动,窄裙身和宽大的外套,既显端庄威严又不失优雅,现在外出,衣着要简单许多。   小袖的形制已经相对接近后世的和服了,但是腰带还是窄的,阿悬身上这套小袖是系统做的,比起本时代的衣服,进行了改良,行走间更方便,且不失美观,肉眼上除了腰封和袖口,和后世的和服几乎一模一样。   阿悬身上还罩着一件胴服外套,也是浅色,只是用银线勾着并不明显的继国家家徽,放在夏秋时节,这件外套可穿可不穿,但是现在正是寒冬,大家穿得暖融融的,阿悬也不能例外。   作为关白,阿悬这些年来也经常外出巡视京畿,身上的服饰被京畿女子争先模仿,自平安京以来的臃肿风格很快就出现了变化。   还没变成食人鬼的时候,阿悬对衣服没什么要求,毕竟过了几十年,该习惯的已经习惯了。   后来系统回来了,她的衣柜多了不少改良的新衣。   身边的系统穿的是直垂,布料是暗蓝色,腰间挂着刀,在新年期间敢带武器上街的,其他人看一眼就知道此人身份不凡了。   直垂这种衣服,个子高的穿上,自然是器宇轩昂让人不敢直视,个子矮的穿上就很灾难了。   能冒出一对一米九兄弟的继国家,基因当然是杠杠的,阿悬往街边一站,都比过路的男人高,她身边的系统更不必说。   阿悬看了看,带着系统走进了街市,街头巷尾都有御所的护卫巡查,好应对突发治安事件。   没走两步,阿悬就看见了个眼熟的人。   浅井长政。   他肩膀上坐着个扎着麻花辫的小姑娘,站在一个摊子前,脸上都笑出了褶皱,拿起一个布玩偶举到小姑娘面前,嘴巴开开合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肩膀上的自然是浅井茶茶,小姑娘长大了些,五官更漂亮了,被浅井长政宠得厉害,性子也有些娇蛮。   他去年娶了继室,女人站在他身侧,也是一脸带笑,手上牵着浅井长政的长子。   那长子的生母是死是活,阿悬没关注,别人家的家务事她管那么多干什么。   换做以前,浅井长政还是大名,那家里可得演上好几出大戏,但现在浅井长政不过是个太宰府不上不下的官员,日子过得去,因为和大将军有关系,大家都给面子,他自己倒也满足。   阿悬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京都的街市足足有好几个,这个靠近御所的街市,卖的东西也高档昂贵,但对于权贵来说,高档货没少见,他们更想要看见新奇的东西。   于是摊子上就冒出了什么被佛祖赐福过的珠串,七百年古树树心磨成的小佛像,天悬殿童年时期时兴的首饰,上帝开过光的玉如意……这后面是什么玩意!?   阿悬听着旁边的小贩吹得天花乱坠,嘴角抽了抽。   系统脸上带着无声的笑,走过几步,对阿悬小声说道:“要不是你才去世没几年,现在摊子上的就是天悬殿开过光的十字架了。”   阿悬瞥了他一眼,本来想警告一下,但自己没忍住笑了出来。   顾忌着在外头,阿悬努力忍住了自己想要乱飞的五官,没好气地掐了系统一下,压低声音说道:“你乱说什么?”   两个人的身形样貌到服饰,在这个街市上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不少人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投来,又匆匆挪开。   系统收敛起了笑容,因为忍着笑,表情一下子微妙起来。   阿悬看了一眼,然后刷一下打开了扇子掩住下半张脸。   脑海中全是那句天悬殿开过光的十字架——   真是见鬼了。   旁人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只看见郎才女貌,言笑晏晏,二人之间的氛围好得不能再好。   带着家人出来下馆子的德川家康收回视线,又警告几个孩子别乱看。   他的妻子眉眼柔和,说道:“他们的感情可真好。”   路人摊贩可能不知道,但德川家康这个在朝廷任职的还不知道吗?   那是如今正当权的关白大人,另一位则是一色由雨,在御所体系中都是头部人物。   只要再凑个继国兄弟,那真是不得了了。   他在心中腹诽。   二十出头的德川家康还会自命不凡一下,现在的他站在这四个人面前,只会更老实。   头天的家臣拜会,是轮不到德川家康这些人的。   逛了半天,再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午了。   阿悬刚到家,换了一身衣服,就听见立花道雪拜访。   想了想,她还是让人进来了。   立花道雪是带着訚千代过来的。   说来奇怪,訚千代的五官有种混血感,整个人像是洋娃娃一样,和茶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阿悬还是挺喜欢这个无代餐的混血小女孩的。   立花道雪新年来拜访,已经是习惯了,他知道阿悬不会和他客套,所以真的只是带訚千代来给关白大人请安。   要说他心中最感激的人,莫过于天悬殿大人了,可惜他没能见到天悬殿大人,现在面对天悬殿大人亲自指定的继承人,即便对方的年龄比他小上一轮,但立花道雪心中也绝无半点轻慢。   他将雨悬大人当做第二位天悬殿大人尊敬,这个态度一出来,他能感觉到御所头部几个人对他的隐约赞许。   阿悬给訚千代塞了新年礼物,然后又问了几句訚千代的近况,没等立花道雪答话,訚千代自个儿就说起来了。   抱着阿悬给的礼物,声音脆生生,说着最近在做什么,倒把阿悬听得弯起了眉眼。   虽然外表是年轻的,但阿悬之前也是当老祖母的年纪,看见可爱的小孩子还是忍不住心软一些。   又和立花道雪说了几句,她就让立花道雪带着訚千代离开了。   给这些孩子的新年礼物都很简单粗暴,阿悬直接往荷包里塞金子。   曾曾孙子的荷包倒不是金子,是一枚符印。   阿悬把尾张划给才几岁的曾曾孙子当封地,尾张富庶,近些年来的产出在全国内都是排在前头的。   至于义胜会不会把儿子的钱搜刮过来,阿悬并不关心这个。   宅邸内没别的事情了,阿悬就带着系统去了奈良。   还没入夜,奈良也是一派热闹景象,等入夜后还有新年灯会,夜市持续不断。   天悬殿旁边的兴福寺也有许多人,阿悬从天悬殿出来,想去大弟的府上时候,就看见远处的兴福寺人来人往,起了兴致,就拉着系统往那边去。   现在,就是连兴福寺附近,都形成了流动市集,从兴福寺出来的人们,又在市集上买些寓意好的小物件,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   之前因为一向宗,京畿乃至全国的佛寺都被打压过,等天下初定,阿悬稍微腾出手了,才开始重新整顿佛门。   那些恶习陋习统统刮个干净,更是从别国引进一批天竺品种高僧,重开京都延历寺。   当然,这批高僧也要被阿悬提前培训的,不该干的就别干。   比叡山延历寺在国内大小禅宗中是定海神针的存在,阿悬既然决定重新开延历寺,就没打算草草处理。   引进了天竺高僧,这批来自于佛教起源地的僧人,一举一动都带着远胜于本土僧人的权威性。   但是阿悬没打算让他们当延历寺的主持,即天台座主。历代天台座主都是由太政官任命,阿悬不但是关白,也领着太政大臣的职务。   然而在剩余的僧人里筛选了许久,阿悬也没什么头绪,直到有个人找上门。   偶像去世后颓靡了好几年的上杉谦信。   阿悬的动作不小,上杉谦信自然有所耳闻——这个消息也是阿悬故意送到他面前的。   于是上杉谦信来了。   阿悬最终是敲定上杉谦信为天台座主,历代天台座主和皇家紧密联系,但是如今的天下,不管是一向宗还是什么佛门,对时局的影响程度大幅度削弱。   对于这位粉丝,阿悬也给足了面子。   天台座主,在国内佛门堪称第一人。   接下了这个意义非同凡响的位置,上杉谦信马上就忙碌起来,整顿佛门四个字看着简单,但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几乎能把人压死。   国内百姓信佛者众多,上杉谦信深感肩上责任重大,自从接下这个位置后,阿悬就再也没见过这人。   不过听说上杉谦信会在京畿几个大佛寺中出入,他前身是大名,是家督,管理手腕非同一般,寻常僧人是不可能比得上他的。   这也是阿悬故意把消息递到他面前的原因。   兴福寺也是京畿大名鼎鼎的佛寺,不过今天是新年头天,上杉谦信大概率是在延历寺招待来往的客人。   阿悬心中种种思绪飞过,到了兴福寺里面,果然来迎人的是兴福寺的别当,相当于住持,那老和尚也认识阿悬,定睛一看,妈耶,关白大人怎么来了?!   再往旁边一瞧,果然是由雨大人!   老和尚刚才还一副慈悲绝尘的模样,立马换了嘴脸,脸上的褶皱堆起,笑呵呵迎上前,先是一躬身,又说道:“不知关白大人大驾光临,兴福寺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阿悬摆摆手,没在意,扭头看了看金堂内外,人太多了,她也歇了心思,说道:“我往严胜大人府上去,刚从天悬殿出来,远远看见兴福寺热闹,便过来看看,时候不早了,你们自便。”   从兴福寺来回一趟,确实天都黑了。   老和尚把阿悬和系统送到兴福寺外,瞧着两人相携而去,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新年几天,阿悬晚上肯定是会去和弟弟们聚一聚的,黑死牟已经习惯,也在新年前一晚,准备好了各种器具吃食,等阿悬过去的时候,器具还在屋内,天气好的话,就去庭院中玩,天气不好,就待在屋子里。   夜幕降临,阿悬到了黑死牟的府前,先看了一眼隔壁的缘一宅邸,静悄悄的,什么装饰也没有。   她推开门进去,这府上的装修都是她一手操办,这几年也来过不少,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到了宅子后面的庭院,黑死牟已经在屋子里了,阿悬过去,往屋子里扫一眼,奇怪道:“怎么没见缘一?”   缘一虽然这两年在全国到处乱窜种地,但到了新年,还是准时返回奈良的。   黑死牟听见这话,沉默了一下,默默转头看向了院子里和缘一宅邸接壤的高墙。   说真的,阿悬在修宅子的时候,墙可没做矮,和天悬殿那边的墙一样高,甚至因为是后方庭院,阿悬还加高了院墙。   阿悬顺着他视线过去,看见墙上的一颗卷毛脑袋。   日纹耳坠一晃一晃,缘一费劲地趴在上面,阿悬猜测下半身是悬空的……她有些担心大弟家的院墙了。   缘一一米九的身高,听说肌肉强度也非同寻常,简而言之就是重。   换做个人说自己身高一米九体重一百九十公斤,阿悬还会怀疑一下这是不是坨正方体,但如果是传说中的呼吸剑士……那好吧。   她看向缘一:“缘一,你怎么不走正门?”再不济,走后门也行,后门还更近一些。   缘一努力爬上院墙,对阿悬说道:“可是这样才是最快的。”   他坐在墙头,阿悬眼睁睁看着大弟家的院墙出现了裂纹。   她脸色一变,忙让缘一下来。   黑死牟也看见了那道裂纹,表情处于呆滞状态。   缘一听见姐姐焦急的喊声,心中一紧,就用力跳了下来。   轰一声,整片院墙被带倒在地——   阿悬:“……”   黑死牟:“…………”   缘一慌张地看向哥哥姐姐。   地上尘土飞扬,碎石溅落一地,原本典雅的庭院,瞬间缺了个口子。   阿悬正想说些什么,黑死牟就开口:“今晚……还是去天悬殿吧……缘一也不是故意的。”   缘一脸上的惊慌瞬间被感动取代,然后看向阿悬。   阿悬还能说什么,她默默在脑海中通知系统,把天悬殿布置一下——幸好过来的时候,让系统回天悬殿拿酒了。   “行了行了,别这样看我,”被兄弟俩注视的阿悬有些受不了,她看了看黑死牟屋子里已经布置好的食材,说,“把东西带去天悬殿吧,我让雨法师在那边布置一下。”   “明天我去找工人过来,把你这院子的墙重新加固一下。”   是不是墙太高的问题……阿悬又看了看那个大口子,到底没说什么。   黑死牟点头,其实他也很震惊自家院墙就这样塌了,但一想到缘一本身的爆发力,刚才又这样着急跳下来,倒是也不奇怪。   今年的新年聚会是在天悬殿度过的。   姐弟仨聚会,系统也没碍眼,说要给身体休眠,直接挂机了。   缘一是昨天才回奈良的,除了头几年他在阿悬指给他的庄子上种地疯狂生产良种,现在他都在外面瞎晃悠。   围着桌子打火锅,阿悬捏着酒杯,在座的就只有她喝酒,她看着缘一:“缘一,你从哪里回来的?”   阿悬不怎么过问缘一的去向,黑死牟倒是很关心。   缘一看着姐姐,纠结了一下,才说:“我从北边回来的……”   一看就又没记地图。   黑死牟无奈,接过话:“缘一去了陆奥地方。”   这个季节,陆奥一带完全是大雪覆盖。   陆奥?阿悬回忆了一下,想起来是仙台那边,不过看缘一的样子,估计走得更远,都快到北海道了吧?   那边人口密度远不如关东和京畿地带,缘一脸上带着遗憾说道:“我想在雪地里种稻子,不过稻子没发芽。”   阿悬笑了笑,缘一这个光环在增产和缩减时间上效果显著,但要是能在雪地里种出稻子,那真是挂开大了,违背常理了。   “多尝试几次,或许会成功。”黑死牟的语调慢吞吞,安慰着小弟。   缘一再次投向感动的眼神。   阿悬:“……”要是能成功就是见鬼了好吧。   围炉夜话还是气氛很好的,缘一虽然常年在外,但兄弟俩没少在无限城里碰面,政务一年到头总有些清闲时候,黑死牟抓紧时间就打磨剑术。   而且因为这一两年,选拔出来的人多了,他的职务也轻松许多,清闲的时间里都在无限城练习月之呼吸。   阿悬想着,过了这头几年的艰难时刻,就给大弟放假,让他安心钻研剑术。   天赋再好,大弟也志不在此,要不是御所实在是缺人,阿悬也不想这样做。   黑死牟对此倒是没有半点不快,作为鬼王,他的人生会很漫长,缘一的生命也会很漫长,拿出这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时光,为姐姐的声名添砖加瓦,也为了让天下安定太平,他多做些公务实在是不算什么。   前者为了阿悬,后者是因为缘一。   他内心自有一套换算理论,作为神之子的缘一,一直在为拯救他人幸福而努力,之前是杀鬼,后来是跟随他出征,让天下归一,现在把天下治理好,让天下人日子好起来,不比杀鬼好吗?   既然缘一选择成为鬼,某种意义上也是他的试刀石,那他帮助一下缘一的理想也没什么问题。   而且看着幕府治下一切步入正轨,他内心也感到一阵难得的满足。   黑死牟抿着杯盏中的茶水,阿悬在蛊惑缘一喝酒,缘一拒绝无法,抿了一口,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连连把杯子推开。   酒液辛辣,回甘微薄,缘一实在不能理解姐姐为什么这么爱喝酒。   一桌子的食物,黑死牟没怎么动,阿悬吃了一些,缘一则是包揽了全部。   锅底是阿悬调的,秒杀本时代九成九的调味料,缘一吃得很开心。   午夜,夜空中飘起了小雪,月亮悬着,仍旧澄明。   屋内的东西,明天有下人来收拾,姐弟仨去了另一处屋子,正对着庭院,松柏上覆着一层薄雪,闪着盈盈的光。   阿悬喝高兴了,抱来古琴,非要给弟弟们弹一首。   她的琴技着实不差,只是大部分时间里,她是享受的那一个。   黑死牟听过的琴也不少,艺术修养也高,他听了半晌,起身往外走,又拔出了自己的虚哭神去。   缘一迷茫地看着兄长。   雪夜月下,虚哭神去的拟态已经是和寻常刀剑一样,刀身闪着凛冽的光,但是舞动间又少了三分杀意,多了十分逸然。   多年来,每一次挥刀,他都是紧绷的,精神也好,灵魂也好,有什么东西在驱使着他拼命前行,非生即死。   此夜此时,杀气凛然的月,六十多年来,在雪中凝结出了一寸安静的皎洁。   缘一看不懂剑舞,但是缘一懂剑。   懵懂的神之子好像是看出了什么,他坐在姐姐旁边,呆呆地看着庭院。   他能感觉到,兄长大人的剑招中,是安静而恬然的。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月之呼吸,没有大规模的杀伤力,没有血腥的纷飞,没有华丽的弧度。   兄长大人没有使用呼吸法,最原始的剑影中,松弛有度,但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不管外表随着心境如何变化,但是月之呼吸的内核仍旧是稳定的。   缘一心中升腾出这样一个想法。   他的瞳孔颤动,看着院子中的影子,仿佛回到了儿童时期,躲在假山后面偷窥兄长挥刀。   阿悬瞧着院子中的大弟,脸上带笑,指尖一转,琴声陡然变化,黑死牟的动作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反而顺着琴音变化了剑势,影子也凌厉起来。   雪中剑,血中刀,都是他而已。   阿悬在心中一叹。   真是了不起。 第85章 大正if线:鬼姐姐&小小缘:来到大正第一天   本来是寻常的一天,阿悬发动血鬼术准备外出,骤然听见脑海中传来电流音,紧接着系统惊慌的声音:“等下阿悬!”   “我后台在维护——”   什么玩意?   阿悬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围景象大变。   她疑惑地左右看了看,目光所及之处,不是稻田就是菜地,再回头看看,是处村庄。   时间却是晚上。   这村庄暂且看不出什么,黑灯瞎火的,阿悬眉头蹙起,一阵冷风吹来,她下意识想撩一下头发,却发现了更大的不对劲。   这具身体,才十几岁吧?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阿悬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手掌心的纹路和印象中差不多,合起手掌,确实是一对没干过重活的手,手指纤细洁白,根根分明。   身上的衣裳有些奇怪,阿悬看着是改良和服,不是系统出品的那种改良和服,而是……阿悬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是什么时期,但她感觉已经到近代了,不然改制不会这么明显。   她手上还拎着个小包包,捣鼓了一下,摸出来一些银币。   这是什么?初始资金吗?   阿悬把银币塞了回去,她再次观察了四周环境,头顶的月光方位,并且在脑内喊了好几次系统,系统没反应,但好在她感觉了轻微的电流音,大概是系统在努力连接。   这个点应该是晚上十点或者是十一点,阿悬从头上月亮的方位判断。   哪怕到了近代,农人也没有这么晚才睡觉的,这个时间绝大多数人都睡下了,天气有些凉,看稻田里已经趋向于金黄的稻子,现在大概是秋天。   初秋吧。   阿悬在心中思忖着,忽然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霎时间警惕起来,其实她现在应该感觉一下身体,看看还是不是食人鬼身体,如果是食人鬼身体,那么她在力量速度上面,还是远胜于普通人类的。   不过这个时代是近代的话,阿悬要考虑自己能不能扛得住枪支了。   窸窸窣窣声音来自稻田中,被稻田包围的大路要比稻田高不少,稻子最高也刚够到路面。   阿悬迟疑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   她发现自己脚上穿的是小皮靴,更加笃定自己所处时代是近代,可惜她的历史不过关,近代那几个时期没记明白。   刚走了几步,那路边,冒出来一个卷毛脑袋。   阿悬霎时间瞪大了眼睛。   小男孩扒着路边的泥土,努力想要爬上来,可惜这个高度对于他来说还是太吃力了。   “缘一!”   听见少女震惊的喊声,卷毛小男孩疑惑地转头,见着一个身影跑来,下一秒,他扒着路边的手臂就被抓住。   一个小包包被丢在地上,阿悬抓住小缘一的手臂,生怕食人鬼的力气把小缘一的手臂扯脱臼,待把人拉上来一点后,又托住了他的腋下,成功把整个人从稻田了拔起来。   确定了,这具身体是食人鬼没错,既然如此,她也是不怕太阳的,伪装成正常人类不成问题。   从稻田里冒出来的缘一,懵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对方梳着精致的麻花辫,几缕碎发垂落脸颊,身上的衣裳也很得体大方,眉眼五官生得更是漂亮明艳,此时蹙着眉看他。   脑袋昏昏沉沉的缘一脑海里什么想法都没有。   阿悬却是十足十的震惊。   她不确定自己是穿越到了未来,还是什么平行线,毕竟之前系统提起过一些,她阻止了弟弟们的手足相残,未来被彻底改写。   这里是哪里?如果是她所处世界的未来,那面前这个才四五岁的缘一是怎么回事?   身上的衣裳居然和印象中继国家时候一模一样!   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从泥地里冒出来的一样,眼神有些空洞,望着阿悬,一句话也不说。   “缘一,缘一。”   阿悬蹲在缘一面前,喊了几声他的名字。   缘一响应了一会儿,才慢半拍地点头。   阿悬却是松了一口气,这个应该不是继国家时候的缘一,那时候缘一是连人话都不会听的,谁叫都没有反应。   这个缘一好歹能听得见话。   现在问缘一这里是什么地方,显然是异想天开,阿悬站起身,再次环顾四周,凝神细听,隐约能听见水流声。   村庄附近大概率是有小溪小河的,缘一这一身脏兮兮的,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   更别说是养尊处优多年的阿悬。   她捡起自己的初始资金小包包,一手拉起缘一满是泥巴的手,刚才隔着布料没感觉,现在彻底握住了弟弟的手,只觉得温度比常人要高上不少,要是个普通小孩,阿悬指定以为这小孩是发烧了。   在村子外围转了半天,阿悬可算是找到了小溪,边上还有石阶。   她看了一下,水质是清澈,至于里面有没有什么细菌,阿悬已经顾不上了。   总好过让缘一一身泥巴地走来走去,现在这孩子外表可才四五岁,完全是个小不点。   她把小包包放好,然后迅速把缘一扒干净检查一遍,好在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沾满了泥巴。   缘一虽然懵,但还是照做了,微冷的溪水碰到他的身体瞬间就温热起来,他把手臂和腿脚洗干净,阿悬把他的衣服翻过来,贴着皮肤的那侧还勉强算干净,把人拉上来,擦干水迹。   她身上还有件外套,穿在缘一身上,像是在穿裙子。   至于那身已经脏到快看不清原色的衣服,阿悬辨认过了,确实是和缘一在继国家时候穿的那身一模一样,但那衣服实在太脏,阿悬找了个地方丢了。   毕竟身体是食人鬼,阿悬直接把沉默不语的弟弟单臂抱起来,然后拎起小包包,这附近的村庄她不打算去,鬼知道村里的人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加上个疑似痴呆的小孩会做出什么事情。   阿悬不清楚这个时代是什么时候,但她绝对不敢赌别人的善心。   从村庄外去,走过了稻田,进入一条陌生的道路,阿悬一路上嘀嘀咕咕,缘一仍旧是没有说话,不过整个人缩在阿悬怀里,十分乖巧。   阿悬觉得这条路不太合理。   为什么是通往山里的?   不应该往城里修吗……难道说山上才是去城里的必经之路?   这大晚上的,山里完全一片晦暗,刚才在月光下倒还好,阿悬瞧着那黑漆漆的山道,整个人都踌躇了一下。   但她想到,她和缘一在大白天赶路,反而更危险……还不如在夜间就找到去城里的路。   城里也有危险,但阿悬想快速确定这是什么时代。   还有,为什么缘一会出现在这里?   她心中有着疑影,刚才的踌躇被压下,整个人的脚步却更快了些。   缘一趴在她的肩头,呆呆地看着后方。   他的脑海中有很多记忆,乱糟糟的,他脑袋有些疼,最后那些记忆变成了一层虚无缥缈的纱,他又想起来,他是个孤单单的孩子,在村子里长大,大家都不怎么待见他……好像又不是这样,好奇怪……   周围的视野黑暗下来,阿悬是食人鬼,在夜晚中视力仍然是杠杠的。   靠在她肩头上的缘一又蜷缩了一下,阿悬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脊背。   她脸上的表情实在不算是好看,步伐又快了几分,几乎是小跑起来。   缘一在继国家的时候,虽然不受老登待见,但阿悬瞧着缘一也是健康的,脸上有肉,甚至看着比严胜都要大一些。   可是现在她怀里的缘一,顶多算得上是同龄小孩的标准,比起战国缘一可瘦弱太多了。   天杀的,怎么他们家缘一变成这副可怜小白菜样子了!!   阿悬在心中狂怒,山路走了一半,她阴晴不定的表情骤然一顿。   原本小跑的步伐停了下来,怀里的缘一,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微微睁大了眼睛。   阿悬停在原处,周围一片黑漆漆,几乎看不见月光落下,但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带起的风,到了她的周边,一个能让人类察觉到不对劲的距离。   虽然多年来阿悬都拒绝修行呼吸剑法——太累,但这不代表她的武力值很差。   食人鬼能做到的花里胡哨的技能,她也有。   譬如说,弟弟们都会的血肉铸刀。   她正气头上呢,居然有食人鬼撞上来,阿悬都要气笑了。   怀里的缘一,她一只手就能抱住,黑暗中,她的手腕翻转,一把长刀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阻拦她的是个小鬼,阿悬能感觉到对方的实力不强,也没多少耐心,阿悬站在原地片刻,自己就冒出来了。   阿悬的体质一度归属不明,但前身是鬼舞辻无惨给了大量血转化的,系统说她的血液在鬼舞辻无惨麾下食人鬼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不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大弟是不是鬼王,但阿悬猜测大概率不是。   她看着食人鬼冒出来,眉眼一压,身上的衣服有些碍事,但再碍事也比战国时代的服饰方便,她的身形瞬间飞了出去。   拦在前头的食人鬼才抬起头,脑袋就被砍了下来。   阿悬记得只有日轮刀才能食人鬼彻底消散,她手上没有日轮刀,也不知道食人鬼互相残杀能不能致死。   所以,她只好把这个拦路虎大卸八百块了。   手法传承自黑死牟,阿悬只学了皮毛,平时兴起下厨时候负责剁肉馅。   数不尽的血肉纷纷落下,阿悬的身影已经到了五米开外。   怀里的缘一倒是十分懂事地抱住了她的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可阿悬的表情并没有因此变好,反而更坏了。   她感觉到了,山林中有人在急速赶来。   甚至很诡异的,山道中,落下了寸寸缕缕过分明亮的月光,仿佛打了灯似的。   急速赶往此处的人也很快现身,甚至大喊了一声“我来晚了”。   一瞬间,阿悬就做出了决定,她没有把手上的刀收起来,而是变成了一把打刀,握在手里,抱着缘一的手也换成了双臂。   她转过身,看清身后人的时候,表情难看了一瞬。   也就在此时,掉线了半夜的系统重新连接。   看清阿悬对面的人后,系统也吓了一跳。   来人是个少年,脑袋的头发也有些微卷,额头上有着像是被火灼烧过的纹路,耳朵下有一对阿悬眼熟至极的日纹耳坠。   电光石火之间,阿悬没有等系统提醒,就知道来人的身份了。   九成九是那个炭吉的后代。   就凭那个耳坠!   但是,阿悬心中的愤怒更上一层楼了,为什么这个人额头上的纹路和缘一这么相似?   她玩宛宛类卿的时候都不带这么过分的!   大概是察觉到了阿悬的愤怒,缘一居然转过身来,看向阿悬前方的少年。   他的眼神还是很平静,毛茸茸的脑袋靠在阿悬脸侧,抿着唇瓣一言不发。   来人名叫灶门炭治郎,乃鬼杀队新一轮选拔出来的剑士,途径村庄,嗅到了食人鬼的气息,一路追到了山上,发现食人鬼的气息蔓延开来,差点以为自己是赶不上阻止食人鬼杀人了。   此时看见前方的路上,站着一个妙龄少女,少女怀中又抱着个孩子,周围食人鬼的气息还在,灶门炭治郎却能分辨出,食人鬼是四分五裂的状态,这让他非常吃惊。   更让他疑惑的是,前方的少女身上,传递过来的,属于愤怒的味道。   “你是什么人?”   阿悬率先开口问道。   灶门炭治郎迟疑了一下,才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果真是炭吉的后代,一听这个取名样式,阿悬心中冷笑一声。   她脸上的怒容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表情完全符合一个少女面对陌生人时候的警惕,但是她能看出灶门炭治郎眼中的疑虑和不解。   一个少年能怎么掩饰自己的表情,阿悬瞬间分辨出灶门炭治郎的不解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疑惑她为什么愤怒。   阿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刚才她的表情虽然不好看,但绝对称不上对某个人愤怒,这个灶门炭治郎身上有古怪。   就在此时,系统出声:【阿悬,他能通过味道分辨别人的情绪。】   阿悬目光一顿,这是什么玩意?   系统:【你可以理解为主角光环。】   主角光环?   主角光环!?   阿悬的眼神危险起来。   被阿悬盯着的灶门炭治郎,纠结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询问道:“这位小姐,您是不是,也知道食人鬼?”   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什么他努力赶来这里,这里只剩下食人鬼的残骸。   而且这里只有两个人。   系统在给阿悬打预防针:【你放心,他不可能知道你是食人鬼的,还有你怀里的缘一也是人类。】   阿悬眼眸一眯,她看着灶门炭治郎:“你是什么人?”   这句问话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问话,灶门炭治郎可以理解为是在问自己的名字,但是这句,就是要他自报家门了。   其实他现在也算不上正式的鬼杀队成员……灶门炭治郎犹豫着开口,说自己是鬼杀队的剑士。   “鬼杀队?”   阿悬听见这个名号,险些冷笑出声,脑海中系统在哄她消消气。   消气,她有什么好消气的,现在这个鬼杀队和她无冤无仇的,她跟鬼杀队生什么气。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灶门炭治郎,然后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产屋敷家的人。”   然后转身就走。   系统这个最大的金手指上线了,阿悬已经顾不上这个灶门炭治郎为什么和缘一有这么多重合之处了,她现在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先甭管,她怀里的小弟还光着屁股呢。   虽然有件不薄的外套罩着……   灶门炭治郎眼睁睁看着阿悬直接没影了,直觉哪里都不对,但是那个小姐又确确实实是人类,一时间,他陷入了种种疑惑中。   最后,他只能归为自己对鬼杀队的了解还不够多,那个小姐一看就知道鬼杀队,他不过是个刚加入鬼杀队的队员。   系统的外挂程度取决于世界观。   在连接上阿悬的短短几分钟里,明白阿悬现在是什么情况,并且确定在四百多年前,时间线是和阿悬的时间线一模一样后,系统马上做出了个举措。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if线冒出来的小缘一是打哪来的,但是黑死牟对故去姐姐的好感度可不低,系统直接操纵一个食人鬼给黑死牟报信了。   无限城中。   在自己道场内静坐的黑死牟缓缓睁开眼。   猩红的眼眸中闪过惊疑不定,他心中浮现两个字:荒谬。   那死去食人鬼传入他脑海中的画面又是那么千真万确。   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少女怀里那个……缘一。   乱糟糟的头发,无波的眼神,遇见食人鬼的时候只能牢牢抱住姐姐,身形瘦弱,看着只有四岁的……缘一。 第86章 大正if线:住旅店的姐弟:来到大正第二天   按道理,黑死牟应该第一时间回禀鬼舞辻无惨,缘一再次出现在这个世间,且身形瘦弱,年纪不大。   但……   缘一的身边还有故去的姐姐。   黑死牟犹豫了,没有特别的情况,鬼舞辻无惨是不会查看他的记忆的,这也给了他缓冲的时间,他要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黑死牟的脑袋微微垂下,鬓边的发丝遮掩了神情,他默默注视着衣服上的花纹,唇瓣紧抿。   如果指使食人鬼去查看的话,恐怕会引起无惨大人的注意……他还是自己亲自去一趟吧。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黑死牟整个身体微微一震,可他并没有动作。   无限城的时间近乎凝滞,他还在犹豫。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那个小鬼临死前看见的画面,也会传到无惨大人的脑海里,正因为如此,他才迟迟没有动作。   如果无惨大人得知缘一再次出现,哪怕缘一的身躯是这样的弱小,无惨大人恐怕还是会告知他一声……亦或者是让他前去清理门户。   另一边。   阿悬并不知道系统背着她干了什么,她从山林中走出来,已经快要天亮了。   她走得眼睛都要发红了,那见鬼的山林,明明看着没多大,那条路也不知道是怎么修的,走了好几个小时才出来,对于食人鬼的体力来说,已经是不可思议了。   这真的不是鬼打墙了吗?   阿悬想到系统提起的那个什么主角光环,还有夜里杀鬼时候,灶门炭治郎一过来,周围自带灯光的模样,严重怀疑自己掉入鬼打墙是因为灶门炭治郎。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系统的导航直到她走出山林才生效,距离她最近的小镇,顶多二十分钟的脚程,确实不远。   缘一在她的怀里,已经睡着了,小小的手掌蜷着,扣在她的肩头上。   阿悬皱了皱鼻子,缘一的头发不但卷,还有些扎人。   系统说镇上有旅馆,她小包包里的银币足够她住上好几天了。   【我给你加了个无限银币的mod,金币太惹眼了,银币刚刚好。】   原本烦躁了一晚上的阿悬,听见这话,脾气顿时散了大半。   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破地方,有食人鬼不说,还有鬼杀队这个她一向没什么好感的组织,更见鬼的是,那个灶门炭治郎也是鬼杀队的。   这让她感觉到非常不妙。   大弟肯定是食人鬼了,那个灶门炭治郎又是主角,那大弟岂不是凶多吉少?   保下大弟,对于阿悬来说可能还有些困难,但这不是有个系统在嘛,阿悬相信人工智能会有办法的。   但是她能保下大弟,万一大弟不想活了怎么办?   哪怕是当年的血月夜,阿悬也是攻心为上。   现在大弟还没影,阿悬想了一会儿,就压下了不安的想法,抱紧了怀里的缘一,朝着不远处的小镇走去。   虽然奔波了一夜,她身上倒还勉强算是洁净,一副像是女学生又像是富家小姐的装扮,对于小镇居民来说,还是能唬一下的。   而且十四五岁的阿悬,身高已经接近一米七,对于大部分居民来说,可是高了一截。   顺着系统的指引,阿悬来到了一家旅店前,那旅店开着半扇门,老板应该也是刚刚起身,在收拾旅店内的杂物。   听见脚步声,她直起身,走到柜台前。   江户周边的旅店办理入住有个宿泊者名簿登记,阿悬依照系统给出的信息,让老板填写好资料。   “呀,是京都人呢。”   老板听见她的本籍,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   阿悬微笑点头:“我和弟弟从京都来。”   登记的名字是继国悬和继国缘一,阿悬打算住三天,这个小镇离江户近,来往的旅人也不少,老板像个无情的登记机器,把信息登记好后,收了钱,然后带着阿悬去了她的房间。   阿悬选的是旅店中最好的和室,十叠间榻榻米带小廊下,一日三餐都有。   她多给老板塞了些小费,老板告诉她旅店里有单独浴室,阿悬掂了掂怀里的缘一,说:“我想先给弟弟洗个澡,他去泥地里玩耍,身上脏兮兮的。”   老板点点头,让阿悬稍等,她让后厨去烧水。   和室内物品齐全,还有备用的浴衣,可惜样式太大。   老板走后,阿悬又叫来一个在走廊里的小女孩,付了钱,让她去镇里上的成衣店买几身缘一适合穿的衣服回来。   阿悬出手大方,小女孩兴高采烈地快步走了。   等外面走廊没有人了,阿悬拉上纸门,仍然单手抱着缘一,然后去把被褥拿出来。   勉强铺好后,她刚把缘一放在上面,缘一就睁开了眼睛。   姐弟几个的眼睛颜色都是如出一辙的赤红,阿悬对上缘一那双眼睛时候,还愣了一下。   要不是缘一的眼底有些发青,单从眼神中看,缘一一点都不困。   神之子果然不能用常理对待。   阿悬心中一乐。   她干脆坐下,对缘一说道:“我让旅店老板去烧水了,一会儿就给你洗澡。”   缘一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我还让人去买了新衣服,缘一你可还光着屁股呢。”   缘一:“……”   “虽然我不需要吃东西,但是缘一肯定饿了吧?”阿悬捏了捏弟弟小脸,手感没有继国家时候的舒服,干巴巴的,一看都没吃饱。   她眼中闪过心疼,又摸了摸弟弟的小胳膊。   【缘一怎么回事?怎么一副被虐待的样子?】阿悬眉头皱起,在脑内盘问系统。   系统也叫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缘一会出现在这里,按道理说他不可能复活的才对,我后台有他的数据,确实是缘一,通透都是一模一样的。】   【对了,我这边有一些背景,上面说缘一是从河流上游飘下来的孤儿,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的。】   【他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阿悬控制不住表情,瞪大了眼睛。   系统忙又说:【你别着急,背景是一回事,但缘一是和你同时出现在这里的。】   也就是说,背景只是一行废话,缘一是和阿悬一样凭空出现的。   一出现就自带饥饿buff和通透buff。   阿悬稍微冷静了点,在屋子里转了转,外头响起了声音,阿悬去打开门,那个小女孩竟然回来了。   她手上提着好几件衣服,脸颊上全是灿烂的笑容,腮帮子红彤彤,还要把剩下的钱还给阿悬。   阿悬当然是当小费打赏了,人家跑得满头大汗,这么快就回来了,多给些小费也是应该的,小女孩如愿以偿,非常麻利地离开了,背影都透着一股欣喜。   这笔小费可抵得上她三个月的工钱了。   把小女孩买来的衣服打开,阿悬挑了一套枣红色的,和缘一之前那件颜色颇为接近的衣裤,回头看向已经自己爬起来站在被褥间的缘一:“走吧缘一,我带你去洗澡。”   不知道是不是睡够了,缘一这次反应很快,阿悬话音落下,他就走过来了。   阿悬的外套有扣子,他穿在身上,衣摆拖了一地,跟裙子似的。   踩上一脚,险些摔倒。   阿悬连忙把他抱起来,走出了和室。   走廊另一头,老板刚好要过来,瞧见阿悬姐弟俩,就说道:“热水已经备好了,我领你们去浴室。”   旅店的单人浴室是额外的费用,不过阿悬现在财大气粗,压根不管花多少钱。   给缘一搓澡的时候,系统扫描完了周边地区,情况其实也些不太妙。   他的地图上显示,周围三十里内至少有十五个食人鬼出没,以及,鬼杀队的驻地也在附近。   甚至这座旅店,曾经接待过鬼杀队的柱。   属于是晚上出去就能触发一大堆主线剧情的地带。   阿悬听完系统的汇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有就有呗,鬼杀队能把我怎么样?】   阿悬无所谓道。   系统欲言又止。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或者说,阿悬曾经脱离过鬼灭剧情,所以剧情对她不一定起作用,可是阿悬旁边这位神之子可不一样了。   把缘一搓完,又拾掇一番,穿上衣服裤子小鞋子,看着倒是人模人样可爱极了。   阿悬满意,带着缘一去旅店楼下吃东西。   她原本参照着之前猜测的缘一饭量,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整桌,主食还占了大头。   没想到缘一人小小一只,上了饭桌秒开战斗模式,阿悬在和系统说着时代背景的方方面面时候,他把一桌子东西全吃了。   没关系,阿悬有的是钱!   阿悬又点了一桌。   不过她还记得缘一是个普通小孩,问系统这样吃会不会出问题。   系统:【他的饥饿buff还在,不过没那么严重了,现在大概是三分饱。】   吃完第三桌,旁边的旅店老板都忍不住投来视线时候,缘一终于吃饱了。   一双眼睛也不是无波的了,而是亮晶晶的看着阿悬。   阿悬想要出门逛逛,顺便也给自己买些衣服,他自发抓住了阿悬的手,发现自己不够高,又去抓阿悬的衣角。   系统的担心阿悬原本并不放在心上,整个白天都风平浪静的,她就把鬼杀队丢在脑后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傍晚时分,她和缘一吃着晚餐时候,旅店来了一群人。   自称是鬼杀队的人,张嘴就说缘一对他们无比重要,然后把阿悬和缘一“请”走了。   对方人多势众,阿悬看了眼旅店老板煞白的脸色,表情不太好看。   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巴,牵着缘一,一言不发地跟着这些人走了。   入夜后。   旅店来了个年轻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马乘袴,引得旅店老板看了好几眼。   他问起有没有一个年轻小姐带着个小男孩住在这里。   “啊……只是刚才跟着其他人走了。”   旅店老板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答道。   男人沉默两秒,道谢后走出了旅店。 第87章 大正if线:在鬼杀队演戏的登登姐:来到大正第二个夜晚   阿悬严重怀疑鬼杀队是倾巢出动了。   这群人来的时候,她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点东西意思意思,缘一则是在埋头苦干,看得她有些难受。   但是系统说这是正常的,缘一在战国时候——逃出继国家后,也是这么吃的。   没有那个增产金手指,缘一这个吃法,简直不能细想。   系统提起这个的时候,其实心情不太美妙。   毕竟在某个世界线里,他还养了缘一几年,那几年食物的开销占据了大头。   发现桌子旁边有人靠近,缘一嘴里还塞着块萝卜,茫然地抬头,然后就被阿悬抱起来带走了。   他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一桌食物,眼中闪过了遗憾。   走出了旅店,黄昏下,旅店外站着不少人,大多数人是用块布巾包裹住头部,衣着利落的,系统告诉阿悬那是鬼杀队的隐。   还有一些没有遮掩面目,看着年纪也很小的少年,穿着和隐不一样的衣服,表情严肃。   系统说那是鬼杀队的队员,几乎都是甲级乙级队员。   最前头则是几个真正把日轮刀挎在身边的了。   矮的高的老的嫩的男的女的全都有。   阿悬打眼一看,眉头抽搐了一下,这鬼杀队也真是不挑,小学生都要。   系统:【你不觉得这个小学生眼熟吗?】   阿悬:“?”   什么意思。   系统:【这是黑死牟的后代,名叫时透无一郎,不过年纪确实小。】   阿悬抱着缘一,一言不发地走在这群人中间,听着系统的话,目光也没有波动一下,其他人观察的眼神多多少少地投来,她走路稳稳当当,甚至怀里的缘一也安静地靠在她的肩头。   缘一手里攥着一张手帕,不知道是不是看见阿悬用手帕擦嘴的动作,被阿悬抱起的时候,自己也用手帕擦了擦手掌和嘴巴。   他的头发没有那么扎人了,靠着姐姐尚且纤细的肩膀,姐姐背后也站满了人,他无波的眼眸倒映着这些人的脸庞,有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不适应,默默挪开了视线。   【又不是姓继国,你不是说现在都四百年了吗?关我什么事?】阿悬回了系统一句。   阿悬作为一个在战国待了快一百年的老登,登癌发作时候和继国老登有过之而无不及,她非常重视继国家的血脉传承,她将严胜的后代流放到丹后一带,其实算不上虐待。   丹后是系统的发家之地,地位很不一般,且后来西海的贸易极度发达,整个丹后的富庶程度更上一层楼。   她将严胜的后代放在那边,也存着留一线继国家血脉的心思。   放在京畿或者是丹波都不合适,其他地方当时她还没打下来,只有丹后最合适,万一日后继国幕府倒台,严胜的后代得到风声,很快就能藏没影。   那个叫时透无一郎的……姓氏不对,年纪这么小就进了鬼杀队……   阿悬眸光微动,问系统:【鬼杀队是怎么选人的来着?】   系统又把鬼杀队选拔人的标准说了一遍,又说:【他们的剑士大部分是被食人鬼迫害过的,和食人鬼有血海深仇。】   【不过,鬼杀队的剑士普遍出身不高。】   系统大概感觉到了阿悬想问什么,接着说道:【我和你说的时透无一郎,家里在山中。】   多的他没有说,但一句家里住山上,阿悬就明白了。   虽然四百年过去,足利幕府都成灰了,但是沦落到住在山里,阿悬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从严胜嫡系开始,一定会出现分家状况,这个时透无一郎说是有严胜的血脉,但稀释了这么多次,她还说这人的身体里有香蕉的DNA呢。   无需挂怀。阿悬在心中下了定论。   系统瞧着阿悬这副样子,非常想叹气,阿悬早上的时候也是这么不在乎鬼杀队的,结果现在就在去鬼杀队的路上了。   何尝不是一种立flag呢?   鬼杀队的那几个柱一直想和阿悬搭话套消息,但这些人加起来,道行都不够阿悬一个手指头的,阿悬三言两语就挡了回去。   毕竟是他们半是强迫半是道德绑架把人带走的,到底理亏,阿悬扫了一眼这些人,瞧见有个人眼底压着怒气,心中冷笑。   说真的,阿悬要不是嫌弃吃人恶心,她就想着去鬼杀队里面表演一下什么叫大胃袋了,她现在可还是食人鬼呢。   心中烦闷,阿悬脸上还是没有波澜,姐弟俩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平静。   她又在想,她待在这里干什么,血鬼术一断,这些人就没有了。   一想到被迫去那什么鬼杀队,阿悬就想杀人,想下狱,想满门抄斩。   这个念头刚冒起,阿悬又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怀里这个小缘一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走了之,缘一怎么办,留在鬼杀队当吉祥物?阿悬觉得没那么简单。   还有她的大弟,如今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既然系统说这个世界有主角,按照大弟的地位,主角迟早会和大弟对上的。   这样一想,去鬼杀队也不是没有好处的。   走了半天,直至天黑,阿悬看见了一大片紫藤花林。   忽然,一种久违的,让她不妙至极的感觉飞上心头。   糟糕,光是想着鬼杀队的状况还有弟弟,她都忘记紫藤花这玩意有多恶心了。   还有这群人大晚上的赶路居然没有食人鬼发现这也太离谱了吧?   阿悬在心中吐槽,表情又臭了几分,前头的几个柱还在说话,阿悬懒得听。   她不想听,系统却要提起精神听着,从这些人的交谈中获取有效的信息。   从昨晚阿悬遭遇灶门炭治郎的情况来看,现在的剧情才刚刚开始,系统稍稍安心了些。   发现阿悬的表情越来越臭,系统猛地想起来紫藤花对食人鬼的杀伤力,现在阿悬这个半路出家的食人鬼,也就紫藤花这个杀器对她有效果,可以证明她是食人鬼的身份了。   【我帮你把紫藤花debuff屏蔽了。】   阿悬一听,表情瞬间缓和下来,赞道:【亲爱的你真好。】   一句话给人工智障说得心花怒放,电流音在阿悬的脑子里乱窜,阿悬默默屏蔽了这个人工智障的无意义声音。   她抬起眼,也真是见鬼了,这大晚上的,紫藤花林中居然是一片紫光。   根本看不出光源在哪里!   不愧是动漫世界吗?跟着主角团哪怕是大晚上的也有打光。   阿悬抱紧了缘一。   缘一还是没怎么动弹,前头的柱大概是到了鬼杀队的地盘,看着更放松了,话也多了起来。   阿悬终于有心思听了一些,都是在说杀鬼的事情,互相交流一下近日各自驻地上的情况,还有遇见的食人鬼类型。   鬼杀队的大本营确实不小,从紫藤花林出来,阿悬就看见了一大片建筑,那些隐和普通剑士在靠近大本营后就各自散开了。   阿悬前面走着几个柱,身后又有两个人看着。   系统在给她介绍:【走在你前面的,脖子上缠着蛇的,是蛇柱伊黑小芭内。】   【旁边那个白头发脸上带疤刚才还眼神不善对你好感度为-10的,是风柱不死川实弥。】   【左边那个头发高饱和的,是炎柱炼狱杏寿郎。】   【最右边的那个,是虫柱蝴蝶忍。】   想和阿悬搭话的就是蝴蝶忍,尝试几次都被阿悬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走在阿悬身后的是时透无一郎,还有个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系统说那是水柱富冈义勇。   阿悬被带到产屋敷屋子那边,都还在和系统念叨。   虽然她早就觉得这个世界不正常,但是在战国时候,所遇见最离谱的,也就是她弟弟们头发有些掉色,然后他们一家人眼珠子都是红色的。   怎么到了现在,这头发啥颜色都冒出来了?   那些黑渐变,阿悬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前面那个金红色是不是过分了?   阿悬承认,在旅店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她的眼睛有些被闪瞎了。   系统想了想,告诉她这样的金色还不止一个。   有个练习雷之呼吸被雷劈,把头发劈成金色的。   阿悬:“……”完全草台班子的未来啊。   系统:【你先别管这些……我在奇怪一个事情……】   阿悬一顿。   系统:【按道理说,鬼杀队不可能这么快知道缘一的存在才对啊,哪怕是灶门炭治郎看见了你们,但是这个时候的灶门炭治郎还没去鬼杀队报道呢。】   阿悬眼神顿时危险起来:【鬼杀队中有问题?】难道出现了和她一样的人?提前穿越?还是和系统那样类似的AI?   系统忙安抚她:【你先别担心,产屋敷家和神篱家世代联姻,神篱家有预言的能力,我现在怀疑是缘一被预言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起时透无一郎也和神篱家的预言有关。   战国时代流传下来的资料已经寥寥无几,恐怕只有一直跟随产屋敷家的炼狱家中有些记载,除了那个堪称bug一样的预言能力,系统想不出来为什么鬼杀队这么快就逮到了阿悬。   再解释的话,那就是见鬼的剧情不可抗力了。   一人一统交流的时候,鬼杀队的柱把阿悬引到了一处和室外,那和室不算大,里头亮着灯,坐着两个人。   阿悬先把缘一放了下来,缘一踩在地面上,首先抓住了姐姐的衣角。   而阿悬身后的几个人,视线却落在了她的手臂上,然而,阿悬的手臂没有出现半点异常,甚至没有颤抖。   她已经抱着那个四岁大的孩子走了几个小时了,脸上没有疲惫不说,手臂也没有一丝负重过度的痕迹。   之前蝴蝶忍和阿悬搭话,便是询问需不需要帮忙抱着缘一。   阿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室内的两个人,听见动静后,就侧过了头,产屋敷耀哉的视力因为诅咒和病痛,已经不怎么好了,他的妻子天音,望着走进来的姐弟俩,眼神有些变化。   和室的另外一道门是敞开的,小廊下,跪坐着两个和服孩子,阿悬到了屋内,才看见屋子角落也跪坐着两个和服孩子。   很诡异。   阿悬在心中点评,甚至觉得有些阴森森的。   “这位小姐,请恕鬼杀队无礼。”   阿悬坐下后,产屋敷耀哉便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缓温和,每个咬字都带着特别的节奏,阿悬听罢微微眯起眼。   “我的夫人预言到了四百年前日柱转世的出现,此事事关重大,所以才如此急迫地把小姐请到鬼杀队。”   产屋敷耀哉对今日的行为做了解释。   天音观察着阿悬的表情。   然而阿悬脸上的神色所传递出来的信号非常不妙。   产屋敷耀哉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   自阿悬坐下,缘一也跟着坐在了姐姐的旁边,比起阿悬那完美的跪坐,缘一显然没想那么多,盘腿坐着,身体完全贴在了姐姐身边,甚至没有看着产屋敷夫妇,而是扭头仰着脑袋看阿悬。   阿悬听完产屋敷耀哉的自我介绍,脸上轻笑一下,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   “既然你们知道我弟弟的由来,那也应该知道,继国这个姓氏。”   产屋敷耀哉脸上的浅笑一僵。   “我叫继国悬,缘一是我的亲弟弟。”   阿悬脸上的笑意不变,产屋敷家搬迁到江户这边已经有许多年,口音也有所改变,但是阿悬这个老京都人,一开口就是纯正京都腔。   “你们想要缘一做什么?”   她懒得废话,眼眸紧盯着产屋敷耀哉。   这样毫不软化的态度,在之前的剑士并非没有出现,但产屋敷耀哉还是努力感化了他们。   若非继国缘一太重要,产屋敷耀哉也不想这样把人带回鬼杀队,这不是结交,这是结仇。   但没办法,继国缘一实在是太重要,这千年以来,唯一一次有希望杀死鬼舞辻无惨的,只有四百年前的继国缘一。   现在骤然出现了继国缘一的转世,产屋敷耀哉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想把继国缘一捞回鬼杀队。   千万,千万不要被鬼舞辻无惨提前发现继国缘一的存在,继国缘一现在才四岁,一旦被鬼王察觉,必死无疑。   他让队员把这对姐弟带回鬼杀队,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庇护了他们。   继国缘一被鬼舞辻无惨逮住,那个姐姐岂能幸免,不过都是鬼舞辻无惨的手下亡魂。   产屋敷耀哉不动声色地想着。   开口接话的是天音,她的声音更温柔,说着食人鬼的十恶不赦,又说继国缘一的前世是如何的重要,如果继国缘一能在鬼杀队中长大,一定能斩杀杀人如麻祸害千年的鬼王鬼舞辻无惨。   其实他们也没想着让阿悬留在鬼杀队,只要继国缘一在鬼杀队就行了,鬼杀队内部和外面社会不一样,阿悬这身气度就足以证明其出身不凡,肯定不会留在鬼杀队的,他们已经想好了,这位继国缘一转世如果有家人的话,他们又要怎么应对。   阿悬想听听这两人会说些什么,前面大部分倒是还正常,在阿悬的猜测范围内。   但到了末了,天音忽然提起,继国缘一和鬼舞辻无惨的恩怨。   阿悬眼神一动。   四百年前继国缘一差点杀死鬼舞辻无惨,致使鬼王重伤,痊愈后再出现,继国缘一已经故去,鬼舞辻无惨便大肆清剿鬼杀队剑士,一切关于日之呼吸的资料被全部销毁。   可见鬼舞辻无惨是多么憎恨继国缘一。   所以?   阿悬脸上的笑意敛起,看着产屋敷夫妇俩。   天音没有说下去,她感觉到,对面这个少女是个聪明人,她故意提起继国缘一和鬼舞辻无惨的往事,想必对方也明白她要说什么。   无非是继国缘一一旦出现在鬼舞辻无惨的视野里,必死无疑,继国缘一身边的阿悬,也难逃一劫。   鬼杀队可以提供庇护。   如果阿悬不是食人鬼,也没有战国时期的记忆的话,或许真的会考虑一下。   天音看着阿悬,见她脸上没了笑意,下意识以为她是在忧虑或者是害怕,这样适当地点出食人鬼的威胁,换做寻常人,已经在考虑鬼杀队了。   可很快,天音发觉了不对劲,阿悬的脸上虽然没了笑意,但也绝没有忧虑恐惧这种情绪。   甚至——   她竟然读到了一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阿悬看着眼前两人,终于开口。   “为什么你们会觉得,你们杀不死的鬼,别人也杀不死。”   “我知道缘一是谁,我也知道我是谁,我更知道四百年鬼杀队对缘一做过什么。”   这话落下,产屋敷耀哉心中一个咯噔。   阿悬所提及的四百年前故事,产屋敷耀哉是知道的,也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把阿悬姐弟强行请来鬼杀队,甚至刚才那若有若无的威胁,真是走了一步臭棋。   阿悬继续冷冷说着:“既然我敢把缘一带着,我就不会怕鬼舞辻无惨。”   她站起身,旁边的缘一也紧跟着爬起身,抱住了阿悬的大腿,扭头看向产屋敷耀哉。   产屋敷耀哉原本在脑内极力思考要怎么挽回阿悬,忽然对上了缘一的眼神。   小缘一的眼神还是很平静,并没有因为两方的对话而产生半点情绪波动。   他穿着时兴的衬衫裤子,头发也被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还是有些卷毛冒出来,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江户里的富家小公子。   阿悬朝外走去,天音开口挽留,但她也只是顿住了脚步,侧过身子,看向两人。   “你们只预言到了缘一吧?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转世而来的。”   天音瞳孔一缩。   眼前的少女……究竟是什么人?   她对四百年前鬼杀队的历史并不清楚。   阿悬的眼中忽然浮现出明显的怨恨,盯着二人,或者说,她盯着的是这千年以来的鬼杀队。   “要不是你们,那盘踞江户三百年的就不会是德川家康,而是我们继国家!”   “四百年前,若非不知道你们鬼杀队的存在,带走了继国家家督的武士组织,能应对一国的怒火吗?”   阿悬在二人震惊的眼神中,毫不留情地转身,抱起缘一往外走。   她把系统吓了一跳,系统小心翼翼地问她是不是在生气。   阿悬的表情还是绷着的。   对系统说的却是:【我的演技是不是还是这么好!】   【哈哈哈哈哈哈!我现在拿的是什么剧本好呢?复仇姐弟?】   【好像也不对,其实我还是觉得,我这个身份地位和鬼杀队计较有点太掉价了,我得找个理由跑路,你看他们那表情,这下子肯定不敢拦着我了。】   阿悬在脑内兴奋地喊着。   系统被她吓到宕机,听完阿悬丰富的心理活动,终于是安心了些。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我觉得……鬼杀队不会就这样罢休的。】   毕竟现在灶门炭治郎还没来报道,也没有用出火之神神乐,在杀鬼上更无战绩,鬼杀队现在肯定把杀死鬼舞辻无惨的希望寄托在了突然冒出来的缘一身上。   甚至,系统认为,有缘一在,灶门炭治郎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要缘一成长起来,正牌日之呼吸在这,其他的算什么呢?   阿悬抱着缘一往外走,又遭到了好几个人的拦截,阿悬这次没客气,一并呛了回去,把人呛退后,到了紫藤花林中,这次来拦截的居然是柱。   不过很快从后面跑来个隐,那个水柱听完隐的话,默默让开了。   一句话都没说,比起前头那几个,阿悬对此人竟然还顺眼了一些。   产屋敷家不想把她得罪死,今晚就不可能拦她。   阿悬抱着缘一走出了紫藤花林,朝着原路返回。   头顶一轮月亮,群星点点,紫藤花林外都是山,阿悬听着系统的导航,离开了鬼杀队,她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缘一,我们回家,你今天才睡了个午觉呢,现在都这么晚了。”   在鬼杀队耽搁了半天,现在又是晚上十一点了。   山林中大多数是晦暗的,月光也起不到太大的作用,阿悬今天走得急,身上什么都没带,她也不知道鬼杀队的人有没有把旅店的事情处理好。   系统说没看见鬼杀队的人有和旅店老板交涉。   阿悬想了想,气笑了,感情鬼杀队就没想着留她呢。   鬼杀队在意的是她怀里的金疙瘩缘一。   她想到这里,又掂了掂缘一,引得缘一疑惑地看她。   刚才在鬼杀队跟个人机一样,现在倒是有反应了。   阿悬走路也无聊,便逗缘一玩:“缘一,我把你放在刚才那个地方,然后我回旅店怎么样?”   缘一没听懂。   阿悬又说:“就是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   缘一听懂了,他呆呆地看着阿悬,微张着嘴巴,几秒钟后,眼眶里开始蓄水。   阿悬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但是自己惹出来的就得自己哄,她忙拍了拍缘一的脊背,说道:“逗你玩的呢,姐姐才不会丢下缘一,别哭啊。”   “别拿擦过嘴巴的手帕擦脸喂!”   “你,算了,擦我衣服上也行。”   阿悬捏起缘一攥得发皱的帕子,嫌弃无比,然后选择没素质地乱丢垃圾。   缘一马上又被哄好了,阿悬断定缘一能听得懂人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面对产屋敷的时候一点反应都没有。   走出好远一段路,系统告诉阿悬:【鬼杀队派了人偷偷跟着你。】   阿悬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系统的地图不是盖的,周围三十里内食人鬼频繁出没,他给阿悬指路,愣是避开了所有食人鬼,顺利回到了小镇。   旅店的灯已经熄灭,阿悬敲了半天门,里头才传来老板警惕的声音。   阿悬报了名字,老板又跑去楼上往下看了半天,才下去开门。   她脸上也有戚戚,没想到阿悬当晚就回来了,看着毫发无损,怀里的弟弟也安安静静地靠着。   阿悬想着这个地方已经被鬼杀队发现了,不能久留,便告诉老板她明天一早就会离开。   老板很理解地点点头,走到柜台旁,说要给阿悬退钱。   几天的房费算什么?阿悬现在是有无限银币外挂的人,说道:“不用了,傍晚时候打扰到其他旅客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些房费就当我给旅店的赔罪吧。”   老板一愣,回过神的时候,阿悬已经抱着缘一往自己的房间去了,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桌子上的登记册。   可是……这位继国小姐走之后没多久,有个人给她续了三个月的房费啊。   要是十天半个月的,老板可能心思一动,自己吞下了,但是三个月的房费可不是小数目,阿悬的房间也是旅店中最好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柜台,去追阿悬。   在走廊中,她追上了阿悬。   “继国小姐,容我说明一下,您离开后没多久,有位先生给您续了三个月的房费。”   阿悬抱着缘一,听见这话,眼睛睁大。   “是什么样的人?”   阿悬直觉不是鬼杀队的人,那些人要是这么为她打算,早在她离开的前后脚就办好了。   老板说道:“穿着一身古时候的衣服呢,也不太像时兴的和服,身形很是高大,先是问起您,他问的是有没有一对姐弟在这里住着。”   她脸上有些抱歉,其实她不应该透露客人的信息的,但是那个男人给人的感觉太吓人了,比傍晚时候那一群穿着特别统一服装的人还恐怖,她下意识告知了那个男人阿悬的信息。   老板诚恳地道歉,阿悬也没计较,继续问:“然后呢?”   “他得知您已经走了之后,原本也离开了店里,但是很快又折返回来,为您续了三个月的房费。”   “还说,如果三个月后您没有回来,劳烦帮他把您的东西整理好,他会过来取的。”   阿悬的表情有些古怪,但她想了想,还是让老板把这笔钱收着,不必退还给她。   又不是她的钱,她替人家吝啬什么。   老板很高兴,问阿悬要不要洗漱吃东西,阿悬白天已经洗漱过,看缘一揉着眼睛估计也不太想吃东西,便拒绝了老板,看着老板离开,她拉开了和室的纸门。   室内配备的是电灯,这点让她很满意。   她把被褥重新铺好,让缘一躺下睡觉,然后才坐在一边看着缘一不说话。   【会是他吗?】她在心中发问。   系统:【大概率是的。】   阿悬奇怪:【鬼杀队出了个会预言的也就算了,为什么严胜会这么快知道?】   难道食人鬼那边也有会预言的?   可要是那样,今晚来的就不是严胜,而是鬼舞辻无惨了吧? 第88章 大正if线:有了新家的姐弟:来到大正第三天   系统有些心虚,选择了闭嘴。   阿悬没发现他的异样,敛眉沉思片刻,觉得鬼舞辻无惨应该还不知道缘一的存在,否则今晚哪怕有系统指路避开食人鬼,也绝不可能这样顺利地回到旅店。   况且她已经决定离开这里了,哪怕大弟来过此处,阿悬还是选择明天一早离开。   她打算先避开鬼杀队,观望一下情况。   有系统在,她哪怕足不出户,也能知道鬼杀队的消息。   但是鬼杀队可就不一定能知道她的位置了。   从旅店离开,鬼杀队跟着她的人还在,只要进入繁华热闹的江户,甩掉这些人实在是轻而易举。   至于严胜,阿悬认为,既然他能找来第一次,肯定也能找来第二次。   打定了主意,阿悬起身去关灯准备睡觉。   缘一已经合上了眼睛,今天一天下来,他才四岁的身体也不免感到疲惫。   翌日天刚蒙蒙亮,迷迷糊糊的缘一被姐姐抱着,离开了旅店。   老板还给阿悬塞了点干粮和水,把阿悬送到了旅店外。   等缘一彻底清醒的时候,太阳已经冒出来了,他靠在姐姐的肩头,看着姐姐背后的大路,眼神中闪过迷茫。   路上的行人还不少,像是阿悬这样的确实少见。   阿悬高挑的身材很好地掩盖了她的年龄,旁人或许还要怀疑一下是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儿子出门。   察觉到缘一醒了,阿悬干脆找了家店,给缘一吃早餐。   缘一人懵懵的,吃东西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慢,阿悬坐在旁边,随便喝了点味噌汤,其余的都让缘一解决了。   等缘一吃饱后,外头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江户的热闹从不间断,系统跟阿悬说差不多了,她便起身去结账,然后牵着缘一走了出去。   没错,缘一经过了一日的生长,身高居然窜高了。   阿悬发现的时候整个人都麻了。   这时候,她也不由得发出和黑死牟一样的感叹:不愧是神之子……   然而,也许因为感叹过多了,阿悬每次想到这句话都忍不住发笑。   街道上的人很多,电车穿过,阿悬和缘一的组合一下子不起眼起来。   她牵着缘一七拐八拐,等系统说可以了的时候,她脸上的微笑才真切了些。   甩掉了鬼杀队的人,还得走远一些。   阿悬在江户某处居民区,买了一座小院。   等手续办完,已经是下午,阿悬又带着缘一去外面买了许多衣服和生活用品。   回来的时候,阿悬手里拎着一堆,缘一自己也抱着自己的衣服。   他脑袋上压着顶小帽子,加上卷发垂下,额头上的斑纹瞬间没了大半。   转眼就是入夜,系统告诉阿悬,鬼杀队的人在江户暗中找她,但在入夜前,这些人全被调回去了。   夜晚,是食人鬼的主场,产屋敷这样做可能是不想遇上食人鬼。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阿悬说的那番话记下了。   阿悬买的院子,前主人也有钱,不过要离开江户去国外,所以才紧急抛售院子。   很多家具没来得及搬走,当添头送给了下一任房主人。   这院子也是系统搜索信息,挑出来最好的一处,而且在居民区中诡异的不起眼,系统觉得是风水有些说法,不过阿悬不信那些,他干脆也没说。   院子里有个小池子,一棵树,还有个秋千。   阿悬不太想在晚上外出,系统说鬼舞辻无惨就在江户,虽然有地图,但阿悬还是怕出现个意外,让鬼舞辻无惨发现了缘一。   干脆在新家做晚饭,她不吃不要紧,缘一还是个小屁孩呢。   把缘一放在院子里自己玩,让系统看着点别让他去玩水,阿悬在厨房里忙着做晚饭。   房子布置大多是日式的,唯独厨房是全西式,阿悬对此非常满意。   她是没怎么做过饭,但是这玩意不是有手就会吗?   阿悬又不是什么厨房杀手,菜谱上白纸黑字写的步骤她照着来就是了,再不济还有个雨法师在呢。   厨房的窗户对着院子,阿悬也能时不时看一眼缘一。   今天在外面,她一时兴起,还给缘一买了几把木刀,现在管制刀具比较严,阿悬还搞不来真刀。   姐姐在做饭,缘一在院子里转了转,然后爬上秋千,开始一荡一荡。   他的帽子有系绳,压在脑袋上,也不怕飞走,他抓着秋千的绳子,身体晃起来落下去,这种感觉非常新奇。   别说现在的缘一,就是战国时候的缘一也没有玩过秋千。   系统原本看着缘一乖乖荡秋千,还有些欣慰,他其实有点害怕缘一拿着木刀一起手就是日之呼吸把阿悬的院子给劈没了。   几分钟后,系统看着缘一越来越接近一百八十度的秋千,通知了阿悬。   阿悬一走出来,没看见缘一。   系统让她抬头。   “缘一!!!”   阿悬发出了尖锐爆鸣声,又怕缘一吓得松手,忙喊着让他抓紧绳子。   等缘一的秋千下落时候,阿悬一个箭步过去,生生拦住了附带超大惯性的秋千,对上缘一懵懂的眼睛,话到了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是被大弟感染了。   但是面对四岁的小缘一,阿悬完全没办法做到铁石心肠。   神之子的生长速度太快,一天的时间,脸颊就有些圆润了,配合一双呆呆的大眼睛,阿悬把缘一抱下秋千的时候,认真思考了一下四百年后的大弟看见四岁缘一会是什么反应。   “下次不能荡这样高了,你可真是吓死姐姐了。”   一大一小手牵手进了房子,玄关的门也被关上,隔绝了屋内的灯光。   院子里的秋千还在一晃一晃,片刻后,阿悬的身影出现在窗户内,切菜的声音在居民区中并不突兀,她时不时低下头,和身边的孩子说话。   窗户能看见的空间太小,黑死牟猜测姐姐在和缘一说话。   黑暗中,他藏身在一处屋顶上,像个贼人观望着远处那个院子。   食人鬼的视力很好,他也怕走得太近,被姐姐发现。   他看见阿悬低头说了什么,然后弯下身,把缘一抱在了怀里,单臂抱着,一只手在烹饪。   这个场景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他无法形容看见这一幕时候的心情,一开始,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缘一也是这样黏着母亲大人,母亲大人走到哪里他都要跟着。   那时候,他还把缘一当做需要照顾的弟弟,同样怜惜着这个天生聋哑的弟弟,可是后来……   黑死牟的眼瞳微微变化,恶鬼的拟态险些要控制不住出现。   但他强行把那股愤怒和嫉恨压了下去。   他冷冷地看着院子,看着从那个小窗口中透出的温馨。   姐姐也是转世的吗?为什么她会杀鬼?   那段从小鬼传入他脑海的画面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多次,他一点点地去观察,发现姐姐在面对小鬼的时候,所爆发出来的力量非同寻常。   虽然他很少外出,但也有听说其他属下杀死柱的消息,对于现在鬼杀队的情况,他不甚了解,可是他能看得出来,姐姐所爆发出来的力量,完全能斩杀下弦。   昨夜的时候,姐姐是跟着鬼杀队的人走了。   黑死牟的思绪有些乱,他在无限城待得太久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更别谈思考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知道的信息也的确太少,甚至他还不确定,阿悬的转世到底有没有记忆。   阿悬的力量是从何而来,和鬼杀队又是什么样的关系?   这些想法一闪而过,新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当年在继国家,缘一如此缠着母亲大人,是因为母亲大人身上有病痛,现在缘一这样缠着姐姐,难道姐姐身上也有什么不妥?   不,姐姐明明能轻松杀鬼。   那就是缘一……黑死牟的表情更难看了几分。   他很烦闷,看见那温馨的一幕,心中的烈火一刻也没有停歇,他的脑海里各种各样的思绪都有,可是他不能久留,无惨大人还在江户,要是被无惨大人察觉……   黑死牟沉着脸,身形消失在了黑暗中。   回到无限城,他压制着内心的烦躁,抽出了自己的虚哭神去,把自己的道场劈得难看至极,月之呼吸没有丝毫收敛,等他站在一片裂痕废墟之中时候,就连鸣女都忍不住询问上弦一大人有什么吩咐。   黑死牟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鸣女是个好下属,不会过问太多。   果然,他给了理由后,鸣女就恭敬地称是,再也没有打扰他。   道场也瞬间恢复了被损毁前的样子。   黑死牟站在道场中,他发泄了一通——即便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明白,这就是发泄。   现在他的心绪稍微冷静了些,有更多时间去思考。   其实他认为,即便是面对缘一,哪怕他的心情很糟糕,也能亮出刀刃,和四百年前一样,和缘一刀剑相向。   更别说缘一现在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只是缘一身边有姐姐,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缘一身边会有姐姐,果真是上天都在偏爱神之子吗?让缘一哪怕转世了,也让姐姐一起转世照顾他,让他有至亲之人相依为命。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飘回了四百年前,身体又不由得一僵。   哪怕当时不问世事,可过了几十年上百年,黑死牟还是了解继国家后来的情况的。   为了继国家殚精竭虑一辈子的姐姐大人,也活到了八十多岁,甚至……黑死牟如此没推测错的话,姐姐大人是和缘一同一年去世的。   姐姐去世后,继国幕府在织田信长的围剿下,坚守了几十年,最后还是被丰臣秀吉取代,而后是德川家康,便有了现在的江户幕府。   这么多年过去了,黑死牟心底深处还有一分愧疚,是对阿悬的。   虽然如果让他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去鬼杀队,学习月之呼吸,然后成为食人鬼拥有无限生命去追寻世界上最强大的剑道。   可不管怎么样,他离开后,姐姐撑起了继国家,还把继国家推向了一个其他大名望尘莫及的高度,这是事实。   现在的姐姐呢?她有过去的记忆吗?按道理说转世之人不会有前世记忆才对。   黑死牟忽然迫切想要知道,阿悬是不是真的有前世记忆。   原本他是认为阿悬是没有记忆的转世之人的。   但是阿悬在院子里喊着缘一的时候,他也听见了。   语气腔调甚至口音,都和记忆中的姐姐一模一样。   人类时期的事情他应该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才对,只有缘一还存在记忆里,但事实证明,他觉得自己忘记了,身体却没有。   毕竟姐姐还在继国的日子,实在是一段幸福的日子,即便有些瑕疵,但对于黑死牟来说,已经弥足珍贵。   所以他在发现缘一的时候,没有轻举妄动。   在公认食人鬼会下地狱的世界里,他第一反应是不要连累阿悬。   他和缘一的恩怨,鬼杀队和无惨大人的恩怨,人类和食人鬼的恩怨,都不要牵连姐姐。   得想个办法……把姐姐摘出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虚哭神去。   ……   系统只能检测到什么人物靠近,不能完全看见他人的视角,所以他发现黑死牟在附近的时候,第一时间告知了阿悬。   阿悬等了半天,结果毛都没等到,系统说黑死牟走了。   对于闷在无限城四百年的大弟会有什么样的想法,阿悬不太懂,但回忆了一下大弟来的时候她在做什么,心情骤然微妙。   严胜大概率是看见她抱着缘一做饭了。   不会气走了吧?   也不太可能,四百年前的严胜就够拧巴的了,四百年后那就是拧巴加倍。   把缘一哄去睡觉了,阿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和系统说话。   “我来猜猜,”阿悬表情严肃,“他第一个想法肯定是——”   系统:【你为什么会出现?】   阿悬:“不对。”   阿悬酝酿一下,开始吟唱:“不愧是神之子,哪怕是转世,也能带着姐姐一起转世……”   系统:【……】   【说出去我都怕黑死牟打你。】   阿悬嘿嘿一笑,摆手:“开个玩笑。”   “我记得他们俩刚回来的时候,总是念叨什么转世地狱的。”   “这个世界真有转世地狱这些东西吗?”阿悬好奇。   系统默了默:【有倒是有,这个世界其实已经和我们的世界有些不一样了,你要是想知道的话,没准等你死了就能看见地狱了。】   【据说食人鬼赎罪完才能转世。】   阿悬不想死,要是她不想死的话,那地狱就是薛定谔的地狱。   她笑了一下。   系统又说道:【还有,今晚鬼舞辻无惨和灶门炭治郎相遇了,一起出现的还有珠世。】   “珠世?”阿悬眼睛微微亮起,她其实对珠世还是很有好感的,毕竟珠世的医术这么好用,对于他们继国的医疗事业可是有着实打实增益buff的。   系统打击道:【这个珠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珠世了,当然反过来也一样,鬼舞辻无惨没有死,她一直在筹谋杀死鬼舞辻无惨,研究克制食人鬼的药剂。】   阿悬听完这话,期待的表情一扫而空,冷漠地“哦”了一声,又想了想系统最后的那句话,原本冷漠的表情转向不善。   她不在乎其他食人鬼,但是她在乎她弟弟。   严胜哪怕活了四百年那也是她弟弟!   她将系统的话记在心里,现在她对这个时代也是两眼一抹黑,系统提前告知她所谓的剧情的话,反而会影响她对当前情况的判断,所以她没有让系统把事情全交代。   鬼杀队,灶门炭治郎。   严胜,鬼舞辻无惨。   她,还有缘一。   或许还要加个珠世,珠世是已经脱离鬼舞辻无惨掌控的鬼,但阿悬思忖了两秒,把珠世划去了鬼杀队阵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   她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都没走,足以证明她有了自己的心思。   她想捞一捞大弟。   那些人打得狗脑子乱飞,不关她的事情,她只想要把弟弟捞走,什么恩啊怨的,和她有半毛钱关系?退一步讲,不过是鬼舞辻无惨和产屋敷的私人恩怨。   只是因为双方都有手下,就演变成了两个阵营互殴。   就鬼舞辻无惨那个脑子,一千年了都没把这个岛国变成姓鬼舞辻的,阿悬很质疑这位鬼王的智商,姑且将其放在缘一的同一行列。   缘一虽然呆了点,但人家脾气好啊,之前听大弟说起鬼舞辻无惨,这位鬼王大人脾气实在是不怎么样。   啧。   这不是第二个毛利辉元吗?   阿悬悟了。   把鬼舞辻无惨放在缘一同一行列还是辱神之子了,无惨和毛利辉元站一排吧。   她嘀咕了大半宿,也没心思去凑什么鬼王和主角的热闹,嘀咕完就心满意足地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系统说鬼杀队的人又来江户找她了。   阿悬避开了这些人,白天没有食人鬼,她也放心把缘一放在家里,叮嘱好之后就出门买菜。   白天就陪着缘一玩,然后认字。   阿悬买菜的时候又买了几本启蒙书。   回去的时候,满脸如临大敌。   系统也是拉起了十二分警惕。   按道理说,哪怕米丸的数值高,阿悬和系统的教育也有很大的关系,更别说米丸小时候就没了爹,被阿悬一手带大,阿悬的教育水平是绝对在线的。   教缘一识字教了一天,阿悬甚至没能撬开他的嘴巴。   挫败地坐在一边,阿悬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缘一没到年纪就不会开口说话?   缘一抱着玩具,缩着脖子看向阿悬。   他不说话,但他能感觉到姐姐身上传来的情绪不太好。   外头又要天黑了,缘一犹豫了一下,主动扯住了阿悬的衣服。   阿悬忧郁思考自己的教育生涯,被缘一拉住,回神低头看他。   缘一的眼神还是透着一股懵懂呆滞。   嘴巴开合几下。   蹦出来一句“姐姐”。   阿悬睁大眼。   系统这时候严肃分析:【其实你应该先教他喊爸爸妈妈姐姐哥哥什么的,那些一岁的孩子不都是这样教的吗?】   阿悬骂他装蒜,刚才她教缘一认字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说话。   系统闭嘴了。   把系统骂安静了,阿悬才看着缘一,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缘一啊,既然你会说话,那我们继续来认字吧。”   喊句姐姐就能不上课?不可能!   缘一:“……”   他默默松开了抓住阿悬衣角的手,想要抱着玩具退后,被阿悬一把揪住。   “快点,你今天必须给我认识这几个字!”   房子的隔音其实不差,但是食人鬼的听力太好。   站在院子的角落阴影中,黑死牟静静地听着房子里传出来的动静。   “装睡也没用!缘一,给我起来!”   “你刚吃完饭,也不可能没力气!”   阿悬活力十足的声音,好似在另一个世界。   黑死牟听得有些恍惚,脑海里翻飞的,全是已经褪色的童年。   忽然,他听见了一声弱弱的,属于儿童的声音。   “姐姐……”   回忆戛然而止。   黑死牟恍惚的表情被冰冷替代。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好似要把门后的场景也纳入眼底。   忽然,他看见了门口挂着的东西,瞳孔一缩。   那门口处,挂着几把小木刀,像是孩童的玩具。   可是刀对于他,对于缘一来说,实在是意义非凡。   缘一已经开始修行剑术了吗?   不受控制的,他脑海中升腾起这个想法。   他对神之子的天分已经趋于绝望了,他甚至毫不怀疑,哪怕缘一才四岁,只要缘一握起刀,也能和当年一样,轻易将成年男子击倒。   这就是神之子,哪怕在老死前的最后一秒,也有伤到他的实力。   根本不能用常人的眼光看待缘一!   诚然,他想过等缘一成长起来,再和缘一决战,他四百年的苦修,比起新生的神之子又是如何?   但是在发现那几把小木刀的瞬间,黑死牟心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杀意。   屋子内的声音还在传来,他脸上已经出现了六眼,虚哭神去也蠢蠢欲动。   就在这时。   脑海中响起了一道声音。   “黑死牟,你在干什么?”   上弦一的情绪波动太大,引起了鬼舞辻无惨的注意。   傲慢的鬼王大人很少主动查探黑死牟的想法,黑死牟追随他这么多年,按照鬼王大人那拙劣的权谋心计来看,他不能随随便便怀疑黑死牟,免得让黑死牟心生芥蒂,当然要是真有什么事情,这句话全当放屁。   黑死牟的情绪波动太大,就连一向不在意上弦一信息的鬼舞辻无惨都被惊动了。   鬼王的一句话,也让黑死牟的血液瞬间冷却了下来。   鬼舞辻无惨不想随随便便怀疑忠心耿耿的手下,但是手下有状况,还是黑死牟这个头号手下,他立马就拉起了警报。   很快。   他看见了黑死牟的记忆。   鬼王瞬间暴怒。 第89章 大正if线:震怒鬼王与攻守易型:来到大正第七天   为什么?   为什么继国缘一会出现!   转世?还是复活?无论哪种结果,鬼舞辻无惨都不能接受,内心升腾而去的对日之呼吸的恐惧,瞬间被耻辱和愤怒所压倒。   昨夜遇到杀鬼人本就烦躁的鬼舞辻无惨,现在一点就炸。   但是当他想要冲去杀了继国缘一的时候,又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指使黑死牟:“你去把继国缘一杀了!”   黑死牟握着虚哭神去的手微微一紧,他陷入了巨大的犹豫之中,他去杀了缘一,他可以,但是缘一身边是姐姐,姐姐当年对缘一也是十分好的,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杀了缘一。   要怎么办?   黑死牟只是迟疑了两秒,想要应付一下鬼王大人:“无惨大人……”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敲响。   他脸色微变,很快,房子玄关处的门被打开,一道明黄色的光线落在门前的小路上,影子也随之覆盖在上面,是阿悬。   阿悬的身影在玄关处,却没有立马走出来。   盯着黑死牟的鬼舞辻无惨也沉默了下来,却不是因为阿悬,而是阿悬驻足了几秒,弯身抱起了缘一,然后朝着院门处走去。   二人的身形彻底出现在了黑死牟的视野中。   他的身体僵硬,停止了一切功能的运转,呆滞地看着那道身影。   鬼舞辻无惨也没有做声,死死瞪着阿悬怀里乖乖趴着的继国缘一。   这院子不大不小,黑死牟贴着角落站着,四周昏暗,还有树木遮挡,阿悬大概是看不见他的。   上弦一和鬼王,就这样注视着阿悬走到门口,询问门外是什么人。   “继国小姐。”   “打扰您非常抱歉,但是我们的剑士查探到附近有食人鬼出没的痕迹。”   门外是鬼杀队的人。   待在无限城中的鬼舞辻无惨表情瞬间难看至极,没等黑死牟有动作,他主动下了命令,让黑死牟撤回无限城。   这里是江户,而且阿悬所在的院子是人口密集区,院门外竟然出现了十几个鬼杀队的人,黑死牟要是想杀了继国缘一,必然会惊动周围人,甚至惊动当局。   鬼舞辻无惨觉得继国缘一一个四岁的孩子,错过这次机会还有下一次,但他不想被当局发现食人鬼的存在。   黑死牟看了一眼院门口,本想就此离开,但就是这一眼。   趴在阿悬怀里的缘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直地看向院子角落的树木后。   一片黑暗中,那处空空如也。   但是缘一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攥紧了阿悬的衣服。   阿悬还在冷着脸和鬼杀队的人交涉,察觉到了缘一的动作后,低头望去。   却发现缘一一直看着院子角落,从她的视角看去,能看见缘一眼角的泪光。   阿悬心中一沉,再抬头时候,已经摆出了送客的架势。   “缘一现在才四岁,无论如何我不会把他送去鬼杀队的,倘若你们再纠缠不休,我会带着缘一离开江户。”   “你们也不用惦记什么食人鬼,倘若命运让缘一死亡,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的。”   “请回吧。”   阿悬扯着邪门歪道,丢下这番话,直接把门关上。   很快,房子一楼的灯光也熄灭了。   鬼杀队的人踌躇了一下,还是安静地离开此地,半晌后,街道转角转出来一个身影。   黑死牟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口。   鬼舞辻无惨在脑内喋喋不休。   “没想到产屋敷居然也发现了继国缘一。”   “决不能让继国缘一落在他们手上。”   “黑死牟!去杀了继国缘一!”   “……”   “你在犹豫什么?!”   鬼舞辻无惨不理解,明明黑死牟自己也憎恨着继国缘一,为什么现在不为所动了?他能感觉到黑死牟对于继国缘一的恨意有增无减,但现在黑死牟跟个桩子一样杵着,实在是不对劲啊。   黑死牟站在阴影里,面对鬼王的质问,在脑内慢吞吞做着解释。   也许是他本人也在犹豫,也许是他的确太久没有说话了,语调都是慢吞吞的。   “缘一身边的……人,是属下的……姐姐……”   姐姐?那怎么了?   鬼舞辻无惨完全get不到什么姐弟亲情,黑死牟在人类时期,准确来说,在成为月柱之前的记忆,他都没兴趣看。   当年他也是对呼吸剑士感兴趣,才盯上继国严胜的。   鬼舞辻无惨还想愤怒地指使上弦一去杀继国缘一的时候,脑袋竟然聪明了一下子,想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黑死牟的姐姐会在继国缘一身边?   这两个人是一起转世的?   黑死牟在犹豫什么?都选择变成食人鬼了,人类时期的亲情应该不值一提了才对,而且他遇见黑死牟的时候,黑死牟已经是孤身一人的鬼杀队月柱了,完全没听说过有什么亲人——继国缘一这厮不算。   “你姐姐?那是什么人?”   鬼舞辻无惨半是疑惑半是不耐烦问。   换做其他的上弦,他直接就施压了,但现在对面是黑死牟,他还是愿意听听忠心耿耿的上弦一为什么在杀死继国缘一这件事情上犹豫了。   黑死牟听见鬼王大人的问话,也慢吞吞地解释着。   鬼舞辻无惨听得更烦了,他终于意识到不能老是放养上弦一,待在无限城这么久,连说话都不利索,哪怕他能读取黑死牟的心声,可慢就是慢,黑死牟把心中的想法转化过来也是慢得和蜗牛一样!   压着怒气听了半天,鬼舞辻无惨骤然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   “你说,继国幕府是她创立的?”   黑死牟:“是……”   “她还会杀鬼?”   黑死牟觉得无惨大人都看见他的记忆了,这个事情肯定也瞒不过,于是又答了句是。   鬼舞辻无惨沉默了一会儿。   他努力地思考着,他能感觉到黑死牟对那个女人的评价不低,如果那个女人拥有至少可以瞬间斩杀下弦的实力的话,那就不能硬杀继国缘一了。   黑死牟还在说着:“属下不想把姐姐牵扯其中……请容许属下再想想……办法……”   鬼舞辻无惨没回应,直接断了联系,黑死牟感觉了一下,发现鬼王真的没理他,也不生气,默默回了无限城。   被无惨大人发现了缘一的存在……黑死牟坐在道场中,脑袋微垂,思考着如何杀死缘一还不惊动姐姐。   可这是不可能的,姐姐一看就很在意缘一,去哪里都要带着,而且被姐姐发现缘一死在食人鬼手上的话,姐姐肯定会憎恨食人鬼。   其实还有最糟糕的一条路……他去把缘一杀了,不可避免和姐姐有一战,然后在战斗中将姐姐转化成食人鬼。   不到万不得已,黑死牟不想这么做。   他在无限城中一想又是一整天。   鬼王迟迟没有吩咐,他干脆也装聋作哑,不出门,不思考,不主动。   奇怪的是,接下来的许多天,鬼王都没有吩咐,这让黑死牟有些奇怪。   ……   在发现黑死牟的坐标刷新在院子里的时候,系统察觉到了不妙,他看了一下地图,还是决定做了两手准备。   鬼舞辻无惨的坐标和黑死牟的坐标重叠瞬间,系统操纵一个小鬼从阿悬的院子前路过,引来了鬼杀队的剑士。   不用想,鬼舞辻无惨发现了缘一的存在,并且一定想要当场杀死缘一。   阿悬是来捞弟弟的,不是来把剧情打成血海深仇的,真让黑死牟把缘一杀了,那后续的结局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所以必须得转移矛盾。   果不其然,在鬼杀队的剑士敲门瞬间,鬼舞辻无惨冷静下来了。   虽然暴露了阿悬的位置,但也避免了可能会出现的姐弟相残结局。   阿悬今晚没让缘一自己睡,而是把缘一放在了自己的房间,自己坐在小沙发上,看着窗外不说话。   系统解释完了,她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果然,上头压着一个能读心读记忆的鬼王,实在是麻烦。   哪怕黑死牟抗拒和阿悬刀剑相向,但鬼舞辻无惨脑袋一热直接操纵黑死牟呢?阿悬一想到这,就想去把鬼舞辻无惨砍了。   但系统说鬼王只能剧情杀,四百年前是缘一出手了,才把鬼舞辻无惨杀死,四百年后,如果不是缘一动手的话,那就得让那个灶门炭治郎上阵了。   阿悬又不想掺和鬼杀队的事情。   她凝眉沉思了许久,忽然对系统说道:【鬼舞辻无惨还有别的情报吗?】   系统一顿,反应过来,回道:【他有在人类社会行走的身份,男人小孩女人都有。】   阿悬目光一闪,她看着窗外,周围房子的轮廓在夜色中不甚明显,她盯着半晌,又问:【他弄这些身份干什么?】   【他想要找到蓝色彼岸花,无论是变成女人还是伪装成小孩,目的都是这个。】   依靠人类的力量去寻找蓝色彼岸花,这千年以来鬼舞辻无惨没少干这种事情。   阿悬眉头一皱。   她想不明白鬼舞辻无惨在食人鬼中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存在,为什么要这样做,伪装成成年男人也就算了,小孩是什么鬼?   不过她也没深思,她又问了些鬼舞辻无惨人类身份的信息。   系统给了大概的资料,并说他能找到的也不多,这些事情在原来剧情中是一闪而过的。   对于阿悬来说已经足够了。   翌日白天,她带着缘一出门,很快和周围邻居认识,这一带的居民家里都有些钱财,阿悬顺藤摸瓜,两天后,和收养了鬼舞辻无惨的那家人结识。   这三天下来,阿悬白天就没闲下来过,鬼杀队的人来了好几次,都扑了空。   鬼舞辻无惨倒是派了食人鬼过来,但是和鬼杀队的人对上了,外头兵荒马乱的,阿悬待在家里,看着坐在一边玩玩具的缘一。   第四天傍晚,阿悬穿着新式洋裙,牵着同样穿着小西装的缘一出门了。   她的谈吐不凡,口音又来自京都,出手阔绰大方,为人又亲和,不少人很愿意和这样一位大小姐结交。   鬼舞辻无惨这几天本来想思考怎么杀了继国缘一,但是收养他的那个人说家里买了一批外国书籍,和药剂有关,他便马上把继国缘一抛到脑后了。   继国缘一才四岁,毋庸置疑,还是蓝色彼岸花更重要一点。   一连翻了好几天,鬼舞辻无惨感觉自己若有所悟,可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书本上关于生物学的知识,让他觉得自己完全能够自己研究出蓝色彼岸花。   被养父喊下楼的时候,鬼舞辻无惨藏起眉宇间的不耐烦,还是乖顺地下了楼。   看清客厅沙发上坐着的人时候,鬼舞辻无惨没控制表情,面上闪过愕然。   阿悬端坐在沙发上,听见了楼梯处的动静,也含笑转过头去,和鬼舞辻无惨四目相对。   无论是在四百年前还是四百年后,这是阿悬第一次看见鬼舞辻无惨。   她周身温和的气质收敛起来,旁人只看见她的微笑,只有被阿悬盯着的鬼舞辻无惨,脖颈后都冒出了一层寒毛。   明明对方只是个人类,明明对方身上没有武器,但是他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气息,那一瞬间,他完全忽略了乖乖坐在阿悬身边的继国缘一,只死死地盯着阿悬。   鬼舞辻无惨的视线被走过来的女人遮挡,才惊觉失态,女人担忧地看着他,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别开了视线,想要再看一下阿悬,但女人挡得严实,他心头怒气横生。   想到楼上没看完的书籍,鬼舞辻无惨选择忍气吞声。   他说着自己身体疲惫,不宜见客,扭头就朝着楼上走去。   站在二楼的回廊中,他往下看,瞧见阿悬和养父母一家交谈甚欢,眼神阴鸷。   外面可是入夜了,等这个女人一出去,他就让别的鬼去杀了这个女人!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房,把门关上,想着通知哪个上弦过来——首先排除黑死牟,黑死牟那摆明就是心软,想要手下留情。   童磨?猗窝座?   猗窝座对女人那态度……不行。   童磨又有些难以掌控,但确实是爱吃女人的,还是让童磨过来吧。   刚打定主意,鬼舞辻无惨身后的房门被敲响。   他身体一僵,扬声问是谁。   刚刚说了身体不适,现在敲门的应该是女仆或者是这个身份的养母……   然而,让他汗毛倒竖的声音在一门之隔响起。   阿悬喊着他这个身份的名字。   “请开开门。”   她的声音还是一股京都腔调,拖得有些长,有些低,和黑死牟那种久未说话的慢吞吞不一样,她的腔调带着鬼舞辻无惨无法忽略的……杀意。   他感觉到了杀意。 第90章 大正if线:开门就是杀:来到大正的半个月   鬼舞辻无惨不知道这个女人和那家人说了什么,他能感觉到外面的走廊中,只有一个人。   他冷冷地看着那扇门,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将其打开。   这个身体就是儿童年纪,阿悬高挑的身影出现在眼帘中,鬼舞辻无惨盯着她,眼神非常不善。   虽然感觉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杀意,但眼前这个女人不可能杀死鬼王,她手上既没有日轮刀,也没有继国缘一那样可怕的天赋。   而且这里还是人类的地盘,只要这个女人有别的动作,他立马就可以喊人。   鬼舞辻无惨在心中想着。   阿悬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那双眼睛倒映着鬼舞辻无惨的模样,她看见了鬼舞辻无惨眼中浓烈的杀意,还有一抹挥散不去的愤怒。   楼下就是人类,还有缘一。   走动的声音,谈笑的声音,在房子内回荡,他们说话的时候带着笑意,还去逗弄缘一。   女仆端来甜点和牛奶。   二楼尽头的书房门口却是一片死寂。   鬼舞辻无惨坚信阿悬不会对他怎么样。   顶多是言语上的威胁。   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阿悬的时候,他也是瞪着阿悬,想着等这个女人一离开这里,就让童磨去杀了这个女人。   然后,   然后他看见这个女人从自己的掌心抽出了一把打刀。   寒光凛凛,他的模样瞬间掠过刀身上面,一瞬间,鬼舞辻无惨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尖叫,仿佛回到了被继国缘一追着砍的那夜,他猛地退后,然后撞上了实验桌,试剂药罐被撞得摇摇晃晃。   阿悬没学过什么呼吸剑法,但速度是实打实点满的。   鬼舞辻无惨的速度自然也不差,然而,他刚撞上实验桌,整个身体都被掀翻在了地上,旋即,那把打刀捅穿了他的脑袋。   他惊愕地睁大眼,看着眼前冷静的女人。   他难以置信,阿悬为什么敢在别人家动手。   为什么她的速度比他还要快?   鬼王的血液飞溅出去,到了半路,又诡异地飞回,鬼舞辻无惨在狂喊鸣女,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身下的地板一空,阿悬抽出打刀,冷眼看着鬼舞辻无惨掉入无限城,然后地面合上,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她直起身,随手收拾了一下实验桌,然后往楼下走去。   看见那对夫妇后,她脸上适当地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说自己并没有看见那个孩子在书房,也许是那孩子感到不适,已经回房间休息了。   阿悬动手的时间太快,鬼舞辻无惨喊鸣女也喊得太快,全程也就几分钟,所以无论是房主人还是女仆,都没有起疑。   又坐着聊了半个小时,阿悬看了看时钟,牵着缘一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缘一有些不安,总是左顾右盼,阿悬捏了捏他的手掌心,安抚道:“不用怕,缘一。”   阿悬在用打刀捅无惨的时候,注入了一点自己的血液,又把鬼舞辻无惨的血液收集起来。   她的血鬼术类似于无限读档加卡bug,且因为她的血液归属于至少了一半不属于鬼舞辻无惨,血液进入到鬼舞辻无惨的体内后,马上就和鬼舞辻无惨的血液大战。   血液没被消耗完,鬼舞辻无惨是不会好过的。   阿悬的血液能让鬼舞辻无惨的记忆一直处于读档状态,接近于记忆紊乱。   这老小子做事不带脑子的,还是老实点吧。   至于鬼舞辻无惨在清醒的时候会不会勃然大怒才来找阿悬的麻烦,阿悬并不担心,既然她把自己的血液塞到了无惨的身体里,就有把握让鬼舞辻无惨想不起来找麻烦这个事情。   而且……她能想到,鬼舞辻无惨很快就要忙起来了,系统不是说这个时代有主角吗?鬼舞辻无惨一看就是大BOSS,手下都是给主角的经验包,看着手下一个个地嗝屁,鬼舞辻无惨这个脾气能忍?   先解决阿悬这个携带了继国缘一的麻烦,还是他一向看不起的鬼杀队弱鸡,这不是很好选吗?   阿悬那里还有个黑死牟犹犹豫豫的,鬼舞辻无惨要是还想要黑死牟这个忠心耿耿的属下,就一定会摇摆一下。   这时候报上主角一直在杀鬼的消息,鬼舞辻无惨立马就会把枪口对准鬼杀队。   阿悬牵着缘一,脸上挂着笑。   系统说附近有食人鬼,也有鬼杀队的人,她也没有露出半点生气的模样。   无限城中。   鬼舞辻无惨的情况只有鸣女知道,就连黑死牟,也不知道鬼王大人正在无限城深处。   他的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撕扯,他那只会复制粘贴的大脑正在努力思考这是怎么一回事。   过去了不知道多久,鬼舞辻无惨没想出来个什么,但他还是做对了送分题的。   那就是——阿悬肯定不是人类!   但是鬼舞辻无惨没有想过阿悬会是食人鬼,先不说他对阿悬完全没有印象,而且阿悬是能在白天行动的,也不吃人,所以他第一个就把食人鬼这个选项排除了。   鬼舞辻无惨怀疑阿悬是妖怪。   因为阿悬的横插一脚,鬼舞辻无惨没有派小鬼去找灶门炭治郎的麻烦,但灶门炭治郎还是遇上了食人鬼,并且和珠世正式结识。   食人鬼方没动静,黑死牟还是待在无限城中发呆,他仍旧没想好要不要和姐姐对上,犹豫着犹豫着,又过去了许多天。   阿悬对鬼舞辻无惨的情况心中有数,再不济还有个系统检测,知道鬼舞辻无惨现在对她有些投鼠忌器,也安心地带着缘一过日子。   然而,自打黑死牟来过的那个晚上后,缘一一直闷闷不乐的,阿悬想逗他开心,带着他去江户外面玩,他的心情也没有好转。   阿悬教他喊哥哥,他一下子就学会了。   阿悬又坏心眼地教他喊“兄长大人”。   缘一学了好几天才磕磕绊绊地念出来。   系统告诉阿悬,灶门炭治郎和其他两个伙伴合力杀死了下弦六,阿悬掀了掀眼皮,没什么反应。   她坐在院子的秋千上,看着缘一握着小木刀挥来挥去。   阿悬学过武士刀,但她没打算那么教缘一,缘一是怎么挥出呼吸剑法的,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去教缘一万一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几天下来,缘一也发现了一个事情。   那就是只要他乖乖地待在院子里挥刀,姐姐就不会按着他认字。   他一看见那些字符就觉得头昏脑涨,天然地开始抗拒。   阿悬看着缘一挥了好几天的小木刀,什么异常都没有,缘一就和握着小刀玩一样,也不知道疲惫,就那么重复地挥来挥去。   【你说他会挥出日之呼吸吗?】阿悬觉得不能对四岁的神之子抱有太大的希望,但都是神之子了,寄予厚望不是很正常吗?   系统:【或许你可以给他弄来一把日轮刀。】   阿悬思考了一下。   当天晚上,她故意让缘一在晚上也练习挥刀,“恰好”让“路过”的鎹鸦发现了。   第二天早上,阿悬在家门口捡到两把日轮刀,一把大一把小,小的那把一看就是缘一的。   她得意洋洋对系统道:【这不就来了?】   系统都不知道该说鬼杀队上道还是别的什么了,只能夸赞道:【还是你有办法。】   阿悬接受了日轮刀,对于鬼杀队来说,是个大好的信号,这说明阿悬对鬼杀队并非完全排斥的——或者说,如果阿悬需要日轮刀的话,他们就有合作的可能性。   产屋敷耀哉接到消息的时候,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也忍不住希冀起来,阿悬拿走了日轮刀,继国缘一恐怕也会修行剑术,别说什么让继国缘一在鬼杀队修行更快,鬼杀队中连日之呼吸的记载都没有,谈何教导继国缘一?   再说了,让一群后来者教导呼吸剑法的创始人……产屋敷耀哉顿觉不妥,而且那个继国缘一的姐姐恐怕也清楚四百年前鬼杀队的事情,要是让她知道这个想法,刚有些破冰迹象的关系马上就能翻倍冰冻。   他吩咐手下的隐继续盯着阿悬。   阿悬拿到了日轮刀,当天就没让缘一继续挥刀,而是带他出门去玩。   缘一大概和剑道真的有什么缘分,也有可能是阿悬没按着他认字,他的心情好了一些,牵着阿悬的手出门时候,脸上都有些淡淡的笑意。   战国时候没什么娱乐,缘一就挺喜欢放风筝的,阿悬前些日子带他去公园里头玩,他没什么反应,今天干脆带着缘一去郊外放风筝。   缘一果真有了兴致,拉着风筝绳在草地上跑着,周围还有其他孩子,他被阿悬叮嘱过,注意避开了那些孩子。   他跑得很快,风筝很快就飞到天穹下,阿悬站在旁边的树荫下看着。   系统在和她说现在的剧情。   【今晚,灶门炭治郎会到那田蜘蛛山,杀死下弦五。】   阿悬眯着眼望着缘一的身影,对系统说道:“接连死了两个下弦,鬼舞辻无惨会有反应了吧?”   系统:【无惨开了个会,把下弦杀了一遍,只剩下一个下弦一。】   阿悬目光一凝,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他把手下杀了干什么?”   系统:【大概是因为手下太没用,优胜劣汰?】   这个理由阿悬可以接受,总不能是鬼舞辻无惨的手下被杀了,然后他一生气,自己开始清理门户吧?   于是她心平气和问:“那新的下弦如何?”   脑内静默了一下,系统才说:【什么新的下弦?】   阿悬奇怪:“不是优胜劣汰吗?他把原来的下弦杀了,那新的下弦就能提拔上来了吧?”   【啊……没有新的下弦。】   阿悬:“?”   系统:【十二鬼月中就剩下上弦和一个下弦一了。】   缘一跑累了,速度慢了下来,朝着阿悬走来,外头的日光有些炽烈,他的小帽子还牢牢戴在脑袋上,手上抓着一个大大的风筝。   被阿悬养了半个月,他的模样已经和继国家时候别无二致了,手臂都有些圆滚滚的,脸颊上还有软肉。   身高除了在头几天窜了几厘米,就没有再往前窜,阿悬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猜测是缘一生长成原本四岁的样子就不会再超年龄生长了。   阿悬看着缘一走来,脸上的笑容温和许多,在脑海中回复了系统:【他把这些废物手下打包一起去给主角添添麻烦不好吗?】   系统无奈:【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他有无限城都能打成这样,你还能指望什么?】   阿悬一想,觉得也对,一下子释怀了。   她为什么要代入鬼舞辻无惨的视角?她和鬼杀队的矛盾也是一笔烂账,毕竟鬼杀队也没有直接迫害她本人,只是她一想到两个弟弟都在鬼杀队混成那样子,她都气不打一处来。   缘一走近了,阿悬递给他一个水壶,又从小包里拿出毛巾,弯身摘下他的小帽子,给他擦汗。   “累了吗?一会儿我们就回去吧。”   阿悬说。   缘一没回话,眼巴巴地看着她。   几秒后,阿悬无奈:“再去玩会儿,等晌午日头出来,你必须得回去了。”她担心缘一在大太阳底下又跑又跳的会中暑。   缘一喝完水,又想出去,阿悬按住了他,盯着他休息了半天,才把人放出去。   等缘一走后,阿悬继续和系统发牢骚:“你说为什么严胜当年不把产屋敷踹了自己当主公呢?”   系统:【……他为什么要把产屋敷踹了?】   感觉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阿悬诚实道:“因为换做是我,我肯定把产屋敷杀了自己上位。”   不过这个事情不可能,就算给阿悬一百次回档机会,她也会选择入侵丹波,争抢继国家家督。   她放着一国大名的位置不抢,去抢个深山老林里的武士组织头子位置干什么?   系统谴责她:【你看你就没有黑死牟那样纯粹。】   阿悬呵呵一笑:“我争权夺利一辈子不也是不忘初心吗?”   系统想了想,觉得也是,毕竟阿悬有无数次机会用血鬼术回到黑死牟加入鬼杀队的时间点,但是阿悬没有一次是选择跟着去鬼杀队的——当然之前那次去看看产屋敷的成色不算,那叫逛街,于是他马上变脸赞扬道:【还是你坚定一点。】   阿悬沉默了一下,幽幽说道:“其实这样一来,我反而能理解严胜的心态了,不让我抢家督抢幕府,让我去杀鬼什么的,我肯定第一个把他骨灰都扬了。”   想到大弟有着那样坚定的理想甚至不惜变成食人鬼,最后还是答应帮她收复天下为她征战全国,阿悬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一定要捞大弟才不辜负大弟对她的一片赤诚之心啊!   至于怎么捞?   阿悬笑眯眯地看着放风筝的缘一。   这里不是有个严胜诱捕器在吗?不怕他不来。 第91章 大正if线:再见姐姐大人:和大弟相认的第一天   因为继国缘一的出现,产屋敷耀哉对队内柱的布置做出了新的调整,江户内,阿悬的住所附近,每天至少有一个柱候命。   队内有些许怨言,但产屋敷耀哉罕见地摆出了不容置喙的态度。   而阿悬自从给鬼舞辻无惨上了个保险后,晚上也会牵着缘一出来散步,今天在户外玩了大半天,她带着缘一回家洗完澡后,就打算带缘一出门吃晚饭。   居民区这边家家户户灯火通明,但巷子中还是昏暗的。   今夜值守的柱被临时叫走,去支援那田蜘蛛山的队员了,江户周边只剩下偶尔划过天际的鎹鸦。   “今天想吃鳗鱼饭还是豚骨拉面?”   “虽然昨晚已经吃过鳗鱼饭了,但是缘一今天在外面玩了这么久,豚骨拉面可能填不饱肚子呢。”   少女牵着小男孩,步伐轻快地走过一条条昏暗的巷子外,在她的眼中,前方的道路两侧挂着灯,照得如同白昼。   缘一的手里握着一根阿悬特制棒棒糖,放在嘴里含着,腮帮子鼓起来,头上还是压着小帽子,帽檐下钻出来几缕小卷毛,发梢是深红色的,天气还不算冷,缘一的体温本就高,身上还是一件浅色短袖衬衫,配着黑色长裤和小皮鞋。   他认真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姐姐在耳边絮絮叨叨。   黑死牟站在黑暗的巷道中,静静地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过。   他在无限城想了很多天,忽然意识到,也许他和姐姐,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或许姐姐在得知他已经成为食人鬼后,会毫不犹豫站在缘一那边。   毕竟是十恶不赦的食人鬼。   黑死牟垂着眼。   当这个想法掠过脑海的时候,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个想法没有转瞬即逝,而是被放大,最后把先前的犹豫踌躇愧疚挤到角落处。   他想,他得做好准备,如果真的到了刀剑相向的那日,他既要有身死的觉悟,也要有全力以赴的决心。   但他又忍不住想,他这样卑劣的想法,是否是在安慰自己,给自己寻一个恰当的理由,允许自己对姐姐举起自己的刀。   两股思绪拉扯着他的灵魂,他决定离开无限城,再来看看姐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无惨大人迟迟没有吩咐,但既然无惨大人已经知道姐姐的存在,那他就……光明正大地来窥探吧。   黑死牟很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觉悟。   他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自己佩刀的刀柄,虽然刀柄和刀身都布满了眼瞳,但摩挲的触感,是和寻常武士刀无异的。   这些天常常发呆,他不自觉地做着这个无意义动作。   缘一在姐姐身边,是很幸福的吧,和在继国家时候无人看管在意完全不一样。   站在黑暗中出神,他在无限城的道场里也是这样度过的。   大概是习惯了无限城中无人打搅的氛围,黑死牟一时间忘记了这里不是无限城,而是人类的世界。   当巷道的另一头出现了人影的时候,黑死牟身体都僵住了。   黑死牟已经很注意伪装自己了,这一次,就连缘一也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可惜,阿悬有系统这个外挂,黑死牟的坐标明晃晃地挂在地图上,想不发现都难。   热闹街道传来的嘈杂声,居民区内飘荡的烟火气,甚至附近屋子里飞出的说笑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握着棒棒糖的缘一呆了一下,手一松,棒棒糖掉在地上,瞬间沾满了灰尘,甜腻的糖浆被尘土覆盖。   他呆怔地看着黑暗巷道中的身影。   那双一向没什么情绪波动的眼瞳,此刻正在微微地颤动着。   斑驳复杂的记忆碎片中,瞬间拼凑出来一个模糊但又确切的身影,背对着他,走得越来越远,他很想开口喊住那个人,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而在对上阿悬眼神的刹那间,黑死牟有一种想要让鸣女把自己传送回无限城的冲动。   但是阿悬赶在他冲动之前开口了。   “请留步。”   “严胜。”   阿悬甚至预判到了他的冲动。   这句“严胜”出口,黑死牟便清楚地知道,他的姐姐是有过去的记忆的。   他的身体僵直在原地,虚哭神去悄无声息地匿入了他的躯体中,他垂下的手臂从袖口钻出来,显得有些无措。   事实上,他还没有做好面对阿悬的准备。   过去的时间里,想象再多也不过是想象,对上站在灯下的阿悬,黑死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人类和食人鬼的区别。   他的嘴唇开合,想要拒绝,想要坦白,想要一走了之。   嗫嚅几下,最后冒出来的却是:“姐姐大人。”   他们曾经在继国家的关系不是那样的冷冰冰,缘一称他为“兄长大人”是带着十足的敬意,而被比自己强大数倍的胞弟所尊敬,时时刻刻提醒着黑死牟自己是不配成为神之子的兄长的。   从缘一展现天赋的那一刻,他作为兄长的底色彻底失格,扭曲,最后溃败。   但阿悬不一样。   他的姐姐,可是把一整个时代,改姓成为继国的人啊。   这并非个体的强弱,而是切切实实影响了一个时代的人。   黑死牟在了解完那段时代的历史后,无论是从他本人还是从过去的情谊出发,这声“姐姐大人”他喊得心甘情愿。   阿悬听见这句,内心着实是松了一口气。   她轻轻蹙起眉,看向巷道中的阴影,对于她这个食人鬼来说,黑暗根本不成阻碍。   “我们需要谈谈,严胜。”   黑死牟浑身上下冒着“拒绝”两个字。   阿悬忽然加了一把火:“我刚刚找到缘一,缘一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背后的信息量有些大,黑死牟周身的低气压一滞,开始思考阿悬这话的意思。   什么叫刚刚找到缘一?   难道姐姐之前不是和缘一在一起的吗?   缘一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之前几次窥探,黑死牟能看得出来缘一的智商大概真的只有四岁,这也是为什么他想要瞒着鬼舞辻无惨,说到底,他还是想和成年的神之子决一死战。   后面那句他心中有数,前面那句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悬看出了他的动摇和纠结,再接再厉道:“我一直在找你们。”   黑死牟瞳孔一缩。   “我找到缘一的时候,他在一个村子里,已经饿了三天了,像个野孩子,四岁了居然还不会说话。”   阿悬的声音带着真心实意的伤感,她手上牵着的缘一早已经泪水淌了一脸了。   可惜阿悬没看见,系统不敢打扰阿悬发挥,也没出声。   黑死牟果真被说动了。   他握了握拳头,没收紧,一步步走出了黑暗的巷道。   其实他的心中也有无数的疑惑,想要从阿悬的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为什么缘一会出现,为什么姐姐也会出现?   这是最要紧的。   还有,他会告知姐姐他是食人鬼,乃至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要说服无惨大人,让姐姐离开这里。   彻底暴露在灯光下的时候,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忽然冻住。   黑死牟想起来,他没有收起拟态。   六眼的拟态。   已经不需要告知姐姐他是食人鬼了……他只需要站在姐姐面前,就足以说明了一切。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被一股大力推回了黑暗中。   阿悬的声音差点没绷住:“你这副样子怎么出门?”   这里是热闹的居民区,她在巷子口驻足已经很引人注目了,要不是她眼疾手快,刚才大弟的鬼形态就被路过散步的居民瞧见了。   “外面人这么多呢!”   阿悬压低了声音。   黑死牟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在脸上变化了半天,终于把模样变得和人类时期差不多了。   六眼的拟态存在身上太久了,他还有些不习惯人类的面貌。   表现出来就是脸上没有表情。   毕竟六眼状态下,脸上也不会有太多表情。   他沉默地跟着阿悬走出了小巷。   战国时代的衣服引来了不少视线,他有些烦躁,但因为阿悬今夜穿着的是一身传统和服,手上牵着的缘一又是一身西式打扮,这三个人站在一起真是国内外古今都有了,路人心中感慨一下,也没太在意。   黑死牟没去看缘一,他也不出声。   但阿悬嘴上还是喋喋不休。   “我一个人从京都那边过来,江户可真够远的,当年这里还是骏河,是骏河吧?我想着先找你,可是没想到先找到了缘一。”   她说着,脚步一顿,低下头去。   缘一不走路了,朝着阿悬伸出手。   黑死牟眼皮子一跳,暗道缘一果真只有四岁了,这样大庭广众撒娇的模样,也就只有几岁的孩子能做出来。   看着阿悬弯身把缘一抱起,黑死牟发现了不妙之处。   阿悬是走在前头带路的,因为要照顾腿短的小缘一,加上裙子限制,她的步伐并不快,黑死牟也这么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   她一抱起来缘一,缘一就转过了脑袋,直勾勾地看着站在阿悬身后的黑死牟。   黑死牟:“……”别说没想好怎么面对阿悬了,他其实也不太想看见缘一。   “缘一是不是饿了?中午吃的饭,现在都六个小时……”   阿悬没多想,以为缘一是饿得没力气走路了。   趴在阿悬肩头的缘一,盯着黑死牟。   黑死牟被那双呆滞无波的眼瞳看得差点又冒出来六眼拟态,诚然,他能对着记忆中的成年神之子或者是老态龙钟的神之子展露愤恨,但对着面前这个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的缘一,他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实在难受。   恨吗?肯定是恨缘一的,但是对着四岁的孩子生气,黑死牟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眼神实在算不上友善。   然而,被他注视着的四岁缘一,眼睛开始亮起,两腮也泛起了红晕,看着又害羞又激动。   阿悬有时候话很多,自说自话就能说一路,更别说脑海中还有个捧场的。   她走了没多久,发现黑死牟和她并排走了,还刻意绕到了缘一的另一边。   “怎么了?”   黑死牟说了见到阿悬后的第二句话:“……无事。”   他压下了胃部久违了四百年的翻涌恶心,在心中狠狠想着,神之子果然和过去一样可恶。 第92章 大正if线:被选择的你:和大弟交谈的第一次   黑死牟终于是踏入了那个房子,他曾在远处偷窥着那一角窗户倾泻出来的暖光,现在,他心情复杂地走入这里。   他的心情说不上高兴,也不至于烦闷,真正和缘一重新站在一起,他也没有想象中的难以自抑,也许是因为缘一才四岁。   “请坐吧。”阿悬笑吟吟对他说道,脸上已经没有方才在巷道口的伤感。   房子内有沙发区域,在靠里的位置,玄关处进去,看见的布置和传统日式房子内部没有什么区别。   缘一坐在玄关处脱鞋子,黑死牟浑身不自在地往里走,他的余光扫过埋头和鞋子作战的缘一,又飞速地挪开。   纸拉门敞开着,小厅内摆着茶桌和坐垫,桌子上有一套茶具,屋角落的柜子上还有一个小瓶子,里面放着一枝开得漂亮的花。   阿悬说茶水是冷的,让他稍等。   “我得先去给缘一做饭,他现在还是个孩子呢。”   阿悬侧头,看着从玄关处跑来的缘一,他只穿着袜子,脸上的表情比起之前要生动许多。   她招招手,缘一站定在她面前,抬头看了看她,又扭头看向坐在小厅内的黑死牟。   阿悬把缘一的帽子解下,毛茸茸的卷发有些耷拉,但是黑死牟也看清了缘一额角上那如同烈焰灼烧着的斑纹。   “对了,严胜。”   在去做饭前,阿悬也看向黑死牟。   黑死牟正因为缘一的视线皱眉,听见阿悬的呼唤,他抬眼看着姐姐。   姐姐脸上的笑容似乎还是和记忆中一样,但周身多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她缓缓开口:“虽然,或许和你的认知不太一样,但我的确也是食人鬼。”   这话落地,黑死牟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   等阿悬走了,甚至缘一已经慢吞吞挪到了他身边,他才意识到,阿悬说了什么。   食人鬼?怎么可能?   种种迹象都证明,阿悬不可能是食人鬼。   但……黑死牟骤然想起来,那个小鬼死前的记忆,他只以为阿悬也修行了呼吸法,或者是别的什么,才如此轻易就斩杀了小鬼。   可若是用食人鬼的身份来解释的话,也无不可。   黑死牟脑袋乱乱的,缘一抓住了他的衣袍,他也没反应。   缘一扯了扯,发现黑死牟还是没理他,鼻尖皱了皱,小声喊了句什么。   黑死牟还在思考阿悬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蓝色彼岸花,所以才不畏惧阳光,也拥有食人鬼一样的力量。   可这也说不通,阿悬是什么时候变成食人鬼的?   阿悬只比他大两岁,还是和缘一同一年寿终正寝的,至少在缘一还活着的那段时间里,他确信无惨大人没有转化阿悬。   否则,前些日子无惨大人看见阿悬,也不会那副表情。   阿悬是谁转化的?   黑死牟忽地焦虑起来,他发现他所不清楚的事情太多,在无限城中待的时间太长,再度看见转世的缘一和姐姐,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他不曾了解的新世界。   他正思索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张脸。   端坐着的上弦一是垂着脑袋的,视线自然是落在自己的膝盖上,然而现在,大概是缘一发现黑死牟没理会他,围着黑死牟转了转,然后趴下身体,伸着脑袋去看黑死牟。   黑死牟:“……”缘一在干什么?   他眉头一跳,久远的记忆翻上来,缘一四岁的时候也是这样做事毫无章法吗?四岁……他已经不记得四岁的事情了,所以这个无从考据。   停顿了一秒,黑死牟抬起手,把缘一拎了起来。   缘一再怎么重,落在黑死牟手里也和小鸡仔一样,黑死牟抓着他的衣服后背,他整个人就悬空了,手脚垂下,疑惑地看着黑死牟。   太弱小了。   把缘一放在一边,黑死牟心中只有这个想法。   四百年前强大到无可匹敌的神之子形象根深蒂固,现在对上四岁的小缘一,黑死牟心中那种荒谬和不真实的感觉挥散不去。   他又看了一眼缘一,收回目光。   原本深藏的一个想法又蠢蠢欲动起来,他很想让缘一成长起来,然后再和神之子决一死战,他磨炼了四百年的剑术,天纵奇才的少年神之子,最后的结果会是如何?   赢了,他大概也高兴不到哪里去,毕竟他已经磨炼剑术四百年之久。   输了,他便让缘一杀了自己,四百年的磨炼居然还是无法战胜转世而来的神之子,他会陷入无法想象的绝望。   不过在此之前,恐怕无惨大人不会答应这个请求。   黑死牟无声叹气,无惨大人一定不会给缘一成长的机会的。   食物的香气飘来,黑死牟纠结的时间里,阿悬做好了缘一的晚餐。   “缘一!”   阿悬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缘一原本眼巴巴看着黑死牟,听见阿悬的声音,才恋恋不舍地挪开视线。   黑死牟的抗拒让他有些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一直乖乖地盘腿坐在榻榻米上。   “把桌子收拾一下!”   阿悬的吩咐也很快传过来。   缘一爬起身,把茶几上的茶具一个个搬到了摆放小花瓶的柜子上。   他一有动作,黑死牟就忍不住去关注。   这套茶具是一个茶壶并三个水杯,还有一个托盘。   缘一先拎起了茶壶,茶壶里大概还有水,黑死牟听见了水在壶内晃荡的声音。   屋角落的柜子有些高度,缘一踮起脚,把茶壶放在上面,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然后折返回来拿茶杯。   他一个个拿过去,黑死牟静静地看着,然后见他来回三趟后,拿起了托盘。   收拾桌子的事情估计到此为止了。   黑死牟想道。   结果看见缘一把托盘拿过去后,发现柜子上摆满了东西,他又把托盘放在地上,将茶壶杯子一个个拿下来,把托盘放在柜子上,再将茶壶杯子一一复位。   黑死牟:“……”   不是很明白缘一这样做的意义。   缘一忙活一通,阿悬也端着他的晚饭走进来了,发现黑死牟一直盯着摆茶具的缘一,想了一下,猜到了黑死牟的不解。   便开口笑道:“缘一还在秩序敏感期呢。”   陌生的词汇,阿悬的声音,拉回了黑死牟飘忽的思绪。   他转头看向姐姐,阿悬跪坐下,把缘一的晚饭摆好,缘一跑过来,又被阿悬指使着去洗手。   屋内一下子只剩下阿悬和黑死牟。   阿悬坐在对面,周围的和室风格,还有阿悬身上的衣服,让黑死牟在一瞬间,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继国家。   但也只是瞬间。   他定了定心神。   “严胜想问什么?”   阿悬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一些,平静温和地看着这个弟弟。   黑死牟犹豫了一秒,就开口了:“姐姐大人……是何时成为食人鬼的?”   之前的疑惑,都没有这个来的重要,甚至之前的疑惑,恐怕都能用这个问题的答案解释。   阿悬先是沉默了片刻,才说:“这个并不重要,严胜,我的确是食人鬼,只是我的血鬼术和你们不一样而已。”   血鬼术吗……黑死牟眼中闪过错愕,但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是什么样的血鬼术,能无视太阳,也许血鬼术和见到太阳无关,姐姐确实找到了蓝色彼岸花。   阿悬又接着道:“鬼舞辻无惨是无法掌控我的,你可以安心。”   缘一洗完手了,还用厨房门口的毛巾擦干了水渍,阿悬瞧见他走来,指着最后一个坐垫说道:“吃饭吧,缘一。”   那个坐垫是缘一常坐的,他很顺从地坐下来,拿起勺子开始扒拉饭菜。   “虽然在饭桌旁边谈事情不太妥当,但缘一吃饭时候我必须得坐在旁边。”   阿悬解释了一句。   黑死牟还在思考阿悬的那句话,不被无惨大人掌控的食人鬼,他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人,或许四百年前无惨大人差点被缘一所杀的那次,有食人鬼脱离了控制,可那时候也太早了……   “缘一他……”一时半会想不出来个答案,黑死牟复又看向了埋头吃饭的缘一。   缘一吃饭的姿势一如既往啊。   他默默想道。   阿悬也看了眼小弟,说道:“如你所见,缘一只是四岁,而且脑袋不太好使。”   后半句,阿悬特地加重了语气。   因为她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四百年前,她让两个弟弟朝夕相处好几年,加上不断的语言加固印象,大弟才渐渐相信缘一智商情商都有些捉急的现实。   可现在这个大弟——阿悬斟酌着,其实心中警铃大作,她想到一件糟糕的事情。   没有她的干扰,四百年后的大弟,对缘一的滤镜会深厚到什么程度?   嘶……细思极恐啊!   果然,阿悬在黑死牟的眼中看见了不赞同。   但是现在也不能一下子转变黑死牟的思想,阿悬心中叹气,又忍不住庆幸起来,幸好缘一现在只有四岁。   万一缘一是个半大少年或者是成年体,现在压根没有转圜的余地,严胜看见缘一冒头立马就提刀过来了。   兄弟俩互殴着没准还要夹带一段走马灯回忆。   阿悬:“……”怎么想都觉得这个场面百分百会发生。   幸好缘一才四岁!   阿悬脸庞扭曲了瞬间,但还是接着说道:“我对你们当年发生的事情,不太了解。”   茶几下,黑死牟默默攥了一下拳头,心中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庆幸。   挑挑拣拣,阿悬还是先解释了鬼杀队的事情。   “鬼杀队中有能预言未来的人,”阿悬的表情严肃起来,“严胜可知道这件事?”   黑死牟一愣。   他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忆,过去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道:“似乎……是这样……”他早就忘记那个产屋敷夫人是什么模样了,印象中貌似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产屋敷夫人一定来自世代为神官的神篱家,神篱家的人会预言。   想到这里,他表情霎时间难看起来,半个月前姐姐被鬼杀队带走,恐怕不是真心实意地想去鬼杀队的,甚至很有可能被要挟了。   那些杀鬼人……如果真的预言到了缘一转世的出现,一定会把缘一带去鬼杀队的。   阿悬微微笑了下:“我和产屋敷闹得不太愉快,他们现在想讨好我,然后带走缘一。”   说着,她脸上的笑意还在,声音却冷了下来:“他们想把缘一留在鬼杀队。”   “我拒绝了他们,然后带着缘一离开了鬼杀队,回到旅店的时候,那个老板告诉我,有人给我续了三个月的房费。”   刚才还冰冷的声音,又露出了欣喜,阿悬的笑容真切了不少,一双眼眸凝望着黑死牟:“我回去后想了半天,我想,是不是严胜找来了。”   黑死牟原本凝重而压抑怒气的表情,顿时一怔。   他慢半拍才点头,脸上有些不自然,低声道:“……是我。”   “但我想避开鬼杀队,所以还是决定离开,到了江户。”   “然后就如你所见这样,我带着缘一住了下来,缘一还小,实在经不起舟车劳顿,我是在一处乡下捡到缘一的。”   找到和捡到,是不一样的。   黑死牟马上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差别,有些诧异地看着阿悬。   阿悬颔首,想了想,还是说了一句真心实意的话:“不管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如果缘一重现于世是为了杀死手足而来,缘一是绝不会好受的。”   这句话的指向性很明确,明确到黑死牟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很想说“是吗”,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如果,”   他的眼神骤然平静下来,“姐姐,是我想要杀死缘一呢?”   这才是他的想法。   总要做出选择的,姐姐。   黑死牟看着阿悬。   缘一是人类,是万世不出的神之子,天生就背负着杀鬼的使命,作为食人鬼的他,天然就处于缘一的对立面。   阿悬望着他,身边的缘一吃饭的动作也忽然慢了下来,但两人都没注意到缘一的异样。   继国家的孩子,眼眸都是一模一样的红色,黑死牟几乎能看见阿悬眼中,属于自己的缩影,他努力去辨别姐姐眼中的情绪。   无论是失望还是厌恶,他都坦然接受。   但是,过去了片刻,又好似过去了数年之久,他只在里面看见了名为无奈的情绪。   阿悬叹了一口气。   黑死牟想,姐姐在发现他是食人鬼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想到了未来。   那便是一个既定的答案了。   “上天让缘一拥有通透和独一无二的日之呼吸,不是让他去杀死自己敬重的兄长的,严胜。”   阿悬的语气中带着黑死牟难以忽略的坚定,她的眼眸注视着自己的弟弟,说道:“他要杀死的是鬼舞辻无惨。”   “这是一样的。”黑死牟开口。   “但是姐姐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阿悬的回复来得更快。   她的语气有些急,眼中也盛满了哀伤:“严胜,我们已经许多年没有坐在一起说话了。”   黑死牟眼神一变,眸中的死气沉沉瞬间被不知所措替代。   阿悬的声音变低:“我也是食人鬼,我一定会从地狱手里抢回你的。”   她没有说缘一,也没有说什么鬼杀队,而是地狱。   地狱对于食人鬼来说,是一个必定的归宿。   无论是被谁所杀,最后都会前往地狱,永生赎罪而不得转世。   但是现在阿悬说她要从地狱手中抢回黑死牟。   即便还是没影的事情,黑死牟承认,他被这一句话狠狠刺中了。   拳头攥紧又松开,心中的触动无法忽视,黑死牟原本死寂的心又要复燃起来的时候,冥冥中传来了一个不妙的消息。   他瞳孔缩紧,眉头跟着蹙起。   下弦五,死了。   那个名为累的下弦,他有些印象。   与此同时,系统也告诉阿悬,下弦五被杀。   鬼舞辻无惨被阿悬的血液折磨得神志不清,一听见下弦五被杀的消息,马上就炸,要开会。   黑死牟长出一口气,对阿悬说道:“我明白姐姐的心意了。”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眼神也缓和了一些。   “我如今还为无惨大人效力,于我而言,是不能轻易叛主的,还望姐姐理解。”   鬼舞辻无惨对于他来说,意义非凡,他如今的一切,背后都有鬼舞辻无惨的影子,上弦一也好还是如今强大的鬼剑士也好。   阿悬并不意外黑死牟的选择,要是黑死牟就这样接受了她,那才真是见鬼了。   她脸上的表情也很柔和,温声说道:“严胜,你放心去做吧。”   “你相信姐姐,哪怕你为鬼舞辻无惨效忠到死,姐姐也有办法救你。”   她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鬼舞辻无惨在嚷嚷着开会,黑死牟无法久留,便站起身要告辞。   临走之前,阿悬把他送到玄关处,对着他刺破了自己的手指,逼出一滴血。   那滴血融化在了黑死牟的掌心中,他有些讶异,但想到阿悬之前说的血鬼术,心中又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姐姐所说的有办法救回他,是因为这滴血吧?   事已至此,他已经不想再思考缘一的事情了。   至少今夜,他是被选择的那个。 第93章 大正if线:日之呼吸再现:手撕食人鬼的第一天   下弦五被杀的消息传来,鬼舞辻无惨勃然大怒。   他先召来了剩余的下弦,发泄了一通火气,下弦一下子就只剩下魇梦——下弦一。   魇梦离开后,其他上弦也陆陆续续返回无限城了。   鬼舞辻无惨没注意到黑死牟是从外面回来的。   童磨一登场再次把暴躁状态中的鬼舞辻无惨惹火,脑袋在无限城中乱飞,终于是安静了。   盘问了一通这些手下寻找蓝色彼岸花的进度,仍旧是一无所获。   好歹是上弦,不能随便杀,鬼舞辻无惨还保存了一丝理智,把这些手下骂了一通,又提起鬼杀队的事情。   对于鬼杀队,其实大家都是想杀就杀,不想动弹就不管的,只要不犯在他们手上。   但鬼舞辻无惨这次显然是气狠了,让他们看见鬼杀队的人就格杀勿论。   黑死牟心不在焉,他还在想阿悬对他说的话,阿悬的那滴血完美融入了他的体内,神奇地没有半点排异反应。   此时他还不知道鬼舞辻无惨体内两股力量在大战。   阿悬的血,虽然最开始来源于鬼舞辻无惨,可后来鬼王的位置变了,战国的黑死牟把她身上的血替换过大半,阿悬给予现在这个黑死牟的血,就来自于四百年前的他自己,自然不会有半点排异。   鬼舞辻无惨没有察觉到上弦一已经有半只脚离开了己方阵营,他查探了一下黑死牟的想法,和往日一样的单一,也放下心来。   童磨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离开了无限城,能划水就划水,鬼舞辻无惨也不想看他的脑袋里装的什么,一个没有感情的食人鬼,脑海中是一片死白,像是尸体死了多日又被泡发,到处透着一股僵硬,他努力在脑海中涂涂抹抹,效果并不怎么样。   猗窝座一如既往的老实,作为上弦中仅次于上弦一的得用鬼,鬼舞辻无惨对猗窝座还是颇为满意的。   至于后面那几个,玉壶倒是很兴奋,半天狗日常打哆嗦,上弦六兄妹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做。   鬼王收束了对鬼杀队的追杀,江户附近的鬼杀队队员又少了许多。   但每天晚上还是有鎹鸦在天空徘徊,距离江户最近的紫藤花之屋,也有柱驻守,和前些天不同的是,他们没有直接出现在外面。   剑士们合力斩杀下弦五的消息传回鬼杀队,原本是件振奋人心的事情,但随着灶门炭治郎的到来,气氛有些微妙。   灶门炭治郎的妹妹,可是食人鬼啊。   柱合会议的召开,如果没有继国缘一的出现,那么产屋敷耀哉会鼓励一番柱,然后点出近日来食人鬼的威胁性越来越大。   远超过去。   但现在,江户有个继国缘一。   产屋敷耀哉的重心很难不放在那位日之呼吸的转世身上,他还是鼓励了一番部下,然后提起继国缘一。   “那个孩子,是日之呼吸剑士的转世,一千年以来,唯一能对鬼舞辻无惨造成伤害的,只有他而已。”   他的声音尽量平静,但是他的内心还是忍不住躁动。   “我希望大家在保全自身的同时,能够多查看江户的情况。”   其实产屋敷耀哉不是没想过阿悬的,当初阿悬走得干脆,说的也明白,她不怕食人鬼,这句话背后,是否意味着她同样有着不俗的杀鬼能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产屋敷耀哉在心中叹气,她也来自于继国家,而继国兄弟和鬼杀队的过往,也注定了她不可能和鬼杀队友善交流。   更像是携带着日之呼吸转世,独立游移于人类和食人鬼之外的人。   她究竟想要做什么?产屋敷耀哉思考了很多天,可最终还是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那些口口相传的鬼杀队过往,甚至没有文字记载,他所能知道的信息太少了。   “那个女人不是说她不怕食人鬼吗?”   产屋敷耀哉回神,目光一凝,其他柱也发出了类似的言论。   他们也在疑惑,阿悬手上到底有什么底牌。   有什么底牌?产屋敷耀哉不太清楚,但是如果阿悬有过去的记忆的话,他有过一些猜测。   四百年前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至少志怪传说是不少的。   他知道继国这个姓氏,却不只是因为代代主公口口相传的过往,而是这个姓氏,在这片土地上,仍旧被人所熟知。   它的地位和织田氏,足利氏,丰臣氏乃至德川氏旗鼓相当。   那样一个大家族,内部有什么巫术或者是和呼吸法同样的修炼方法,并不奇怪。   产屋敷耀哉猜测着。   更别说,如果那个女子是继国缘一的亲姐姐的话……那真是麻烦了。   继国幕府的开创者天悬殿吗?   他心中想着,耳朵听着柱们的话语,然后马上做出了回复。   “无论如何,日之呼吸决不能消亡……近日来食人鬼越发猖獗,或许我们很快就能知道,她能做什么了。”   产屋敷耀哉说着这话,像是安抚部下,也像是告诉自己。   鬼舞辻无惨的暴躁所引起的后果就是江户也混入了不少食人鬼。   对于这个结果,阿悬并不奇怪。   系统给出的地图上面,光是她的附近,就有好几个食人鬼。   这已经不是缩在家里就能避开的了,毕竟城内的食人鬼可和野外的不一样,野外的那些食人鬼大多数是待在自己的地盘,不会轻易动弹,譬如说那田蜘蛛山的下弦五。   城内的食人鬼是自由活动的,等将近天亮的时候,就会离开江户。   反正去哪都有可能遇上食人鬼,那就说明哪里都可以去。   当夜黑死牟离开后,好几天没有出现。   不过系统说他还是挺高兴的。   ……   “姐姐……”   夜幕降临,阿悬今晚没打算出门,但是缘一却来揪她的衣服了。   阿悬低头看他:“怎么了?”   缘一指了指玄关处,用渴望的眼神看着阿悬。   这是想出去玩了?   阿悬有些纳闷,不过缘一难得有需求,所以她也没拒绝,带着缘一去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出门转转,权当睡觉前的散步了。   要是前面几条街的咖啡店开着的话,还能带缘一去买点不过夜的甜点。   系统在看地图,临出门的时候,忽然说道:【要不你把日轮刀给缘一带上吧,我总感觉今晚有事情要发生。】   附近的食人鬼已经多达四个了,虽然不是十二鬼月,但数目实在是不容小觑。   而且——系统看着地图上的角色标,那是两个柱,加上主角灶门炭治郎和其妹妹祢豆子。   怎么看都很不妙,要是只是柱过来,那还好说,可现在加上个灶门炭治郎,那就不对劲了。   话说灶门炭治郎这么快就修养好了吗?   系统有些疑惑,但他想到阿悬给鬼舞辻无惨来的那一手,要是剧情节奏加快的话,那么灶门炭治郎拥有逆天的恢复速度也不奇怪了。   阿悬听劝,出门前把缘一的日轮刀装好,挂在他的背上。   出门后,她想着去前面的商业街走走,但缘一拉着她朝着另一边去。   “怎么要去那边?”   阿悬奇怪。   缘一没说话。   去的方向是也是居民区,再往远了走,那就是另一个居民区,中间隔了个私人医院和一些商店。   系统看了看周围的建筑,说道:【这好像是你前几天碰见黑死牟时候走的路线。】   阿悬:“……”她明白了。   缘一人小脾气闷,就只见了一次亲哥,这几天黑死牟没来,他也心不在焉,今天大概是按捺不住了,拉着阿悬出门,可又不知道去哪里找亲哥,只好故地重游。   他希望能在那个巷道中再次遇见黑死牟,仿佛那个巷道成了黑死牟的固定刷新点,虽然前天晚上路过的时候,他眼巴巴地看着,那里什么都没有。   阿悬干脆松开了牵着缘一的手,让他自个儿去走,自己在后面跟着。   遇见黑死牟的那条小巷还是有些距离的,那天晚上也是系统指路,阿悬特地去路过,才把发呆的黑死牟抓个正着。   黑死牟不出来,那条小巷自然什么都没有,阿悬都想好了怎么和缘一解释了。   那条小巷就在前面,缘一显然激动起来,步子也大了一些。   阿悬刚要顺口提醒他一句别摔倒了,前面那条小巷忽然跑出来个人影。   缘一眼睛一亮,撒开腿就往那边跑。   阿悬却是一眼看清了,那根本不是黑死牟,而是之前碰见过一次的主角灶门炭治郎。   “喂,缘一!”   她想喊住缘一,然而缘一埋头往前冲,根本刹不住,而且灶门炭治郎的位置离他们确实很近,缘一没跑两步就撞上了灶门炭治郎。   “啊!”   灶门炭治郎一个踉跄,身体摇晃几下,想到背上的妹妹,还是稳住了身体,但是缘一在看清从小巷里跑出来的人是谁后,身体霎时卸力,可惯性还在,直接就摔坐在地上。   屁股传来的痛楚,还有满脑子的为什么不是哥哥,让他持续发懵中。   阿悬追了过来,正想要缘一拉起,地面上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瞳孔一缩,只一瞬间,缘一小小的身体有一半陷入了地下。   食人鬼!   类似于沼鬼的能力,只是没有分身,从地下伸出手,想要把缘一拉入地下吞噬消化。   事情变化得太快,就连灶门炭治郎都没有反应过来,从缘一撞上来,他稳住身形,缘一摔坐在地上的瞬间,地面裂开,食人鬼伸手想把缘一扯下去,不过是几秒的功夫。   但阿悬反应过来了,她死死抓住了缘一,整个人扑上去,手臂护住了缘一的身体,然后另一只手抓住了地下鬼的手臂。   她下了死力气,地下鬼连断臂逃脱都没想起来的时候,阿悬就把它整个躯体从逼狭的地下扯出来了。   缘一的手臂还被地下鬼抓着,阿悬看它抓得死紧,还有缘一骤然发白的脸色,想到这个该死的食人鬼也没收着力气,登时怒气上头。   手掌发力,她直接把地下鬼的手臂掰成了两段。   灶门炭治郎这时候反应过来了,想要抽出日轮刀协助,但他一有动作,就牵扯到了尚未恢复的伤口,动作瞬间迟滞起来。   阿悬扫了一眼缘一的手臂,上面已经开始泛青。   她暗骂一句真倒霉,然后也顾不上脏了,抓着想要钻回地下的食人鬼,双臂齐齐发力,在灶门炭治郎惊恐的眼神中,生生把那个地下鬼撕成了两半……四块……十六片……   别说灶门炭治郎,阿悬脑内的系统都安静如鸡。   养着缘一差不多一个月了,缘一小时候确实可爱,又安静听话,阿悬还是很喜爱这个弟弟的。   现在缘一的手臂被抓得发青了,那手臂可是阿悬一口口饭喂得圆润起来的,阿悬怎么忍得了。   系统倒不是不想报坐标,但还是那句话,事情发生得太快。   就连他的注意力也是在灶门炭治郎身上,食人鬼的坐标嗖一下和缘一重叠在一起了。   “缘一,拿你的刀,砍了它!”   阿悬发起火来比起鬼舞辻无惨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满手血污,扭头看着缘一。   缘一眨了眨迷茫的眼睛,慢半拍才爬起身,解开背包,从里面拿出日轮刀,然后费劲地拔出日轮刀。   花了足足两分钟。   阿悬的头脑被夜风一吹,清醒了许多,她低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脏东西,顿觉浑身刺挠,再看看持续懵逼中的灶门炭治郎,又骂了一句真倒霉——这句是直接骂出来的。   系统想了想,还是给阿悬报信:【附近也有柱,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过来,而是在观望。】   观望?观望什么?观望她怎么杀鬼吗?   阿悬有一万种文明的办法杀了这个实力一般般的小鬼,但看着缘一被抓住,她直接选择了最粗暴的方法。   缘一终于拔出日轮刀了。   他走到那已经糊成马赛克努力自愈的食人鬼面前,举起了日轮刀。   无论是站在一边的灶门炭治郎,还是藏在角落观望的柱,都没有把他这一点都不规范的举刀放在心上。   然而,下一秒——   日轮刀腾起了熊熊的烈焰,缘一身量不高,握着日轮刀,眼神却出现了微微的变化,他凝视了一下刀身,然后利落地一挥。   地面上瞬间出现了划痕,食人鬼也随之变成了残秽,几秒后,连飞灰都没有留下。   那一挥,和他的年龄完全不符。   灶门炭治郎直接睁大了眼睛,那一刀,和他在那田蜘蛛山偶然挥出的一刀,太相似了,可是那个孩子的一刀,即便只是去消灭无法攻击的食人鬼,所爆发出来的威力也让他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撼。   那个孩子,还没有他的腰身高啊!   角落里观察着这边的柱,也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不死川实弥忍不住喃喃:“怎么回事?”   剑技?那是剑技吗!四岁的小孩,握刀的姿势都如此笨拙,居然一刀就挥出了呼吸剑法!怎么可能!?   时透无一郎没有说话,但是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复之前的死水。   他也呆呆地凝望着那个四岁孩子的背影。   刚才的一幕,只是短暂的一秒,却死死地烙印在了他的眼膜上。   和他的霞之呼吸不一样,那个孩子挥出的剑技,是灼烈,哪怕一瞬间,也让藏匿在角落的他,感觉到了如同太阳降临的光辉。   那份灼烈,远胜于炎之呼吸,或者是,没有一个呼吸法可以与其匹敌。   时透无一郎的天分摆在那里,他一下子就看出了缘一剑技的不同寻常,这个发现让他心情有些复杂。   对于产屋敷主公的坚持,他也不太能理解,可比起其他人的质疑,他还是选择了乖乖执行。   可是现在,他,大概明白为什么主公大人如此坚持要保护那个孩子了。   那个孩子,才四岁啊……   而缘一,在轻飘飘挥出了日之呼吸后,看见地上没有了糊成马赛克的食人鬼,就捡起地上的刀鞘,费劲把日轮刀塞回去,因为日轮刀有些长,他还得把刀鞘竖起来抵着地面才将日轮刀塞回去。   灶门炭治郎忍不住开口:“那个……”   缘一没理他,阿悬还在内心狂喊她的手好脏,也没听见灶门炭治郎有些喏喏的声音。   日轮刀塞好了,缘一又打开背包,把日轮刀塞回去,仍然是因为日轮刀太长,他拉拉链的时候,憋得脸颊发红,一个用力,拉链蹦飞了。   缘一:“……”   他呆怔地看着自己的背包几秒,抱着转身,看向阿悬。   “姐姐……背包……烂了……”   在阿悬的不懈努力下,缘一已经能完成简单的和人交流了,可喜可贺!   阿悬终于把眼睛从自己脏臭的双手上挪开,对上缘一发红的眼圈,那两只眼睛都快变成荷包蛋眼疯狂冒泪珠了,又看了看他的红色小背包。   “明天姐姐带你去找人补好。”阿悬哄道,她扭头看了眼灶门炭治郎,刚才哄小孩的表情瞬间翻脸:“你们也赶紧走吧,别以为我不知道这附近都有什么人!”   “我们走吧,缘一。”   缘一的背包是铁定不能换的,现在缘一就是个纯种小孩,换了背包又要闹翻天,阿悬果断选择明天带缘一去找裁缝把拉链补好。   缘一抱着背包,日轮刀凸出来一块,迈着步子跟上了阿悬,嘴里还是念念不忘地问阿悬:“哥哥……哥哥……”   “我让哥哥明天来看你,你乖乖回去。”   缘一虽然交流有些障碍,但他能听懂阿悬的话,当即眼睛亮起,跑得更快了。   走了一段距离,阿悬又忽然回头。   身后那处,不死川实弥和时透无一郎也走了出来,时透无一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也望了过去。   不死川实弥在和灶门炭治郎说什么,表情有些不好看。   然而阿悬的视线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灶门炭治郎耳朵下那对日纹耳坠,扯了扯嘴角。   她回过头,带着缘一回家。   【你要把耳坠拿回来吗?】   缘一在客厅玩,阿悬洗着手,闻言漫不经心道:“要回来干什么?”   “那是朱乃给的东西,对于缘一来说当然是母亲的祝福,但对于不被爱的我和严胜来说,还真是刺眼。”   她的语气不太对,系统努力安慰她:【那便不要了,我看缘一现在有你,也足够了。】   阿悬没打算给小弟当妈,鄙夷了一通系统。   不过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朱乃给的东西缘一就这样送人了,可能缘一遇见炭吉的时候确实是身无分文,而且笛子肯定不能送,那就只好送耳坠了。   想到这里,阿悬撑着洗手台,表情严肃几秒后,不知道想到什么,没绷住笑了一下。   虽然可以用意义不同来解释……笛子是代表兄弟情谊,日纹耳坠是朱乃为缘一求来的祝福,这样一看确实是日纹耳坠更适合送人。   但阿悬觉得,可能,大概,缘一不会想到这一层。   或许他连纠结送哪个东西出去都没有过。   摇了摇脑袋,原本看见缘一耳坠时候骤然变坏的心情,现在好了许多,阿悬嗅了一下自己的手,确实没有味道了,才走出盥洗室。   她得给缘一上药了。   系统瞧着阿悬给缘一涂药的场面,感慨了一句:【总感觉缘一变胖了。】   别看之前黑死牟从窗口望进去,厨房的画面很温馨,现在阿悬厨房里的厨具已经换了一批了,在家做饭的时候,阿悬是按照一家七口的饭量给缘一做的饭菜,厨房的一角架着个大锅呢。   阿悬拒绝承认这个事实,并且狡辩道:【神之子多吃点才有力气杀鬼。】 第94章 大正if线:柱的汇报:缘鹅为什么一直响的第一天   缘一手臂上的淤青敷了药,阿悬又给他绑了绷带,其实不绑绷带也无妨,缘一的手臂只是有些发青,连擦伤都没有,这圈绷带绑上去反而有些吓人了。   阿悬给他包扎完,想起系统说的那句话,忍不住捏了捏缘一的手臂,貌似是有些胖了……不过小孩子嘛,能吃是福!   她拍了拍缘一的小脑袋,说道:“去睡觉吧。”   -   今夜目睹了日之呼吸的三个剑士,哪怕是不死川实弥,都有些心神不定。   灶门炭治郎脸上浮现出疑虑,他时不时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中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但他却没有人可以商量。   为什么他能挥出和日之呼吸相似的火之神神乐?   父亲在冬日所舞的火之神神乐,和日之呼吸有着怎么样的关系?   这些事情,他没法和任何一个人说——至少目前是。   时透无一郎面上还是那副表情,但也能看得出来心不在焉,日之呼吸的乍现对于他来说,无异是对剑道另一世界的窥探。   尽管很多人称他为剑术天才,十四岁的霞柱,在鬼杀队中也是独一份的。   他在想,那些被称为天才的剑士,终究只是天才。   那个日之呼吸剑士的转世,才是真正的为了呼吸剑法而生,或者说,那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代表了呼吸剑法。   鎹鸦传信的速度要快一些,产屋敷耀哉提前接到了消息,整个人都有些怔愣。   旋即,他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完全忽略了前面那句关于阿悬手撕食人鬼的情报,一遍遍地追问:“是日之呼吸吗?确实是日之呼吸吗?”   是不是日之呼吸,的确没定论,毕竟谁也没见过日之呼吸。但是要是从继国缘一挥出的剑技来看,那一定是日之呼吸了。   才四岁!   产屋敷耀哉忍不住战栗了一下,他原本想着,他这副身子恐怕没法等待继国缘一成长,但是现在,他心中升腾起了一丝希冀。   年仅四岁就能挥出日之呼吸,那斩杀鬼舞辻无惨,恐怕几年内就能完成。   虽然剑士的身体也是一大重要因素,可那是继国缘一!   等心绪难平的三个剑士回来,这次灶门炭治郎没有被隔开,原本看不惯他的不死川实弥除了在江户时候说了些不好听的话,接下来全程都没有理会他。   灶门炭治郎也被带去了主公的和室。   前不久,这里才召开了柱合会议。   灶门炭治郎今夜会出现在江户,是因为产屋敷耀哉把炎柱炼狱杏寿郎的一句话放在了心上,灶门炭治郎一下子就遇见了十二鬼月,是不是说明他的存在对于十二鬼月有着吸引力?   抱着尝试的心态,他让灶门炭治郎去了江户一趟。   他也没想着让灶门炭治郎送死,他甚至没有告诉灶门炭治郎去哪个地方,两个实力不弱的柱暗中护送,江户附近还有炎柱驻扎,可以说是三位柱保驾护航,只要不是上弦出现,他们都能保证灶门炭治郎的安全。   让他没想到的是,灶门炭治郎在江户乱转,居然能转到继国缘一附近。   还吸引来了食人鬼。   最后还看见了继国缘一的日之呼吸。   即便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产屋敷耀哉还是敏锐察觉到了灶门炭治郎身上的神异之处,是命运的选择?还是这个孩子和日之呼吸有着不解之缘,亦或者这个孩子身上有着吸引食人鬼的东西?   稀血?吸引食人鬼的最大可能就是这个,但是不死川实弥确定灶门炭治郎不是稀血。   产屋敷耀哉想来想去只能想到是灶门炭治郎那个明明变成了食人鬼却不吃人,还通过睡眠来恢复力量的妹妹祢豆子。   也许祢豆子对于鬼舞辻无惨有用,那十二鬼月还会接连出现在灶门炭治郎身边。   不过灶门炭治郎的事情可以暂且放放。   两个柱带着灶门炭治郎过来的时候,产屋敷耀哉已经把心中的想法按下,脸上挂着和善平静的笑容。   汇报的人是不死川实弥,他也为继国缘一所展现出来的日之呼吸一刀而感到震惊,但是他没错过那个食人鬼是被谁杀的。   也因为不死川实弥的着重汇报,产屋敷耀哉原本以为继国缘一而浮躁的心情,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个继国小姐有着这样的力量,恐怕说什么都不会把继国缘一送来鬼杀队的。   食人鬼的身体可不是人类这样的脆弱,那个继国小姐居然手撕……啊,若是修行呼吸剑法的话,一定能成为下一个柱,甚至能开启赫刀斑纹之类的。   产屋敷耀哉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   他定了定心神,看向不死川实弥:“实弥,你有什么想法吗?”   不死川实弥面对灶门炭治郎时候没有好脸色,但对待主公就尊敬多了,他沉默了片刻,其实当日阿悬来鬼杀队的时候他全程都在,也因为阿悬对主公的态度而对阿悬颇为不满。   可是今夜所看见的那一幕,说实话,连他都不一定能做到。   那个继国小姐的力量究竟有多大……把食人鬼撕成两半,然后再继续撕……脏污的血水飞溅的时候,不死川实弥都有些头皮发麻。   剑士杀鬼大多是一刀砍了了事,或许有的剑技会把食人鬼大卸八块,但那不是用剑吗?   用武器和手撕可不是一个概念。   原本心目中对主公不敬的女人形象,在今夜后陡然变成了力大无穷凶残无比的恐怖女人……   不死川实弥犹豫着,还是开口:“如果她可以加入鬼杀队的话,那我们杀鬼的胜率一定会大大增加。”   毋庸置疑。   敢直接上手的人……一定不会害怕食人鬼……和那些面对食人鬼还两股战战的劣质队员不一样。   产屋敷耀哉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心中一叹。   这时候,一向沉默的时透无一郎忽然开口:“可是她不会答应的。”   轮到不死川实弥沉默了,毕竟阿悬的境遇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的家庭都是被食人鬼破坏的,所以对食人鬼怀着无与伦比的仇恨。   而且人家也不缺钱,更加不可能因为钱财加入鬼杀队。   至于继国缘一,四岁的孩子,还是在亲姐姐身边养着,能有什么杀鬼的概念?今夜这一招日之呼吸,他们还得感谢人家姐姐呢。   要不是阿悬嫌弃手脏,让缘一去处理了食人鬼的尸体,他们都看不见那一招日之呼吸。   柱和主公说话,灶门炭治郎没有插嘴,缩着脖子装鹌鹑。   时透无一郎发表完自己的意见,产屋敷耀哉也没有厚此薄彼,扭头去询问时透无一郎的想法。   毕竟霞柱平时总是一副不在线的样子,今晚居然主动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抱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时透无一郎很坦然。   既然没什么好办法能改善阿悬和鬼杀队的关系,那就维持原样好了。   阿悬自身武力值虽然是个谜但肉眼可见绝对不低,应该能保护继国缘一,产屋敷耀哉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乐观起来,只要继国缘一还能挥出日之呼吸,那就不愁没有杀死鬼舞辻无惨的一天,何必急于一时呢?   脸上重新挂起了和蔼的笑容,产屋敷耀哉安抚了几句风柱霞柱,便让他们离开休息。   临走前,他看向灶门炭治郎,对灶门炭治郎点点头:“今夜你做得很好,炭治郎。”   “你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痊愈,先回蝶屋休息吧,接下来可以安心养伤了,你帮了鬼杀队一个大忙。”   让鬼杀队看见了日之呼吸的再现,不是大忙是什么?   产屋敷耀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   灶门炭治郎一愣,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又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说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做。   什么都没有做?不,产屋敷耀哉觉得灶门炭治郎在今夜起到的作用是至关重要的。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含笑看着灶门炭治郎。   等人都离开后,产屋敷天音进来,走到他身边缓缓坐下。   产屋敷耀哉垂着眼,对着自己的妻子说道:“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日之呼吸的出现,让他原本急切想要继国缘一来到鬼杀队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下来。   天音迟疑了一下,道:“无一郎也是继国家的后代,不妨告诉继国小姐这个消息……”   “不。”   产屋敷耀哉还是那副神态,表情也很平静,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了然:“如果把无一郎的身世告诉她,反而不好。”   他抬了抬眼,目光柔和地看向天音,解释道:“继国这个大家族,我近日来查询了许多资料,如果那位悬小姐真的是历史上那位天悬殿的话,对于她来说,不管是谁的后代,都不是嫡系。”   天音一怔,有些不明白。   战国时代的大家族看重嫡长传承,在继国家中尤为明显——自天悬殿当上家督之后。   虽然幕府五代而亡,但一直都是只立嫡长子的。   从那些历史的只言片语,产屋敷耀哉可以推测出天悬殿是个什么样的人。   时透无一郎是继国严胜的后代没错,可那也是实打实过去了四百年的。   天悬殿为人……说句不好听,封建又迂腐,像是无一郎那样不知道杂到什么地方的血脉,她压根不带看一眼的。   更别说,弟弟的后代对于她也不是什么亲近的血脉,要知道在天悬殿中老年时期,继国严胜一脉是发动过叛乱的。   产屋敷耀哉之前还有些心思,查询完资料后就偃旗息鼓了。   把无一郎的身世捅到阿悬跟前,那阿悬肯定要怀疑一下,为什么继国家的血脉又去了鬼杀队,而且偏偏无一郎的剑术天赋这么好。   管一个武士组织几百号人,和管一个幕府几十万几百万人,可不是一个量级的,产屋敷耀哉不想直接和阿悬对上,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心思,在阿悬的眼中每一条都列得明明白白。   与其让关系更糟糕,倒不如保持现状。   他想了想,和天音说道:“日之呼吸的出现是件好事,但是鬼杀队的日常运作还是要照旧,近日的任务继续派发即可。”   总不能因为食人鬼变多了他们就缩在鬼杀队不出来。   -   不知道是不是血脉之间的感应,缘一手臂绑上绷带的第二天晚上,黑死牟出现了。   阿悬那天晚上也是随口一说哄哄缘一的,发现黑死牟真的过来了之后,有些讶异。   但黑死牟对阿悬做出了解释:“我感觉到日之呼吸的再现了。”   阿悬领着他往房子走,听见这话,脚步一顿,侧头去看他。   黑死牟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好似很平静,面对四岁缘一挥出日之呼吸这件事情,他几乎没怎么震惊就接受了。   这个时代的鬼杀队不清楚神之子的天赋,所以才会那样的震惊。   但对于黑死牟来说,或者,对于继国严胜来说,他站在神之子的阴影下太久了,如今神之子再度展露出天赋,他诧异了一瞬之后,就平静地接受了。   阿悬感觉弟弟这个状态很不妙,她微微蹙起眉,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她不后悔让缘一去处理食人鬼,哪怕缘一挥出日之呼吸这个事情不在她的预料之内。   玄关的门打开,阿悬看见站在玄关阶梯上的缘一,挑挑眉。   她推开门,身后的黑死牟也出现在缘一的视线中。   缘一的眼睛刷一下更亮了,他手里还抓着个玩偶小熊——今天阿悬带着他出门补背包拉链时候顺路买的。   “哥哥……”   他小声喊了句。   其实那天黑死牟在房子里的时候,他也喊了,但是黑死牟在发呆没注意。   四百年前的缘一只会毕恭毕敬地喊“兄长大人”,和现在亲昵的“哥哥”不一样,黑死牟皱眉,很不习惯这个称呼。   哪怕是继国家的缘一,也是喊“兄长大人”的。   缘一……和当初那个缘一不太一样了。他脑海中忽然漂浮出这样一句话。   视线转了转,他又看见了缘一手臂上的绷带,原本的不自在变成了错愕。   他只知道缘一又挥出了日之呼吸,却不知道缘一受伤了。   发现黑死牟一直盯着缘一的手臂,阿悬解释道:“是被食人鬼抓的,有些淤青,已经上药了。”   黑死牟没有露出六眼的拟态,自然也没有用通透。   听完阿悬的解释,他抿唇,有心想说自己不是关心缘一,但这话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话头到了嘴边转了三圈,还是咽了回去。   看来哪怕是已经觉醒日之呼吸的神之子,身体还是脆弱的。   他正想着,腿边布料被扯了扯,他身体陡然一僵。   阿悬已经去厨房里拿茶壶了,其实今晚没什么活动,她也不知道黑死牟会过来,不过这也没关系,大不了拉着大弟下棋就是了。   大弟还是很喜欢下棋的。   “哥哥……”   缘一一手抓着自己新得到的玩偶小熊,一手抓着黑死牟的衣服,抬头眼巴巴看着他。   黑死牟的眉头蹙得更厉害了,他尝试着往前走,但缘一就和之前黏着阿悬一样,黏在他腿上。   他往前走,缘一就抓着他的衣服亦步亦趋跟着。   当年的缘一是这副模样吗?黑死牟想不明白,印象中缘一貌似确实是这样跟着母亲大人的,母亲大人身体有恙,缘一扶着她行走,几乎成了她的手杖,可是现在他身体无恙,为什么缘一要跟着他?   而且缘一这个身高,也完全当不了手杖吧?   “哥哥……”   缘一还在小声喊着。   黑死牟奇怪地看着他。   缘一喊了半天,究竟有什么事情?姐姐都说了缘一的手臂没事,那缘一的身体大概也是没问题的。   饿了?还是渴了?   那应该去找姐姐吧? 第95章 大正if线:短暂成为哥哥的资格:沉迷下棋的第一天   黑死牟今晚出现,的确是为了日之呼吸的事情。   尽管已经平静地接受了缘一再次挥出日之呼吸的事实,但此时此刻,看着揪着自己衣摆的缘一,黑死牟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他又不太敢用力扯回自己的衣裳,和其他食人鬼不一样,他身上的衣服是真的衣服,缘一的手劲……现在姑且不知道,可缘一都能挥出日之呼吸了,手劲必然不小,要是争执之下衣服被扯坏——   黑死牟抿唇,觉得那个场面太丢人,所以还是放任缘一贴着自己走入了小厅。   缘一很开心,他现在对食人鬼没有概念,他只感觉到黑死牟身上传来的,属于血缘至亲的气息。   这让他天然地对黑死牟亲近起来。   看着黑死牟坐下,他松开了手,把手上的玩偶小熊递给黑死牟看。   黑死牟对玩偶小熊不感兴趣,冷冷地瞥了一眼,然而缘一根本看不懂这个眼神,他见黑死牟没有反应,又转身跑出了小厅。   片刻后,黑死牟听见箱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阿悬正好端着茶水点心出来,黑死牟现在是纯种食人鬼,不吃人类的食物,茶水倒还好,她这盘子点心是缘一的固定宵夜。   缘一现在一日五餐。   除了必要的三餐,另外加了下午茶和宵夜。   份量也都不少,可缘一每次都全部吃完了,甚至头几次还觉得不够,眼巴巴地看着阿悬。   “诶,缘一,你怎么把玩具箱拉过来了。”   缘一正弯着身子拉他的玩具箱,阿悬有钱,每天又不想待在家里,总会出门转转,一出门就一定会消费,短短一个月,缘一的玩具已经能装箱了。   阿悬也就是嘴上一说,动作没停,步入小厅内,把托盘放在了茶几上。   茶几不小,毕竟缘一平时在这里吃饭。   黑死牟原本想着,今晚来确定一下日之呼吸的事情,便可离开,但看着阿悬高兴地往厨房去,他也默默地来到了小厅坐下。   也许姐姐有什么话要对他说呢?   他给自己的行为找好了理由,再不济,也能是打探日之呼吸的情报。   阿悬在对面坐下,给他倒了茶,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缘一把玩具箱拉进来了,还凑到了黑死牟身边,黑死牟身体顿时一僵。   他忍不住侧头去看缘一想要做什么。   只看见缘一埋头在玩具箱里翻翻找找,时不时拿出一样东西,然后去看他。   黑死牟:“……”这是什么意思?   阿悬坐在对面笑开了。   “缘一大概是在给你看他最喜欢的玩具……他想和你一起玩呢。”   和四岁的缘一玩耍什么的,黑死牟拒绝。   他把脑袋转回去,看向笑得一脸开心的姐姐。   阿悬没有立时和他说话,而是喊了一声缘一:“过来吃点心。”   缘一先去看黑死牟,发现黑死牟在看姐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抓着的玩具,撇撇嘴,丢回了玩具箱,走到阿悬身边坐下,去拿点心。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自顾自起身走出去了。   阿悬:“居然记得洗手,不枉我教了他这么久。”   虽然细菌进入到神之子的体内很有可能下一秒就被高温灭菌了,但阿悬还是在坚持培养神之子的好习惯。   黑死牟听见这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缓和了一瞬。   爱干净的孩子总比脏兮兮的孩子讨人喜欢。   阿悬重新看向黑死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但还是微笑着的:“我知道你想问日之呼吸的事情。”   “但我确实不太了解呼吸剑法,前些天我有让缘一去挥刀,家里教习先生传授的武士刀用法,我没有教给缘一。”   她的声音很温和,话语甚至有些累赘,说着前段日子的事情。   黑死牟没有急着想要一个答案,而是静静地听着。   “缘一不爱读书,发现我让他挥刀就不会强制要求他读书后,就成天在院子里挥刀。”   不爱读书吗……黑死牟眼神波动了一下,不过他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阿悬说起昨晚的事情:“他昨晚想要出去,我以为他在屋子里待闷了,就带他出门,原本想去前面的街上买些点心给他吃,结果他非要去那天晚上你所在的巷子。”   黑死牟表情一怔。   哪怕阿悬没有直言,但话语中的意思也很明显了,缘一这是在找他。   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慢吞吞地,又像是敷衍附和一样,说了一句:“这样吗?”   然后拿起面前的茶盏,放在唇边,掩盖住一瞬间的失态。   是了,四岁的缘一懂什么呢,他还没有食人鬼和人类的概念,自然天然亲近兄长,即便他的兄长已经成为了恶鬼。   黑死牟的眉头微微蹙起,缘一洗完手回来了,在阿悬身边坐下,拿起点心开始啃。   大概只有在吃东西的时候,他才会专心致志。   黑死牟的视线忍不住再度落在了努力啃点心的缘一身上。   阿悬察觉到了他态度的松动,眼眸一转,忽地开口:“不管怎么样,缘一还是爱重他的兄长的。”   “缘一带着我往那个巷子去的时候,巷子里跑出来一个人,他以为是你,就冲了过去。”没等黑死牟回复,她又接上了刚才的话。   然后就是缘一摔倒的瞬间,食人鬼出现,阿悬动手杀了食人鬼了。   阿悬干咳了两声,默默隐去了自己是怎么杀的食人鬼。   她隐去了这点细节,黑死牟却是知道点什么的,虽然没有全部过程的记忆,但是那个地下鬼记忆中透露出来的惊恐始终是让他有些吃惊。   再仔细一看,黑死牟自己都有些默然。   姐姐大人处置食人鬼的方法还真是……直接。   阿悬说日之呼吸不是缘一为了杀鬼而展现出来的……这话也有些歧义,阿悬纠结了一下,再解释了一次:“我让缘一用日轮刀处理食人鬼的碎片,他一举起刀,再落下时候就出现了日之呼吸。”   其实四百年前的她也见过日之呼吸,说句实在话,四岁小缘一挥出来的日之呼吸比起四百年前跟着兄长南征北战的缘一,实在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不过看那几个鬼杀队的人都很震惊的样子,大概是在震惊缘一这么小年纪就能挥出剑技吧?   想到这里,阿悬忍不住提点了一句:“严胜,当夜还有鬼杀队的人在场。”   黑死牟正在想日之呼吸的出现,骤然听见阿悬提醒的这句,思绪一顿,旋即一股说不清的暖流涌出来。   姐姐特地说明的这句,足以证明,她的内心是偏向于他的。   “无妨。”黑死牟颔首。对于他来说,鬼杀队的人实在是不足为虑,他现在能放在心上的除了神之子就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姐姐了。   阿悬叹了一口气,坦诚说道:“鬼杀队那边,我会给些甜头,毕竟缘一现在是这幅样子,谁也不知道未来是怎么样。”   如果未来的缘一有了过去的记忆,在亲人和使命之间选择了后者,那必然是站在鬼杀队一方的,阿悬也不打算把事情做绝。   倒不是她想两头吃,而是她不希望事情闹得太难看。   当然,最理想的状态是,鬼杀队和鬼舞辻无惨决一死战分个胜负,她瞧着大弟回报鬼舞辻无惨当年的恩情结束,然后出手捞回大弟。   算是事情了结个大半,接下来就是努力修复一下兄弟俩的关系,开解开解拧巴了四百年的大弟。   不过要是真有鬼杀队和鬼舞辻无惨决一死战的一天的话,那大弟肯定会参战,那个灶门炭治郎又是鬼杀队的人,阿悬对于大弟的结局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一想到这个,阿悬就想杀人。   想回去京都把手下的贪官污吏拉出来抄家灭族一百遍发泄怒火的那种。   黑死牟看着姐姐的表情几经变化,以为她是在想缘一的事情,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毕竟无惨大人一直没有吩咐……按道理说,那个食人鬼被日之呼吸处置了,无惨大人也收到消息才对,可是无惨大人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既然没有吩咐,那就代表什么都能做。   黑死牟表情很严肃地想道。   “唉……算了,”阿悬摇了摇脑袋,“你万事小心,要是有空的话,多来看看缘一……”   她侧头看着努力消灭点心的缘一,笑了笑:“四岁的缘一呢,我都记不清是什么样子了,我养过的孩子不多,但好歹也有些经验,我带在身边照顾着,总比当年要好。”   四岁的缘一在继国家过的日子不怎么样,虽然他待在后院也有朱乃的看顾,但朱乃有时候确实顾不上缘一,她忙着和继国老登斗法,而在家主的勒令下,随便一个下人都能轻慢缘一。   “我……我会过来的。”黑死牟犹豫着,还是点头答应了。   他和一个四岁的孩子计较什么呢?哪怕那是缘一。   或许只有在四岁的缘一面前,他还能有个哥哥的样子。   转念想到这个缘一已经挥出了日之呼吸,黑死牟稍微好转的心情又坏了起来,不过他早做了心理准备,虽然心情不太好,但不至于太坏。   听见黑死牟应下,阿悬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她起身说道:“如果你一时半会不回去的话,我们来下棋吧。”   下棋吗?黑死牟还没点头,阿悬就把棋盘和匣子拿了出来,既然这样,他便也坐定在了这里。   他很少和其他人下棋,这四百年来大多数时间里都是自娱自乐,食人鬼中没有和他一样的,人类的世界他又格格不入。   算来算去,阿悬是个很合适一起下棋的人。   和他来自同一个时代,接受着同样的教育,甚至后面的几十年里他在修行剑术,姐姐的棋艺或许还会精湛。   黑死牟忍不住期待起来。   无论是家督时期还是现在,他还是很钟爱下棋这项娱乐的,在鬼杀队的时候没人陪他下棋,搁置了几年,后来成为了上弦一,才又慢慢捡起来。   兄长和姐姐在下棋,缘一啃完了点心,洗完手回来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看困了。   小脑袋一点一点,然后干脆躺在榻榻米上睡着了。   黑死牟看了好几眼睡着的神之子,有心想问缘一不需要盖被子吗?就这样在榻榻米上睡着了。   但阿悬凝眉盯着棋盘,半点没管缘一。   既然姐姐没管,黑死牟犹豫了几次,把心思放回了棋盘上。   阿悬的棋艺那也是和四百年前的黑死牟一起历练出来的,现在这个黑死牟,还真不能用四百年前的战术对待。   下了近一个小时,阿悬拿下了胜利。   黑死牟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轻轻一叹,但是语气很松快:“是我略逊一筹。”   他刚说完,就感觉腿边一热,低头看去,原来是睡着的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他身边。   阿悬也看见了,瞥了一眼,就招呼黑死牟再来一把。   和阿悬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下棋,机会难得,黑死牟纠结了一下,还是把心神投入到了新的棋局中。   双方都是食人鬼,精力充沛,可以维持一整宿不间断的下棋,最后还是阿悬提醒黑死牟,快天亮了。   黑死牟回过神,他看着棋盘,落下一子。   阿悬看了看,笑道:“我输了。”   “可是……”   黑死牟还看不出阿悬的颓势。   阿悬摆摆手:“好了,我肯定是输了,你把棋盘拿回去研究,研究明白了就知道我为什么输了。”   她爬起身,手臂有些酸,走到黑死牟身边,把睡得快流口水的缘一抱起来,低头对弟弟说道:“再不走就要天亮了,我把缘一抱去楼上睡,他皮糙肉厚的,这样睡一晚上也不打紧。”   这可是神之子,鬼杀队的金疙瘩!   黑死牟看着阿悬抱着缘一走出小厅,外头的天色还是黑的,周遭寂静,他能听见阿悬踩上楼梯的声音。   他也站起身,思考了半晌,还是把棋盘也带走了。   白天闲来无聊,正好研究一下棋盘打发时间,今晚他彻夜未归,恐怕无惨大人要过问了。   黑死牟既然都来找阿悬了,就不怕鬼舞辻无惨过问。   鬼舞辻无惨还在和阿悬的血大战三百回合,哪里顾得上黑死牟。   之前抽出心神,还是因为下弦五死了。   唯一知道黑死牟夜不归宿的,是鸣女。   但是鸣女一般不会主动开口询问,她有心想和无惨汇报,无惨那边拒绝沟通,她也歇了心思。   坐在无限城中,鸣女默默叹了一口气,等鬼王大人回过神来,恐怕又要问责她,可是鬼王大人现在不接受任何一个鬼的主动汇报,真是头痛。   原本以为黑死牟只是偶尔出去的鸣女,在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内,目睹黑死牟进进出出无限城许多次。   鸣女:“……”   江户那个屋子里有什么?待在鬼王大人手下上百年了,她第一次发现上弦一大人是会笑的……   鸣女不解,鸣女大受震撼。   她原本不想八卦的,但是上弦一大人太反常了。   可这无限城中也没有鬼能和她一起聊这些,鸣女心中有些遗憾。   就在上弦一天天往外跑的日子里,下弦一突然死了。   和阿悬血液打得难舍难分已经不知道蓝色彼岸花为何物的鬼舞辻无惨,终于惊醒。 第96章 大正if线:战国黑死牟观影:短暂过渡四个月   【剧情要开始了。】系统和阿悬说,其实他想说鬼杀队死人了,但是想了想,还是委婉了些。   阿悬正在给缘一整理明天出去玩的背包,闻言挑挑眉:“怎么回事?”   系统:【下弦已经全死了,接下来是上弦登场。】   上弦一共有六个,一时半会也轮不到黑死牟。   阿悬手上动作一顿,把手里的东西按下,看着前面某处没有说话。   但也快了。   她心中暗道。   原本以为那些人打个下弦要些时间,毕竟还要成长不是吗?   没想到这么快。   她来到这个时代才多久?   阿悬的心情有些糟糕,但系统忽然说黑死牟来了,她不由得一愣。   按照鬼舞辻无惨的性格,下弦死了,应该生气才是,严胜上次走的时候可是隔了好几天才回来的。   下弦一刚死没多久,系统还说无惨很生气,不过先前才开了会,他一时半会没有要开会的意思。   玄关处响起了门铃声,阿悬把缘一的背包放下,起身走到玄关处去开门。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是食人鬼不睡觉也没关系,楼上缘一已经睡得很沉了。   玄关处亮着一盏小灯,阿悬打开门,看见门外的黑死牟。   但黑死牟今晚过来不是和阿悬下棋的。   他没有进门,而是定定地看着阿悬,又挪了一下视线,似乎想往阿悬身后看,但很快就忍住并且把视线重新落在了阿悬脸上。   “这段日子,我会留在无限城。”   黑死牟说道。他也不知道要在无限城待多长时间,下弦月的全部死亡,还有姐姐曾经意有所指的话语,让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也许……鬼杀队和食人鬼的决战不远了。   想到这里,他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一动,但也只是短暂的触动,很快就消弭不见。   阿悬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严胜,你多加小心。”她每次送黑死牟离开的时候,总会说这句话。   想了想,阿悬又撑起笑脸:“不过还是得来看看缘一,他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   虽然缘一是个小孩,但该安静的时候绝不会闹腾,每天晚上看着阿悬和黑死牟下棋,要是无聊了就自己抱着玩具玩。   黑死牟的目光也缓和了一些,在确定缘一确实是个孩子后,他原本紧绷的心也松缓许多,对着阿悬点点头:“有时间我会过来的。”   鬼王的心情很糟糕,加上之前自己的猜测,黑死牟打算在无限城中好好精进一下剑技,这些天和姐姐下棋,他竟然也对剑技有了一些新感悟,对此他还是很高兴的。   剑术迟滞不前已经有段年头了,现在已经触碰到了新的境界,黑死牟决定独自一人好好钻研一下,如果还是一无所获,那再做打算。   而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无惨大人这段日子对缘一视若无睹,但他也不希望无惨大人把注意力放在姐姐这边。   他这段日子待在姐姐这边,身上的气息足以威慑其他食人鬼,加上无惨大人之前对食人鬼有了新的调动,当夜缘一被食人鬼伤害的事情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上弦一的威势对于其他食人鬼来说,还是很恐怖的。   最后就是鬼杀队了,鬼杀队一直对缘一不死心,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在和姐姐下棋的时候,他都能察觉到院子附近有鬼杀队的人走过。   姐姐也察觉到了,但她不想搭理。   想来姐姐心中有成算,他也不用太担心。   脑海中思绪转了半天,黑死牟对阿悬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这里。   黑死牟前脚刚走,阿悬关上门,一转头就看见缘一揉着眼睛站在楼梯口。   人还是迷糊的,嘴上就开始喊哥哥了。   阿悬关好门,走过去摸了摸缘一的脑袋,低声说道:“哥哥已经走了,你先上去睡觉吧。”   听见阿悬的前半句话,缘一霎时间清醒了,抬头看着阿悬,有些迷茫。   阿悬又和他解释了一遍,缘一懵懵懂懂地点头,被阿悬牵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看着缘一躺下,阿悬关上门。   严胜要离开一段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还能不能见到他。阿悬皱着眉,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那就是下次见到大弟,是大弟的死期。   不过比起这个,她有别的事情要琢磨。   她的血快消耗完了,得想办法给鬼舞辻无惨补上。   让鬼舞辻无惨没心思对缘一下手……虽然等鬼舞辻无惨清醒过来,肯定第一个找阿悬报仇。   想了想,阿悬觉得这也不错,她正愁找不到无惨呢。   翌日早上,阿悬又和缘一说了一遍,黑死牟这段时间要忙,不会过来的事情。   缘一肉眼可见地心情低落起来,阿悬问他要不要出门玩,他也不太乐意去。   干脆留在家里,阿悬现在完全是养老生活,不用处理政务,每天只需要养养缘一这个省心孩子,她还是很开心的。   她在院子里支了个新摇椅,看着缘一在院子里挥小木刀,一下又一下,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难道得是日轮刀才能挥出日之呼吸?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系统有时候会说鬼杀队那边的情报,阿悬不置可否,不过每隔几天,她总能碰到鬼杀队的人。   鬼杀队的剑士普遍年纪较小,阿悬对着产屋敷耀哉还能冷言冷语,真看见这群半大少年一脸紧张地搭话,系统说这些人不过是路人甲炮灰,她心中叹气,倒是没有为难。   才十几岁就为了杀鬼命悬一线什么的,幕府打仗最激烈那几年都没有这样征兵过。   她暗自摇头,这点心思在心中一闪而过,她很快就不再在意,毕竟是别人的选择,而且鬼杀队对于这些剑士来说,也算是第二个家了。   黑死牟一走就是将近四个月。   缘一最开始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消沉,阿悬有天带着他去郊外无人处练习日之呼吸的时候,他才重新有了活力。   没错,日之呼吸。   阿悬疑心是不是得用日轮刀才能挥出日之呼吸……但严胜的刀也不是日轮刀,不也是能挥出月之呼吸吗?   不过,日轮刀也是个不错的装备了,也许能弥补缘一年龄和身体上的弱势。   短短四个月的时间,阿悬掐算了一下,缘一已经能挥出日之呼吸第五个剑技了。   战国缘一的日之呼吸在后期已经完成了新的蜕变,但阿悬还是能在现在这个缘一所挥出的日之呼吸中看出熟悉的影子的。   “姐姐。”   缘一说话利索了一些,没之前那么黏糊了。   他握着日轮刀,脑门上全是汗珠,天气燥热得厉害,他就差光着膀子挥刀了。   阿悬一直站在一边看着,见缘一停下了动作,朝她走来,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累了吗?”   缘一没说话,等走近后,乖乖地站着让阿悬给他擦汗,看了看姐姐,才说:“天气好热。”   阿悬还没说话,他又马上说道:“缘一想放风筝。”   “现在风很小,风筝飞不起来。”阿悬望着远处的草地说道,现在已经快入秋了,最热的夏季已经过去,但缘一天生斑纹,觉得热不可避免。   给缘一找的地方离江户有些远,接近乡下,周围灌木丛不少,树木三三两两,刚好够阿悬站在树荫下避着太阳。   至于会不会被附近的鬼杀队看见,阿悬并不在乎。   哪怕一开始没发现,鬼杀队一直盯着江户,很快就察觉到了缘一在练习日之呼吸。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好消息,压根不可能来打扰。   已经是下午了,阿悬看了看天色,准备带缘一回家洗澡。   缘一把日轮刀收好,背上自己的背包,牵着阿悬的手往江户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看缘一?”   他每天练完剑都要这么一问。   阿悬起初还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如实说吧,缘一肯定更伤心。   纠结了一下,还是找了个理由,并且是个绝妙的理由。   她说严胜去修炼剑术了,等缘一的剑术和哥哥一样厉害,哥哥就会回来指导他。   果然,缘一马上燃起了对练剑的热情。   现在也是,阿悬没怎么犹豫就说道:“等缘一的剑术变得比以前厉害,哥哥就会回来了。”   不过她觉得严胜要是发现缘一能挥出这么多招日之呼吸,可能不大高兴。   回到江户,阿悬先带着缘一去吃晚餐,然后才回到家。   给缘一放好水洗澡,阿悬坐在盥洗室旁边的衣帽室内,瞧着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系统说今晚要有事情发生。   能有什么事情?对了,鬼杀队那几个小孩很久没出任务了,也该修养好了吧?   阿悬明白了系统话语里的意思。   这样平静的日子她也有点过腻了,她想着要不要再去鬼杀队一趟,找点乐子。   严胜不来陪她下棋,鬼杀队那边的人也没和上弦对上,据说还在养伤和训练,缘一天天外出勤勤恳恳地练剑,就她一个,闲得不得了。   系统感觉到了她的心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其实有个功能……你看看要不要用。】   阿悬一下子来了兴致:“什么?”   系统解释:【理论上来说,你在使用血鬼术的时候,作为鬼王的黑死牟是能够同步看见你的记忆的,甚至可能让缘一也看见你的记忆。】   【相当于观影。】   阿悬睁大眼。   她骂了系统一句:“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说!”   系统有些委屈:【你之前不是很喜欢这样平静的生活吗?说要养老一辈子,我就没提。】   而且以前也没有这样,进入血鬼术待这么久的。   阿悬人在使用血鬼术,但现实里时间流速极慢,不然她也不会这样悠哉悠哉地过日子当休假了。   四百年前,奈良。   黑死牟最近在研究一张新棋谱,听说御所那边阿悬已经有两天没露面了,还有些奇怪,询问了一色由雨得知没什么大事情,便也安心继续待在宅邸研究心爱的棋谱了。   今夜,一色由雨突然来拜访,他还有些诧异。   “是这样的,阿悬的血鬼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的确能回到过去,但是前两天她使用血鬼术的时候,出现了点小问题。”   系统说着。   黑死牟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皱眉看着系统,有些生气这人怎么不早点来告诉他这件事情。   系统苦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大问题,阿悬随时能回来,只是她想要待在血鬼术里面而已……那个血鬼术所调取的时间点,是四百年后。”   这话一出,黑死牟原本愠怒的眉目一僵,四百年后?   “准确来说,是阿悬寿终正寝后四百年,即是你成为上弦一的四百年后。”   系统正色说道:“那个世界和现在有很大的不一样,加上不知为何缘一也出现在了那个时代,并且只有四岁,所以阿悬才决定留下来。”   黑死牟握了握拳,努力平复心情,问:“我要做什么?”   “啊……其实阿悬就是在那边待得无聊,想找人聊天而已……”系统纠结了瞬间,还是老老实实说道,“你能看见阿悬的记忆的,还有,阿悬说能把缘一捎上就再好不过了。”   缘一?黑死牟张了张嘴,还是说:“缘一不在奈良这边。”   正值盛夏,缘一不知道在哪个地方的海域摸鱼呢……   系统已经把话带到,他还是挺怵黑死牟的,所以马上起身告辞。   黑死牟不会主动查探阿悬的情况,但既然系统都亲自上门一趟了,等系统离开后,他整理了一下心情,开始申请查看阿悬近段日子的记忆。   对于鬼王来说,查看其他鬼的记忆,相当于看一个毫无遮掩的页面,但这次看阿悬的记忆,他一下子就发现了不对劲。   相当于页面多了个小窗口,他没怎么犹豫就点了进去。   一瞬间,阿悬在大正的半年经历涌入脑海。   待在江户房子里的阿悬很激动,她每天和系统唠嗑也够腻歪的了,现在的心情已经和上弦黑死牟终于找到人一起下棋时候一样激动。   黑死牟的心情却有些不太美妙。   从稻田里冒出来的缘一就让他皱起了眉头,他还没见过缘一这么脏兮兮的样子,再一看缘一的身体,眉头皱得更紧了。   完全营养不良的身体。   怎么回事?这个缘一才四岁而已!四岁时候的缘一怎么会如此瘦弱!   他心中忍不住愠怒,看见姐姐也是一副震惊无比的神情,明白姐姐也不明白为什么缘一会是这幅样子,心中的愠怒又被疑惑替代。   闭了闭眼,缘一还在东海道的沙滩边上摸鱼,过得十分无忧无虑,那就不是现在这个缘一也去了四百年后。   黑死牟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被安抚到,他想到之前一色由雨上的话,内心霎时间有了个不好的预感。如果不是现在这个缘一出现在了四百年后,那不会是八十年前的那个四岁缘一吧?   他的心脏一紧,还没深思,就看见阿悬碰见食人鬼,然后灶门炭治郎匆匆赶来的画面。   这下子,他没想四岁缘一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注意力死死焊在了灶门炭治郎的耳坠上。   缘一的日纹耳坠!   那是母亲大人的遗物,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陌生人身上!?   那个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甚至额头上也有和缘一类似的纹路,不过和缘一不太一样,缘一那是纯正的斑纹,这个少年的额头有点像是被火灼烫的痕迹。   但指向性也太明显了,坐在自己宅邸中的黑死牟已经接近于炸毛状态。   他咬了咬牙,虽然很愤怒,但记忆还在继续。   当看见鬼杀队一群人把阿悬“请”去鬼杀队,黑死牟一个没认真,砸碎了手边的桌子,棋谱掉在地上,他却一无所觉。   人是会随着环境而变化的,如今受人敬仰,习惯了姐姐处于高位的黑死牟,看见这一幕,已经想冲去四百年后好好教训这群对长姐不敬的剑士了。   果然,鬼杀队是为了缘一。   等等,四百年后还有鬼杀队啊,对了,一色由雨也说他还是上弦一。   黑死牟心头突然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如果他还在无惨大人的麾下,如果他仍旧憎恨,甚至百倍于现在的自己憎恨缘一的话,很有可能会对姐姐出手的。   即便他看在过去的血缘亲情上犹豫了,但无惨大人绝不会放过缘一,更何况缘一才这么小!   不是成年体的神之子,甚至连说话都不会,只会乖乖趴在姐姐肩头发呆的神之子,无惨大人想要杀死缘一,实在是轻而易举!   这时候,黑死牟有些懊悔,应该让姐姐去学习剑术的,再不济学些别的也好,他真的不确定姐姐对上四百年后的自己还有无惨能不能存活。   对于产屋敷和姐姐的谈话,他看的时候心神不宁。   不过阿悬临走前对产屋敷说的那番话,让他不安的心神震颤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姐姐对鬼杀队的观感不太好,但这样浓烈的恨意,他是第一次看见。   是了,不管食人鬼如何鬼杀队如何,姐姐寿终正寝后的幕府会是什么下场……黑死牟表情僵硬无比,一时间只觉得脊背发凉。   在接收这段四百年后记忆之前,他绝没有想过情况会是这样。   阿悬抱着缘一回到了旅店,老板追上来,说有个人为她续了房费。   黑死牟纷乱的思绪,一下子定在了原地,他有些惊疑不定,记忆中的阿悬也是诧异,但阿悬还是选择带缘一离开。   阿悬在大正时代几乎是人生地不熟的,怀里抱着个四岁缘一,还能有什么认识的人会来给她续房费,甚至还说出那样一番话。   三个月后会来收走阿悬的物品什么的……   黑死牟表情有些恍惚,记忆中的阿悬坐在屋子里,表情也在沉思。   几乎和记忆中的阿悬同步,黑死牟也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时代,还认识阿悬的人,就只有他自己了。   一时间,黑死牟心情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毕竟他也不知道四百年后的自己对印象中早该死去的姐姐会是什么感情。   这样看来,那个上弦一黑死牟,还是顾念旧情的,否则大可蹲守姐姐回来,然后趁机杀了姐姐和缘一,以绝后患。 第97章 大正if线:黑死牟观影(2):准备前往鬼杀队的前一天   四岁的小缘一还是很可爱的。   黑死牟对缘一的观感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糟糕了,更何况,阿悬记忆中的缘一才四岁,他才四岁,能懂什么?   一想到阿悬之前对缘一的评价,黑死牟就有些忧愁。   看着阿悬带着缘一在江户住下,出门采购,缘一穿着一身没见过的服饰,跟着阿悬一路走回小院,黑死牟的目光也柔和许多。   然后他就如愿见到了四百年后的自己。   说“见到”其实不太准确,阿悬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院落,黑死牟当然能察觉到不对劲,仔细一看,那藏在院子角落处的影子,一定是食人鬼。   黑死牟的心情有些微妙。   但那夜只是鬼杀队的人找了过来,黑死牟没有探查阿悬的心声,只能感知到大概的情绪。   他皱了皱眉,直觉哪里不对劲。   接下来的好几天,阿悬开始积极出门外交,到哪都带着缘一。   乖巧的缘一让附近的居民啧啧称奇,说没见过这样安静的孩子。   这很反常,黑死牟皱起眉,据他所知,姐姐不是这种热爱交际的性格,一定是有所图谋。   第四天,阿悬到了一户人家做客,楼梯口走下来那户人家收养的孩子。   顺着阿悬视线,看见鬼舞辻无惨的那一刻,黑死牟瞳孔一缩,手下意识攥紧,哪怕有着伪装,但黑死牟能肯定,那就是无惨。   姐姐这是主动找上无惨吗?   不,她不会无缘无故在找无惨的……一定是之前遗漏了什么。   黑死牟表情变化几次,最后想起了鬼杀队再度找上门的那夜。   四百年后的自己去找姐姐,自然不可避免地看见缘一,不,按照鬼王对手下食人鬼的掌控,鬼舞辻无惨恐怕早就知道了缘一的存在。   至少在那夜,鬼舞辻无惨发现了。   但为什么无惨没有立时过来杀了缘一?黑死牟皱眉,不太明白。   他心中有疑惑,接着看下去,就看见阿悬主动离开客厅去找“不舒服”的小少爷。   啊……这是要做什么?   黑死牟猜测阿悬是有什么伤害鬼舞辻无惨的迷药,他想起了珠世,珠世在归顺姐姐之前,一直努力研制克制食人鬼的药剂……对了,既然姐姐寿终正寝了,那珠世肯定也还活着。   没有姐姐的干预,珠世对无惨的仇恨只会日积月累。黑死牟皱眉,直觉四百年后的珠世是个棘手人物。   他还在胡乱想着,就看见阿悬用血肉铸刀,瞬间就捅穿了鬼舞辻无惨的脑袋。   黑死牟:“……”   黑死牟:“?!”   他的嘴巴张张合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脑海中的画面已经推进到下一幕了,他才发出一声:“……嚯。”   不愧是姐姐吗?   面对鬼王,或者说,面对随时可能给自己给缘一造成威胁的鬼王,没有选择避开,而是直接找到无惨,上去就捅了个对穿。   黑死牟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好半天才捡回心神,忽然想到,也许他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在保护缘一这方面,姐姐一看就是不遗余力,甚至不惜直接震慑无惨。   这倒是个好办法,从接下来安静的几天看来,鬼舞辻无惨压根没有找阿悬的麻烦。   四百年后的无惨大人居然这么欺软怕硬吗?   黑死牟表情很微妙。   他看着阿悬教缘一认字,也看见了缘一那实在是让人担心的学习进度:“……”   这下子,黑死牟也不能说什么了。   阿悬教缘一认的字,已经是再浅显不过的了。   唉……都怪斑纹。   黑死牟默默叹气,一定是斑纹,才让缘一的学习进度落后其他人这么多,可是这又是神之子必经的磨难。   要是没有斑纹,缘一肯定比其他孩子的学习好上许多。   看着缘一不想学认字,学喊“哥哥”反倒是奇快无比,黑死牟抿了抿唇。   只觉得四岁的神之子果真纯挚。   上弦一的出现有些猝不及防,黑死牟还在感慨神之子的纯粹时候,阿悬带着缘一逮到了出来暗搓搓窥视的上弦一。   看着阿悬一脸哀伤地说动了四百年后的自己,黑死牟眉头一皱,总觉得这个场面有些眼熟。   不过,四百年后的自己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也让黑死牟感到莫名的欣慰,四百年过去了,自己没有因为过去的恩怨而直接对只有四岁的缘一动手,更没有把和姐姐的亲情抛诸脑后,这也足以证明,四百年食人鬼的生涯没有侵吞他的人格。   他的底色仍然是继国严胜。   黑死牟看着记忆中那个自己,眼中浮浮沉沉的纠结,毋庸置疑,那是对着缘一去的,有些心情复杂。   一方面是自己憎恨了四百年之久的神之子继国缘一,当年芦苇地决战后,缘一老死,他便再无死得其所之日……恨意也似乎随着神之子的死亡而被掩盖,现在缘一重新出现,那被挤压的恨意很难不翻涌上来。   一方面,现在的缘一才四岁,阿悬遇见缘一的时候,缘一还一副瘦弱的样子。   不过黑死牟也注意到,缘一怎么跟着阿悬生活没几天就迅速长胖了……?   大概那才是缘一原本该有的模样吧。   黑死牟完全不纠结这个,甚至对阿悬给缘一吃家庭餐表示赞许,缘一刚出现的时候那么瘦弱,确实该多补补。   呼吸剑士的饭量是很大的。   阿悬还是阿悬,三言两语缓和了姐弟关系。   黑死牟终于觉得哪里熟悉了,貌似当年在芦苇地的时候,姐姐也是用一出苦肉计让自己心软的。   虽然后面回过味了,不过他也没后悔。   不过,苦肉计对于自己有这么好用吗?黑死牟有些无奈。哪怕是四百年后的自己,在鬼舞辻无惨手下当了四百年上弦一的自己,也因为阿悬的话语而动容。   日子原本很平静,只是时不时出现在边边角角的鬼杀队剑士,让黑死牟不住地皱眉。   阿悬貌似放弃了把缘一培养成天才儿童的想法,让缘一天天在院子里挥刀。   挥刀的姿势……黑死牟看得眉头越来越紧。   完全错误啊。   不过缘一才这么小,应该还不能使用日之呼吸。   鬼杀队送来了日轮刀,黑死牟眉头一跳,不过转念一想,这四百年后的世界,鬼舞辻无惨还活着,食人鬼必定不少,甚至比他还在鬼杀队的时候还要猖獗,姐姐拿着日轮刀防身是应该的。   虽然姐姐没有修行呼吸剑法,但是拿着日轮刀这种砍头就能消灭食人鬼的武器,胜算还是极大的。   然后黑死牟就看见了阿悬手撕食人鬼——   室内沉默,外面已经开始出现天光,黑死牟不知不觉已经看了一晚上。   他再度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否有些太残暴了……啊,应该是姐姐太担心缘一了,一怒之下才这么做的。黑死牟努力给阿悬找理由。   他感觉着阿悬激动的情绪,然后就是缘一费劲地抽出日轮刀,一抬手就是日之呼吸。   刚才还在震惊阿悬手撕食人鬼这种不文明行为的黑死牟呆住了。   缘一,才四岁,就挥出日之呼吸了吗?   之前日日挥刀的练习,并非毫无作用的,缘一第一次握住日之呼吸,一挥出去,就是成型的日之呼吸。   即便因为缘一的身体弱小,成型的日之呼吸威力也小,可那是日之呼吸,那样的一击,也足够杀鬼了。   别说在现场的那些剑士,还在观看阿悬记忆的黑死牟表情都十分复杂。   还是那句话,缘一才四岁啊!   难道四百年后这个缘一真的是转世而来的,上辈子的记忆都在?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黑死牟又开始担心了,如果说之前的缘一还能因为四岁的年龄而被鬼王看轻,甚至四百年后的自己也因此心软,可缘一能挥出日之呼吸,那便不一样了。   这可是能切实对食人鬼造成威胁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找来的鬼不是无惨,而是自己。   无惨在干什么?日之呼吸再现世间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吗?黑死牟有些坐立难安,鬼舞辻无惨迟迟不露面,他总感觉鬼舞辻无惨在憋着什么坏心思。   原谅他这么揣测自己的前上司,主要是目前所看见的无惨太反常了。   总不是阿悬捅的那一刀让无惨现在都下不了床吧?   鬼王身体的修复能力不可能这么糟糕,日之呼吸那样可怕的剑技,无惨不也是恢复过来了?   何况姐姐捅出的还不是日轮刀,而是自己的血肉铸刀……嗯?   在听见阿悬解释自己的血液已经进入到无惨体内和无惨开始缠斗后,黑死牟表情一滞,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了一下,让他震惊的是,他竟然真的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一具陌生的躯体内横冲直撞,看样子已经有不少日子了。   血液内的力量已经渐渐衰弱,也是有这些鬼王血液在,鬼舞辻无惨一直没有功夫去对付阿悬和缘一。   是那一刀!姐姐果然不是震慑那么简单!   黑死牟呼吸急促了一些,但他马上定了定心神,没有丝毫犹豫,给那些鬼舞辻无惨体内的血液输入了大量能量。   还是让无惨大人不要想起来姐姐吧,他不希望姐姐夹在上弦一和缘一之间难办。   自从他打下全国后,体内的力量也抵达了巅峰。   远超上弦一的自己,也远超刚刚成为鬼王的自己。   鬼杀队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传来,下弦死完了,上弦一也返回无限城,看样子要老实待一段时间。   十二鬼月,竟然短短时间内就死了半数。   黑死牟皱眉,这和他印象中的十二鬼月实力不符。   难道鬼杀队也出了和缘一一样的天才?   他的表情阴晴不定,记忆回到了伊始,他想起了那个耳朵上挂着缘一那副日纹耳坠的少年。   霎时间,他的面色有往铁青方面发展。   记忆终于推进到了现在。   “姐姐大人。”   从脑海中传来的声音,让阿悬一个激灵,当即热情回复:“严胜,你总算是来了!”   昨晚系统说去告诉严胜她穿越到了四百年后的事情,这一晚上过去了,她的大弟总算是上线了。   黑死牟的声音有些凝重:“姐姐需要我做什么呢?”   阿悬刚想说她就无聊想找人说说话,黑死牟又补了一句:“我已经加强了无惨体内血液的力量,姐姐可以安心。”   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阿悬眼睛一亮,她倒是不用考虑怎么把血液送到无惨体内了,原本她想着要是无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来找她,就借在无限城中大弟的手,将血液送入无惨体内。   现在好了,不用谋划了。   阿悬立时眉开眼笑,夸赞道:“严胜,你做得好,正好省了个麻烦。”   “对了,京都没出什么事情吧?”阿悬关心了一下家业。   黑死牟:“我一直在奈良,不曾听闻御所有什么差错。”   那就好。阿悬又问起缘一:“缘一在什么地方?”   黑死牟照实说了,他想到一色由雨和他说的话,便问:“需要我传召缘一回来吗?”   其实他感觉缘一要是知道他跟在无惨手下四百年,会非常生气。   还是那种生闷气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   阿悬想了想,拒绝了:“还是先别告诉缘一了。”   脑袋里再加个缘一好像有点吵。   外头太阳升起,缘一起床,自己到盥洗室洗漱好,发现阿悬还在楼上,又跑到楼上敲阿悬的房门。   阿悬打开门,对缘一笑盈盈道:“我们今天出门吃早餐吧。”   缘一点着脑袋:“好。”   收拾好东西出门,外头已经有秋高气爽的迹象了,缘一还是短袖裤子,背着背包,日轮刀的刀柄太长,凸出来一大块。   他乖乖地拉着阿悬的手,走在对于他来说已经熟悉的街道上。   黑死牟对四岁的缘一感到颇为新鲜,看了好几天缘一日常活动也不觉得腻。   对于缘一已经能挥出三分之一的日之呼吸,他有些讶异,但四岁的孩子,比起嫉妒什么的,他首先感觉到的竟是与有荣焉。   到底是四岁的孩子,谁能一下子将其放在竞争对象的位置上。   而且还是自己的亲弟弟。   想到缘一在认字上糟糕的战绩,再看看缘一在日之呼吸上的出色表现,黑死牟这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姐姐说的话貌似是真的。   缘一把智商填到了剑道上吗?   除了和阿悬说话陪阿悬解乏,黑死牟也没闲着,他从阿悬口中得知了鬼杀队的情报,也很快按照规律推测出一个糟糕的结果。   要是按照目前的驱使,恐怕剩余的上弦也会被鬼杀队击杀。   姐姐一定是要保那个四百年的自己的。   但要是这样,那一定得关注鬼杀队的动向,不然鬼杀队和上弦一发生了战斗,阿悬还一无所知就不好了。   阿悬虽然有系统作弊,但她的确需要一个进入到决赛这个牌桌上的机会。   所以当灶门炭治郎找上门的时候,阿悬就顺水推舟,再度前往鬼杀队。 第98章 大正if线:缘一在鬼杀队的第一天:₍ᵔ•ᴗ•ᵔ₎   在和上弦六的对决中,进一步领悟日之呼吸的灶门炭治郎,还是和产屋敷耀哉坦白了这件事情。   第二个疑似日之呼吸传承者的出现,让产屋敷耀哉很是震惊。   这也让他更加坚定,鬼舞辻无惨的死期已经不远了。   他麾下强大的剑士,还有日之呼吸的再现,都是杀死鬼舞辻无惨的利刃。   但是灶门炭治郎对于日之呼吸的领悟还是很浅薄,产屋敷耀哉想起了已经能挥出日之呼吸的继国缘一,他思考了数日,还是决定派人去亲自请阿悬。   来人是产屋敷天音,鬼杀队主公夫人亲自前往,已经是最高的待遇了。   若非产屋敷耀哉已经病得快起不来身,他是要自己前往的。   他对阿悬会不会答应其实心里没底,但是第二个日之呼吸传承者的出现,也许阿悬会感兴趣。   不过他觉得“感兴趣”大概不属于友好方面。   虽然在鬼杀队中,师傅和继子的关系非常常见,但那是日之呼吸。   四百年来都没能出现第二位日呼剑士的日之呼吸。   当产屋敷天音找上门说明来意的时候,阿悬非常丝滑地表现出诧异的神色。   “第二位日之呼吸?”   产屋敷天音的声音很温和,她不希望激怒眼前这位继国小姐。   “是的,但那个孩子的剑技还未成型,我们恳请您能带着缘一前往鬼杀队。”   去鬼杀队,当然是让缘一指导一下灶门炭治郎。   别说什么缘一才四岁,缘一能挥出日之呼吸,就足够碾压所有呼吸剑士了。   日之呼吸在呼吸法中的地位毋庸置疑,即便四百年前的缘一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呼吸剑法有什么特别的,至多是对食人鬼的伤害高一点。   阿悬眯了眯眼,看着产屋敷天音,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随行而来的人——产屋敷天音把能带来的柱都带来,那些人表情也没有任何破绽,可以说是诚意十足。   她没有立时答应,而是让了让身体,院子里一角景象落入产屋敷天音眼中。   这半年来,阿悬在院子里种了一些花花草草,草坪也请人重新修葺,树木上的秋千上,缘一坐在上面,抓着粗麻绳一荡一荡,之前阿悬教训过他,他就没有荡太高。   察觉阿悬的视线投来,他也看过去。   三个月前阿悬带他去剪了一次头发,现在脑袋上又是毛茸茸的样子了,卷毛翘起几缕,继国家的基因没得说,四岁的小缘一很是可爱,身体看着也很健壮。   “姐姐。”   他喊了一声。   声线没什么起伏,眼神也是如此,但荡秋千的幅度慢了下来。   “缘一,过来。”   阿悬朝他招了招手。   缘一听见这话,撒开手,直接一跃,稳稳落在了地上,朝着阿悬跑来。   “我们去别的地方住一段日子,可以吗?”   阿悬摸了摸他手感极好的小脑袋,温声说道。   产屋敷天音抿了抿唇,有些紧张,但是她心里还是落了一块重石,从这话看来,继国小姐没有抗拒去鬼杀队,这是好事。   至于继国缘一,四岁的孩子,大概不会拒绝的……   产屋敷天音刚还在想着,下一秒就听见了缘一抗拒的声音:“不要。”   别说产屋敷天音,就连阿悬都露出了讶异的表情,产屋敷天音身后的那些柱也是一怔。   缘一是很少这样直截了当地拒绝的。   但阿悬很快就想明白了,缘一大概还在惦记着严胜,这四个月来严胜一直没有露面,缘一隔三差五就要问,换做其他孩子阿悬早就烦了,可缘一这孩子不爱说话,能让他每天都说说话,阿悬已经很满意了。   而且之前缘一可是能拉着去严胜出现的巷子处蹲守的,所以让缘一离开家,缘一绝对是拒绝。   缘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露出了少见的不高兴。   产屋敷天音忍了又忍,却还是忍不住,弯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柔和:“缘一,可以问问你,为什么不想去别的地方吗?”   陌生女子的声音,让缘一侧了侧脑袋,然后缩在了阿悬的身后,抓着阿悬衣服的布料,只露出半张脸,他看着产屋敷天音。   见姐姐没有接话,缘一小声说道:“缘一要等哥哥回来。”   果然如此。   阿悬心中叹气。   产屋敷天音脸上惊愕,她还想说什么的时候,阿悬开口了。   “缘一,哥哥有空了就会来找你的,你去哪里都没关系。”   缘一抬头看着阿悬,发现她的表情有些淡,他听懂了阿悬的话,犹豫了一下,才慢吞吞地点了脑袋。   刚才还斩钉截铁拒绝的缘一,现在因为阿悬的一句话就松口了。   产屋敷天音面上不显,心中却把阿悬的地位再提高了一些,阿悬这个姐姐在缘一心中的重量非同一般,更何况缘一是一直跟着阿悬生活的。   虽然说是姐姐,但扮演的角色已经和母亲差不多了。   产屋敷天音定了定心神,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鬼杀队的剑士会在午后过来的,继国小姐的施以援手,鬼杀队感激不尽。”   阿悬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在午后过来接他们,也是给他们收拾行李的时间。   等人走后,阿悬关上门,脸上那副冷淡的表情敛去,低头看了看有些伤心的缘一,还是先把缘一打发去收拾东西了。   这段日子,她虽然没强逼着缘一认字了,但照顾自己日常起居这些,阿悬一个都没落下。   缘一进了房子。   脑海中的黑死牟缓缓开口:“姐姐打算在鬼杀队待多久?”   阿悬看着院子里那还在缓缓摇晃的秋千,说道:“至多一个月吧。”   一个月已经顶天了,她不确定在无限城的黑死牟会不会来找她,而且她也不乐意待在别人的地盘上。   黑死牟有些不明白,不是说阿悬想要打探鬼杀队的动向吗?   阿悬想了想,解释道:“只要关系缓和一些,他们自然会送上消息,不过刚才缘一说漏嘴了,产屋敷应该能猜到我已经见过这个时代的你了,也就是上弦一。”   缘一口中的“哥哥”会是谁,那还用想吗?   不过继国兄弟的事情,鬼杀队中估计也就是产屋敷耀哉自己心里清楚,最多加个产屋敷天音,但阿悬感觉产屋敷天音知道的也不多。   至于产屋敷耀哉知道她已经和严胜有了接触会怎么做,那就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了。   哪怕她握着缘一,鬼杀队也不见得什么信息都透露给她,她去鬼杀队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在严胜面前暴露系统的功能而已。   严胜只知道系统能和她在脑内沟通,并不清楚系统的其他功能。   不过她人都到鬼杀队了,观察出点什么还是很轻松的。   阿悬脸上浮现笑意,说出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而且,严胜你难道不想看看那个能挥出日之呼吸的人吗?”   一句话给黑死牟干沉默了,他能想到是那个有缘一耳坠的少年挥出了日之呼吸,但这不代表他能认同。   但凡那个少年耳朵上没有缘一的耳坠,黑死牟都不会如此反感,毕竟隔了四百年,突然冒出一个日之呼吸继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偏偏那个少年……罢了。   午后,鬼杀队的隐准时出现,阿悬把行李给他们背着,自己牵着缘一,跟出门踏青一样自在。   缘一原本不大高兴,阿悬又哄了他几句,心情终于是好了一些。   阿悬说鬼杀队中有许多厉害的剑士,只要他将他们打败,足以证明他的剑技厉害,然后黑死牟就会来看他。   战国黑死牟欲言又止,总觉得阿悬在拱火,但他还是没说什么。   阿悬的确是在拱火,她养老近半年,有些憋坏了,这个时代鬼杀队的活动就是杀鬼,她肯定不想掺和进去——杀鬼,多脏啊。   她现在是有钱,又没有权,玩得也没有在京都时候那样肆无忌惮。   现在要去鬼杀队,当然得给自己找点乐子。   而且这个乐子也不止她一个人看不是吗?   让严胜也看看别人是怎么被神之子打压的。   至于缘一能不能打败那些剑士,阿悬都没有犹豫过,缘一是年龄小了些,通透可不是吃素的,握刀用力一点刺激一下斑纹,木刀都能飞出日之呼吸。   缘一一路上也很乖巧,拉着阿悬的手,埋头认真走路。   到了鬼杀队,产屋敷耀哉安排的住宿是一处单独的部屋,跟那些合宿在一处地方的剑士不一样。   阿悬人都到鬼杀队了,也没有拿乔,带着缘一去见了产屋敷耀哉。   当然是去发免责声明的,缘一现在才四岁,虽然能挥出日之呼吸,但指望一个四岁的孩子指导剑技什么的,也太荒谬了。   他们家缘一说话都不利索,还指导剑技呢!   产屋敷耀哉听完阿悬的免责声明,表情有些恍惚,他竟然一时也忘记了这茬。   继国缘一的天赋确实恐怖,但还真是个实打实的四岁孩子,本身就有些自闭,让继国缘一开口指导炭治郎……恐怕继国缘一自己都说不明白日之呼吸是怎么样的。   他连忙表态度表示自己明白,不会为难年幼的日呼剑士的。   阿悬又提起了另一件事情。   她摸了摸缘一的脑袋,说道:“缘一希望和你们鬼杀队的柱过过招,当然,只是切磋。”   产屋敷耀哉:“……”啊。   说真的他想拒绝。   被四岁孩子打败什么的,还是很打击人的。   但他也怕拒绝太快,惹怒眼前这个脾气不好的继国小姐。   犹豫再三,产屋敷耀哉折中说道:“柱们平日里事务繁忙,我会和他们提起的,如果他们有意,再让缘一和他们切磋可好?”   阿悬挑眉,盯着产屋敷耀哉瞧了半天。   她的坏心思被发现了啊。   好吧。   阿悬也没强求,她才刚来,没必要闹这么僵。   她脸上带出笑容,低头和缘一说道:“听见了吗缘一,要是大家有空,会来找你切磋剑术的。”   缘一鼻尖皱了皱,他有些着急,想要证明自己的剑术已经很厉害了。   但他还是选择点头,姐姐拍他脑袋的力道好像变大了。   虽然姐姐对他很好,但是他还是有些害怕姐姐。   继国缘一来到鬼杀队的消息很快传开,产屋敷耀哉也召来了在鬼杀队的柱,说明了阿悬的请求。   但是大家对于和四岁孩子切磋这件事情并不感冒。   无论赢了还是输了都不怎么样,所以压根没人去找缘一切磋。   柱们很忙,这件事情听过就抛诸脑后了,各自出任务去,日呼的事情他们倒是会关注,可他们到底不是当事人。   翌日,缘一在部屋等了一天,都没有等来和他切磋的人。   第三天,部屋终于来人了,来的人却是灶门炭治郎。   他来询问日之呼吸的事情。   虽然不是柱,但也是鬼杀队的剑士了,缘一抬头看着灶门炭治郎。   灶门炭治郎被他看着,下意识退后一步,一边想着这可是日之呼吸的转世,一边又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好可爱的孩子。   “你可以,和我切磋吗?”   缘一向炭治郎发出了切磋邀请。   然后被炭治郎拒绝了。   怎么能欺负小孩子呢?   缘一:“……” 第99章 大正if线:缘神在鬼杀队:缘傲天绽锋芒   “诶……我不能和缘一阁下切磋。”炭治郎再次拒绝了缘一。   他只是来询问有关于火之神神乐……不,日之呼吸的事情,而且切磋什么的——炭治郎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廊下的阿悬,吞了口唾沫,当着人家姐姐的面,他怎么敢挥刀。   当日阿悬手撕食人鬼给灶门炭治郎留下了深深的阴影。   而且那次还不是他第一次遇见阿悬,几次见面,阿悬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十分可怕。   被拒绝的缘一抿了抿唇,去看阿悬,阿悬只是对他笑了笑,什么都没有说。   炭治郎惦记着来找缘一的任务,所以马上就和缘一说起了火之神神乐的事情。   前面那一大段缘一压根没听懂,什么和上弦对战的时候握着刀,眼前闪过父亲在冬日时候跳起的火之神神乐,所以就挥出了日之呼吸。   他挥出的剑技,要不是阿悬告诉他,他也不知道那个叫日之呼吸。   缘一用一双死鱼眼看着炭治郎。   然而,因为这副表情和平时没有区别,灶门炭治郎压根没发现缘一的走神。   等一大段话说完了,灶门炭治郎期待地看着缘一。   缘一仍旧是死鱼眼发呆,思考兄长大人什么时候会来看他。   “啊……我想知道,缘一阁下是怎么挥出日之呼吸的……”   炭治郎决定把话说明白一点,主公大人也暗示过他了,缘一阁下才四岁,让四岁的孩子来指导他的剑技显然有些异想天开了,所以不如看看缘一阁下的日之呼吸演示,再不济询问一下怎么挥出日之呼吸。   缘一终于回过神了。   他看了看炭治郎,他的手上还有一把小木刀,是他为了迎接挑战者准备的,结果等了这么久,压根没有人来找他切磋。   “只要握住刀,就能挥出日之呼吸了。”   缘一缓慢地说着,声线还很稚嫩,他看着炭治郎,然后举起了自己的小木刀。   再接着就是手臂一挥,不过没有挥出日之呼吸,仿佛是稚童玩闹一样的一挥。   “就是这样。”   灶门炭治郎:“……”   阿悬捂住了嘴巴,努力憋住笑意。   借着阿悬的眼睛目睹这一幕的战国黑死牟:“……”真是不出意外啊。   缘一还是稚童时候,身体素质就很夸张了,当初在继国家击倒剑术老师的时候,缘一那个小身板一跃起来,直接就砍飞了剑术老师这个成年男子。   在这个前提下,加上通透世界和斑纹,一个四岁缘一,恐怕就能对战上弦了。   灶门炭治郎难得感觉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是他还是努力想要提取自己想要的信息。   接下来的对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呃,那缘一阁下挥出日之呼吸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什么呢?”   缘一:“没有。”   什么叫想到什么?   缘一没听懂,干脆说没有。   炭治郎:“那缘一阁下面对食人鬼的时候呢?”   缘一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什么是食人鬼,然后说道:“食人鬼怎么了?”   炭治郎比划:“在杀食人鬼的时候,会有什么心情呢?”   “没有。”   缘一想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姐姐不喜欢食人鬼。”她说食人鬼很丑。   炭治郎又问了几个自己会出现的情况,缘一的回答清一色的没有,或者是没感觉。   日之呼吸对于缘一来说,的确就像是喝水一样简单。   炭治郎很是挫败,最后对缘一说:“那缘一阁下能不能演示一下日之呼吸给我看看?”   部屋前面有一块空地,缘一原本是打算在这里和别的剑士切磋的,现在变成了站在这里和炭治郎说话。   面对炭治郎的请求,他有些疑惑,但看见阿悬点头后,就回去拿日轮刀了。   其实小木刀也可以,但是阿悬之前告诉过他,要是有人要他演示日之呼吸,就用日轮刀演示。   他的疑惑也不过是,姐姐为什么知道有人会要他演示日之呼吸。   姐姐果然很聪明!   缘一拿着日轮刀返回空地,炭治郎已经很识相地站在角落里了,缘一没有拒绝他的问话和请求,本来是个高兴的事情,但是缘一显然也不具备和他人深入沟通的能力,甚至说一些词汇都要想半天才断断续续说出来。   那就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他要从缘一演示的剑技中自己领悟日之呼吸。   炭治郎很激动,之前的问话一无所获,但他相信自己能从缘一演示的日之呼吸中提取到更多的信息。   部屋这边的动静一直有人注意着,不死川实弥今天正好在鬼杀队,察觉到那个小豆丁拿起了日轮刀,视线马上就投了过去。   蛇柱伊黑小芭内也在,发现同伴的动作后,也看了过去。   对于主公大人之前说的事情,他的态度也是拒绝,和一个四岁小豆丁打算什么,哪怕那个小豆丁已经能挥出成型的剑技,哪怕那个呼吸法可能是呼吸法之最。   他们的身后,套着猪头头套的少年鬼鬼祟祟地靠近。   炭治郎独自离开蝶屋引起了他的注意,所以他才鬼鬼祟祟地跟来,趴在篱笆上看了半天,只看见炭治郎和个小孩子在说话。   然后那个小孩子回了一趟屋子,再出来的时候拿出了日轮刀。   什么意思?   时间已经是将近傍晚,天幕有些昏暗,金光描摹着云层,部屋前头的空地上,缘一的衣服和鬼杀队的队服格格不入,额头的斑纹若隐若现,他举起日轮刀,空地面积不大,好在日之呼吸不像月之呼吸,有几式的攻击范围偏小。   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日轮刀举起的下一秒,熊熊日炎镀满刀身,日轮刀本身的寒光也被日炎湮灭,部屋周边光芒大作,灶门炭治郎惊愕地睁大眼睛,日炎真正化为了一道圆,一道真正的日轮,倒映在他的眼瞳之中。   壹之型——圆舞。   但缘一的动作还没有停歇。   日炎持续变化,短短几秒内,缘一所能挥出的七个剑技,完美融合在了一起,变化不断的日炎交替着,就连曾经挥出过其中几式的炭治郎,也分辨不出那华美的日炎交替中是哪一式日之呼吸。   产屋敷耀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站在不远处屋子的转角,定定地看着部屋那边,胸口有些起伏,显然他是赶到这里的。   天音搀扶着他,也看见了那日炎交替的日之呼吸,唇瓣微张,眸子像是定格了一般。   日之呼吸,那就是日之呼吸。   呼吸法始祖剑士的剑技,夺目璀璨,足以消灭黑夜中一切的罪恶。   产屋敷耀哉攥紧了天音的手,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   在不远处观望的两个柱,不死川实弥还好,他之前就见过了日之呼吸,不过即便如此,他的目光也不舍得从缘一身上挪开。   虽然不是同一种呼吸剑法,但是那精湛无比的剑技,足以让人拜服。   伊黑小芭内的反应要大许多,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不死川实弥没有听清。   在场所有人都因为缘一所挥出的日之呼吸而失去了反应,只有阿悬,还在含笑看着眼前这一幕。   脑内的黑死牟也没有说话,不过他反应要快许多,和阿悬说道:“比起现在的缘一,还是差了一些。”   不过也足够天才了。   阿悬没回话,鬼杀队那边突然响起了一道响亮的声音:“开什么玩笑!!”   她侧头看过去,只看见一个猪头人身的家伙朝着这边冲来。   阿悬震撼地睁大眼。   你们鬼杀队还养福瑞!?   并没有见过三小只的阿悬,眼睁睁看着伊之助冲过来,嘴上还喊着本大爷要和你打一架,一时间失去了反应。   缘一已经停下了动作,日之呼吸的演示也就几秒,但对于任何一个修行过呼吸法的剑士来说,足以让他们回味许久。   他也听见了伊之助的喊声,转身看着朝着自己冲过来的猪头少年,死鱼眼霎时间睁大。   猪……猪怎么会走路……鬼杀队里有妖怪!   阿悬虽然没摁着缘一认字,但有时候兴致来了,给缘一念故事书,什么童话故事志怪故事都有。   缘一大半听不懂,但听得很起劲。   说到恐怖的桥段,阿悬还坏心眼地吓唬他,缘一当时没什么反应,但还是记在了心里。   譬如现在,他看见一个猪头朝着自己冲过来,吓得丢掉了日轮刀,扭头就朝着阿悬跑去。   伊之助的速度很快,缘一的速度更快,刷一下就窜到了阿悬的怀里,死死抱着阿悬不撒手,吓得眼睛都红了。   “伊之助!”炭治郎反应过来了,大惊失色,也冲上去拦住伊之助。   阿悬刚想抱住缘一,缘一就自动攀爬到了她脖子上,要不是她是食人鬼,非得给自己亲手喂的缘一压弯了。   脑内的战国黑死牟也很震惊。   其实对于阿悬之前吐槽的发色问题,他并不惊讶——他还在鬼杀队的时候,队里的确有炼狱家的人,炼狱家和产屋敷家的关系,他感觉更像是主家和谱代家臣,那时候炼狱家的人就是一头耀眼的金红色头发了。   但是现在这个肩膀上戴着猪头的少年……恕他见识少,他也是第一次见。   好不容易等炭治郎安抚住了激动的伊之助,阿悬也把脖子上挂着的缘一扯了下来。   但缘一还是抱着阿悬的手臂,缩在了阿悬的背后,只露出四分之一的脸蛋,看着伊之助。   炭治郎转身,连忙对阿悬解释,甚至用伊之助没反应过来的速度,一把薅下了他的头套。   缘一的反应太剧烈了,对比他之前总是一副蔫蔫的样子,现在的缘一分明就是在害怕,要是这个都看不出来,炭治郎还不如回家卖炭。   猪头头套下的伊之助,却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阿悬再次被震撼了一下,端详了一会儿伊之助的脸蛋,然后拍了拍抓着她手臂藏在背后的缘一,哄道:“好了好了,不是妖怪,缘一,你仔细看看。”   没了头套的伊之助再嚷嚷着本大爷要打架,显然没之前那么恐怖了。   原本躲在阿悬身后的缘一,伸出半个脑袋看着伊之助,又看了看炭治郎手上的猪头头套,终于相信这个是人类而不是妖怪了。   而且伊之助嚷嚷着要打架,让缘一眼睛一亮。   “姐姐……我可以和他打吗……”   缘一小声问。   阿悬没意见,她挥挥手:“拿你的小木刀去,用日轮刀可是要出人命的。”   部屋旁边的木桶里,有着数把木质日轮刀,缘一还是有些害怕伊之助,但他想到打败其他剑士兄长就会看他,便鼓足了勇气。   炭治郎很想阻止,大家都不会和四岁的小缘一切磋,毕竟无论如何都是以大欺小。   但伊之助显然不在这个人情世故的范畴内。   他有些绝望地让开了场地。   伊之助还想要回头套,炭治郎想到缘一刚才那副害怕的样子,说什么都不还回去。   至少也得远离了缘一阁下才戴上吧!小孩子害怕这个很正常的!   终于,两人分站两侧,伊之助哇呀呀地冲出去,然后被如临大敌的缘一一刀给掀飞了。   飞出篱笆外那种。   炭治郎:“!!!伊之助——”   完全没有和人切磋过的缘一,并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   这半年来,阿悬看着缘一虽然胖了一点,但还在可爱的范畴内,就狠命喂缘一,初见时候缘一那细胳膊细腿的样子让她心里很不痛快。   系统劝了几次,发现缘一的体重没有继续上涨,就没继续劝了。   阿悬疯狂投喂缘一的日日夜夜里,食物变成了实打实的能量,积蓄在神之子的体内。   缘一虽然没有和人切磋过,但对方是人类,他还是收着力道的。   可伊之助还是飞出去了。 第100章 大正if线:缘一BJD:BJD里面有什么   伊之助虽然不是柱,但是实力绝对是甲级队员行列的。   却是一个照面就被缘一掀飞了出去。   炭治郎大惊失色,又忙跑去捞伊之助。   缘一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有那把日轮刀样式的小木刀。   他有些疑惑。   刚才那一幕,他感觉到了熟悉,可是他此前没有和他人对战的经历。   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缘一干脆转身跑向姐姐。   不远处的产屋敷耀哉已经离开,只有两个柱还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其他的剑士不敢多看,但仍旧是忍不住投来视线。   炭治郎拖着面无表情实则眼神恍惚的伊之助过来道歉,缘一还是贴在阿悬身边,探头看了看伊之助,问:“他没事吧?”   当然不会有事,顶多是被缘一小木刀击到的地方有些淤青而已,但是被缘一击飞这件事对伊之助的冲击显然更大。   炭治郎干笑着摆摆手,不敢多待,又拖着伊之助告辞了。   部屋这边发生的事情不大不小,虽然惊动了产屋敷耀哉,但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伊之助勇于挑战缘一被击飞什么的,只会让其他人心中感慨一下。   炭治郎看过了缘一演示的日之呼吸,回到蝶屋,又琢磨了很久,可还是没什么头绪。   部屋内,阿悬看着缘一睡下,起身离开屋子,走到廊下坐着。   她和鬼王弟弟说道:“缘一今天挥出的日之呼吸,很有炫技的嫌疑呢。”   要是单纯的演示给后继者的话,不会这样的花里胡哨。   阿悬知道这个事情,纯粹是缘一曾经也想教会她日之呼吸,为此还努力了好一阵。   给初学者演示日之呼吸,自然是从雏形开始,小缘一现在挥出的虽然也是日之呼吸初级形态,但是一堆剑技混合在一起甚至完成不同的搭配,那就不一样了。   “缘一大概没有这个概念。”黑死牟在为缘一解释。   说话都不利索的缘一,哪里懂演示是什么概念。   阿悬挑挑眉,有些不置可否,单纯的展示和今天那种混合技,哪里一样呢。   不过小缘一心里想着什么,阿悬一时半会儿也猜不出来。   部屋这边是块单独的区域,她也不担心有人过来,左右还有系统盯着呢。   今天系统告诉她一个信息,虽然是出自产屋敷之口,但阿悬还是放在了心上。   这一代柱是除了初代柱之外,最强的一代。   每一位柱都对自己的呼吸法钻研颇深,先天天赋各种各样,什么肌肉精度不一样,身形高大,或者是成为剑士没两年就成为了柱之类的……   要是能摸到些信息就好了。阿悬无声叹气,但是她就是知道更多的信息,传给在无限城的严胜,结局恐怕也不会改变。   她重新打起精神,问黑死牟:“现在这个鬼杀队和你之前待的鬼杀队比起来怎么样?”   黑死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人员似乎更多了……柱也有不少。”   其实他对鬼杀队如何没什么感觉,没有缘一在的鬼杀队,对于他来说到底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阿悬一听,明白大弟是不在乎鬼杀队了,也笑了下。   又扯了些没营养的,阿悬起身回屋子睡觉。   接下来数日,炭治郎每天打卡报到,缘一也每次都给他演示日之呼吸。   甚至在演示的过程中,缘一又领悟了新的剑技。   除了炭治郎每天光明正大地围观,不远处的篱笆外,总有几个柱在徘徊,他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观望着缘一的剑技演示。   在旁边看了好几天的阿悬,终于是确定了,缘一真的在炫技。   一刀挥出七八种剑技什么的,这不是炫技是什么?   等到了晚上,炭治郎一脸恍惚地离开,阿悬逮住了缘一,直截了当地询问:“缘一演示的时候,为什么一下子挥出好几个剑技呢?”   缘一抱着小木刀,抬头看着姐姐,眼底全是清澈纯良。   “因为这样威力更大呀。”   阿悬:“……”   她为之前的揣测忏悔一秒钟!   在威力有大有小的各种剑技中,缘一选择搭配出威力最大的组合技。   还是为炭治郎默哀三秒吧,这算什么?没学会走路就准备马拉松吗?   不过她是不会为炭治郎说话的,这小子要是看不懂的话,自己去问就得了,缘一看着呆头巴脑的,炭治郎说两句明白的他就懂了,把组合技改成单一的剑技。   把缘一放去鬼杀队的大餐厅吃饭,阿悬重新在部屋檐下坐着,一脸沉思。   来部屋这边的其实也不止炭治郎,他的小伙伴也会过来,还吵闹得很。   阿悬也如愿以偿看到了那个被雷劈后成功染发的少年,内心吐槽无能,面上只能保持笑容。   说真的,阿悬没在这个主角团身上看见什么特别之处,除了炭治郎自己。   不过加上那些柱的话,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阿悬皱了皱眉。   系统提示有人靠近,阿悬回过神,站起身,果然看见有个隐朝着这边匆匆赶来。   隐见了她,态度很恭敬,只说是主公大人有请。   产屋敷耀哉找她有什么事情?   几日不见,产屋敷耀哉的病情有严重了一些,连起身都费劲,和室内外飘荡着药味,也不知道那些药管不管用。   阿悬脸上挂着假笑,对病重的产屋敷耀哉视若无睹。   不过产屋敷耀哉这副模样,也看不见阿悬的态度了,他语气很温和,说道:“锻刀村传信给我,说锻刀村中有初代剑士继国缘一的遗物,保存四百年之久。”   “原本想让人送过来的,但到底过了四百年,如若继国小姐放心得下,可以前往锻刀村一观。”   “咳咳……锻刀村是鬼杀队的核心区域……负责剑士们的日轮刀锻造,位置素来保密。”   说到后面,他明显有些精力不济。   缘一的遗物?那是什么?   阿悬满脑子问号,之前也没听说缘一有什么遗物在鬼杀队啊,缘一浑身上下除了那套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衣服和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日轮刀,就剩下一对耳坠和他哥的笛子,端的是两袖清风。   但是看缘一那副样子,恐怕真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鬼杀队他也不知道。   阿悬没有立时答应下来,只是说她会考虑一下。   产屋敷耀哉顿了顿,又说道:“炭治郎的日轮刀还未锻造好……如果要前往锻刀村的话,我会让炭治郎等人随行。”   从产屋敷宅出来后,阿悬问起系统:【锻刀村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系统:【缘一的BJD。】   阿悬:“??”   什么玩意?   系统好脾气地重复了一遍:【缘一的BJD呀。】   【还是等比的呢。】   阿悬沉默了,随后表情变成冷漠。   她寻思着是什么东西呢,缘一怎么可能搞一个等身玩偶?一看就是鬼杀队自己人搞的。   系统想了想,补充道:【不过那个人偶体内有把刀,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缘一的刀了。】   回到部屋,缘一还没回来,大概还在餐厅吃吃喝喝。   虽然有日之呼吸转世的名头,但缘一那张可爱的小脸蛋还是博得了餐厅一干厨师的欢心,阿悬提前打过招呼说缘一的饭量巨大,所以这些人每次都会投喂许多。   “严胜。”阿悬开始询问脑内的鬼王弟弟。   黑死牟其实也在沉思,他的疑惑和阿悬一样,缘一能有什么东西留在鬼杀队?   听见阿悬的声音,他应了一声。   阿悬又问:“如果我当初没赶到芦苇地,缘一死了之后,你会收走他的东西吗?”   黑死牟呆住,好半晌,思绪才重新运转,他想了半天,才慢吞吞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可能会捡走他的日轮刀,也有可能什么都不管。”   虽然那次没走到最后一步,被姐姐制止了,但黑死牟没忘记缘一哪怕八十多岁了,挥出的剑技仍在巅峰状态,他原本就因为缘一居然没有受到斑纹诅咒而震惊愤怒,又被这日之呼吸刺激,很容易怒火冲昏头脑,等缘一寿终正寝后,或者是被他杀死后,一走了之。   “缘一身上就那几样东西,衣服保存不了那么久,耳坠也已经送人,那就只剩下日轮刀和笛子了。”   阿悬说着,忽然后知后觉。   系统说玩偶体内是刀,那笛子呢?   笛子是跟着尸体一块消融了,还是被黑死牟带走了?   要是后者的话……啊呀。   阿悬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侧脸,要是大弟把笛子拿走了的话,日轮刀会留着吗?   下次遇见严胜再问问吧,至于要不要让缘一去锻刀村……叫缘一看看自己长大后是什么样子吗?这也太奇怪了吧。   阿悬心里已经打了否定选项。   而听着阿悬话语的黑死牟却更恍惚了。   他没察觉阿悬的心理活动,好半天,才下定了决心,开口和阿悬说道:“……姐姐可以去看看吗?”   如果真的是笛子的话,他实在不希望他的笛子落在鬼杀队手中,毕竟是他送给缘一的东西,在鬼杀队手里算什么?   阿悬一愣,不过她没拒绝,点头:“行,我明天去告诉产屋敷。”   那把刀是不是缘一的,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她感觉缘一用什么刀都是这个效果,而且现在的缘一脑子都没发育完整,哪里懂什么刀呢?   不过既然严胜请求了,她就带着缘一走一趟吧。   正想着,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语气显而易见地严肃。   【阿悬,鬼舞辻无惨出无限城了,还去了你的院子。】   无惨?   严胜的血液没压制住他吗?   阿悬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系统接着说道:【他试着放血,排除了一部分血液,然后清醒了一些,气急败坏想要找你算账。】   【你的院子现在人去楼空,我感觉他要做些什么了。】   阿悬蹭一下站起身,表情难看起来。   【我建议你不要带缘一回去,我怕他这个脑子,会找你鱼死网破。】   系统赶忙去劝阿悬。   阿悬这个身体是杀不死的,但是缘一还是个小孩子呢。   一个院子,放了也不会太可惜,可阿悬好歹在那里住了半年,到处都是她和缘一的生活痕迹,还是一些是黑死牟来的时候留下的东西。   无论如何,阿悬都想去看看鬼舞辻无惨要做什么,哪怕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心情陡然烦躁起来,阿悬在部屋前头转来转去,系统都有些不敢告诉她实时的情况,被阿悬骂了一通,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汇报。   房子被砸了。   简短的一句话,成功把阿悬点炸。   她握紧了拳头,抬头看了看夜色,忽地冷笑一声。   “鬼王对于这些半大孩子来说还是太难挑战了,我去给他们降降难度。”   缘一放在鬼杀队,她还是放心的,毕竟系统也说没到时候,鬼杀队总部不会被发现。   阿悬拎起日轮刀就往外走,碰上几个隐,让他们转告产屋敷一声,在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隐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激灵,连忙跑去告知主公大人这个消息。 第101章 大正if线:战国缘神大发神威:二分之一无忄参   黑死牟看着阿悬先是一副思考的样子,突然脸色大变,然后抄起日轮刀就着急忙慌地往外走,心中一惊。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再听见阿悬对那几个隐吩咐的,身处奈良宅邸的黑死牟皱起眉头。   阿悬一边往外跑,没忘记还有个大弟在旁观,干脆一边对大弟说道:“严胜,你去联系一下缘一。”   什么事情需要联系缘一?   黑死牟只一瞬就想到了什么——一定是无惨。   也就只有无惨,需要缘一出马了。   其实他上阵也不是不行,但是无惨麾下那位上弦一是四百年后的他,为了不让无惨起疑连累到那个上弦一身上,他还是不要露面的好。   转瞬想明白后,黑死牟没有犹豫,甚至亲自前往东海道。   东海道某处海滩上,有个小木屋。   月光粼粼倒映在海面上,潮汐的影子若隐若现,缘一光着脚踩沙滩上,手臂上还有个木篓子,正凝神盯着沙滩上的小窝窝。   不出意外的话,底下肯定有东西。   神之子凝眉,努力想要用通透看穿沙子下的是猫眼螺还是蛏子。   鬼王的突然到来,霎时间把他的心神转移走了,他抬起头,看向干燥沙滩上站着的兄长,眼睛一亮,朝着黑死牟挥挥手:“兄长大人——”   然后朝着黑死牟跑去。   “姐姐找你有事。”   黑死牟言简意赅,他看了看缘一的装扮,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但马上就松开了。   缘一有些摸不着头脑:“姐姐大人怎么了?”   “姐姐用血鬼术去了四百年后,鬼舞辻无惨还活着,她恐怕很快就要和无惨对上了。”   虽然他曾经效忠于鬼舞辻无惨,但那是战国时候的无惨,四百年后的鬼舞辻无惨和他没有关系。   缘一听罢,表情空白了几秒,就听懂了后半句,脸上浮出焦急的神色。   黑死牟也不知道阿悬要怎么做,他只是过来让缘一做好准备。   从鬼杀队赶去江户,阿悬用不了多久,她也顾不上被鎹鸦发现了,鬼舞辻无惨都踩到她头上了,她还忍气吞声干什么?上次给无惨那一刀,无惨还是没长教训。   或者说,无惨已经被折磨得神志不清了。   当他发现小院人去楼空的时候,心中的愤怒更上一层楼,没怎么犹豫就开始搞破坏。   厨房客厅卧室书房玩具房统统砸烂,院子里的那个破秋千也扯下来,最后再一把火烧了。   房子里的摆设没变化,说明那个女人和继国缘一只是暂时离开,他再派食人鬼蹲守在附近,只要那个女人和继国缘一再次出现,他就亲手了结了这两个该死的人类!   阿悬那一刀给他造成的痛楚,已经仅次于四百年前继国缘一的那一刀了。   今天他狠下心,不惜失去一部分力量,放了三分之一的血,才感觉体内的争斗稍缓,虽然现在体内还是冰火两重天,痛得仿佛把他的骨头碾碎又复原再继续碾碎。   除了报仇,更重要的是,他怀疑要让体内的血液停下来,得杀了阿悬。   毕竟罪魁祸首是她。   在来之前,他还是因为上弦六的死召开了上弦会议,把一群手下骂了一通——他没骂黑死牟,毕竟这位是真的忠心耿耿。   玉壶自告奋勇说找到了鬼杀队的位置,鬼舞辻无惨刚放完血,脾气差到了极点,也没有放血给玉壶。   他指派了半天狗和玉壶去围剿那个所谓的鬼杀队,其实心里没抱什么希望,更何况他现在更想要解决的已经不是鬼杀队那些人了,而是阿悬!   鬼舞辻无惨正打算给这堆废墟放上一把火的时候,院门被踹开了。   月光下,浑身冒着黑气的阿悬赶到。   让缘一短暂附身,系统走了些不正当路子,还是办到了。   鬼舞辻无惨原本就生气,眼见着阿悬出现,当即露出一个冷笑。   好啊,他正愁抓不到这个女人!   他站在院子里,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已经散落一地,还被踩了好几脚,房子就剩个外壳,窗户上的玻璃已经不翼而飞,大门更是如此,玄关露在外头,打眼一看,内里的狼藉映入眼帘。   “找死!”   阿悬没有说话,她抽出了日轮刀,刀身摩擦刀鞘的声音,在夜里有些突兀。   日轮刀的出现,也没有让无惨冷静半分,反而更让他笃定,阿悬是鬼杀队的人。   又是鬼杀队!该死的产屋敷!!   他一时大意,竟然着了这个女人的道!   无惨心中怒火翻腾,体内的痛楚让他连放狠话的心思都没有了,抬起手就想要冲过去了结阿悬。   就在此时,抽出日轮刀的阿悬缓缓抬头。   昏暗的光线中,鬼舞辻无惨对上了一双赤红的,没有波澜的眼睛。   就这一瞬,阿悬的面容和缘一重叠起来,本就是姐弟,五官自然相似,阿悬的身体掌控权已经到了缘一手上,神态举止也表现在了身体上。   握刀的姿势,看人的眼神,因为对方是鬼王,所以眼神深处藏着怒气和冷意。   无惨竟然敢欺负姐姐大人!   还有什么叫兄长大人给无惨办事四百年!?   什么叫兄长大人碍于鬼舞辻无惨,一直没有来看望四百年后的他!?   阿悬在大正时代的记忆飞速划过缘一的脑海,他习惯性地提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发现四百年后的自己每天眼巴巴地等待着兄长大人,可是兄长大人却被鬼舞辻无惨扣在了无限城!   一瞬间,上一秒还是海滩上快乐赶海的缘一,下一秒怒气爆棚。   无惨,究竟把兄长大人当什么了?   而鬼舞辻无惨,以为自己是看错眼了,怎么会在这个女人身上看见了继国缘一的影子?   他按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想要用自己的血鬼术,但是没等他把鞭子往阿悬身上甩,夺目炽烈的日之呼吸爆发。   瞬间照亮了他全身。   等等!?   这是什么——   日之呼吸!!!   生理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刚才的愤怒,鬼舞辻无惨扭头就跑。   一边跑一边狂喊鸣女。   见鬼了!早知道那个女人会日之呼吸,他就不来了!!   鬼王的速度毋庸置疑,缘一不太习惯阿悬的身体,加上阿悬的身体力量也的确没有缘一本体力量充沛,在鸣女打开无限城之前,只能砍下二分之一鬼舞辻无惨并且将其片成肉臊子漫天飞舞。   只剩下半个身体的无惨坠入无限城。   缘一这次反应很快,发现无惨追不上后,当机立断,把漫天飞舞的肉臊子再重新横扫一遍,赫刀灼烧的速度只需要半秒就吞噬了所有的鬼王血肉。   绝无半点残秽留下。   无惨一走,缘一就没有继续占用阿悬的身体。   他现在很伤心。   阿悬现在很生气,她的家被鬼舞辻无惨这个神经病毁了!   黑死牟的心情和阿悬差不多,对无惨的行为感到不赞同。   月光下的海滩上,缘一回过神,扭头看向一脸阴沉的兄长。   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抱着一丝期待问:“兄长大人曾经不来寻缘一,也是因为被鬼舞辻无惨扣住了吗?”   虽然他努力一下可以找到兄长大人的位置,但是他到底没有勇气。人和鬼的区别已是天堑,倘若再见,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只会让他痛苦无比。   黑死牟原本是和阿悬一起生气家被毁了的,听见缘一这暗含期待的询问,面色一僵。   他都没想过缘一还活着……毕竟斑纹的诅咒放在那里。   要说谎吗?反正这个时代的无惨已经死了,他是鬼王,缘一也不可能知道他的想法。   但是,他又觉得没必要在这些小事情上撒谎。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缘一原本有些期待的眼神渐渐暗淡。   黑死牟最后还是开口,声音有些虚:“我……确实抽不开身。”   他没有撒谎,那时候的鬼王太虚弱,需要他护卫在侧。   这话落在缘一耳朵里就是默认了。   缘一顿时睁大眼,对鬼舞辻无惨的痛恨更深几分,又想着刚才没能一刀了结了鬼舞辻无惨,是他的失误,等下次姐姐再遇到无惨,他一定要把四百年后的无惨也消灭掉。   他还在义愤填膺的时候,黑死牟迅速离开了。   阿悬还在院子里踱步,她原本就没打算在鬼杀队待多久,现在好了,家被偷了,要是重新装修好,估计得要一段时间。   这个院子地理位置不错,系统也说这是他能找到的综合条件最好的房子了,阿悬一时之间还不想撒手。   钱倒不是问题,问题是要在鬼杀队多待一段时间了。   她唉声叹气,想到留在鬼杀队的缘一,今晚还是得快些赶回去,至于装修的事情明天再说吧,这边的动静有些大,她担心引来其他人。   返回鬼杀队花费的时间久了一些,阿悬用的是正常速度,后半夜才回到鬼杀队。   鬼杀队的剑士夜晚执行任务,现在整个鬼杀队都是静悄悄的,但还有灯亮着。   产屋敷天音居然守在了鬼杀队门口。   阿悬掀了掀眼皮,想了一下,还是走了上前。   产屋敷天音见着阿悬安然无恙地回来,着实松了一口气,开口询问道:“继国小姐匆匆离开,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鬼舞辻无惨找到了我的家。”   阿悬一句话就让产屋敷天音的表情失去了冷静。   “他跑得快,我没能杀了他,但他一定是被重创了的。”阿悬又说。   小弟的功劳,她半点没客气揽在了自己身上,面上的愠怒还未散去,配合着语气实在是唬人:“我砍了他一半的身子,他想要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可没那么容易!”   阿悬难得在鬼杀队的人面前说这么多话,她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了,而且她让小弟砍无惨的时候,系统说附近好像是有鎹鸦,她不确定鎹鸦看见了多少,不过没关系,鎹鸦看见个大概就足够了。   产屋敷天音嘴巴开合,想要说些什么,阿悬打断了她:“好了,我要回去看缘一了,天音夫人可以回去禀告产屋敷阁下了。”   目送着阿悬朝着部屋走去,产屋敷天音眨了几下眼睛,才终于明白刚才阿悬说的话代表着什么。   鬼舞辻无惨被重创了!   甚至若非无惨跑得快,恐怕,恐怕继国小姐今夜就能斩杀鬼舞辻无惨!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朝着产屋敷宅走去,快到门口了,才稍微冷静下来。   鬼舞辻无惨被继国小姐这么重创,想必一时半会不会再出现了。   竟不知道是福是祸。 第102章 大正if线:锻刀村&赫刀:来到锻刀村的第五天   吃完晚饭回来的缘一被告知姐姐暂时离开了,有些失落,但还是乖乖去洗漱,然后准备睡觉。   人是躺下了,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缘一抓着被沿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月光从门外透进来,室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屋角落有一盏小灯,照着那一角,缘一转了转眼睛,可以看见那处天花板的纹路。   他有点害怕姐姐和哥哥一样,走了就不回来了,但是屋子里属于姐姐的东西还在,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隐约传来,阿悬人还没到部屋,缘一已经从被窝中爬起来了,他跑到纸拉门旁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道缝隙,把脑袋伸了出去。   真正看见阿悬的身影后,缘一整个人都钻出来了。   “缘一?你怎么还没睡?”   阿悬也看见了从屋子里钻出来的小黑影,不用想也知道是缘一,她有些诧异,但想到今晚她没陪着缘一睡觉,缘一睡不下是正常的。   她快步走过去,把日轮刀丢进门外的木桶里,一手拉开了门。   而缘一也在她过来的时候,凑到了她身边,抓住了她的衣摆,小声说道:“姐姐去哪里了。”   阿悬听着这话,动作一顿,然后面不改色地把缘一带回屋子里,把门拉上。   “我们得在这里多待几天了。”阿悬叹气。   缘一睁大眼,不太明白。   阿悬又说;“我们的家被鬼王砸了,姐姐明天要出去一趟,去找人把家重新装修好。”   “我也想跟着姐姐……”   其实缘一没太听懂什么叫家被砸了,可他听明白了,明天姐姐还要出去。   那他得跟着姐姐。   阿悬看着缘一,思考了半晌。她原本不想带缘一去的,缘一看见院子那副样子,恐怕得伤心很久,那个家对于缘一来说意义非同一般,小孩子脑袋里还想不到太多,就单说一个。   家被砸了,缘一觉得严胜找不到他,那事情就大发了。   阿悬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哄好缘一,毕竟她现在一时半会也联系不上在无限城的大弟。   但把缘一放在鬼杀队,阿悬实在是不愿意,今晚是事发突然她才这么做,真要把缘一单独放在鬼杀队这么大半天的,阿悬想想都觉得心情糟糕。   思来想去,阿悬还是点头了,白天里需要提防的不过是流窜在江户的拐子,缘一看着小豆丁一个,体重已经很感人了,阿悬现在都有些抱不动缘一。   拐子上来想抱缘一恐怕使出吃奶的力气都抱不动,然后缘一还会疑惑地抬头看人家,默默挣脱然后跑去找阿悬。   是金疙瘩,也是真秤砣。   至于重新装修家里的事情……她想着能不能直接去找人装修,免得缘一看见家里那副凄凉的样子。   都怪无惨!   在人生地不熟的江户,系统的重要性瞬间凸显出来了,他找到了合适的团队,反正阿悬不缺钱,自然要最好的服务。   一连几天,阿悬都带着缘一离开鬼杀队,炭治郎也得了空好好领悟日之呼吸。   鎹鸦即便没看见阿悬用日之呼吸重伤鬼王的画面,但是院子那副狼藉还是看见了的,产屋敷耀哉躺在床上听着夫人回禀完,怔了半天。   他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鬼舞辻无惨……实在是自讨苦吃。   天音的忧虑没有藏着掖着,说给了产屋敷耀哉听。鬼舞辻无惨被阿悬来了这么一下,十有八九不会再露面,鬼杀队这么多年了都没找到鬼舞辻无惨在哪,也就是炭治郎来了之后,才得以更新鬼舞辻无惨的信息。   “炭治郎……也只是见到了无惨,可若是继国小姐……加上缘一……咳咳,如果让无惨知道鬼杀队的位置……他会来的。”   天音脸色一变。   产屋敷耀哉的表情已经看不出任何波动,似乎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天音,对于我们的剑士来说……目前的状态对上鬼王,还差一些。”   “您的意思是……”天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产屋敷耀哉开口,声音很低,几乎成了气音:“倘若,加上主公大人的性命呢?”   ……   阿悬在江户跑了几天,终于是把事情办好了,她没忘记黑死牟的请求,把房子的事情忙完,她就带着缘一去锻刀村。   其实她不太清楚为什么产屋敷耀哉会和她提起锻刀村的事情,还用了缘一旧物这个理由,锻刀村里面能有什么?   炭治郎过来找缘一的时候,倒是和她说起了一些情报。   锻刀村住着负责给鬼杀队锻造日轮刀的刀匠,位置隐秘,为了确保刀匠们的安全和日轮刀的正常供应,进入锻刀村的方式也复杂,现在在锻刀村的柱有霞柱时透无一郎和恋柱甘露寺蜜璃。   秉承着主角团到哪反派就在哪的原则,阿悬对于锻刀村的安全性打了个问号。   这个事情她都不需要系统给她剧透。   剑士们前往锻刀村的过程很复杂,中途至少有三四个隐接手,背着人七拐八绕地才到那座藏在深山的村子。   系统在思考夺舍隐自己去背阿悬的可行性,阿悬则是一脸苦大仇深地看着缘一。   缘一这段日子被餐厅的厨师还有小女孩投喂太多了,外表没有变化,但是阿悬现在是真的抱不起来缘一了。   她可是食人鬼,品级还不低!   她叹了一口气。   在敲定来带她进入锻刀村的隐之前,还是先找到能背起缘一的隐吧。   天音收到消息时候,匆匆赶来,围观了一群隐连抱缘一都抱不动的场面,一时间有些默然。   缘一局促地站在原地,一手抓着阿悬的衣摆,眼神有些飘忽。   灶门炭治郎几个也在,甚至也自告奋勇去上手,却连让缘一双脚离地都做不到,更别说背起来了。   这怎么办?拉个车子把缘一拖去锻刀村吗?   大家都很沉默,有之前见过阿悬抱着缘一进进出出的隐或者剑士,看向阿悬的眼神中带着钦佩。   阿悬觉得她受之有愧,因为之前缘一的重量真没有这么夸张,甚至刚刚捡到缘一的时候,缘一轻飘飘的呢。   她开始埋怨系统:【你怎么不拉着我点,让我别给缘一吃那么多东西。】   系统:【……】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天音也有些头痛,进入锻刀村的规矩不能漠视不管,可她还是希望缘一能去一趟锻刀村。   想到自己梦到的画面,天音的呼吸微微一窒。   让她更头痛的事情还在后头,因为四个隐加起来,才勉强把缘一抱离地面。   缘一被架在中间,感觉有些新奇,看着四个隐那只露出眼睛的脸,即便是那么些区域,也能看出大家用出了吃奶的劲,眼周都绷得发红。   天音心中叹气,折返产屋敷宅,想要问问产屋敷耀哉的意见。   去锻刀村的事情也不急,阿悬抱臂站在一边,表情有些古怪。   如果缘一不能走寻常路子进入锻刀村的话,那大概率就是产屋敷给她开特权,让她带着缘一去锻刀村了。   可锻刀村很大概率要闹鬼,阿悬有些发愁,万一这锅扣她头上可怎么办?   说什么因为她没有蒙着眼睛进入锻刀村然后引来了食人鬼。   不过话又说回来,产屋敷要她带着缘一去锻刀村,那什么缘一的旧物估计只占一小部分,锻刀村闹鬼,缘一是去帮忙杀鬼的。   也算是让缘一小试牛刀了,在鬼杀队如何表现,真正和食人鬼打过才知道底细。   天音很快带着产屋敷耀哉的指示回来了,和阿悬猜测的没错,缘一不用被背着进入锻刀村。   顺带着的,她也可以不用被背着。   其实产屋敷耀哉的言外之意是让阿悬自己背着缘一然后隐带路,不过阿悬品出来也继续装傻。   笑话,她也背不动缘一好吗?   估计着去锻刀村也要待个几天,阿悬让缘一留在鬼杀队这边,自己返回部屋收拾行李。   阿悬一走,炭治郎就凑了过来,他实在是好奇为什么缘一会这么重。   “缘一阁下这么重,难道是因为和蜜璃小姐一样,肌肉密度异于常人?”   缘一抬着脑袋看了看炭治郎,这个人他已经眼熟了,不过他没怎么听明白炭治郎的话。蜜璃是谁?肌肉密度是什么?   至于为什么他这么重……缘一的脸颊有些泛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羞赧,小声说道:“姐姐说,缘一吃的比较多,重一点,剑术就更厉害了……”   炭治郎睁大眼睛。   炭治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今天我也要多吃一点!”   伊之助也在旁边恍然大悟,加入附和:“我也是!”   只要和缘一吃得一样多就能拥有缘一的同款力气吗?   无论如何他也会严格按照缘一的饭量来要求自己的!   我妻善逸蹲在旁边,有些绝望:“这个事情怎么想都不可能啊!”炭治郎和伊之助两个人的饭量加起来还没有缘一这个小豆丁一半多的!   他原本以为这两个人的饭量已经很夸张了,直到他痊愈后去了一趟餐厅,目睹了缘一是怎么吃饭的。   缘一被阿悬养着的时候,阿悬还只是做个七人份,鬼杀队餐厅的大锅饭可没这么讲究了。   我妻善逸一度怀疑缘一能给鬼杀队吃破产。   但现在怀疑这些没用,他看着两个同伴激动的样子,很是无力。   去锻刀村得天一亮就出发,节省更多时间,避免入夜后遭遇食人鬼——虽然要是脚程慢的话,这个可能性会被无限放大。   阿悬和炭治郎他们不是一起出发的,黎明时候,她就一手牵着缘一,一手提着小箱子,离开了鬼杀队。   缘一现在的身体素质已经靠食物堆积起来了,阿悬的脚程更不必说,隐都得在前面小跑着引路。   中途确实换了四五个隐,赶在日落前,阿悬抵达了那个神秘的锻刀村。   好了,只要鬼是在她走之前出现的,那锻刀村位置泄露的事情赖不到她头上。   她可是只在白天行动呢。   锻刀村的村长亲自出来迎接阿悬,看见缘一的时候有些激动。   这可是活生生的日之呼吸!   锻刀村中关于初代日之呼吸的秘密,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不过在缘一零式体内那把日轮刀是不是真的日之呼吸剑士佩刀,其实尚无定论。   毕竟谁也不知道四百年前的事情。   村长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看向牵着缘一的阿悬,浑身一震。   真是,真是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   他的态度更加热情了,拉着阿悬说了一大堆话,介绍锻刀村历史,给阿悬安排的住所,还有锻刀村的范围,最后问阿悬需不需要一把新刀。   之前给阿悬和缘一的日轮刀属于是批发产物。   阿悬听着这一串连珠带炮的话,脑袋都有些痛,抬抬手制止了小老头,直言道:“缘一也走了一天了,现在他需要休息。”   “啊,啊,好的!”村长蹭一下就调转了方向,要给阿悬带路去看住所。   身边有人劝着也没拉回村长。   虽然一开始是为了缘一才布置的住处,但也没有半点含糊,屋舍精致,在深山里头堪称豪华了,至少比在鬼杀队的那间部屋豪华。   缘一对锻刀村中这些带着面具的人有些害怕,毕竟谁看见一整个村子的人居然全带着相似面具,心里都会打鼓。   他全程紧紧拉着阿悬的手,等到了新住所,看着阿悬和村长沟通结束,才抬头和姐姐说道:“姐姐,我饿了。”   走了一整天的缘一,体力消耗得厉害。   阿悬摸了摸他的脑袋,村长说等会会让人送饭菜过来,她可以不用吃东西,干脆全给缘一解决算了。   “缘一先坐坐吧,姐姐还要收拾东西。”   听见阿悬的话,缘一乖乖地找了地方坐下,阿悬带来的行李也不多,都是一些衣服。   屋子里的设施一应俱全,她只需要把她和缘一的衣服放进不同的柜子里。   缘一的日轮刀挂在了屋子外的墙壁上。   外头已经天黑了,屋内点了好几盏灯。   缘一吃完晚饭,又被阿悬带着去洗澡,然后才躺下睡觉。   今天累了一天,他翌日直接睡到了午后。   意识模糊的时候,听见屋外有说话声,再听了半晌,发现是姐姐在说话。   缘一彻底睁开了眼睛。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那个孩子不愿意把东西交出来。”   阿悬脸上没有什么生气的表情,询问站在对面的村长。   村长有些讪讪地点头,小铁太倔强了,他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让小铁把缘一零式交出来。   不过他对着阿悬发誓:“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东西送过来。”   阿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表示自己明白了。   村长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外头跑来个戴面具的年轻人,说炭治郎到了。   他只好和阿悬告辞,去接待炭治郎。   阿悬转过身,发现缘一在偷看,脸上的笑意真切许多,把缘一哄去洗漱后,才站在屋子前的空地。   她询问在脑海中的鬼王黑死牟:“严胜,鬼杀队的佩刀是只有一把的吗?”   黑死牟沉默了好几秒,似乎在回忆,然后才说道:“……倒也未必,柱都有专门的刀匠,我的日轮刀在损毁后,刀匠会锻造一批新刀,选出最好的一把送来鬼杀队,至于同一批的刀如何处置,我倒是不清楚。”   他不知道为什么阿悬有此一问,不过阿悬人都到锻刀村了,看见这些刀匠有感而发也不奇怪。   阿悬想着黑死牟的话,若有所思。   这样一来,那个人偶内部的刀倒是可以解释得通了。   严胜和缘一是同时期的柱,都有各自的刀匠,严胜的日轮刀是这样,那缘一的自然也不例外。   那把日轮刀大概是真的是缘一的。   不过缘一有没有用过就不一定了。   “诶,对了,缘一在鬼杀队的时候有没有更换过日轮刀?”   黑死牟:“……很少。”   只有遇见极其强大的食人鬼时候,日轮刀才会损坏,记忆中也就寥寥几次,每次刀匠都很快把刀送来了。   甚至——   黑死牟有些无奈,现在他的心情已经没有当年那样的愤慨了。   日柱缘一和他说,不明白为什么刀匠要带这么多刀过来给他挑选,如果没挑选最好的一把,刀匠还很不高兴。   可是对于缘一来说,无论是什么刀,都不影响他杀鬼。   刀的材质只会决定它的使用寿命,缘一用好刀坏刀,日之呼吸的威力是没有区别的。   黑死牟当时听完,都要怀疑缘一是不是在对着他炫耀了,炫耀日之呼吸的强大已经足以忽略刀的材质。   气得他险些当场甩脸离开,胃部抽动得厉害,也许是面上泄露了些,缘一马上就把刀的话题抛到一边,满脸担忧地询问他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想起这段往事,黑死牟闭了闭眼。   要不是阿悬问起,他也不会记起这么些小事。   ……   缘一来到锻刀村的头几天,阿悬没有拘着他在屋子这边,但是缘一也完全没有出门走走的意思,屋子周边没什么好看的,他就拿着日轮刀开始练习挥刀。   重复机械的动作,他举起手臂又放下,觉得似乎有些无趣。   想着,他开始思考怎么让挥刀更有意思。   阿悬坐在檐下看着他挥刀,这样重复安静的画面其实有些无聊,不过她在脑海中和黑死牟说话,压根不觉得无聊。   那天黑死牟听了阿悬的询问,思考了半天,还去找了缘一取证。   缘一差点没想起来这档子事,绞着眉头托腮想了半天——足足一个时辰过去了,才想起来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   不过他没想到点子,而是再度一脸忧心地询问黑死牟:“那日兄长大人的脸色很不好看,胃部器官也有些反常,兄长大人是非常不适吗?”   黑死牟:“……”非要说出来吗?   他眉尖抽搐了瞬间,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还记得你之前的佩刀吗?”   缘一老老实实地摇头。   他年老时候的那把还保存在京都,还待在鬼杀队时候用的刀,他早就忘记了。   刀是消耗品,算不上什么金贵的东西。   不过兄长大人特地来询问他的刀……缘一眼睛一亮,和黑死牟说道:“我明白了!兄长大人对刀感兴趣吗?缘一会去学习如何锻刀的!”   黑死牟:“?”   “兄长大人是国家最尊贵的武士,缘一要努力求学,务必为兄长大人锻出世界上最好的刀!”   其实按道理说征夷大将军才算最尊贵的武士,不过义胜那小子压根无人在意。   黑死牟这次差点没保持着表情,只觉得和缘一说话好累,他想回奈良宅邸和姐姐聊天。   至少和姐姐说上一天话也不会这么心累。   他沉默地离开了。   现在,和阿悬又说起锻刀村的历史,黑死牟便省去了缘一那莫名其妙的锻刀发言,着重说起了缘一对于自己佩刀的看法。   武士还是很重视自己的佩刀的,至少黑死牟在作为月柱的时候是这样,鬼杀队那些半吊子加起来都没有他这个武家出身的武士正经。   然而缘一确实有样学样很爱惜自己的佩刀——指正在使用的。   已经废弃的刀或者是压根没怎么被使用过的刀,对于缘一来说跟路边的石头一样重要。   就是没有半点用。   其实这个时候,黑死牟已经对锻刀村中的缘一旧物有了猜测。   还好不是笛子。   只是刀的话,听姐姐这个意思,恐怕还不是缘一用的刀,只是同一批刀,长得一模一样而已。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阿悬“咦”了一声。   回过神,顺着阿悬的视线看去,却看见小缘一举着日轮刀,在阳光下没有动作,脑袋抬着,似乎在注视刀身。   刀身。   刀身变色了。   灼热的,仿佛正在被锻造的红色!   黑死牟一愣,定定地看着那刀身上的一抹红。   屋子周围的空地可不小,产屋敷大概是提前打了招呼,场地是足够缘一练剑的。   缘一举着那把变色的日轮刀,想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寻常那样一挥。   日轮刀爆发出来的力量,霎时间带着一阵尘土,树叶簌簌,缘一的身影都淹没在了这烟尘之中。   阿悬直接站了起来,看着那边的缘一。   黑死牟也很是震惊,他没有见过缘一用出这样的招式。   是这个时代的缘一所领悟的吗?   等烟尘散去,缘一已经单手握着日轮刀,转身看向一脸惊疑不定的姐姐,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缘一……你的刀,怎么变色了?”   阿悬的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来。   缘一又开始眨眼睛,刚才的烟尘有些大,他觉得眼睛有些不舒服,想着跑去找姐姐吹一吹眼睛里的沙子。   不过姐姐问了,他便乖乖答道:“只要用力握住刀,刀身就会变红。”   这已经不是变红那么简单了。   阿悬表情有些复杂,但缘一已经跑过来了,指着自己眼睛说有沙子。   给缘一把眼睛里的沙尘解决掉,缘一又跑到一边开始挥刀,阿悬有心想问什么,可她到底没修炼呼吸法,思索了半天也不知道要问什么。   但是脑海中的黑死牟沉默了许久。   临近傍晚的时候,屋子这边来人了。   炭治郎,一个戴着面具的小孩,一个很像缘一的人偶,还有霞柱时透无一郎。   小孩不情愿的嚷嚷在看见双手握刀疑惑看向他们这边的缘一时候戛然而止。   几秒后,他不敢置信地看了看缘一零式,又看了看四岁的缘一。   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长还有这个炭治郎非要他把零式带来这里了。   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和零式长得这么像? 第103章 大正if线:缘一零式:发起挑战   黑死牟原本还在因为缘一的赫刀而感到心神不宁,当他看见那个和缘一长得极为相似的人偶后,心情一下子坏了下去。   这就是缘一的所谓旧物吗?一个伪造的劣质品。   他心情不好,更没了说话的打算。   在挥刀的缘一没有再挥出赫刀,倒不是他不能挥出第二次,而是赫刀卷起的烟尘太大,他现在都觉得眼睛有些涩涩的。   察觉到有人过来后,他也停下了挥刀,转身看过去。   炭治郎……一个头发发绿的哥哥……一个戴面具的哥哥……还有……啊,这是什么?   缘一的视线落在了缘一零式身上。   他有些疑惑,觉得这个人偶有些眼熟,但他完全不觉得那个人偶就是自己,看了看姐姐,姐姐的表情似乎不大好看。   缘一想了想,把刀握在手里,朝着姐姐小跑过去。   日轮刀被他随手放在了檐下的地板处,他趴在阿悬的膝盖上,还在好奇地看着炭治郎等人。   炭治郎见小铁好似震惊得呆在了原地,时透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自己开口:“继国小姐,这是村长让我们送来的,说是缘一阁下的旧物。”   他说着,对上阿悬似笑非笑的眼睛。   炭治郎愣了一下,他不由得再看了看阿悬的表情,发现她的表情确实十分耐人寻味,心中一跳,忍不住扭头去看毫无生气的缘一零式人偶。   几秒后,他悚然想到,缘一阁下在转世以前,怎么可能会去做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偶?   只能是别人做的。   那别人做这个人偶的目的是什么?   炭治郎不得而知,但他总觉得,不管那个人是怎么想的,是为了杀鬼也好还是给剑士陪练也好,这个人偶摆在正主面前——哪怕这个正主只是个孩子,但是正主的亲姐姐在呢!   继国小姐的想法会是什么?炭治郎不敢猜,但看那个表情也能想到,继国小姐的态度绝对不是高兴的。   对了。   换做他看见祢豆子的人偶被人制造出来,还拿到自己跟前说是祢豆子的旧物,他的心情恐怕也不会怎么好。   那为什么无论是天音夫人还是村长都说零式是缘一阁下的旧物?   炭治郎不明白,但他现在只能硬着头皮站在这里。   阿悬瞧着炭治郎的表情几次变化,暗道这小子的悟性到底不差,毕竟是能当主角的。   她又瞥了一眼那个人偶,笑了笑,说道:“如果只是这个的话,那是拿回去吧。”   “缘一还小,可玩不了这么大的人偶。”   她这话简直是阴阳怪气极了。   小铁霎时间就炸了:“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零式!零式,零式——”他又卡壳了。   阿悬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时透无一郎开口了。   “既然这样,这个人偶可以给我了。”   一下子,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因为是训练人偶,时透无一郎原本是想用这个人偶训练的,结果刚刚找到小铁,就碰上村长和小铁扯皮,才知道训练人偶要先带去给那个叫继国缘一的孩子。   炭治郎也在场,终于是把小铁说服了,把人偶搬到了这边。   时透无一郎想了想,还是跟了上来。   他对继国缘一的印象颇深,看见那个人偶的时候,也感觉到了熟悉,所以他选择跟了过来。   现在继国缘一的姐姐说拿回去,那他可以用这个训练人偶训练了。   不过他刚说出这句话,小铁的反应更剧烈了:“不可以!!!”   “缘一零式再用一次就要报废了,再也修不好了!!”   时透无一郎皱眉,看向带着面具的小孩。   妨碍柱训练……真是的……   缘一还是趴在阿悬的膝头,看着眼前这一幕,然后眼睁睁看着小铁和时透无一郎吵起来了,时透无一郎说了一些话,把炭治郎也刺激到了,旋即迅速加入争论。   时透无一郎大概是被两个人说烦了,直接给了炭治郎一个手刀。   妨碍柱的训练这个罪名哪怕是从小在锻刀村长大的小铁也知道轻重,他最后看了看旁边看戏的姐弟俩,重点看了看一无所觉的缘一,然后把钥匙交了出去。   但是他一咬牙,却是要求时透无一郎直接在这里训练。   时透无一郎不太理解,不过阿悬屋子这边的场地确实够大,他还没答话,那边的阿悬就开口允许了:“可以啊,我也想看看,这个人偶能做到什么程度。”   阿悬只是单纯想看戏,没别的意思,毕竟真品在这里,这个连赝品都有些够不上的人偶算什么?   为此她还安慰了一通疑似自闭的大弟。   不料时透无一郎听见这话,扭头看了阿悬几秒。   恕阿悬实在没法从这个天天呆着一张脸的小孩哥脸上看出什么。   时透无一郎的面无表情和缘一是不一样的,这个孩子的眼底有着一种仇恨,阿悬用脚后跟想都知道和食人鬼的血海深仇有关。   缘一那是……啊,单纯又清澈。   面对这个少年剑士的视线,阿悬挑了挑眉,不过时透无一郎没有说话,而是用钥匙启动了缘一零式。   小铁拖着帮他说话的炭治郎到一边去,很是气闷,蹲在炭治郎旁边盯着时透无一郎,恨不得把人咬几口。   三百年前锻造的人偶再度启动,六只手臂有了动作,为了能够复现那位始祖剑士的剑技,这六只手臂非常有必要。   时透无一郎抽出自己的刀,身形一闪,已经和缘一零式缠斗起来。   缘一趴在阿悬的膝头看着,又抬头看看阿悬。   注意到缘一的小动作,阿悬低头,对他微微一笑:“怎么了,缘一?”   缘一恍惚了一下,好半晌,才慢吞吞说道:“那个人偶的耳坠,和炭治郎的一样。”   阿悬的笑容一顿。   她眼神微闪,但只是摸了摸弟弟的后脑勺,低声说道:“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有这样耳坠的人多了去了。”   回忆了一下这几个人来的时候,似乎没有人发现人偶的耳坠和炭治郎的耳坠撞款了。   话说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日纹耳坠居然还有第二样,不过大概率是那个锻造缘一零式的工匠力求还原,把耳坠也加了上去。   缘一听完,乖乖地点头,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阿悬看着他的动作,突然福至心灵,缘一也想要耳坠了?还是这个缘一转世觉得自己的耳朵上也该戴些什么?   看见了和成年版自己有些相似的缘一零式,缘一脑海中会不会浮现出一些别的记忆?   缘一不是食人鬼,阿悬读取不了他的记忆,不过她觉得这个可能性还是有的。   她叹了一口气,引来缘一的注意,然后把缘一的身体扳直,认真说道:“缘一,你要是想戴耳坠可得想好了,得在你的耳朵上穿一个洞。”   缘一:“!”   他捂着自己的耳朵,连连摇头。   在耳朵穿洞,好痛的样子。   阿悬继续吓唬他:“要在耳朵上开个洞,你别看炭治郎耳朵上没什么,那是时间久了,肉都长回来了。”   缘一抱着阿悬,紧张地说:“要是,长不回来,怎么办?”   阿悬呵呵一笑:“你耳朵上就有个大洞!”   旁听了全程的黑死牟:“……”   缘一的话倒是也让他注意到了零式的耳坠,那半张和缘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让他有些恍惚,数百年后的鬼杀队中,竟然还有缘一的痕迹……他在想什么,缘一作为呼吸法的创始者,有痕迹也是应该的。   注意着零式的黑死牟,看着看着,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孩子,总觉得有一丝熟悉。   这不对劲,一般情况下他不会有这种感觉的。   时透无一郎的剑术天赋确实出彩,黑死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奇怪。   他又说不上那种奇怪,到底是通过阿悬的视野看的,他没法用上通透。   想来想去,黑死牟还是问了阿悬一句:“这个剑士,是什么来历?”   单从阿悬的记忆中,产屋敷没有透露过时透无一郎的身世,但黑死牟能看得出来,阿悬对这个剑士不太一样,倒不是行为上不一样,而是心情有些微妙。   阿悬组织了一下措辞,和黑死牟说道:【据说是你的后代呢,不过都间隔四百年了,你有什么想法?】   黑死牟又一次沉默了,暗道难怪觉得有些不妥,原来是他的后代……但是间隔四百年,唉,四百年,可真不是个小数目,他能有什么想法?只是好奇,问了一嘴而已。   他连在丹后的后代孙辈曾孙辈都没去看,他还会在意一个隔了四百年的后代吗?   隔代亲也不是这么隔的。   亲弟弟就在跟前,亲姐姐也在跟前,真论起来,也是阿悬和缘一更亲近一点。   阿悬的语气其实有些揶揄,黑死牟回复了一句“无妨”,就继续沉默了。   时透无一郎和缘一零式的打斗结束,缘一零式的刀被他拿走了一把,小铁有心想阻止,但时透无一郎看都没有看他,而是走向了阿悬。   这一次,他看着缘一。   身形比他小一圈的缘一,已经重新趴在姐姐的怀里,像是离不开亲人的孩子,侧了侧脑袋,只用半张脸对着他。   任由谁对上这个孩子都不会想要对战的。   怎么看都是欺负小孩啊!   “我想和缘一对练。”   他看了看缘一,才重新看向阿悬,语气缓和了一些。   阿悬还没答应,缘一就支棱起来了,阿悬之前说的话还在他心头徘徊着呢,现在终于有人,还是鬼杀队的柱和他对练,他马上扯了扯阿悬的袖子。   “行吧,不过我这边没有木刀,你得去外面拿。”   阿悬拍了拍缘一的脑袋:“你要跟着去吗?”   缘一已经完全转过脑袋了,他看着时透无一郎,四目相对。   时透无一郎很识相地往外走,再回来的时候拿了两把木刀,不过锻刀村没有适合缘一的小型木刀。   霞柱的年纪小,召开柱合会议的时候,总是比其他柱矮一截,但现在他对面站着更加小不点的缘一,一下子就高大起来。   蹲在旁边的小铁已经把缘一零式小心翼翼拖回来了,一边感伤零式的缺胳膊,又暗自给缘一打气希望他教训那个可恶的柱一顿。   时透无一郎的手刀没用多大力气,炭治郎终于是转醒了。   他看着已经昏黑了一半的天色,有些茫然,骤然想起来昏迷前发生的事情,一下子坐了起来。   就看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时透无一郎和缘一都举起了木刀。   只一瞬间,两个人的影子就交织在了一起,炭治郎的实力被上弦锤炼过,已经不是初出茅庐的剑士了,但是此时此刻,他竟然也捕捉不到时透无一郎或者是缘一的影子。   霞柱,天才剑士,他看不清动作还情有可原。   可是缘一,缘一——   缘一阁下平时给他演示果然是放水了!!! 第104章 大正if线:纠结的上弦一:故事重演一幕幕   不管炭治郎在内心如何狂呼,但时透无一郎和缘一之间的战斗很快就结束了,缘一的木刀一个突刺,顺利挑飞了时透无一郎的木刀。   那把成人用的木刀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时候,时透无一郎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呆怔地站在原地,缘一已经重新站直了,单手握着木刀,那把木刀几乎和缘一差不多高,比缘一握在手里还有些滑稽。   之前击飞伊之助的时候,缘一还有些自责,阿悬便告诉他,下次和人对决的时候,把对方的刀挑飞就行。   时透无一郎的天分实在是不差了,但他对上的是缘一这个自带通透外挂的神之子。   本就身怀通透,加上阿悬这半年来没少喂,成功把缘一的力速点满,唯一能限制缘一的也就是身高了。   能和缘一过上好几招,阿悬觉得时透无一郎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但显然,缘一的实力远远超出了时透无一郎的预计,时透无一郎不是狂妄自大的人,在明知道缘一有着日之呼吸这样的强悍呼吸法的前提下,既然已经提出了对战,就不可能放水,是实打实地全神贯注。   可缘一只用了不到半分钟就打败了他。   阿悬见怪不怪,缘一自觉没有伤害时透无一郎,也跑到了阿悬身边,撒娇说饿了。   只有脑内的黑死牟看着呆怔的时透无一郎,心情有些微妙。   这个孩子也算是他的后代……现在这副模样,怎么和当年的他这么相似?真是神之子的诅咒啊。   黑死牟没有幸灾乐祸的想法,当然,同情怜悯更不会有,他只是心情有些微妙,感慨一下神之子的天赋就再也没有了。   “时透……时透……”炭治郎支棱起来了。   时透无一郎终于是回过神,他默不作声地拿回自己的日轮刀,又把地上的木刀捡起来,然后才看向炭治郎。   “我先去巡逻了。”他丢下一句,就往外走去,天黑了,他确实要出去巡逻,以防有食人鬼偷袭锻刀村。   瞧着时透无一郎的身影消失在转角,炭治郎欲言又止,真正想要幸灾乐祸的小铁此时也缩了缩脖子。   他确实希望那个和零式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损毁了零式的柱,但他也没想到对战结束得这样快啊!   要是两个人打得有来有回然后那个孩子压过霞柱一头,他会很高兴,但是现在这个情况,差距也太大了吧?   那个孩子恐怕就是零式的原型,那个战国剑士……缘一。   唉,反正现在零式已经损毁了,炭治郎刚才还帮他说话,不如一会儿让零式给炭治郎训练吧?   小铁心中想着,毕竟炭治郎要是直接和那个小孩求教的话,就那个小孩的实力,炭治郎想要学会点东西得猴年马月了,不如让零式给炭治郎过渡一下。   炭治郎不知道小铁心中的小九九,他不自觉地吞了口唾沫,刚才时透和缘一阁下的对战太快,他突然想到自己的实力还远远不足以对上鬼舞辻无惨,现在哪怕有缘一阁下从旁指导,他虽然有所进益,可也见效甚微。   一时间,他什么情绪都有,愧疚自己的天赋不足以跟上缘一阁下的指导进度,震撼缘一阁下小小年纪却能击败柱,又给自己打气,得加倍努力学习,才能在接下来的杀鬼任务中夺得更大的胜算。   空地上的两人各怀心思,缘一就没想那么多了,他其实没有第一天来锻刀村时候累,只是生物钟到了,习惯性地想要吃东西。   恰好,时透无一郎刚走,马上就有戴面具的锻刀村村民送饭过来了,阿悬瞧见那些人推着车过来,便拍了拍缘一的肩膀,让他去洗手。   屋子外有个水池,阿悬看着好像是山泉水,缘一平时也爱在那池子里洗手。   缘一跑去洗手了,阿悬便看向炭治郎:“你们请回吧,缘一也要休息了。”   “啊!好的!”   炭治郎不敢多留,回头拉上小铁,然后带上零式,很快离开了这里。   他的嗅觉异于常人,甚至能用来分辨人的气息,说谎与否,真心假意。   但对上阿悬就不行了。   阿悬都把假惺惺摆在脸上了,他就算是闻到了又怎么样?不过这倒也没什么,炭治郎对上阿悬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总觉得心里打鼓。   他有一种,阿悬在透过他看什么人的感觉——当然,这绝不是缅怀故人的温情,而是带着微妙的打量。   除此之外,非要让炭治郎用一种味道来形容阿悬的话,他会选择那种很名贵的熏香,他之前去主公宅邸的时候闻到过,但只有一次,后来闻到的就全是药味了。   炭治郎也没有闻过更名贵的熏香,但他觉得,那位继国小姐的身份肯定非同寻常。   只要不涉及缘一,她永远都是一副从容的模样,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打量着所有人……或者说,是在衡量所有事物。   总而言之,如果说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是和蔼可亲的长辈,那阿悬站在那里,就告诉炭治郎什么叫大人的世界了。   炭治郎把小铁拉走后,小铁就把零式交给他了。   然而,哪怕只剩下五只手的零式,炭治郎应付起来都有些吃力,好在渐渐地,他能够找到对战的规律。   在最后一击中,缘一零式四分五裂,露出了内里的日轮刀。   炭治郎看见那把日轮刀,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零式内部怎么会有日轮刀?   又是夜晚,阿悬看着缘一躺下闭上眼睛后,拉上了纸拉门。   【炭治郎现在的进度要比原来快了。】   系统和她说道。   到底是有缘一这个正版日之呼吸天天演示,炭治郎就是照猫画虎都能进步了。   阿悬闻言,没有说什么,她找了屋子背光的廊下,盘腿坐着,对着空地外的小树林,若有所思。   来到锻刀村也有好几天了,食人鬼该出现了吧?   【鬼舞辻无惨情况怎么样了?】   阿悬问道。   系统检测了半天,才说:【情况不太好。】   被缘一附身的阿悬用日之呼吸砍了鬼舞辻无惨半边身体,加上他在来找阿悬麻烦之前就放了不少血,对于鬼王身躯来说已经不能说是元气大伤了。   他要是不藏好点,童磨马上就能骑在他头上撒野。   上弦一不会这么做,上弦三也不会这么做,其他那两个上弦不够格,还是童磨危险一点。   鬼舞辻无惨跑来找阿悬麻烦差点把自己搭进去的事情,只有鸣女和黑死牟知道。   鸣女倒是不会乱说,有鬼王和上弦一的双重保护,别的鬼看不了她的记忆,其他上弦感觉到鬼王气息有瞬间的波动,也只会以为鬼王又在搞什么实验把自己炸了。   至于黑死牟——   没有鬼王的允许,他也见不到重伤状态的鬼王。   待在自己的道场中,他有心想出去找阿悬,毕竟现在无惨大人受伤,大概率是顾不上他的。   可是得知无惨大人是从阿悬的院子里掉入无限城的,黑死牟直接愣在了原地。   鸣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黑死牟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说,无惨大人那天晚上出门是想杀了阿悬。   至于结果嘛……现在不就是吗?   一边是自己追随了四百年的鬼王,一边是和自己血脉相连,抚养着缘一转世的亲姐姐,黑死牟纠结了许久,最终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既然鬼王大人没有吩咐……那他就当做不清楚这件事情吧。   虽然无惨大人能看见鸣女的记忆,但想来无惨大人是能理解他的为难的。   而且,他现在确实找不到阿悬在哪里,鸣女倒是说可能去了鬼杀队。   如果没有无惨被砍飞一半这档子事,黑死牟心中要不平许久,但现在无惨都重伤成这样了,黑死牟的心情更加复杂。要是姐姐没和鬼杀队有联系从而拿到日轮刀,那姐姐恐怕当夜就死了。   但姐姐又把无惨大人打成这样子。   唉。   罢了。   既然姐姐带着缘一在鬼杀队,一时半会大概也不怕无惨大人派食人鬼追杀的。   玉壶说找到了鬼杀队的位置,黑死牟其实有些不置可否,毕竟按照产屋敷那个路数,食人鬼想要找到鬼杀队总部还是有难度的。   这数百年来,不也是没把产屋敷消灭吗?   再说了,黑死牟坐在道场中,又是默默叹气,姐姐都能把无惨大人打成这幅样子,他还是担心担心去找鬼杀队的玉壶和半天狗吧。   总感觉不太妙啊。   要是个假地址倒还好,玉壶和半天狗无功而返,无惨大人现在自顾不暇,也不会责罚他们俩。   如果是真的……黑死牟获知的情报不多,但四百年来,他所见到的柱级剑士确实是不怎么样,他不太看得上鬼杀队那些剑士,可要是缘一在鬼杀队,那事情立马翻转过来。   想到这里,他握了握拳心。   已经能挥出日之呼吸的缘一,现在又过去了五个月,究竟成长到怎样的地步了?   “鸣女。”   听见上弦一大人传唤的鸣女,很快就弹了一下手上的三弦琴,温声道:“上弦一大人。”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玉壶和半天狗在何处了?”   鸣女又弹了一声,恭敬道:“他们预计今天晚上发动偷袭。”   那就是找到地方了。   “只是……”鸣女的声音顿了顿,其实她说这话,在重视上下级关系的上弦一的耳中是有些僭越的,所以她只是开了个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黑死牟注意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便说:“何事?但说无妨。”   鸣女:“上弦五大人找到的位置,确实有不少剑士出没……但妾身认为那并非鬼杀队的总部。”   “除了剑士,更多的是带着面具的刀匠。”   和鸣女说话的间隙,外头再度入夜。   黑死牟皱起眉,他勉强从自己在鬼杀队的那寥寥几年记忆中,扒拉出来一个地方。   ——锻刀村。   带面具吗?那时候似乎还不是这样的,是后来被无惨大人杀了一批刀匠,才这样做的吧?   有鬼杀队的剑士,又有刀匠,那大概率是为鬼杀队锻刀的匠人们了。   居然是那个地方吗?   黑死牟心中稍稍一松,暗道只是锻刀村的一群刀匠,玉壶和半天狗也不会出什么纰漏,若是真的找到了鬼杀队,对上缘一,那他无论如何都得出面了。   救一下下属给无惨大人更多的恢复时间也好,还是不希望姐姐受到伤害也好,总之他是有理由阻止的。   但只是锻刀村那些刀匠,实在是不足以挂怀。   原本想着要不要出去走一遭的上弦一,又沉寂在道场中,翻着阿悬送给他的棋谱,这本棋谱着实不简单,他不着急研究,在无限城中打发时间而已,现在都没有破解完棋谱。   要是阿悬知道他研究了这么久,肯定要赞一句AI就是给力。   没错,那本送给大弟的棋谱是阿悬让系统AI生成的。   前一天刚和时透无一郎对战完,第二天,缘一就收到了炭治郎送来的日轮刀。   日轮刀的通身看着就不一般,缘一疑惑地望着炭治郎,他有日轮刀,为什么炭治郎又要送刀给他?   炭治郎一脸严肃地说:“听小铁说,这把刀是初代日柱大人,也就是缘一阁下前世的佩刀。”   所以他得把日轮刀还给缘一阁下。   缘一还抱着阿悬的大腿,探着脑袋看向炭治郎,对那把据说是自己佩刀的日轮刀完全无感。   “缘一……已经有刀了。”   他解释了一句。   炭治郎刚发出个音节,阿悬就摸着缘一的脑袋开口了:“既然你能挥出日之呼吸,这把日轮刀,你拿去用吧。”   “诶!?”   炭治郎震惊。   阿悬微微一笑:“日柱大人永远不缺佩刀。”   “更何况……给柱打造的刀是什么章程,你可以去问问锻刀村的其他刀匠。”   “既然是把传世好刀,你又是四百年来第二个能挥出日之呼吸的人,这把刀便拿去吧。”   炭治郎听了这一通话,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听明白了一个意思的,分辨出阿悬这话不是唬他的后,非常高兴地道谢了。   他今天也是来请教日之呼吸的,缘一听完他的来意后没说什么,人倒是从阿悬旁边挪开了,去拿自己的日轮刀。   不过今天缘一的演示,炭治郎还是没看懂多少。   下午的时间缘一不想挥刀,他就回去住所自己琢磨。   不得不说,握着那把疑似是缘一阁下佩刀的日轮刀,炭治郎只觉得信心倍增,又觉得自己是被缘一阁下的姐姐承认了,不然为什么她开口要把日轮刀送给他?   不过,他在日之呼吸上的进度确实缓慢。   炭治郎一边欣喜,一边叹气。   今夜原本也该是稀松平常的一夜。   缘一今晚却一反常态,平时早早睡觉的他,现在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直到锻刀村的骚乱打断了夜的宁静。 第105章 大正if线:锻刀村再见上弦一:黑死牟的内耗   “姐姐,外面怎么了?”   缘一从被窝中爬起来,屋子里没有阿悬的身影,他便拉开门,看见姐姐一动不动地坐在檐下,于是开口问道。   阿悬侧了侧头,她没错过缘一翻来覆去的小动作,果然外面一有动静,缘一就起身了。   “大概是,敌袭。”   阿悬朝着缘一招招手,等缘一走过来后,替他理了理头发。   “缘一要去帮他们吗?”   “可以吗?”   阿悬笑了笑,:“去吧。”   食人鬼看见了缘一的日之呼吸,很难不会惊动严胜。   毕竟今夜突袭锻刀村的食人鬼,绝非寻常那些小鬼。   看着缘一迅速穿好衣服提着日轮刀出去,阿悬还是没有动作。   【你不跟着缘一吗?】系统诧异,这可和阿悬往日的做派不一样。   之前缘一被食人鬼抓住可是把阿悬气得不行。   阿悬摇了摇头:“不急。”   她抬头看着夜色,反而是问道:“你说严胜会不会来?”   系统:【如果缘一的日之呼吸出现,他会察觉的,至于他会不会来,我也不知道。】   外头在锻刀村里搞破坏的都是玉壶衍生出来的小鬼,外形奇诡,恶心无比。   缘一提着日轮刀跑出去的时候,看见和树一样高大,形状难看得要命的鱼鬼,小脸有些发白。   他双手握刀,刀身瞬间变色,然后就日之呼吸挥舞出去。   那些鱼鬼在缘一的刀下跟块豆腐一样脆弱,几刀下去,瞬间炸成残秽。   与此同时,闭眼在无限城道场中的黑死牟倏地睁开眼,眼中闪过惊愕。   缘一在锻刀村?   缘一居然在锻刀村。   产屋敷为什么要放缘一去锻刀村?   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缘一的地位在鬼杀队绝对非同寻常,哪怕是锻刀村那样的绝密地方,也不会让缘一去的。   毕竟锻刀村撑死就是一两个柱在,虽然缘一恐怕不需要他人庇护,可真要算起来,在锻刀村是很有风险的。   就比如今夜,玉壶和半天狗,两位上弦袭击锻刀村。   但偏偏,缘一出现在了锻刀村,这岂不是说明,姐姐也在锻刀村?   黑死牟的表情霎时间阴沉下来,他仍然是没有动作,手撑着膝盖,指尖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又一下,似乎在考量什么。   指派半天狗和玉壶去锻刀村的是无惨大人,哪怕他是上弦一,哪怕现在无惨大人虚弱无比,可他也不能贸贸然召回两位上弦。   他长出一口气,调取了一些小鬼的记忆。   那画面中,他再度看见了缘一。   缘一比起几个月前,看着要健壮一些了,脸颊圆润起来,握着刀的时候,表情坚毅,已经能看见日后日柱大人的轮廓。   日之呼吸……黑死牟反复在脑海中过滤着那几帧画面,他一下子就看出缘一的日之呼吸已经开发到了后面那几式,甚至在堪称壮观的组合型剑技中,他有些不确定缘一的剑技究竟出现了多少种。   真是厉害,恐怕缘一这数月来,是日日夜夜都在修行剑技。   黑死牟重新合上眼,既然缘一没有和玉壶或者是半天狗对上,甚至姐姐都没有露面,那他也不必忧心了。   脑海中还在回放最后一个小鬼的记忆。   晦暗的夜色中,从道路转角走出来一个人,小鬼的视线是贴着地面的,黑死牟只看见了一截浅色衣摆。   浅色的衣摆……浅色的衣摆?   黑死牟抿了抿唇,破例又看了一个小鬼的记忆。   这一次,他明确看见了阿悬,站在岔路口,平静地看着缘一用日之呼吸剿灭鱼鬼的一幕。   等这个小鬼的记忆也将结束的时候,阿悬忽然有了动作。   准确来说,她的表情变化了许多,嘴巴开合。   黑死牟一愣,重新看了几次,终于是确定,阿悬那突然的异样是对着他来的。   她怎么知道他会看那个小鬼的记忆?   不过阿悬的口型,黑死牟读了出来。   她希望他能前去锻刀村一趟。   看明白口型后,黑死牟又沉默地坐在了原地,要不要去锻刀村?   但他要是真的去了锻刀村,不帮忙一下都说不过去,可他又确实不想插手玉壶和半天狗的差事。   罢了,去和姐姐说一声,过些日子再见面吧。   黑死牟打定了主意,就站起身,让鸣女把他传送到锻刀村附近。   鸣女很快地弹了一下琴,琴声在道场上空徘徊,黑死牟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无限城中,她也松了一口气。   鬼王大人养伤,现在这些食人鬼还是要听上弦一的才行。   日之呼吸的出现,黑死牟无论如何也会看一眼的,至于怎么看,那自然是调取小鬼的记忆。   虽然那些小鬼是玉壶造出来的,但十二鬼月还真是官大一级压死鬼,黑死牟又深受鬼舞辻无惨信赖,这种事情不难做到。   阿悬也不觉得缘一会打不过那些小喽啰,所以她掐着时间站起身,往外走去。   锻刀村被破坏了一些地方,也有刀匠受伤,不过确实没有再看见食人鬼的踪迹,地面上还有不少污渍,疑似鱼鬼们留下的。   缘一把这些小鬼砍完,也就几分钟的功夫。   刀匠们惊魂未定,说着要传信给鬼杀队请求支援,又忍不住看向那个握着日轮刀的小孩。   对于新来的姐弟,他们知道的并不多,只了解是鬼杀队那边过来的人,听说身份很不一般,具体是怎么样的不一般,就只有村长知道了,不过看村长那副样子也能猜到,这对姐弟的地位如何了。   周围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食人鬼,可目前看,有这个孩子在,食人鬼不会伤害到他们。   阿悬朝着缘一走去,等缘一杀完最后一个企图逃走的鱼鬼,两个人已经站在了锻刀村的边缘地带,后方的刀匠都隔了好一段距离。   “跟我来,缘一。”   在锻刀村内和严胜见面,阿悬是脑袋被驴踢了才这么做,她瞧着那个上弦四和上弦五迟迟没有出现,恐怕是和炭治郎等人纠缠去了。   那真好,她趁机带着缘一见见严胜。   哪怕前面有根胡萝卜吊着,但画饼总会有翻车的一天,阿悬还是不希望自己的信誉在缘一的心中受损。   而且让缘一见一见严胜,也能叫他安心。   等到了锻刀村外围的树林中,系统确认鎹鸦不会看见后,阿悬催动了自己的血液。   当日黑死牟离开时候交给他的血液,阿悬也掺了自己的进去,现在黑死牟已经离开无限城出现在地面上,她才能通过血液让黑死牟有所感应。   缘一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带着他来到这里,周围很黑,月光透进来都困难,他有些害怕地揪住了阿悬的衣摆。   忽然听见了人踩着枯枝败叶的声音,然后是树叶的沙沙声,缘一整个人都是一震。   他手指还揪着阿悬的衣服,脑袋却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一颗心脏也是砰砰砰地跳起来,在昏暗的树林中,他的脸颊因为某个猜测而激动泛红。   是兄长吗?   兄长终于来看他了吗?   很快,脚步声停了下来,阿悬也侧过身子,连带着缘一也转了个方向。   缘一的眼睛霎时间睁大,一错不错地盯着前方的高大黑影。   来者正是黑死牟。   他垂着手臂,腰间的虚哭神去刀柄在林中成了一道黑影,马乘袴垂坠下来,高马尾乖顺地匍匐在脑后。   抬了抬头,刚好一缕月光落下,照在他的脸庞上。   他没有遮掩自己的六眼拟态,金红色的眼眸充满非人感,中间的一对瞳子刻篆着“上弦壱”的字样。   “姐姐大人寻我何事?”   黑死牟很难不注意到缘一那灼热的眼神,语气都有些不自然,他只能努力看着阿悬,把自己的心神放在阿悬身上。   阿悬脸上还是带笑,但是在这个昏暗的环境中并不明显,她安抚性地摸了摸缘一的脑袋,才温声说道:“我看见有食人鬼突袭锻刀村,想着你或许会注意到,便允许缘一去对付食人鬼了。”   哪怕缘一已经能把日之呼吸的几个剑技当炫技耍,但他的外表就是个孩子,是非常能够唬人的,至少在黑死牟心中,缘一这个年纪还是需要被保护的。   他没有对阿悬的话语起疑,只觉得姐姐料事如神。   甚至连他会查看哪个小鬼都推算得如此精准。   “家里一时半会回不去,我和缘一这段日子都在鬼杀队暂且住着,”阿悬说着,顿了一下,见黑死牟没有太大的反应,想来没有因为鬼舞辻无惨的重伤而埋怨自己,才继续说下去,“鬼杀队出现了日之呼吸的继承人。”   这句话一出,黑死牟原本还有些纠结缘一的眼神,一下子脑袋都清醒了过来。   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原来如此……缘一也有了继子吗?”   认一个四岁孩子作为师父有些荒谬,但倘若那个孩子是日柱大人转世呢?   日之呼吸都有了继承人啊……黑死牟的手扶上了虚哭神去的刀柄,一时间默然。   他忍不住想起了当年在鬼杀队时候,和缘一讨论过的继承人问题。   等斑纹的二十五岁诅咒一到,他们兄弟俩也将死去,日之呼吸和月之呼吸从此失传。   他那时候还在真心实意地担忧。   可缘一是如何说的呢?   黑死牟搭在虚哭神去上的手攥紧,手背暴起了青筋,他的确不好迁怒现在四岁的,一无所知的缘一,但当年的神之子,他实在是难以用幼时的心理对待。   有这样一位剑士放在跟前,是个人都会恨。   他做得已经很好了,所有人都这么说。   可是为什么他就是比不上缘一?   凭什么,他的努力,他的拼命,仍旧是比不过缘一?   到最后,只能用神之子的名头来哄骗自己,告诉自己缘一是被上天所偏爱,是被上天选定的人,才有如此的天赋,自己已经足够努力了,比不上缘一也是应该的。   四百年过去了,神之子的名头已经刻入骨髓,黑死牟念起此事都忍不住恍惚半晌。   事实证明,无论怎么样安慰自己,宽慰自己,当他选择走入黑夜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从未甘心过。   月之呼吸不会失传的,因为他永远都存在。   只要他存在,呼吸法千变万化,月之呼吸的地位绝不会动摇。   相反,若非缘一转世,日之呼吸早就失传世间了。   可是现在呢?   现在却来告诉他,不但缘一转世了,日之呼吸也有了继子。   一个缘一压在他头上还不够吗?   上天是否对他太残忍了?   黑死牟的低气压都快溢出来了,阿悬也不是瞎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我说这话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告诉严胜,让你注意一些。”   最后的战斗会是怎么样,阿悬还不清楚,可无论如何,她不能瞒着弟弟。   日之呼吸的继子出现可不是小事。   既然已经决定要捞大弟,那决战后,等黑死牟死而复生,开始复盘最后决战,会不会觉得她是在故意瞒着情报,帮着鬼杀队?   虽然凭着严胜的性格,就是胡思乱想这些也绝不会到她面前说,甚至行为都不会有什么反应,只会一味的内耗。   但阿悬还是希望能够避免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四百年后的严胜,心里有多拧巴,就过去的表现来看,其实看不出来半点。   可就这样才是最恐怖的。   说明他一直在内耗,精神长期处于可怕的压力下,整个人都是紧绷状态。   阿悬宁愿严胜一开始对着她拔刀,再来点恶言恶语,这好歹也算发泄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从始至终,黑死牟表现得都很顺从。   阿悬很是担心弟弟的精神状态,所以努力地解释着。   无论是炭治郎日之呼吸继子的身份,还是她带着缘一前往鬼杀队的原因。 第106章 大正if线:悲伤小缘:小缘世界在下雨   黑死牟心底再多不忿,到底还记得是在阿悬面前,他勉强压下了心头那些情绪,对着阿悬开口说道:“我……明白了。”   算是回应了。   没有等阿悬再说话,他便垂下眼,提出告辞:“无惨大人状况不佳,我该回去了。”   “诶……”   黑死牟走了。   阿悬没来得及挽留,或者说,她的挽留对黑死牟不起作用。   缘一抓着姐姐的衣服,马上就要哭出来了。   他即便无法理解阿悬刚才的话,可是日之呼吸他还是听懂了的,兄长就是因为听见了日之呼吸和鬼杀队,才断然离开。   阿悬叹气,严胜已经走了,她再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低头看了看缘一。   瞧见缘一那副要落下泪来的表情,阿悬心头一跳,回忆了一下刚才的对话,不管缘一是因为黑死牟的离开而哭泣,还是因为日之呼吸的事情,现在缘一的心情非常糟糕。   “我们先回去吧,缘一。”阿悬放缓了声音。   缘一却杵在原地没有动弹,手上还抓着阿悬的衣服,显然也不想让阿悬回去。   黑死牟已经走了,他仍旧是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情,好不容易看见了兄长,却那么短暂,他这几个月来费心苦练日之呼吸,也还没有展示给兄长看,兄长就离开了。   而且兄长离开,很有可能是因为他的日之呼吸。   缘一怎么可能接受?   上一秒还强忍着眼泪,在阿悬说出回去的话语后,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   但是缘一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因为这些天阿悬不在,还在奈良的黑死牟去京都帮忙处理了一些事情,现在才有时间重新看阿悬的经历。   映入眼帘的却是掉眼泪的缘一,不解地查询了前情,鬼王黑死牟也沉默了。   他已经是两方都可以理解了。   他尚且如此,阿悬更是看得明白,表情上肉眼可见地为难。   虽然说循序渐进更好,但眼看着要是今晚不出意外的话,炭治郎和那个霞柱再杀上弦,那上弦一还远吗?   阿悬也只是想透露鬼杀队的情报而已,但这个情报又的确会给上弦一带来极大的冲击。   关于继承人的事情,哪怕是在几年前的时候,黑死牟也是气闷过很长一段时间的。   更别说四百年后几乎已经接受了缘一死亡事实的他。   时间一下子收束起来,但是上弦一总不出现,阿悬就是通过血液给他递消息,他也不一定会离开无限城,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阿悬哪里有开解心结的时间,只能先把情报放出去。   缘一哭得肝肠寸断,又不发出动静,只有小小的呜咽在漆黑的夜色中响起。   阿悬拿出手帕给他擦眼泪,但手帕很快就被浸湿了。   她哄着缘一说严胜还会来的,可现在的缘一显然是听不进去。   阿悬只好站在一边,忧愁地唉声叹气。   这下子,反倒是在脑内观察着缘一的黑死牟开始宽慰她了。   “等缘一伤心够了,会振作起来的。”   阿悬的表情有些微妙。   “缘一看重亲缘,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是正常……只要姐姐将那位上弦一救下,日后还有时间解释。”   这个倒是和阿悬的想法不谋而合,她想了想,对黑死牟说道:【我还是带缘一离开鬼杀队吧。】   在锻刀村的缘一旧物已经很明显了,一把很有可能没被缘一使用过的日轮刀而已,顶多加个缘一手办,这两样东西,要是缘一现在还是个死人,或许意义确实不一般,但现在正主还在呢,这两样东西就无足轻重了。   黑死牟有些惊讶,他没忘记阿悬来鬼杀队的目的,就是为了近距离收集情报。   阿悬看着还沉浸在哀伤中的小缘一,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事实是,无论是不是我想留在鬼杀队继续打探消息,但缘一肯定不想待下去了。】   她也不太确定缘一能听明白多少,但鬼杀队,日之呼吸的字眼总不能听不见吧?   黑死牟听完阿悬的解释,自己也沉默了下来。   阿悬没看着缘一的时间里,或者说缘一在鬼杀队的餐厅用餐的时候,能听见多少关于鬼杀队的信息,又能不能理解食人鬼和人类之间的关系,目前实在是看不出什么。   但缘一要是能理解食人鬼不会靠近鬼杀队这个概念,且他清楚自己的哥哥就是食人鬼,那他绝不会继续留在鬼杀队。   这个时代的鬼杀队对于四岁的缘一来说,跟阿悬当日住过的旅店没什么区别。   他才四岁,他怎么可能弄得明白什么使命什么大义呢?   也幸好他才四岁。   缘一终于是哭累了,抓着阿悬衣服的手松了些,阿悬衣服的那一块布料已经变成皱巴巴的样子,她也没说什么,而是牵起缘一的手,温声道:“我们回去吧。”   这次缘一没有反抗,默默地跟着阿悬的脚步,走出了这片林子。   在锻刀村的鱼鬼被缘一解决了大半,后来又有恋柱加入,锻刀村没有什么重大伤亡,倒是上弦突袭锻刀村的消息已经传开。   阿悬把缘一带回了住处,看着缘一机械般地脱衣服躺下盖被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缘一已经闭上了眼睛,眼周还是红肿的,阿悬刚才给他擦了一下脸和手脚,看着倒是没有刚回来时候那样狼狈。   把门拉上,阿悬吐出一口浊气,她的事情还没完,她得去看看柱那边是什么情况,亦或者是去看看炭治郎在和谁打架。   但是系统给出的坐标实在是有些远,阿悬毫不犹豫地把刚才的想法丢掉,决定去慰问一下受到惊吓的锻刀村村长和刀匠们。   村长发现阿悬来了之后,还有心情打招呼,并且问缘一有没有受伤。   鱼鬼出现的时候,是缘一出现救下刀匠们,村长话语里透出几分感激,毕竟那么多鱼鬼,少说得死几个人。   阿悬摇了摇头,不过脸上有几分担忧:“缘一也疲惫了,我刚让他睡下,听说恋柱过来了,他们去哪里了?”   村长忙把上弦突袭的情报告知阿悬,他也很是担心,虽然柱的实力不俗,可是另一方是上弦啊!   上弦!   一个不当心,肯定是死柱的!   而且锻刀村位置暴露的事情非同小可,村长刚才就在吩咐人回家准备了,至于准备什么,当然是搬家。   现如今追究锻刀村位置是怎么暴露的已经没有意义,还是先搬走吧。   阿悬听着村长心有戚戚的话语,脸上也是一叹:“既然如此,我也不去添麻烦了,我先回去看着缘一,免得还有食人鬼偷袭。”   村长连连点头,缘一的身份非同小可,比起让这位小姐去加入战斗,还不如去保护缘一。   唉,其实说句难听的,就按日之呼吸在鬼杀队历史上的地位,无论如何都要死保缘一啊,那可是目前为止唯一有希望杀死鬼舞辻无惨的人。   “要是有新的消息了,劳烦告知我一声,今夜我会守着缘一的。”   村长自然无有不应,让人跑个腿的事情而已。   阿悬告辞离开,回去的路上,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担忧,恢复了面无表情。   回到住处,她听着缘一还在翻来覆去,也没有进去,只在坐在檐下,敛眉沉思。   她在等今夜的结果。   系统挺想剧透的,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阿悬的霉头,也保持了沉默。   后半夜的时候,一个戴面具的小少年带来了新的消息。   突袭锻刀村的食人鬼是上弦五和上弦四,上弦五被霞柱时透无一郎一人斩杀,上弦四被恋柱甘露寺蜜璃和灶门炭治郎联手斩杀。   阿悬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脸上带出笑意,打发了那个少年。   等人走了,她脸上哪里还有什么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凝重。   一下子死了两个上弦。   那下一次呢?   是不是直接死三个?   这三个里,又直接包括了严胜。   阿悬重新坐回檐下,垂下眼。   她的心情不太美妙,虽然已经决定去捞弟弟,可是越接近那个时间,一想到严胜还要被围杀什么的,就十分想要动手。   还是让系统剧透吧,她总得知道那天是个什么情况。   刚打定主意,屋内传来弱弱的声音:“姐姐……”   阿悬回过神,起身去拉开纸拉门,缘一居然还没睡下吗?她明明听着里头没有动静了。   屋内角落点着灯,缘一抓着被沿,扭头看着坐在屋外的阿悬。   他的声音很沙哑,也很低,眼睛还是肿肿的。   “我们回家吧。”   他没有直接说离开鬼杀队,只是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阿悬,眼底的水光还挂着,看得人心头都忍不住跟着难受起来。   缘一到底是听进去了些黑死牟的话。   阿悬笑了笑,语气轻松:“好啊,不过咱们得在旅馆中住几天,家里还没收拾好呢。”   “缘一很久没有吃蛋糕了吧?姐姐带你去买小蛋糕。”   “嗯……”   缘一应了一声,阿悬的态度倒是让他没那么伤心了,缩了缩脑袋,把半张脸挡在被子下面,缘一重新闭上了眼睛。   这一睡,就到了翌日中午。   反正都要搬走了,阿悬这次更加光明正大地离开,听说炭治郎伤势很严重,她还去看了一眼,人还昏迷着,她就又回来了。   把行李收拾好,等缘一苏醒洗漱,再吃了午饭后,阿悬拉着缘一离开了锻刀村。   回到鬼杀队还要和产屋敷扯皮一下才能走,不过现在两个柱加上炭治郎把两个上弦杀了,产屋敷估计正志得意满着呢,想来也不会太挽留她和缘一。   有了看起来能力不错的,且非常忠心的手下,产屋敷怎么可能还死死抓着阿悬不放,也该松松心神了。   阿悬一眼就把产屋敷看了个透透的,说实话,产屋敷耀哉的心眼子还没德川家康多。   要不是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加上弟弟们和鬼杀队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阿悬也不会这么好说话。   唉,大正时代,也得遵纪守法啊。   阿悬很是想念自己在京都作威作福的日子,那才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回到鬼杀队的当天,阿悬就带着缘一搬离了鬼杀队,重新回到江户。 第107章 大正if线:转交保管的笛子:下雪的江户   在钞能力加持下,阿悬找的装修团队在阿悬回到江户的第三天就把房子装修完毕,院子翻新,屋子翻新,家具全部重新买,虽然时间有些短,但阿悬看过后也觉得没什么大问题。   缘一的秋千也重新扎好了,还加固了好几遍,不过按照缘一现在的重量,阿悬只希望秋千的绳子不要崩断,至少荡起来,确实是没指望了。   要是真的崩断了,阿悬只能让人把粗麻绳换成铁链了。   难看是难看了点,但应该不会崩断。   带着缘一回到院子,缘一耷拉着的小脸在看见崭新的院子后呆滞了。   虽然之前听姐姐说家里被砸了要重新装修,但是现在这个家装修得太漂亮了。   满院子的花花摆在一起,树木也是新种下的,秋千更好看了,屋子外面重新刷了漆,玄关门打开,内里的光线非常好,一眼能看见齐齐整整的过道。   环境是很能影响心情的,阿悬之前住在天悬殿就明白了这个道理,现在多花点钱让缘一心情好一些,实在是血赚。   回归江户的生活,比起从前也没什么区别,只是缘一不怎么挥刀了。   可以说,他自打回家后,就没有再看一眼丢在角落的日轮刀。   阿悬重新购置了一批玩具,白天带着缘一在江户乱逛,天气已经开始冷了,阿悬瞧着再过不久就要下雪。   江户的雪来得比京都早,一天午夜,阿悬听见了窗外呼啸的寒风,然后系统告诉她,外面下雪了。   一晃眼来到这里都这么久了,阿悬有些感慨。   翌日早上,缘一起床的时候,震惊地看向窗外。   他第一次看见雪。   阿悬发现他迟迟没有下楼吃早餐,便上楼去看看怎么回事,打开他卧室门,就看见穿着睡衣的缘一撅着屁股趴在窗户上看下雪。   “缘一?”   “姐姐。”缘一回过头,身子也正常了一些,他脸上还带着震惊和惊喜:“外面变色了!”   平时往外看,只能看见邻居们的屋檐,现在放眼望去,整个江户都是白茫茫一片。   “这是下雪了。”   阿悬笑盈盈和他解释什么是下雪,还说:“你一会儿可以去院子里堆雪人,不过现在外面还在下雪,你不戴帽子的话会弄得脑袋湿漉漉的。”   吃过早餐,雪势也没有削减,阿悬清了一遍门口的雪,免得雪把门口堵住了。   缘一也提着把小铲子跟在阿悬的屁股后面转,把地上的积雪铲到一边。   雪花冰凉凉地落下,贴在裸露的肌肤上,缘一身上的衣服不算厚,毕竟他自己就是个小火炉,不过雪花落下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被刺激得缩了缩脖子。   雪一直下到傍晚才停,阿悬看着外头停雪了才打开门让缘一出去堆雪人。   玄关门口有灯,只有院子的边边角角才昏暗点,玄关周围都是亮堂的。   “我要堆,一个姐姐,一个哥哥。”   缘一站在重新被雪覆盖的院子里,手里抓着一团雪球,和阿悬说道。   他带着枣红色的毛线帽子,小卷毛压着泄露几缕,额角的斑纹颜色和枣红色有些接近,看着并不明显,手上还有手套,阿悬不太担心缘一被冻坏,就是防止缘一被雪里的小石子划破手掌,神之子再怎么神通广大,肌肤也是脆弱的,不过现在缘一整个人看起来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活力。   阿悬站在玄关的阶梯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对缘一笑道:“好啊,缘一可要认真堆,要是把姐姐堆丑了,就罚你重新堆一个。”   缘一马上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抿了一口热腾腾的饮料,阿悬眼中闪过怀念,当年在东海道的时候,缘一也给她堆雪人来着,就是有点太难看了。   战国缘一是成年体,蹲在院子里堆雪人,阿悬路过都看不见雪人长什么样。   现在这个缘一小小一个,也蹲在院子里,还在疯狂给雪人身体加码,生怕雪人不够大。   雪人已经比他身体都要大一圈了。   缘一捏身体捏得起劲,突然,院门口处响起了门铃声。   在这个安静的冬夜中显得格外突兀。   缘一疑惑地抬头,看向院子门口,阿悬脸上原本带着浅笑的表情也收敛起来。   她面上有些诧异,但她选择让缘一去开门。   这次都不需要系统通风报信,阿悬已经能猜到院子外的是谁了。   缘一听着姐姐的话,乖乖地起身去开门,他身量不高,刚好能打开院门。   门外是有电灯的,阿悬特地吩咐人在外面也装了一盏,所以缘一一打开门映入视线的是一片紫色的布料。   上面的纹路他很熟悉,又有些陌生,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件衣服了。   一瞬间,刚才还兴致勃勃想着堆雪人的缘一,脑海中一片空白。   但是身体却先一步出现了反应,他一伸手就抓着了黑死牟的衣服,大有死活不撒手的样子。   抬起头去,黑死牟欲言又止,也在低头看着才到自己腰腹处的缘一,准确来说,他在看缘一那死死抓住自己衣服的手。   他正想开口让缘一松手,不然他不好走路,却看见缘一在和他对视的两秒后,开始掉眼泪。   真是说掉就掉,表情还是木楞楞的,眼泪就已经淌下来了。   在得知阿悬带着缘一突然搬回江户后,黑死牟原本的心烦意乱瞬间被击倒了。   虽然很想找些别的借口来说服自己,但黑死牟怎么想都觉得是因为自己,姐姐才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离开了鬼杀队。   其实他也安慰好了自己,什么日之呼吸的继子,有缘一在,那算得了什么呢?   世界上已经不可能出现第二个神之子了。   而且缘一还这么小,他没必要迁怒现在的缘一,至多是再恨几分曾经的缘一而已。   缘一被姐姐教导,之前和缘一相处,黑死牟也得承认,缘一是个好孩子。   不吵不闹,阿悬教他的生活习惯都记得好好的,整个人打理得干干净净很是利落,虽然有些偏科,不爱读书喜欢挥刀什么的,但想想缘一在剑术上的天赋,想来这才是缘一的正途。   今晚过来,一是想看望一下姐姐,让姐姐安心一些,毕竟当夜他走得仓促,希望姐姐不要心怀芥蒂;二是来转交一样东西。   可是现在……黑死牟看着扯着他衣服不撒手就知道流眼泪的缘一,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貌似低估了当夜直接离开对缘一造成的伤害了。   他应该和缘一说几句话再走的,这样才算个好兄长,那样愤恨的情绪,所幸是在昏暗的林间,没有被缘一看清楚。   “缘一。”   阿悬的声音传过来,勉强把缘一宕机的脑子唤醒,毕竟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温和,而是有些严厉:“让你哥哥先进来。”   缘一一下子就清醒了,他抬头看了看注视着他的兄长,默默收回了手,还让开了身子。   黑死牟终于是进入院子了,缘一把门关上后,马上又追上他,伸手又是抓住他的衣服。   阿悬站在阶梯上,对着黑死牟笑了笑:“外头风大,先进来吧。”   不管黑死牟怎么看,都没在阿悬的脸上看出半点生气的迹象,他稍稍安心了些。   兄弟俩一拖一地先后进了屋子。   装修过后的房子足够漂亮也足够温馨,满眼的暖色调,黑死牟又开始不习惯起来,不过屋内的布局和之前差不多,阿悬带着他到了小厅坐下。   今夜来找阿悬和缘一的目的,前者不用说话大概也能达到,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黑死牟有心想说些什么,但是有些话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他安静地坐下,有些紧张,仍然是在观察阿悬的脸色。   他一坐下,缘一就杵在旁边,也在看着他。   “好了,”阿悬看着这兄弟俩,有些头疼也有些好笑,她原本就没有生气,反而是担心严胜的状态,现在才离开鬼杀队没多久,严胜就来了,说实话她是意外的,“严胜能来,我很高兴呢。”   “缘一也是。”   想了想,阿悬还是补充道。   听着姐姐的话,缘一点着脑袋附和,还在眼巴巴看着黑死牟。   “是……”黑死牟迟疑地应着,他实在是不善言辞。   阿悬没有在意他那简短的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原本早该带着缘一回来的,只是产屋敷说锻刀村有缘一的旧物,我才特地带着缘一去了一趟锻刀村。”   缘一的旧物?黑死牟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身体也不自觉地更板直了一些。   阿悬笑了下,这个笑容黑死牟看懂了,实在算不上是和善。   “就是个仿造缘一制作的训练人偶,还有一把日轮刀,说是缘一曾经用过的。”   “不可能……”   黑死牟下意识就开口说道。   那个血月夜,他确定附近没有鬼杀队的人,否则也不会出现在那里,缘一当时已经离开鬼杀队六十年之久,难道鬼杀队一直派人,或者是鎹鸦,一直跟着缘一吗?   想到这个,黑死牟的表情微沉。   他认真说道:“那把日轮刀,至多是废弃的日轮刀或者是影打,大概率不是缘一最后一把佩刀。”   啊……不过这倒也能说得上是缘一的刀了。   阿悬露出生气的表情:“我也没想到会是日轮刀,我还以为是缘一遗留了什么东西在鬼杀队呢,产屋敷糊弄我我都没和他计较。”   真有心的话,别说缘一的刀,黑死牟的刀也能在鬼杀队找到。   缘一的东西……黑死牟微沉的表情一顿,看了看阿悬,忽然开口说道:“我今日过来……确实是有一样缘一的东西……想着让姐姐保管。”   玉壶和半天狗死了,无惨大人那边传出来的情绪非常坏,接下来会是什么情况,黑死牟也不太确定。   阿悬原本生气的表情收起了,严肃了许多。   之前和系统猜测过,黑死牟要是真的带走了缘一的东西,那么十有八九是笛子。   毕竟缘一这家伙马上要寿终正寝了还随身携带这玩意的啊。   哪怕是想要送人礼物也没有选择笛子,而是把朱乃给的耳坠送了出去。   站在旁边的缘一终于有了反应,他眨了眨眼睛,看着兄长。   黑死牟摸出了一支做工粗糙的短笛。   “这是当年还在家的时候……我赠予缘一的。”   黑死牟垂着眼,恐怕自己都没有察觉,说话的时候语气缓和了许多:“后来缘一死去,我便带走了这支笛子。”   那日的情形对于他来说,绝对算不上胜利。   马上寿终正寝的神之子,无视斑纹诅咒的神之子,哪怕垂垂老矣也具备击杀他实力的神之子,重新激起了他一切的怒火和嫉妒。   可是却在下一秒,老死在了原地。   他满腔的愤恨戛然而止。   嘴上重复一万遍恨,最后还是拿走了那支被斩断的笛子,仓皇地离开。   如果他死在缘一的刀下,那他的此生就画上了句号,一辈子处于神之子的阴影下,作为食人鬼,堕入地狱赎罪。   如果缘一死在了他的刀下,那他也不见得多欣喜,毕竟神之子也没有扛住人类的生老病死,实力因为年纪而消退。   可偏偏是最糟糕的一种。   现在把那支断裂的笛子拿出来,黑死牟垂着眼,唇角微微下垂,脸色似是平静,却又透出了几分哀伤。   他总觉得,这支笛子,象征着他和缘一中断的亲缘。   还是被他自己亲手斩断的。   即便从不后悔,但看见笛子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在继国家的日子,想起这支笛子的来历。   那是一段偶有波澜,却弥足珍贵的日子。 第108章 大正if线:我会送你一把刀:最纯粹之人   “严胜。”   阿悬正色,一双眼瞳倒映着坐在对面的黑死牟,郑重说道:“只是保管的话,我很乐意,因为我一定会将此物还给你的。”   倘若是什么临终托付,那想都别想。   黑死牟一愣,慢半拍才明白阿悬话语里的意思,他面上怔忪,好半晌,才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比起过去那样的浅淡的笑意,这个笑容已经很难得了。   他把断笛放在桌面上,然后推给阿悬。   上弦接连死在鬼杀队手中,加上阿悬透露的日之呼吸继子情报,他本就是个会对对手报以尊重的人,如今更加不可能掉以轻心。   当然,让他提起警惕的还是后者。   他没有说什么他不会输的话,而是认真说道:“我会全力以赴的。”   阿悬扫了一眼那支眼熟的笛子,轻轻一叹:“算了,不说这些事情了。”   她打起精神,起身说道:“我得去给缘一准备夜宵了,你要喝点什么吗?”   黑死牟没什么要求,看着阿悬朝着又扩大了面积的厨房走去,小厅内一时安静下来,他才后知后觉想到,好像缘一还站在旁边。   他看向站在旁边的缘一,有些不解为什么缘一不肯坐下。   缘一发现他终于看向自己了,有些开心,抿嘴对他笑了笑,眼睛都弯了起来。   黑死牟现在对缘一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忍不住想起往事,一方面又没办法迁怒懵懂可爱的小缘一。   不过他还没说话,缘一就开口了:“那个笛子……是兄长送给缘一的吗?”   黑死牟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   缘一又说:“可是,笛子断了。”   “兄长可以再送一支笛子给缘一吗?”   他的眼睛很干净,黑死牟能看见那双眼睛中,属于自己的倒影。   这样的对视其实很久没有过了。   在鬼杀队的时候,缘一固守着什么道听途说的兄弟礼仪,总是微微垂着眼,不怎么和他对视,偶尔的几次对视,他也看不清缘一的眼中有什么。   或许那时候他已经没办法用平常心对待缘一了,自然不会在意缘一的眼睛是什么样的。   再后来,就只有芦苇地那次了,缘一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握着刀,看他的眼神让他很烦,他想挥刀,缘一的眼中却出现了泪花。   他呆了一下,缘一说了一句什么,又把他气了个够呛,再提起刀的时候,缘一老死了。   ……再做一支笛子吗?   他已经不会再做笛子了,属于继国少主的记忆早就埋葬在了过去,现在回想起来的,或许还有些许美好的片段,但更深刻的是,那一夜之间跌落谷底的屈辱。   黑死牟定定地看着缘一,他久久没有回应,让缘一的脸庞白了一些。   原本期待的表情,也变成了喏喏的样子。   作为上弦一,怎么还能去做那种无聊的事情?   有一瞬间,黑死牟的心中腾起火气,但眼神触及缘一有些发红的眼眶,又马上偃旗息鼓。   他抬起手,轻轻地拍了一下缘一的肩膀,说道:“我会送你一把刀。”   “缘一,你该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武士。”   缘一不明白,他并不想做什么最强大的武士,他连武士都没办法理解。   他想追问那兄长呢?   但黑死牟又接着说了下去:“等你成长到我无法打败你的时候……”他忽然打住了话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收回了手。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事情。   比起姐姐,比起鬼杀队,这世上最无法接受缘一平庸的,恐怕是他自己。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年的日柱大人有多么的耀眼夺目了。   等缘一成长到了他无法打败的那一刻,大概已经不远了,可也是那一刻起,他才重新活过来。   当年缘一身死的时候,他便觉得,他再无死得其所之日。   现在缘一重新出现了,那座他翻越了一辈子的山峰又回来了,无论结果如何,他的坟茔终于有了确切的位置。   想通这一点后,黑死牟整个身体都轻盈了不少,过去那种沉重的感觉一扫而空,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他为这一刻感到高兴。   等阿悬端着托盘出来的时候,就看见缘一围着黑死牟转来转去,嘴上叭叭个不停——阿悬发誓,她和缘一待在一起这么久了,就没听过这小子嘴巴这么利索过!   仔细一听,问的问题,说的话,相当的没营养。   这倒是和她有点像了,不会是和她学的吧?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说。   阿悬忽然有些同情黑死牟,毕竟她听了缘一的话都不知道怎么回答,黑死牟还能一板一眼地做出答复,再想到她之前也是这么跟人家扯皮的,一下子变成了双倍同情。   闻到食物香气的缘一转头,看见阿悬走过来,扭头就跑去盥洗室洗手。   “真是难得,缘一就爱和你说话。”   阿悬拉来一个单独的小餐桌,把缘一的夜宵摆上去,一边和黑死牟说道:“他平日里和我说话都是一句半句的,就对你不一样。”   黑死牟其实也不明白为什么缘一这么多话,不过他还是安慰了阿悬一句:“缘一也很喜爱姐姐。”   阿悬冲他笑了一下,把茶水放在他手边,然后才起身说道:“我也知足啦,你是没见过他怎么对鬼杀队的人的,别说聊天,能回答几个字都是顶天了。”   洗完手的缘一从外面跑进来,阿悬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朝他招招手:“缘一,你过来。”   缘一乖乖走到阿悬面前,阿悬弯身,双手穿过他腋下,用力想要把他提起,还是没提动。   黑死牟看着这一幕,有些诧异。   “严胜,你也来试试。”   “……不要。”   回答的人不是黑死牟,是缘一,他扭身就跑到自己的小餐桌旁边坐下。   虽然鬼杀队的人对于抱不动他感到赞叹,姐姐平日里偶尔会调侃一两次,但要真的让兄长也抱不动,缘一还是不好意思的。   阿悬撇撇嘴,转头对上黑死牟疑惑的目光,给他使了个眼色。   很诡异的,黑死牟看懂了。   他忍不住也看了一眼缘一,模样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顶多是脸颊圆润了白净了看着更可爱了。   身形压根没变化。   姐姐那能手撕食人鬼的手劲都抱不动缘一的话……黑死牟有些好奇,但是不多,毕竟缘一看着很害羞的样子。   也许缘一哪怕是转世,身上也有奇异之处吧。   黑死牟马上就找好了理由给缘一开脱。   今晚过来,黑死牟也想过了,要是不欢而散,那就早点回无限城,要是结果是好的,那他就留在这边。   隔了近五个月,阿悬有大把话想说,前面四个月倒是平平淡淡,不过在鬼杀队的日子还是有些意思的。   “我感觉产屋敷快病死了,他儿子才几岁呢,接下来鬼杀队是给天音管吗?”   “对了,天音是产屋敷夫人。”   黑死牟想了想,说:“以前确实有这样的规矩,新上任的主公还未成长,队内事宜交给先主公夫人处置。”   不过他在的那段时间没有这个问题,他加入鬼杀队的时候产屋敷主公已经掌权,他叛出鬼杀队的时候也顺带摘了人家脑袋当投名状。   阿悬感慨了一句,黑死牟听得险些失去表情管理。   ……什么叫她是产屋敷夫人就把鬼杀队吃绝户?   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天悬殿,黑死牟有些恍惚,这似乎很符合姐姐的性格啊。   “其他倒是没什么了,对了,鬼杀队中有人开斑纹了。”   阿悬想起离开鬼杀队之前听到的消息,和黑死牟说道:“听说斑纹是二十五岁必死那五岁就开斑纹岂不是很划算?”   黑死牟:“……”   账也不是这么算的啊。   他深呼吸一口气,忽略掉阿悬的后面那句话,斟酌了一下开口:“如果鬼杀队中已经有了第一位斑纹剑士,剩余的柱恐怕很快就能开斑纹。”   说完,他自个儿就沉思起来了。   斑纹啊,对于呼吸剑士来说,可是说是触及巅峰境界的必经之路了。   要是鬼杀队的人全都开了斑纹的话,的确有些棘手。   不过,剩余的上弦里面,猗窝座的实力他颇为认可,童磨的血鬼术更是天克呼吸法,鬼杀队的人想要战胜那二位,可不容易。   至于他自己——   黑死牟忽然又瞥了一眼埋头啃食物的缘一。   不知道缘一的日之呼吸修炼到什么地步了。   姐姐不是说那个日之呼吸继子每天都会去看缘一展示日之呼吸吗?   其他的呼吸法,黑死牟不一定看得上,但他绝对会把日之呼吸放在心上。   这样一想,他有些心不在焉,和阿悬提起他想要送缘一刀的事情。   阿悬一愣:“为什么要送这个东西?”   黑死牟解释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他隐去了自己那些想法,挑挑拣拣说道:“缘一的天赋极佳,应该成为比之过去更为强大的剑士。”   如果缘一从小开始学习呼吸法,最后又能成长到什么地步呢?   黑死牟有些期待。   他不会想着让缘一平庸一点,或许自己就有打败缘一的机会,缘一只有更强大,才能成为他的对手,他努力去翻越的山峰。   让自己强大,绝不是通过贬低他人而衬托自己。   所以他拒绝了缘一的笛子请求,虽然也有他想把和过去那个缘一的记忆过往封死在笛子上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希望缘一能成为一个比起前世更纯粹强大的剑士,不要再把心思花费在次要的亲缘感情上面。   换句话说,黑死牟希望缘一能成为真正的,他心目中的神之子。   阿悬对黑死牟的想法感到震惊。   然后是佩服。   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自己的对手比自己强大的,更遑论是希冀对手更强大。   至少在追求强大这一条道路上,严胜是她有记忆以来所见过的最纯粹之人。   黑死牟被阿悬这眼神看得不自在极了,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水,声音低了些:“这样是否太苛刻缘一了?”   “不。”   阿悬马上回道,一脸严肃:“既然如此,我们一起来鸡娃吧。” 第109章 大正if线:独一无二的月之呼吸:世间再无此般人   什么是……鸡娃?   阿悬和他解释:“就是我们一起来把缘一变成,呃,文武双全?”   “和你一样?”   “文韬武略样样精通!”   “琴棋书画不在话下!”   黑死牟:“……”缘一吗?   他只想过让缘一变成更强大的武士——比日柱更强大而已。   阿悬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   “缘一!”   听见姐姐呼唤的缘一抬头:“?”   阿悬看着他,露出一个笑容:“我们明天继续来学认字吧。”   缘一睁大眼,腮帮子还鼓鼓的,脑袋已经摇得和拨浪鼓一样了。   “你兄长,”阿悬手指一指,语气恨铁不成钢:“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会默写千字文了!你看看你自己!”   黑死牟张了张嘴巴:“……”是这样吗?可是四岁的事情他真的想不起来了,那会儿他才多大,但姐姐那时候已经开始记事,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缘一小的时候不受重视,和他接受的教育天差地别,现在有姐姐看顾着,或许会和原来的缘一不一样……至少看书什么的不能一窍不通。   阿悬的声音很坚定,但奈何缘一没想起来之前阿悬教他学认字用的教材叫千字文,他疑惑地看了看阿悬,然后扭头又对兄长抿嘴笑。   很有一种鸡同鸭讲的滑稽感。   看着面前这一幕,黑死牟对未来感到一丝隐约的不确定。   应该是缘一年纪太小了吧。他安慰自己。   接下来一整个冬天,黑死牟隔几天就会上门,缘一再次过上了痛苦万分的认字生活,外头不是刮风就是下雪,阿悬也不许他出门,只有待在家里认字。   黑死牟晚上过来的时候,想着看看缘一的日之呼吸到了什么地步,有时候会单独带着缘一去郊外。   对于缘一来说,那就是原本就期待黑死牟出现,现在更是翻倍。   兄长一来,姐姐就不会摁着他认字了,还能和兄长独处,兄长看见了他的日之呼吸还会称赞。   简直在美梦中一样。   自从黑死牟忍不住称赞了一次缘一,毕竟缘一短短时间内就发挥出日之呼吸大半的实力实在是天赋异禀,缘一就重新捡起了对剑术的喜爱。   之前黑死牟的骤然离开给他的打击不小,有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挥刀,成天郁闷着。   这个冬天,也是缘一第一次看见月之呼吸。   那是个没有下雪的夜晚,第一次看见月之呼吸的时候,缘一的眼睛刷一下睁大,几乎不敢眨动,生怕错过了一帧半秒的。   绝对的华美,绝对的高洁,他见过鬼杀队那些人的呼吸法,但是没有一个人的呼吸法和兄长一样。   呼吸法的形成其实和个人经历有不小的关系,缘一不会剖析自己,也不想剖析别人,但他看见月之呼吸的时候,脑海中什么想法什么画面都出现了。   阿悬有时候会和他说起很多年前的故事,是他上辈子和兄长的事情,或者是还在家里的事情,说兄长是家里最得意的少主,大家都敬仰着少主,兄长的天赋也让所有人仰望着。   兄长虽然执着于剑术,但他的长处可不只是剑术。   缘一是很难想象那个继国家是什么样子的,但是当他看见月之呼吸的时候,那种矜贵华美的剑势,一下子在他的脑海中,完完全全地铺展开。   没有一个人的呼吸法能和月之呼吸比拟。   没有一个人的经历能和兄长重叠。   从呼吸法诞生四百年来,只有兄长能挥出月之呼吸,只有他才是独一无二的剑士,即便是日之呼吸,也有可能出现继子,但唯独月之呼吸是独一无二的。   树叶滴下的雪水落在缘一的脸颊上,又迅速蒸发,缘一的眼眶发红起来,眼前也有些模糊,笼着一层水汽。   黑死牟还在施展着自己钻研了四百年,自己所最得意的剑术。   他没有注意到缘一的神态,他的眉眼透出难以言喻的专注。   缘一狠狠地搓了一下眼睛,眼前重新变得清明,可是水汽很快又笼罩起来。   真诚的心可以像太阳一样灼烧众人,让一切趋光的生物前仆后继。   亦或者是沉静如水,来去如风,刚烈若火。   大家的核心其实都是相近的。   只有月亮不一样,水太近了,风太近了,火也太近了,乃至岩石,花朵,一切自然而然的生物,都太近了。   只有月亮,只有它是悬挂在遥远的天际的,隔绝凡俗尘埃。   缘一的剑术天赋,本就是超出常人,四百年前的他,能够根据不同的剑士,去指导他们的呼吸法,唯独对严胜有些束手无策。   因为大家的经历或多或少都有些相近,乃至相当于产屋敷家臣的炼狱家,他都能感同身受。   虽然都是呼吸法,但月之呼吸又的的确确和所有人不一样。   缘一扶住了树干,瞳孔颤动,他的年纪太小,对剑术的理解已经完全成熟,只是不能流畅地表达。   头几式月之呼吸,足以让他心醉,但后几式月之呼吸,那些黑死牟顿悟出来的剑技,就让缘一很难受了。   他不太清楚前因后果,但他能看见剑技中所表达的情感。   等黑死牟施展完所有的月之呼吸,转身一看,缘一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把他吓了一跳。   缘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什么也听不清,黑死牟只好带着他回去找阿悬。   阿悬正在家里看八卦杂志,黑死牟牵着哭泣缘一回家时候,她也很是诧异。   给缘一擦了半天眼泪,再努力翻译一下缘一含含糊糊时不时抽噎一下的话语,阿悬的表情有些古怪。   她看了看站在旁边蹙眉的黑死牟,一时间欲言又止。   啊……该怎么说呢?   黑死牟刚到家的时候就说明了情况,他在演示月之呼吸,演示完发现缘一在哭,就把缘一带回来了。   阿悬有些牙疼。   跟严胜说,缘一被你的月之呼吸美哭了吗?   然后又被月之呼吸气哭了——当然不是自惭形秽那种,而是指被哥哥的经历气哭了。   阿悬难以理解,系统倒是和她解释了一下:【理论上来说,月之呼吸确实和所有呼吸法都不一样来着……从严胜自己的个人经历上看,呼吸法历史上可能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日之呼吸,但月之呼吸,很难。】   【而且是随着社会发展,月之呼吸基本不可能出现第二个继承人,毕竟严胜在加入鬼杀队之前的身份是实打实的大名,我记得他还在继国家的时候,和隔壁那个播磨不是打过好几次吗?】   【你想想啊,鬼杀队这种组织,哪里扒拉出一个能带兵打仗自小接受贵族礼仪的剑士出来。】   【这种从根本上就不一样的出身,是连理解月之呼吸都难以做到的。】   【严胜个人的审美水平,阿悬心里肯定有数,所以月之呼吸非常好看,然后就是严胜变成食人鬼后,心态也会出现一定的变化,后几招月之呼吸透露出来的信息就很……压抑毁灭。】   而缘一,就是先被与众不同但审美完全遥遥领先的月之呼吸震惊,当读懂后几招月之呼吸的时候,他可不就是哭得和泪人一样了?   这么一解释,阿悬终于是懂了,她纠结了半晌,还是挑挑拣拣地和一脸担心的大弟说了大概。   至于系统的分析,她当然是不要脸地揽到自己身上啦。   黑死牟听完,一时间也讷讷无言,心情非常古怪。   缘一还在抽噎,阿悬给他擦完眼泪,他自己拿着手帕,时不时给自己擦一下,还扭头去看黑死牟。   被蛋花眼注视的黑死牟浑身不自在。   但是,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次听见他人对自己的呼吸法如此称赞,这个人还是缘一。   因为对象是缘一,所以他的心情有多复杂可想而知。   他只听说过有人见文垂泪,说的是旁人对文字感知敏锐,很轻易就能理解字里行间的情感。   却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对剑技也是如此。   他不是没有观察过其他柱的呼吸法,当年在鬼杀队的时候,为了精进自己,他是不耻下问的,但总是收效甚微。   原来一开始就和大家不一样了吗?   虽然他并不需要他人的同情,但……缘一大概不明白这些,缘一只是从剑技中看见了不好的东西,所以才如此伤心,为他而伤心。   黑死牟几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   阿悬说的话哪怕删删减减了不少,他也能推测出一些别的东西。   月之呼吸一脉,要是果真如此的话,确实很难出现继子了。   世上或许真的有和缘一一样的诚挚之人,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和自己一样了。   一时间,黑死牟的心奇迹般地松懈了不少。   他正了正神色,对阿悬说道:“缘一今晚也累了,我先回去,明晚我还会过来的。”   连续两晚出现,确实难得,阿悬拍着缘一的背,对着他点点头,脸上倒是轻松:“缘一就盼着你来呢,他现在死活不肯读书了。”   “你要过来,我明天就不教他识字,让他白天好好休息。”   自打缘一见过月之呼吸,还因此哭了一场,对黑死牟的濡慕已经到了一个可怕的量级。   字不会写几个,拍马屁的话倒是学了一大堆。   黑死牟如何感想阿悬不知道,但是借她眼睛旁观了全程的鬼王黑死牟就有些无奈了。   那位上弦一的月之呼吸和他的月之呼吸,尤其是最后那几招,确实有些出入,非要说区别的话,就是上弦一的月之呼吸更具毁灭性,而他的月之呼吸无论是范围还是杀伤力上都更胜一筹。   前者适合单打独斗,而后者适合在战场上当绞肉机。   不过阿悬说出的那套经历论,着实让他启发不少。   话说……这样一来,能接他衣钵的人还真有一个。   可惜姐姐死活不愿意学呼吸法,嫌弃呼吸法太累。鬼王黑死牟颇为遗憾,不过他没有执着月之呼吸的传承。   毕竟,他也的确过了执着于继承人的时候了。   而无限城中,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   玉壶和半天狗死后,鬼舞辻无惨竟然没有半点反应,怎么看都是在憋大招。   翻过新年,开春之际,鸣女拿着那简直是送到脸上的情报,迟疑再三,还是禀告了无惨。   她的眼睛,找到了鬼杀队的总部,还有产屋敷的宅邸。   但鸣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也太顺利了,难道是产屋敷一连杀了这么多十二鬼月,得意忘形到了这种地步,连总部的情报都能轻易泄露了?   她的惴惴不安没有被无惨放在眼里。   修养了一个冬天的鬼王大人,虽然身体还没恢复,但一听见鬼杀队的总部被找出来了,当即开始谋划把鬼杀队一锅端。 第110章 大正if线:逃离江户:逃离命运   新年后,黑死牟过来的时间就少了,最后一次出现的时候,和阿悬说最近不会过来,无限城中有别的事情。   无限城那里边就剩下那几个上弦了,能有什么事情?   阿悬嘴上应着,等黑死牟离开,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她听说鬼杀队在举行柱训练,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准备,产屋敷耀哉将缘一这里作为炭治郎单独的训练点,原定是完成前面那些柱训练才过来的。   为此,自新年后,天音一连来了数次,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不过名头都是什么为了大义为了保护其他人。   说真的,阿悬觉得有人和她说什么保护普通人这种话,还挺好笑的。   而且天音每次离开她这里,都没有急着回去,反而是在江户逗留,又或者是去些别的地方。   系统说天音花了一大笔钱,购入了许多炸弹。   阿悬:“?”她买炸弹干什么?   真想把鬼杀队吃绝户?   系统谴责她:【你怎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人家那是想和鬼舞辻无惨同归于尽。】   阿悬听完,若有所思,看来无惨真的要按捺不住了。   话说为什么不先来杀她反而是想对鬼杀队动手?   果然还是欺软怕硬吗?   炭治郎最后也没能来找缘一完成最后的日之呼吸训练,一天夜里,鬼舞辻无惨突袭产屋敷宅,炸药升腾起的烟尘,引起了所有鬼杀队队员的注意。   柱们自不必说,一个个目眦欲裂,朝着产屋敷宅冲去。   阿悬晚上有时候睡觉,有时候不会睡,今晚便是如此。   她翻着一本外国杂志,翘着二郎腿看得起劲时候,整栋楼都颤了一下,吓得她手上的杂志砸在了地板上,慌里慌张站起身:“江户地震了?”   按照本国的地理位置,江户地震虽然可能性小但也不是不可能啊!   系统:【不是,是产屋敷把宅子炸了,炸药……挺多的。】   鬼杀队离江户不算远,但也不至于连阿悬这里都有震感吧?不过这样的大爆炸都没有惊动当局,阿悬只能佩服。   “这也不能连我这里都有感觉吧?”阿悬嘟囔了一句,弯身捡起那本杂志,放在桌子上。   她去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束成了马尾,整个人看着干净利落。   系统没说话,其实他也觉得奇怪,不过很快,他就有个不太美妙的猜测。   这是想惊动缘一从而让缘一参战吗?   很有可能。   不过今晚无论如何,阿悬都会去一趟的。   她心底里不太想带缘一过去,但——   刚打开门,对面的卧室门已经开了,缘一抓着玩偶熊的短尾巴,眼睛看着阿悬,一言不发。   发现阿悬的穿着打扮和平时不一样后,缘一头一次迅速连接上了大脑,问道:“姐姐要去哪里?”   阿悬盯着缘一,半晌,败下阵来,说道:“鬼杀队那边出了点事……缘一,你也跟着我去吧,先去换衣服。”   刚才房子的震颤其实不算明显,换做其他人家里,沉沉的睡梦中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是阿悬一直没有睡觉,才一下子就发觉了。   她没想到缘一也被惊醒。   等缘一换好衣服出来,脸上已经没有了一开始那带着睡意的模样了,阿悬把日轮刀递给他,然后牵着他离开了家。   虽然不明白鬼杀队出事和姐姐有什么关系,但缘一也不想一个人待在家里。   这么久以来,只有去年时候,阿悬回家收拾偷家的鬼舞辻无惨那次,把缘一一个人放在鬼杀队的,除此之外,阿悬从来不让缘一离开身边。   从江户离开去鬼杀队,有几个小时的脚程,阿悬和缘一要是想赶路的话,一下子就能把脚程控制在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以内。   但是阿悬心中有事情,走路也心不在焉,姐姐都这样,缘一更是如此。   走了两个半小时,已经能看见不远处山沟沟间,已经被炸成废墟的宅邸了,四处都是染着火的断壁残垣,底下却是一个偌大的无限城,就这样敞开着。   还有源源不断的鬼杀队剑士往下跳,鎹鸦也一个劲地往下扎去。   缘一看着这画面,很是诧异,抓着阿悬的手也忍不住收紧了一些。   “那里是什么地方?”   他问。   阿悬带着他往产屋敷宅邸那边走,回话的时候,声音有些低:“那下面是无限城。”   “严胜就在无限城里面。”   缘一霎时间呆滞住了,但很快,他拉着阿悬往山路下跑去。   他已经能理清食人鬼和鬼杀队的关系了,他也明白兄长就是食人鬼,现在兄长所在的无限城敞开着,又有那么多的鬼杀队剑士往下跳。   缘一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额头的斑纹几乎要燃烧起来。   已经过了午夜了,阿悬和缘一出现在无限城上方的时候,有剑士注意到了他们,但是现在产屋敷耀哉乃至天音都已经和鬼舞辻无惨同归于尽了,压根没人出来阻止姐弟俩。   要想在无限城中找到属于黑死牟的道场,可不容易。   最简单快捷的办法就是找到掌管无限城的鸣女。   但想要找到鸣女,更是困难。   缘一拉着姐姐毫不迟疑地往无限城中跳下,下坠带来的失重感掀起他的刘海,他的表情有些白,却不是因为这可怕的失重感,而是他联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无限城内的布置还在不停的变化,只要找准机会就能平稳落地。   缘一这样无头苍蝇一样扎下去,还不知道要下坠到什么时候。   阿悬咬牙,一把拉住缘一,将他护在怀里,然后踩着一处平台,再次跃下。   下坠的速度仍然是很快,但是周围的平台密集许多,缘一这个秤砣,一连砸碎了好几个平台,阿悬才抱着他堪堪落在一处回廊中。   当然,是把上空全砸了个稀巴烂的降落。   阿悬抓住缘一的手,手劲大了一些,把恍惚焦急的缘一惊醒。   “缘一,无限城太大了,你现在用心感受一下,找一下严胜在哪里。”   阿悬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清楚地落在了缘一的耳中。   她坚信这兄弟俩是有羁绊在的,退一步讲,就拿缘一那随时能出现的找哥雷达,他们也一定能找到严胜所在的地方。   听见姐姐的话,缘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仔细看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颤,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眨巴了好多下眼睛,然后疯狂地左右环视,但无论他怎么看,他都感觉不到兄长的气息。   焦急之下,缘一急得快要落下泪来。   阿悬见状,直接抓着缘一随便挑了一个方向开始狂奔。   她也抽出了自己的刀,不是什么日轮刀,而是各方面都要更胜一筹的,用自己的血肉所铸成的刀。   既然这个地方找不到,那就把这些房间劈了继续找到。   血肉所铸的刀刃,杀伤力更加恐怖,砍这些屋子轻轻松松。   无限城各个角落里,大战已经上演。   终于明白了最后决战是怎么一回事的阿悬已经在心里骂开了。   系统一直在给她坐标,但无限城到底是无限城,哪怕阿悬的坐标已经和黑死牟的重合在了一起,她也连人家的影子都看不见。   砍了半天房子,阿悬都有些绝望了。   缘一也在跟着砍,他看着比阿悬更绝望,仿佛随时都能两眼一闭昏过去。   在又一次挥刀时候,缘一砍了个空,整个人都要往前扑去,阿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   再抬头张望,却看见无限城正以恐怖的速度在消失。   鸣女——死了。   黑死牟还没死,但血条也渐渐见底,系统看着都有些不安。   阿悬拉着缘一站定在原处,她的耳边也在嗡嗡响,胸口起伏着,比起体力上的透支,她精神上的压力才是倍增。   但马上,她想到了什么,扭头望向不远处,眼睛死死地盯着鬼舞辻无惨。   无惨……   阿悬一把抓住缘一,急声道:“缘一,去把无惨杀了,我就能把严胜救回来!”   缘一一呆,阿悬晃了晃他的手,他马上就点头,阿悬松开手,他握着日轮刀朝着鬼舞辻无惨狂奔而去。   本就握在手上的日轮刀,还没靠近无惨,就开始升腾起了灼灼日炎。   看着缘一飞奔离开,阿悬嘴唇有些发颤,脚下忽然一空,她眼睛倏地亮起——终于等到了,她的位置已经和严胜重叠,既然无限城崩塌的时候上面没有掉人,那严胜肯定是在她下方的空间里。   她的身体往下坠,映入眼帘的是身上已经捅满了日轮刀的黑死牟,甚至外形都和人类出入极大,几乎彻底沦为了扭曲食人鬼的模样。   与此同时,把速度拉满的缘一,在短短几息之内,就窜到了鬼舞辻无惨身后。   无惨还在沉浸式甩鞭子想杀了炭治郎。   忽然后背一烫,他转过头去,惊恐地睁大眼。   继国缘一怎么会在这里!?   有了瞬息喘息机会的炭治郎,发现日之呼吸后,眼睛睁大,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也举起了日轮刀,完美的日之呼吸爆发。   前后夹击!   该死的前后夹击!   阿悬手中的刀瞬间割裂成数片,从天而降,阻隔了不死川实弥和悲鸣屿行冥的进攻路线,最后一个刀片,刺入的是黑死牟的身体。   大量的,属于鬼王黑死牟的血液注入,以无惨血液招架不住的架势,瞬间覆盖了黑死牟的全身。   转化新的鬼需要好几天,尤其是黑死牟这样实力强悍的大鬼,在转化期间,鬼王黑死牟是拥有一定的权力的——譬如说用鬼王的力量暂时把上弦一黑死牟的身体缩小。   无惨血液刚被挤下去,两道日之呼吸也落在了本体的身上。   本体遭遇毁灭性打击,血液也无法避免,惨叫着化为灰烬。   阿悬用自己的刀把两个柱打晕,然后扛起缩小的大弟,着急忙慌地往外面跑。   走的时候还做贼心虚地扯下黑死牟的几片衣服丢在地上,伪装出他身死的痕迹。   不能待在江户这边了,还是把大弟偷回京都老家吧。   鬼舞辻无惨的身体还没被砍完,缘一发现姐姐扛着个什么东西往黝黑的山林里扎,马上就把无惨丢在一边,也着急忙慌地找姐姐。   炭治郎都快杀红眼了,哪里顾得上缘一。   缘一一路狂奔,也扎入了黝黑的山林中,好不容易追上了姐姐,看见姐姐怀里的身影后,震惊地张大嘴巴。   黑死牟的外形已经是五六岁的年纪了,脑袋歪在阿悬的肩膀上,双目紧闭,半裸的上半身,满是血洞,血浸透了阿悬的衣服。   “缘一,我们快跑!别让鬼杀队回过味来了!”   阿悬朝着缘一喊道。   缘一撒开腿跟上姐姐,姐弟俩一路跑回江户。   回了家,阿悬也不打算久待,黑死牟身上的伤口已经止血愈合了,只是血迹看着吓人。   她迅速给黑死牟冲了一遍血迹,然后换上缘一的衣服,再给自己换了一身衣服,把房子的家具全部关掉,又连夜带着缘一离开了江户。   有系统作弊,阿悬带着两个弟弟,在黎明时候坐上发往京都的列车。   她用外套把怀里昏迷的黑死牟盖得严严实实,坐在靠角落的位置,保证太阳晒不到的地方。   列车员险些以为她是人贩子,但看了一眼她怀里脸色煞白的黑死牟,又对比了一下姐弟仨的容貌……这也太像了,尤其是那对双胞胎,怎么看都不是人贩子。   唉,可能是弟弟生病了,才这样焦急失措。   列车员有些同情。   列车走走停停,离开某个月台后,阿悬一颗心脏才缓缓地落地。   怀里的重量,还有冥冥之中已经开始出现的联系,都在告诉她,她把严胜从命悬一线上拉回来了。   坐在身边的缘一已经累得歪着脑袋,靠在她身边睡着了,这趟列车出发早,对面没有坐人。   窗外的景色在倒退,帘子隐约透出斑驳变化的光,阿悬的手压在黑死牟的脸侧,隔着外套,确保不会让光线落在他身上。   良久,她动了动僵硬的脑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第111章 大正if线:双子的新生活:黑死牟苏醒   抵达京都时候业已天黑,阿悬放下心来,一手抱着大弟,一手牵着小弟,随着人流下车。   京都部分地区排外严重,但显然阿悬这一口纯正老京都口音瞬间征服了倨傲的京都人。   还是和江户时候一样,阿悬找了个旅店把两个弟弟安置好,然后出去买房子。   之前在江户的时候阿悬还想着低调做人,所以房子在居民区中,内部装修虽然好,但从外面看起来并不出挑。   现在不一样了,她想着鬼杀队回过味来找他们家严胜报仇雪恨可怎么办,这样一来,那种平易近人的居民区小独栋就不能要了。   要买就买大庄园!   还得是寻常人不能轻易进去的大庄园!   她那天晚上跑得快,可是难保不会被鎹鸦看见,不过看见就看见吧,鬼杀队那些人有本事追来京都。   大庄园也不是能随便买的,各种手续办下来,加上阿悬又要二次装修,少说得半个月。   阿悬尽量减少外出,留在旅店陪着缘一。   外出的时候,缘一就负责看着黑死牟。   不用阿悬说,缘一便已经是半步不挪地在黑死牟的床边转了,每天都要问好几次兄长为什么还不醒。   在被阿悬转化之前,黑死牟就剩下一层血皮了,实际上,要不是这一年来和缘一的相处,黑死牟还撑不了这么久。   看见不死川兄弟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   面对那些人的嚷嚷,他也没有半点动摇。   属于鬼王黑死牟的血液注入,很大程度上延缓了伤势的蔓延,然后一边挤占原本属于无惨血液的地盘,一边修复黑死牟身上的伤口。   其次才轮到改造。   幼童的形态相对来说是恢复速度最快的,要想变回原来的样子,还得等黑死牟清醒过来。   黑死牟一昏就是十多天,等他渐渐有了意识的时候,只感觉身下的被褥太过柔软温暖,鼻尖也全是阳光的气息。   眼皮很沉重,但是身体各处都充斥着陌生的力量,亟需他去消化。   他的头隐隐作痛,昏迷前的画面很是斑驳,闪过眼前。   只记得他在和几个柱对战,而后是姐姐从天而降,二话不说打晕了那些杀鬼人,他也晕了过去。   晕过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身体缩小,整个人被姐姐扛起来狂奔,风混合着硝烟味,血腥味的气息被衬托得十分微薄,姐姐的声音也忽远忽近。   黑死牟努力地睁开了一道眼缝,映入眼帘的是暗金色花纹天花板,勾勒着一幅极具特色的笔画,屋内的电灯也是黄色的,摆在门口,距离床边有些远,只能看见一角要亮堂许多。   深红色的瞳孔转了转,黑死牟想要坐起身,但是失败了,身体陌生得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不过他也发现了这里的装潢很不一般,至少和他过去所见过的屋子都不一样。   既然身体乏力,还是继续休息吧,他的脑袋又开始作痛,很难去思考别的事情。   这一睡,等再有意识的时候,床边有着说话声。   “为什么兄长还是没有醒?”离他很近。   “好啦好啦,就是这几天了,缘一都问好多次了。”夹杂着翻页的声音。   这是缘一和姐姐吧。   黑死牟清醒了许多,他努力动了一下身体,方才还嘟嘟囔囔的缘一一下子止住了声音。   再然后,他睁开眼。   “兄长!”   缘一趴在他的床边,膝盖跪在毯子上,惊喜万分。   阿悬给他找了一张椅子,他不想坐,坐在地上又够不着床,索性天天跪在这里。   地毯很厚,阿悬说了几次无果,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了。   这个姿势确实是有好处的,至少黑死牟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消化别的信息,缘一的脑袋就占据了三分之二的视野。   黑死牟:“……”   但是缘一的表情太开心,他嘴唇嗫嚅几下,还是没说什么。   还是阿悬把缘一提溜到一边,凑过去问黑死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黑死牟侧了侧脑袋,看见阿悬那张和自己相似但又过分明丽的脸庞,目光温和许多,哑着声音说道:“我……只是有些乏力,其他无碍。”   的确如此,他现在对身体的掌控有些陌生,甚至一些记忆都没法彻底回忆起来。   阿悬实打实地松了一口气,直起身,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还好我来得快,你差点就死了。”   黑死牟一怔,记起来自己昏迷前是在无限城战斗,有心想问问决战的情况,但想到自己已经躺在了姐姐的房子里……怎么想都是凶多吉少。   “鬼舞辻无惨死了,我可是连夜把你扛去京都的。”阿悬严肃说道。   前一句话带给黑死牟的冲击还没来得及消化,后一句就跟出来了——这里是京都吗?   黑死牟对于京都的感情淡淡,但是毗邻京都的丹波,是他,是他们姐弟三人曾经的家乡。   一时间,他有些怔忪,呆呆地看着阿悬。   缘一的脑袋又从床底下冒出来,双手叠在下巴下,看着床上的黑死牟,说道:“新家,特别大,阿姨们做饭也,好吃。”   这小子非要挤到跟前,阿悬撇撇嘴,自己坐回了一边的摇椅上,解释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她把上弦一偷走了,还拖家带口连夜跑去京都,为的就是避免被鬼杀队缠上。   鬼知道他们那些人要是认为上弦一没有死,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鬼舞辻无惨手下还有一堆人轮流上阵呢,鬼杀队那群人一拥而上非要杀了黑死牟,阿悬找谁说理去?   所以绝对不能留在江户。   到了京都,阿悬也在短时间内解决了住宿问题,还请了不少仆人来打理新家以及给缘一做饭。   有系统在,阿悬从小到大都不知道穷这个字怎么写。   黑死牟听得一愣一愣的。   阿悬又说:“你现在还是食人鬼,但是是自由的,真正的鬼王毕竟到不了这个时代。”   “……原来如此。”黑死牟喃喃。   阿悬看着他,想着他还有没有别的要问的,就听见黑死牟纠结地开口:“只是,为何我是,稚童模样?”   他话说得都有些磕巴。   原本成年版的黑死牟说这话,还有强烈的压迫感,但是外形完全是六岁小严胜的黑死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   阿悬脸上的笑意重新出现,安慰他:“等你掌握这具身体的力量就好了。”   有点像做康复训练,得日日练习。   日日练习对于黑死牟来说不算什么,他认真地点头应了。   既然严胜已经醒来,阿悬就没打算继续待在这里了,她拿起刚才放在手边的小说,起身看了看缘一,才重新把视线落在黑死牟身上:“我先去看看厨房了,缘一陪着你说说话吧。”   临走时候,阿悬又折返回来,对黑死牟说道:“不管怎么样,从现在开始,我们过上了新生活。”   她的眉眼很坚定,说出的话仿佛自带一股魔力:“严胜就安心留下来吧。”   阿悬一走,缘一就迫不及待地开口来表达自己这么多天的担忧之情了。   黑死牟嘴上应着,眼神有些心不在焉,但缘一没有察觉,仍然是说得高兴。   毕竟兄长终于醒了,这些天来他真的担心坏了,那夜看见的兄长那样的伤痕累累,血液都浸透了姐姐的衣裳,看得缘一胆战心惊又心焦不已。   “等兄长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放风筝。”   床不是传统日式榻榻米,而是高脚架床,非常的西洋风格。   缘一两个手肘支着床,整个人又往黑死牟那里窜了一截。   他见多了黑死牟的成年形态甚至是六眼形态,这样的黑死牟是他第一次见。   黑死牟听见他的话,再度愣神,放风筝对于年少时候的他,约等于玩物丧志,只能和缘一偷偷玩。   但是风筝吹得那么高那么明显,怎么可能不被发现。   先是斥责然后是重罚,小小的严胜有一次下不来床,住在隔壁的阿悬气得去前院政所和继国家主大吵了一架,而后的大半年时间里,虽然还是对小严胜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但好歹没有继续动手了。   也许是他也得意忘形了,和缘一玩耍的时间更多,最后被发现,又挨了打。   在缘一面前被打有些难堪,但小严胜当时的脑海中只有——希望缘一不要被父亲大人吓到,于是捂着那侧脸颊,努力露出笑容安慰缘一。   如今想来,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黑死牟的视线聚焦,落在缘一身上,有些自嘲。缘一都转世了,这些事情可不就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不过,在对上缘一期待的眼睛时候,黑死牟还是鬼使神差地答允了。   话说出去了才想起来,他是食人鬼,见不到太阳,怎么陪缘一放风筝?   罢了,提前说明情况总比届时出尔反尔的好。   于是前脚刚答应去放风筝的黑死牟,后脚就和缘一说道:“我是食人鬼,没办法陪你在白天放风筝。”   这难不倒缘一,他马上回道:“那就晚上吧!晚上的风也很大呢!”   黑死牟还以为缘一想去放风筝是为了好玩,或者是有相熟的小伙伴一起,现在看来,缘一似乎就是单纯喜欢放风筝。   又休养了两天,黑死牟终于可以下地了,对现在的情况也有了大概的了解。   鬼王死了,其他食人鬼都已经完蛋了,要是不算阿悬的话,他就是世界上最后一个食人鬼。   他那些属于食人鬼的能力还在,并且力量还出现了增幅。   庄园很大,足够静谧,黑死牟很喜欢这样的环境。   阿悬特地划了一片空地,给他和缘一练习呼吸剑法。   最后,阿悬不会在这里久留,她也该回自己的时代了。   可不能当这么久的甩手掌柜。   黑死牟知道的时候,有些无措,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可问题是——缘一怎么办?   阿悬拍着他的小脑袋笑道:“缘一自然是麻烦你这个亲兄长多加看顾啦。” 第112章 大正if线(完):长不大的小缘   又是春天。   庄园的面积不小,各个区域都有,就差在后花园跑马了。   仆人集中在住宅区,庄园周围会有专人巡逻,其他的区域空无一人。   黑死牟不想和缘一一起抓着风筝线到处跑,这样充满童趣的行为,他实在是做不出来。   干脆和阿悬一起坐在河边钓鱼,河面漆黑,倒映着春天的月亮和星斗,草木的清香飘荡开,缘一就是在四周昏暗的晚上,放风筝也放得高兴。   阿悬在他的风筝上弄了个小灯,从地面上往天空看,像是曳着长长尾巴的星星在夜幕下转来转去。   黑死牟凝视着倒映在河面上的星星,久久未语。   他还是小孩模样,盯着河面的时候不像是沉思,反而像是认真垂钓。   “之前在江户的时候,缘一就只有在家里活动,虽然我也会带他出去玩……不过还是这里好,缘一到处跑也不会出什么事情。”   阿悬侧头看着那边放风筝的缘一,说道。   黑死牟:“……嗯。”   阿悬转回脑袋,看着他笑了笑:“不过在我走之前,还是把小河这边封起来吧,缘一要是掉河里了,寻常人可捞不上来。”   缘一能在白天出去,黑死牟却不能,白天时候缘一在外面疯玩,其他什么的阿悬也不担心,唯一担心的是缘一会不会跳水里。   神之子溺水什么的也太——   显然,黑死牟也想到了这个,表情严肃了不少,点头赞同:“的确。”   其实这条小河也不深,对于成人来说才到大腿,但是换做是缘一就有些要命了。   虽然早就知道阿悬会离开,但黑死牟还是忍不住有些惆怅。   阿悬看出了他的闷闷不乐,想了想说道:“等我有时间了再来看你们。”   “对了……”她重新看向缘一,表情有瞬间的复杂和不确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感觉缘一好像是……没有长大。”   黑死牟一怔,看向阿悬:“什么?”   “字面意思,不过小孩子四岁五岁也看不出来太大的差别。”   所以阿悬才不确定。   缘一的体重在增加,但是外形仿佛定格了一般,不过要是缘一真的长不大,岂不是和食人鬼差不多了?   阿悬原本还要担心一下黑死牟的想法,可转念一想,能够见到太阳的食人鬼代价却是永远长不大,黑死牟的心情应该不会好到哪里去。   小缘一也好,要是长大了,黑死牟看着那张脸,恐怕还会想起过去的事情。   阿悬用余光扫了一下怔忪的黑死牟,按下那些心思。   再过个几年看看吧,要是真是这样,那京都也不能久留了。   一个长不大的孩子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的。   阿悬和黑死牟说了自己的想法,他皱起眉,长生不死的人该如何在人类中生存,童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把缘一带离这里,过上十几二十年再回来,就能谎称这是缘一的儿子了。   不过总是治标不治本的,童磨能用这样的理由,毕竟是有万世极乐教做托词,每任被选为教主的人长得一模一样,那对于信徒们来说,简直是神迹。   这处园子很大,恐怕也住不了长久。   “若真是如此……我会带着缘一去别的地方的。”黑死牟慢吞吞说道。   他的眼眸垂着,犹豫半晌,还是问道:“可是,姐姐要如何找到我们?”   阿悬哈哈一笑,让他不用担心:“你体内的血和我同出一源,我肯定能找到你的。”   “不过,你也不用老是待在国内,去别的地方转转也好,世界那么大呢。”   黑死牟呆住。   阿悬:“你要是带着缘一出国的话,得学好外语啊,唉,现在好像不是什么好时候,你要学的可多了,等再过上八十年九十年,你学英语就够用了。”   说着,她忍不住指了指自己:“我也会讲英语,外面那些商船来堺港做生意,带来的东西可不是简单东西,火炮什么的,打仗可有用了。”   英语……黑死牟哪怕之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这几天也了解了。   带着缘一总不能避世而居,他也开始努力去了解现在的人类社会。   可现在听见阿悬也会讲英语,他有一种很荒诞的感觉……姐姐不是来自四百年前吗?别说京都了,江户那边也有许多不会讲外语的人。   而且姐姐那样的地位居然会去学习别国的语言。黑死牟深呼吸一口气,侧头看着阿悬说:“我记住了。”   在学习上,他还是略有天分的,学习别的语言应该不成问题。   连姐姐都愿意去学习,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等黑死牟能够控制体内新的力量后,外形也恢复成了成人。   现在这具身体,非但没有对人类血肉垂涎三尺,甚至可以感觉到人类食物的香气,吃进嘴里,也是一样的味道。   除了不能看见太阳,其他和人类别无二致。   不,得加上个别的,人类受伤了会死,食人鬼受伤了不会死。   阿悬说就算是骤然见到太阳也没关系,身体不会一下子蒸发,而是出现灼伤的情况。   要真被太阳晒死,得熬上好几个小时。   阿悬走的那天,还煞有其事办了个欢送会,虽然就只有两个人参加。   客厅被精心布置过,吃过晚餐后,阿悬准备离开,缘一抱着阿悬哭得眼泪汪汪,被黑死牟拎回来,看着阿悬走出了大门。   “姐姐去哪里了?”   缘一抽噎着。   黑死牟沉默了一下,才说:“姐姐回属于自己的世界了。”   和姐姐相依为命的缘一变成了和兄长相依为命的缘一。   回到京都的阿悬,还有些恍神。   系统坐在旁边觑着她的脸色,没敢说话,安静地陪她坐着。   过去好久,阿悬才长出一口气。   她问过系统了,想要回去大正有些困难,不过他会努力研究一下的。   阿悬倒也不是舍不得人,只是她想到要是没有她出现,原本的黑死牟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一口气就上不来。   不过现在的结果是好的。   无论什么时候的严胜都不是个爱挪窝的,但为了缘一,他不会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这也是好事。   奈良。察觉到阿悬回来了的黑死牟松了一口气。   自从阿悬带着两个弟弟逃往京都后,他就没有继续看了。   倒是缘一隔三差五来问他姐姐怎么样了。   之前借着缘一的力量重创鬼舞辻无惨,反而让缘一惦记上了这个事情,也不在东海道摸鱼赶海了,跑回了奈良。   得知那个地方的缘一居然可以一直陪在兄长大人身侧,缘一想了想,对黑死牟说:“要是兄长大人变成这样,缘一也会一直照顾兄长大人的。”   黑死牟:“……”这是代入的哪个角色?   缘一握拳,眼神坚定:“要是兄长大人没办法长大的话——”   他一定会照顾好小小的兄长大人的!   黑死牟很想打一顿缘一然后丢出去。   果然没把自己代入本来的位置啊。   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说道:“好了,你今晚去找一趟姐姐,她说你该去找她述职了。”   原本还信心满满的缘一一下子垮下了肩膀,述职这种事情,他经历过一次就不想经历第二次了,但是每年阿悬都要召他去京都问。   问题也是五花八门堪称事无巨细,缘一被问得两眼涣散。   今年他一直在东海道那边,一来是给东海道的大家种田,然后就住在海边天天摸鱼摸螃蟹不亦乐乎。   虽然生活很单一无味,可阿悬总能问一堆问题,一些缘一平时压根不会注意的事情。   “你先回去准备一下吧。”黑死牟看着缘一。   缘一迟钝地点点头,伤心地站起身离开。   走出屋子,伤心地翻墙离开。   黑死牟侧头看着他朝墙边走去,眉头跳了又跳,无论和缘一说了多少次,缘一总是坚持不懈地选择自己认为最近的路线。   自打前些年缘一把院墙干塌了,阿悬就痛定思痛,把院墙加固到原本的数倍。   阿悬走了十天半个月的,要是没有系统,那京都堆积的公务可就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好在有系统兢兢业业打工,阿悬回来的时候只需要熟悉一下公务,就能继续回归岗位。   义胜听说曾祖母大人消失了十来天,吓得几次送信回京都,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得知曾祖母大人去别的地方玩了后,义胜半信半疑,又听说继国严胜也重新出现在了御所协理政务,就放下心了。   他现在正在丹波度假,打的是祭拜祖先的名头,在继国家的私人大园林里玩得正开心呢。   阿悬回归,把手下人震慑了一顿,然后又检查了缘一的工作日志——当然缘一不会写,全靠阿悬自己问。   御所官员连带着公卿们不知道关白大人去哪里了,心思有些浮躁,阿悬回来后把这些人狠狠削了一顿,反倒是让他们安心下来。   很好,熟悉的手段,而且关白大人最近不太高兴。   最喜欢蹦跶的那几个都要削得爬不起来了。   等有些浮躁的京都彻底安定下来,系统也弄到了前往大正的通道。   不过,时间流速有些不正常,属于是不稳定状态,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阿悬在京都待了一周,大正已经过去了三年。   【缘一确实没办法长大,黑死牟最近把庄园卖掉了,准备带缘一南下去别的地方居住。】系统解释。   三年的时间,足够分辨缘一是不是真的没有长大了。   黑死牟带着缘一,去了一处乡下,虽然不如城中便利,但乡下的地方更大,缘一想要练习日之呼吸也有地方。   要是在城里,这里又不像京都,哪里有缘一练习日之呼吸的场地。   三年过去了,缘一个子没长,心眼更没长,粘人精本质半点没变,只是从黏着阿悬变成了黏着哥哥。   黑死牟也忍不住叹气,缘一这样,确实只能和他待在一起了,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完全不能适应正常人类的生活。   阿悬又去看了兄弟俩几次,发现黑死牟的心态比起以前平和了许多,终于是放下心来。   有个小缘一在身边陪着还是挺治愈的。   无论如何,阿悬都希望弟弟们好好的,人生的前八十年都太苦,对于普通人来说那就是贯穿一辈子的痛苦。   而接下来的岁月,无论他们怎么选择,总不会再走到之前那样的结局。 第113章 论坛体一(标题见内容提要):【为什么某战国第一战神为什么不造反】   【为什么某战国第一战神为什么不造反】   1L楼主:无论是从大义还是从个人能力上看……不造反都对不起列祖列宗啊!要是他直接谋反了,哪里还有别人什么事情?   2L:虽然但是,人家列祖列宗是同一个来着。   3L:那更有理由造反了!(滑稽)   4L:那肉不还是烂在锅里了?   5L:歪楼了吧……楼主想说的是继国严胜吗?这位确实是狠人,日本当时虽然京都地区是统一的,但南北都乱成什么样子了?结果这位横空出世,几年就把全国打完了。   6L楼主:所以很神奇啊,当时继国严胜的名声和兵权都是第一的,而且那时候天悬殿也刚好死了,虽然有火炮战神顶着,可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他居然不造反……多少人的意难平啊!   7L:意难平个屁!人家那是五百年来公认的第一忠义,少抹黑继国严胜了!   8L:楼主把自己代入继国严胜了吧?   9L:先不提天悬殿对继国双子星的提携之恩,单从继国严胜这个人来说,他就不可能做这么事情好吗……你以为六边形战士只有打仗和政治吗?   10L:楼主已经把自己代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11L:虽然一直没有确实的史料来证明双子星的来历,但天悬殿的手稿总不能有错的了吧?天悬殿说了,继国严胜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你们以为他打仗很牛的时候,人家经史典籍过目不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处理内政也是一笔好手,这些大家都清楚,最重要的是,天悬殿亲笔承认的,至情至义之人。   12L:继国严胜不是公认的战国白月光吗?   13L:被打死的大名失禁地看着12L   14L楼主: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哪里代了?就事论事而已,换个人早就造反了好吗?我只能说继国严胜肯定有什么把柄在别人手上,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他老老实实了一辈子。   15L:换个人再来八辈子也做不到继国严胜的位置。   16L:第一,天悬殿是继国双子星的伯乐,继国缘一就不提了纯把老哥当外置大脑,但是继国严胜本人的品格绝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谋夺恩人家业的行为;第二,继国严胜和二代的关系都很好,你能想象把礼仪刻进骨子里的继国严胜和雨悬夫妇喝通宵的酒吗?这样的关系还不好?第三,楼主完美诠释了什么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17L:不是直系,又没有什么联姻关系,继国严胜辅佐了幕府一辈子,大家去玩他在京都值班,大家回来他就润回奈良喝喝茶练练剑,而且他孤身一人能有什么把柄?你要是想说缘一的话,我说句实话,除非出动火炮战神,缘一那个战力你以为就比他哥差吗?大家吵了几百年,不都是公认这是继国严胜的品行高洁吗?   18L:楼上们其实都说漏了一个事情,那就是继国严胜握着幕府兵权一辈子。从继国严胜出现在战场上开始,就是继国的总军团长,一直到他寿终正寝,这个头衔也没有变过。   19L:细思极恐!   20L:粗思也恐!   21L:话说火炮战神也归他管吗?我一直以为火炮战神是独立的。   22L:火炮战神不是幼儿园园长吗?三代全是他教的,人称战国第一教育专家。   23L:火炮战神是姐夫……继国严胜曾经在公开场合喊雨悬关白为姐姐。   24L:磕到了。   25L:真的假的?我说姐弟关系。   26L:你们一直纠结继国严胜的身世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雨悬的身世也很奇怪。   27L:所以二代天团就是个谜啊!继国严胜是六边形没错,但雨悬夫妇也是实打实的六边形来着!   28L:这样的天才,那一年居然出了三个——   29L:又不带缘神玩?   30L:其实缘一的战绩虽然不多但仅仅是一人干翻森可成那次就够大书特书了,奈何这小子实在是不聪明所以大家算继国三天王的时候,心情好就带缘一玩,心情不好嘛……你懂的。   31L:缘一不是战国第一农业专家吗?而且这四个人加在一块才超标啊,继国严胜控制兵权,三年征战无一败绩横扫日本;雨悬继任关白,基建狂魔一个,外贸搞得也好,雨悬时期中期往后经济是同时代的爆炸式增长,这位是搞经济的;火炮战神纯恋爱脑,天天搜刮苗子给雨悬养手下,把当时的教育考试制度推广全国,搞人才的一把好手;最后是缘一,缘一从战场上下来后投身农业,可以说是从北海道种到了九州,推广良种工具,战国后经济恢复得这么快和农业水平提升可有不小的关系。   32L:你们都歪楼了,不过楼上大哥说的很明白了,本来就是人家继国严胜不会恩将仇报,致力于建立更美好的未来,和二代一起奋斗,打仗有零个好处。   33L楼主:呃,我觉得是继国严胜小时候读四书五经把脑子读坏了,满脑子的迂腐忠君爱国,还有我只是替继国严胜感到不值。   34L:楼主偷偷藏不住了。   35L:这也能涛吗?   36L:什么时候忠君爱国是贬义词了?   37L:你和人家战国人谈迂腐?你还臆想上了?   38L:楼主是看了几个营销号就来这里胡言乱语啊?知道战国最喜闻乐见的传统是什么吗?是特么的“下克上”!!大家可能都觉得当时就是封建所以继国严胜的思维是这样也很正常,但是当时家臣干掉大名的事情还少吗!这样的时代环境下,哪个家臣没有踹掉家督自己当老大的梦想?   我们历史老师研究过继国严胜这个人,人家的内核从来不会受到外界影响,三观放到现在都是正的,不管是下克上的普遍环境还是四书五经里面的忠君爱国,真正驱使继国严胜这个人的,是他本人的理念,他觉得不能去谋反,那他就不会去,他又不是什么权力欲旺盛的人,人家就是人淡如菊楼主你气不气?   39L:38哥说得我醍醐灌顶啊!谁曾想,这反而把继国严胜的人格魅力拉爆了!   40L:继国严胜一辈子没有污点没想到五百年后还有一劫。   41L:我有异议,继国严胜最大的毛病不是太溺爱弟弟吗?   42L:都缘一了。   43L:41哥可曾听闻缘一从来不走正门只翻墙去找老哥叙旧?   44L:为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事情,不会是野史吧?   45L:还真不是野史,出自继国严胜本人的日记(日记就几篇,你严胜叔叔不爱写日记),他抱怨缘一又把院墙给弄塌了,还吐槽缘一总不走正门进来。   46L:要我说,天悬殿当年给哥俩盖房子的时候,都不用相邻,往继国严胜宅子后门建个小单间给缘一得了。   47L:(回45L)继国缘一从来不走正门是因为他觉得正门太远,从正门进来路过前厅和花园什么的,才能到后院找老哥,如果是翻墙的话,嘿,一下子就到了,你说省不省时间?   48L:那后门不应该更近吗?   49L:从宅邸平面图上看是这样没错……所以这个问题是个谜。   50L我家AI智商高:其实是因为严胜每次看见缘一翻墙都和缘一说要走正门,说多几次后,缘一就完全想不起来有后门这档子事了(笑)。   51L:你趴哥俩院墙上偷听的?   52L:虽然但是,最符合人设的一集。   53L我家AI智商高:还有楼主你**的是不是有*,闲着没事就去上*呗!揣测你老*呢,给自己想美了是不是?我*你个***给你脸了吗在这里叭叭,你还替严胜可惜上了?   54L:武将来了!(鼓掌)   55L楼主:我怎么了?我说的不是事实吗?继国严胜最失败的就是从九州回来后没有趁机造反抢了征夷大将军的位置,别说什么战争不战争的,他带兵围了京都,完全能以最小伤亡完成权力过渡,而且当时他刚打下大半个日本,天下人谁听说过雨悬夫妇和继国缘一?继国严胜就是谋反,天下人也能顺理成章地接受。   56L:楼主打开历史书看了两页把自己克死了吧,去和隔壁那个说给龙造寺隆信发育时间能打败继国严胜的傻x楼主坐一桌得了。   57L楼主:给这个53L点点举报。   58L我家AI智商高:我说句文明的,你这样放在当时全家一起薅去斩了。   59L:文明在哪里?   60L:说句后面。   61L:没有屏蔽词还不文明吗!   62L:楼主查了半天史书发现继国四人组和和美美了一辈子直接气哭了。   63L:楼主像是那个看了点营销号就觉得全世界我最正确迫不及待来找认同感结果大家都不是文盲,这期我评价为豪气冲天。   64L我家AI智商高:这样吧,楼主,我这里有严胜的收款码,他说你说得对但是他现在有点饿了刚好今天xx星期四……   65L:依旧起承转四。   66L:刚才那是小号,这个才是大号,私信我给你发收款码。   67L:再串打死!   68L:看了一路下来,楼主就是只想听自己想听的,温和派的建议都不鸟,武将骂一顿才憋出几个屁。   69L楼主:那个我家AI智商高,你主页挂那么多火炮战神的帖子,继国严胜要是造反你的心肝火炮战神就是路边一条急死你了吧?   70L:致敬最不爱臆测的楼主。   71L:楼主就是纯神经病,大家解释那么多都不听,AI大哥戳到他肺管子了就抓耳挠腮想要揪人家小尾巴,所以呢?人家是火炮战神的粉丝又怎么样?你非要臆想继,非要把继国严胜往恩将仇报那上面想,挨骂就受着!   72L楼主:一色由雨那几场纯靠铁炮打赢的仗来头猪都能当主将。   73L:火炮战神打下北陆道的事情你是一个字不提啊。   74L:虽然大家都说一色由雨是火炮战神,但人家的军事素养一点都不差,人称辅助一号神,哪里需要往哪搬。   75L楼主:要不是上杉谦信直接投了,一色由雨早就在越后输得面子里子都没了!   76L:大家给这个**楼主点点举报吧,营销号入脑了没救了。   77我家AI智商高:呵呵……诋毁我的心肝,你等着收律师函吧。   78L:楼上咋了?   79L:我靠!   80L:咋了!   81L:刚推送过来的,AI大哥你皮下是继国株式会社的会长啊!?   82L:??   83L:牛逼直接骂到人家祖宗头上了。   84L:笑死了,还顺带起诉了那些造谣的营销号,这下子真踢到铁板了。   85L:诋毁继国家五百年唯一门面继国严胜,应得的。   86L:那个会长出了名的没素质和继国四人组全肯定啊,难怪上来第二句就是武将大输出成功把怂下去的楼主钓起来……楼主你死的不冤。   87L:话说为什么那个会长的主页全是火炮战神的帖?什么火炮战术全解析,为什么要引入火炮战术,盘点一色由雨在三场战役中的火炮运用……看得我论文PTSD要犯了。   88L:慕名去看了一下,楼主有毛病是不是,我还真以为会长主页全是火炮战神马屁帖,结果全是解析火炮战场上运用和历史背景,导师你快来这里有你最喜欢的学生。   89L:没看出来火炮战神是会长心肝,我只看出来火炮是会长的心肝,十八个帖子里面,十五个在分析火炮战术,两个讲解一色由雨,还有一个是会长自娱自乐的继国四人组日常part,火炮分析帖子还爆了好几个,楼主你继续误导大家!   90L:好想采访一下会长为什么对火炮情有独钟……其实我依稀记得虽然会长是继国四人组全肯定但是无脑爱天悬殿来着。   91L我家AI智商高:火炮战术是天悬殿的设想,实行者是一色由雨。还有,火炮战术的大规模运用,天悬殿已经筹备了十几年,可以说是她晚年时候最得意的战策。   92L:涨知识了啊!   93L:所以真爱其实是天悬殿大人啊!   94L:谁不爱天悬殿?😁一想到大名鼎鼎的继国四天王都是天悬殿一手提携就热血沸腾啊!   95L:行,我明天去京都旅游顺便去和天悬殿表白——!   96L:你看又意气用事!对了表白记得让无名寺的老大爷把继国由雨的牌位再挪远一点。   97L:为什么??   98L:上次有人说去和天悬殿表白,梦到被一代大将军追着砍。   99L:受教了!(抱拳)   100L:叫由雨的都护食是不是?   ——管理员已锁定此帖。 第114章 论坛体2: 【二代关白和火炮战神一看就是政治联姻】   【二代关白和火炮战神一看就是政治联姻】   1L:如题,大河剧里天天吹两个人多么情比金坚,实际上如果不是天悬殿非要赐婚,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交集(笑哭),只能说现在的剧太会洗脑了。   2L:楼主非要这么说的话,雨悬第一次出现和一色由雨第一次出现隔了都没有一年呢。   3L:众所周知,战国四人组的身世是个谜,不过唯一能确定的是其中三个都是继国家的种,至于火炮战神听说是一代将军的娘家人。   4L:笑死我了娘家人是什么东西啊!   5L:先婚后爱吗?更好吃了……   6L:楼主是想说最近大火的那个大河剧吧?我也觉得是杜撰比较多,不过人家拍的是青梅竹马,雨悬先被天悬殿挑中,然后再买一送一附赠火炮战神,感情戏非常美味啊!   7L:青梅竹马是仙品,先婚后爱更是仙品中的仙品!   8L:有没有一种可能,以上两种情况可以兼容呢?   9L:8哥老吃家!我又品到了,前情别管逻辑别管,在小地方一起长大的雨悬和由雨,相互扶持都想要出人头地,终于雨悬被天悬殿选中,然后雨悬努力把由雨也捞去京都。赏识青梅竹马的天悬殿年老,突然给两个事业脑赐婚捆绑,虽然心里别扭但还是接受了……两个人本来就感情好,婚后顺利完成了友情到爱情的变质,属于是一路走来共风雨没人比我更了解你比我更适合当你的伴侣……(流泪吃饭中)   10L:报!村里来御厨了!!   11L:致敬战国传奇红娘天悬殿。   12L:说实话,婚前两个人是没什么交集但问题是人家火炮战神初出茅庐就是去打仗啊!人家在信浓!雨悬在京都!隔了这么远能有什么交集?!   13L:就算有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史料丢失也很正常吧?   14L:而且政治联姻也很好品啊!搞战国四人组史同其实也不是没有这个观点的,普遍是认为雨悬和一色由雨的捆绑对标的是制衡继国双子星,继国严胜名气声望兵权都太强了,继国缘一的民心更是拉爆,雨悬是实打实的政治角色,一色由雨虽然全能但火炮战神的名头也不是吹的,其实就是真的打起了肉也是烂在锅里。但!无论是二对二,还是三对一(这个一指的是一色由雨),都足以证明这个联盟完全铁三角!   15L:14哥说的三对一是什么观点啊?还有为什么说是铁三角?   16L:回楼上,三对一是指三个老继国家的人牵制一色由雨,我们认为这是天悬殿的后手,虽然从一色由雨这个人的行为来看,雨悬招招手他就摇着尾巴跑过去了……(纯褒义)。铁三角那是指雨悬,由雨和严胜。(不要问为什么不带缘神玩。)   17L:好好笑但是好有道理,二对二其实就是政权对抗兵权,很简单,三对一就是继国对一色,很好理解的。不过我觉得最后还是一对一,一色由雨和继国缘一这二位的参考意见约等于无。   18L:一扒拉恋爱这档子事,火炮战神的地位和缘一齐平。   19L:纯路人,只看过历史书,火炮战神和二代关白感情很好吗?   20L:火了五百年的大热CP你说呢?继国株式会社会长是新一代CP粉头子。   21L:那还说啥官配99   22L:一色由雨一辈子没和雨悬呛过声,战国恋爱脑不是开玩笑的,为什么不是第一因为他前头有个前辈继国由雨。   23L:一个日理万机的人,隔三差五坚持不懈地给雨悬写情书表白,如果这都不是爱?   24L:雨悬不想生孩子就去找绝育药给自己下,如果这都不是爱!(真史料见珠世编纂医书时候的日记)   25L:我靠原来这对一直没孩子是因为这个吗!?我看网上一直说是因为两个人的孩子会动摇幕府统治所以天悬殿一早就给两个人绝育了。   26L:天悬殿没想到死后五百年还有一劫。   27L:其实25哥说对了一半,雨悬不想要孩子确实是担心幕府传承问题。这个是出自于义胜大将军的起居记录,他和别人喝酒时候说起的。原文大概的意思是义胜找雨悬八卦什么时候要孩子,雨悬瞥了一眼他,反问他要是真有孩子了,他屁股底下这个位置还想不想要了,把义胜吓得一哆嗦。   28L:按照当时的记录来看,义胜在外面喊雨悬是姑姑大人,又喊双子星是叔叔,所以一直说这三人是亲姐弟不是空穴来风的。你想呗,亲妈是关白,亲爹把控着当时杀伤力最恐怖的火炮兵还有一堆内政,两个舅舅一个比一个能打,这一生下来就能预定征夷大将军的位置了,还有五代将军什么事?   29L:义胜纯人生赢家……   30L:你们歪楼了吧,不是说政治联姻吗?来来来,楼主来看正主自己写的史料呗。   31L:插播一条冷知识史料,一色由雨是服装设计师,雨悬的很多衣服都是他亲自设计甚至亲自做的。   32L:这么贤惠吗?   33L:十六世纪后期的服饰风格在他的影响下基本定格了,学习服装史变迁这课有单独提到。   34L:谁懂翻开教科书上面正儿八经写着一色由雨设计的服装影响了十六世纪后期日本贵族穿衣风格这句话的救赎感,旁边还拉个小框框说一色由雨是为了雨悬设计的衣服。   35L:补一个,雨悬经常在近畿出巡,所以服饰风格传播得非常快。   36L:火炮战神就给我好好地造火炮啊!   37L:当你们还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翻糖的时候,家产的糖就在教科书上(笑)。   38L:你们去京都旅游的吧,天悬御所里面有个展览厅,有雨悬和由雨的一日行程表,谁看谁知道。   39L:什么什么?   40L:是差不多中期时候的行程表啦,雨悬经常在巡查其他地方,行程表上就是什么时候到什么地方,然后要做什么,又是什么时候吃饭下班,非常正经的一个行程表,但一色由雨那边就……除了上班下班吃饭的时间一样,其他的全是“陪同雨悬”四个大字。   41L:小两口刚结婚的时候雨悬去看缘一种地,一色由雨被留在了京都还很不高兴呢,垮着个脸净吓唬人。(真史料,出自玉壶的日记)   42L:而且你们不知道一色由雨人称战国第一职业秘书吗?指雨悬的私人秘书。   43L:火炮战神一辈子没有和雨悬呛过声,实际上雨悬一辈子也没有和火炮战神意见相左过,不过需要提醒的是,以上是指政策大方向,小夫妻俩私底下纯对抗路夫妻。   44L:什么?还有我不知道的新磕点!?   45L:嗯……大概是两人天天吵嘴。还是我们伟大的躺赢之王义胜起居记录,说有天撞见姑姑在拿折子追着火炮战神揍,一边揍一边骂,又把躺赢之王吓死了,生怕夫妻俩出现什么矛盾,着急忙慌就要当调解员。   结果起因就是雨悬批折子批烦了开始胡言乱语说想要一胎生五百八十个给自己打工,火炮战神嘴巴一秃噜来了句“真有五百八十个儿子你又不高兴”,成功把老婆激怒。   46L:我推荐你们去看看原文,雨悬听完由雨的话,原文就写了四个字“怒而殴之”,哈哈哈哈哈哈。   47L:御所官员们偶尔听见小夫妻俩吵嘴都是见怪不怪的,立花道雪德川家康都有记录过,就是没有记具体的内容。   48L:说真的,政治联姻我没见过能处成这样的(滑稽)   49L:是爱人是妻子是挚友(严肃)   50L:这样看来真的很符合现代小情侣的相处模式啊……震撼美味……   51L:此帖已经变成了战国真夫妻的磕糖帖。   52L:你说(嚼嚼嚼)这对CP(嚼嚼嚼)怎么这么好吃(嚼嚼嚼)……   53L:致敬战国第一火炮战神、战国第一贴身秘书、战国第一辅助手、战国顶级恋爱脑、雨悬最忠诚的狗、三观跟着雨悬走、天选打工人、最爱给老婆写情书、唯一文学作品只有给老婆的各种情书or道歉书、三代幼儿园园长、战国最贤惠之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文能管制全国行政武能横扫北陆道、十六世纪鼎鼎有名服装设计师、雨悬随身挂件、致力于和小舅子打好关系,曾担任缘一的社会化启蒙导师、只要给老婆打工那就能再打一千年的战国恋爱脑核动力驴。   54L: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55L:雨悬也是享福了后院人这么多!   56L:难怪三代幼儿园那么多孩子!   57L:我要被楼上笑死了……   58L:一色由雨太伟大了!   59L:等等,为什么说是缘一的社会化启蒙导师?我错过了什么小道消息吗?   60L:缘一在西国的时候,副官是一色由雨,缘一说姐夫天天管他上课他很伤心,他还是更喜欢种地。   61L:孩子爱种地就让他种地吧。   62L:上帝在创造缘一的时候不小心把智商情商全点种田和武力值上面了。   63L:并非不小心。   64L:你雨悬姐姐为了缘一的文化程度可是头疼过好久的。   65L:怀疑是雨悬觉得缘一太难搞所以丢给了最忠诚之人。   66L:最忠诚之人也觉得难搞。   67L:按照现在算的话,相当于一家子博士后出了一个小学毕业的,雨悬由雨严胜都是高智商人才,缘一心地善良。   68L:哇塞爆金了!(星星眼)   69L:虽然歪楼但还是想问,严胜没管缘一的文化课吗?   70L:你可以理解为严胜忙然后缘一不想打扰老哥,而且按照严胜那个爱弟代码,缘一这哪里是文化程度低?这叫纯真质朴返璞归真大自然之子好吗?还有,缘一打仗(还有种地)都这么厉害了,不能太苛刻缘一啊(吟唱)   71L:六百六十六这期依旧爱弟代码发力。   72L:恨铁不成钢老师组x我家孩子最棒棒组   73L:其实缘一的文化水平在同时代是及格线上的了,奈何前头三个已经站在巅峰,所以就把缘一衬托得……嗯,你懂吧。   74L:缘神生错了时候啊!(震声)   75L:那缘神得生在什么时候?   76L:跟老哥在一起的话哪怕是远古时期也没关系啦。   77L:这期还有爱哥代码发力?   78L:咳咳……其实严胜也不是不管缘神的,前头几年还好,后来雨悬和他说话他都不怎么听,老哥说话倒还管用,不过课业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们可以去搜一下缘一的作业……虽然那会儿大家写的也不是清清楚楚的楷书吧但是缘一那个字迹实在是有点神。   79L:慕名去看了回来,缘神你死得不冤。   80L:虽然看不懂内容但是那诡异的排版和鬼画符幻视我班学生(层主小学老师)   81L:那一切都对上了!   82L:翻译一下,缘神这个作业应该是默写,不过看上下文,是一色由雨布置的理解性默写吧?一色由雨用红笔全部打了叉……好不容易写对了全部字的一行,答案也是错的。   83L:致敬传奇幼儿园园长兼小学校长一色由雨。   84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辟谣一下,缘一不是记不住,他全都能默写,估计记忆力和老哥差不多,但是理解性默写就不行,还有他不是好不容易写对了全部字,而是字形太奇葩了一色由雨看不懂。   85L:毛笔字对缘神来说太难了(笑哭)话说缘一去和一色由雨说自己写的是草书会不会把一色由雨气死?   86L:84惊现超级大佬,这下子不得不信了。   87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我想进来开团的没想到大家都是好银。   88L:会长大人依旧武将这一块。   89L:下次发个引战帖钓一下会长大佬。   90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 第115章 论坛体3:【盘点辣个最爱绝育的女人】   【盘点战国最爱绝育的辣个女人x悬殿】   1L楼主:已打码(滑稽)   2L:你这码还不如不打……   3L:其实去掉三个字中的任何一个我们都能猜得出来   4L:还用猜吗?   5L楼主:嘘嘘,我是真的好奇啊,继国家的后代貌似一直在精不在多的,但是四人组二代一个后代都没有也太离谱了吧?   6L:四个柏拉图秒了!   7L:楼主说的那个在精不在多显然并不适用三代大将军身上,人家那是后院齐开花了(笑)   8L:不仅多,还都拉胯啊(滑稽)   9L:三代大将军生了几十个孩子才开出来义胜一个躺赢之王。   10L:义胜的能力其实也不差吧,但是幸运值那真的是拉满了,我愿意给到夯。   11L:笑死,所以天悬殿的外号是绝育大师吗?   12L:辣个女人的外号可太多了,不过绝育大师这个确实好好笑……之前不是有辟谣过了吗?雨悬夫妇不想要孩子是出于对统治稳定的考虑。   13L:我来补一个,继国严胜纯粹是上杉谦信理想体,人家那是真的没有世俗的欲望,上杉谦信之前就是天悬殿脑残粉,后来粉上继国严胜了,后期严肃按照继国严胜的作息生活,坚信这样的修行方式能够成佛。   14L:咋还有我们二代大圣僧的事情?   15L:我不行了你们能不能别喊他二代大圣僧了我每次看见都要笑死了。   16L:其实二代大圣僧也没有孩子(挤眉弄眼)   17L:天悬殿五连绝世!   18L:虽然对继国严胜的猜测有很多,但是官方的说法就是他洁身自好。而且此人的挚爱貌似是剑道,不去御所打卡上班就是在家里练剑。   19L:那个有什么好练的?   20L:楼上可曾听闻继国严胜千军万马中一刀砍了武田信玄的故事?   21L: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织田信长的。   22L:我这里有毛利辉元的!   23L:去去去毛利辉元配跟上面两位坐一桌吗?   24L:毛利辉元那不纯粹是猪中猪,猪得不能再猪了吗?   25L:谁看了毛利家的顶级智斗不说好!(大拇指)   26L:继国严胜的武力值在当时可以说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不过他本人一直说缘一比他厉害,他打不过缘一,然而这个事情缘一死也不承认,坚信兄长大人才是全国第一的武士。   27L:我总感觉缘一的脑回路和严胜的不一样。   28L:天悬殿确实册封了继国严胜为全国第一武士。   29L:严胜想法:缘一的实力比我强,缘一……兄长大人就是全国第一的武士啊(开始吟唱)   30L:(感觉被缘一安利到了)   31L:(拒绝缘一的安利)   32L:你们两个要笑死我吗?还有歪楼了吧楼主想要涛的是绝育大师啊!   33L:没关系,歪楼是正常的。   34L:有一说一,天悬殿都把这四个当亲生的疼了,我觉得她不会做这种事情。   35L:信天悬殿是好人还是信我中奖一个亿?   36L:说实话到了大后期,天悬殿一根手指就能把四个小年轻耍得团团转。   37L:喂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天悬殿前中期的那几次大事件确实心狠手辣斩草除根的,但是人家是真爱才啊,就凭着四人组的才能,天悬殿就不可能亏待他们!   38L:其实楼主说的不无道理,天悬殿是铁血的嫡长子制度推行者,为了稳住未来三代的将军之位,直接给四个人全绝育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39L:细思极恐!   40L楼主:37大哥说的才是对的……而且用绝育大师调侃一下也就算了,真把天悬殿想成那种人,这不是纯抹黑吗?我只是想串一下而已(这个外号真的好好笑)   天悬殿对四人组那都不是爱才了,简直是无脑溺爱。   你想吧,在当时织田信长谋划上洛,整个幕府都拿不出几个能打仗的,甚至甲贺之战是天悬殿这个八十多岁老太太亲自上阵,就这样的存亡之秋,天悬殿直接把继国严胜提拔出来。   继国严胜的升迁之路简直是全世界武将梦寐以求的道路。   统治者百分百的信任,出道即巅峰,钱管够,作战不插手,自由度几乎拉满。继国严胜也确实没有辜负天悬殿这样的信任,只用了三四年就横扫全国一统日本,接下来的几十年时间里也一直做好臣子本分,这才是真正理想的“提携玉龙为君死”。   41L:楼上大哥给我说泪目了,这对是真的千古君臣佳话啊。   42L:我也觉得天悬殿不会干涉人家的家庭情况……甚至要不是天悬殿去世的时候继国严胜还在九州,天悬殿恐怕也会像安排一色由雨那样安排继国严胜。我更倾向于,雨悬明白她的孩子会对幕府将军位置产生动摇,那继国严胜就不是这样想的了吗?   幕府是天悬殿的基业,虽然出身同族,但被提携的他们是不会去争夺恩人的基业的。恰恰相反,他们还会勤勤恳恳地治理幕府,继承恩人的意志。   43L:如果说雨悬是天悬殿的政治理念传承者,那继国严胜就是为了让天悬殿的政策惠泽千秋的保护者。   44L:即将寿终正寝的君王终于遇见了她命定的臣子。   45L:站在天悬殿的角度上看,人要死了幕府也眼看着要完蛋了突然爆出一张雷霆大彩,肯定是要铆足了劲地倚重人家信任人家啊,下药绝育什么的,天悬殿还没low到这种程度。   46L:甲贺之战天悬殿把织田军当猴子耍还是挺……活泼的。   47L:细节《活泼》   48L:其实天悬殿参加的战役不多,但是每一场都很有说法,尤其是最后一场甲贺之战,心理博弈加上游击战,织田信长上洛的关键一战惜败,至此奠定了天悬殿一统天下的道路。   49L:话说要是天悬殿撤回京都会怎么样?   50L:楼上,按照征战三年来继国严胜和继国缘一的战绩,要是天悬殿要撤回京都,那么在关口的位置,这双子星要化身超级绞肉机大开杀戒了。   51L:补充一个,隔了一年多同样横空出世的火炮战神以壕无人性的火炮战术闻名,但是一年多以前的幕府,火炮储备就非常完善了。要是真退回京都,那就是火炮对轰。有学者研究发现,织田信长的火炮技术是比不上天悬殿的,天悬殿建造火炮工坊最早可以追溯到1550年前后。   52L:好干的层主。   53L:所以说,天悬殿在老死之前,脑子都是非常灵活的,智商持续在线。而且,跟过之前那个诋毁继国严胜帖子的路人都知道,雨悬都能把子嗣的问题直咧咧和义胜说甚至被记录下来,这说明不是什么机密。   而且,天悬殿要是真的担心被夺位,那她更加不可能赐婚雨悬夫妇了啊!   54L:我去!醍醐灌顶了!要是天悬殿真的担心四人组的后代夺位,就不可能给雨悬和由雨赐婚,继国直系虽然就义胜一个,但是宗室还少吗?随便拉一个出来联姻不就行了?没必要强强联手啊!   55L:看到大家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泪目中。   56L:君臣组更好吃了(抹泪)   57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辟谣,没绝育。   58L:前排合影会长大佬!   59L:楼主你成功把大佬钓出来了!   60L楼主:激动合影中!   61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话说你们涛完雨悬涛严胜,怎么不涛一下缘一?   62L:……   63L:这位还需要涛吗?   64L:这位不是老哥做什么默认一键跟随吗?   65L:继国缘一智商高!   66L:继国缘一智商低!   67L:笑死,你们能不能别贴着会长说这些,那是人家真祖宗啊!   68L:会长智商高!   69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大拇指)   70L:会长会长,我想知道天悬殿之前有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啊?(纯好奇)   71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绝育吗?给三代大将军绝育算不算?   72L:我的法!?   73L:惊天大瓜!   74L:我靠真的假的!?   75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他乱搞,天悬殿看着义胜已经长成了,就把他绝育了。   76L:原来这个不是野史吗……   77L:有博主整理御所档案阿悬三代大将军去了一趟天悬殿后回来就再也没生过孩子,我还以为是乱猜的。   78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就三代那个智商和毛利辉元不相上下的,天悬殿没一把子掐死他已经算是发现得晚脖子肥了掐不动了!   79L:不是说天悬殿是铁血嫡长子党吗(惊恐)   80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这不是有曾孙子了吗?   81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就算义胜死了,那随便抱一个塞到三代名下不也行吗?   82L:前排围观,震撼首发。   83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亲情对于天悬殿来说没有大众想象的那么亲厚啦,她做这些只是为了巩固统治。   包括大家说的对继国兄弟,其实一开始也是利用居多,毕竟兄弟俩这么厉害,严胜出马就能挽回幕府的颓势,但凡是个带脑子的这时候也是想要利用而不是和人家和和美美相处。   84L:不愧是天悬殿吗……   85L:这样一说,一开始虚情假意的天悬殿最后还是为四人组筹谋好了退路,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也是这四个年轻人吧?   86L:烂人真心吗?更好吃了(美味)   87L:会长大人!你们家真的没有天悬殿临终前的资料吗?(QAQ)   88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要那个干嘛?   89L:好想知道天悬殿临终前是什么想法……   90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你们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91L:all!!!   92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假话就是,她临终前想着安排好大家的归宿,甚至未来三十年的幕府规划都做好了,只要把她定下的目标完成,幕府未来一百年不会倒下。   真话嘛,呕心沥血一辈子终于能名垂千古啦哈哈哈哈!   93L:?   94L:会长大人真的不是在骗我们吗?   95L:你们两个来天悬殿后援会论坛是不是来吃瓜的?老粉丝都知道天悬殿就是这种爱玩爱闹的人啊,光是甲贺之战敢亲自上前线还能把织田信长耍得团团转,就能证明人家人老心不老了。   会长大人说的话看起来像是开玩笑,但真的是最符合人设的一集。   96L:众所周知……天悬殿是最爱面子之人……   97L:天悬殿三百年历史,到了现代还有这么多粉丝,这未来如你所愿啊天悬殿大人TvT 第116章 论坛体4:【暴论,继国缘一才是顶级谋士】   【暴论,继国缘一才是顶级谋士!】   1L楼主:作为顶级战神继国严胜的双胞胎弟弟,继国缘一其实一直在藏拙,哥哥已经是六边形战士,如果弟弟同样是六边形战士一定会被猜忌,只要继国缘一一直装傻子,天悬殿就对缘一非常放心。以及,缘一在数次战役中担任的都是谋士位置,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2L:点进来想说是不是太暴了,看完楼主发言,我只能说不像是演的。   3L:我给你最直接、最真相、最客观、最正确、最不绕弯、最直白的回答:我没绷住。   4L:继国严胜会上网了?   5L:4哥说得对。   6L:给继国严胜点点赞。   7L楼主:继国缘一有记录的战役很少,不排除是后来人抹去了,但是最有名的森可成战役,他以少胜多,足够证明他本人不是个蠢人。还有,继国严胜攻打九州的时候,西国还在混乱,是继国缘一带兵平定的,这样能够独自领军的将才,怎么可能是傻子?   8L:被一刀砍飞脑袋的森可成失望地看着你。   9L:勤勤恳恳辅佐缘一坐镇西国的一色由雨失望地看着你。   10L:楼主真的有在喜欢缘一吗我怎么感觉那么不对劲呢?   11L:虽然缘一的生平有些冷,但是想要查森可成战役和坐镇西国两个事情还是很简单的……我告诉你吧楼主,森可成战役能够以少胜多,本质上和毛利元就成名战是一样的。   哪怕是以少胜多,但是主将一上场就被宰了,换谁谁心态不崩?抬头一看一米九的继国缘一套着盔甲挥着大刀跟头熊一样目露凶光冲过来,这谁能顶得住?哪怕是武田信玄的赤备军都要掂量掂量吧?森可成战役能够胜利,决定性因素在于缘一直接宰了森可成导致织田军群龙无首军心一败涂地。   至于坐镇西国这回事,天悬殿发出的调任令还有记档,从北陆道回到的一色由雨没休息多久,直接送去了西国辅佐缘一。   缘一要是真的能独当一面的话怎么可能还要丢个一色由雨过去……也不用说什么制衡继国兄弟了,一色由雨过去的时候是一个人的,啥也没带。   要是真的制衡怎么可能会是一个人去?好歹得带亲兵吧?   甚至,天悬殿把一色由雨派去西国,还是因为继国严胜的请求,这个事情倒是没有一手史料,但是同时代的记录是有的,不过那个也有造假的嫌疑,最大的实锤来自于不愿意透露姓名天天到处宣扬家事的继国株式会社会长……   12L:我已经能想到继国严胜的心理活动了……   13L:唉,要去九州打仗了,西国也不能不管,把缘一留在这里又放心不下,还是写信让天悬殿大人送个可靠的过来帮忙,最好能照顾亲爱的弟弟(真诚)   14L:针对楼主说的谋士事情,就是缘一在军中的职位吧?这个其实也有实锤,因为军中的高位就那么几个,兄弟俩一起占了老大老二不太好,但是缘一的能力又不差(当然是指武力值方面),最后塞到了类似于谋士的位置上。   这个职位有说法的,属于啥都能管管,但是没有实际上的工作范围。   那么反向过来就是,啥都不用管(暗示)。   但是这个职位确实是高级军官行列,所以就变成了缘一地位高在军中有话语权受人尊敬还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跟着老哥打打仗或者是守着后方。   15L:面子里子都有了!   16L楼主:那东海道作战期间缘一的行为怎么解释?推广律法和继国政令,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还有和珠世一起去乡下义诊,真的不是收买人心吗?其实继国缘一的所作所为都是在聚拢民心给自己创造好名声,谁知道继国严胜太给力差距太大了,只能维持二傻子人设给幕府打工了。   17L: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看见继国缘一人设反转的一天,我也是活到头了。   18L:继国缘一看见自己的名字啪一下点进帖子结果发现根本看不懂楼主在说什么。   19L:缘一在东海道推行继国政策的时候,身边是有人跟着的,甚至这批人前身都是继国严胜在军中用得顺手的文官(就是智商相对较高的)……   20L:懂你意思   21L:和珠世去干义诊是指当免费保镖。   22L:缘一知道民心这个抽象的概念吗?   23L:冷知识,缘一在外面自我介绍不是说自己叫继国缘一,而是说我哥是继国严胜,至于我的名字,你们不用知道啦。   24L:楼上说的真的假的?是段子吗?   25L:这个事情是当时随行的文官记录下来的,那本书叫《骏河见闻录》,说得挺详细的但是外面流传的版本不全,应该是涉及什么机密被删减了。   26L:冷知识,缘一在骏河推行法令的时候挨骂都不会还嘴的,只会一脸懵逼地看着对方。   然后身边的护卫家臣渐渐开始应激了,但凡有个人对缘一不敬他们立马拔刀。   27L:缘一大脑加载中,能不能等缘神大脑加载完毕再骂!   28L:还是回合战!   29L:其实楼主开头说的也有问题,什么叫兄弟俩都是六边形战士威胁太大,你知道当时幕府有多缺人吗?天悬殿属于是来一个不算多,来两个双倍疼爱,来十个狠狠笑纳。   30L:继国严胜真的是当时幕府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主将了。   31L:单纯疑问,不是说缘一的武力值也很高吗?为什么说主将只有继国严胜一个啊?   32L:你缘神叔叔把智商情商大脑反应能力全点武力值上面了。   33L:成为神总得失去点什么。   34L:32哥说漏了一个,还有种田。   35L:天悬殿给严胜的评语是至情至义之人,给缘一的是至纯至善之人……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36L:单纯善良,这题秒了!   37L:其实缘神作为主导者参加的战役少是因为缘神心善不杀生(这句不是串)   38L:为老哥出生入死不算哈(滑稽)   39L:说白了,一个爱种田的缘神能有什么坏心思?   40L:楼主别急,我刚才用塔罗牌问了,缘一表示你说得对,聪明强大有力气说的就是……诶不是我老哥吗?楼主你打错字了吧?这说得是我老哥啊喂。   41L:居然是塔罗牌,看来不得不信了。   42L:依旧符合人设。   43L:说实话楼主你与其听营销号说缘一是顶级脑力派,还不如和大家涛一下缘一是怎么种地的。   44L:小tips缘神得以封神不是因为他这个人神,是因为他种田太牛了。   45L:神和神人只在一念之间!   46L:确实,虽然官方有数据,但是官方从来不透露缘一是怎么种地的,甚至其他史料也少得可怜,所以大家的观点是缘一绑定了种田系统,每天用空间灵泉给地里浇水,成功完成了全国第一批良种大更换。   47L:缘一有这种好东西怎么不自己喝?   48L:缘一第一时间不是送亲哥吗,然后送天悬殿老奶奶,最后送关系好的雨悬姐姐。   49L:要是真有这种东西,天悬殿更希望他自己喝(滑稽)   50L:咳咳歪楼了……总之,官方透出来的数据一直被质疑,很多专家都说以当时的生产力,缘一种田的亩产不是不可能实现,但是概率低得接近于零。   然而你缘神叔叔不但做到了,并且每一块种过的地,亩产都是这样。   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声音说其实那些田不是缘一种的,而是幕府的私人团队,只是把声誉给了缘一,还号召大家去继国株式会社官号下闹事,说不要让真正对国家有贡献的人埋没。   51L:所以没凭没据的仅仅凭借臆测“我认为”就去攻打官方吗?   52L:围观过这件事情,我只能说惹到武将了。   53L:我去这又是什么瓜?   54L:省流总结版:全部营销号律师函,梗着脖子不认的一起上法庭,会长拒绝自证并且嘲讽了一顿这群听风就是雨的人。   55L:参战过,54大哥说轻了,会长那已经是赛博全武行把那些人喷得毫无还手之力了。   56L:会长当不上社长是有原因的(感叹),继国株式会社的名声正在被会长攻击。   57L:从实际情况分析的话,其实那个数据是正常的,因为当时天悬殿引进了大明的新型农具和良种,缘一是最早使用新型农具和良种的人,他种地其实是在搞试验田,厉害的不是他种地亩产有多少(当然这个也很牛),而是他一次就大成功啊!   58L:官方流传出来的资料数据那已经是一两年后的事情了吧,从良种进入京都到缘一完成第一次试验,这隔着的一年两年里能产生的变化可海了去了。   59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想进来笑笑这个标题,怎么歪楼成这样了?   60L:哇靠正主来了合影!   61L:会长最近在哪里发财呢?   62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我是来辟谣的,最近闲出屁了来论坛溜达顺便辟谣。   63L:(竖耳朵)   64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不过楼里的辟谣也差不多了,补充一点细节,缘一在军中的职位不高其实不是因为老大老二都是继国兄弟不好,只是在其位谋其政,缘一不喜欢杀人的感觉,所以一直是后勤定位,职位也不会太高。   而且当时的继国军队哪里有能担当谋士的人……那个职位在其他大名部队里是谋士,在继国军队里压根不是,虽然叫法一样但是功能不一样。   继国军队的职位划分是怎么样的可以去翻翻资料,我们的图书馆网站里面有书的。   然后就是西国战事,具体情况就是天悬殿快嗝屁了,严胜想快点拿下九州完成一统,所以就趁热打铁进攻九州,把缘一留在西国是为了震慑西国豪族。   是震慑不是平定,西国的平定是在严胜打完九州转回西国的事情了。   65L:楼主求锤得锤了也是。   66L:楼主和那些嚷嚷着继国幕府藏人的有什么区别,又是靠着臆测瞎嚷嚷,现在是说缘一脑子好,下次是不是要说严胜居心叵测打压弟弟了?   67L:要是真说缘一是顶级谋士,那得把天悬殿打成什么了?随便猜忌心腹的统治者吗?   68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   69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我不允许!!   70L我家AI智商高(管理员):我们天悬殿是全宇宙最完美的人,这种事情决不允许发生!!   71L:会长大人……还是那么爱她,泪目了。   72L:会长大人锁帖能不能别封我嘴巴,我上次进了继国严胜那个帖子被禁言了一个月(哭)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