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美人攻略日常[快穿] 作者:清新六月 简介:   绑定系统后,沈秀成了火葬场文中的那些工具人女配。   虽然男主们爱她、尊重她,不让她遭受一丁点的委屈和伤害,但他们的真爱不是她。   系统要求她获取男主们的真心。   世界1:【仙侠文里的温柔女配】   原剧情里,男主喜欢他的小师姐,但师姐却一直拿他当弟弟。后来两人发生矛盾了,男主气不过便用沈秀来赌气。   他处处维护沈秀,照顾沈秀,把她的事放在心上,帮她解决各种困难,像个大冤种一样照顾她怜惜她。   最后,知道沈秀心有所属且始终不爱他的男主已经嫉妒疯了。   他一边抱着人猛亲一边猛哭,彻底破防:你不爱我!你居然不爱我,我到底哪点不如那个人渣了。我对你这么好,你必须爱我!   世界2:【世子身边的丫鬟女配】   原剧情里,沈秀是老夫人硬塞进世子宫里的通房丫鬟。不过男主并不肯碰她,因为他要替女主守身如玉。   作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女配,沈秀并不介意。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依旧在男主失意时送上安慰,在女主难过时给予关怀。   后来,那个永远矜贵从容的男人,被她逼到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地追问:“这些年……你对我,可曾有过半分真心?”   沈秀抬起眼,疑惑不失温柔地望进他翻涌的眼底,然后,轻轻抽回了手,“世子,您是喝醉了吗?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男主却死死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你果然一点都不在意我……我就知道。你宁可喜欢一个穷小子也不肯喜欢我……”   世界3:【外室上位文里的温柔女配】   男主从一开始就不满意父母安排的那门亲事,他喜欢的另有其人,可惜那姑娘身份低微。他与沈秀成亲也不过是权宜之计。   谁料就在他跟沈秀成亲当晚,一直养在梧桐巷里的那位芸姑娘落水失踪了。   ……   世界四:【渡劫仙尊的妻子不爱他,仙尊破防后为爱发疯】   世界五:【现代篇:绝望又嫉妒的男友!男友视角:我女朋友真的爱我吗?为什么她对我一点欲/望都没有?】   小世界顺序不定。   看文须知:   温柔女主人设,通篇都是真心机,都是为了攻略。   女主是温柔心机美人,表面温柔,实际操纵一切,善于利用感情,为自己谋取利益。一切都为了任务,感情投入很少。   1、男主们都是恋爱脑。   2、虽然是攻略文,但女主真情实感比较少。   3、女主会利用感情,引男主一步步沦陷,直至求而不得,会让男主哭得很有节奏感   4、有些小世界会跟男主he,有些太渣了就不要了,应该算是甜甜的文,虽然可能有些男主会被虐哭。   喜欢的可以收藏一下哦   封面授权:洲影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女配 快穿 复仇虐渣 轻松 [1]世上有妖(1):晋江文学城   都知道碧水山庄的少公子与他的小师姐孟今今关系最好。   同门师兄弟们那么多,唯有他二人年纪相近,从小一块长大,一同习武练剑。   小时候的林观卿最喜欢跟着师姐屁股后头转,也最听师姐的话,虽然小师姐的脾气不算好,但二人的关系却是最亲近的。   然而这次的争吵也是闹得最凶的。   起因是在二选一的情况下,有树妖伤人,挟持了小师姐与另一个姑娘。   结果危急关头,林观卿想都没想,转头救下了那个相识不满一个月的女子,弃他的小师姐于不顾。   回去的途中,孟今今一言不发。但在回庄之后,二人却爆发了最严重的一次争吵。   ……   沈秀清醒时已经是争吵过后。   她接受着脑海中不断传送过来的记忆,大致了解了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这是一个由书本衍生出来的玄幻小世界,这个世界有山精鬼魅,但很难修成正果。而修行的人也只是普通人,只是要比普通人更有本事一些,并不能修道成仙。   世界的主线是关于男女主的恋爱线,剧情有心酸、有成长,当然结局也是圆满的。   林观卿喜欢他的小师姐是毋庸置疑的,但救人一事也是事出有因。   他知晓师姐功夫不差,而那位姑娘手无寸铁,又不会功夫,救她才是最稳妥的结果。   而他自认功夫还算不错,也有把握在救下那位姑娘之后再保师姐安全无虞。只是事情已然发生,事后再去解释未免显得虚情假意,所以有些话他并不想说。   他对师姐的感情有些复杂。   作为同门师姐,孟今今对待师弟林观卿一直是约束管教的姿态,而林观卿也乐意被她管着。   但随着年纪的增长,二人关系不再如小时候那般亲近无话不说,而林观卿的性子不再如小时候那般听话顺从,再被女主约束管教的时候便觉得格外厌烦。   他讨厌师姐对他的态度。   尤其当孟今今以一种长辈的口吻告诉他那姑娘来历不明不能过于亲近,甚至质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姑娘的时候。   林观卿当即便恼了,目光沉沉盯着孟今今,一字一句说出伤人的话:   “我就是喜欢她了又怎么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气恼?   “我不能喜欢她吗?你又凭什么来管我的事?沈姑娘心地善良、温柔体贴,比你好过百倍,我就是喜欢她了又怎么样?”   也许是一直被她以弟弟的目光看待,也许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原因有很多。   最后林观卿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出于一种赌气与恼怒的心理,他张口就道:   “你是我娘吗?成天追着我念叨,你不烦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要怎么样?我能救她自然也能保你平安无事,你这么一遍遍的质问我,是觉得我不行,还是你从来就不相信我的能力?”   最后林观卿冷着脸质问她:   “师姐,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早就不是你屁股后头围着转的小孩了,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把我当个真正的男人来看待?”   ……   因为这场争吵,两人闹得不欢而散,最后谁都不肯低头,关系也变得越来越僵。   可以说这就是一个很典型的古代版追妻文学,前期女主追夫,后期男主追妻。   当女主约束男主的时候,男主嫌烦。可当师姐真的不管他之后,男主又开始慌了。   毕竟小虐怡情,所以两人的感情之路并不算顺畅。因为不管什么文学,都少不了推动两人感情的催化剂。   而沈秀就是两人情感道路上磨难之一。   这也是一个很典型的女配形象,不能说她恶毒,但也确实没做过什么好事。   ——尤其总梗在男女主之间,像一根刺,让两人之间横生出不少误会。   若论家世能力,她又实在平平,偏生了一副出众容貌,天生一副温柔和顺的脾性,低眉顺眼间,总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致。   而那份恰到好处的柔弱与身不由己,看似无害,却最能隔应人。   这样的沈秀,说不上太坏,却也着实叫人不痛快。   她出身不高,小门商户。商人别的不多,女儿生的最多。   家中十几个姐妹皆在成年之后被父亲嫁给了生意上来往的一些富商与达官贵人,说是嫁,其实与送也没什么区别。   等轮到她时,亲爹为了攀权富贵,一心一意要将生得貌美的沈秀送给已经快六十岁的县老爷当填房。   沈秀不愿,出嫁当日,便跟着从小一块长大的情郎一块私奔了。   可惜遇人不淑,情郎也不是什么好人。   机缘巧合之下,是林观卿救了她。   也是因此,沈秀对他很有好感。   她一开始接近对方,是为了给漂泊无依的自己寻找一个依靠。但相处的时间久了,再加上听到了对方说的那番话,原本就很有好感的人也慢慢变成了心上人。   如果她是女主,两人说不定真能成就一段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佳话。   不过很可惜,林观卿其实并不喜欢她,他在意的人一直都是他的小师姐。   剧情里的沈秀便是因为听到了林观卿对孟今今说的那番气话,慢慢对他情根深重。   于是背地里汲汲营营,就为了能有一个容身之所,也为了能留在男主身边,不断加深两人的误会,使得两人关系越来越紧张。   ……   接受完剧情,这个世界的任务也同时出现在了沈秀的脑海里。   【基于原身残存执念,核心任务:获取关键人物林观卿的真心。】   沈秀缓缓放下按在额角的手。   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个任务真是不友好,因为一场记忆看下来,这个男人很明显已经心有所属了。   原本繁杂的思绪终于捋清。   沈绣心里也有了点底,这才分出心神,仔细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屋内陈设简单,光影沉静,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与记忆里毫无瓜葛的陌生。   她环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回自己身上。   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五指纤细,肤白细腻,指尖微微透着一些凉意。   属于这具身体的,是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触感,手腕间那颗小小的,殷红的痣——与她上辈子身体上的印记,也并无分别。   因为生病,她上辈子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但系统说过,这具身体是依据她上辈子的“本源”而生成的。   沈秀觉得很意外,也觉得很神奇。   这样的技术,非常人所能做到。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所及,是一片温热的肌肤,嘴角不自觉抿出一道弧度。   她觉得,用为数不多的余生,来交换一个全然不同的、充满未定之数的开端……   重获新生,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 [2]世上有妖(2):晋江文学城   林观卿被这几个师兄弟拉出来时还不知道这几人是什么意思?   等他被人连拖带拽的拽进天香楼时,表情顿时跟吃了只苍蝇似的十分嫌弃。   “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天香楼是明州城里最大的花楼。   明州繁华,天香楼是一处景点。这里白日热闹繁盛,到了夜晚更是灯火通明,历来便是富贵子弟们最喜欢寻欢作乐的地方。   “瞧你那一脸嫌弃的样,来这里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喝花酒了。”其中一位师兄大力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的解释。   “天香楼里除了好看的姑娘,最出名的便是这天香酒了。咱们明州的特色之一,林师弟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他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天香酒很出名,还知道那酒的配方是林家叔祖研究出来的。但他不喝酒,尤其还是喝花酒。   这件事要是让孟师姐知道了,到时候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他们最近的关系本就闹得挺紧张,他可不想再惹人生气了。   林观卿转身想要离开,却被几个师兄弟连拖带拽的硬是拽上了楼。   “先别急着走啊。”程师兄一把按住他坐下,几个师兄弟也围着桌子坐下了。   程师兄又笑嘻嘻道:“林师弟你也不用紧张,这楼里的姑娘那么贵,师兄可请不起你。嘿嘿,咱们今日只喝酒!我是瞧着你最近心情不好,特意找你出来放松一下的,而且这里的酒水可贵了,以后可别再说师兄对你不好了,来,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林观卿被一圈人围着,心里还是很抗拒,这楼里的酒气混杂着脂粉香气实在呛人,他拒绝道:“行了,这酒你们自己喝吧,我还要回去练剑,就不奉陪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结果又被人拦住了。   程师兄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大晚上的练什么剑啊?找借口都不用点心,你是怕孟师妹知晓了这事会生气对不对?”   林观卿瞥他一眼,闷着没说话。   程师兄脸上的表情就更嫌弃了,“瞧你那没出息的样,你跟孟师妹不是都已经闹翻了吗?怎么还这么听一个姑娘的话?”   程师兄一边拍着他胳膊一边数落,“从小你就这样,成天跟着孟师妹屁股后头跑。让你跟我们一块玩你也不玩,反倒是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让你喝酒你就不喝!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主见?”   “不就是喝个花酒吗,又没真让你做点什么,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   林观卿被人一通数落,心里也攒了点火气,只是这火气不是对着众位师兄弟的,而是为孟今今一直以来对他的态度。   他一巴掌拍开肩膀上搭着的手,冷哼一声,随手拎起一个酒瓶往瓷碗里倒酒,“谁说我怕她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是怕师兄你请不起!不就是喝个花酒么,废话那么多,既然师兄好意,那小弟就不客气了,今晚定要不醉不归。”   “好!”程师兄带头拍手大笑,一屋子人顿时哄笑起来,“这才像咱们师弟,爽快!”   几个师兄弟顿时一拥而上,楼里也变得热闹起来。   受这气氛影响,林观卿的心情也变好了点。心情一好,他便也发现这酒的滋味了,这天香楼里的酒确实挺好喝的。   酒过正酣,几人正喝到兴头上。   房门忽然“砰”的一声被用力踹开了。   随之而来的是个明显压着火气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诸位师兄师弟真是好兴致啊,只是一起喝酒,怎么能不喊上今今一起呢?”   “……难道我跟你们不是同门吗?”   屋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在场的人都知道孟今今来这儿的目的,除了林师弟,孟师妹才没那个心情陪他们喝酒……只是这语气也不像是来喝酒,倒像是来砸场子的。诸位师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面面相觑,一齐噤了声。   最后,不出意外的,两人当着一众师兄弟的面直接起了争执。   虽不知晓林师弟拉着人出去时跟孟师妹说了些什么,但师妹离开的时候眼睛似乎有些红了。而且一直到人彻底离开,林师弟既没和人道歉,也没说过一句挽留的话。   ……结果可想而知。   因为这件事情,两人关系变得更差了。   而林观卿的心情也是肉眼可见的变得烦躁起来。   ……   最明显的便是当沈秀听闻他宿醉,为了表示关心,亲自煮了一碗解酒汤送进林观卿的院子,却被对方相当不耐烦地拒绝了。   “不用了,你赶紧回去吧,我从来不喝外面的这些东西。”林观卿皱着眉拒绝。   门前站立的女子低眉顺眼。   林观卿只略扫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也并没有瞧清对方的面容,只觉得这女子性子太过柔顺。像一滴清水落入静潭,引不起印象里的半分涟漪。   他拒绝地太果断,虽然语气不重,但也使得屋内的空气一瞬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不过谁也没有在意这份沉默。   林观卿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他还在想昨晚的事情,昨晚虽然喝醉了,但发生的事情他还记得。所以越想越觉得后悔,他昨晚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太重了?   其实他也不想那么凶的……都怪师姐说话太气人了,什么叫自甘堕落不思进取?他不就喝了次花酒,有必要这么嘲讽他吗?   然而他话说完了,沈秀却并没有离开,而是迟疑一瞬,脚步轻缓地迈进了屋内。   她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动作很轻,并没有发出什么令人厌烦的声音。   不过,当林观卿正被自己复杂混乱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时,却听到身侧突然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是我哪里做得不妥,惹公子不快了么?”   林观卿大脑安静了一瞬,转头看她。   也是这时候,林观卿才看清了她的脸。   肤白妍丽,眉眼细致,显得安静而温柔。她微微抬着头,薄唇轻抿着,唇色嫣然如桃,和白皙的皮肤相衬,更显润泽。   林观卿稍微愣了下神,印象里那副低眉顺眼,总是过于安静的面容轮廓,似乎也在此刻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似乎很少这样跟人对视,看人时眼尾微微上挑,但垂眼间又极尽收敛那丝神态。   明明是一副极好的长相,却因性情过于内敛,显得有些单薄。这样的容貌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红颜薄命一词,尤其还生了那样一副柔顺的性子。   林观卿感觉有些麻烦,他最不喜欢跟这种柔柔弱弱的姑娘相处了,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他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这才解释了句,“不是,你没有哪里做的不妥。”   对着这样柔顺的女子,林观卿没法说出太冷硬的话,想到自己方才拒绝的语气有点生硬,怕对方会多想,便又补充了句。   “是我自己不喜欢这些汤汤水水的,你拿回去吧。我听说你之前还受了点伤,这些事情不用你做,你只管歇着便是。”   沈秀微顿了顿,似乎没想到这个原因,这让她面上露出了一丝丝歉意之色。   “……原来是这样。”   不过这样的表情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很快又反应过来,轻声问了句,“那公子喜欢什么,我下次再给公子换别的?”   林观卿摆摆手,语气倒是很干脆,“不用麻烦了,我并不喜欢这些。”   他拒绝的很是干脆,几乎没有回转的余地,似乎很难入手。话题似是结束了。   不过沈秀得了回复,却并没有离开,而是依旧偏头瞧着他。   林观卿见状有些不解,也转头看向她,有些意外她不仅没有离开反倒一直看着自己的样子,倒是与从前低眉垂眼的样子有些不同。   不过她的眼神温和平静,与那份温柔的性子很一致,所以并没有让林观卿感到有被冒犯的地方。   林观卿便问她:“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沈秀迟疑了一会儿,才稍稍点头。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侧的椅子边停下,然后轻声询问,“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林观卿闻言微皱了下眉,觉得自己看走了眼,这姑娘倒是有些得寸进尺。他扫了一眼身侧的位置,有些意外她的靠近,心下虽有些不喜,但并没有表现出来。   只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说了声,“随你吧。”真是麻烦。他在心里嫌弃。   沈秀便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眼神也一直注视着他的方向。林观卿倒没什么不自在的情绪,不过见她一直这么盯着,心底也有些奇怪她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事情?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对沈秀说道,“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直接去找大夫,我们碧水山庄就有大夫。”   他以为沈秀是身体不舒服,只是性格比较内敛,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所以才来找他来了。   沈秀却摇了摇头,只是安静看着对方,就在林观卿深觉奇怪想再次开口让她回自己房里休息时,沈秀这才轻声开口:   “公子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林观卿稍稍愣了下,“什么?”   他转头看向对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很意外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沈秀却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脸上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她抬了抬眸,斟酌片刻后才开口,“其实,那日公子和孟姑娘在竹林起争执的时候,我意外路过了一次……”   她说的是回到碧水山庄后两人第一次发生争吵的时候——那时孟今今正因为救人的事情质问于他。也正是因为林观卿赌气时说的那些话令她误会,最后情根深重了。   “所以也听到了一些……”说到这话的时候,沈秀微微停顿了下,又如往常那般微垂着眸,才继续说道,“……公子自那日跟孟姑娘吵完之后,心情便一直不太好了。”   …… [3]世上有妖(3):晋江文学城   林观卿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反应过来后便觉得有点尴尬。   因为他想起自己上次因为生气口不择言说了一些喜欢她的话,还说什么人家温柔善良、体贴柔顺……脸上顿时觉得有点烧。   他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伸过去又下意识收回来,磕磕碰碰的,最后拍了下扶手,赶紧解释道:   “那个,你千万别误会了。我那天说的都是气话,那是说着玩的,我是故意气我师姐,我对你没意思的,你不要误会了。”   他以为沈秀是误会了,毕竟那些话听起来实在不算妥当,他明明不喜欢人家却偏要说那些赌气的话,未免显得有些轻浮。而这姑娘要是没听进去也就算了,若是真因此而当真了,那可真就是他的罪过了。   沈秀闻言却是抿唇轻轻笑了下。   她微微抬起头,脸上并没有露出介意或是失落的神色,眼神也依旧温柔:   “既然这样的话,公子为什么不直接跟孟姑娘解释清楚呢?”   林观卿疑惑地“嗯?”了声,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问了句,“你说什么?”   沈秀轻轻摇头,又如往常那般笑了笑,依旧温和,“我说,我虽与公子相处的时日不长,却也能感觉得出来,公子这几日的变化很大。总是冷着脸,连后山也不去了,可见心里还是很在意孟姑娘的。”   林观卿张了张口,有些意外,倒是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不置可否。   他确实很在意师姐的态度,但在意是一回事,要不要低头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心里觉得她是说客,心下便有些不喜了,脸上的神情便也带出几分来。   但他又想听听她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拦,就这么看着她。   “所以,你也觉得是我的错了?”林观卿眼皮抬起,静静看着她。   沈秀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是或者不是,而是顺着话题提到了昨晚的事情。   她的语调一直不急不缓,很容易就让人顺着她的语气而平静下来,所以说这些话的时候也并不让人觉得那么难以接受。   林观卿便听到她轻声开口,“其实公子也知道,昨晚不该去花楼喝酒的对吗?”   林观卿张了张口,他很想反驳的,但对上沈秀那双温柔平静又了然的眼神,原本喉咙里想说的话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他冷着脸回答,像是赌气,“就算是又怎么样,难道我就不能做我喜欢的事情吗?你也觉得我不该去,我就是去了又怎么样。”   这话听着莫名就有点小孩子气。   沈秀却摇了摇头,轻声失笑道:“其实,公子不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而是想做能让孟姑娘在意的事情。不是师姐对师弟的在意,而是一个女子对男子的在意。”   沈秀说完才抬头看他,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公子喜欢孟姑娘,所以才总想着引起对方的在意。”   她说完空气似乎安静了一瞬。   林观卿也没想到自己的心思居然被个外人看的这么透彻,心里既觉得怪异,又有些奇怪她为什么能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师姐就不明白呢?   沈秀却并没有在意他心底的想法,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继续开口道:“既然公子这么在意孟姑娘,就应该跟她说清楚的,而不是一直做那些让孟姑娘伤心的事情。喜欢本身并不是一件会让人觉得有负担的事。”   “公子一直在试探孟姑娘的底线,那公子有没有想过……要是有一天孟姑娘真的因此伤心离开了,到时候公子就只剩下后悔了。”   林观卿听后不说话了,心里却是沉了沉。   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些后悔的,昨晚他说话的语气确实有点重。但那是在气头上,而且还是当着几个师兄弟的面,被师姐那么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他也很难堪的好吗?尤其师姐还骂他自甘堕落,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但他昨晚把话说那么死,现在根本拉不下脸去道歉,后悔也有点晚了。   林观卿心里有些闷,眉头也皱紧,心里明白是一回事,但具体该怎么做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大概是这件事情确实让他很心烦,原本并没有什么解决办法的林观卿在犹豫了一下后,也有了点倾诉的欲望。   他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闷声闷气,“那我能有什么办法?现在都这样了,难道让我直接低头认错吗?这未免也太丢脸了!”   沈秀却轻轻摇头,像是并不认同他说的话,“这怎么会是一件丢脸的事呢?”   “能为了自己所喜欢的女子而退让,公子愿意为了孟姑娘而低头,希望她能开心,在我看来,这分明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   沈秀温柔看向他,“难道在公子心里,孟姑娘的地位还不如脸面重要吗?”   “我想,公子心里亦是有答案的。只是觉得以孟姑娘的包容,这些事情早晚会过去,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罢了。”   林观卿张口反驳,不想让人觉得他好像很没担当的样子,“我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觉得她不一定会听我的。”他别扭说道。   沈秀笑了笑,脸上却浮现一丝不认同的神色,“其实公子不用顾忌这么多的,我虽与孟姑娘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很久,却也看得出来,孟姑娘是个很讲道理的人。”   “而且孟姑娘也很在意公子,否则就不会时时刻刻惦记公子与什么人接触了。”她停顿了下,又继续说道,“公子若是耐心与她解释清楚,我想,孟姑娘会原谅你的。”   她笑着看向对面的林观卿,说完这些,沈秀便不再开口了。   林观卿却是难得的别扭了一下,他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嗯,好吧,我承认你说的话是挺对的。”   “但我确实有点拉不下脸去……不过,你真的能保证,只要我去道歉了,师姐她就会原谅我吗?”林观卿目光紧紧盯着沈秀,像是要从她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才肯安心一样。   沈秀却是有些好笑,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温柔且耐心的回望着他。   “公子觉得呢?”   林观卿被这样的眼神看着,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像是突然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脸也变得有点红。   于是下意识地,他又偏过头去,将目光落到旁处,不再与她的视线对上。   等到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拾好,林观卿脸上也终于有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好像心里突然有什么事情放松下来了一样。   这时候他才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心里有些疑虑,于是他又转头看向沈秀,别扭了一下,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哦,对了,那个,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林观卿仔细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认真的打量起那张清晰的面庞。   大概是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直白且探究的目光来打量她,沈秀的神色略微愣了下。   不过这样的情绪也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她很快便收拾好了面上的情绪,脸上也缓缓浮现一抹温柔笑意。   “公子将我从牙人手中救出来,便是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没什么能报答公子的,所以只希望公子能过得开心一些。”   说起这些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低落,“于公子而言只是一件小事,对我来说却是一辈子的恩情。”   林观卿倒是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理由,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刚刚还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求他帮忙呢?没想到人家只是为了报恩,把人想得太复杂了,他脸上的神情也有些不自在。   他又想起来那天在巷子口这姑娘被几个不像好人的壮汉追着逃跑,仓惶之下一头撞到他身上。他一看那几个汉子手里拿着麻绳,个个不像好人,便顺手帮人解决了。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算什么救命之恩,只是随手帮了个小忙,毕竟他们行走江湖路遇不平当然是要拔刀相助的了。   他倒是有些好奇那些人为什么要追她?不过看她一脸不愿提起的模样,便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也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许是被拐子拐来的?   林观卿越想越觉得自己分析的还挺有道理,便也不追着问当初的事了。   毕竟这么一个弱女子,又不会功夫,还孤身一人在外,怎么想都觉得很不寻常。   他思量片刻,有心想帮个忙,便又问道,“那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沈秀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他,似乎没想到话题怎么一下子转到自己身上来了?   “……帮忙?”她有些意外。   “是啊。”林观卿见她没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的意思是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哦,对了,你要是想回家,我也可以安排人护送你回家。”   沈秀却在听到回家的时候一瞬间捏紧了自己的手指,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摇摇头说道,“不用了……我没有家。”   林观卿听到这话,脸上又稍稍尴尬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竟是无家可归。   这可真是……戳人伤口上了。   “那个,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故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的,我不知道你无处可去。”说完又瞟了她一眼,才发现这人并没有看他。   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林观卿觉得自己更尴尬了,真令人头疼啊!他果然还是不喜欢跟这种柔柔弱弱的女孩子相处。   他拍了下脑门,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哎呀,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就当是我对你的答谢,多谢你来开解我,不然我与师姐肯定是越吵越凶的!”   “你说吧,我们碧水山庄的人向来是有恩必还,有仇必报的。只要我能办得到,我都会尽力帮你完成的。”他拍着胸脯保证道。   沈秀明白了他是不想与她有所亏欠从而产生牵扯的意思,便朝他笑了一下,“公子真的不必与我这样客气,我并没有做什么……”   只是她话没有说完,便瞧见林观卿皱着脸不太高兴,显然是极不喜欢一副欠人人情的模样。她语气停顿了一会儿,便又道:   “若是公子不介意的话……”   沈绣偏头想了想,目光便落到了他桌案前摆放着的几本武学书籍,眼里闪过一丝犹疑,“可否教我一些防身的功夫?”   …… [4]世上有妖(4):晋江文学城   教她一些防身功夫?   林观卿很意外,“就这?这有什么难的,你想学功夫,直接来找我就是了。”   “不过我看你根骨不太行,资质又差,而且早就已经过了学武的年纪了。就算以后勤学苦练,可能也没什么效果的,最多可以强身健体。”   林观卿说完还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还肯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说的是真的。   沈秀摇头轻笑,“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学一些防身的招式可以保护自己就够了。”   沈秀说完便低下了头,脸上还维持着刚才的表情。心里却在想这人真是不会说话,怪不得会将他那个师姐气成那样。   这点要求林观卿自然是答应了。   不过他刚答应完才想起另一件事,那就是师姐其实一直很介意他与沈秀接触来着,若是以后他亲自教她学武,师姐知道了难免又要生气,到时候又要闹出一场误会。   到最后他不是白道歉了吗?   林观卿窘迫了一下,他看了沈秀两眼,犹犹豫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上一秒刚答应的事情,下一秒就开始后悔……饶是他觉得自己脸皮够厚,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了,“我那个……我也不是后悔了。我就是突然想到了我师姐会误会……不然这样吧,我让我师兄教你吧。我方师兄为人敦厚老实,功夫也不错,由他指点你肯定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你看……怎么样?”他犹犹豫豫。   沈秀似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不过脸上也并未露出介意或是失落的神色,她的神情依旧是温柔中带了点笑意,顺从的应了一声。   “……好。”   好像谁来教她于她而言都只是一个习武师傅而已,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个认知让林观卿感觉有些怪异,不过他也没有深想,毕竟这也只是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罢了。   说完这些,沈秀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林观卿看着她的背影,视线在落到一旁桌上摆放的解酒汤时停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喊住了她,却顿了顿,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   最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桌上的汤药,说了声:“这个,谢谢你了。不过下次不用再给我送了,我不喜欢这些的。”   其实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习武之人更为警惕,很少会碰外人送过来的东西。毕竟谁也不知晓,那送来的吃食里面会不会放了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似乎也没想到他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特意喊住她道谢。沈秀愣了愣,随即也朝他露出一个笑,回复道:“嗯,我知道了。”   离开后的沈秀直接回了自己暂住的院子,直到进了屋内,脸上的神情才恢复平淡。她听到脑海里的系统在跟她说话,“你演得很好。”   沈秀眉眼平静,语气温柔,“是吗?多谢夸奖了。”   系统沉默一瞬,没忘记给她泼冷水,“但他把教你功夫的事情交给了别人,这样你要怎么接近他?”   沈秀闻言也并不着急,反倒是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茶水氤氲着蒙蒙雾气,模糊了那张清丽绝伦的脸。   系统听到她说,“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行吧。   系统沉默一会儿后,见她不再开口,自己盯着也无聊,干脆自动消声了。   ……   沈秀就这样再碧水山庄住了下来。   因为她是少庄主带回来的客人,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偶尔能在练武堂看见她的身影,几乎很难听到有关她的消息。   也正因为她如此安守本分,山庄内的下人对待她都很客气。只当她是少庄主带回来的朋友,如同寻常宾客一样,生活中亦没有什么苛待的地方。   沈秀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碧水山庄居住了小半月,大约十来天的时间,这期间只外出过两次。一直到最近一两日,庄内外出采买的小丫鬟才过来提醒她——   说是外头有位公子一直在附近打听一位姓沈的姑娘,而那位公子描述的姑娘身高容貌与她很像,还说与她关系亲近……   小丫鬟是好意提醒,脸上带点忧色,说那位公子瞧上去就心怀不轨。他模样非常落魄,衣裳破旧,看上并不怎么靠谱,让她千万留心别被人骗了。沈秀不置可否。   系统也适时提醒,说那个男人就是转手将她卖掉的人渣冯承安,那个跟她一起私奔的情郎。让她注意千万别跟野男人牵扯上关系,免得到时候男主误会就不好了。   不过沈秀并没有搭理它。她谢过小丫鬟的提醒,挑了个时间一个人出去了。外面那个人确实是冯承安,算是她一直在等的人。   剧情里,她与冯承安一块私奔后便去了洛城。   沈秀逃离家时还带走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包括这些年攒的月银和首饰。   两人原本是打算成亲的。结果冯承安一次外出时得罪了人,被人打断了右手。养伤那段时间他又遭人引诱,因为伤口难以愈合一直疼痛难忍,听说有一种神药可以止痛,冯承安为了止痛便开始吸食五石散。   这药确实有用,且价格昂贵。   只是这东西成瘾性极强,而且自从吸食五石散后冯承安就变了。   变得情绪不稳定,容易发脾气。尤其药瘾发作时整个人便如疯魔一般,精神极度亢奋失控,大喊大叫,有时还会乱砸东西。   因为五石散价格太贵,冯承安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包括两人成亲的费用。不仅如此,他还拿走了沈秀的所有私房。最后实在没钱了,便将主意打到了沈秀身上,将沈秀卖给了青楼的牙人,换了200两银子。   后面发生的事情便如剧情所描述的那样——沈秀仓惶逃跑时,被林观卿救了。   而牙人丢了人又失了银子,最后气不过又跑回去把冯承安狠揍了一顿,将那200两银子又抢了回来。   剧情里的冯承安正是因为不甘心失了那200两银子,才对沈秀死缠烂打不放手的。他多番打听后才知道沈秀是被碧水山庄的人救了,所以他这次来明州城也不因为别的,无非就是缺钱了,想带沈秀离开。   剧情里的沈秀自是对他避之不及,生怕与他纠缠被心上人误会了,或是知晓了她与人私奔的过往而看轻她。   但眼下,沈秀却并不怎么在意。   她一个人出了门。到门口时,便看到一个身形清瘦,形容狼狈的年轻男子,他穿着一身青布长衫,身上的长衫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也破了口子,起了许多毛边。   这时的冯承安瞧上去还算正常。   不发病的时候看上去就与普通人无异。   即便身形瘦了许多,那张脸也依旧能看得过去。面容白净,眉眼清晰,细看之下依旧能看出曾经出挑与清俊,否则当初沈秀也不会看上他,更不会与他一块私奔。   沈秀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只能说是人面兽心这个词的具象化。   看到她时,冯承安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神色,三步并做两步立马跑到她面前,欣喜道:“秀秀,你果真在这里!”   “我找了你好久了,我听人说你被碧水山庄的人带走了,就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秀秀,我好想你,你还好吗?”   沈秀内心冷漠,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微微别过脸去,将视线落到了旁处。   她沉默了一会儿,酝酿了好一会儿情绪,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轻,温柔中还透着丝丝疏离,“我很好,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冯承安被这疏离的语气弄得一愣,他下意识往前两步,着急解释道:“秀秀,这话怎么说?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当然要来找你的啊……我们一起回家不好吗?”   “秀秀,你怎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吗?”   沈秀闻言这才抬头看他。   她嘴唇动了动,眼底也有些泛红,眼睫轻轻颤动着,就连语气也变得有些悲伤起来,“跟你回去,然后等着你再卖掉我一次吗?”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眼前的男人,语气里是难掩的失望,“承安,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对我?你也知道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却狠心将我卖给了他人,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遭遇什么……”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冯承安脸色却顿时一白,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之色。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握住沈秀的手,却被沈秀明显后退一步避开了。   冯承安脸上的神色顿时更着急了,他也不管其他的了,张口就要解释,“秀秀,你听我解释……我、我也不想的。我也是被人骗了,那些银子我已经还给他们了……”   “秀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生病了,需要吃药,不吃药我会死的,浑身像火烧一样又疼又痒。那种痛苦,我真的受不了……可是秀秀,我是真的爱你的!我求你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给你跪下磕头认错,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秀秀……”   冯承安眼眶通红的看着沈秀,语气肯定地道:“我这次肯定会改的,我一定会重新改过的。秀秀,你那么在意我,一定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秀秀,你别不要我。我不能没有你的,我现在就只有你了……求你了秀秀,你跟我回去,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冯承安哭得伤心欲绝,双手死死抓着沈秀的袖子,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刻都不肯放松。   他知道秀秀最是心软,也知道她最在意他,所以一定不会不管他的。   沈秀不说话,垂眸看着眼前的人,眼底似又浮现一丝丝难过,像是在动摇,又像是下定了某个决心。   冯承安见状更是焦急,他一咬牙,干脆“扑通”一声就地跪下了,直接跪在了沈秀面前。   这一下跪的结结实实。   膝盖跪得生疼他也不肯起来。   他知道自己是个混账,从头到尾都是个混账。可他真的不能没有秀秀,他是鬼迷心窍了……才会在五石散药瘾发作时将秀秀卖掉,他明明那么喜欢她的。   冯承安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着沈秀的腿,摇着头不肯放松一下。   “别离开我,秀秀……”   沈秀被晃的身影轻动,她低头看着他,眼里蓄满了泪水,在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才从袖口里取出两锭十两的银子,然后轻轻掰开冯承安的手掌,将银子放进他的掌心。   她语气有些难过,“这些银子你收下吧,就当我今天没见过你。”   冯承安一怔,下意识看向手中的银子。   二十两。   沈秀接着说道,“承安,你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碧水山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回去吧。好好改过自新,如果你真的还对我念一丝旧情的话,就早日戒了那药吧。”   冯承安本能地攥紧了手中的银子,眼眶却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口,还想说点什么,但这时,沈秀已经背过身不再看他了。   她闭了闭眼,只低声说了一句,“你走吧。往后……也别再来找我了。”   二十两银子放在普通人家相当于大半年的花销了,如果他能改过自新,这些钱是足够他活下去的,但前提是戒了那药。   而沈秀知道他是戒不掉的,背过身后的沈秀眼里尽是漠然,毫无情绪波动。   冯承安不知沈秀心中所想,但如果知道他也只会肯定的说一句:他确实戒不掉了。   自从染上了五石散,他几乎花光了秀秀所有的私房钱,连她身上藏的首饰都被他全拿去当了。所以冯承安是知道沈秀没钱的,可现在,这么一大笔钱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二十两,足够他买很多的五石散了。   秀秀才来碧水山庄多久,那些人就愿意给她这么多钱了吗?   想到这些,冯承安的眼睛顿时有些发红,也不知是气愤的,还是眼红的。   他知道碧水山庄很出名,明州城的林家,是武林世家。即便他不是什么江湖人士,也知道林家财大气粗,家大业大。   他来前就打听过了,带走秀秀的男人是碧水山庄的少庄主。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会对秀秀这么大方。   想到此……   冯承安攥紧了手中的银子,其实他很想有骨气地将那笔银子扔回去的……可是他又想,五石散已经没了,不吃药他会痛苦死的。   于是冯承安喉咙动了动,他抬起头,最后再看了眼秀秀,眼眶瞬间红了。   他对秀秀肯定地说道:“你等着我,秀秀,你等我回来!等我安顿好了,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我肯定会说到做到的。”   说完这话,他一把抢过沈秀手上的藕色小荷包,将银子塞进荷包,然后揣进怀里,一个人跌跌撞撞的,转身就走。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沈秀这才收起了脸上伤心的神情,一脸的平静。   系统则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提醒,“这个人心志不够坚定,你这么轻易地就将银子给他,迟早会养大他的胃口。他肯定还会来找你的,你这样根本解决不了问题的!”   沈秀闻言倒是笑了笑,语气很平静,“谁说我要解决问题了,我就是要养大他的胃口。”   ……嗯?什么意思?   系统不明所以,抓心挠肺的似的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可是看她一副压根不想开口,且所有事情尽在掌握的样子,心底又是一阵憋屈。   它这个系统,真是当的太难了啊。   最后系统捶捶胸口,也只挤出了一句,“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 [5]世上有妖(5):晋江文学城   二十两银子在明州城大约是一个普通人家一整年的收入了。   沈秀原本以为这二十两银子足够冯承安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但她还是低估了冯承安花钱大手大脚的速度,没想到才过了七八天,冯承安就又找上门来了。   不过这次沈秀并没有出去见他。   见不到人的冯承安哪里肯善罢甘休?   他刚尝到甜头,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放手?尤其身上五石散药瘾还快要发作了。   他知道秀秀现在又有钱了,即便真的没钱她也可以跟那些人要。   碧水山庄家大业大,那些人有的是钱。区区几百两银子肯定是有的,他也不要多,只要给他……五百两就足够了。   于是冯承安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在门口哭嚎了起来,“你们碧水山庄实在欺人太甚,仗着家大业大就可以抢走别人的妻子吗?”   “秀秀明明是我的未婚妻,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都已经准备要成亲了,你们却在这时候抢走了她!是你们抢走了她啊。”   “秀秀……”   冯承安越说越伤心,到最后竟真的悲伤痛哭了起来。他朝着门内大喊大叫,双手用力拍着大门,“出来!姓林的,你给我滚出来。怎么,你敢做却不敢承认吗?抢了我的未婚妻,却连我的面都不敢见吗?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啊,秀秀,都怪我无能……”   “是我对不起你啊,秀秀,我救不了你。他们碧水山庄只手遮天,我却连见你一面都做不到,我要怎么做才能救你出来啊……”   “秀秀……秀秀你在哪里啊?我好想你啊,秀秀,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冯承安在街上大吵大闹,动静闹得太大,终于如愿以偿的将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等人聚集得越多,冯承安便哭喊得越凄惨。他知道那些所谓的武林世家名门正派最看重脸面名声,所以闹得越凶,来人的可能性就越大,到时候给的封口费也就越多。   果然,就在他继续这么闹下去的时候,就有不明真相的路人听了冯承安哭喊的内容,再看那男子形容狼狈,一脸悲伤深情的模样,当即被哄骗住了。竟真的以为碧水山庄仗着权势抢走了这男子的未婚妻。   一群人在那指指点点……都觉得那碧水山庄简直欺人太甚。   毕竟这种事情不算少见,话本子里都这么描述的,那些权贵子弟仗着势力欺压百姓的事情更是数不胜数。   碧水山庄在明州城也算是势力雄厚了,林家更是武林世家,家大业大的,背地里要真干出这种事来倒也不算稀奇了。   守门的管事在看到周围聚集的人群越来越多时也有些着急了,他赶紧冲过去将那男人几脚踹开,高声怒斥道:“哪里来的疯子,莫要胡搅蛮缠了。什么未过门的妻子?凭白污蔑我们碧水山庄的名声。”   “我们庄里才没有什么你未过门的妻子,赶紧滚远点,再敢胡说八道我就叫人将你打出去。”看门的管事冷着脸喝斥。   这么些年,他见得各式各样的人多了,什么耍无赖的、打秋风的,胡搅蛮缠的数不胜数。这人一身粗布衣裳简直脏的都没眼看了,一看就不是正经客人。摆明了就是想来庄里占便宜的,这样的人要是被他放进去扰了其他客人,明儿个少主人就能揍死他。   冯承安被连踹了几脚站立不稳,干脆就一屁股摔倒跌坐在了台阶上。   他来了这里就没想过要走,原本就是打算来要银子的,这会儿正主面还没见,又怎么可能听从一个下人的话就此离开?   他擦了擦脸上的脏污,脸上带着几分恨意瞪过去,“你也不过就是个看大门的,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的?”   “那姓林的夺我未婚妻子,还想仗势伤人性命。好!是我无能,我打不过你们,今日我便是血溅三尺,也要死在你们碧水山庄门前。看这青天白日,可容得下此等暴行。”   闻言,看守的门房反倒被气得够呛。   主要是他突然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少主人外出归来时确实是带回来了一个姑娘,但那姑娘也不是少主人抢回来的妾室啊。   等等……应该不是吧?   门房心中惊疑不定,眼神犹豫,这下子也有些不确定了?   因为他也不太了解少主人,只觉得以少主人的脾性,若真是瞧上了某位姑娘,把人抢回来藏在家里,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这边气得脸皮涨红,动作稍一犹豫便给了那冯承安钻空子的机会。   冯承安当即哭嚎得更大声了。   “没天理啊没天理……”   就在两人拉扯纠缠的时候,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了出来。   “一大早的就在这里吵吵嚷嚷,连个疯子都赶不出去,养你们有什么用。”   林观卿一大早的便听到门外有人叫嚷,他练武一向起得很早,耍完一遍连招见门外声音还没消停,便踱步走了过去。   只是到了附近,才听到那人似乎在喊着什么姑娘的名字,林观卿皱着眉思索了半晌,确定自己没什么印象——   这才一脸冷色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看到那男人满脸脏污泪渍,一副凄惨的模样,面上没什么表情,嘴里只不耐烦吐出几个字,“直接打出去便是。”   林观卿一句话落下,立马就有下人上前来要将冯承安拖走。   只是人在绝境的时候真能爆发出不小的力量,尤其是这种走投无路的人。冯承安咬着牙,满脸恨意地盯着林观卿道:   “是你,就是你。”   “是你抢走了我的未婚妻,你把秀秀还给我,你们碧水山庄实在欺人太甚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我要见秀秀,秀秀你出来啊……姓林的,你会不得好死的,你抢别人的妻子,你早晚会遭报应的,你把秀秀还给我……”   林观卿听到这话脸都黑了。   ……什么叫抢人妻子?   他什么时候抢过别人的未婚妻,他连秀秀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去抢?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连秀秀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抢了你的未婚妻?”   林观卿眼神凌厉,面容冷漠,“满口胡言乱语,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给我堵住他的嘴,直接将人扔出去。”   这话要是被人传扬出去那还了得?   他们碧水山庄行得正坐得直,向来光明磊落,何曾做过欺男霸女的事情?这人简直胆大包天,居然敢污蔑他们碧水山庄。   冯承安被这群家丁切切实实的狠揍了一顿,那胳膊粗的木棍一下又一下的打在身上,骨头都像是要裂开了。   疼得他满地打滚,痛哭流涕。   “是真的……都是真的。我没有撒谎,秀秀真是我的未婚妻。她就是被你带走了……啊,别打了,别打了,太疼了……”   眼见到了这时候,这人还敢不知死活胡乱攀咬碧水山庄,林观卿心里的火气也愈发旺盛。   他冷笑一声,看着满地打滚的男人,正要开口让人打断他一条腿以儆效尤时——一道略显熟悉且惊慌的嗓音从门后传了出来。   “等等,别打了……”   “求求你们……别打他了……”   沈秀是在系统的催促下才姗姗来迟的,要不是系统说再打下去真要出人命了,她也不会出现得这么早。   沈秀眼眶通红的看着地上的男人,眼里含着紧张,眼泪更是顺着脸颊扑簌簌落下。   几乎在林观卿转头去看的瞬间,便瞧见门内那道单薄纤细的身影,不管不顾地朝着地上那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身影扑了过去。   要不是林观卿反应够快,那根胳膊粗的棍子估计就要砸在她身上了。林观卿看得心里一阵恼火,但随即反应过来——   秀秀……原来沈姑娘就是秀秀。   林观卿意识到这一点时自己倒有些顿住了,他下意识扭头看向沈秀,然后才想起来,初见时似乎是听她说过自己的名字,只是自己当时并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那个男人嘴里一直喊的秀秀,应该就是她了。   只是林观卿怎么也没有想到,沈秀居然会和这样的男人有牵扯?而且还是那人的未婚妻,实在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林观卿眉头皱紧,视线一直落在沈秀身上。他想到那男人说的话,眼里又闪过一丝嫌弃,转头对沈秀说道:“你认识这人?”   沈秀闻言身子一僵,她只是微微抬起头,便对上了林观卿此刻不甚耐烦的眼神。   她张了张口,似有些难堪,只一瞬间的功夫,林观卿便看见她眼里的雾气逐渐弥漫化开了,化成了一颗颗的眼泪滴落下来。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地上的冯承安出声打断了。   “没错,我们当然认识!”   “这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现在人就站在这里,你还敢说不是你带走她的吗?”   沈秀没有开口,没反驳就是默认。   林观卿只觉得憋屈,心头一阵郁闷的同时还有些莫名其妙,他没想到这人说得都是真的,两人竟真的是未婚夫妻?   这算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   他对沈秀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在他看来,这位沈姑娘心思通透,知事明理,再怎么样也不会喜欢这种不靠谱的男人?   如今瞧见了只觉得这姑娘的眼光实在太差,林观卿闻言眉头不仅没有放松,反倒皱得更紧了些,他冷眼瞧着地上的冯承安。   “既然互相认识,那你乱喊什么?”   “你未婚妻遇到危险还是我救的,我救了人你不知感恩也就算了,倒打一耙算什么意思?你是故意要跟我们碧水山庄作对吗?”   林观卿冷哼一声,眼含不善。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沈秀,心中虽有不悦,但面上未显,且语气也稍稍缓和了点,“这人既然是来找你的,为什么不让人通报一声,反倒在这大门口吵吵嚷嚷的?”   “而且你未婚夫前来找你,那想必就是来带你走的,你要跟着他一起离开吗?”   林观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有些逐客的意味,自然也是想避开麻烦。   他是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救人反倒还救出个麻烦来了,平白被人扣了个夺人妻室的帽子,还成了抢人未婚妻的无耻小人。   想来师姐说得果然不错,来历不明的人最好还是不要招惹。   沈秀自然听出了林观卿话里隐含的逐客之意,指尖微微掐进掌心,脸色也白了白。   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垂下眼,只低低应了一声。   “好,我会尽快离开的。多谢公子这段时间的照顾,给公子添麻烦了。”她朝林观卿感激一笑,眼睫上还沾着些许泪珠。   她说着便伸手去扶地上躺倒的冯承安,哪知她手掌刚伸过去,身旁的冯承安就猛地推了她一把,用力甩开了沈秀的手。   “滚开,你滚开!别碰我!”   冯承安双目赤红,奋力挣开搀扶,声音嘶哑地吼道:“姓林的,你当我是什么人?我的未婚妻,你想夺就夺,如今玩腻了,便想随手丢弃?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胸口剧烈起伏,又惨然一笑,字字带着血泪般的恨意:   “她一个未嫁女子,跟你孤男寡女的,在这宅中同处这些时日,谁知道身体还干不干净……你休想就这样轻易了事。”   林观卿被这等没皮没脸的话气得脸色涨红,简直气了个倒仰。   这话也是能随口乱说的吗?果然人无耻则无敌。他是真的没想到这男人敢说出这样的话?这都是什么混账话?!   要不是顾忌着周围还有路人看着,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一脚将人踹死。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未婚妻遭人拐卖,是我救了她,我什么时候强抢过她?”   他说完还下意识地看了眼沈秀的方向,似乎想让她说句话似的,帮忙证明一下他说的都是真的。   可一扭头,却见身旁的人也是一脸惊愕的神情,她面色惨白,就连单薄瘦削的身子也在轻轻发颤,仿佛随时会倒下一样。   冯承安见状,索性把心一横,耍起无赖来:“空口白牙,谁知你说的是真是假?”   “可她一个未嫁女子,与你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天,却是谁都看得见的事实。如今你玩够了,就想将这块烫手山芋丢还给我?你休想!我冯承安岂是这么好打发的?”   林观卿气得咬牙切齿,他是真没见过如此蛮横无理的男人,简直太过无耻。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整张脸都涨红了,“闭嘴!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过。”   冯承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罐破摔的蛮横与恨意:“我不管。她既然跟了你,那就是不干净了。我们虽然有婚约,可我从来没碰过她……如今都闹成这样了,你必须赔钱!赔我五百……不,我要一千两。”   他眼珠赤红,伸出一根手指,咬着牙道:“一千两!只要你现在给我一千两银子,我冯承安就对天发誓,今日之事绝不再向外人提及半个字,往后也绝不会再来纠缠。”   …… [6]世上有妖(6):晋江文学城   开什么玩笑?要一千两?   拿他当冤大头所以来明抢吗?   林观卿气得极致反倒冷笑出声。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男人哪里是来找人的,分明就是来讹银子的。   他再次看向沈秀,眼中难免带了些不耐烦,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见她已经身子摇晃地往前走了一步。   沈秀看向那男人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语气却难掩悲伤,甚至落下泪来,“冯承安,你已经卖了我一次,现在又要卖我第二次吗?你对我……真的这般狠心吗?”   冯承安脸上一僵,原本赤红的眼珠也稍稍恢复点了正常。他扭头看了一眼沈秀,对上那双充满绝望又伤心的眼睛,他下意识别过脸,心里狠狠揪了下,脸上也闪过了一丝愧疚……但很快,那丝愧疚便被嫌弃和一千两银子的诱惑所掩盖。他冷着脸嘲讽道:   “谁知道你跟他都做了什么?他跟你无亲无故的凭什么帮你?你身上又有什么是值得他看中的?都是男人,你真以为我看不出他对你的心思,他就是对你图谋不轨!”   冯承安以己度人,越说越顺畅,到最后竟诡异的说服了自己,甚至心中还觉得就是这样,心里的恼怒也愈发旺盛。   “更何况你们孤男寡女的同住一个屋檐下,都这么多天了,我就不相信他没碰过你。都这样了你还妄想嫁给我,我冯承安才不需要这样不清不白的女子做妻子——”   “啪”的一声。   一个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你无耻!这样的话你……你也说得出口?”沈秀被气得浑身颤抖,身体也摇摇欲坠。   她紧紧攥着手掌,眼中积聚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了下来,“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是心思龌龊,林公子胜过你千倍百倍。”   “他光明磊落,帮我是因为同情,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过,你怎能这样污蔑于我?”   冯承安捂着打疼的脸,眼珠发红,眼里翻涌着惊愕与深切的恨意。恨自己无能,更恨那人竟如此冠冕堂皇地抢夺他未婚妻,而沈秀竟还口口声声说那人是个好人……   他怨恨地朝她喊:“同情?同情你一个弱女子,那他怎么不同情同情我!我看他分明就是心里有鬼,他就是看上了你……”   听到这话,林观卿忍不住磨牙。   他同情个鬼!   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算了,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男人。   他心里甚至忍不住在想,这个沈秀的眼光到底是有多差,怎么就喜欢上了这么一个不堪的男人?   想到这点的时候,林观卿甚至都觉得心头那股火气,竟诡异地平复了几分。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然还不是最倒霉的那个。   但转瞬间,他又想起什么,眉头倏地拧紧。他突然记起来,沈秀初次被牙人追赶时说过的话了。   原本以为只是寻常拐卖,现在想来,情况却正好相反,她反倒是被自己最亲近的人亲手推进了火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观卿心里忽然涌出一种烦闷的让人说不出的情绪,只觉得莫名复杂。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男人竟然绝情至此,连自己的未婚妻也不肯放过。   那他方才还让她跟这男人走,岂不是又将人重新推进了火坑?   想到此,林观卿心头又是一阵憋闷。   他不由想起沈秀之前看向他时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懊悔,其中还掺杂着一丝说不清的同情与愧疚情绪……   他之前便觉得这姑娘性子实在太过柔顺,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几乎不曾反驳过。先前他出尔反尔说教她习武时便是。   可如今只觉得更甚,明知自己有赶她离开之意,竟也是连解释一下都不曾,就这么默默忍受了。倘若他真的把人赶走了,那她今后的遭遇,林观卿几乎可以想象。   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她甚至没法生存。   这样的话,那他岂不是间接的将她送上了一条死路。   思及此,林观卿猛然顿住,忽然间只觉得心中非常的不舒服。他们江湖中人,最看不惯的便是这般薄情寡义、欺凌弱小的无耻行径。   何况沈秀之前还曾出言宽慰过他,如今见她遭受这等委屈之事,而自己方才又差点误会她……林观卿只觉得此刻自己心底的愧疚与同情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而面对地上耍无赖的冯承安时,林观卿便又觉得心里那股火气也愈烧愈烈,几乎要压抑不住。   就在林观卿准备开口让人将冯承安赶出去时,沈秀的动作比他还快了一步。   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心中好似做了什么决定,眼里也闪过一丝决然。   “我不会让林公子给你银子的。”   她拦在两人中间,唇色苍白,声音虽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说完顿了顿。最后还是没忍住心软,她朝着冯承安走近,伸手轻轻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压低下来,带上了最后的劝慰:   “承安,你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了。我们不能恩将仇报,你从前最瞧不起的便是这样的人不是吗?而且,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戒了五石散,它会彻底毁了你的……”   然而这句话就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冯承安的怒火。他双眼通红,满脸怨恨地甩开她的手:“你住口。他既然带走了你,就必须给我赔钱。”   一旁的林观卿则是冷笑出声,“想要银子,你找错人了。我不仅不会给你银子,而且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一句的话……”   他朝冯承安比划了一个掉头的姿势,眼中忽然露出一丝杀意,语气更是冷冽:   “我现在就叫人剁了你。”   那凶狠的语气与神情,吓得冯承安面色当即一白,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   冯承安气得浑身颤抖,情绪逐渐失控,再加上五石散药瘾发作,他咬着牙齿格格作响,脸上青白交加,眼里全是挣不脱的怨恨与不甘。   眼看要到手的一千两银子就要落空,他这时候怎么可能甘心?   他眼睛四处搜寻,似乎想寻找什么办法?最后目光落到一旁的沈秀身上,眼神闪烁了两下,最后心一横,猛地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到了身前——   “好、好……他不肯给银子是吧?”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五指如铁箍般收紧,将沈秀拽得一个踉跄:   “那你今天就必须跟我离开。你是我的人,是我冯承安的未婚妻。反正你现在已经失了清白,大不了我就再卖你一次,这一次你休想再跑,我不会再让你离开的。”   沈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唇色也惨白,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透露出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她怔怔地看着冯承安,为眼前这人的变化之大而感到绝望,心里更是难过到了极致。   因为太过绝望以至于她一时间竟忘记了反抗,整个人摇摇欲坠地被冯承安拽出了门外,眼看就要将人带走——   一旁的林观卿额头青筋直跳,这都是什么人啊?他这回再也忍不住了,“住手。连自己的未婚妻都不放过,你还算是个人吗?”   林观卿只觉得心里的火气一股一股往上冒,当下上前一步,硬生生将两人拦住了。   “你想将人带去哪?当真要卖了她?”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冯承安穷到极致恶向胆边生,竟狠狠凶了林观卿一句。只是凶完又有点后悔,怕再挨一顿毒打。他脸色青白交错,只恶狠狠瞪他一眼。   他心里嫌弃对方多管闲事,此刻却又理直气壮了起来。他咬牙道:“她是我的人,是我请了媒人去官府拟定的婚契。只要我没死,她就一日都是我的人,我想带她去哪里就去哪里,轮不着你这个外人来管。”   话虽不好听,可道理确实是这样的。   不仅如此,冯承安眼见周围指指点点的人越来越多,干脆真从怀里摸出一张婚契来。他当众抖开,契书上面还有官府盖过的印章,白纸黑字,不是作假。   有了这纸婚书,便是旁人看不过去他如此行径也没法插手,毕竟这是人家的家事,只能怪那女子识人不清,命不好。   林观卿听到这句话眼神冷下来,思绪也冷静下来。知道强来不占理,何况这么多人看着,对碧水山庄的名声也不好。   不过看着冯承安那副理直气壮的嘴脸,他心底仍忍不住地涌出一种要把人剁了的冲动。   林观卿忍住要宰人的冲动,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朝着冯承安露出一个冷笑。   他微抬起头,咬牙切齿,道:“好,不就是要银子吗?我可以给你一千两,但你也必须保证以后再不许纠缠,而且那纸婚书也要作废,你敢答应吗?”   听到这话,冯承安满眼惊喜不可置信,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秀却是怔住了。   她缓缓回头,望向对面的林观卿,眼中的狼狈与悲伤也在这时一并显露出来。   她朝对方摇了摇头,想要拒绝,可嘴唇动了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面颊不停落下,无声砸在地上。   林观卿只侧头看了一眼,便对上了沈秀此刻的眼神。   那种难过到极致的眼神看得人胸口沉闷发堵,他微皱着眉,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心里也颇有些不是滋味。难道这姑娘的命在旁人眼里便只值一千两银子吗?   他又看向冯承安,眼带冷色,“不就是钱吗?我可以给你一千两银子,但你必须记住。从此以后,沈秀与你毫无关系,你们也不再是未婚夫妻,你到底答不答应?”   “答应答应,我当然答应!”   冯承安几乎是在林观卿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喊了出来,他两眼发亮,直勾勾盯着对方。尤其当林观卿取出银票递过去时,他迫不及待伸手就要抢,嘴里还同时念叨着:   “林公子你放心,我冯承安向来说话算话。只要这一千两银子真是给我的,我可以保证从此以后与秀秀一刀两断。甚至这纸婚契我也可以立马撕了,这样总行了吧?”   沈秀闻言,脸色却更加惨白了。   她看见冯承安那毫不犹豫的态度,再看向一旁的林观卿,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微微泛白的指尖用力掐着掌心。   好一会儿,沈秀沙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公子……不必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她总算抬起头,眼睛微红,脸色发白,墨色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带着泪渍的湿发贴在脸颊上。   她朝林观卿凄然一笑,笑中含泪。   眼中有愧疚也有感激,更因那份清丽绝伦的容貌而美得有些惊心动魄。   林观卿呼吸微顿了下,一瞬间竟有些怔住了。   沈秀笑着看向他,泪水盈着感激,“我知晓公子是心善,但公子救我一次便已经足够了。我不能再拖累公子,也不希望公子因为我的事情而遭受外人非议。”   她的声音很轻,声音落下,便不等林观卿回应,转身便伸手要去抢那几张被冯承安当宝贝似的紧攥在手中反复细看的银票——   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又如何能从一个成年男子手中抢走东西。   几乎是沈秀指尖才刚触到纸边,冯承安便猛地回过神来。他脸色猛地一变,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将沈秀狠狠推了出去。   这一下的力道极大,以至于沈秀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石阶上……   一旁的林观卿猛然反应过来,他疾步上前,赶忙伸手及时扶住了沈秀的腰跟肩膀。只是冲击太大,连带着两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正紧紧贴在沈秀的后腰上,柔软而又温热的触感与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传进他的手心,还有胸前那明显起伏的位置也贴着他胸口……   林观卿只觉得掌心一烫,脑袋里顿时像烧开了水似的嗡嗡作响。   第一个反应就是软。这么细这么软,这这这……这就是女子的腰吗?他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人弄折了。   而且他鲜少跟除师姐以外的女子靠这么近过,即便是师姐,他也不曾这样触碰过对方的身体。所以在意识到不妥之后,林观卿下意识地就想把人推开。但怀里的沈秀还没站稳,弄得他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这一着急,整张脸都涨红了。   这这这……可怎么办?   而沈秀看到林观卿面庞涨红到手足无措的样子,长睫垂下,细密的睫毛轻微动了动。低眉顺眼间,唇角微弯。   不过也只是一瞬,她很快便低下头去,不着痕迹地将脸上的表情都收敛干净,又恢复成了先前那副悲伤难过的模样。   ………… [7]世上有妖(7):晋江文学城   沈秀像是并没有意识到林观卿的窘迫。   她被这么用力一推,身体因为惯性,整个人重重砸在了林观卿的胸膛上,他腰间佩戴的不知是什么武器,硌得她腰腹一痛。   沈秀微蹙了下眉,要站起身来,双手几乎下意识地按在他腰间想要支起身体。   那双手也与常年习武之人的手很不相同,不是硬的,而是柔软且无力的。   指尖纤细,掌心绵软,隔着一层布料,林观卿都能感觉到那双手贴在腰上的触感。   虎口按压着腰上的软肉,手指便不自觉地弯曲蜷缩,条件反射似的抓着他的腰肉。   这也让林观卿身体紧绷了一瞬,明显感受到了一丝不自在,这下连耳朵也有些热了,让他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人的触碰。   他反应这么大,实际沈秀起身的动作却很快。几乎一站稳,便从林观卿怀里退了出来。   快得林观卿都觉得怪怪的,心底莫名闪过一丝异样,好像她比他还希望两人不要牵扯不清似的……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林观卿并没有放在心上。   沈秀退开后,便一直看着冯承安的方向。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所以并没有意识到林观卿的不自在,也并不知晓他的想法。   她看着冯承安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只是性情素来柔顺,让她即便被如此恶意对待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而是焦急开口:   “承安,你快点把银票还给林公子吧。那是别人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做……是他救了我,你这样是恩将仇报……”   而冯承安在确定银票是真的后,心中激动大于喜悦,他此刻也不想再跟眼前两人纠缠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离开这里,然后去买那解瘾的五石散。   他自然不蠢,也怕自己耽搁得太久,周围人多眼杂,要是有人见财起意,趁他不备夺走银票,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眼下心底放松,也不在意眼前的沈秀了。再看一眼两人,他心中对沈秀虽然还有一丝愧疚,但随即便想到那男人愿意为了她拿出一千两银子……心中原本仅存的那丝愧疚便也被一股强烈的恨意所替代了。   那毕竟是他的耻辱!同时他心中也更加确定了,这两人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否则那男人不可能这么大方,谁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如此一掷千金?   所以对待眼前这个早已失了清白的女人,冯承安咬咬牙,眼中也闪过一丝气愤,恨她的不忠,他抬手便将那张婚契直接扔了出去,转头对着林观卿说道:   “我冯承安说话算话,你给的银票是真的,这婚契自然就是你的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们二人了。”毕竟有了这一千两银子,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   冯承安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离开前甚至再没看沈秀一眼,只是将那几张银票极其小心地塞进怀里夹层,然后低头捂着胸口,飞快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承安……”沈秀见状目露焦急,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追,却被林观卿拦了一把。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心里莫名涌出一阵恼怒,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这样的畜牲你还跟着他做什么,不怕他再卖了你吗?”   他重重拉了人一把,“你这人怎么这样傻,亏我先前还以为你心思通透,结果你却为这样一个混账而伤心掉泪,差点还将自己整个人都搭上,实在是太不值了。”   “不是这样的……”沈秀红着眼眶摇头。   “你……”林观卿被气到无言,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伤心流泪的模样了,“简直冥顽不灵。”   眼见周围围观着的百姓们指指点点,林观卿面皮涨红,有些挂不住。干脆抓着她的手腕,直接将人拽回了庄内。   一直到进了她住的院子,林观卿这才松开手,开口教训道:“那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哭泣和惦记的?”   林观卿实在不懂,他找遍那冯承安全身上下,也没发现他有一个优点,就这样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沈秀却摇了摇头,她抬头看向林观卿,鼻尖微红,眼中盈着一丝泪光和悲伤。   “不是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听我的话,会照顾我、哄我开心,有人欺负我他也会第一个冲在前头……”   “哪怕他什么都不会,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也会第一时间安慰我说不疼……他说过会娶我的。还说我们会像许多平凡恩爱的夫妻一样,会生一个跟我一样懂事可爱的女儿……”   “我们明明就要成亲了……”   沈秀越说越多,眼里的泪水不仅没有减少反倒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了,顺着白皙的面颊一颗颗落下,看得人心里酸酸胀胀。   “……是五石散……都是五石散害了他。”   说到这里,沈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便要朝着林观卿跪了下去,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眼乞求地望着他,“公子……求你帮帮我?”   林观卿倒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等等,你先别这样。有、有什么事你先起来说,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会帮你,你不用这样。”   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拉她,沈秀却不肯起来。但他的力气比沈秀大许多,只稍微用了点力气,便将人拽了起来。   也是因为这样,林观卿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挨得很近。尤其当沈秀站起身抬头看着他时,林观卿本能地低下头。   这样近的距离,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来的气息,带了一点温热的湿意。意识到两人挨得太近,林观卿稍稍有些尴尬,脸上也莫名有些热,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正想退开时,却又被沈秀一把抓住了手臂。   “公子……”   沈秀眼睛泪光莹莹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乞求,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林观卿心跳忽地漏了一拍,一时间有些微怔,他甚至忘记了挣开她的手,就这么被她紧紧抓着。   而沈秀也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只是抬着头,目露期盼地看着他,“求你了……公子,你救救他吧!”   “他是因为吃了太多五石散才会性情大变的,碧水山庄里有那么多厉害的神医大夫,一定可以帮他戒掉那个药的……对不对?”   听到这话,林观卿原本有些恍惚的心神也瞬间回神。   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因为脑袋里还有些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刚的注意力竟然一直在人家姑娘的唇上,这也太冒犯了……以至于后面都没怎么听清她说的话,直到刚刚才反应过来。   嗯……她说了什么来着?   五石散……哦,对,五石散。   林观卿有些懊恼。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沈秀抓在手里的手臂,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这才快速抽开,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这个……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五石散压根没有解药,想要戒掉就只能靠自己控制,外力的作用很小。”   林观卿对五石散也是有一定了解的,毕竟这药是从京城传出来的。据说不少世家公子都喜欢吃药提升体质,但副作用太大,所以明面上被禁了。不过私底下仍在流通。林观卿知道这些是因为碧水山庄的大夫确实有研究过,但最后也禁止山庄内弟子服用五石散,毕竟习武之人很少靠吃药来增补的。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因为两人都知道,以冯承安的性子,他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而强行戒药,若是没有毅力坚持,是有可能会死人的。但更要命的点就在这里,如果就这么放任下去,五石散吃的太多,也同样会死。所以这就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后,沈秀变得有些失魂落魄,她目露哀伤的看向林观卿,“所以,他是真的变不回以前的样子了吗?”   林观卿皱紧眉,他实在有些看不得沈秀为了那么一个品性不堪的男人这么难过的样子,甚至还为了他而下跪求他。   林观卿别过脸,语气却难掩气闷,“他都那样对你了,你居然还想着要救他?这天底下的好男人难不成都死光了吗?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忘了他重新再找一个吗?”   沈秀因为对方的语气而有些怔然。   她愣愣看着对方,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有些歉疚地低下了头,道了声歉:   “对不起……”   “是我太强人所难,拖累公子了。还有……那些银子,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还给您的。”她说着语气有些难堪,显然也是知晓自己眼下手头拮据,并不能给出什么。   听着她用这样的语气还说着什么还钱的事情,林观卿一时只觉得心底莫名有一丝火气。他咬了咬牙,猛地抬头直视着她:   “明明你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帮你是我自己乐意,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好拖累我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她认真道:“我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你看清楚,那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惦记!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了,我是稀罕那点银子的人吗?”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心底还是小小的纠结了一下,那可是一千两啊!林观卿磨磨牙,心里对那姓冯的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纠结片刻,那种心疼的情绪就在沈秀略带些愧疚和无措的眼神中化为乌有了。   沈秀闻言,怔怔看着他。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强烈,沈秀只看了他一会儿,便又低下头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目光看向院中的那棵古树,眼里却透着股悲凉。   她说,“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我知道他不值得我惦记,可我还是会在意他。”   也许是太难过了,她今天的话变得格外多了些。似乎是无意识地将从前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自己为何跟他离开,两个人又是如何逃出生天……一起相依为命的事情。   “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你明明知道他很坏,不聪明,甚至会伤害你,但心里依旧放不下他……也许是我身边只剩下一个他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的父亲对我和姐妹们都很冷漠,那时候只有他,只有他会护着我。他那时对我很好的,从来不会惹我生气,也从没有对我说一句重话。所以感情的事,有时候真的不受人控制……”   说到后面,沈秀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又轻声说道:“公子,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种感受的。”她指的是林观卿喜欢上自己师姐的事情,他也曾为了自己的师姐心情不好,茶饭不思。   林观卿张了张口,很想反驳几句,但看着沈秀那种失去了一切的眼神,倏地沉默了下来。他心想,这种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沈秀说话时,微微有些出神,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乌黑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散在肩上,让她看上去更单薄了些。   直到沈秀看到了林观卿手里捏着的那张婚契,指尖这才动了动。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纸,掌心却蓦地传来一阵刺痛,嘴里不由得轻“嘶”了声。   她低下头,这才看见手心不知何时被蹭破了层皮,血丝模糊,正隐隐作痛。   林观卿余光看见,见她正要用袖子遮掩伤口,心中一急,便也没顾及什么,下意识地便握住了她的手,“你手受伤了。”   其实伤口并不是很严重,只是破了层表皮,流了点血,再加上掌心皮肤比其他地方更为娇嫩,所以看上去颇为严重。   沈秀想顿了顿,说了句,“没事。”便想将手抽出来,没想到林观卿却握得更紧了。   他拧眉看着她,一脸的不太高兴,“别动,再动伤口又要裂开了。”   想想这伤口应该是最开始出来,她跟那个冯承安拉扯时伤到的,林观卿心里就一阵恼火。他向来看不惯欺凌弱小的男人,早知如此,刚刚就该狠揍那人一顿的。不过那个时候情况有些混乱,所以才没留意到。   可见她垂眸安静的样子,林观卿又顿了顿,索性直接拉着人直接进了屋内,将人按在椅子上坐好了,才开口对她说道:   “你先坐好了,我给你清理一下伤口。这上面有不少小石头嵌进伤口里了,不过还好,伤得不是很严重,不会留疤。”   沈秀闻言顿了顿。   她抬眸看着对方,长睫颤动了下。   面对着外人的时候,沈秀的情绪便慢慢恢复了,那双眼睛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温柔。   只是这次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说了声,“谢谢。”   …… [8]世上有妖(8):晋江文学城   林观卿倒是笑了下,不怎么在意地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将她手上的伤口清理干净,再仔细撒上药粉,处理妥当后,这才松开了手。   “处理好了,你这两日尽量别碰水。”他想了想后又说,“以后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可以直接找我帮忙。”   沈秀轻轻点头:“多谢。”   话已至此,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口头又叮嘱了几句后,林观卿便将药箱收拾妥当,转身准备离开。   只是刚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于是又转头看向身后的人。   沈秀仍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发丝垂落腰间,有几缕甚至滑进了衣襟里。   她就这么安静低着头,微垂着眼眸,目光失神地望着桌上的那纸起皱的婚书,周身仿佛笼罩了一层似有若无的薄雾。   虚虚实实,让人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她整个人也是,看上去仿佛与四周格格不入,透着股儿清冷疏离与落寞。   只有桌案上映照过来的那丝温暖的烛光,才让她有了那么一丝烟火气。   林观卿看着这样的沈秀,不自觉皱了下眉,莫名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颇有些不是滋味……说实话,他有些怕这人想不开,但有些事情好像也只能靠她自己想通才行。   林观卿就这样一直看着她,但沈秀却并没有注意到他。一直到他出声提醒:   “你以后可以安心在山庄里住下来,不会再有人来纠缠你,也不用担心有人欺负你。”   听到声音,沈秀这才慢慢回神。   她朝他看过去,望向他的眼神微微顿了下,随后才缓缓变得温柔生动起来,不似刚才那副毫无光彩的模样。   “公子,”她轻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柔和笑意,“真的很感谢你……给了我这么一个能安心落脚的地方。”   林观卿看见她笑心情似乎也终于好了点了,不过听着她一直公子公子的喊着,她说着不累他听着都累了,便笑着开口道:   “既然这样,你也别总喊我公子了,听着怪别扭的,你就直接喊我名字就行了。”   沈秀闻言也笑了笑,点头应了一声,“好。”   林观卿便露出笑,他眉梢微地挑动一下,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大大咧咧道,“行,那你现在就喊一声我的名字来听听?我还从没听你喊过我的名字呢。”   沈秀愣了下,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主动,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她抿唇轻笑了下,随即轻轻喊了一声:   “……观卿。”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先前哭过还有些微哑。喊他名字的时候,语气更是格外温柔,像一片羽毛,轻轻划过林观卿的胸口,在心底泛起一丝涟漪,莫名地让他有些耳热。   林观卿只感觉心口微微一悸。   他低低“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沈秀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温温柔柔的,却让他莫名有些不自在,心底隐隐生出一股想要转身离开的冲动,仿佛再待下去,就会发生一些不受掌控的事一样。   他暗暗吸了口气,将那些繁杂纷乱的念头全都压了下去,这回是真的转身走了。   而沈秀则是仍坐在原处,静静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廊角。   她唇角弯起的弧度,这才慢慢加深。   ……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至于那天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不可避免的被庄内的其他人知道了。   而在另一边,林观卿也未瞒着自己的小师姐,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所以孟今今听完,自然也就知道了他为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女子,赔上了大半私房的事。   林观卿原本还以为师姐会夸他一句“做的不错”,毕竟救人是好事。   只是他没有想到,当师姐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第一反应竟是柳眉倒竖,将他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   “我是不是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收留来历不明的女子!你倒好,不仅将人留下了,还平白被她那混账未婚夫讹去一千两银子。”   她越说越气,手指点到他面前:   “那样一个贪生怕死、不堪一击的男人,也能将你唬住?你从前与我顶嘴的本事哪儿去了?直接打断他的腿扔出去便是。”   “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多管闲事,你现在还将那人留在庄里做什么,也不怕以后再添事端?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热心肠了,给点银子直接将人送走不行吗?”   林观卿听着这些话,脸色也渐渐冷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静而沉地望向孟今今:   “师姐说这话,未免也太伤人。沈姑娘遭遇不平,我们出手相助,有何不妥?师父平日如何教导我们?习武修道,行走江湖,本就是要扶危济困,最是看不得这般欺凌弱小之事。”   他语气不重,却显得有些恼怒,“师姐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吗?”   孟今今没想过他会顶嘴,气得脸颊微红,一时语气也冲了起来:“难道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对吗?”   “那姑娘自己性子软弱立不起来,旁人能帮她一时,难不成还能帮她一世吗?”   “要我说,她自己品行本就不端,与人私奔、弃家族于不顾。如今被人哄骗,也是她自找的。既是她自己心甘情愿,你何不成全了她,让她跟着那男人走,也好叫她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轻信他人该付什么代价。”   她胸口起伏,越说越觉得有些道理,语气也冷硬起来:“只有吃了真正的苦头,人才会长记性。你那是什么眼神,难不成你觉得我说的话是错的吗?”   林观卿听完这话,心中恼火更甚。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师姐待人竟如此冷漠。   想到从前,他心中不免更气了,张口就道:“师姐以为来历不明的女子不该收留?那师姐被长老带回庄时,不也是无亲无故,身份不明吗?”   他说完这些话才深觉自己的语气有点重,心中懊恼后悔不已,但就是胸口堵着一口气,不想低头。   而孟今今听完则是脸色瞬间一白,她睁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眼眶也有点红。   “你拿她跟我比?”   林观卿硬着头皮,咬牙说了一句,“为什么不能比?沈姑娘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只是一次识人不清,她无依无靠,又是孤身一人,师姐待她何必这般苛刻?”   孟今今还从来没有被师弟这样不客气的语气顶撞过,心中一阵发堵,隐隐泛上酸楚。尤其是听他口中左一句沈姑娘、右一句沈姑娘,心中便更觉得难受了。   先前他分明同她解释过,说那日吵架时说的话都是气话,说他并不喜欢沈秀。   可若是真不喜欢……那今日这般维护,又算什么?   难道……又是一时的意气用事吗?   孟今今心中泛酸,她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你心中在意她是不是?”   “什么?”林观卿一怔,待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后,眉头已下意识蹙起,否认道,“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师姐说的那些话太冷漠苛刻了。”   孟今今眼眶微红,“我苛刻?你左一句沈姑娘右一句沈姑娘,我说她一句不好,你都要跟我生气。你还敢说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她吗?我如今都不知道你那天对我说的话到底是真还是假了?”   “当然是真的。”林观卿本能开口,“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那日的道歉更是真心的。”   “好,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喜欢上她?”孟今今眼眶微红再次询问道,她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想错过他的任何反应。   林观卿只觉胸口堵着一团无名火,烦躁难解。他实在不明白,为何师姐非要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休?他明明早已解释清楚,那日说的话皆是气话,他根本不喜欢沈秀。   一股说不清的恼怒,连同被误解的憋屈,直冲心头。让他连语气都不由得冲了几分,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沈秀,半点也不喜欢!”   “我那天说的话全是气话,我帮她也不过是因为同情。没错,就是因为同情。”   “这样你还不明白吗?师姐,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以后也不要再说这些让人误会的话了。”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变得安静了下来。   林观卿看向师姐,却发现师姐目光微微凝滞,视线一直看着他身后的方向。   他心中莫名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用力揪住了一样,他本能转过身——   结果就对上了沈秀那双依旧安静而柔和的眼眸。很显然,他刚刚说得那番话全都被她听见了。   林观卿手指微地收紧,面上神色却不变,仍旧是那副神情,他静静看着沈秀的方向,像是在观察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然后他就发觉,即便是听到了他那样的话,她脸上柔和的神色也一直没有改变过。甚至连眼神都与先前一般,既没有低落,也没有欢喜,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用那样平淡而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说不清缘由,被她用那样平静而淡然的眼神看着,林观卿心口蓦地一刺,莫名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不适来。   而沈秀见对面的两人都在看她,也知晓是自己的出现打扰到了二人。   这让她脸上微微有了丝不自在。   她朝二人点了下头,算作招呼,随即说了声,“对不起,是我打扰到二位了。我只是想出来散散心,没想过会遇到人。”   “……我现在就离开。”   她说完,再次朝二人点头示意,随后便朝着来时的方向离开了。   她眼里既没有留恋,也没有任何的难过与低落,就像是遇到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甚至没有在她心里留下任何印迹。   这样的反应也让孟今今看清楚了,这位姑娘似乎对她的师弟并没有什么男女之情。   而一旁的林观卿在听到沈秀说的话后,“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开口了。   只是他低着头,长睫垂下,并没有让人看到他眼底的神色,也让人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 [9]世上有妖(9):晋江文学城   自从上次出门散心,她无意间撞见林观卿与他的师姐发生争执后,沈秀便渐渐减少了出门的次数。   她性子本就柔顺安静,平常也不怎么爱出门,如今再一减少外出的次数,旁人便更难见到她的身影了。   除了偶尔去方师兄那边的小武堂,几乎不怎么见她踏出院门。   不过,她虽减少了外出走动,却在向方师兄请教一些防身功夫时,遇见过林观卿两回。   因为时间凑巧,她过来的时候,正好遇见林观卿跟方师兄在切磋武艺。   每到这时候,沈秀便在一旁安静的看着,虽然有时候有些招式完全瞧不懂,但也并不会出声打扰。   一直等二人都切磋完了,她才会上前请教。只是她请教的都是最基本的招式,因为她底子太差,又没有习武经历,所以方师兄教导她时也很无奈。倒是林观卿时常从旁点拨一二,替她解了不少困惑。显然,如今这人待她的态度,也比从前耐心了不少。   而沈秀对他的态度也一如从前,先前不小心听到的那些话也并没有被她放在心上。   两人的关系看似和从前一般无二,不算太亲近,但也不算太疏离。   虽说是指点,其实两人交流的次数也并不多,也只有沈秀实在看不懂时,林观卿才会上前指点一二。   不过沈秀也不愚钝,在林观卿第三次出现在方师兄的院子里,且凑巧与她碰上之后,沈秀便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自那之后,她便不再去方师兄的院子了。   一开始,林观卿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因为是下意识的举动。   直到好几天过去,他并没有在方师兄那里看见沈秀。林观卿微皱着眉,觉得这样不行。习武贵在坚持,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怎么可能练好功夫?他干脆找了过去,原本是想问问她为什么不来练习了?   但走到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这似乎是沈秀在刻意的疏离。   林观卿心神微怔,一瞬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这有些不对。   林观卿忽然轻声念了几句,眼中奇怪而恍惚,像是突然清醒过来了。   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林观卿忽然觉得很困惑,甚至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为什么突然对遇见沈秀这件事情产生了一种不知名的期待?   明明他从前只喜欢一个人去后山晨练,或者是与师姐一切练习,明明他最不耐烦与方师兄切磋武艺的……为何竟连着好些天都挑着沈秀出现的时间去方师兄的院子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不正常的……是不对的。   林观卿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他对沈秀……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的。   林观卿用力敲了下脑袋,思绪奇怪而又混乱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   他最喜欢的人明明是师姐,在意的人也是师姐。但最近,他与师姐见面的次数都变少了许多……是他自己下意识地忽略了吗?倘若师姐知道了,他不仅没有远离沈秀,反倒背着她又与人接触了,肯定会很生气。   明明从前他一直是将师姐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的……但他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做人怎么能如此三心二意?   且不说旁人,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瞧不上自己。   这样做岂不是很轻浮无耻?他跟小人有何区别,又将沈姑娘置于何地?莫非只因为人家身世可怜,便能随意亲近欺负吗?   这样的心思……不是明摆着不尊重人?也难怪她会避开他。   意识到这些,林观卿皱紧眉,努力想将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忽略出去……但有时就是这样,越是让自己不要去想,但脑袋就越是会不受控制的去想。   林观卿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很矛盾。   脑袋里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告诉他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需要停止。可情感上又会莫名其妙的心软,然后产生期待。   在这种纠结的情绪影响下,他将自己关在屋内,沉默了一整天。   再出来时,林观卿脸上先前的迷茫与犹疑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因为他想清楚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师姐,所以不能动摇,也不能胡思乱想。   他对沈秀或许是有一点好感,但正如那天自己所说,那完全是因为怜悯和同情。同情不算喜欢……只是看她太可怜了,所以让人下意识地想帮她一把。甚至不管是谁,在遇到那样的情况,都会选择帮忙的。   理清了自己的思绪后,林观卿的心情也终于平复下来。同时他也在心中做出了个决定,既然靠近沈秀会让自己出现一些不能掌控的情绪,那么远离她就好了。   这也是林观卿在意识到沈秀似乎在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时,心里下意识的想法。   因为当意识到这点时,他心底是有些怪异且不舒服的,那种不舒服是源于被人避之不及后的难堪与羞恼。   她想避开他,难道他就稀罕她吗?但在他心里做了真正远离她的决定后,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不甘与恼意才消散不少。   而林观卿的疏离也表现得很明显。   他也减少了去方师兄小武堂的次数。   即便是在路上偶然遇见,林观卿也只是淡淡扫过一眼,远远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脚步也不再停下。   起初,沈秀还会如先前一般,见了他便顺从的停下脚步,轻轻唤他一句“观卿。”   而林观卿在听到声音时,也只是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一下,淡淡“嗯”一声后,便错身离去,连多一瞬的目光对视都没有。   几次之后,沈秀便也明白了。   再见到他时,便也识趣的不再上前,而是微微低着头,安静地退至一旁,等他过去了再走。   就连向方师兄请教时,若她在场,林观卿也会寻个由头先行离开,或是走到院中的另一头,背对着二人,专注地擦拭剑身。似乎对二人的存在视若无睹,也将从前指点沈秀时的那种温和与耐心,彻底收了起来。   这变化得太明显,以至于方师兄这个满脑子都是练功的一根筋都察觉出不对了。   私下里同林观卿切磋时便忍不住追问,“你同沈姑娘怎么了?吵架了吗?怎么都不说话了,明明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   林观卿擦拭手中长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剑身映出那张没什么情绪变化的脸。   “没什么。”他语气平淡,眼皮抬起,“本就该这样的。”   方师兄一脸古怪,明显不信,“什么本该这样那样的?没什么你为什么躲着人家?”   “我没躲她,分明是她一直在避着我。”林观卿几乎是带着些许恼意的语气,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也跟着微微一滞,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压抑的东西忽然挣脱了束缚,让他稍稍明白了什么。   因为他忽然发觉自己还是有点在意的。   这段时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也隐隐有种按捺不住的感觉,心中好像堵了一团莫名的火气,烧得他心烦意乱,只是他也不太明白这股火气到底从何而来?   细想不出原因,林观卿深呼吸了一口气,只能将胸口缠绕的那股躁郁的情绪再度压下去,“算了,没什么。”   方师兄听不明白,只觉得小师弟太过矫情。他拍拍这人的肩膀,自以为很大度地劝解道,“师弟你未免也太小气了。”   “跟个姑娘计较什么?人家是女子当然要避嫌了。亏你之前还那么热心肠的指点人家习武,这才过了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瞧你那小心眼的样。师弟,不是我说你,人家一个姑娘能做什么惹你生气的事?你是男子,合该大方一点的。”   “闭嘴吧你。”林观卿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只觉得脑瓜子都被师兄吵得嗡嗡作响。   他深呼吸一口气,不想与师兄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事情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索性就找了个所有人都会相信的借口,“师姐又与我起争执了。她不喜欢我与那位沈姑娘走得太近,我也不想惹师姐生气,所以自然要离她远点,免得师姐误会。”   “好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师兄你就不要再追问了。”他说着,顺势转移话题,“我瞧着你之前教人习武时也很敷衍,一点耐心都没有,简直没一点师傅的样子。”   一听这话,方师兄难免在意。   “哎哎……这话又从何说起?”   “我本就是在帮你的忙,你不感激我也就算了,怎么还挑剔我不够认真?真以为师兄我这么好说话,干脆你自己去教她算了。”   “那不行。”林观卿笑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你难道瞧不出人家根本不待见我吗?”这话乍听没什么,但细究似能察觉他语气里隐含的那股别扭烦闷之意。   ……   不过,林观卿的疏离也并没有让沈秀有什么多余的反应。   她依旧和从前一样,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种花,日子过得平淡寻常。   倒是系统被气得够呛。   春日回暖,院中的花草也渐渐开了。系统看着正拎着水壶,在院子里悠闲给花浇水的沈秀,声音里难得透着点焦急跟谴责:   “你以为自己很有本事吗?为什么突然疏远男主?明明之前他已经有点动心了,他对你很有好感。你就应该在这个时候趁热打铁、趁火打劫,一举将人拿下的!”   “现在好了,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他现在对你甚至有点生气了,你难道没发现他现在连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了吗?”系统咬着小手帕,气得恨不得跳出来摇醒她。   沈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还在浇花,甚至心情颇好的低头轻嗅了下花香。   直到系统情绪稍稍平复了一点,她才不紧不慢的在脑海里对系统说道:“一时的心动与好感并不能证明什么。”   “所以才需要你趁热打铁啊。”系统想都没想就回道。   沈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不在意地询问,“然后呢?顺着他的心意与他亲近,然后让他在我和他的师姐当中做选择吗?”   系统不懂,“这难道不对吗?”   沈秀目光温柔,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当然不对了,我为什么要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他呢?选择权明明在我,我为什么要这样?”   她抿唇轻笑了下,语气柔和而平静,“而且,是人就都有劣根性,他是男主也一样。轻易就能得到的人和物,他是不会珍惜的。”   系统皱皱眉,却直觉不太对,试探问了句:“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准备离开这里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依旧是带着一抹很浅淡的笑意,显得柔和而安静。   沈秀终于浇完花了,将水壶放到一旁的木架上,这才拍了拍裙子,站起身来,“既然他也想疏远我,我自然……要帮他一把。”   “什么?”系统惊诧,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离开?离开了你还怎么完成任务?”   沈秀笑笑,像是没听出它声音里的不赞同,语气平静地说了句,“那就是我自己的事了,你不需要过问。”   系统:“……”你又这样。   系统在脑海中对她咆哮,贡献了自己最真诚的演技,“你每次都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老天啊,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沈秀嘴角轻抽了一下,沉默一瞬。   “……好了,别演了。”   “太做作了,这样的语气不适合你。”   系统咬牙。   敷衍,这一定又是敷衍!   …… [10]世上有妖(10):晋江文学城   沈秀最终还是离开了。   在得知林观卿与他的师姐又因为她的事情而发生一些争执后——   沈秀曾主动找过他一次,不过被林观卿以没空为由而拒绝见她了。   自那之后,沈秀便再未去找过他了。   又过了一两日,她只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碧水山庄。也因为是独自离去,所以并未惊动旁人。   甚至林观卿也是事后才知道,原来她那日主动来找他,竟是想来辞行的。   只是那时他与师姐刚发生了一点小争吵,原因是师姐知晓了他答应教沈秀习武的事。虽然他跟师姐解释了,自己并没有帮什么忙,一直都是方师兄在旁指点功夫。   但师姐也不知是怎么了,偏就认定了他对沈秀不一般。   那时他正心情烦乱,感觉自己的情绪好像被劈成了两半,来回拉扯。整个人都处于一个很矛盾的状态。一面是因为师姐说的那些话让他颇为羞恼憋屈,另一面又因为沈秀莫名其妙的疏离而感到心烦意乱。   所以当沈秀主动来找他时,既为了避嫌,也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所以他下意识的就以不得空为由,将人拒之门外了。   而等他得知沈秀离开的消息,已是第二日清晨了。   林观卿说不清当时心里是什么感受,只觉一股无名火混着些许慌乱直冲头顶,心口又急又难受。他甚至来不及拆开那封信看一眼,转身便朝着庄外追去。   她一个弱女子,又无亲无故,离开了碧水山庄还能去哪儿?   他心里止不住地在想,她为什么要离开?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疏离……还是什么别的缘故,莫非庄中有人说了闲话?   究竟是什么缘由,竟让她连当面道别说一声都不愿,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了?   林观卿得知人离开后,当下便骑马追了出去。他将整个明州城都找了一遍,一直找到了郊外……最后甚至连她那个未婚夫居住的地方都去看过了,但就是没有人。   ……到处都没有。   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那种感觉,心里好像被什么用力揪紧了让他有种透不过气的焦急感。像是明知道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不安全,甚至时时刻刻都可能遭遇不测,而他一直提心吊胆……这念头更是如影随形,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也不知该如何缓解自己的情绪,从一开始的惊怒交加,到最后的担心失望和焦急……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心慌。   但他找不到人,始终寻不到那抹纤细单薄而又安静的身影。   甚至连她往后会去哪里都不知道?   这天下如此之大,茫茫人海中,她连一处固定的容身之所都没有,想要寻找一个有心离开的弱女子又何其艰难?   林观卿缓缓捏紧了手指,也是这时候,他才忽然想到沈秀还留下了一封书信。   于是喘着粗气又立刻掉转马头,匆匆赶回山庄,在沈秀平常居住的那间屋子里找到了那封信,然后细细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是她一贯温软的笔调,先是为自己不告而别而道歉,请他莫要动气。   再往下读,林观卿总算知道了她离开的原因……原来她只是不希望自己成为他与师姐争吵的源头。不希望他再因为她的事情左右为难,也不希望他与至亲之人再生龃龉。   林观卿忽然觉得很难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了,莫名地难受。   信的最后还提到了:   “只希望公子不要因为我的事而感到为难,很抱歉,给公子添了这许多麻烦。”   “也很感谢公子这段时日的收留,能让我有一个容身之所。”信的语调一贯温柔。   最后她还留下了一块玉佩。信中提到了,那块玉佩是她娘亲留给她的遗物,也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了。   她最后说,希望公子能收下这块玉佩。承安所欠下的一千两银子她暂时没有能力偿还,所以只能将玉佩留作抵押。   往后若是有机会能再重逢,她一定会将那笔银子还清的……   信最后落笔的是三个不大不小的署名:沈秀留。字迹纤细小巧,娟秀整洁,只看字迹便感觉是恰如她那个人一般温柔细致。   林观卿看完了信,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因为他才知道沈秀离开的原因竟是因为他,因为不想成为他与师姐之间的阻碍。   ……这算什么呢?   林观卿不知为何,得知这个事后,心里竟莫名生出一丝恼恨又懊悔的感觉,她凭什么会觉得自己能成为他与师姐之间的阻碍?   她以为她是谁?凭什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可恼恨到最后,林观卿心里忽然又涌出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因为他的这些想法沈秀再也不会知道了,她离开了。   那种茫然而又难受的情绪……让他压根不知该如何排解?   最后林观卿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桌子上的那块玉佩,他最终还是留下了。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直将这块玉佩贴身带着?   而且不知为何,每次看见这块玉佩时,他脑海中就会下意识地浮现出沈秀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   还有她看向自己时那种温柔又平淡的眼神。这样的女子,他真的从未遇见过。   他也不知道两人还会不会再见面,只是每当想起这个姑娘时,心中总不可避免地浮起一丝在意又复杂的心绪。   ……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而此时的林观卿也没有想到,等到两人再次见面,已经是一年多以后了。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又是一年夏初。   天气一日日暖热起来,道路旁的树叶早已长得浓密葱茏,郁郁地缀满枝头,为路过的行人遮挡下些许灼人的日光。   俞安城是距离明州不算近的一座小城池,位置不算偏僻,但也不算繁华。小城普普通通,生活在这座城里的百姓们也比较安逸,日子过得寻常平淡,百姓们安居乐业。   但是最近,城内却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俞安城在短短数日里,接连有七八名年轻女子无故失踪。   起初,城中百姓还以为是有人贩子作祟,城主连同州府县尉将全城上下翻查了七八日,却始终没查到拐子的踪迹。   更糟糕的是,就在搜查期间,竟又有三五名女子相继失踪,且这些女子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失去了踪迹。   因为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城主搞不清楚状况,闹得城中居民也是人心惶惶,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城主便找上了碧水山庄。   想要委托碧水山庄的能人异士帮忙解决这桩怪事,同时再看看能不能帮忙找回那些失踪的年轻女子。   ……   而碧水山庄则是半个月前接到的这桩委托,不过庄内事务繁杂,一直不得空闲,所以未能抽身前去处理。直到最近事情忙得差不多了,方才腾出时间前往俞安城看看。   而此番前去探查的,仍是方师兄与林观卿二人。   二人轻装简从,不过两日便抵达了俞安城。   进了城,街道上的行人倒比预想中的要多一些。俞安城虽比不得他们明州繁华,但白日也是热闹至极之地。   街道宽敞明亮,来回都有行人。   因为这条街上不许纵马,所以二人都是扯着缰绳,有意放慢了骑行的速度。   再往前一点,集市上的喧闹声由远及近,沿街两旁是各类店铺与客栈,路边还摆了不少小摊,上头摆放着各种各样精巧、好看的玉佩首饰与胭脂水粉。   只是近日城内女子失踪的事闹得人心惶惶,所以街上出行的女子少了许多,连带着那些胭脂水粉的生意都不如从前好了,显得冷清不少,有些无人问津。   林观卿二人对视一眼,心底都有了点底。因为是受城主的委托,所以二人抵达俞安城后,便直接去了城主府。   而城主也很给面子,得知是碧水山庄的人到了,竟还带着仆人亲自迎出了大门。   不过在见到碧水山庄派出的二人如此年轻时,他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被殷切的笑容掩盖,快步下阶拱手道:   “早就听闻碧水山庄英才辈出,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方师兄抬手抱拳,客套道,“城主大人过奖了。”   “哈哈,是少侠太客气了。”城主摆手笑了起来,两人就着这话题又是一番寒暄。   林观卿在旁打量,似并未在意,不过瞧了一眼身后畏首畏尾跟着的管家,眉头轻皱了下,但很快又松开,好似无事发生。   最后还是城主大人一锤定音道:   “二位少侠一路车马劳顿,肯定很辛苦。还请入内稍作歇息吧,赵某已备下薄酒,为二位接风洗尘。待到明日,再容在下做东,带二位领略一番我俞安城的风土人情。”   这番话说得周到有礼,给足了两人面子。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城主如此热情,纵然二人心里都想着早些解决这桩怪事,尽早回庄,眼下也不好推却了。   林观卿与方师兄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既然主人家这么热情,客随主便,他们自然从善如流,点头同意了。   晚宴席间,城主还说了不少城中趣闻,包括对碧水山庄的好奇,方师兄应对的很是无奈……直到林观卿将话题引向近日女子失踪一事时,城主脸上的笑意这才渐渐收敛,转而浮上几分愁容,想来连日为案情所扰。   晚宴过后,赵城主还很热情的想留二人在府内休息,不过被二人极力推拒了。说是在客栈里已经订好了房间,便不在府上叨扰了。   赵城主听罢,这才没有强留。   只是将二人送出府时,一人还赠了一车礼物。并贴心的吩咐管家带着仆从一路相随,直到将醉醺醺的林观卿二人送至客栈,看着他们入内安置妥当后,这才放心离开了。   等众人都离开了,原先醉醺醺躺在床上的二人一齐睁开眼睛,二人对视一眼——   林观卿一个翻身利落下床,给师兄倒了杯温茶解酒,再顺便给自己倒了杯。   方师兄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顺手接过茶水一口喝了,然后问了句,“你怎么看?”   林观卿看他一眼,又走至窗户边,轻轻推开一条窗户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天色漆黑,街口安静并无异状,这才开口说道:   “……不太对劲。”   “那个城主在信中委托分明急得不行,结果方才席间尽去讲述俞安城的风土人情去了,至于失踪一事只在最后提了几句。”   林观卿微皱了下眉,继续道:“而且他刚才提到失踪案时神情忧愁,却并显不焦急,完全看不出他是真心为城中百姓感到焦虑。所以,我才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坐在一旁的方师兄拍了下手掌,一个劲儿的点头应道,“没错没错,确实是这样。”   “我原先还以为是自己想太多,但方才席间那位城主大人还说,不止我们碧水山庄有派人来过,甚至其他地方的大师也请了不少……可就是没查出什么原因。他还让我们不要放在心上……这实在太不符合常理了。”   他也皱皱眉,转头看向师弟,询问道:“那师弟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 [11]世上有妖(11):晋江文学城   林观卿皱眉沉思片刻,目光穿过窗户,看向空旷无人的街道上。四周寂静无声。   他思忖片刻才后说道:“我想今晚夜探城主府试试,即便失踪的事与他无关,但他白天的态度也实在可疑。”   他说完再次转头看向方师兄,“出其不意回去一趟,说不定会有线索也不一定。”   方师兄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那行。那我跟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林观卿却摇头拒绝道:“不用,还是我一个人去吧。两人同行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暴露。师兄就留在客栈吧,若我真查到什么线索,或许一时半会回不来,明日还需师兄帮忙打个圆缓应付他们,免得惹人怀疑。”   方师兄想了想,觉得师弟说得很有道理,略一思索,便也点头同意了。   “那行,那师弟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可别被人抓住了,还得师兄我去救你。“方师兄最后说了句玩笑话,转个身又和衣躺下了。   林观卿听罢挑眉一笑,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转身翻出自己的夜行衣换上了。   ……   城主府戒备属实森严,前后侧门皆有侍卫守夜。他才刚入府,便察觉这城主府里藏着的侍卫不少。   林观卿也没想到自己这回真是大意了。   他原本是打算先潜入赵城主所在的主院探查一番,看是否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的,但进了主屋才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方才席间,那位赵城主饮了不少酒,分明已是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样,而且此时夜已深了,他不在房中歇息,又会去哪儿?   林观卿心中怀疑,正暗自皱眉,忽听紧邻主卧的侧院传来些许动静……像是有人压低嗓音在说话,夹杂着茶杯摔碎的声音。   林观卿心下微凛,立刻屏息凝神,循着声源方向悄然掠去。   他穿着一身黑衣,轻功极好,动静也极轻,所以一时来到侧院也无人察觉。   侧院比主院稍小,屋檐下悬挂着两盏橘红色的灯笼,光线有些昏暗。   林观卿伏在檐角阴影中向下望去,只见廊下正站着一道身影——正是方才席间喝得大醉的赵城主。   然而此刻他神情清醒,目光清明,脸上也并无半分醉意。   而他面前立着的小丫鬟正瑟瑟发抖,声音惊慌中透着焦急,“夫人……夫人身子又不好了,吐血了,大人您快去看看吧……”   林观卿心中怀疑更甚,不明白这赵城主为什么要做戏?目的又是什么?他想得较多,目光落到赵城主脸上便多停留了一瞬。   也就是这多停留一瞬的功夫,让原本正要转身离去的赵城主身形骤然一顿。   他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如炬,直直射向林观卿方才藏身的位置,沉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给我滚出来!”   林观卿心中一凛,暗道不妙,他未曾想到那位城主大人的五感竟如此敏锐。不过是瞬息的目光停留,便不小心暴露了行踪。   就在他身形急退的刹那,下方已传来赵城主冷硬的命令:“抓刺客!”   话音落下,数道黑影自廊下疾掠而出,刀光在月色下泛着杀意朝他袭来。   林观卿借力在廊柱上一蹬,翻身落入西侧的回廊,眼看周围包围的人越来越多,身后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林观卿暗道一声麻烦,他这下没办法从来时路离开了,而且再躲下去,被人发现也是早晚的事。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紧逼,他来不及多考虑了,目光搜寻之下,忽然瞥见西边不远处有座追兵最少的僻静小院,当即矮身窜了进去。   林观卿刚悄声钻入一间屋内,便听院外追兵的脚步声还在范围内。   他听到有人低喝:“分头搜!”林观卿一猫腰,便顺势躲进了里间柜子边缘。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渐远,林观卿这才松了口气。只是一扭头,目光扫到屋内的场景时,差点没把他吓得撞到一旁的木架。   因为他也没想到自己匆忙闯入的是个姑娘的闺房……而且那位姑娘还正在沐浴。   听到房门被推开的细小动静,屋内的姑娘还以为是丫鬟进来了,只抬头说了句:   “放在外面就可以了。”她声音平淡温柔,听在耳中却莫名有种熟悉的错觉。   林观卿脸色涨红,手忙脚乱的拉着帘子,却不敢发出一丝动静。慌忙之下差点撞掉木架上挂着的衣裳,好在他稳住了,只发出了一点很细微的声音。   林观卿呼出一口气,连呼吸都放轻了。   里屋与外间只隔了一层屏风。   屋内水汽氤氲,将屏风后那道窈窕身影晕染得影影绰绰。雾气浮动间,隐约可见女子肩颈的轮廓,宛如一幅朦胧的美人墨画。   但再有美感,林观卿此刻也没有欣赏的心思,他只扫过一眼便迅速移开了视线,心中暗道不妙,此刻也只剩下羞窘与尴尬。   今晚真是太大意了。   不过这会林观卿也没心思尴尬了,因为他发觉院外的脚步声似乎又回来了。   他一心警惕着院外的追兵,一时便也没心思留意屋内。   所以也就没有注意到,原本正在沐浴的姑娘在说完那句话后,似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她垂着眸,手上擦洗的动作顿了顿。   水声轻响,随后女子便从浴桶中起身。隔着淡青色的屏风,那道窈窕身影不疾不徐地穿好了衣裳。   林观卿只匆匆一瞥,便看见那姑娘穿了一身月白长裙,腰间系着淡青色丝带,身段纤细,薄肩细腰,只看背影便知是个极美的女子,可等她从屏风后走出来时——   林观卿却觉得颇为怪异。   只因那张脸生得极为普通,眉目寡淡,是那种扔进人堆里都寻不着的模样。林观卿的目光一触即收,心中却不由生出几分奇怪:这般身姿,怎会配了这样一张脸?   那姑娘走到桌前,从容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水,茶水还冒着热气,一看就烫得很。她将那茶杯轻轻抵在唇间,唇瓣微启……   正当林观卿疑惑这么烫的茶她也能喝下去时,只见那姑娘素手一翻,那杯热茶便结结实实朝他眼睛的方向泼了过来。   那么烫的热茶,居然用来泼他眼睛?   这姑娘下手可真狠!半点不带犹豫的。   林观卿赶忙从柜子后闪身而出,避开那杯冒着热气的烫茶,然后还没等他站稳,紧随其后的便是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直直朝着他胸口的方向刺过来。   林观卿抬手格挡,掌风挥开了匕首。那姑娘顿了下,手上的招式并不停,只朝着他面门的方向攻击。她招式并不生疏,只是力量太弱……而且林观卿与她过了两招之后,突然发现……她这招式,怎么这么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然后他就发觉,这分明是碧水山庄的入门功法,这些招式他还改编过一部分呢。   不,不对……这人是谁?   他心中诧异,眼见对方还不肯罢休,便一个旋身绕至她左侧,一手扣住她胳膊,直接将人压倒在了榻上,声音压低说了句:   “抱歉,但我真的没有恶意。”   那姑娘抬起头冷眼瞧着他,那样普通的容貌,竟生了一双那样好看的眼睛,莹莹如玉,皎然生辉,带了点清冷空灵的感觉。   林观卿一时间有些怔住。   他好像在哪里看见过……   “你是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也是平淡疏离的,只是那双美丽的眸眼里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厌烦之色。   林观卿不由得一怔,那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厌恶之色让他动作一滞,这才骤然回神。   听见对方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当作登徒子了。他张了张口有心想要解释几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像是辩解,一时又解释不清。   “我……”他刚开口,却发现声音好像卡壳了一瞬。   而且不知怎么回事,那双眼睛他看着看着……竟觉得越来越熟悉,好像真的在哪里见到过似的?到底是在哪里……即便她冷着脸,也依旧能看出她的眼神并不凶狠,里头没有杀意和歹毒,也不是江湖中人。   林观卿感觉心脏忽然砰砰乱跳了一瞬,像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一只手按住她两只手,将人困在身下,另一只手则是突然伸向那女子的下巴处,眼见那女子睁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林观卿手指摸索几下,果然摸到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皮,他用力一掀。   然后整个人便呆住了。   乍然看见自己身下压着的那张熟悉的脸,林观卿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秀秀!   竟然……真的是她。   林观卿有些恍惚,因为他真的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见到她,一时有些愣住。   然而身下的沈秀却趁着他突然怔愣的功夫,反手拔下发间的簪子,用力扎进了对方的胸口。只听得闷哼一声,林观卿这才回神,他双手不自觉松开禁锢,想解释什么。   但身下的沈秀眼见刺中了对方,转身就要跑,完全没给林观卿开口解释的机会。   见此情形,林观卿忙忍疼开口,他嘴里还忍不住“嘶”了一声,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松快之意,“是我,秀秀……”   沈秀闻言脚步一顿,她转头看向身后一身黑色夜行衣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子,目露疑惑,“……你是谁?”   却见他龇牙咧嘴地扯下了面罩,然后露出那张鲜活张扬又熟悉的脸。   ——林观卿。   沈秀当即错愕,美目微微睁大,一时有些不敢相信,“林公子!怎么会是你?”   “嗯,是我。”林观卿眉毛飞挑,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结果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疼得眉毛直打结,“秀秀,你下手可真狠。”语气里难掩抱怨,却是带了股莫名的欢喜。   沈秀赶忙上前,伸手将人扶住,看着他胸口被簪子扎破的伤口,有鲜血流出,洇湿了一小片衣服,她面上忽然露出一抹担忧歉疚之色,“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先前……真的没有认出来你。对不起……伤口很疼吗?”   “公子你先坐下,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簪子刺得有些深。不过,林公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样一身衣服?”   …… [12]世上有妖(12):晋江文学城   这事可就说来话长了。   林观卿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解释,却听到身后院子里陡然传来一阵动静——   紧接着便是敲门声响起,屋外有人冷声询问:“沈姑娘,你休息了吗?”   林观卿神色一凛,下意识低头,却正好对上沈秀看过来时那双温柔中又略带了些迟疑的眼神。   不过他现在没时间解释清楚了,只得朝她使了个眼色……沈秀微顿了下,随即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然后她伸手指了指屋里床铺的方向,示意他赶紧躲进去,她好去开门将人应付走。   林观卿见状也不再犹豫,起身进了内屋。只是看到里面早已铺好的床铺,他动作还是僵硬了下,扭头时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尴尬。   这是不是有点不太好……他一个男子怎么能上闺阁女子的床榻?这事传出去岂不污人名声……而且孤男寡女的更要保持点距离,林观卿犹犹豫豫不肯上榻。   但门外的敲门声却越来越紧迫,还伴随着侍卫明显提高音量的询问声,“沈姑娘!沈姑娘,你在屋里吗?”   林观卿磨蹭片刻,最后只能一咬牙,眼一闭,飞快躺在了床上,然后将被子蒙住头脸,好让自己身形全被遮住。   也正因为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他闻到了一股来自被子上熟悉的香气,是沈秀身上那种淡淡的,带点温柔干净的花草清香。   林观卿脸微红,莫名觉得耳热,甚至有那么一瞬,他感觉自己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紧接着他便也没心思想其他的事了,因为他听到了开门声,还有门口守卫出声询问的声音,“沈姑娘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才开门,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吗?”   沈秀闻言抬眸,目露一丝疑惑,“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吗?我方才在屋内沐浴,没有听见动静。”   那侍卫见她衣裳单薄,发丝上还沾着水汽,又往里瞥了一眼,屋内屏风后确实有雾气弥漫,便知她说得话不是作假。侍卫脸上神色便也缓和了点,这才开口解释道:   “今夜府中进了飞贼,被城主大人所察觉。我等一路追着飞贼的踪迹搜寻过来,不知姑娘在屋内可听到有什么异常?”   沈秀摇头,面上也露出几分意外,“没有。我一直在屋内,并没有听见有什么动静。”   她说着又蹙起眉头,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来,“不过贼来这边做什么?西苑一向只有我和药婆婆居住,应当没有什么能让飞贼惦记的东西?”   这话说的也是。尤其听到她提到药婆婆,那侍卫的面色也缓和不少。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便又几个属下进去看了一圈,确定没什么异常后,侍卫才抱拳退后一步致歉道,“抱歉,是我等惊扰到姑娘了。”   “既然西苑没有异常,那贼定是往其他方向逃跑了。我等还要去追,便不耽搁姑娘休息了。”   沈秀闻言点点头。   侍卫刚转过身,似又想起什么,他目光落在沈秀脸上扫过一圈,略带怀疑道:“对了,沈姑娘的脸怎么变了?”   沈秀闻言顿了下,随后才笑着开口,“这个吗?是婆婆说,人皮面具不宜久戴,否则会损伤皮肤,让我夜里休息时就要摘下。赵侍卫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赵侍卫恍然大悟,心中略微尴尬,不过这回也是真的没有问题了。赵侍卫一挥手,跟随而来的几个属下便一齐退出了院子。   直到对方的身影出了院子,彻底看不见踪影,沈秀这才转身回到屋内,同时将房门关紧。   等她进到内屋时,原先躲在床上的林观卿已经出来了,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发呆。   他低着头,耳廓略有些发红。只见他低着头眼神闪烁怪异,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连沈秀一直走到他身边都没察觉。   直到沈秀轻轻喊了他一声,“公子?”   林观卿这才回过神来,他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沈秀见状便也没有打扰,她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小药箱,然后走到他身旁坐下,这才开口道:   “公子,我先将你的伤口处理一下吧,不然伤口一直流血,不易愈合的。”   林观卿本就尴尬,正要拒绝,想说自己不习惯外人触碰。   但一抬头便见沈秀目露歉疚之色,且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肩上的那道伤口上,压根没注意到他此刻的不自在跟别扭。   他心里纠结了一瞬,最后还是没把“不用了”那三个字说出口。   沈秀便上前将他伤口处的衣裳剪开一小块,将伤口上的断簪取了出来,再撒上药粉,轻轻替他包扎好伤口……这便处理好了。   只是他伤的位置在肩头处,这样近的距离有些过于亲近了,两人几乎呼吸交缠。   甚至林观卿一低头就能看到她的侧脸,皮肤白皙,安静温柔的替他上药的样子,心中不免更不自在了,他不由得地皱起眉,下意识想要后退一些离她远一点。   而沈秀见他皱眉,还以为是自己动作太重了,他伤口疼得厉害,她便下意识地靠过去轻轻吹了两下,眼神带着安抚道:   “别动,过一会儿就好了。这药是婆婆特制的,虽有些疼,但对治疗伤口很有效的。”   她红唇轻启,说话时都带着香气,看着他的目光也极柔和干净。   林观卿不由得微怔了下,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这是把他当小孩子来哄吗?他心中别扭不自在,耳根却莫名其妙有些热。   这可真是……难为情。   等伤口处理好后,沈秀也终于松了口气,也是这时候,她终于有机会将先前心头的疑惑问出口了。   “对了,公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林观卿看了眼绑好的绷带,下意识动了动,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看向面前的沈秀,他扯了扯嘴角,这才有些一言难尽的道: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不过我要等会再说。”他说着转头看向沈秀,脸上带着惊奇,眼里却露出几分更为疑惑的眼神,“我现在更想知道的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沈秀闻言笑了下,她并没有隐瞒。   而是将手中的药瓶放下了,转手拿过茶杯分别给两人都倒了杯茶水,水雾氤氲,这茶这会儿也不怎么烫了,温度正好。   她又笑了笑,这才开口解释道,“当初离开碧水山庄后,我便想去学习医术。听说西边有个药王谷,有位神医能治百病,我便想去寻找有没有能够抑制五石散的解药……”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神色,确定他没什么气愤的表情时,才继续道:“我一路往西,走得很慢,在路上遇见了一位可怜的老婆婆,便帮了她一把。后来才得知那位婆婆便是药王谷有名的神医,之后我便一直跟着她学习医术了。直到三个月前,婆婆受人邀请前来帮人治病,就带着我一起来到了这里。”   沈秀说完抿了口茶水,脸上带着许久未见的温柔笑意,“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公子。”   她脸上的笑容更真心实意了些,不过想到了什么……脸上那抹笑意又渐渐收敛了,她看向林观卿的眼里浮现出一抹歉疚之色。   同时也放下了手中的杯子,低声说了句,“真的很抱歉,公子对我那样好,可我当初却不告而别,让公子担心了。”   她轻声询问:“公子生气了吗?”   林观卿没有说话。说实话,听到她说自己离开碧水山庄竟是为了去寻找五石散的解药而去学习医术,他心里当然是气闷的。   但更多的却是关心,想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行走江湖,肯定遭遇过不过不少危险,否则也不会常年戴着人皮面具了。   不过相比较那点气闷,此刻,能在这里遇见她,且她依旧和从前一样活得很好,性子也依旧是平和柔顺却又坚定……   他心里的那点气闷便早就没有了,余下的只有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惊喜。   林观卿将杯中的茶水一口饮尽,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开口,故作恼道:“本公子当然生气了,你这刚见面,就给我身上戳了个血窟窿,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他作势放下杯子,结果动作太用力了,一不小心就扯着了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的,难免又“嘶”了一声:“赔钱,你得赔钱吧。赔得不够我可不放你走。”   他嘴上虽然说着赔钱的话,脸上却带着明显笑意,显然这些都是玩笑话。   沈秀微微一怔,不由得笑了一下,“公子还和以前一样。”她抿唇轻笑。   她看了眼林观卿,脸上的笑容不变,等两人情绪都平复了些,这才开口询问道:“那公子呢,这回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了吧?还穿了一身这样的衣裳?”   林观卿倒没想着隐瞒,虽然在城主府遇见沈秀很让人意外,但他从没想过沈秀是不可信任的,他扯了扯嘴角,这才开口道:   “俞安城近日失踪了不少年轻女子,我与师兄受邀前来调查,不过我怀疑这事与城主府有些联系,所以就想来夜探一趟城主府试试,看是否能找出一些线索。”   “穿成这样倒也没别的,就是夜里出行能够隐秘些。”他看着沈秀,将自己今晚一进侧院就被发现的事情说了。   之后被侍卫追踪围困,他没办法,情急之下闯入了西苑,也正是因此,才误打误撞地躲进了她的房里。   而之后发生的事情两人便都知晓了。   …… [13]世上有妖(13):晋江文学城   沈秀听完微蹙起眉,她有些不解地看向林观卿,目露疑惑,“公子的意思是……近来那些失踪的女子,与赵城主有关?”   她垂眸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仍带着几分不确定。   而林观卿见她这般神情,也突然想到她方才说的——她三个月前便跟随着一位婆婆来到了俞安城,而且还住进了城主府。   如此说来,她对这府中熟悉程度,以及对那位赵城主的了解,也一定比自己更深。   林观卿眼眸微亮,顺势问道:“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你在这府中住了这些时日,可发现有什么异常或是奇怪的地方?还有那赵城主平日里的为人如何?”   沈秀低头沉思片刻,面上浮现一丝迟疑,她停顿了一瞬,才抬头看向林观卿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奇怪的地方?若说异样,整个城主府里最不同寻常的便是居住在侧院的城主夫人了。”   “詹夫人便是三个月前病重的。平日府里几乎看不见她的身影,婆婆便是受人之托前来帮她治病的。但是婆婆治病时并不让我跟着,所以我也不清楚这其中的细节。”   林观卿闻言眸光一凝,倏地站起身。   他身子前倾,几乎是下意识地握住了沈秀的手臂,想得到一个肯定的答复问,“你刚刚说……詹夫人是三个月前病重的?”   他着急问出口,结果没等沈秀回答,自己又接了下去:“俞安城最初失踪的女子,就是在三个月前,之后陆陆续续又失踪了不少,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也说不定?加上赵城主言行不一,处处遮掩……眼下虽无实据,但这般巧合,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   沈秀的手臂被他抓住了,仿佛并未察觉,她脸上的神情也没什么变化,而是略微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说,“这样说来,确实有些可疑。”   她想了想,又摇了摇头说,“可是这些都只是猜测,我们并没有证据证明赵城主与城内的失踪案有关。除非……我们能找到那些失踪的女子。”沈秀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抬起头,目光静静注视着眼前的林观卿。   也因为这句话,让原本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林观卿瞬间回神。   感受到掌心柔软的触感,他下意识低头,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情绪激动,一不小心竟抓住了人家姑娘的手。面上不由得闪过一丝尴尬,他赶紧将手松开了。   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挨得有些近了,林观卿更不自在了,他直起身子想要往后退开一点距离。不过还没等他后退,面前的沈秀却先他一步往后退了一小步。   这样的举动让林观卿目光微顿了下,他扯了扯嘴角,莫名有一丝异样。只是余光瞥到那张温柔白皙又安静的侧脸,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心底莫名的有一丝不自然。   不过这丝不自然很快便被他压在心底了,他想到秀秀刚才说的话,俊眉轻皱。   没有证据是很难说明什么的,而且就算真有问题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更何况眼下只是猜测,所以并不能笃定就是真的。   他心思冷静下来,点头应道,“嗯,你说得很对。没有证据,即便嫌疑最大也不能证明什么,何况也不是没有巧合的可能性。”他皱眉沉思了下,“除非我能进侧院看看?”   听到这话,沈秀低头思忖片刻,随即说道,“其实,也不是不行。”   她说完抬头看向林观卿。   脸上隐隐有些笑意,“我可以求婆婆帮个忙。婆婆年纪大了,每次帮人治病,身边都有药奴随侍。”她的声音柔和干净,语气也柔柔的,正如她此时看向他的眼神一般。   沉吟片刻后,她才轻声道,“公子或许可以扮作药奴,跟随婆婆进入侧院。”说到这里她突然停顿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在林观卿脸上,眼里浮现出一丝犹豫,“只是,药奴天生不会说话,怕是要委屈公子一阵子了。”   林观卿闻言双眸微亮,语气更是却毫不介意,“这算什么委屈?只是扮作药奴而已,不过,我还要谢你帮我找到这个办法呢。”   沈秀抿唇轻笑了下,她看着林观卿,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与从前不相同的明媚神色,眼里闪过一丝揶揄与故意。   “扮作药奴当然不算委屈,只是婆婆身边的药奴都是女子。公子若真想扮作药奴,只怕是要扮作女子了。”   她没忍住轻笑出声,眼尾微微上挑,星子般的眼眸里盛满了笑意,宛如春水漫过般明媚动人。   林观卿不由得怔愣了下,随即意识到自己一直这样盯着一个姑娘家看很失礼,便移开了视线,只是心中不免意外,他似乎很少看到这样生动鲜活的秀秀。   林观卿掩饰性的咳嗽了一声,想到沈秀方才说的话,又忍不住看了对方一眼,语气有些不确定地问:“真要扮作女子吗?”   沈秀点头应了一声,眼里还带着笑意,“我怎么会骗公子呢?”   林观卿揉揉眉心,脸上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他看上去犹犹豫豫的,主要是男扮女装太奇怪了,听上去很失礼。   最后他一咬牙,点头同意了。   “好吧,若你真能说服药婆婆帮这个忙,我扮作一回女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答应完他立马转头看向沈秀,语气故作恶狠狠道,“不过这事,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他这模样看上去像只扑棱着翅膀张扬又嚣张的小公鸡,虽然昂着头气势汹汹的模样,但看上去一点也不凶。   看来他还是很要脸面的。   沈秀抿着唇轻轻笑了,点头应下。随即又想起什么,抬眼看他:“只是,明日一早便是婆婆去给詹夫人看病的日子……”   “公子今晚若是离开,明早可来得及在不惊动守卫的情形下赶过来呢?”   林观卿闻言也蹙起了眉。   今晚是他大意了,明显已经打草惊蛇了,明日府中戒备必定更为森严。他若明日一早再来硬闯,只怕更易被发现了。   他想了想后说,“既然这样,那我今晚便不离开了。明日一早乔装打扮后便随那位婆婆进去,这样应该能减少一些风险。”   沈秀点点头说,“也好。不过公子今晚不离开的话,那跟随你一起过来的方师兄不会着急担心吗?”   林观卿摇头说,“这点不用担心,我来前与他打过招呼,他知道该怎么做的。”   这事说定后,似乎也没什么要说的了。两人一时都没开口,屋内便安静了下来。   窗外夜色渐深,也是时候该休息了。   林观卿这时才猛然想到,自己刚刚那句“留下来”说得倒是轻易,但是留下来歇在哪里、今晚该怎么度过?这些都是个问题。   他扭头看了窗外一眼,夜已深黑,屋外似乎也没什么动静了。   林观卿思索片刻,正当他说要去外面找个地方猫一夜再回来时——却听到沈秀说了一句,“公子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林观卿正要拒绝,想说不用了。   但他看到沈秀突然走到窗户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朝屋外看了一眼,这才转头看向他说,“西苑没有多余的屋子了,外面说不定还有侍卫巡查,而且夜深露重,外面还有蚊虫叮咬,公子若是不介意的话……”   她四处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到床铺上,安静了一会儿才说道,“不如就睡在外间吧。有屏风阻隔,这样也不会污了公子名声。”   她目光柔和的看着他,眼神平静而真诚。月白色的衣裙因为窗户打开的那点缝隙被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腰间的丝带随风晃动,让她看上去格外的清雅而温柔。   林观卿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他张了张口,想说他根本不介意自己的名声,倒是她一个姑娘家,她的名声才是最重要的。   但被她用那样柔和而干净的眼神看着,林观卿心中莫名悸动,原本想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好。”   说完又觉得几分不自在,他抬手挠了挠头发,有些尴尬地解释了句:“我原本是打算去外头寻个地方挨一夜,明早再来的。不过你说得也对,那个……那我就去外面了。”   沈秀笑着应了一身,转身便将自己床铺上的被子抱了过来。她将床榻铺好,又将枕头放好,这才转身看着林观卿说道:   “那公子早些歇息吧,明日我会跟婆婆打声招呼的,公子不用担心这些事了。”   林观卿低应一声,转身去了外间。   里屋便是沈秀的住处,中间只隔着一道素色的屏风。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但总觉得彼此气息很相近。   尤其是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孤男寡女,林观卿也不知怎么了,也许是今晚的重逢太过意外,让他一时心绪有些难以平静,这也就导致了他一直熬到很晚才真正睡着。   也正因为熬了太晚,到了第二天清晨,沈秀醒来时,他依旧没醒。   到了次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但沈秀已经早早醒来了。   因为脑海中的系统念叨了快小半个月了,至今仍在低声催促。   劝她不要任性,要以任务为重。虽说她这次离开的事情严重背离了系统要求,但看在效果不错且她没把任务玩崩的情况下,系统就勉为其难的原谅她了。   只是下不为例。   沈秀眼眸抬起,目光平静地望向屏风外安睡的身影,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她在脑海中回复系统道:“我的事情,就不用你费心了。”   系统:“……”这是第几次了。   …… [14]世上有妖(14):晋江文学城   此时天色尚早,透过窗户尚能看到东边的天空微微泛着一抹淡青色的光。   沈秀起身时的动作很轻,朝屏风外走了过去。她看到林观卿正静静躺在木榻上,与平日略显张扬的姿态有些不同。   此时他眉目疏淡,一只手枕在脑后,因为身量太高,便显得那木榻有几分拥挤,身上的被子滑落在地,他也毫无察觉。   沈秀便走过去将被子捡了起来,准备替他盖上。   不过习武之人素来警惕,虽是睡梦中,但对周身的事物也似有察觉,她刚展开被子伸手过去,手腕便被人一个用力抓住了。   几乎是本能的,那只手猛地一拽,而沈秀毫无防备被拽得一个踉跄,身体更是站立不稳不受控制地摔了过去,而林观卿更是凭着习武的本能,直接将人制伏在了身下。   这一下也是直接压倒在了沈秀身上。   等到掌心传来的触感是一片细腻温软且毫无攻击力的肌肤时,林观卿这才清醒过来。这里不是在外面,也不是有人要偷袭他,而是在沈秀的闺房里。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再一低头,刚好就对上了沈秀此刻因为些许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眸,她手里的被子也失去了支撑,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地上。   “公子?”她喊了他一声,眼里有些许讶然。   林观卿低着头,看到躺在他身下微微睁着眼睛有些意外地瞧着他的沈秀。   她的头发披散着,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许散落到了脸颊上,身上也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轻薄长裙,腰间的青色丝绦经过一夜也变得有些松散,软软垂落在榻沿边。   他呼吸微微停顿了一瞬。   这样的场景,很像一对恩爱的夫妻晨起时亲昵的姿态……有那么一瞬间令他有些心神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可是……梦里的场景怎么会在现实出现?   他本能地松开了手,为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有些怔住了。   也因为这怔愣的功夫,他没有起身,这也就导致了沈秀一时也起不来。   但沈秀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此刻的异样情绪,而是面带惊讶的唤了他一声:   “公子,怎么了?”   林观卿抿紧唇,并没有说话,而是就这样维持着姿势,面色沉静地看着她。   也是此刻,林观卿才发现,两人的距离是真的很近,近到他能清楚的看到沈秀眼眸里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也看到她对他毫无防备,甚至带了点惊讶与不解的眼神。   这么近的距离,她怎么能对他毫无防备呢?他是个男子,一个能对她做出许多不堪的事情的成年男子……她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此刻身体上的异样。   林观卿眸色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深。   林观卿再次垂眸,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因为刚睡醒,她领口的衣服有些松散开了,露出颈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甚至再往下,都能看到胸口明显鼓起的弧度……但她毫无所觉,她的眼眸柔和温润,神情放松而充满信赖,整个人看上去柔软到没有丝毫攻击力。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最不耐烦的便是和这类柔柔弱弱的女子相处,觉得她们很是麻烦,是拖累。这样的姑娘还喜欢哭哭啼啼,又总是手无缚鸡之力,永远只能依赖旁人,好像不多看着她一点,一不小心就会死掉一样……直到现在,他看到了沈秀。   她跟他所遇见的姑娘都不一样。   而她这般柔和干净的模样,也让他莫名的心口悸动。   甚至昨晚见到她时,他心里其实是很欢喜的。比他以为的还要欢喜。   而此时此刻,面对着这样的秀秀,林观卿心底也有了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看着身下的沈秀,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替她拂开了粘在嘴角的一缕头发。   “秀秀……”他不由得喊了她一声。   沈秀一愣,下意识抬头,也正好对上了林观卿此刻的眼神。   屋内不知何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细微起伏。   林观卿和她对视着,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动作,这样的举动明显有些过于亲近了,但他就是本能地做了。   而秀秀似乎……并没有拒绝?   她好像……并不抗拒他的靠近和触碰?   这个认知让林观卿心底的那丝异样情绪变得更明显,也让他的心脏跳动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轻轻呼吸了一口气,像是怕惊吓到底下的人,视线缓慢落到了沈秀的唇上。   林观卿嘴唇动了下,他的喉咙也跟着不自觉的滑动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底忽然有股想靠近的冲动,让他不由自主的,在沈秀微微有些愣住却并不抗拒的眼神中,俯下身,然后慢慢靠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他几乎能感受到沈秀呼出的气息缓慢而又温热的喷洒在他的脸颊上。   这也让林观卿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他低下头,缓缓靠近沈秀的脸,就在他的唇快要触碰到她的唇上时——   沈秀却轻轻偏过了脸……他的唇轻轻蹭着她侧脸的肌肤一触而过。   也是这个动作,让林观卿原本还有些失控的情绪陡然清醒了过来。   他僵着身体,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但沈秀却以最快的速度推开了他,然后从一旁的空隙中爬出站了起来。   她看了身旁的林观卿一眼,眼中似有错愕不解混杂着迷茫一闪而过,但很快她便又镇定下来,而是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看着林观卿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说:“公子是不是做噩梦了,在梦中不小心……将我认作了她人?”她的语气里带了些试探与小心,连借口也找得这么拙劣与不自然。   林观卿却并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向沈秀,见她笑容有些不自然,视线并不与他对上,面上却极力维持着往日的那份平静与温柔,那一瞬间他便明白了什么。   他嘴角僵硬扯了扯,然后顺着她话里的意思,“嗯”了一声。   只是他低着头,长睫垂落,任谁也不清楚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亦或是知道他此刻的内心有多不平静。   因为他好像知道自己一直惦记,在意的情绪是什么了?   从她离开时就一直缠绕心头,永远挥之不去,为此与师姐闹翻……即便再见,那抹情绪也没有减少过,反倒有越来越深的趋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她身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指尖上。   沈秀闻言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林观卿,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后退了一小步后才轻声说道:“公子,天色还尚早,你再休息一会儿吧。我先去帮你取身干净衣服,再跟婆婆打声招呼,等安排妥当了我便回来,公子不用记挂的。”   林观卿表情平静的看了她一眼。   片刻后点头,说了声,“好。”   等沈秀出去后,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是怎么都安静不下来的是林观卿此刻那颗不停跳动的心。   至于沈秀,出了房门后便收敛了脸上的情绪,脸上的无措仿佛如潮水般褪去。   她静静在门外站了一瞬,待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平息,才转身朝着隔壁的院落走过去。   ……   一直到小半个时辰后,沈秀才回来。   她这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淡青色的衫裙,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脸上并没有戴着面具。所以即便是很普通的妆束,也衬得那张面容愈发清丽柔美,气质清雅柔和而干净。   她手上提着一只食盒,另一只手上则是个小包袱,包袱里放的便是药奴洗干净的衣裳。   林观卿这时候也起来了。可以说,自沈秀离开后,他便再没有睡着过,脑海中一直在想方才发生的事情。   一直到沈秀推门而入时,他才从方才那种混沌又令人着迷的情绪中清醒过来。   沈秀轻轻喊了他一声,然后将东西放到了桌子上。   林观卿走了过去。   沈秀便朝他笑了笑,笑容一如往常般平淡温和,只是她的眼神却并不怎么与他对视。林观卿眼睫垂下,心里便知晓了,是刚才自己的举动吓到她了。   他收敛心神,极力维持着往日的平静,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而沈秀见他这般,眼里的情绪似乎更加放松了一些。   她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不少,两人都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不再提刚刚发生的事情,似乎那真的只是一个意外,是林观卿在睡梦中不小心将认错人了而已。   “公子,先过来吃些东西吧。”沈秀将食盒里的饭菜摆上。   林观卿道了声多谢,便在一旁的位置上坐下了。早饭并不多精致,都是些粗茶淡饭,不过林观卿也不挑嘴。   吃得很快,但并不显得粗鲁。   饭后气氛也比刚才缓和一些了。   眼看时辰不早了,沈秀便将一旁的包袱递了过去,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这些就是药奴的衣裳了,虽然有些旧了,但都浆洗得很干净。”   “无事。”见林观卿摇头表示不介意。她又温声道:“我已同婆婆说过了,只说药奴身子不适换人顶替,婆婆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沈秀说到这里语气略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只是婆婆性子有些孤僻,不怎么爱理会人。稍后公子只需跟在身后,照婆婆吩咐行事便好。”   林观卿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   沈秀便将手里的衣裙展开递过去,林观卿伸手接过,说了一句,“还是你有办法。”   沈秀轻轻摇头,这才对上他的视线,眼里浮现一丝真心实意的浅笑,“这算什么办法,只是想让公子少遇到一点危险罢了。”   林观卿闻言眼睫轻轻动了下。   他迅速脱了外裳将衣裙换上,不过这毕竟是女子的衣服,他有些弄不明白,最后弄了半天,干脆胡乱的套在身上了。   沈秀无意间抬头,看见对方那副手忙脚乱的模样,便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是你这样穿的。”她见对方半天都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便只能走过去,自然而然地上前,替他整理起凌乱的衣襟来。像一对恩爱的夫妻,妻子替丈夫打理更衣。   林观卿垂着眸眼神轻闪,他后退一步,本想拒绝的,但一低头便看见沈秀为他整理腰带时专注而又柔软的眼神时,原本到口的拒绝便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连呼吸也变得缓慢了一瞬。   他看着沈秀安静而专注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很想伸手轻轻碰一下她的脸,想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但一想到她对待自己的态度,林观卿便又忍住了。   一直到她说了一句,“好了。”   林观卿这才若无其事的移开了视线。   倒是沈秀退开一点距离后,抬头看着他的脸微微有些失神……   林观卿被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这毕竟是女装,他可没这种爱好没事穿女装乱玩。   于是扯了扯了领口,咳嗽一声,语气不太自然问了一句,“……怎么?我穿这衣裳很难看吗?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 [15]世上有妖(15):晋江文学城   “不难看。”沈秀轻轻摇头,眼底不自觉漾开清浅的笑意,“公子生得本就好看,无论是男装还是女装,都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真心实意的夸赞,“都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这话倒不是假的。   这人的样貌确实得天独厚,皮肤白皙,鲜活又充满朝气。长相并不粗犷,也不显阴柔女气,反倒是难得的好颜色,是一种清隽美感的少年气,俊美张扬,鲜活肆意。   眼皮撩开时,眼尾勾勒出上挑的弧度,看人时的那份艳丽长相便更有冲击力了。   只是过于小孩子气的性格与不耐烦的神情,倒让这份不可多得的美貌常常被忽略。   否则,当初原主被人追捕时,也不会精准投击直接撞进了这人的怀里,还不是因为他起来最为面善。   所谓面善,其实也就是好看。   这人男装时是俊美,如今换上这身淡红裙衫,倒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冶丽之色。   林观卿被她夸得耳根不禁泛起薄红,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心里虽有一丝丝喜悦,但一想到他这是男扮女装又不免别扭,他倒是没想到穿个女装居然还能得到这种优待?   真是……莫名心塞。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就要到辰时了。   两人并没有耽搁太久就出去了。   沈秀将人送出西苑月洞门前便不再往前了,毕竟这城主府里的规矩多,她虽跟随药婆婆而来,但很多事情也不得过多打听。   于是只能温声细语叮嘱林观卿要小心一些,即便是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也不要冲动,毕竟自身的安全最为重要。   林观卿点头应下,转身便随着一袭灰衣的药婆婆没入竹林间的石子小路。   昨夜他打草惊蛇,今日东侧院的守卫相比较昨晚果然更加森严了一些,两边巡逻的侍卫也增加了一倍有余。   也幸而药婆婆在此处身份地位特殊,除她所携之人,其余皆不得入内,就连贴身伺候的丫鬟也需经过检查才能放行。   林观卿见状垂目敛息,静静跟在婆婆身后,这才通过了层层盘查。   穿过最后一道门,东侧院内的景象便与外面全然不同。   昨夜隔着高墙只闻院中药气弥漫,如今进来后,才发觉空气中似乎还浮动着一抹血腥气,只是很淡。   药婆婆腿脚利索,走得并不慢,领他绕过几重药架,走向院落中一间布置得不算低调的厢房。   不过林观卿只跟到厢房处便不准再跟着了。   房门推开时,浓重的药味混着某种甜腥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沉,看不清楚情形,但隐约能闻到血腥气便是从屋内传来的。   这屋里居住的便是那位身患重病的詹夫人了,只是不知是何种病症,竟这般严重?   林观卿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待药婆婆的身影进入厢房,他便借着替她取药材的由头,悄然退至庭院角落开始小心翼翼的探查,只是探查到某一处时……   他发现后院枯井下方有一条密道,密道尽头似乎连接着一间奇怪的石室。   石室幽黑僻静,湿气很重,周围石壁生了青苔,里头明显有问题。   林观卿微皱了下眉,面色冷静下来,纵身跃下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再之后发生的事情,林观卿自己也没预料到,总之已不受人控制了。   ……   一直到整个上午过去,侧院都没什么动静。沈秀也一直安静地在屋内认药、捣药,这些都是她跟随药婆婆之后要做的事情,能学到一些本事,沈秀自然不会推辞。   到了傍晚,接近酉时。   往常这个时辰,药婆婆给人看完病早该提着药箱回来了,但今日却一直没有出现。沈秀便猜测可能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渐昏黄下来了,府里东侧院的方向突然传出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沈秀隔着西苑抬头,却并不能看见什么?只能听到内院闹得人仰马翻的声音,女眷丫鬟们哭着惊叫着有怪物,有蛇妖吃人了……连侍卫也被吓得连连后退。   城里甚至有官兵过来抓人,至于抓的是谁,沈秀并不清楚,只听到慌不择路收拾包袱要逃跑的丫鬟惊慌失措的说:   “府里养了妖怪,沈姑娘快些逃吧。城主夫人被蛇妖咬死了!城主杀了好些人,府里还藏了好些个昏迷不醒的女子……”   “是城主做的……那些失踪的女子都被关在府里的地下石室里……里面好多血,有个血池,血池里养了一条巨蟒……”   之后发生的事情丫鬟也不清楚了,只听说官府派人将城主压走了,东侧院也被几个穿着黑红官服的大人封起来了。   官府请了陇山观的道长师傅们出面镇压,原本闹哄哄的东侧院也终于得以平息。   但奇怪的是林观卿一直没有回来。   沈秀便安静等着,并没有外出,毕竟外面发生的事情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一直到天黑,府里也终于安静下来了,西苑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沈秀正在屋内将白日认识过的药材属性记录成册,结果房门突然被一股大力撞开。   沈秀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   一抬头便瞧见门口的药婆婆正扯着肩头不停渗血,浑身都快湿透的林观卿,一把将人扔到了地上,婆婆气得大骂:   “你这小情郎胆大包天,真是不怕死。一个人就敢擅闯赵老贼的地下室,差点把命丢了,还险些坏了老身的大事。”   “要不是看在你这丫头还算顺眼的份上,老身真想一包毒药毒死这混小子算了。”   情急之下沈秀也没来得及纠正婆婆对于林观卿小情郎的称呼,赶紧走到被一把扔进屋的林观卿身边,面露担忧之色。   “婆婆,发生什么事了,他这是怎么了?”沈秀一边将人扶起来,一边询问脸色难看的药婆婆。   林观卿此刻的状态实在太不好了,沈秀伸手一摸才发现他全身滚烫,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连头发都被打湿了。   药婆婆冷哼一声,眉心的皱纹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这混小子眼下中了蛇毒,烂命一条,你这丫头自己看着办吧。”   沈秀面露惊色,眼里也闪过一丝担忧与乞求,“蛇毒?什么样的蛇毒?婆婆您医术那么厉害,难道也不能救他吗?”   药婆婆干脆回了句,“活该他有此一劫,被赤尾银蚺咬了一口,这毒跟寻常蛇毒不一样,老身一把年纪了,这个毒解不了。”   沈秀扶着人面露焦色,这回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   “秀秀……”   她听到林观卿嗓音嘶哑地喊了声她的名字。   沈秀下意识应了句,“我在这里。”   听到回应的那一瞬,林观卿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来,手掌更是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沈秀只觉得手腕一烫,差点将人甩开,“公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观卿感觉自己很不好。身体快要被烫熟了一般,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像是被一把内火灼烧,让他感觉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沈秀一摸他额头便能感觉皮肤烫得跟烙铁似的,正常人的体温到了这种程度怕不是要被烧傻了。她赶紧扶着人走到里屋的浴桶里,又赶紧让药奴打了满满一桶冰水来。   她原本想自己去打水的,但林观卿都烧成这副模样了,那双手却还是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沈秀没办法,只好耐心安抚了句,“公子,你先放开我好不好?我要去求婆婆,婆婆她一定能救你的……”   “不要……”林观卿烧得整个人烧得都有些不清醒了,却还是不肯松手。   沈秀看他这副样子确实有点可怜,脸上因为发烧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身体还因克制而发出隐秘的轻颤,她又问:“你身上到底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体温还在升高?”   林观卿烧得眼睛半睁半闭,听到这句话,耳根都有些烧红了,因为他根本说不出口,甚至有些难以启齿,“不……我不要。”   这一脸可怜又任性的样子看得沈秀差点以为他是在耍小脾气,从前多肆意张扬的一个人,这会儿哼哼唧唧抓着沈秀的手腕往自己身上贴。另一只手还揪着自己的腰带,似乎想要解开,但弄了半天都没弄开。   沈秀下意识想抽回自己的手。   但林观卿却不肯放开。   他一手揪着自己的裤头,像是被烧得喘不过气,又本能地去扯衣襟,也因为他今日穿的是裙装,这一扯便扯得衣襟松开,露出脖子和白皙的锁骨。   这人果然是不清醒了。   沈秀心想,平常多在意脸面的一个人,现在居然当着她的面扯开衣裳。   “你……别走。别离开我。”林观卿用力一拽,将沈秀拽到木桶前,他将脑袋靠在沈秀脸上,声音含糊不清,“帮我,你帮我……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求你……”   沈秀这回终于明白婆婆说的解不了是什么意思了。这是淫/毒,她转头目露惊愕地看向药婆婆,药婆婆板着脸冷哼一声。   “都说了老身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这种毒我解不了。赤尾银蚺非是俗物,尤其是这种已经长出龙角,快要修炼成精的异种,生性最淫。你这小情郎被咬了一口,不想他爆体而亡的话,就赶紧去给他找个姑娘吧。”   说完这话,药婆婆也懒得管这事了,转身直接离开了,连带着药奴一起出去了。   两人还很贴心的将房门给关上了。   这可怎么办?   沈秀一时面露焦急,她转头看向浴桶里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的林观卿,迟疑一瞬,最后好像决定了什么,起身对林观卿道:   “公子,你现在意识还是清醒的对吗?我知晓你心中已有喜欢的人,但你也听到婆婆说的话了,赤尾银蚺没有解药……”   林观卿听到声音,在心里跟着嗯了一声,他心里有喜欢的人了……他烧得脑子混沌却还是下意识睁眼想要去看沈秀的反应。   她知道了……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了?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她会愿意吗?会帮到他吗?   不知道为何,脑中浮现这个念头时,心中不仅没有抗拒,反倒隐隐生出一丝欢喜。   也因为如此,他身体上的反应更明显了……林观卿夹着腿,几乎用尽十二分的毅力才克制自己没当场露出丑态。   然后他便听到了沈秀的话。   她先是停顿了下,犹豫一会儿才咬着唇说道,“事发突然,我也只能去青楼帮你找个姑娘了……毕竟生死攸关,相信孟姑娘要是知晓了这事,也一定会原谅你的。”   沈秀说完便垂下眼睫,脸上露出一副焦急的神色,实际眼底异样一闪而过。   她甚至在心里想,也不知这个办法,男主大人能不能满意?不过也只是一瞬,她脸上又恢复先前那副焦急到手忙脚乱的神色。   而林观卿闻言,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一大桶冰水从头浇下,心凉了个彻底。   他睁开眼睛,怔怔看向沈秀的脸,在确定她脸上没有一丝任何玩笑或是在意的情绪后……一瞬间,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   她根本就不在意。   根本就不在意他跟其他女子亲热……   眼见沈秀表现出来的这副模样,林观卿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似的。   一开始还只是很轻微的痛,后来那股痛意逐渐蔓延,密密麻麻的痛楚从他的胸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难以忍受,也停不下来,甚至到最后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痛到林观卿简直无法呼吸了,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痛意。   这种痛楚比身体上所中的蛇毒痛苦难挨多了,他眼眶都忍不住泛红,像是有雾气进入了眼睛,眼里都止不住地弥漫起了一层水雾,他抓着沈秀的手腕猛地收紧。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她一点都不在意他。   …… [16]世上有妖(16):晋江文学城   “不,我不要!”林观卿红着眼眶,几乎嘶哑着从喉咙里挤出这句声音。   他猛地起身,几乎整个身体都朝着沈秀扑了过去,将人按在浴桶边缘,双手更是死死箍住她的腰身不肯放松丝毫。   林观卿烧得眼角绯红,眸中水雾弥漫,他咬牙忍住胸口的痛苦,低声道:“不许走,你不许走。我谁都不要,谁都不要……”   沈秀被他这任性的语气以及蛮横的动作折腾得一个踉跄,差些没站稳。   后背重重撞上了浴桶边缘,腰间更是被箍得生疼,险些疼得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去掰开,却不知这抗拒的动作,又让身后这人瞬间脑补了什么,他浑身一僵然后勒得她更紧更用力了。   沈秀深呼吸了一口气,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先放缓了语气,安抚说:“好好……我不走了。公子你先松开我好不好?你这样抱得太紧,我快要没办法呼吸了。”   林观卿迷蒙着睁开双眼。   他的眼睛因为被冷水打湿了,长睫上沾着一些湿漉漉的水汽,他眨了下眼,雾气弥漫的眸子望向她,声音又低又哑地重复:   “真的不走?”   沈秀安抚地点了下头,“嗯,我不走。”   林观卿还是有些不放心,犹豫片刻,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力道。   沈秀得以放松,这才转身看向身后的林观卿,眼看他脸上皮肤烧得越来越红,沈秀一时目露焦急,她伸手的动作也急切了,赶紧将人重新按进了浴桶里。   不过看他一只手还始终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的模样,沈秀犹豫了一瞬,秀眉蹙紧,面露担忧,但最后也只能温言劝慰:“公子……孟姑娘还远在千里之外,就算她此刻赶过来,也是救不了你的,你真的不能……”   她说到最后,似乎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眼眶因为担忧而微微泛红,眼里也有点点水光聚集,“公子,不解毒你会死的。”   林观卿烧得实在不行了,但迷迷糊糊之际似乎听见了师姐的名字,他半睁着眼睛,眼里迸发出一点亮光,然后用力摇头。   “不要……我不要……师姐,除了你谁都不要。你不许走,不许离开我……”   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含含糊糊,听在沈秀耳中反倒成了“除了他师姐,其他女子谁都不要”的意思。   沈秀没有办法了,她看了一眼泡在浴桶里已经开始流鼻血的人,眼里似乎惊慌浮现,最后咬了咬唇,她作势要起身。   林观卿抹了把鼻血,正要开口说自己没事,一抬头却看见沈秀站起身,作势要出去的模样,他像是被她这动作吓到了,以为她真的要抛下他,去给他找个姑娘!   他本能抓紧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因为太过压抑克制而颤抖地撕扯着裤头,因为没有人帮忙,他一个人扯得很辛苦,甚至能听到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字,很委屈地说:   “我自己来,我要自己来。不要给我找其他女人……我不要她们,谁都不要……”   “除了你……求你了,你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我自己弄出来好不好……”   沈秀在心中沉默了。   她没想到他还能想出这种方法,心里不得不说一句,果然极限都是被逼出来的。   他说自己来的意思是真的准备自己动手,林观卿坐在浴桶里,水漫过腰身往上,他张开两条腿,因为衣裳在水中漂浮,加上水深遮掩,所以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   他一只手依旧抓着沈秀的手腕不肯放开,另一只手则是哆哆嗦嗦地解开了裤头。   沈秀硬生生憋红了自己的脸,只看了一眼后,便赶紧背过身去。她有些错愕地喊了一声,“公子……你这是要做什么?”   林观卿没有回答。   他这会儿的意识已经有些混沌了,身体上灼烧的欲/望让他的大脑开始不清醒,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很想xx。   但他又不至于完全失去了所有意识,所以依旧是有些记忆的。   比如他很清楚的知晓身旁的女子是谁,知晓自己现在正抓着的是谁的手指,以及正在当着谁的面在做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   林观卿甚至觉得此刻的自己已经没什么羞耻心了。   他坐在浴桶里,后背靠着木桶边缘,水花溅起,因为木桶并不宽敞,所以他只能屈着两条腿分开,眼睛却不怎么敢看向前面,因为他知道秀秀正背对着他……   她肯定知道他在做什么,她能听见他的声音……甚至他还抓着她的一只手。   林观卿想到这些,越想越觉得太阳穴好像要炸开。   偏偏这时候又忍不住羞耻起来了。   因为……这种事情,他也不怎么会。他还记得初次下山被师兄拉着去天香楼喝花酒听了小半宿莺莺燕燕的声音,师兄说这是人间极乐,他那时只觉得晦气。   这样的经历……他、他只有过一次,那一次还是因为夜里发梦,等他醒来时发现裤子里濡湿了大半。   他那时只觉得窘迫和尴尬,因为梦里的人不是他当时喜欢的师姐。所以从那时起,他便不敢再面对她了,他开始疏远她。   可是她呢,她那么狠心,她比他狠心多了!甚至连声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离开了。   他心里面又气又怒,想发脾气却不知道该朝谁发,他心里都要怨恨死她了,可更多的是担心……他那时甚至不知道自己喜欢她!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一点也不在意他呢?   她宁肯喜欢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渣,为了他下跪求他,为了他求医问药,四处奔走,却始终不肯喜欢他。   林观卿甚至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心里的嫉妒快要凝成实质了……感觉自己像阴沟里的老鼠暗中觊觎着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姑娘。   可是看着秀秀的背影,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陪着他……解毒,心底莫大的怨念都没有了,那股嫉妒别扭的情绪像是被什么平复了……他此刻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滚烫,只能很用力很用力地橹/动,才能让这团火熄灭一样。   但是……现在是怎么回事呢?   都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结束啊?   出、出不来……   为什么会……出不来啊?   林观卿低着头看一眼,感觉自己快要委屈死了,这都要磨破皮了,为什么就是出不来?他感觉里面都快要涨死了。   明明以前做梦的时候很快的……为、为什么,现在他都这么用力了,还是出不来?   “不行……还是不行……”   沈秀听到身后林观卿压抑着喘息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低沉的声音。她下意识想将手掌抽回,却被拉扯着不小心磕到浴桶边缘,溅起的水花不甚打湿了她身前的衣裳。   冰冷的触感让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下,她没来得及站起身,便又听到耳畔传来的林观卿压抑克制而又急切的声音,“帮我……你帮帮我?求你帮帮我,秀秀……”   沈秀身体微微顿住,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林观卿的方向,却见他头发都被冷水打湿了,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腰上,额前还有几缕细碎的湿发。   他此刻正睁着那双雾气弥漫的双眼,视线迷蒙……两只黑白分红的眼睛充满乞求与渴望的看着她,那眼里带着明显的古欠/望。   只是看起来有点可怜兮兮的。   沈秀努力维持着人设,她面颊由白皙到慢慢泛红,只看了一眼便偏过了脸不再看他。因为此刻,任谁都能看出他在做着什么,也知道他说的帮忙是什么意思?   她犹豫着不肯动手。   林观卿也知晓沈秀的顾虑,毕竟这种请求听起来太过不知羞耻而且很匪夷所思,何况她还有个见鬼的心上人……但此刻的林观卿只觉得煎熬,他已经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只能将人硬生生拽到身边。他眼角绯红,语气萎靡又充满乞求,“我快要死掉了,秀秀……你真的要看着我难受死吗?”   “秀秀,你帮帮我,好不好?不做别的,我不做别的,就只是摸摸……就摸摸,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你只是在救人……秀秀,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沈秀听完差点没稳住脸上的表情,她真的不知道都这种时候了,这人怎么还有心思替他想了个这么好的理由?   不过这样说确实让她放松不少。   沈秀面上浮现一丝纠结,眼里有忧色闪过,也有不自在,一直犹豫着不肯动手。   林观卿明显看出了她的犹疑。   他有点着急,呼吸也变得愈发急促,“秀秀,秀秀……帮帮我。”沈秀看他眼睛都是红的,好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面上便也显露出几分踌躇,看着他耳廓逐渐蔓延开的潮红,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知晓他快忍耐到极限了。   沈秀垂下眼睫,在沉默了片刻后,再抬眼时,连呼吸都屏住了,“……好。”   林观卿听见她极轻的声音,仿佛一片羽毛轻拂过耳畔,“我只帮你这一次。”   林观卿闻言怔住,连呼吸都忘了,两只眼睛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大概他没想到她竟真的愿意,那是不是就表明,其实她心底并不是那么抗拒他的。   林观卿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从她说愿意的那一刻便再没挪开过。   他看着秀秀靠着浴桶边缘缓缓蹲下身,看她伸出手,水面漾开细微的涟漪,纤细柔软的手指在清透的水波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试探地探入微凉的水中。   ……   她的动作很缓慢,触碰的一瞬间……林观卿整个身体便不受控制地轻颤了起来。   他微仰着身体,眼睛睁大,却有些目无焦距地看着头顶,只感觉那一瞬魂都要飘出来了……原来是这种感觉。   原来做这种事情并不只有羞耻,怪不得都说人间极乐。他自己的手,跟秀秀的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只觉得一股酥酥麻的快感从尾椎骨往上,让他头皮发麻,呼吸窒住,那股痒意一直痒进了心底,让他身体止不住地轻颤,好像失去了所有抵抗的能力。   原来别人触碰自己的时候竟是这样的感受……林观卿不由自主的向她靠近,身体贴着木桶边缘,脑袋却下意识地凑过去。   “秀秀……”他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声音一声比一声缠绵缱绻。   因为身体陷入极致的欢愉中,意识也逐渐在欲./海中沉沦,他像梦中一样本能寻找她的脸想凑过去亲一亲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唇。   “秀秀……”   沈秀却微微偏过脸,他湿漉漉的长发滑进她的衣襟,带着凉意的发梢冰得她身体不由得轻颤了下。   沈秀轻蹙秀眉,面容苍白而柔弱,语气却里带着一丝丝抗拒。   “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她不愿意吗?   不愿意给他亲?这个认知让林观卿原本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几分,他睁开满是水雾的眼睛,呼吸微喘着,“秀秀……”   沈秀轻轻摇头,眼里流露出一丝丝犹豫,最后还是偏头避过他的亲吻,“不行。”   林观卿有些委屈,他将脑袋凑到沈秀颈边,像条小狗一样到处嗅嗅,再亲亲蹭蹭,却因为没得到允许,始终不敢越界。   最后因为烧得眼眶通红,嘴里含糊不清地吐词:“秀秀……你答应了的。”   “你答应我了的,不可以半途而废……”   “秀秀,秀秀……”   大概是他念叨的声音太烦,沈秀一个没忍住稍微用了点力,然后她就听到身侧这人低喘一声,双腿本能夹紧。   随后便是那人更委屈巴巴的声音很小声地念叨:“好疼……秀秀,你抓疼我了。”   “轻一点……可不可以?”   …… [17]世上有妖(17):晋江文学城   等到林观卿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   屋外明晃晃的天光透进窗户缝隙,身上那阵灼人的燥热与不适也早已退去了。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里外衣裳皆被换过了,是干净柔软的细棉料子。   林观卿还有些神情恍惚。他怔忡地伸出手,本能摸了摸下面,然后眼睛睁得稍开了一些。没坏……正常的。心里不知为何莫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应该还能用。   想来那赤尾银蚺的蛇毒也并非一定要与女子亲近才能解毒,他自己也能挺过去。虽然过程略微艰难了些……不,也不完全是靠他自己,因为最后都是秀秀在帮他。   其实他昨晚不止弄过一次,很多很多,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很少弄,所以她一碰就有些控制不住,到最后弄得一塌糊涂……   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想到那些,林观卿就忍不住脸红。   他只记得自己因为得不到满足,始终攥着秀秀的手不肯放开……所以到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也不知道?   不过此刻身上干干净净,原本混乱不堪的痕迹也都被清理干净了。   林观卿在心底沉默了一瞬,莫名觉得有些可惜是怎么回事,主要那些都是他们亲密过的证据。   不然他真会有种错觉,仿佛昨夜种种,都是他一个人的荒唐美梦。   但脑海中的记忆又在时刻提醒着他,那明显不是他一个人的臆想,是真的。他跟秀秀……他们真的做了很是亲密的事情。   想到秀秀,林观卿心中便不自觉地涌出一种鼓胀的情绪,缓慢的、如细水长流般在心底里生根发芽,牢牢稳固。原本空荡荡的位置也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样,让他光是想到那个名字,就忍不住心中欢喜。   秀秀没有拒绝他,她对他应该也是……   后面的思绪还没捋通顺,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林观卿抬头一看,推门而入的人不是秀秀,而是方师兄。   林观卿微拧了下眉,想到昨日白天发生的事情,再打量了眼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住了一整晚的地方是秀秀的闺房。   这里是秀秀的房间。   可是秀秀怎么不在这里?   他看着端着一碗黑乎乎药汁的方师兄,又看了眼他身后,确定沈秀没跟在身后,原本微拧的俊眉拧得更紧了些。   他张口就问了句,“秀秀呢?”   秀秀?   方师兄闻言“嗯?”了一声,抬头看到已经清醒的林师弟,先是一喜,也就没计较怎么师弟醒来不先来慰问一下自己的事了。   “师弟你醒了,你感觉身体怎么样了?”   “昨日你被那条赤尾银蚺咬了一口,师兄差点以为你要小命不保了,结果那个药婆婆说能救,我就让她带你走了。”   他说着走到床边将药碗放下,又将床上坐着的林观卿打量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问题后才继续道:“嗯,精神尚算不错,除了面色略微苍白,倒是没什么其他的问题了。”   方师兄忍不住拍拍他的肩,点点头表示了肯定,语气里都是高兴,“看来那位药婆婆说得果真不错,她说有办法救你也不是骗人的。我瞧着她医术真是厉害,对了,师弟,咱们碧水山庄以后要欠她一个大人情了……”   林观卿见师兄啰啰嗦嗦一直说个不停,却始终没告诉他关于沈秀的事情,心中一时着急,立马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去寻人,“师兄你也太啰嗦了。我是问你沈秀去哪里了,为什么我从醒来就一直没有见到她?而且怎么是你来给我送药……她人呢?”   方师兄连忙上前将人按到床上坐好,这才解释道,“哎,你着什么急啊,你问题那么多,我不得一个一个来吗?”   “你说沈姑娘啊,那也真是巧了,她当初不告而别,我原还以为咱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却没想到你们能在这里重新遇到,这可真是缘分。”   林观卿闻言眸光微亮,唇角也忍不住微微往上扬,他就喜欢听师兄说这样的老实话,他也觉得自己跟秀秀之间很有缘分。   结果下一瞬,师兄的一句话就将他彻底打回了原形,“哦,对了,沈姑娘离开了。她说要跟着那位药婆婆去医谷学习医术去。”   “——什么!”   听到这话,林观卿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面露惊慌,双手死死抓住方师兄的胳膊想要确认,“她走了?她又走了!她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她又一个人不告而别把我丢下了是不是?”   方师兄也没料到他反应会这么大,不过也知晓是他误会了,赶紧又解释了句道:   “不是不是……沈姑娘现在还没走。”   “我说的离开是指沈姑娘现在正在跟着那个药婆婆学什么制药,听说是研制出了一个什么抑制五石散药性的方子……”   “哎,就因为这个,沈姑娘说要跟着药婆婆去医谷学习更多的医术,明日一早她们就要离开呢。”   听到这话,林观卿整个人僵住。   骤然松开了紧抓着师兄胳膊的手。   “明日……”明日就离开。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表情也没比刚才好多少,脸色甚至比刚才更惨白了些。   他满脑子的念头都是秀秀找到了抑制五石散的方子?那她是不是还喜欢着冯承安,是不是还在等他……而且明早就要离开。   那他呢,他该怎么办?   她对他真的一点感情都没有吗?真的就……一点都不在意他吗?那些耳鬓厮磨的温存,昨晚夜里交缠的呼吸,难道于她而言,当真轻飘飘的,毫无半分重量么?   这个认知让林观卿感到绝望,整个人仿佛被一大桶冰水从头浇下,心凉了个彻底。   原本暗戳戳的期许和眷念以为会得到结果,可这一切在师兄刚刚说出的话面前好像全都被粉碎了个彻底。   “她明早……就走?”林观卿嗓音干涩,只觉得喉咙里被什么堵住似的,有些发紧。   他转头看向方师兄,希望师兄能在这时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然后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他胡说的。   可师兄根本听不见他的心声。方师兄不知为何,看着小师弟这一副整个人都要破碎的模样,莫名有些恍惚。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应道,“是啊,她没跟你说吗?说是那位药婆婆在城主府的事情已经解决了,所以她也要跟着离开了。”   “瞧我这糊涂的。也是,你一直昏睡来着,人家就算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啊。”方师兄说着露出一脸恍然的神情。   “不过我瞧着沈姑娘待你还是挺不错的,你身上的衣服都是她给你换的。她还说了你昨晚泡了一整夜的凉水容易着凉,所以要喝点药祛祛寒。喏,瞧这碗风寒药就是她给你熬得,特意委托我给你送过来的……”   之后方师兄再说了什么,林观卿已经听不见了。他满脑子都是秀秀明早就要离开的事情,她走了他要怎么办?他们……明明已经,那么亲密过,她怎么可以……   不……好像,也不太对。   也许昨晚的亲密根本不算什么,事实上从一开始,秀秀就没有对他表露过有丝毫的喜欢……是他自己一厢情愿,不肯放手,就连昨晚的亲近也是他处心积虑偷来的。   倘若不是为了救他,为了解毒,秀秀只怕是死都不愿意碰他的。   她根本就不喜欢他。   可是……要怎么办?   他不想让秀秀离开,他想带她一起走……或者她带他走也行?可是他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这样要求她呢?他们分明什么关系都没有,她甚至……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林观卿神情恍惚,明明脸上没什么情绪变化,脑子里却像是有无数根血管在跳动着,喧嚣又错乱,让他感觉两边太阳穴处好像都不受控制地开始扭曲疼痛起来。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秀秀。   ……   俞安城女子失踪的案子已经告一段落了。明面上是原城主赵元启在府中豢养巨蛇,背地里抓走了那些无辜女子。实则是城主夫人病重,需得天地灵物才能救治。   半年前城主夫人病重不治,险些就要死去。是一位游方道士上门诊治后,说尊夫人气血亏空,病情愈重已是回力无天,除非有这世上的天地灵物才可救治。   天地灵物自古难寻,但也不是没有。   传闻蟒蛇百年化蛟,蛟龙长角,龙角便可入药。倘若尊夫人能以龙角入药,说不定可再延寿数十年。   赵城主听了这话便开始四处搜寻天地灵物,直到半年在才在南越沼泽境地发现了一只灵智半开,龙角还未长成的赤尾银蚺。   赵城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银蚺抓获,并用锁链将其锁在了城主府地下石室的深潭里。   也是这银蚺命中有此劫数,原本龙角长成便可化身成蛟,修行更进一步。但天地间运行自有其规律,山野精怪想要修成正果需得经历各种磨难。银蚺被抓,但龙角尚未长成,赵城主便掳走城中少女,以女子鲜血喂养银蚺……直到最后,罪行被人发现。   不过此时银蚺灵智已开,算是修行之物,虽被围困,但终究因为被喂养人血而沾了杀孽,最后被陇山观的道士带走了。   而赵城主则因为杀害无辜百姓被官府抓捕入狱了,等待上报朝廷后秋后问斩。   至于那位城主夫人则是命不好,她原本就油尽灯枯,全凭药婆婆给她吊着一口气。   但当天赵城主豢养妖物的罪行被人发现,赵城主还当着所有下人的面被抓走了……得知此事后的詹夫人大受打击,又因担心丈夫心急呕血,不过半天功夫人便没了。   她死前倒是没怎么受罪,至于身后事则是几个贴身丫鬟给办理的。只是并不怎么隆重,毕竟赵城主算是罪人,所以悄无声息的就给处理完了。   而地下室那些被无辜放血的女子,因为赵城主并未直接将人投入深潭,只是定时取血放血……所以那八九个姑娘并未全部失去性命,只是有三个伤重去世了。至于其他人,却是因为救治得及时而得以存活了下来。   如今妖物已除,事情已了,该抓的人已经抓了,该救的人也已经救回来了。   俞安城也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与热闹。   至于赵城主所犯下的罪行,为保证城中安宁,百姓们不因妖物的出现而感到惶恐不安,官府对外只说赵城主被妖物蛊惑失了心智,所以才会做下许多错事,因此知晓内情的也不过他们几个当事人罢了。   这次事件后,药婆婆也拿到了半块龙角,所以要提前回医谷去了。   而沈秀自然是要跟着一起离开的。   至于另一边,方师兄与林观卿两人在俞安城也已停留了两三日,如今事情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二人自然也没有再停留的理由了,所以他们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眼看明日便要分离,林观卿实在受不住内心的煎熬,只觉得心头那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他还有好多话没有说出口……他心中实在不愿意、也不甘心就这么与秀秀错过。   可白日里人来人往,方师兄也在,他始终寻不到与秀秀独处的机会,一直等到晚上,他才终于有机会敲响了秀秀的房门。   ……   等到沈秀打开门时,看到面前站着的林观卿,细密的长睫轻轻颤动了两下。   她心底早有预料,面上却是显露出一丝丝微讶的神情,“公子,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她说着边侧身让开一点位置请林观卿进门,同时自己也跟了过去。   房间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林观卿进屋后便坐在了一旁的桌子前,沈秀则是坐到了他对面的位置,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屋内一时只闻茶水注入的轻响。沈秀抬眸看他一眼,静了片刻,才轻声问:“公子特意过来,是还有话要同我说么?”   …… [18]世上有妖(18):晋江文学城   林观卿在沉默了一瞬后,才抬头看她,语气里带着莫名的干涩,他缓慢开口:“你明早……真的就要离开?”   沈秀闻言微愣了下,似没想到他大半夜过来只是为了询问这么一个早就已经知道的事情,她迟疑一会儿,才稍稍点了下头。   脸上露出一丝很浅淡的笑容道:“嗯,我是要跟着婆婆一起离开的。婆婆已经研制出了抑制五石散药性的方子,她说效果应该是不错,我只有跟着婆婆才能拿到方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似乎有了一丝真心实意的笑容。她想了想又说,“等我拿到了方子,到时候就可以去帮助承安了。”   听她提到冯承安,林观卿胸口莫名颤动了下,心底涌出一股艰涩的情绪,手里捏着的茶杯也用力收紧了,他下意识问了句:   “那我们呢?我是说……昨晚的事情,我们都已经那样……事情已然发生。我的意思是按照常理,我理应对你……”负责,那两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因为那只是借口。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因为责任而将秀秀牢牢绑在身边,他想要的是光明正大的能让秀秀心甘情愿留在身边的资格。   听他提到昨晚的事情,沈秀眼睫微微动了动,她低下头,似乎想要掩饰脸上的那一丝不自然的情绪。不过很快,那一丝不自然的情绪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公子……”沈秀轻轻摇头,轻声打断了林观卿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开口说:“我知晓公子的意思。”   沈秀脸上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和神情,她抬起头,脸上也重新露出一丝浅淡的笑容。   林观卿一愣,随即目光怔怔望着她,喉咙里有些发紧的跟着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的意思……真的知道?”   他因为情绪波动而下意识地抓住了沈秀搁在桌上的手掌。   沈秀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有些犹豫,不过也只犹豫了一下,她便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掌抽了出来。然后才看着林观卿缓缓笑道:“嗯,我一直都明白公子的心意。”   “所以公子放心吧,昨晚发生的事情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也不会告诉孟姑娘,我不会做让公子为难的事情。至于别的,公子就更不用在意了,那只是为了帮你解毒。”她轻声说着,脸上的表情似乎更温和平静了。   林观卿却感觉喉咙里一瞬间仿佛被什么糊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口,想否认什么?   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本有好多想说的话在这一刻似乎都说不出口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梗塞了起来。   他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他在意的不是师姐……也不是其他人,他在意的明明是她!   可……一想到当初,自己曾对着她说自己有多么喜欢在意师姐,多么想让师姐明白自己的心意……他甚至还当着师姐的面说过,自己永远不会喜欢沈秀,且对她的照顾全是因为同情跟怜悯,只是看她可怜而已……   一想到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林观卿便觉得莫大的后悔与难堪瞬间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淹没了,只剩下茫然若失,让他觉得此刻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说出这种话。   秀秀会怎样看待自己?   她会觉得他也是一个朝三暮四,见异思迁的无耻之徒吗?   会不会觉得他口是心非?   明明她离开前还口口声声说着爱慕师姐的话,结果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她会相信他是真心的吗?不,林观卿在心里艰难地想着,她肯定不会相信的,她只会远离他。   所以……这要让他怎么说出口?   林观卿的心里忽然变得极其得难受,他甚至不知该怎样面对这样的秀秀?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心里的绝望跟难过能好受点。   因为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更没有资格留下她了。   林观卿扯了扯嘴角,脸上却只能挤出一个很苦涩的笑容,他艰难地开口:“还……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抬头看向她,像是要将那张熟悉又温柔的面容刻进心底,他听到自己语气里掩饰着极细微的乞求询问:“那你离开了还会回来吗?明州城距离医谷也不算太远,往后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去吃各种好吃的……”林观卿还没说完,便能听到自己喉咙里的声音愈发艰涩沙哑,像吞了一把粗粝的沙子一样噎得生疼,可那疼却比不上心口隐隐的艰难。   沈秀闻言轻摇了下头,她轻声开口说,“其实我也不清楚,若是顺利的话,也许也要很久以后才会回来了。”   那一瞬,连林观卿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忍住心底涌出的情绪与渴望没有冲上去直接将人抱在怀里的冲动,然后告诉她不要走,能不能就留在他身边……甚至如果她不愿意,真的要走,那能不能带着他一起?   他什么都不介意,只要她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可是,那些话他根本没法说出口,因为她甚至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的人是师姐。   林观卿极力忍住胸口的难受,像是被刀子缓慢割开又翻搅的痛楚,痛得他一时不能呼吸。他忍住那股痛意,目光极其专注地看着秀秀的脸,好像永远也看不够似的。   如果往后再不能相见,那他这辈子是不是就真的彻底失去她了?再一次分离……他还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有再见的机会吗?   林观卿忽然觉得眼眶变得有些酸胀,他用力捏紧了手指,不想被秀秀看到自己这副情绪快要失控的模样。   因为他怕她又会像从前一样,一旦察觉了他的心思就开始避嫌和疏远他。   再不然就是一走了之,让他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林观卿深呼吸了一口气,他忽然发觉,自己对于秀秀好像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所求的真的不多,只要一点点喜欢,哪怕只是一丝丝在意。只要秀秀肯给他这点微末的回应,他就绝对不会放手,更不会像此刻这般,只能眼睁睁看她退开。   想到此处,林观卿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凉气,随即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在掌心眷恋般摩挲了片刻,最后递过去说道:   “这玉佩原是你娘亲留给你的念想,若是没遇见也就算了,可如今遇见了自然是要还给你的。秀秀,你将这块玉佩收下吧。”   沈秀微微愣住,低头看着玉佩,眼里似乎浮现一丝留恋不舍之色。但犹豫片刻,她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能收,我现在还没走凑够一千两银子,玉佩还是放在公子这里吧。”她说着手指微不可察地摸了摸口袋,面上难得浮现出一丝微窘跟不自然之色。   林观卿低低“嗯”了一声,便将玉佩收了回去。   沈秀微顿了下,目露奇怪,似有些没想到他这么果断就收回去了,眼里浮现出一丝不自然,目光落在那玉佩多停留了一瞬,不过她咬了咬唇也没好意思再开口。   林观卿见状也并没有说什么。   因为这也是他唯一的念想了。   他原本也没想还给她的,只是想提醒她,他们之间还是有牵扯的,并不是什么关系都没有的。只要还有玉佩在,他似乎就能提醒自己,秀秀一定还会来找他的。   可说了这么多,时间总归是要过去的,再多的话也是会说完的。   沈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离开了。可林观卿心里却涌出一股巨大的不舍与不甘来,他不想就这么离开。   只要一想到她明早就又会消失不见,莫大的恐慌与难过便如潮水般汹涌席卷上他的心头,让他整个人被这股难过的情绪所淹没,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始终不想踏出这道房门。仿佛只要踏出了,他便再也见不到她了一样。   但犹豫了这么久,最后还是到了该离开的时候,即使心中万般不愿。   林观卿闭了闭眼,将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够平静面对,他看了沈秀一眼,最后还是转身离开了。   而沈秀则是站在门口,隔着不远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一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她这才转身,关上房门,回到屋内坐下后,脸上的情绪也变得平静下来。她给自己倒了杯温茶,正跟脑海里的系统对话。   系统正在她脑子里撒泼打滚,真满地打滚,“啊啊,不行不行。你怎么能这个时候离开啊?好不容易让他动心了,你不趁此机会与他更进一步,为什么又要离开啊?”   沈秀抬起茶杯,动作缓慢地抿了口茶水,茶水氤氲着雾气,给那张清丽柔美的面容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她语气温柔地说,“不,这回我并不是真心想要离开。”   “我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而已。”沈秀说着,唇边牵起的笑容似乎更温和了。   系统默默噤了声,收了自己刚才那副唱念做打的戏码,看了宿主一眼又一眼。   真是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面容温柔的女子居然满肚子心眼。   真是……给系统都整沉默了。心里莫名有些同情那些男人了是怎么回事?   …… [19]世上有妖(19):晋江文学城   林观卿几乎是一夜未睡。   等到第二日晨起时,方师兄也将行李都收拾好了。   这两日他们都居住在城主府,与秀秀所居的院落不过一墙之隔。   按照往常礼数,秀秀既将离开,他也理应要去向药婆婆当面打声招呼,辞个行。   毕竟秀秀帮了他不少的忙,倘若那日要不是她帮忙掩护,被赵城主发现时他也许就没命在了,哪还有之后发生的事情。   可是只要一想到,让他亲眼看着秀秀离开却没有能力挽留,看着她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而自己也即将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林观卿便觉得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更怕自己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让两人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林观卿就这样一直静静待在屋里,从晨光熹微坐到日头渐高。   直到辰时过后,师兄推门进来,说药婆婆与沈姑娘几人已经离开了。   “师弟你今天怎么也没去道个别?那药婆婆还帮过咱们呢,你这也太不符合礼数了。”   “沈姑娘说这次分别也不知何时能在见面,说没见着你,心里还觉得有些遗憾呢。”   方师兄顺手将一只小包裹放在桌上,语气自然而然地说道,“哦,对了,沈姑娘托我向你问好来着,让你以后多保重身体。”   林观卿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狠狠攥住,连带着喉咙也有些发紧。他听到师兄还在说,“她还问我你怎么没来呢?我说你昨夜没休息好,身体有些不适——”   方师兄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原本正安静坐在椅子上的小师弟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猛地一下站起身!   周身似乎涌出一股不管不顾的气势来,顺手就抄起方师兄刚刚放到桌上的马鞭子,看都没看一旁的方师兄一眼,转身便夺门而出。   方师兄被吓得往后一蹦,待反应过来后又急忙追出两步却没追上,急得只好在身后大喊:“哎,师弟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时间不早了,咱们今天也要出发回明州城的!”   “还有师弟,你拿的是我的马鞭啊。师弟!师弟……你说句话啊?”方师兄一连招呼了好几声,但冲出门外的林观卿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此刻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秀秀说过的话,还有她笑时目露遗憾的模样。   他突然很后悔,倘若秀秀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他是不是就因为今天的犹豫和胆怯,所以连秀秀的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林观卿越想便越觉得后悔,悔得心口发疼。他骑着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一连追出了好几里路,一直追到了城门口……   直到最后,马儿跑得气喘吁吁,喷着白气停下了,林观卿的面色也有些发白。   可是周围没有人。   他目光四处搜寻一圈,到处都没有秀秀的身影。城门外空荡荡的,没有马车,也没有行人,甚至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见状,林观卿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失望,他真的没想到,自己这么拼命追赶上来了,可最后还是连秀秀的一面都没见到。   他们还是错过了!   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也许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这种绝望又令人难过的情绪逐渐在心底蔓延,然后缓慢涌向四肢百骸,让林观卿觉得自己攥着缰绳的手指有些轻颤,那股到后悔迷茫和难过到极致的情绪几乎将他的所有理智都淹没。   林观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心口处空荡荡的,好像有什么被挖空了。   让他一时觉得很迷茫,仿佛孤魂野鬼一般心无可依,也无处可去。   最后他牵着马,一个人漫无目的的,面无表情地往前走着,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了。   然后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熟悉的,略带些惊讶的轻唤:   “……公子?”   林观卿的背影陡然僵硬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听见了幻觉。然而那道声音并没有停下。   她还在轻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丝讶然,“真的是你。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观卿这下才真的确定了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猛然转身,然后便看到了身后的女子。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眉目柔和冶丽,气质清雅,穿着一袭淡青色衣裙。   因为背对着晨光,整个人好似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抬头看向他的神情中柔和又带着一丝丝疑惑,脸上的笑容却依旧那么美好。   林观卿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涌上心头的便是莫大的狂喜。   “秀秀!”   他一时没有压抑住情绪,下意识便朝着沈秀的方向奔了过去,然后一把将人抱进了怀里,抱着人用力转了一个圈,脸上不由得露出鲜活肆意又明朗的笑容。   他欣喜道:“你没走!秀秀你没走!你没跟药婆婆一起回医谷,你舍不得我,你回来是要跟我一起离开是不是?”   过度的兴奋让此刻的林观卿变得有些啰嗦,反反复复重复念叨着一些“你没走、你真的没走”之类的话,看上去有些傻气。   直到沈秀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有些不自在地说道,“公子,你可以先放我下来了吗?”   林观卿这才意识到自己过分亲近的举动,他竟然一直抱着秀秀的腰没有松开,耳根不禁有些发烫,这才不自然地松了手,不过脸上的神色却是明显飞扬了起来。   他望着沈秀,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亮晶晶的,随即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脸上的喜悦神色这才稍稍收敛了一些,“对了,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突然不走了?是忘记了什么东西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事?”   林观卿嘴上说着这话,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明媚飞扬。   沈秀回望着他,脸上也露出一点笑容。她从袖口翻出一张纸递过去给他看,眼底都是止不住的笑意,“观卿你看,是药婆婆,她将抑制五石散的方子直接给我了。”   “她说这个方子她已经改进得差不多了,凭我目前学得那些药理完全可以自己配药了,这样我就不用去医谷了。”   沈秀说着,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她无意识地往前走了一小步,伸手轻轻握住了林观卿的手掌。   唇角的笑意也更柔和了几分,“我想直接去明州城找承安了,所以就跟婆婆分开了。观卿,你可以带着我一起回明州吗?”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顶,也让他心凉了个彻底。   林观卿脸上原本欢喜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惨白。   他的身体也跟着后退了一步,无意识地松开了沈秀的手。   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以为……   原本还以为是秀秀舍不得他,却没想到她留下的原因从头到尾都不是因为他。   ……   最后,沈秀还是跟着林观卿两人一起回到了明州。   只是这一路,林观卿沉默了许多。   到达明州后,沈秀这次也并没有像一年前那样跟随林观卿一起回碧水山庄居住了。   她在附近租了一间小院子,周围是梧桐巷,小院不大,但胜在安稳清静。   而明州还是那样,即使一年多过去,依旧和从前一样繁华热闹。   川流不息的人群穿梭在主街道上,两旁是摆设了不少新鲜玩意儿的各类摊贩,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但再热闹的街景,也暖不了林观卿此刻的心。他只觉自己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里到外都透着股儿凉意。   景虽未变,但回来的人却变了。   林观卿感觉自己再也回不到初识秀秀时的心境了,与从前相比,他此刻的心神都在她身上。   等安顿好了住所,沈秀便有些不好意思地拜托林观卿帮她寻一寻冯承安的踪迹。   因为只凭她自己,想在偌大的整个明州寻人还是有些困难的。   不过碧水山庄在明州经营多年,城中大小事务多少都经山庄之手。以山庄的势力范围,想在明州找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看着沈秀请求的眼神,林观卿最后还是答应了。   冯承安不算出名,认识他的人也没几个。但曾经从林观卿那里拿走的一千两银子还是让他的生活小小的风光过一阵子。   一年前他曾在长通街外巷那边租了间不小的宅子,还从乡下买了丫头回来伺候。   一开始生活确实不错,但因为染上五石散,药瘾发作时他毫无节制,所以不过半年时间,那一千两银子便全都花光了。   最后穷困潦倒,且因为给不起房屋赁钱,东家直接上门将他赶了出去。   冯承安最近一次出现还是在半个月前的城门楼底下,因为不事生产,没钱没地,所以只能沦落到乞讨的地步。而如今的冯承安就居住在东街的一条贫民窟巷子里,里头居住的都是一些无家可归的乞丐。   等林观卿带着沈秀找到他人时,冯承安正因为抢了几个小乞丐的馒头而被人拳打脚踢,他此刻已经落魄得不成样子了。   浑身脏污,头发散乱,曾经依稀可见其清俊容貌的那张面容也瘦削得不成样子了,几乎让人认不出来。   沈秀看到他的一瞬间,美眸睁大,满眼不可置信,她的眼泪更是瞬间就落下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去让那群人别打了,想要伸手将地上哀嚎的冯承安扶起来,结果却被林观卿一把拽住了手腕。   林观卿狠狠将人拽住然后一把带进怀里,生怕她沾染上那个脏得不成样子的冯承安,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咬牙道:   “你是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你没看见他现在连乞丐的东西都抢吗?他都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如果不是因为秀秀,这种禽兽不如的男人在路边他即使看见了也只会不屑一顾。   这世上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有些乞丐是因为天灾人祸导致沦落街头而不得不以乞讨卫生,而冯承安这种人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半分不值得同情。   他承认自己其实就是故意的。   故意引着秀秀看到这一幕。   他在心里想,曾经再俊秀清朗的少年心上人如今沦落成乞丐,和一群乞丐抢吃的,再不复当年清隽般美好的模样,难道秀秀还能一如既往的在意他吗?   可他没有想到秀秀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嫌弃,反倒是心疼,而且她竟真的不管不顾地朝他扑了过去……看到那一幕时,林观卿只觉得一口血梗在了喉咙里,真的是又恨又妒,嫉妒得咬牙切齿,心里面快要疯了。   她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那个混账到底哪里值得她喜欢了。   …… [20]世上有妖(20):晋江文学城   林观卿只觉得心里窝着团火,从回明州这一路便一直压抑着,压在胸口烧得生疼。   尤其此刻,看着秀秀对着那样一个烂到骨子里的混蛋念念不忘、不离不弃,甚至为了他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冲上去找他。   他心里面的那团火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再也压不住,轰地一下全都窜了上来。   他硬是将人拽到了后面无人的巷子里,原本压抑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了,双手紧紧抓着沈秀的肩膀,眼眶发红咬牙切齿地问她:   “你到底喜欢他什么?那样一个烂透了的混蛋,他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你到底在意他什么?”   林观卿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越说语气越重,“你忘记他是怎么对待你的了吗?你忘记是他不仅将你抛弃了还亲手要将你卖进青楼的事情了吗?他甚至……甚至只为了一千两银子便毫不犹豫地将你送给我了,那样一个人渣,你到底还在惦记他什么?”   可此刻的沈秀却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了,她的眼泪不知何时掉落了下来,似乎刚才那一幕对她的冲击太大了。   看到那样落魄不堪、浑身脏污的冯承安,让她整个人的情绪已经有些崩溃了。   她挣扎着想要摆脱林观卿的禁锢,转头朝着林观卿哭诉,“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他怎么会……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他一定吃了很多苦……都是五石散害得他变成了这样。”   “我要去救他,我要帮他……你放开我。”她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原本蓄满了泪水的眼里也似乎迸发出一点光亮。   “有那个药方,我一定可以帮他的。他也一定可以戒掉五石散的,只要戒掉了五石散,他就一定会变成从前那副模样的。”   她说着又开始挣扎起来,想要去找那个正被人揍得面目全非的冯承安,看着他挨打,眼里都是惊慌着急和担忧之色。   林观卿看到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内心的恨意与嫉妒快要凝成实质了。   他手指紧握成拳,这一刻,真的恨不得冲上前去将不远处的冯承安一拳打死算了。   但他不能,因为只要他这么做了,秀秀只怕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了,甚至会在心里记恨他一辈子。   林观卿被她这番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尾也隐隐发红。   他用力握紧秀秀的肩膀,将她的身体硬生生掰正过来,然后微红的眼睛狠狠盯着她,一字一句冷静无比地告诉她真相:   “我告诉你,他不会的。”   ”他永远都不可能戒掉五石散的。你以为只凭那几副草药就能让他恢复原样?”   林观卿语气里充满了恶意,“我告诉你,你别想了。他已经彻底堕落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变回你心里的那副模样了。你清醒一点吧,秀秀,他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话音落下,“啪”地一声,秀秀突如其来的一个巴掌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住口……”   那些话像刀子似的,刺激得她情绪似乎更加失控了,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令人绝望的话。   “你住口。”她几乎是哭喊出声,情绪失控,连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   “我不许你这样说他……他会好的,一定会变回从前的模样……一定会的。”   她猛地抬起头,甚至用充满怨恨的目光看着他,“是你……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让我看见那一幕,以为这样我就会放弃?我告诉你,我不会……我不会放弃他的。”   她伸手用力想要将林观卿推开,却因为力道太重,混乱之下却一不小心扇了对方一巴掌,那一巴掌刚好就扇在了他脸上。   林观卿的脸偏了一下,神情有些恍惚,她的力道其实并不重,但林观卿却觉得那巴掌比捅了他一刀还让他难受。   他头一次在秀秀身上看到她这般失控的模样,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怨恨他。   她看他的眼神甚至比刀子还要刺痛人心扉,林观卿被那样的眼神看着,一瞬间只觉得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剧烈的刺痛与酸楚,堵得他喉头发哽,僵了好半晌才开口:   “你就因为他……恨我是不是?”   “就因为我说得这几句话,就因为我没让你去找他……你怨恨我?他在你心中就这么重要吗,重要到连我都比不上?”   沈秀自己也怔住了,眼里一瞬间涌上后悔与愧疚之色。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因为对方的目光而犹豫着不敢上前,最后也只是微低下头,目光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林观卿看着她那一副不说话等同于默认的态度,不得不说,那一刻心中的嫉妒怨恨与不甘的情绪已经彻底达到了顶峰。   他生平头一次感受到这般痛苦绝望,却对这个令他绝望的人毫无办法。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可在秀秀心里,自己竟然还比不上那个曾经抛弃过她的臭乞丐。   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他嫉妒得眼眶发红,手指死死攥进肉里,指甲掐得掌心生疼。此刻,他是真的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亲手拧断冯承安的脖子。   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忍住了心头汹涌的那股杀意。   他眼角微红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着头,目光紧紧的盯着眼前的沈秀,似乎想从她口中得出一个否认的答案。   “你说……只要你说他没有我重要。说在你心目中我才是最重要的,我要你说,只要你说了,我就不会生你的气,你说啊。”他喉咙嘶哑得厉害,眼睛也一直盯着她。   只要她说刚刚的一切都是误会,说刚刚那些话都是情急之下不过脑子的话,只要她说了,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只要她能哄一哄他……   他就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林观卿的眼睛直直盯着沈秀的脸,不肯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   但沈秀只是流着眼泪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她此刻的情绪也已经平复下来了,自然也清楚地知晓自己刚刚的举动有多伤人。   尤其林观卿这一路过来帮了她多少的忙,又救过她多少次,甚至无家可归最落魄的时候也是他将她带了回去,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可以说,连她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可她却失手……打了他一巴掌。   “我……”   沈秀喉咙发哽,鼻尖也酸得厉害。   她看了一眼自己微微发颤的手,又望向他有些泛红的脸颊,嘴唇轻轻动了动,似乎想说些“抱歉以及不是故意的”之类的话。   可余光里不远处那蜷缩的身影,又让她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她抿紧唇,随即偏转过身去,背脊绷得笔直,最后也只轻声说了句:   “……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沈秀的眼泪便也跟着滚落了下来。她也没再等林观卿的反应,转身便朝着巷子口的方向奔去。   “沈秀!”   身后陡然传来林观卿拔高的声音,甚至能听出他怨恨的语气里参杂着一丝委屈。   他死死攥紧自己的手,语气也在这一刻变得威胁般地对她说,“你敢走?”   “沈秀,你听着,你今天走了我往后就再也不会帮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林观卿继续放狠话,“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自己很重要吗?我告诉你,你走了就不要后悔,就算你后悔我也是不会原谅你的。”   “你听见了没有!”   有那么一瞬间沈秀差点没稳住自己脸上的表情,感觉自己像是个抛妻弃子的极品渣男,正被心底破防的妻子破口大骂。   简直不要太有画面感。   沈秀脚步停顿了下,她回头看了林观卿一眼。看到他固执地站在原地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一点自尊不肯挪动一步,嘴角倔强地抿直,眼睛却死死地盯住她。   “你给我回来……”   她听到他委屈到破防的声音。   沈秀微微垂下眼,她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再次抬头时,却是朝着林观卿惨然一笑,带着几分愧疚与歉意。   她再次说了声,“对不起,观卿,可我真的不能不管他,请你原谅我……”   这次说完,是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林观卿也彻底破防了。   此时此刻,林观卿的心底仿佛涌上了无尽的绝望与恨意,他心底的嫉妒与不甘也快要溢出来了,他像个怨妇一样盯着沈秀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冯承安了?他到底哪里不如那个臭乞丐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宁肯去喜欢一个伤害过她的混账,都不愿意再回头看他一眼。   林观卿忽然捂住胸口的位置,只觉得那里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然后来回翻搅,痛得他几乎不能呼吸,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要恨死她了,要恨死她了。   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她的,这辈子都不会……她也休想他会再管她的事。   林观卿手指攥成拳头用力地捶向墙壁,似要将心底所有的情绪全都发泄出来。   他将手背捶得破皮流血……可是发泄完了,心底却没有感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更加的难受绝望了。   这种情绪就像是在他身体里生根发芽了,想要彻底消除就只能连根拔起了。可是若连根都拔了,人还怎么活下去?   林观卿只觉得自己生平头一次,活了二十多年,却是唯一一次对一个人这样的束手无策。   到底要怎么样……要怎样,她才能稍微喜欢他一点?一点点就好,他甚至不敢奢求太多,可就连这一点点的希望她都不肯给他。   林观卿发泄完后,整个人无力地顺着墙根摊倒在地上,仿佛被什么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动力,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固执地、绝望地盯着沈秀离开的方向,眼睛因长时间的睁开而发涩发疼。在来之前,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可是到底该怎么办?这个世上也就只有一个秀秀,他喜欢的也是这样的秀秀。   秀秀,秀秀……   你回来……给我回来。   …… [21]世上有妖(21):晋江文学城   自从那天之后,沈秀便再也没见过林观卿了。他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又或许是真的放弃了,也许两者皆有,但这段时日里却是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在沈秀的面前。   沈秀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反应,倒是脑海里的系统先炸开了锅,不过那天她离开的时候,它其实已经炸过一遍了。   系统捂着胸口一脸心痛的模样,“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就说让你赶紧低个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你看他现在真的生气了。”   “你那天怎么能动手打他呢?他可是男主,是你的任务对象啊。”系统越说越起劲,它现在真的是拿她没有办法了,只能口头教育她,“你知不知道别人家的宿主都是宠着哄着自己的任务对象的,结果你呢?你把男主当球玩!你这样做会翻车的你知道吗?”   系统脸上的心痛表情更拟人化了,捂着胸口一颤一颤的,“你看看,你自己看看。你现在是真的把他惹生气了,我看了都心痛。”   “他已经对你彻底失望了,再也不会主动来找你了。你怎么就那么平静,你就不能低个头吗?你哄哄他又能怎样?只要你道个歉,他肯定能跟从前一样喜欢你的。”   沈秀轻摇了下头,面色柔和而平淡地回了一句,“还没到时候呢。”   她抬头,嘴角抿出一丝淡笑,目光轻轻掠过不远处的窗口边,“而且,你怎么就确定,他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系统看不惯她那副模样,抱着胳膊气哼哼道:“你当他傻吗?你都那样对他了,难道他还会一如既往的喜欢你吗?”   “人家女主跟男主闹别扭都不敢打他脸,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有这个能耐?真以为人家没了你就不行吗?他多少也是个男人,有脾气的,你不喜欢,有的是人在意心疼他。”   沈秀闻言点点头,秀眉轻蹙表示认同道,“说的也是,也许他是真的想要放弃了呢?”   系统惊讶,“你也这么觉得?”   沈秀摇摇头,没有回答具体的答案,她脸上又恢复了原先安稳平淡的神情,低头轻笑了一下道,“这谁能知道呢?”   系统一脸纠结,比她这个当事人还要上心,“那你感觉不出来吗?他都好久没来找你了,时间一长,再深的感情都变淡了。”   沈秀想了一下,又笑笑说,“你说的也是,不过感情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说不准过几天他就又会重新来找我了呢?”   哼!真是大言不惭。   系统冷哼一声,不过听了这话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主要是不明白她现在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奇怪别扭呢?不过她这是,知道错了的意思吗?   这个……太复杂了,有点搞不懂。   沈秀正在小厨房里熬药,烟雾顺着草药的气味将味道散发到很远。那天之后,她还是将流落街头的冯承安给带回来了。   不过当时的冯承安身体的情况并不怎么好,他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浑身脏污、头发打结,而且人已经陷入了昏迷。   沈秀花了近一两银子,才雇人将冯承安抬回自己如今住的小院。待请人将他浑身脏污擦洗干净后,又请来医馆的大夫诊脉。   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说此人因常年吸食五石散,内里早已掏空。   此番又因为被打断了腿,失血过多,身体气血两亏。往后若是不戒掉那东西,再好生调理身体,只怕……也熬不了几年了。   沈秀听了目露忧色,满是担心的看着榻上昏睡的人,最后从大夫那里取了药,更是千恩万谢地将大夫送出了院子。   冯承安是三天后才苏醒过来的,因为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再加上腿又断了,他这段时日都只能在床榻上躺着了。   倘若不是沈秀这次将他带了回来,只怕冯承安最后的结局也难逃一个死字。   等冯承安醒来时,看着周围这陌生的一切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有些茫然,直到他抬头时看见了推门而入的沈秀。   秀秀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正冒着热气的汤药,看见她的那一瞬间,冯承安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精神恍惚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最后,确定了眼前的秀秀不是虚假的之后,竟忍不住当场痛哭了起来。   他看着沈秀,眼里满是愧疚与眷恋。他是真的直到此刻才明白真正对自己好的人是谁,更是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秀秀竟然还愿意陪在他身边。冯承安心里更是对沈秀的欢喜和眷恋一时到达了顶峰。   后来秀秀告诉他有一种药方可以帮助他戒掉五石散,冯承安红着眼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他甚至抓着秀秀的裙摆,当着秀秀的面举手发誓:说他这次一定会听她的话,老老实实将那祸害人的东西给戒掉的。而这次,冯承安也确实是说到做到了。   冯承安老老实实地喝着秀秀给他调配的药,一开始是调理身体的,再然后便是配合着戒掉五石散的药。而随着时间过去,冯承安的腿伤正在慢慢恢复,他的气色也是肉眼可见的好转,两人生活过得安稳平淡。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冯承安也在日益朝着从前的方向变化。   沈秀的生活也变得安稳平淡起来。   ……   而在另一边的林观卿,却是和她完全相反。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小师弟最近的心情是真的很不好。跟人切磋时下手太狠,像是不要命了一样,恨不得把人往死里打。   尤其是从俞安城回来以后,他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变得漠然冰冷,不近人情,像一柄锋利的随时会出鞘的黑色长剑。   尤其和人对视时,眼皮轻撩,漆黑的眸子里毫无波澜,眉眼间偶尔显露出的一丝冷色,意外的透出某种矜贵清冷的气息。   孟今今询问过他发生了什么事?   林观卿也只是平淡地稍点了下头,对师姐表示了尊敬,随即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无事。”他薄唇轻启,眼神冷淡,抬眸看人时,唇缝间也只余下一道淡淡的血线。   两人之间的对话少得可怜。   这样的师弟也让孟今今束手无策。   而孟今今看着师弟离开的背影,心底也隐隐有些不舒服。其实她心里也在想,当初是不是她真的太过于强势了,所以才导致了师弟如今与她的关系越来越生分。   林观卿与师姐其实已经很久不说话了。   自从一年前沈秀离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曾经面对师姐时那些隐秘的欢喜情绪竟莫名其妙的全都消失了,再见时也只是心如止水的感觉。   他曾经确实因为师姐而心动过,毕竟碧水山庄他们关系最为亲近。他与师姐朝夕相处,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但要说有多亲近也是没有的。   他没有对师姐产生过情/欲,最过分的念头也就是想牵一牵她的手。   而他唯一的一次春/梦对象也是秀秀,甚至因为这点,他那段时间甚至不敢见她,总觉得自己做了对不起师姐的事。   他确实因为师姐而心动过,这些都不可否认的事情。但再见师姐时,心底也只剩下一片平静,那份欢喜,也确实是消失了。   直到如今,他满脑子都只剩下秀秀一个人的身影。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情,喜怒哀乐全都系于她一人身上……但凡她肯怜惜多看他两眼,他都觉得心中欢喜不已。   从前他不懂,秀秀说他仗着师姐的包容而无心伤人,而如今他才真正明白。   可即便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这份感情也依旧未减分毫……反而在日复一日的求而不得中,发酵得愈发汹涌浓烈。   尤其这几天,白日里他拼命习武练剑,处理庄内的繁杂事务,试图用忙碌来让自己麻木。因为只有忙碌了他才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秀秀,可这种办法也只是白天有效,因为一到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便又不自觉地浮现出秀秀的身影。   他会想她此刻在做什么?   是不是和那个冯承安在一起?她是不是已经彻底把他忘了?   还想到那天她离开时,对着他惨然一笑时眼里流露出来的愧疚神情……   一想到那些,林观卿便觉得胸口一阵沉闷酸楚,似有若无的钝痛在胸口处弥漫。   他确实没有再出现在秀秀的面前,但私下里却是让府里的下人暗中盯着秀秀每日的举动,想知道她每天都做了什么。   可听着下人每日回来汇报的结果,不仅二人生活得平淡安稳,甚至连那个臭乞丐冯承安也在慢慢的变好,他真的每天都在老实吃药努力戒掉五石散……   每次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林观卿心里便控制不住涌出一丝嫉妒和怨恨的情绪。   林观卿甚至觉得自己嫉妒得快要疯了。他甚至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冯承安那样的人渣也能得到秀秀那样温柔的对待,而他却只能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暗中觊觎着一切。   进来汇报情况的下人察言观色,一抬头瞧见林观卿那一脸扭曲气愤的神情,还以为是小院里住的人惹了自家主子不高兴。   于是自作主张提议道:“少主,我瞧着那家男人也不是个有本事的。”   “公子若真想要那个姑娘,不如叫属下将那男人收拾了,然后将那位姑娘直接绑了接进府中养着便是……”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一个茶杯迎头便砸了过来。   林观卿眼神凶狠,“你当我是什么人?又将秀秀置于何地,还想将人直接绑了接进府里,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肆意妄为的?”   “本公子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的姑娘,你敢这么欺辱她?”林观卿眼神阴冷扭曲起来,眼眸黑沉沉地盯着他,“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还是说,在你眼中,我竟不如一个臭乞丐,所以只能以势压人是不是?”   仆人被吓得脸色发白,低着脑袋连连说着,“不敢不敢。”   林观卿看着心里窝火,最后气不过又砸了个杯子,嘴里骂了句:“滚出去。”   下人连连点头,被吓得瑟瑟发抖,出了一脑门的汗,最后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   ……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情况也突然发生了变故。   起初,冯承安的情况确实在好转。药婆婆给的方子很有效,冯承安喝了小半月的汤药,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眼见他情况越来越好,沈秀心里便也生出了几分盼头。   然而好景不长。   那日沈秀出门抓药,院子里却冲进来一群官差直接将冯承安抓走了。等沈秀回来时,院子里已经成了一片狼藉,屋内乱七八糟,榻上的被褥也全都是脚印。   而冯承安人也已经不见了。   左邻右舍都围在小院门前指指点点,似在议论着什么?沈秀一开始不明所以,稍一打听后才知晓是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冯承安身上竟背了人命。   说是就在两天前,他因为五石散的事情一不小心将个卖药的伙计打死了,如今事发,官府直接上门来拿人了。   …… [22]世上有妖(22):晋江文学城   得知这个消息后,沈秀便知晓了,其实这段时间,冯承安一直在骗她。   之前跪在她面前赌咒发誓说再也不会碰五石散的人,其实背地里一直偷偷在吸,而且买那东西的钱还是从她这儿偷去的。   系统沉默一瞬,在她脑海里说话,“我早就告诉你了,那个男人说的话都不可信。”   沈秀眉神色淡淡,不置可否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冯承安的话不可信,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钱袋里的钱少了多少,她这个主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   虽然利用了这人有些不厚道,但也确实是给了他一个重新改过的机会。   只要他能老老实实的克制住自己,未尝不能重新开始。不过……本性难移。   沈秀也懒得解释,放下手中的药篮后,一个人先将院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桌子椅子还有各种零碎的东西收拾好了。   而官府关于冯承安失手打死人的事情也确实证据确凿了,因为有人亲眼看见了。   就在几日前,冯承安捏着一小块碎银子找到了从前私下里总卖给他五石散的一个药铺小伙计。后来因为银子不够,伙计满眼嫌弃啐了一口,临走前还骂了他几句穷鬼。   结果冯承安怒上心头,加上药瘾发作,二人争执起来后便动手了,而冯承安一时冲动,拿起地上的石头便将人砸死了。   起初冯承安也只以为那人是晕过去了,毕竟他砸得并不重,不仅如此,他还将那小半袋五石散一并拿走了,藏在了自家的床铺底下。   这也就导致了,官差进来抓人的时候,一并在屋内搜出了物证。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任凭冯承安如何喊冤,他失手将人砸死了的事情也是做不得假的。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都说五石散害人,也有说那个姓冯的男子太过狠心,竟因为几句口角,居然就下死手将人给砸死了。   可见也不是什么良善。   沈秀低眉顺眼,脸上却没什么情绪变化,眼底十分平静地听着那些话,心里很清楚,冯承安是罪有应得,且死性不改。   不过作为一个眼下还得扮演着对他余情未了的前未婚妻,她自然还得做做样子。   将屋里的一片狼藉收拾妥当后,沈秀先是拿着银子去了一趟衙门。   她不愿意相信冯承安真的失手打死人了,所以她要去衙门,要去见一面冯承安,想亲口问问他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   还有这些天他说老老实实吃药戒五石散的事情是不是也是骗她的?如果不能听他亲口承认,她心里是不会放弃的。   不过等她到了衙门口才发现,守门的官差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她。说是嫌犯罪大恶极,即便是失手将人砸死了,但也是罪无可恕,所以眼下一律不准探视。   而她一个无权无势又没什么银子的普通百姓,更是连大牢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沈秀东奔西走,来回耽搁了好几日,手里的银子也花得差不多了,却始终没人松口。她上下打点了那么久,还是见不到人。   眼看再耽搁下去就要将嫌犯送往京城了。最后,她实在没办法了,只能去了碧水山庄一趟,想找林观卿帮个忙。   让她跟冯承安见上一面。   ……   而这些天发生的事情,林观卿自然也是看在眼里。   何况还有下人每日过来汇报情况,倘若不是他让人身后盯着,那几个手脚不干净的衙役见了秀秀美貌,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欺负人的事呢。   所以当秀秀来到碧水山庄门前的时候,林观卿很快便就知晓了。   甚至还知道她这些天为了那个冯承安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攒下的银子也全都花光了,但现在依旧没见到人。   如今实在没办法了,才知道过来求他……林观卿在心里冷嘲一声。   脸上的表情却更难看了。   她也只有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才知道过来求他,没事的时候压根就不会想起他。   她以为她是谁?以为自己只要过来低个头,道个歉,他就又会像从前一样,眼巴巴地原谅她吗?   不可能的,是她先离开他的。   他才不会那么毫无原则。就算她现在低头求他帮忙又怎么样?   晚了……已经太晚了。   他这次绝对不会心软,更不会帮忙,想都别想!他恨不得自己亲手弄死那个冯承安,又怎么可能会帮他?   ……   所以当沈秀来到碧水山庄门前,告诉看守的门房,说自己想见林观卿的时候,毫无意外地被门房拦在了外面。   沈秀在心里微地挑了下眉,心里早有预料,面上却仍旧是那副充满焦急的神情。   她抬头看向门房时,脸上还带着丝丝忧色,看上去很是柔弱可欺,我见犹怜。   门房稍稍看了一眼眼前的沈姑娘,这人他自然是认识的。毕竟一年多前还在府内住过,却没想到主子一直叮嘱的人就是她么?   门房心底有些讶异,不过想到主子的吩咐他也不敢多看,当即便垂着脑袋,语气很是客气地说:   “姑娘是来找我们家少爷的?这可真是不凑巧了。少爷现下正忙着呢,没空出来见您。”门房说完稍稍停顿了一会儿。   沈秀微抿着唇沉默了下来。   她面色有些微白,秀眉轻蹙,眉间好似折了一道浅淡的痕。   几日不见,这人肉眼可见地纤细了不少,肩膀看上去比以往更显单薄,却也给她增添了几分荏弱的气质。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这位大哥,观……不是,林公子他真的没有时间出来吗?”   门房想都没想便摇头,“当然没空了。我一个下人还不成还会骗你?我们家公子最近忙得很,哪有时间出来见你啊?不然……”   门房说着停顿了一会儿,又去看沈秀的脸色,见她眉头轻蹙,在心里点了下头。然后缓了一下语气就想继续说道:“不然……”   姑娘……你就自己进去找他吧。   只是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口。沈秀看了一眼门内,便低头说了句,“抱歉,今日是我打扰了。”她面上浮现出了一丝纠结的神色,想着时间耽误不得,转身便准备离开。   那转身要走的动作看得门房眼皮子一跳,差点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他想起来公子早前吩咐的话,一定说自己太忙没空,但这位沈姑娘要真想见他,那就自己进府去找他!还说,让他意思意思地拦一下就成了,可不准真把人赶走。   门房使劲掐了把大腿又赶紧上前,脸色有些不自然地说道:“呃,那个,这位姑娘请先留步。我们家公子虽然没空出来,但您可以自己进去找他呀。等他忙完了,自然就有时间见你了,您说是不是?”   沈秀闻言脚步一顿,她转身看向门房,眼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她犹豫开口:“真的吗……我真的可以进去等他吗?”   门房赶紧点头,生怕这姑娘不相信又离开了,赶紧道:“真的真的。姑娘若是不怕耽误时间,便自己进去等吧。”   “想来姑娘也知晓我们家公子的院子在哪个位置,小人就不给您指路了。”   “我知晓的,多谢你了。”说罢,沈秀点头应了一声,还转身朝着门房感激一笑,随后便抬脚一个人迈进了门槛。   至于林观卿,在听到下人的传话,说是沈秀已经去了他的院子正在等候时,手里那把长剑便再也练不下去了。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见她,不想显得自己太上赶着。好像只要她稍微低个头,自己就迫不及待去见面一样。   林观卿先去换了身衣裳,等收拾妥当后,才朝着竹院的方向过去。   院子的门是虚掩着的,并未完全关上。林观卿在门口停顿了好一会儿,心情稍稍平复了一些,这才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沈秀正坐在树底下等他。   乍然看见树下那道纤细而又单薄的身影时,林观卿有一瞬间的恍惚。   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见了。   这些日子,他每日听着下人汇报来的那些情况,仿佛她仍在自己的身边一样。   他原以为这次自己绝对不会心软,更不会轻易原谅,甚至心中还暗暗存了某种恶劣心思,一定要让她好看的念头!   然而这些心思,却在见到她的那一刻,那些乱七八糟的怨念与恼恨竟全都烟消云散了。   原本坚定好的决心似乎又裂开了一道缝隙。   林观卿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沈秀看向他的目光也有些怔然。   因为眼前这人的变化实在有些大。   青年身形挺拔修长,黑色长发束在脑后,一身黑衣在光照下显得冷淡无比,眼皮撩开,眸色深黑,眼里却是毫无情绪波动。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很不好惹的气息,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沈秀立刻站了起来。   她依旧和从前一样,穿着一身莹白色的衣裙,显得柔和而又安静,只是这回看向他的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踌躇与歉疚,还有一丝肉眼可见的忧虑之色。   沈秀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了他面前,轻轻喊了声:“观卿……”   林观卿点头嗯了声,脸上却依旧没什么情绪变化,只是低垂的眼睫轻轻动了动。   林观卿看了她一眼,只淡淡说了句:“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秀微微顿了下,她也没有想到林观卿会这么冷淡和直白,一开口就说到这个。   这让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的神色,只能不自在地低下头,有些不敢再看向他的方向。   她也知道自己今天过来这里,其实是很唐突的一件事情。   毕竟之前她打了他一巴掌,还说了那样伤人的话……他肯见她一面都算是已经看在过去的情份上了。   如今再想求他帮忙,别说对方愿不愿意了,就连沈秀自己都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秀还是开口道:“观卿……你可以让我见一见承安吗?”   林观卿忽然很无力地闭了闭眼。   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压抑胸腔翻涌的某种变化的情绪,再睁眼时,眼底最后流露出的那点情意也在顷刻间消失殆尽。   他的眼神冷下来,声音也低沉。此刻在他的眼里,也没有了那份情意。黑眸直勾勾雾沉沉地盯着人,语气平静地问了句:   “你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这件事吗?”   …… [23]世上有妖(23):晋江文学城   沈秀沉默着低下头,在心里想着,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不过面上的神色依旧如前。   仿佛听到这话,她身体还微微僵了下,似有些愣住了,抬眼踌躇地看着对方。   沈秀张了张口,脸上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似想要解释些什么,可最后还是沉默了下来。半晌后,才说了一声,“对不起。”   林观卿听到这句道歉,眼神却更冷了,他竭力想要平静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然而语气中还是流露出了一丝恼意。   “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因为我压根就不会帮你。”   沈秀眼底便浮现出一丝丝难过之色。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但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像是被对方这么直白又果断的拒绝而弄得有些难堪又窘迫。   但她现在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只能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观、公子……”   林观卿的身体僵住,本能地捏紧了手指。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怨怼,此刻真是恨极了自己的心软。   又是这种眼神,又是这种眼神!   每次都是这样。   她就这么在意那个该死的冯承安吗?   只要一想到她又在为了冯承安的事情而忧心焦虑,甚至把自己变得那么一副可怜巴巴又没有尊严的模样,林观卿便觉得胸口隐隐地抽痛,连带着自己胸腔里涌动的怒火快要压抑不住了,他真的要恨死她了。   就那么在意那个混账吗?   林观卿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这样的秀秀让他束手无策,可他也不想就这么妥协。   沉默片刻后,林观卿才睁眼看了她一眼道:   “我没那么大的本事帮你运作官府,也没办法帮你救人。如果你来找我就只是为了这件事情的话,那你可以回去了。”   “我说了我不会帮你。而且我还有事要忙,如果你没什么其他的事情要说的话,那我就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便要离开,一脸冷漠无情的神情,仿佛再也不想看到她那副惹人生气的模样。   沈秀却目露焦急,她快速往前一步,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   嘴里也跟着说了一声,“等等……你先别走。”   林观卿脚步停住。   他偏头,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掌中扫过一圈,能清晰感受到她掌心温热的体温。   沈秀的手指抓得很紧,指节微微有些泛白,像是怕自己一松手,他就会立刻离开一样。   林观卿眼皮抬起,黑眸沉沉,转头冷静看向她,“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沈秀真的不知该如何开口了?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纠结一瞬后,微哑略带些轻颤的声音才在林观卿的耳畔轻轻响起:“求你了……观卿,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一面就好……求你了。”   林观卿忽然嗤笑一声。   他微仰着身体,长睫遮掩了眼底的沉色,他转过身,任由自己的手掌就这么一直被她握住,然后语气平静地问了句:   “我为什么……要帮你?”   沈秀微愣了下,本能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跟以往不太一样的黑色深瞳。   林观卿一步一步往前逼进,两人距离挨得很近了,近到沈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直到退无可退,被他抵在身后的石桌上。   看着这样手足无措的秀秀,林观卿突然不想再掩藏自己的心思了。   他低头眼神雾沉沉地盯着她,像是终于放弃了从前那种畏首畏尾的感化做法,把骨子里那些明目张胆的欲/望全都释放了出来。   他声音也变了,调子低沉,说出的话里像是带着某种意味,两条长腿轻轻抵进沈秀的腿间,他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凭什么你只嘴上说几句……我就要帮你?”   他反手便攥住沈秀的手。   这下她终于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了。   感受到那只纤细柔软的手指在他掌心本能地蜷缩了两下,林观卿低眸扫了她一眼,继续道:“我可以帮你见冯承安。但我也有个条件……”   他指尖摩挲着她微颤的掌心,贴在唇边,然后薄唇轻启,声音忽然低下来道:“陪我过一晚。无论这一晚我要对你做什么,都不许反抗……你肯答应么?”   沈秀被他这番话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弄得一时间竟有些怔住。   还以为他说的都是气话。   但她抬头看向他时,却见他神情认真,眼眸深黑,如同野兽在捕捉猎物时一样充满觊觎和欲/望的神情……才知晓他说得都是真的,不是玩笑也不是假话。   她怔怔看着他,半晌都没有说话。   而林观卿则是双眸沉沉盯着她,忽然冷笑一声,语气更加生气了:“现在你知道了。知道一直以来我对你的心思了么。”   沈秀这才反应过来。   她像是受到惊吓般,下意识想把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抽开,却因为对方握得太紧而没能抽出来。   随后,她便有些歉疚地低下头,却因为自己不能回应他的这份心思而感到歉疚。   她张了张口,目露歉色:“对不起,对不起,我一直都以为我们是朋友……”   朋友?   林观卿的眼神迅速冷下来,情绪也变得有些失控,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两个字,像一道屏障一样将两人的身份永远隔开。   或许是因为沈秀这样拒绝的态度,又或许是她说的那些话让他心底刺痛。   让他一时没压抑住情绪,眼角有些泛红,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起来,再不复刚才的平静,“朋友?呵,见鬼的朋友。”   “哪个朋友会这么义无反顾地帮助你,哪个朋友会这么关心在意你?我告诉你,你那该死的人渣前未婚夫说得一点错都没有。”   林观卿欺身而上,眼神充满恶意,越说情绪越失控,还参杂着某种恶劣心思想看她被吓到后情绪变换的反应。   “我就是觊觎你,对你有龌蹉心思,难道你到现在还看不出来吗?”   “我想跟你做夫妻,想欺负你到哭,想对你做任何一个男人会对女人做的所有恶劣事情……那天你不是感受得清清楚楚了吗?都那么硬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沈秀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发白,唇上血色也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抬眸看着眼前的林观卿,眼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雾气,不知道是被刚刚那些话吓到了,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而那雾气里缠绕的,渐渐地又浮现出一丝丝细碎的难堪之色。   尤其在听完林观卿说完的那些话后,她低着头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但最后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睁眼时,她朝林观卿轻点了下头,眼里透露着一种没有办法后的艰难,轻轻说了声:   “好……我答应你。”   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但还是清晰得传入了林观卿的耳中,他听到她说:“我陪你一晚上……你让我去见他一面好不好?”   她小心翼翼地抬眸看着他。   结果听到这话的林观卿更破防了。   紧接着,便是这段日子里一直压抑的情绪与怒火也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   林观卿几乎要气疯了。   ……怎么可以?   他双手控制不住地颤动,额头青筋隐隐跳动,除了嫉妒怨恨和愤怒,还有针扎似的心疼,此刻全都一股脑儿翻涌上来。   他双手死死攥住沈秀的肩膀,眼眶烧得通红,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愿意?让你陪我一夜你也愿意,你怎么可以愿意?”   林观卿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角发红,他真的没有想到,她居然连这种事情都可以答应?到底还有什么是她不愿意的?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这世上有谁能够比你自己更重要?你告诉我,他到底有哪点值得你喜欢?有哪点值得你连尊严也不要了,那种早就该死的混账,你到底喜欢他什么啊!”   “我会弄死他,我一定会弄死他的,你听见了没有……你越是喜欢他在意他,我就越是要弄死他。”   沈秀闻言面色却有些发白。   她看着林观卿,唇抿着,却没有说话,只是眼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执拗的眼神。   此时此刻,林观卿看着这样的秀秀,忽然觉得很绝望。   好像他这辈子,不管怎么样努力都不可能得到她的喜欢了……这让他心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股无尽的酸楚与痛苦。   林观卿只觉得心里烧得那团火快要将自己烧干了,他快要疯了。   他死死攥着沈秀,眼底神色晦涩不明,声音里却带着疯劲,“好,我答应你。既然你这么放不下他,那就主动点,过来亲我。”   “我要你说爱我!只爱我一个人,只在乎我一个人。”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不然我现在就去打断那男人的一条狗腿,老子让他到死都不得安生!”   他眼神怨恨又充满凶狠地瞪着,可不知怎么,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竟不显得吓人,反倒透出几分掩不住的狼狈与可怜。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情绪已经彻底失控了,整个人像疯了似的直接将沈秀搂在怀里亲过去了。   沈秀目露惊慌,几乎毫无反抗能力,被他连抱带拽的,一路拽进了屋内。   她这时居然还有时间在心里想:这人情绪都失控成这样了,居然还记得关门。   此时的林观卿已经彻底陷入了那种极致的怨恨与嫉妒当中,理智与疯狂交织在脑海中形成一种更加扭曲的情绪。   可一想到她说的话,心底的那种不容忽视的悲伤情绪便蔓延更加浓烈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秀秀为了冯承安,甚至可以放弃自己所有的尊严。   她居然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那个该死的冯承安,他到底有哪点值得她喜欢了?到底有哪点值得她这般付出了?   他心痛到难以承受,痛到连呼吸都变得窒息起来……林观卿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通红,他疯狂地将秀秀抵在柜子上,双手揉弄着她的身体,恨不得将人揉进身体里。   “唔,等等……”沈秀惊呼,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人用力吞入喉中。   他等不了了,他现在就要。   沈秀被逼得退无可退,双手被迫禁锢在头顶,只能仰着下巴被迫接受他的亲吻。   林观卿的身体几乎本能贴了过去。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脸,他嗅到了秀秀唇齿间因压抑而流露出的细碎的带着香气的气息。   于是想也不想的,便低头咬上了那两片薄薄的、嫣红的,自己连做梦都肖想已久的唇瓣。   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抵弄,某种蠢蠢欲动的欲望头一次这么明目张胆地显露了出来。   却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还因为那样一个令人唾弃的男人。   室内的喘息声交错。   沈秀被亲得晕头转向,她的眼里不知何时弥漫起了一层水雾,泪眼朦胧,只感觉喉咙里的气息全被眼前这人夺走了。一种窒息到脑袋缺氧的感觉,让她此刻连站都站不稳了,只能无力地倚靠在眼前这人身上。   可还没等她开口说些什么呢?   反倒是咬着牙,眼眶通红,紧紧抱着她的人先哭了,眼泪一滴一滴没入颈间,带着点滚烫的湿意。   他一边哭还一边用力撕扯着她的衣服,“你不爱我,你这个混蛋,居然不爱老子?”   “我对你这么好啊,你必须爱我。我到底哪点不如那个人渣了?哪点不如他了?你到底……到底为什么不爱我啊?”   ……混蛋。   “沈秀,你就是个混蛋。”   曾经那么张扬肆意的林家少公子,在遇见自己真正的心上人后,也终于学会了委屈求全和收敛。   “你怎么可以不爱我……”   “怎么可以?”   因为越是喜欢就越是患得患失,尤其到最后,发现自己都变得完全不像从前了。   林观卿哭得像个傻子,眼泪顺着脸颊滑进发间。他死死抱着沈秀的腰不肯松手,一边哭一边还要胡乱亲她,声音里混着哭腔与恨意,字字都像从心口碾出来的。   “我要恨死你了……要恨死你了。”   沈秀在心里沉默了。   看他哭得那么倔强,难得没有出声打扰。   不过,沈秀视线往下移,恨她的同时,能不能把手从她胸上挪开一点点?   揉得这么用力,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 [24]世上有妖(24):晋江文学城   这人嘴上说得凶狠,说什么陪他睡一晚,结果却是抱着她黏糊了一晚。到最后,沈秀都差点没稳住脸上嫌弃的神情,只想把他从身上推开,实在太黏糊了。   从前多气焰嚣张的一个人。   初次见面还对她满眼不耐,打心眼里觉得她这样的弱女子喜欢哭哭啼啼惹人厌烦,结果现在自己倒变得黏黏糊糊哼哼唧唧了。   不过,嘴硬归嘴硬,可占起便宜来倒是一点没客气。虽说一直摸索着亲亲碰碰,手上却留着分寸,到底没真敢越过那条线。   沈秀挣扎了几回都没挣开,最后力气都用尽了也就不再挣扎了,索性由着他黏黏糊糊地到处乱蹭。只是后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到了次日清晨还是被林观卿喊醒的。   此刻的他看上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情绪恢复了整个人又变成之前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了,好像昨晚抱着她乱蹭乱亲的人不是他一样。   沈秀睁开眼,就见林观卿正立在床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垂着眼静静看着她。   他穿着一身黑色常服,是便于出行的样式。枣红色的内衬衬得人身形挺拔利落,腰间束着一条黑色宽腰带束得紧实,显得腰身劲瘦有力。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束,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眼皮撩开时,那张过于俊美冶丽的脸庞上,竟透出几分清隽又肆意的少年气。   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还是很唬人的,一点也看不出昨晚的凄惨。   沈秀停顿一下,将视线往旁边移开一点点,难免就想到他昨晚一边胡乱亲人,还一边咬牙切齿说要剁了冯承安的模样。   她的衣裳都被扯坏了,眼下自然不能再穿了。沈秀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几块碎布,又看了看自己,视线最终停在对面站着的林观卿身上,欲言又止。   “我没……”她话还没说出口。   林观卿便将一件青白淡色裙子递到了她面前。沈秀愣了下,有些惊讶地看过去,衣裳明显是她惯常喜欢的颜色样式。   只是她有些疑惑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尺寸的,而且他这里怎么会有女人的衣裳?沈秀停顿了一瞬,因为这一瞬间耽误的功夫,她便没有及时去接林观卿手里的那件裙子。   然后便听到对面传来一道平静中透着点冷淡的声音响起:“怎么,你不肯接,是在等着要我帮你穿吗?我倒是不介意。”   沈秀怔了怔,这才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那件裙子,抬手时却见臂上尽是昨夜被他吮出的红痕。昨夜虽无夫妻之实,却也算有了肌肤之亲。   沈秀眼睫轻轻颤动了下,微微低着头,脸上似浮现了一抹不自然的神色,指尖也有些蜷缩。她接过裙子便赶紧收回手,只是起身准备穿衣服的时候难免有些窘迫。   因为面前的人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且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她身上。   沈秀白玉似的面庞微微染上了些许红意,脸上的窘色也越来越明显。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我要穿衣裳了……你能,先出去一下么?”   她这语气听起来实在毫无说服力,这么一副柔软温和的模样,连句让他滚出去的重话都说不出口。林观卿眼皮撩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说道:“这里是我的房间。”   意思就是不出去了。沈秀在心里骂了一句牲口。虽然她是不介意当着着人面换衣服,不过想了想自己的人设。   她抬眼四处张望了一圈,最后还是转到了屏风后换好了衣裳。   这下他倒是没有再为难了。   等沈秀穿戴整齐后,林观卿便径直走到她身旁,语气平淡说了句,“走吧。”   沈秀犹豫着没动,只伸手轻轻拉住他袖口,抬眼看他:“……要去哪?”   林观卿脚步一顿。   他目光在她拉着自己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抬起眼,神色平静:“先去吃饭。”   “吃完了再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你不是想见冯承安吗?”他语气如常,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我说到做到,答应你的事情自然不会反悔。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会再对你做什么。”   沈秀后退了一小步,眼里也掠过一丝不自在,声音呐呐低了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松开手,指尖轻轻蜷了蜷。   林观卿“嗯”一声后却是没有说话。   早饭用完后,时间也将近正午了。   林观卿这才带着她出了门。   因为沈秀不会骑马,所以两人是乘坐马车出行的。到了门外后,车夫正恭敬地等候在一旁,灰褐色的马车看起来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马车很宽敞,车内也很干净。   沈秀也不知道身边这人是不是故意的,明明很宽敞的两边不好好坐着非要坐在马车中间。这也使得沈秀上车后无处可去,只能挨在他边上坐下。也因为空间有些挤,她的身体还时不时地蹭到林观卿的胳膊。   不过这点小擦碰也无人在意。   林观卿从上了马车后就一直闭着眼睛在养神,脸上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也许是眼不见心不烦,毕竟他一直很厌恶冯承安,如今却要为了秀秀而去见他。估计心里很不好受。   而沈秀则是微微低着头,目光偶尔落在两人交错的衣摆上,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地出着神。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这也使得车内的气氛安静而显得有些沉闷。   马车不快不慢地往前行驶着,车子行驶到了街区,总算变得热闹了些。外面嘈杂的人声也终于传了进来,倒也让原先沉闷的气氛显得不那么压抑了。   沈秀沉默了片刻,也终于开口,主动打破了两人之间这沉闷的气氛。   她伸手,轻轻扯了下他衣摆一角,低低喊了声:“观卿……”   林观卿睁开眼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冷淡地看向她:“怎么?”   沈秀被他这样直白且冷淡的目光一看,心底生出些畏意,不自觉地便松了手。不过犹豫了片刻,她还是轻声开口:   “……多谢你这次肯帮我。”   林观卿语气平淡嗯一声,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我还不至于言而无信去欺负一个弱女子。”   “你陪我一晚,我带你去见冯承安。往后我们之间两不相欠,你不用跟我道谢。”   沈秀沉默了一瞬后轻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说完也没等他继续开口,而是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多谢你能重新给我一个这样的机会。”   “说到底,你并没有帮我的义务,而且……我们之间的情分早在我那次打了你一巴掌就已经没有了。”   说到这里,沈秀不自觉地低下头。   她的声音渐低,变得犹豫起来,语气里也充满了歉疚与自责,“观卿,我一直都没有跟你道歉……那天的事情,是我不对。”   林观卿的胸口一阵沉闷,尤其听她提到那天的事,再回想起时,心里仍免不了一阵艰涩刺痛。   沈秀再次跟他道了声歉:“对不起。”   林观卿的手指却微微捏紧了。他在意的根本就不是那一个巴掌,打他又有什么关系,她的力道能有多重?   而是秀秀居然为了别的男人那样对他!他在意的是这个。在她心目中,从头到尾他都远不如一个曾经抛弃过她的冯承安重要,这才是他最嫉恨、也最在意的点。   林观卿深呼吸,听着秀秀这样充满自责的歉意,他心底也很不好受,不过他还是将心里的沉闷压下去,冷着语气道:   “我早说了,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的。何况你也没说错,我原就是故意的,故意引你看到那样的场景,就是想让你死心。”   “现在你明白了,你根本没看错我,因为我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   沈秀闻言顿住,张了张口,却许久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林观卿也不再开口。   马车内又变得安静下来,只余外面车轮轧过路面的声响。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直到马车慢慢停在了府衙门口。   这次的衙役也不像之前沈秀来时那样趾高气扬了,甚至弯腰朝着身旁的人问好。沈秀见了也不作声,知晓是林观卿提前派人打点好了,果然有势力就是不一样。   不过到了大牢门口,她却慢慢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身旁的林观卿,踌躇片刻,还是低声开了口:   “我……想一个人进去,可以么?”   林观卿脸色微变,心里嫉妒敏感的小心思又开始发作了。   他就知道,她果然还是对那个臭乞丐念念不忘,甚至怕他听到两人互诉衷肠的情话,所以连门都不肯让他进了吗?   呵,当他又在乎吗?   对,没错,老子就是在乎。   在乎得要死!   林观卿心里酸得几乎滴出血来,险些没绷住这几日强装的冷淡,还得咬牙压下翻腾的情绪,只垂着眼,面无表情地转过身。   嘴里硬是挤出了一句,“随你。”   林观卿转身就走。   而沈秀则是一个人进去了。她在里面待了大半个时辰,一直等到外面候着的林观卿耐心耗尽,心里甚至忍不住在怀疑这两人是不是一块越狱私奔去了,直到他忍无可忍猛地站起身正准备冲进去找人的时候——   沈秀也终于出来了。   如今的冯承安模样很是狼狈,看见沈秀的那一刻便哭着喊着求沈秀救他出去。   说自己是冤枉的,说他也没想到就砸了那么一下那个人就死了,他现在知道错了。   甚至为了出去能够说出让她去求林观卿之类的话,说什么她与碧水山庄的少主子关系匪浅,只要她开口,那位林公子一定会帮她的……   可他也不想想,倘若不是她用心经营,没有如今的局面人家碧水山庄的少公子凭什么要帮她呢?   沈秀没有答应。冯承安便开始破口大骂,骂完又开始后悔,痛哭流涕,跪在地上求沈秀救他,只是如今再后悔也晚了。他的下半生已彻底没救了,也许是流放,也许会问斩,但这一切都与此刻的沈秀无关了。   至于她,还有最后一点事情要做。   是外面的林观卿。   …… [25]世上有妖(结局):晋江文学城   等到沈秀出来时,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她的手指还有些轻颤,心情肉眼可见地不怎么好,情绪也变得低落下来。   也许是情绪起伏过大,她刚出来时的脚步都有些不稳,身形虚晃了一下。   林观卿来不及反应,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想要将人扶住,不过离得近了才看到她眼角残留了些湿意,显然是刚哭过了。   这也让林观卿心口揪紧,抿着唇沉默,心里那种阴暗扭曲又嫉恨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该死的冯承安,他怎么还不死?   沈秀沉默着走到林观卿身侧,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片刻才轻声开口:“你能带我去城外走走么?”   林观卿心头猛然一紧,本能地攥住她的手腕,语气陡然变得又急又恼:“你又想走?”   沈秀知他误会了,低头轻轻笑了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是想去个安静的地方走走。”她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而柔和,声音也软了些,“观卿,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林观卿一怔,为她这难得放软的语气而怔愣了片刻。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的秀秀似乎有些不一样。   但要说具体是哪儿不一样了,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她似乎不像从前面对冯承安时那般固执了。   他最终还是带沈秀去了城外的云水禅寺。这座禅寺以山下绵延的桃花而闻名,每逢春日花开,便有不少百姓来此拜佛赏花。   二人抵达山下时,已过了申时。   入夏之后,白日便渐渐长了起来。不过此时的太阳已经没那么晒人了,日头偏西,林间偶尔有风拂过,还带着些许凉意。   山上的气温要低一些,也正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二人上了山,只见满山的桃花随风摇动,花瓣落下,时不时落在两人头发与衣裙上,这样的景色才是人间最美之景。   沈秀一直慢慢地往前走着,林观卿便跟在身后。他知道她这时候心里不好受,便也不出声打扰,只安静地陪着。   沈秀便如来时一般,目光沉默而又疏离地望向远处,静静地有些失着神。   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只是那张白皙柔美而又姣好的侧脸在摇晃的光影里,显得孤寂而落寞。   林观卿有些见不得她这样神伤,尤其还是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便忍不住出声打断,“你应该知道,他那样的人是死有余辜。”   沈秀低头,声音很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男主闻言心里便止不住地涌上一股心疼和气恼,他竭力平复这股情绪,“既然都知道,你就不该再为他这样伤心难过。”   他语气难掩别扭,沈秀却听出了他话里的劝慰和安抚之意。   她转过头,朝林观卿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容里透着一股真心实意的味道,带着点柔和,仿佛眉间的阴霾都被山风拂散了些许,“谢谢你,观卿。”她轻声回应着。   林观卿稍稍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又有些羞恼……他是有多饥渴,怎么一个微笑就能将他迷得晕头转向,实在太没出息。   还有她这是什么意思?有什么好谢的,他昨晚都那样欺负她了,真以为他不会更过分么?干嘛对他笑得这么温柔好看,是以为他又会心软吗?不可能的。这次不管她再说什么,他都不可能答应帮她救人的。   林观卿心里有些羞恼,便不想再开口。   他一直保持着沉默。   过了许久,沈秀的声音才重新又响了起来,她轻声询问道:“观卿,你知道我跟承安都说了些什么吗?”   提到这个林观卿心里就来气,连门都不肯让他进去,还能是什么好听的话?   ……无非就是这辈子有缘无分,等下辈子两人再续前缘之类的话,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憋闷,简直气死个人。   他抿直唇角,绷紧着脸看向沈秀,但瞧见她眉眼间挥不去的低落神色,到底没忍心说太重的话,只阴阳怪气地甩出一句:   “我怎么会知道?你们二人的私密话,难道还要说与我听不成?”   沈秀低头笑笑,再次抬头时,却对着林观卿说了句,“那你可以猜一猜?”   ……我还猜?   林观卿瞪着眼不由得恼怒,抿紧唇角故作一脸冷漠不在意的神情,实际心里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吐也吐不出来,简直气得他都不想再说话了。   这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良心都不会痛的吗?他们俩打情骂俏的话,还让他这个外人来猜。怎么,那该死的臭乞丐的命就是命,他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他就不猜。   最后林观卿咬咬牙,冷笑一声,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好,我猜。”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要吃人似的,“我猜那个贪生怕死的混蛋,一定是想要你救他,甚至让你过来求我是不是?”   他不惜以最卑劣不堪的语言去描述冯承安的品性,恨不得将人踩进泥地里碾上几脚,“那个该死的臭乞丐,肯定会说你我关系匪浅,只要你求一求我,我肯定就会帮忙的是不是?呵,我告诉你,我是不会……”   他紧绷着脸,咬牙切齿,正想说句狠话提前将秀秀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不过这句话还没有说出口,面前的人忽然停下了。   然后她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脸颊处轻轻亲了一下。   林观卿眼睛肉眼可见地睁大一圈。   “……!!!”   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情况。   他连心跳都骤停了一瞬。   一时间大脑空白一片,根本什么都反应不过来,只呆愣愣望着人。   等他终于回过神来,脸庞也是一瞬间就涨红了,他喉结滚动着,嗓子发紧,却还是下意识低头去看她,声音低哑:   “秀、秀秀……?”   这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亲他?   为什么为什么?   明明之前他那么求她都不肯同意的,为什么现在会主动……亲他?是想求他帮忙吗?   那他要不要答应?要不要……可是,不答应的话她又亲他怎么办?   他又拒绝不了。   林观卿眼珠不受控制地来回抖动了两下,他努力想要抿直唇角恢复最开始的冷静和理智,但试了一下发现根本不行,脑袋里全是秀秀刚刚主动亲近他的画面,于是从最开始就一直绷着脸装冷漠的林观卿,此刻再也绷不住那副故作镇定的神情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软化了态度,抿着唇软着脸色,本能地握住她的手,喉咙沙哑地轻唤了一声:   “秀秀……”   沈秀轻轻“嗯”了一声,她嘴角微微抿起一道柔和而又清浅的笑意,低声说着:   “我去见冯承安不是为了和他互诉衷肠的,只是想和过去的事情做个了断。”   “我只是想告诉他,我后悔了。”   她的声音很轻,听在耳中有些悠远,一如从前柔软而又温和的调子,“很后悔喜欢上这样一个不堪的人。他让我见识了一个人居然可以烂到这种程度,是我太异想天开,以为他还能恢复从前那副模样。其实他本质上就是那样的人,他不值得我的喜欢。”   她安静了一会儿,眼里缓缓浮现一丝笑意,温柔地看向他,“所以,从今往后,我会彻底放下他,再不会让他打扰我的生活了。”   林观卿呼吸一时屏住。   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听见这些话,他心跳忽然快得有些发慌,像是要从胸腔中跳出来一样。   他没想到秀秀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是终于看清了,所以要放弃了吗?林观卿想到某种可能,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望着她明显还未说完的神情,用力咬了咬舌尖。   嘶……疼死了。   林观卿疼得眼泪都冒出来了。   不是在做梦。   他声音突然就有些发颤,“还有呢?”   心里莫名地开始涌出一股酸楚和紧张,酸得他眼睛都有些泛红。可即便是这样了,他仍旧不肯错开眼神,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生怕自己错过她的任何反应。   她还没有说,为什么要亲他呢?   是不是,是不是……   后面的可能性他甚至不敢多想,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到时候又是空欢喜一场。   还有……   沈秀静静想了片刻,忽然抬眸望向远处。天边不知何时已漫开一片红霞,霞光绚丽,将整片桃林都映照得格外温柔动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过身,安静注视着林观卿,黑色的长发被风吹拂起来,有几缕发丝甚至落到他的身上。   林观卿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拢住,他只觉得这样的秀秀莫名的有些生动,让他本能地想碰碰她,但是又不敢,怕冒犯了她。   然后他便听见她说:   “其实,我的脾气并不算好。”她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生气的时候会不理人,可能需要人哄。还有,我内里可能并没有旁人想的那般温柔。”   说到这儿,她才缓缓抬眼看他,然后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方才她亲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些酥麻痒意。   “你现在知道了,我有这么多缺点,”她望进他眼里,声音柔缓,一字一句却清晰入耳,“那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林观卿怎么可能不愿意?   他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眼眶更是不争气的蓦然红了。   他现在恨不得将脑袋点出火星子,嘴里立刻喊出一万句“愿意、愿意、我愿意”,生怕自己一句话说晚了,眼前这人就后悔了。   但直到此刻,林观卿才发现原来人的情绪在极度起伏之下是真的会肢体僵硬的。   他甚至感觉自己喉咙里的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有些痉挛了。   林观卿快要急死了,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让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这死嘴,你倒是快说、快说啊。   直到最后,他再压不住胸腔里汹涌的情绪,猛地伸手将人一把拽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身体里。喉咙里终于挤出那三个字,急切中带着轻颤:   “我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的。”   “你说好的,不许反悔。”   话音落下,他胸口一阵沉闷发酸,眼底的雾气也终于弥漫出来。   这回是真的哭了。   还越哭越凶。这见鬼的反应……太丢脸了。他一个少侠猛男,怎么现在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这可如何是好?   她肯定觉得自己很丢脸。   以后成婚了会不会嫌弃他不中用?   林观卿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就是控制不住,连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自己了。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秀秀会愿意放下冯承安,也愿意给他一个靠近她的机会。   而沈秀则是有些沉默。   她想过这人会有不少反应,但唯独没想到会是这种。这……哭得那么凶,还把脑袋埋在她颈窝边乱蹭,黏黏糊糊的,衣襟都蹭湿了。   沈秀心里有些微妙,总觉得有些怪异,过了一会儿,便也伸手慢吞吞回抱住对方。   还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一直抱了很久,直到林观卿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了。大概是哭过了,他自觉很没有男子气概,面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羞恼。想背过身清理一下,可又怕沈秀说得这些话是哄他的,只能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最后还忍不住一遍遍确认,“你说了要跟我在一起的,不许说话不算话。”   沈秀“嗯”了一声,轻声笑道:“我不后悔。”   她说一句,林观卿眼睛便亮一分,到最后眼睛热忱忱地盯着她,开始得寸进尺,“你摸过我了,夺走了我的清白之身。”   “我虽然是个男人,但清白也是很重要的,你什么时候跟我成亲……”   眼见秀秀低头沉默。   他又有些心慌,想着这速度或许是有些太快了,她接受不了也很正常。但没关系,他可以稍微放松一下条件。   于是酝酿半天,他又有些不自在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着:   “太着急了是不是?我也不是一定要立刻成亲的。你要是不想成亲的话,不然……跟我私奔也行,我都不挑的。”   沈秀看他一眼,转过脸去不想搭理他。   林观卿抿紧唇角,心里郁闷死了。   果然一提到私奔,她就不高兴。   可见还是对那个冯承安念念不忘。   林观卿心里咬咬牙,果然还是把那个冯承安直接弄死更好看点。   他有些不肯罢休,此刻又是最腻歪的时候,哪能那么轻易就放手。   于是又软着语气,拽着沈秀的手,将人又扯回来,“好好好,私奔的事情暂且先不提,但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沈秀好奇看他,“什么事?”   “你以后不许再不告而别。”他握紧她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却又不敢太用力,“不管去哪里,你都要带上我。可不可以?”   他是真的被她不告而别的事情弄怕了。   这世间这么大,倘若有一天她真的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这辈子再也找不着她了可怎么办?   沈秀抿唇笑了下,眉眼柔软:“嗯,我答应你。”   林观卿心头一松,可不知为何,对着这样温柔耐心且好说话的秀秀,他心底心里忽然有种很心慌的感觉。   他下意识地将人抱紧,捧着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将脸庞蹭到她面前,声音低得近乎呢喃:“那你再亲亲我……”   “亲亲我……好不好?”   没有得到秀秀的回应,他的语气变得更轻,动作却有些急切,带着某种病态的痴迷与迫切,生怕她不肯同意。   “我要你亲我。”   大概是之前被沈秀的冷漠弄怕了,这让他即便此刻真真切切地将人抱在怀里,心里却依旧有些不放心,有些患得患失。   沈秀停顿了一瞬后,还是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亲吻了一下。   林观卿这下终于稍稍放了点心。   他搂在沈秀腰上的双手缓慢收紧,嘴里低低地唤她的名字。   “秀秀……”   沈秀轻轻“嗯”了一声。   林观卿只觉得胸口如同泡在一汪温泉水里,鼓鼓涨涨像是被什么填满了,像是喊不够似的,依旧重复喊着她的名字。   “秀秀,秀秀。”   “秀秀秀秀秀秀……”   沈秀疑惑,“怎么了?”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林观卿听见自己呼吸起伏的声音。   沈秀微愣,随即点头。   林观卿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心里也一阵一阵地涌出酸意,有些不安,又腻歪得不想说话,便一个劲儿的用脑袋蹭着沈秀的脖子,很黏糊,他就是想缠着人。   “不要骗我,好不好?”   “也不要离开我,不然我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他搂着她的力道越收越紧,却像是怎么都不够似的。   “好。”沈秀拍了拍他有些僵硬的后背,又补充了一句,“我哪里也不去的。”   林观卿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了下来,只是放松下来后,又开始不停念着她的名字。   想让她回应他,注视他,不管他喊多少次,不管他在哪里,她都能时时刻刻地回应他,看着他。   沈秀只能时不时回应几声。   直到最后,他才用极低的语气的靠近沈秀的耳旁又说了一句,看向她的目光也充满了情意,“我好爱你。秀秀,好爱好爱。”   “你会爱我吗,秀秀?”   沈秀看了眼他那双极认真期盼的眼神,想了一下说道:“现在还只是喜欢。”   林观卿眼里露出笑,顿时表示心满意足。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他都不挑的,秀秀能给他一个机会他就已经十分欢喜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道:“那你若是知晓了我以前做过的事情会不会嫌弃我?”   沈秀疑惑地看着他,“什么事情?”   林观卿吞吞吐吐,“我对你不怀好意,我藏了你的小衣,你的玉佩,还有你的簪子,背地里一直偷偷盯着你,还让下人每天都向我禀报你都做了哪些事情……”   “每次听到你悉心照顾那个臭乞丐,听到你为了他着急难过,我就嫉妒、就生气,恨不得自己变成那个臭乞丐与你亲近,可我又很嫌弃他的身体……”   沈秀沉默了一会儿,这点她倒是没想到,于是有些意外地瞧着人。   “你什么时候藏了我这么多东西?”   林观卿脸一红,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反正就是这样,你不知道很正常。因为我是偷偷做的,而且,我连你洗澡都看见过了,藏这些东西算什么。”   他才不会说,那晚无意间闯入西苑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能让他重新遇到她。   结果也是那晚彻夜难眠。   等他好不容易睡着了,结果梦里面,没穿衣服的秀秀还在他怀里问他好不好看?   他能说什么呢?他连头都不敢抬。   见秀秀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相信。   林观卿便压低身子,逼着沈秀与他四目相对,他手指轻轻碰着她的脸颊,小心翼翼到连呼吸都屏住,眼里尽是病态的眷恋。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好人?”   难道不是吗?   沈秀抬眸,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林观卿压低脑袋,嘴唇轻轻动了动,呼吸喷洒在她脸颊上,“那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求你帮我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他说的是中蛇毒的那天晚上,他因为没办法弄出来所以一直求她。   沈秀觉得这人接下来的话可能有点不可描述,果不其然,在沉默了一瞬,与沈秀四目相对时,林观卿压低声音说:“我当时就在想,秀秀一定不知晓,我忍得这样辛苦……才能哄着她心甘情愿地帮我。”   沈秀闻言,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眸望着他,语气停顿了一下,有些一言难尽,“所以,你那晚……是故意忍着的。”   林观卿红着脸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有些不敢与她的眼神对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很辛苦的。”   差一点点就出来了。   所以,还挺难为他的是吗?   沈秀没忍住掐了他腰间软肉一把。   这人身体崩得紧紧的,又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然后偷瞄她一眼。   沈秀则是偏过脸不想搭理,她以前也不知道这人的脸皮这样厚呢?   林观卿大概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不太妥当。但做都做了,这会儿也不可能后悔了,他只能红着脸小声地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你都要给我找其他女人了,我再不忍着,岂不是连清白都没有了。”   “我的身体当然是要留给我喜欢的人,要摸也只给你一个人摸的。”   他红着脸,无比强调了最后那一点,证明他说的都是老实话。   沈秀:“……”   …… [26]世上有妖(番外):晋江文学城   即便是成亲之后,林观卿心中的焦虑不安也并未消散,反而日渐增长。   尤其最近,那种对妻子身心痴迷眷恋的情绪越来越深,以至于那股近乎病态的占有欲也变得愈发不受控制。   厌烦焦躁不安……   真是烦死了。   那些人怎么就那么讨厌呢?   讨厌她身边出现的每一个男子,讨厌她对旁人露出的每一分温柔笑意,甚至连她身边侍候的丫鬟都让他戾气横生,只想将所有人从她身旁驱逐干净,将她独占。   秀秀是他一个人的。   他想把秀秀藏起来,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晓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让秀秀每日只能看见他,事事依赖他,回应他,眼中也永远只能注视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林观卿咬着牙愤愤想着。   想想又觉得不行,因为秀秀会害怕。   他舍不得让秀秀害怕。   所以只能竭力克制,他在秀秀面前维持着从前那副大度得体的模样,连亲吻时也小心控制着力度,怕自己那些扭曲的情绪会吓到秀秀,会让她觉得他太轻浮,只要一想到秀秀会因为那些事情而畏惧他……   林观卿便觉得喉间发紧,呼吸都要窒住了。简直难以忍受,想都不能想。   可是现在,别说让秀秀能如同他一样,对他抱有同样强烈的独占欲。   她对他连欲/望都快没了。   尤其是今天晚上,天还未亮,月亮挂在树梢上,他凑过去用鼻尖轻轻蹭着秀秀的面庞。呼吸与湿气缠绕,眼看气氛正好,他搂着秀秀就想亲近一下,结果就被推开了。   他是那种一次不行就甘愿放弃的人么,那必然是不可能的。于是软着声音求着人,就一次就一次……等到再一次渴望求欢的乞求被拒后,林观卿神情幽怨地拢着被子,狠狠捶了一把自家不争气的兄弟,坐在床上像个怨夫,整个人都烦躁得不行。   眼见秀秀穿好衣裳,起身就要离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抿着唇闷生闷气问:“你要去哪里?”   大概是欲求不满,他满脸写着恼闷委屈,连声音都是沙哑的。   沈秀了然,还是疑惑回道,“怎么了,去找方师兄习武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明明我也可以教你的,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让我教你,我会比师兄更有耐心。”   说起这个林观卿胸口就一阵憋闷,都怪他从前为了避免麻烦,将指导秀秀练武的事情交给了师兄,如今后悔都不行了。   现在秀秀嫌弃他教得不认真。   他怎么会不认真呢?他明明是太认真了,所以才让她更加嫌弃了。   果然嫉妒使人面目全非,如今林观卿看师兄也是怎么看都觉得不顺眼。   “当然是因为师兄教的比你更好了,你那是教我习武吗?”沈秀眨了下眼,没忍住伸手把他的脸揉红了,“教到一半就开始放水。”   一会儿说太阳太晒了会晒坏她,一会儿又说动作太用力了会甩伤胳膊。总之就是各种理由,只想着搂搂抱抱、亲亲热热。   可是习武就是很辛苦啊,他怎么舍得她那么遭罪,而且有他保护她就好了。反正他很厉害,以后还会更厉害。   林观卿抿紧了唇,表情也绷得紧紧的,眼底不高兴的神色更明显了。   “你根本就不在意我,是不是?”   沈秀被他攥着手腕,闻言疑惑地望着他:“这话又从何说起?我什么时候不在意你了?”   “你就是不在意。”   沈秀摇头,“没有。”   林观卿心里更闷了,“你就是有。”   这种撒娇到委屈的语气到底是怎样啊?沈秀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他,想了想又犹豫了下,干脆说了句:   “好吧……那可能是有一点?”   “你看!你现在终于承认了。”林观卿咬牙挤出一句话。   沈秀:“……”   林观卿这下更憋屈了,她居然还承认了,她不是应该凑过来亲他哄他堵住他的嘴吗?为什么还毫不犹豫地承认了?   看来她心里真是不在意他。   他气得胸口都开始起伏,嘴角抿直紧绷着脸与她对视着,眼睛还紧紧盯着,不过片刻功夫,眼尾竟泛出一丝红意。   “你果然不在意我。”   “你从不过问我跟师姐之间的过往,也从不介意。你就是不在意我,所以才压根不在乎我从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他忽然提高声音,语气怨愤到甚至有些委屈。   不像他,他都快要嫉恨死了那个连根骨头都不剩下的冯承安。一想到那个死人都恨不得再去坟头踩上几脚!   可是她呢?   他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她就从来没问过他与师姐之间的事情。   这不是不在意,还能是什么?   林观卿说着就忍不住眼眶泛红,还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   “你跟我都已经成亲了,你怎么还能这么不在意。你就该生我的气,找我的茬,天天凶我骂我欺负我的!我一直等着你问,等着你找我要说法的,你为什么就是不问?”   沈秀:“……”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在意居然这个?   好吧,人在无语的时候真是会笑的,沈秀一时竟被他说的那些话逗笑了。不过为了防止这人更加生气,她又赶紧缓了脸色。   然后伸手捧起这人的脸颊,动作轻柔。   等对方的情绪稍稍平复一些,这才凑过去亲了亲他脸颊,两人鼻尖相互抵着,气息交缠,温暖而湿润。   “好啦,我都不在意的事情你还这么斤斤计较做什么?男人不能太小气,乖啦。”   林观卿磨磨牙,恨不得扑过去咬她一口。可是又舍不得,每次都是这样,别以为他听不出她的语气是在敷衍,这就是敷衍。   虽然平时她用这种语气哄他的时候他会觉得很高兴,高兴起来就忍不住亲亲抱抱,可现在他都这么生气了,她还是用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说话,就显得她很不把他放在心上。   真是要气死了。   沈秀见他别过脸不肯搭理,眼睛微亮,仿佛想到了什么,她低头宠溺般蹭了蹭他的鼻尖,眼皮抬起时看他那一眼柔情无限。   然后用那种哄人的调子低声说:   “好啦好啦,我知道今早没有满足你,生气了是不是?可是这种事情也要有限度的嘛,不然……晚上再补偿你好不好?”   林观卿很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的。   他觉得自己还在生气,不能这么轻易就被哄好的,可偏偏耳根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涨红了脸,又强撑着气势,试图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谁说我是因为这种事情才生气的?我是那种人吗?你不要转移话题,我只是……只是想让你把话说清楚。”   沈秀却是疑惑地“咦”了一声。   “原来你不想啊,那好吧,是我会错意了,那我们今晚就好好歇息吧。”   她脸上还带着一丝轻松下来的笑意,双手撑在他胸前作势要起,几缕发丝随之垂落,不经意地滑进他微敞的衣襟。   只不过还未等她起身,林观卿便立马拉住她的手,一边涨红脸一边着急反驳道:“不行。你刚答应的,不许反悔。”   沈秀则是忍不住轻笑出声,像是早会预料到他这般反应一般,她歪了歪头,干脆生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   “那你乖乖的,不许再无理取闹了。”   她手指纤细,捏着他的脸颊时又被他反手握在手心里。林观卿深呼吸了一口气,真是被她这哄人的语调弄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心里却还在气闷,乖什么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乖?他是那样的人么!   他原本还想强迫自己板着脸的,可是眉眼间强作出来的恼怒却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了,于是生硬地补了一句道:   “……两次,起码得两次。”   他红着脸,瞟她一眼,伸出两根指头比划了一个手势。声音却比刚刚更低了,显然也是有些难为情,很小声地念叨着:   “不然我是不会乖的,我要去找师兄打架,让他没时间教你。”   沈秀闻言:“……”   好吧好吧,满足你就是了。   …… [27]通房丫鬟(1):晋江文学城   沈秀这次进入的一本古言甜宠文。   人人都说夫人身边的四个丫鬟里,属阿秀命最好。从一个身份卑微、专门伺候人的丫鬟,一跃成为了世子的通房。   虽说只是个通房,但世子身边至今没有其他女人。   倘若世子真瞧上她了,那往后一个姨娘的身份肯定是少不了的。   即便将来新妇进府,只要阿秀不犯什么大错,便是世子妃也要给她三分薄面,毕竟她也算是世子的第一个女人。   话虽这么说,但这也只是外人看到的。   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们都心知肚明,世子通房远不如表面上看上去风光。   因为世子顽劣成性,是个十足的纨绔。   这是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自打出生起便被一群人捧在锦绣堆里养大,惯出了一身纨绔子弟的臭毛病。   性子虽说不上很恶劣,却也是个贪玩任性的主儿。而且文不成,武不就,成日里吃喝玩乐斗蛐蛐,正经考学的本事没有,招摇过市的本事倒是天下第一。   何况这个通房丫鬟还是夫人强塞给世子的。具体原因外面那些下人不清楚,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头却是听到了一些内情。   原是世子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只是那个姑娘……名声不太好。   常州骆将军家的女儿,出嫁前便是出了名的性子骄纵。当年因钟情父亲麾下一位参将的独子陆逢年,便想尽办法嫁了过去。   结果两人成婚三年,还是和离了。   如今那位骆姑娘,年纪轻轻已是二嫁之身——这便也难怪夫人所不喜了。   毕竟侯府门第尊贵,什么样清白贵重的姑娘寻不着,何必娶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子?   何况那骆家女儿和离之后,听说性子也变了许多,古古怪怪的……这般情形,侯府夫人不喜欢她,实在也是人之常情。   而此番世子在春风楼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之事,便也是因为那个姑娘。   说是骆月娥女扮男装与人同游春风楼,结果被当成了春风楼里的姑娘遭人调戏。   世子见状如何能忍,当即便跟人打起来了,双方因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   等到夫人知晓这事时,已成定局了。而镇北侯府金世子在春风楼与人争一个姑娘的事情,也已经沸沸扬扬传遍了大半个京城。侯府颜面扫地,夫人气得几乎晕厥。   ……   总之,具体内情如何外人暂且不知。但那骆月娥是再嫁之身这点却是错不了的,哪家主母愿意让儿子往后平白惹人议论?   也正因如此,当侯府夫人得知世子竟属意这样一位女子时,便与世子起了争执。   其实也不算争执,是夫人单方面的不许世子与这样的女子有过多牵扯。   而世子则是使出了撒泼打滚看家本领,既不敢真忤逆改变母亲的想法,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心意。最后就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试图用这招让母亲妥协:   “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我就是喜欢骆月娥,她与人和离了又怎么样?那是姓陆的小子眼光太差,我这个慧眼识珠的人怎么能与他相提并论。”   “我要骆月娥,我就是要娶她!要是这辈子不能娶她,我宁肯出家当和尚去。”   夫人怒道:“好,那你就当和尚去。”   金琢玉:“……”   我不!金琢玉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   他不是真想当和尚。   他就是说说而已啊。   ……   以往他想要什么,只要撒泼打滚这般闹腾一番,母亲多半也就依了。可是这一回却是不管用了。母亲彻底不搭理他了,金琢玉不仅没讨到半点好,反倒被关了禁闭。   足足两个月都只能待在院子里,不许出门,不能跟人斗蛐蛐,更不能去找那个满脑袋稀奇古怪念头、有趣极了的骆月娥。   啊!这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啊?   ……   至于夫人那边,也是被气得够呛。   侯府夫人本身就是个传统闺秀,受礼法规矩熏陶了大半生,思想难免有些古板。   她本就介意那位骆姑娘再嫁的身份,如今见到从前还算乖顺的儿子竟为了这样一位女子与自己闹腾,心中更是郁结难平。   她自然不觉得是自己儿子的错,所以这错就只能归到那个骆月娥的身上了。毕竟哪家的大家闺秀能在和离后还敢女扮男装去春风楼游玩?简直无法无天!不知检点,说不准那陆家小子与她和离就是因为这等原因,这样的女子要是娶回家里那还了得?岂不是败坏侯府名声。不行,绝对不行。   她心下里又暗自思忖,儿子之所以会对那样一个女子动心,多半还是因他身边实在太过干净了,没见过什么“世面”。   这些年因为儿子心性不定,成日里吃喝玩乐、惹是生非,身边却无一个女人。   原因就是她怕儿子太过年轻,容易被丫头勾连得移了心性。   何况她早年也立下过规矩,若是有胆敢爬床,妄想勾引主子的丫头就一律打死。   也因此,世子身边伺候的都是小厮或是上了年纪的婆子,连个通房侍妾也无。   可如今夫人却觉得自己这般严防死守,似乎有些矫枉过正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   夫人便想着,不如替他安排一个知根知底的身边人,或许便能让他明白,这世上的好女子多的是,何必非要惦记一个已经嫁过人的姑娘?   夫人挑来挑去,目光最终还是落到了身边几个最出众的大丫鬟身上。   最后多番思量,还是相中了阿秀。   阿秀十二岁进府,在侯府待了五年。   她父亲原是个秀才,在阿秀十岁时缠绵病榻,不久后便去世了。留下母亲带着几个孩子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后来母亲也病倒了,弟弟妹妹过于年幼,十一岁的阿秀便自卖自身,多番辗转,最终进了侯府,成了侯府的丫鬟。   起先也是从什么都不懂的粗使丫鬟做起,后来嬷嬷看她长得好看,性子也和顺温柔,会绣花也会识字,便将她提作了三等丫鬟顶替了嫁进庄子的一些丫鬟。   再后来她的针线活被夫人看中,成了夫人身边的四大丫鬟之一。   阿秀生得美貌,却并不妖艳。   因为父亲是读书人,她从小便也跟着读过一些书,所以身上自有一股闺秀女子的温柔气质。家世清白,品性极好。   而夫人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不喜欢轻浮妖娆的丫鬟,总觉得不够庄重也不够安分。但丑了也不行,以琢玉那般挑剔的性子怕是不会喜欢。   不仅如此,她还需要会识字读书。   起码能让世子对进学提起点兴趣。   于是样貌清丽不失娇媚,气质又如兰般清雅温柔的阿秀就这样入了她的眼。   这般品貌,既不死板无趣,也不轻浮,夫人挑来挑去总算满意了,心满意足的将人送过去了。   且在心底得意想着:如此出挑的姑娘放在身边,便是小门小户的大家闺秀都比不上,她就不信自个儿子不会喜欢。   于是,阿秀就这样被送到了金琢玉的院子里。   ……   如果事情真能按照夫人预想的那样发展下去,倒也不失为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但这是个甜宠文衍生出来的小世界。女主从异世穿越而来,男主虽是个纨绔,但二人是一对欢喜冤家,注定天生一对。   两人的感情历程虽然会遭遇一些困难和阻碍,但最终还是会终成眷属。   而那个成日里吃喝玩乐、惹事生非的世子金琢玉,最后也会在女主的帮扶和调/教下逐渐褪去顽劣与青涩,一步步成长上进,最后成长为一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男子。   而作为故事中的女配,一个横在男女主感情中间的通房丫头——很显然,她的存在难免就有些招人烦了。   按照剧情里描述的那样,沈秀在被指给世子做通房后,当天便被大吵大闹的金琢玉赶出了院子。   因为世子从骆月娥那儿听来的关于真爱一个人就要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观念,所以金琢玉决心为心上人守身如玉。   他从前便对女色没什么兴趣,什么红袖添香听着就烦,不知道他看见笔墨纸砚就头疼吗?添什么香?还不如去斗两个蛐蛐有意思!如今母亲还在这时候给他塞了个通房,很明显是想要拆散他跟月娥在一起的。   所以金琢玉打定主意不接这道茬。   而被赶出院子的阿秀,转眼就成了众丫鬟们间的笑柄。   众人讥讽笑她,心比天高,命却比纸薄,纵有夫人撑腰又如何?   还不是连世子的一片衣角都摸不着。   就连夫人听了这事也是揉着发疼的脑袋,嫌弃她不中用,莫说抓住儿子的心了,竟连一个晚上都留不住。实在愚钝。   主院不肯收她,世子的清风苑也容不下她。   以至于后面阿秀走投无路了想趁某一日世子酒醉,以此来爬床争取为自己谋一条出路时,却被金琢玉叫人直接扔了出去。   她的下场自然也不算好,挨了一顿板子,然后发卖出府。   而在她被发卖出府后,夫人也只是淡淡叹了一句:“没成想她看着温顺老实,内里竟也是个心大的。罢了,看在主仆一场的份上,就留她一条贱命,发卖出去罢。”   至于阿秀最后的命运,因为伤势太重,养伤期间又染了风寒,最后病逝了。   而之后的事情,就与她无关了,毕竟她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而已。   ……   她这次的任务是完成【丫鬟的心愿】。   作为一个出身低微,命如草芥的通房丫鬟,阿秀既恨又妒。她是个人,不是随意发卖的物件。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   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轻贱安排命运,随意发卖。   她想往上爬,想当人上人。不想再被人随意丢弃了,她想成为人人艳羡、独一无二且尊贵无比的世子妃。   还要那纨绔世子金琢玉心甘情愿地为她遵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   …… [28]通房丫鬟(2):晋江文学城   接收完这个世界的剧情。   沈秀便也知晓了,如今的剧情已经发展到了金琢玉喜欢上了骆月娥的时候了。   和剧情里描述的有些不一样。   外表柔顺老实的丫鬟,内里也是充满野心和不甘的。要问原身想不想当这个通房的话,那自然是想的。从前没机会的时候便也就罢了,老老实实当个伺候人的丫鬟,可如今有了机会她自然也想为自己博一个前程。   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只知晓若是成了世子的房里人,以后若是再能挣到一个名分,她便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不必再低头哈腰地伺候人,也不用在寒冬腊月的天气,手指头冻得僵硬发疼红肿了,还要抓紧时间给主子缝补赶制新衣裳。   何况那位金世子在她看来,也并不算太差劲。不沉溺于女色,也不折磨下人,虽然有些不求上进,爱吃喝玩乐了一些。   但这些小毛病在那些真正吃喝嫖赌、欺男霸女的二世祖们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这人虽然有些纨绔习气,却不是那等脾气暴戾、恃强凌弱之人,所以从一开始,阿秀便是十分愿意成为世子通房的。   甚至,与她存着同样心思的丫头并不在少数。只是到最后了,她运气不好,最终落了个被发卖的下场而已。   而且,算算时间,她这个招人嫌的通房丫鬟应该也快要下线了。   沈秀眯了眯眼,嘴角微微轻扬了下。   系统适时在她脑海里提醒,说这个世界是极重礼法规矩的世界,让她不能再像上个世界一样任性妄为了。也不能再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是通房丫头。   姑且也算是个有夫之妇了。还让她要老实一点,切记自己的身份,不然被人打死也只是主子随口一句话的事。   沈秀听了,只轻轻一笑,应了声:“知道了。”   系统听完,有些意外地“咦”了一声,不由得挠了挠头。   宿主这么老实配合的态度,反倒让它心里有些不踏实了是怎么回事?可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确实拿她没什么办法。   算了,看在上个世界任务圆满完成的份上,就不跟她计较了。主要是这会儿它正忙着呢!系统空间里,好几个同事聊得热火朝天,它正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一见宿主如此听话,系统也就不得寸进尺了,最后也只留下一句“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别太过分就成了。”说完,便赶紧趁机溜去升级自己的程序了。   ……   而沈秀则是安静坐在镜子前,她抬起眼,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大约是她十七八岁时的模样。   肤白细腻,面容柔美,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松散披在肩上,显得此刻有些柔弱。   昨日夫人便已经找过她了,所以不管她愿不愿意,今夜都是她去清风苑的日子。   与正经纳妾的流程不同,通房丫鬟的身份只会更低,也无需仪式。   只需当家主母点头吩咐一声,她今晚收拾妥当了,直接过去便是了。   沈秀正低着头,在想往后的事情。   屋外小院里却突兀地响起一道女子不忿的嫉恨声,打破了原有的宁静,也将沈秀的思绪从过往中抽离出来。   “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这都日上三竿了还不起。也不知夫人怎么就瞧上她了?看着闷声不响的,没成想内里本事倒不小。”   她哼了一声,手里忙碌的动作不停,语气却是极不屑的:“这还没爬上世子的床榻呢,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懒,往后要真当上姨娘了,那还了得?”   “要作死啊你。”旁边的丫鬟闻言一脸恨铁不成钢,使劲捅了她一下,小声劝慰道:“明知道这是夫人的意思,你还敢在背后议论夫人的不是?你想作死可别牵连我。”   “谁不知道你就是嫉妒阿秀。阿秀本就生得比你漂亮,还比你稳重温柔,夫人看中她不是明摆着的事吗。红杏我劝你最好收敛点,否则出了事情,我可不会帮你求情。”   闻言,被称作红杏的丫鬟脸色白了白,“我……我也就这么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较真么。”她支支吾吾了半天,却也知道自己方才议论夫人的话有些过于放肆了。   她闷闷哼了一声,手里的扫帚在院子里敲敲打打的声响总算低了下去。   沈秀抬起眼,将披散的长发拢好,梳了个简单的丫鬟发髻。   她推开房门时,院子里原本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丫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做自己的事情。倒是一旁敲敲打打的红杏转过头来理直气壮地横了她一眼。   眼里有不屑,有嫉妒,还有一丝丝遮掩不住的恼恨之色,仿佛她这个通房丫鬟的身份是抢了她的。   沈秀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也只看了对方一眼,便从容收回了视线。   那丫头表情僵了下,脸色似乎更难看了些,最后咬咬牙也只冷哼一声,随即扭着身子出了院子,看你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嗯……说得也是。   剧情里的沈秀确实没得意到什么时候。   因为这个通房丫鬟是夫人强行塞到世子房里的,此时尚在禁足中的金琢玉并不知情。   所以他也就不知晓,在他晚间沐浴的时候,进来伺候的不是身边惯用的小厮长顺,而是母亲特意安排的丫鬟。   起初,金琢玉也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毕竟他这两天心情正烦着呢,也没人敢在这时候触他霉头,要不然不是找死么。   何况他前儿个在春风楼跟死对头打架被禁了足,正是心情不畅的时候。   这回母亲真是太狠心了,居然罚他两个月不许出门。整整两个月啊!金琢玉烦都要烦死了,而且母亲看守得太严了,竟还专门派了人在院门口守着,让他连偷溜出去的机会都没有。也不知晓那天他不告而别,月娥心里会不会不痛快?唉,真是烦人。   金琢玉重重呼出一口热气,整个身子都泡在了热水里,热气氤氲,熏得他整个人有些昏昏欲睡,让他感觉前两天身上被揍得地方都舒缓了不少。   也就是这时,一双带着温热触感的手突然摸上了他搁在浴桶边缘上的胳膊,正轻轻地给他按摩着。   从小就被人伺候惯了的金琢玉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是长顺在为他按摩,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来。同时心里还嘀咕了句:   这小子的手法倒比从前长进不少,也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还挺舒服的。   金琢玉不自觉地闭上眼睛开始享受,昏昏欲睡,身体也总算放松了下来。   不过对于那天同样替他挨了死对头不少拳头的长顺还是不吝夸奖地称赞了一句:   “嗯,这回不错,手法有长进。”   “再给我捏捏背。少爷我肩膀上那天可挨了那小子好几拳,等赶明儿找着机会,咱俩非得连本带利讨回来不可。”   原本按在胳膊上的那双手停顿了一下,随即上移,落在他的肩头上,轻轻地按压起来。金琢玉动了动胳膊,总觉得没按对地方,他就皱起眉头,不满地开口:   “左边……往左一点。啧,刚夸你两句就找不着北了。往下,再往下些……”   眼见背后那双手摸摸停停,却总也按不准位置,金琢玉心里不免就来了点气,一把抓住肩上那只手腕,顺着劲儿转过身。   “都说了往下往下,你小子耳朵不好使,故意跟我作对是不是——”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一抬头,却正好对上一双直愣愣瞅着他的眼睛。   竟不是他身边伺候惯了的长顺,而是个温柔似水的姑娘。   他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全醒了。   “怎、怎么会是你,长顺呢?”金琢玉瞪着眼,满脸的羞愤,活像个被人非礼的大姑娘。   也是这时候,金琢玉才察觉不对,自己竟还抓着人姑娘的手,他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甩开掌心那双柔软滑腻的手。   然后双手环胸下意识地护在身前,却因动作太急,一下子掀起大片水花。   也是这一下,“哗啦”一声,温热的水珠径直溅了对面的阿秀一身。   时值春夏,衣衫本就单薄。而阿秀今日又是得了夫人吩咐特意过来伺候的,所以身上也只穿了件淡红色的纱裙。那料子轻软如烟,此刻被水一泼,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里头素白色的裹胸便隐约透了出来。   湿透了的衣裳黏在肌肤上的感觉并不怎么好受,沈秀只轻轻颤了下,便抬起头,目光安静又略带些讶异地看向对方。   金琢玉只瞥了一眼,耳根便烧得通红,猛地别过脸去。他又羞又恼,声音都绷紧了:“谁准你进来的?长顺呢?那小子怎么当的差,怎么连外人混进来了都不知道!”   他咬牙又转过头来,见对方还这么不知羞耻地一直盯着他看,顿时也气得够呛。   “你、你还看!你……你到底知不知羞啊,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沈秀并没有答话。   金琢玉便恼羞成怒,他当然认得眼前的人是谁,这分明就是母亲身边惯用的丫鬟。能这么堂而皇之地进到他沐浴的屋子里,且还无人阻拦,显然这就是母亲授意的。   真是要气死他了都。   然而他话都说完了,眼前的沈秀却并没有离开。而是抬起头,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她的眼神温柔平淡,并没有让金琢玉感到冒犯的感觉,也没有以往那些小丫鬟们看见他时那种含羞带怯,恨不得将他扑倒吃掉的神色。反倒让金琢玉一时愣了下。   就这么一愣,也就忘了她此刻居然没听自己的话,敢以下犯上的事了。   而沈秀此刻却在想:   这位金世子的容貌,生得实在过于出挑。一张面容俊美得近乎罕见,此刻正气势汹汹地瞪着她,眼眸明亮如点漆,看人时眼尾微微扬起,带着惯有的嚣张与不耐。   这般咬牙切齿瞪着人的模样,不仅没有破坏原本的样貌,反倒让那份本就秾丽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意味。   不过沈秀也只看了一眼,便平静地收回了视线,低声回答道:“回世子的话,是夫人让奴婢来伺候您的。长顺因照顾不周,被夫人责了二十板子,眼下正在养伤。”   金琢玉恨恨又问:“那长安呢?他怎么也没来?”长安则是另一个贴身小厮。   沈秀顿了下,依然温声回道:“世子忘了么?长安今日不当值,下午便出府了。”   金琢玉听了,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恼意。他这下也明白了,母亲这是有备而来。   为了给他塞个丫头,竟连他的身边人都给支开了。哼,这其中的用意是什么,他不用想也知道了。反正他是不会屈服的。   这也让金琢玉对于眼前的丫鬟更添了几分不喜和厌烦了,于是当下便端起自己镇北侯府世子的架势,不满训斥道:“你还站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滚出去。”   寻常丫鬟小厮若是听到他这般冷下脸,含着怒气的呵斥,早就吓得冷汗涔涔,连滚带爬地退出去了。   可眼前这丫鬟也不知怎么回事?不仅没走,反倒偏过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瞧着他。   瞧得金琢玉那张白净的脸颊都涨红了,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气出来的。   没瞧见他现在还光着身子泡在水里么,要是这么不管不顾地直接站起来,岂不是全给人看光了。   那可怎么行?他这么清清白白的身子,可是坚决要为月娥守身如玉的,岂能让一个不知死活的丫鬟占了便宜。   …… [29]通房丫鬟(3):晋江文学城   沈秀看着他满脸涨红,双手紧紧护在胸前,一副咬牙切齿死死瞪着自己的模样,活像个被登徒子欺负了的良家小媳妇。   她头一回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金琢玉眼睛瞪大,他瞧见这丫鬟非但不走,竟还敢嘲笑出声,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呵斥道:“放肆!你笑什么?”   “没听见本世子说的话吗?还不快滚出去。再敢杵在这儿,我明日就去禀明母亲,治你一个以下犯上之罪,将你发卖出去。”   最后“发卖”二字,被他刻意加重语气说得气势汹汹,像是恨不得一口咬死她。   沈秀便收敛了笑意,稍稍偏了一下头,温柔瞧着对面浴桶里的人说道:“那世子可知晓,将奴婢赶走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金琢玉闻言,当即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看她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傻子。   “笑话,赶走你能有什么后果?”   “不过就是个丫头罢了,这侯府里多得是。难不成母亲还会为了你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奴婢,来问我的罪不成?”   沈秀轻点了一下头应道,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和煦,“是呀,世子也知晓,这府里最不缺的便是像奴婢一样的丫鬟了。”   “所以您今日赶走了我,夫人只会以为您不喜我这般的性子,转头便会给您再安排下一个。到时候,世子身边的通房一个接着一个地换,虽说世子知晓自己清清白白,可这听在旁人耳中,只怕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她稍稍停顿,往前踱了几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声音故意加重了几分:“尤其是那位骆姑娘……听闻是世子的心上人?”   她眉梢轻轻动了动,显得面容更加柔美生动起来,“奴婢听说,骆姑娘的性子最是率性直接,若是知晓世子欺瞒于她,且身边通房换得这般勤,难免会对世子心生误会。”   金琢玉闻言,脸上神色几番变幻,像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   沈秀便看了一眼他的神色,继续温温柔柔地说道:“而且,夫人下次为世子挑选的丫头,定会是更合您心意的。说不准是红杏,也许是青桃……反正红杏与世子最为亲近,她又那般倾慕世子,若知晓能够成为世子的通房,定会比我更加欢喜百倍。”   说着,她又伸出两根白皙纤细的手指微微曲起,故作苦恼般轻轻敲了下自己的额角,语气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   “与奴婢不同,若非夫人要求,奴婢虽是个丫鬟,却也是万万瞧不上世子的。”   什么?!   听到这话,金琢玉眼睛都瞪大了,“你个通房丫头,居然还敢瞧不上本世子?”   沈秀露出个略带些为难的神情,接着在对方匪夷所思的目光中肯定地点了下头,然后说了句很伤人的大实话。   “说来实在惭愧。奴婢此生最仰慕的,便是如陆小将军那般顶天立地的英雄人物了。”   她说完语气稍稍停顿了一下,低头看向浴桶中仍环抱自己的金琢玉,面露难色,像是搜肠刮肚才勉强寻出一句夸赞:   “世子您……虽说容貌尚可,但论及其他,确实不及陆小将军勇武倜傥、智勇双全,更无那般开阔胸襟。说实在的,您甚至还比不上陆小将军的一根手指头。”沈秀说着,还伸手比了个小指头的姿势。   话音落下,屋里只剩下氤氲的水汽,和金琢玉那双因为震惊与羞恼而瞪得滚圆的眼睛。   金琢玉简直要气炸了。   开什么玩笑?!都说了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人除了徐长威就是那个陆逢年了。   这臭丫头居然敢说他比不上那陆逢年的一根手指头?简直胆大包天,气煞他也。   “你、你你……简直放肆。”金琢玉指着她手指头都开始哆嗦起来,可见是被气得不轻。   不过沈秀却并未露出害怕的神色,反倒是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轻声地“咦”了一下,“世子这般生气做什么,我不喜欢世子,难道不是正遂了您的心愿吗?”   她像是明知故问般摇头,接着说道,“世子原先就很厌烦夫人给您安排的通房,如今奴婢与您相看两厌,所以世子绝对可以放心了,奴婢是不会想着爬床的。更不会做出阻拦您跟骆姑娘在一起的事情,甚至必要的时候,奴婢还能帮您向夫人那边打掩护。”   她说完笑了一下,眼眸微弯,身子前倾,“您说,留下奴婢不比赶出去更有用吗?”   金琢玉闻言愣了下。   原本还气得不行的情绪在听完沈秀说得这番话后好像消散了不少。他仔细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噢。   要是真把人给赶走了,以他娘的性子,保不准真会给他安排下一个。这要是传出去,尤其是传到月娥耳中,那可就麻烦大了。   而且下一个丫头要是真像她说得那样一心想要爬床,他岂不是要被烦死?   这样说来,这个丫头分析得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的。   其实都不必沈秀再继续开口,金琢玉深思熟虑的都快给自己想通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他怎么觉得那么别扭呢?这丫头喜欢他不行,可这丫头要是嫌弃他,金琢玉就觉得更不行了。   他堂堂侯府世子,一表人才,怎么能被个丫鬟嫌弃呢?   金琢玉冷哼两声,心里虽然觉得她说得有点道理但还是不肯点头同意。   他这时候反倒希望这个丫鬟能再多说几句,顺便给他个台阶下了。但这丫鬟就是不开口,反倒还用那双柔和而干净的眼眸满含笑意地看着他。   金琢玉:“……”   金琢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   到底谁是主子啊?   真是见鬼了。   ……好吧。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心动了。   但这丫头是怎么回事?这么不会看人脸色的吗?她是怎么伺候人的?连句“求求世子,你就答应奴婢吧”之类的话都不会说吗?   金琢玉冷哼了两声,难得别扭了一下。   他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勉强说服自己是个有气度的主子所以不跟丫头一般计较,这才勉为其难地开口说,“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真能帮我在母亲面前打掩护?”   沈秀却是有些好笑,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她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偏头思考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道:   “世子放心。正如世子不想与奴婢有过多牵扯,其实奴婢心里也是一样的呢。”   “而且……”说到这里,她声音稍稍停顿了下,目光将对面的世子打量了一圈,语气难得地带了些同情道:“听闻世子因为在春风楼打架的事情,被夫人禁足了。”   “整整两个月呢。唉……真是太可怜了。奴婢都有些替您委屈了,两个月都不能出门,也见不着那位骆姑娘……说不准等两个月过后,等世子爷再出门的时候,那位骆姑娘的身边早就没了您的位置了……唉。”   她说着又是重重一叹,眉头轻蹙,那副全心全意为他考虑着想的模样,看得金琢玉恨不得跟着重重点下头。   可不就是!   这话可真是说进他心坎里了。   他这两天最犯愁的,就是不能出门这件事了。   结果这死丫头一上来就来戳他的伤疤。   金琢玉哼一声,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心中嫌弃她不会说点好听的话。   “尽说些没用的废话,别以为世子我脾气好就敢蹬鼻子上脸以下犯上了。惹本世子不高兴了,随时都可以将你换掉。”   谁知沈秀听了这话却并不害怕,反倒抬起头来朝他温柔一笑,这笑容浅浅淡淡,犹如梨花初绽,实在晃人的眼。   可惜对面浴桶里那位世子不解风情。   只瞪她一眼:笑什么笑?你还敢笑话本世子?   沈秀摇摇头,轻声道:“世子也想出门是不是?只要世子答应这段时间肯听奴婢的话,奴婢便保证能在十日内让世子光明正大的出府。世子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她说着还伸出两根细白的手指头,比划出了一个“十”的手势,笑起来眉眼弯弯,柔美而又生动极了。   金琢玉先是愣了下,随即满脸鄙夷加不相信的眼神看着她,“哼,就凭你?”   他将人上上下下扫视一圈,语气更不屑了。   “我母妃性子如何固执,我还能不知晓。只凭你一个丫头就想改变她的想法,不可能。简直做梦!我才不信。”   世子爷否认三连。   沈秀闻言却是抿唇轻笑了一下。   “世子怕什么呢?左右也不过就十日的时间,若是真成了,您也就不用被关在府里十日了,就能去找您的心上人了。”   她微微倾身,像是随口一说,语气稍稍放缓,又添了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   “想想骆姑娘……只需您这段时间内稍稍听一听奴婢的话,世子您觉得如何呢?”   金琢玉觉得……不如何。   可看着沈秀那种气定神闲又笃定的语气,再配上她说那些话时的眼神,特么的,他居然还真的有点心动了。   于是一咬牙,干了。   十天就十天。   可要他堂堂一个世子去听她一个丫鬟的吩咐,是不是太给她脸了?金琢玉心里难免不爽,稍一犹豫便长眉倒竖。   “行!就十天。要是十天后本世子还不能如愿出府……”他磨了磨后槽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凶狠些,眼神更凶恶些,“本世子就禀明母亲,趁早把你卖掉。”   他这话说得气势汹汹咬牙切齿,语气里却没多少凶狠,反倒有种虚张声势的错觉,看上去一点也不凶。   沈秀则是眉梢轻轻动了下,低头笑了:“是,奴婢一定尽心,让世子如愿。”随即又抬眼看向他,目光明澈,“不过,也希望世子能说到做到,免得到时候又冤枉奴婢。”   金琢玉却一摆手,动作里说不出的豪迈,“成。本世子堂堂男子汉,岂会糊弄你一个小丫鬟?再说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只管放心好了,本世子绝对说到做到。”   这话说完了,屋内便又恢复了安静。   金琢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还不离开,一直看着自己,这时也有点恼了,便皱了皱眉,“话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出去?”   沈秀却面露疑惑,轻声问道:“世子不用人服侍么?长顺和长安这会儿都不在呢。”   “不用。”金琢玉几乎磨了磨牙。   真是烦死人了。   没瞧见她自己衣裳都还是湿的么?那么明显的地方……他偏过脸,耳根隐隐发热。   穿得这样轻薄,真是不知羞耻。   不知道男人都有劣根性吗?他可是个正常男人,男人看女人,通常第一眼看脸,第二眼习惯性地就会往下,不就是那什么……位置吗?   尤其是这种情况下,这人的身份还是个通房丫鬟,那么明显的位置,湿透的衣裳布料还紧贴着,鼓鼓囊囊的……真当他瞎了啊。   他再喜欢骆月娥也抵抗不了自己的本能反应啊,真是烦死了……也不知道穿得什么破衣服,衣裳湿了贴在胸口就跟没穿一样。   金琢玉耳根微红,看一眼就匆忙偏过头去不想再看了。   沈秀见他这副羞恼又憋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不过想到方才的对话,她又垂了眸,睫毛轻轻一颤,低低应了声“是”。   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如此,第一步便算是完成了,这清风苑她也算是留下来了。   …… [30]通房丫鬟(4):晋江文学城   虽说金琢玉嘴上答应了这段时间会听从沈秀的安排,但说到跟做到完全是两回事。   不过这事沈秀也早有预料,她倒是不急。   身为镇北侯府娇生惯养的大少爷,金世子的派头还是很足的。所谓的答应配合,自然也是他自己所理解的那般配合,真要他完全听从一个丫鬟的吩咐,那是不可能的。   就拿她昨晚刚提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要求金琢玉每日卯正时刻晨起练武。   结果到了卯正时分,清风苑的主院依旧是静悄悄的。沈秀一直等到了卯正三刻,莫说人影了,连半点起身的动静也无。   毕竟整个侯府里,谁不知晓世子晨起时脾气最为暴躁?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在这时候打搅到他的休息,世子爷一气之下,挨板子都是轻的。   也因此,只要金琢玉还未起身,寻常的丫鬟小厮是绝不敢轻易进屋打扰的。   所以金琢玉怎么也想不到,沈秀竟会提着一面小铜锣,径直走到他床边,然后对准他耳旁——“咣”地一声,猛地敲响。   这一下声音也太响了。   以至于金琢玉睁开眼睛时甚至都来不及发怒,因为整个人都被震懵了。巨响在耳边炸开,震得他耳中嗡嗡长鸣,眼前发昏。   他茫然地睁开眼,呆愣了好半晌,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敲锣打鼓”中回过神来。   金琢玉一抬头,便对上了床边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等混沌的脑袋慢慢缓过劲来,他也终于辨出了那人是谁……那个新来的丫鬟阿秀。   金琢玉整个人瞬间就炸了。   “混账东西。”   “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吵醒本世子的?今天非打烂你的板子不可,给我滚出去。”   被吵醒的金琢玉严重睡眠不足,此刻双眼通红,正扭过头来恶狠狠瞪着她,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处于发怒的漂亮花斑豹子,恨不得立刻扑过来一口咬死她算了。   不过沈秀并不怕他。   而是俯下身,低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世子爷,已经卯正三刻了。时辰不早了,您该晨起练武了。”   什么?   卯时三刻?   金琢玉差点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这天还黑着呢。这人喊他起床居然不是为了去吃早膳,而是去练武?开什么玩笑?!   金琢玉大脑卡顿了片刻,险些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等确定不是做梦后。果断就从嘴里挤出两个字,“不练。”   开什么玩笑?心情好的情况下,他一般都是下午才开始去林子里耍几招的。   这两个字说完。   金琢玉就头一歪,往床上一倒,然后盖上被子翻了个身,只隔了不过片刻,脑袋又开始昏昏沉沉睡了起来。   沈秀眯了眯眼,眉眼依然弯着,也不生气。她蹲下身,轻轻凑到他枕边,低声唤道:“世子,世子?您醒醒呀……”   喊了几声见对方还是毫无动静,她便凑近轻叹了一声,语气幽幽道:“唉……看来世子对骆姑娘的心意,也不过如此啊。”   “既然这样,您又何必要与夫人作对呢?倒不如顺了夫人的意,早日娶一位贤良淑德的美丽贵女回府做您的世子妃。”   她语气轻轻柔柔,明明声音也不大,却字字都像是长了腿一样往耳朵里钻。   “奴婢想想都替骆姑娘委屈呢,瞧世子,为了骆姑娘连晨起练武这件小事都做不到,还口口声声说要跟人一辈子在一起。唉……世子,不是我说您,做不到的事情又何必勉强呢?奴婢真是为骆姑娘感到伤心,看来世子对待骆姑娘的情分也不过如此啊……”   金琢玉:“……”   她就这么念叨,他就是睡得跟头死猪一样也能被喊醒了。   而且这话说的,他不就睡了个懒觉吗?为什么感觉他好像做了天大的对不起月娥的事情一样,要不要这么夸张?   醒来的金琢玉坐起身,整个人还有点蒙,眼神迷茫,尤其看着面前那张放大的近在咫尺的笑靥明媚又动人的面庞,愣了半晌,虽然那张脸很是让人赏心悦目,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片刻后,金琢玉露出了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情。   要不是母亲送来的,他早就将人赶出去了。   最后一咬牙,忍了。   金琢玉甚至还在心里这么宽慰自己:反正就十天,自己也就吃这十天的苦。咬咬牙就熬过去了。等十天一过,他立马把这丫头赶走,绝不留情。   于是乎,生无可恋的世子爷有生以来头一回起了个大早。他臭着张脸洗漱完毕,随后一脸不情愿地挪步到了院子里。   等他到了院子,发现沈秀已经穿戴整齐等着他了。她手里还捏着一张纸,上头写得是他今日要做的哪些事情。   金琢玉一屁股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感受着清晨从未感受过的凉风,整个人还有些迷茫,等看到沈秀递过来的那张纸,登时清醒了不少,然后没好气地狠瞪她一眼。   “这什么鬼东西?”   沈秀则是抿唇一笑,张口便解释道:“世子,这些就是您今日要做的事情流程了。”   “流程?我怎么不知道我每天干什么还有流程?”金琢玉心情不好就故意找茬。   “这是今日才有的,世子您不知晓也是正常的。往后您卯时三刻至七刻,半个时辰是练武的时间。辰正用膳,用完早膳后休息半个时辰。再半刻钟后便是您去书房背书的时辰了。”   她手指点点纸张,语气是说不出的耐心柔和,“哦,对了,世子您每天还需背诵一篇《中庸之道》,四书五经虽不求甚解,但须得涉猎,世子您看怎么样呢?奴婢这样安排是不是还算合理?”   合理个鬼啊。   开什么玩笑啊?让他早起习武也就算了。虽然他虽不务正业,但好歹学过几招,平常跟人打架也算是业务熟练。   倒是这背诵古文是什么意思啊?   他怎么不知道他自己还需要读书?   而且这丫鬟是真傻还是假傻,不知道他最烦的就是这些四书五经吗?教书先生都拿他没办法的事情,她一个小丫鬟还想逼他读书?不可能的,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金琢玉冷哼两声,双手抱胸,仰着下巴,一脸看傻子的眼神看向她,毫不客气地道:“本世子做不到。背书是不可能背的,本世子最头疼的便是这些四书五经了。”   就是不干。   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金琢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人,长腿抖了两下,一副纨绔意味十足地模样想当不配合地表情。哼,本世子可是主子,还能被你一个低声下气的小丫鬟给拿捏住了?   痴人说梦!哼,想都别想。   金琢玉一脸倨傲的小表情,脑袋昂着,一身枣红色的束腰骑马装衬得身形修长。   偏偏这人坐没坐相,长腿抖落着,原本俊美张扬的姿态也因这副过于拽横的混账模样而显得有些流里流气的,纨绔二世祖不求上进的意味更是被他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秀看着金琢玉这副全然不肯配合的模样,似乎有些苦恼。   她皱皱眉看上去有些为难。   “可是世子……”   可她话还未说完,便被对面的金琢玉抬手止住。大少爷一脸不容置喙的表情。   “不行就是不行。”   沈秀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低头佯作无奈。静了片刻,她忽然眼眸微亮,一手握拳轻击掌心,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吧。”   “奴婢听闻世子自小学习武艺,功夫便是比陆小将军也不差什么了。那定然是要比奴婢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要强上百倍的,不如……世子与奴婢比试一场?”   她略作停顿,眼眸轻抬,含笑望向他:   “倘若世子赢了,往后所有要背诵的文章,一律免了。可若是奴婢侥幸胜出……世子便须得按照奴婢的要求,每日背诵一篇古文,您看如何?”   金琢玉闻言轻挑了下眉,忽然来了点兴趣,“当真?”不过他又狐疑地看了眼身材相当纤细单薄的沈秀,皱皱眉不悦道:“你在小看我吗?本世子可从来不欺负女人的。”   沈秀便摇头笑道:“这怎么能算欺负呢?分明是比试,莫非世子是怕自己会输吗?”   呵,他会输?   金琢玉轻挑了下眉,虽然知晓这丫鬟是激将法,故意这么说的,但他心里还是相当不爽。   “我会怕你一个身无二两肉的小丫鬟?呵,开玩笑。我是想说,要是本世子把你揍疼了,到时候可别哭着喊着求饶说本世子不懂得怜香惜玉。”   沈秀也学着他的模样,轻轻挑了下眉,抿唇笑道,“怎么会呢?世子放心好了,奴婢一定说到做到。”   金琢玉闻言眸光轻闪,当即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边撸起袖子,一边故作矜持地抬了抬下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要是本世子赢了,你可不许反悔。往后十天的文章全免,再加上……你早晨不准打搅本世子休息,你答不答应?”   “自然答应。”沈秀含笑伸出自己的手掌,那胳膊那么纤细,看着就没什么力道。   “行,那就一言为定。”金琢玉说罢,立马伸出手掌“啪”地一下就拍上去了,跟她击掌为誓。同时心里暗暗得意:这把稳了。   沈秀说完便也将手里的纸张放下。   二人一齐走到院子中央,彼此对立站定。   此时周围并没有什么下人,只有金琢玉惯用的一个小厮正蹲在檐下打着呵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金琢玉可不管那么多,他揍人可没什么太多的技术水平,他打架的招式全都是从实践中得来的。   “开始了啊,本世子可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金琢玉对着自己的拳头哈了哈气。   所以当沈秀一喊开始,他便毫不犹豫地大叫着冲了过去,争取一招将人制伏。   不过他那动作落在沈秀眼里就全是破绽了,虽然她学得也不怎么样,可上个世界里好歹还有人正经教过她不少防身的招式。   虽说换了个身体,但那些应对的记忆可还没忘记。于是,在金琢玉浑身都是破绽地冲过来时,沈秀侧身一让,顺势抬脚,然后一脚踢在了世子尊臀上。   “你——”简直不知羞耻,男人的屁股也是能随便踢的吗?   金琢玉脸庞涨红,一边咬牙揉着屁股,一边恶狠狠地瞪着沈秀,没想到这女人还有两把刷子,哼,他势必要让她好看。   接着他一个反手就是捏住沈秀的肩膀,整个身子扑过去,准备来个泰山压顶,试图用重量将人压在身下。   谁知他身体刚贴近,还没等他发挥余劲,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嘭”的一声。   好家伙!   世子那高挑结实的身躯,竟被人一记过肩摔,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   他的老腰……金琢玉还未来得及痛呼,一只穿着素青色绣鞋的秀气的小脚便已踩上他胸口。那鞋底柔软,甚至还带着几分女儿家步履间的轻巧,轻踩了他胸口两下。   金琢玉:“……”耳根涨红。   ……放肆!   沈秀俯身蹲下,一手轻轻挽起耳边散落的碎发,笑容温柔中不失得体。   金琢玉恨恨咬牙……脸竟也跟着红了。   沈秀说道:“世子,刚刚那招就叫做翻云覆月。世子爷,愿赌服输,奴婢可是光明正大地将您踩在了脚下了呢。”   她说着朝他歪了下头,一缕乌发自肩头滑落,抬眸时眼波流转,恰如春水漫过,显得明媚动人极了。   世子爷在心里发出尖叫……   啊啊啊……美人计!!   休想他会上当。   这一定是她的美人计。   金琢玉睁大眼睛,连痛呼声都忘了。   主要直面沈秀那笑靥如花的面容时冲击太大,那副柔美又不失矜持的模样,直接让金琢玉看呆了眼。   这不对劲。   为什么他会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啊?!   明明挨揍的人是他啊,被踩在脚下的人也是他啊,结果对上这沈秀那双明媚而又剔透的眼睛……金琢玉只觉得耳根子烫。   救命!!   他一定是被摔傻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这丫鬟长得还挺好看的……啊啊啊。   沈秀见人呆呆傻傻的也不说话的模样,她脚步挪动踩在了金琢玉的肚子上,语气难免带了点同情,“世子爷,您的肚子太软了,一点力量都没有,不怪乎会输给我了。”   “现在您知道了吧,奴婢要求您每日习武,可都是为您着想了。”   金琢玉咬牙切齿,被踩得脸庞涨红,差点没伸手捂/裆。什么软不软的,那是肚子么?那特么是他的小腹……真要命,那只脚要是再往下一点,都快踩着他那什么了……   真是不知羞耻。   他刚刚一定是被摔傻了,不然怎么觉得这么一个不知羞耻的丫鬟长得好看呢?   还差点被晃了眼……   错觉,这一定都是错觉。   …… [31]通房丫鬟(5):晋江文学城   这段时日,内外院的好些丫鬟都在私底下悄悄等着看沈秀的笑话。   她毕竟是夫人硬塞进世子屋里的第一个通房丫鬟,以世子从前表露出来的那副脾气,只怕不出三天……不、甚至都不必三天,只怕当天晚上就会将人撵出去了。   谁知三天过去,预想中沈秀被长顺几个小厮拽着扫地出门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反倒是世子忽然每日早起练武的消息,渐渐在后院传开了。   不仅如此,世子那间向来空着的书房近来也不空着了,世子每日早晨打完一套拳法,有时兴致来了,居然还会进去书房摇头晃脑地背上两篇文章。   虽说背得磕磕巴巴,若无人盯着,心思便也常飘到远处,念几句便歇一会儿……有时甚至还能从袖中摸出两只蛐蛐跟长顺几个争斗起来,但那背书的样子却不似作假,嘴里时不时地还能冒出几句文邹邹的句子。   且在沈秀出现时,世子还会下意识地拿书挡脸,那一副咬牙切齿背书的姿态还是相当明显的。   原以为世子是一时兴起,连长顺他们几个贴身小厮都在私下嘀咕:这位爷什么时候忍不住了,到时候要翻天了可怎么办?   谁知一连七八日过去了,世子爷竟真的一天不落地早起练武、然后进书房背书。   这番转变简直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不过后院里的一些丫鬟小厮了,就连侯府的夫人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难免惊讶。   她也没想到,只是送了一个通房过去,竟真能让那孩子转了性子?若是早知如此,当初就算侯爷不允,她也该早些为玉儿寻个知书达理的通房才是。   可转念一想,夫人似乎又明白了些什么,恐怕不是塞不塞通房的问题,而是那个丫鬟的问题。毕竟这么些年了,从前也不是没有那歪心思的丫鬟在他跟前晃荡,但那孩子何曾对谁多瞧过一眼?虽说事后那些不太安分的丫鬟都被她送去庄子了,但这也恰好证明了,确实是阿秀这个丫头有本事。   说到底还是她眼光好。   一眼就挑了个最出众的。   尤其侯府夫人在听到自家儿子今日又没在院子里折腾那些猫儿狗儿的……反倒安安分分地默写出一篇《中庸章句》来。   她心里更是说不出的舒畅了。   想到此,夫人自己也有些纳闷,那孩子也不知什么毛病?竟爱养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前些时候还在南苑辟了块地,专门让人精心伺候那几条油光水亮的大黑狗。细细的身子顶着个小脑袋,两只眼睛乌黑,浑身腱子肉黑得发亮,瞧着就让人心里发怵,也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如今他肯收心念书,夫人一高兴,晚膳时都不自觉多添了小半碗饭,结果不出意料地把自己给撑着了。   所以当沈秀来到夫人的院子时,夫人正被几个丫鬟扶着在院子里慢走。   沈秀上前行了礼,夫人便抬手让她起来。   看到阿秀那张又白净不少的脸庞,夫人心里也难免惊讶,没想到这才几日不见,这丫头瞧着倒比在她身边时养得更加水灵了。   如此倒也能看得出来,玉儿那孩子确实没怎么折腾她。想来自己当初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丫头确实是个有能耐的,竟能不声不响地笼络住玉儿那孩子的心。   要不是这身份上差了些,以这丫头的人品样貌,便是给琢玉当个正经侧室也是合理的……就是可惜了这出身啊。   夫人被扶着走到了花厅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温茶,便抬手屏退了左右。   她缓缓饮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沈秀身上不着痕迹地打量,见她此番行礼的姿态规矩分毫不差,眼中便透出几分满意来。   “气色倒养得不错,”夫人开口,语气舒缓,倒与从前没什么区别,“想来在清风苑这几日,你过得还算顺心。”   安静了一会儿,夫人又抿了口茶水。   “我瞧琢玉待你颇为不同,他这几日也确有长进,竟肯主动进书房念书了。”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指尖轻抚杯沿,舒缓语气道:“这件事,你算是首功一件。往后就算世子妃进了门,我也自会给你一个妥当的安排。”   沈秀微微垂首,温声回道,“这些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当不得夫人的赏。”   见她言语柔顺,态度恭敬,夫人心中便更添了几分满意。甚至想着往后即便她有了子嗣,也可以留在身边自己抚养。   只是念头一转,又思及另一桩事,夫人脸上的神色不由淡了几分:“怎么样,世子这几日可还惦记着要去找那个骆月娥?”   惦记肯定是还惦记的,但话不能说得太多。否则一旦漏了话锋,让夫人知晓她这几日不仅跟世子什么事都没发生,且还利用这事拿捏世子,夫人只怕要将她换掉了。   于是沈秀抬起头,语气柔声道:“奴婢今日过来,就是想跟夫人说说这件事的。”   “世子的性子夫人是最清楚的,向来有些执拗。若是要他现在立刻就放弃骆姑娘,只怕是一件难事。”   “何况世子本身就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就连早年间万松书院的夫子都称赞过世子极具灵性、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呢。”   听到这话,夫人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一些,即便知道儿子如今仍旧惦记着那个骆月娥,心里倒也舒坦了几分。   她起抿了口茶水,看向沈秀的眼神也带了点温和,点头应道:“这话确实不错,琢玉那孩子确实太重情义,所以才会让那个丢人现眼的骆家女儿给糊弄住了。”   “也罢,这一时半会他正是闹腾得最起劲的时候,哪儿能那么容易说断就断呢。所以这段日子,你要多留心些,务必要看住世子,不许让他再与那骆月娥私底下见面了。”   夫人这番话说得强势而笃定。   不过沈秀却并没有应承下来,而是安静了一会儿,才抬眸看着夫人回道:“夫人,奴婢今日过来,也是想劝夫人不要过于阻拦世子与骆姑娘接触的。”   她脸上露出一丝坦然的神色,并未对夫人逐渐冷淡下去的神情而觉得退缩,依旧温声继续道:“其实,世子对于骆姑娘喜欢的程度并没有到很深的地步。只是夫人与周边的人都持反对的态度,导致世子越挫越勇。”   “身边的人越是阻碍,世子就越是想要证明自己没错。原本只有三四分的喜欢也逐渐变成了七分,到最后非她不可。”   沈秀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下,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夫人,声音轻柔却格外清晰。   “我想,夫人若是真心想为世子好的话,不如就按照世子的意愿,随他自己去处理这段感情。说不准,夫人您不反对了,世子没了旁人阻拦,自己反而渐渐放下了。”   她声音柔和,继续道:“所以,奴婢今日过来,就是想让夫人解了世子的禁令。说不准几个月的时间过去,等世子腻歪了,与骆姑娘的感情自然而然地也就淡了。”   夫人听罢先是皱了下眉,待听完沈秀说完全部的话后,反倒安静了下来。   这话听着……确有那么几分道理。   主要琢玉那孩子是这般性子,雷声大雨点小。越是拦着他,他越是要跟你反着来,闹得动静也越大。可若是他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反倒不声不响,静得下心来了。   不过夫人还是犹豫了片刻,看向沈秀的目光里也带了几分审视:“你真能保证,要是放任他出去,玉儿就真能放下那骆月娥?”   沈秀摇了摇头,却是温柔笑了一下道:“奴婢自然也不能保证世子一定会放下骆姑娘的,可是这么一直关着世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呢。否则等到世子不耐烦了,自己偷溜出府,夫人您也管不着他。所以,夫人不如就试试,总比关到世子不耐烦后,从而偷摸翻墙离家出走的好,夫人您说是不是?”   侯府夫人沉默了片刻,自己生的儿子是个什么德性她心里还是很清楚的。离家出走这种事情他还真是做的出来的!   于是沉默过后,夫人最后还是答应了。   不过她也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往后不论世子出门要去哪里,哪怕是青楼,沈秀都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   对于这点,沈秀自然是乐得答应。   她本就正愁没机会出府呢,夫人这个要求反倒解决了她眼下的难处。   不过临走前,沈秀倒还提了个不轻不重的小要求,那就是清风苑内院的管事权,须得交由她这个名义上的大丫鬟手里。免得世子哪天脾气上来,底下人根本支使不动。   夫人对此倒没什么异议,稍一思索便应了下来。   只要能叫儿子走上正途,莫说是一个院子的管事权,便是许她一个正正经经的妾室名分,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   眼看十日期限将近,金琢玉这两天都松懈了不少。虽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男子汉大丈夫,更需要能屈能伸。   尤其到了第二天早上,金琢玉特意起了个大早,然后一脸得色地瞧着跟在身后的沈秀。他脸上恶意满满,还故意歪嘴邪笑。   不用猜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   如果今天还不能光明正大地出府,金琢玉就可以毫不客气地将这个丫鬟赶走了。   沈秀看着金琢玉那一脸歪嘴邪笑的模样,真是没眼看了。   也不知这人是从哪儿学来的表情?   要不是纯靠那张脸撑着,就这副德行,出了门她都怕他被人打。太欠揍了。   金琢玉原本还等着看沈秀笑话的,心里想着若是到时候这丫鬟哭着求他不要赶她走的话,那他到底是答应还是拒绝呢?   直接拒绝好像太伤人了?答应的话也不是不行……不过直接答应的话好像太便宜她了,她必须得答应他好几个要求。往后还必须老老实实,再不许天还没亮就喊他起床练武,更不许催他每日去书房背书。   要是这些要求她都能答应的话,那留下她的话……倒也不是不行。   金琢玉摇着折扇,迈着六亲不认的小四方步,施施然往院外走着,嘴里还忍不住感叹,都怪他这个当主子的太过心善。   “唉,少爷我啊,打小就是这么善良,见不得漂亮丫头为难。”   他正这么想着,人已行至清风苑门前。小厮长顺上前熟练地将门推开……结果,门外守着的那群侍卫竟真的撤了个干净。   金琢玉“啪”一声收了折扇,握在掌心。他睁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扭头,却正好对上了沈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   世子爷难得地张了张口,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丫鬟是怎么做到的?他娘那么固执的性格,这丫头到底是跟她说什么了?居然真的十日内就解了他的禁令?   金琢玉盯着沈秀看了一会儿,脸上一时露出个很复杂的表情。   “行,算你有本事。”   他吐出口气,折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后背,“本世子愿赌服输,往后你就留在这清风苑吧。本世子保证,再不会赶你走了。”   沈秀则是笑了笑,“是么?那奴婢就多谢世子爷的收留了。”   “哼,你记着就是了。”   话音落下,金琢玉便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欢喜雀跃之色了。   关了这整整十日,他都闷得快发霉了,如今终于能出门松快松快了。他连衣裳也顾不得换,转身便招呼小厮们备马出府。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扭头瞥了沈秀一眼,只觉得此刻这丫鬟今日瞧着格外顺眼,便伸手在她肩上轻拍一下,嬉皮笑脸道:   “走吧,阿秀。少爷我今儿个高兴,带你一块上街去吃好吃的。”   说罢,也没管沈秀略有些愕然的眼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转身便带着这人一块光明正大地出了侯府,径直朝着城中最热闹的庆华街赶去。   ………… [32]通房丫鬟(6):晋江文学城   沈秀跟着这人来到了主街上,谨遵自己目前丫鬟的身份,安分守己地跟着人。   集市的喧闹声由远及近,生于锦绣堆里长大的世子爷最喜欢的便是这热闹的市井街景了。路两旁的店铺林立,还有许多种类繁杂的摊贩沿街支开,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大街上人来人往,闹市里走一圈,金琢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世子爷这几日在府里过得苦哈哈,成天不是练武就是背书,连最心爱的斗蛐蛐都没得玩。   这十来天没出门溜达,感觉周身张扬的锐气都收敛了不少,倒显得不那么纨绔了。   而且他衣着华丽,一身砖红色缎面料子裁制的新衣,手里闲闲握着把折扇,摇来摇去的,墨发以玉冠束起,衬得面容俊美,眉眼愈发张扬俊朗了。   尤其身后跟着几名小厮,旁边还有个美貌非常的丫鬟。   那丫鬟容颜秀丽,瞧着竟比普通人家深闺里娇养的小姐还要出众几分。   就这般阵仗,任谁都能看得出来,这是位天生在富贵窝里长成的公子哥。   惹得经过的年轻姑娘总会下意识地多瞧他几眼,毕竟爱美是天性,人总是喜欢欣赏好看的事物的。   世子爷自然也是习惯了这种偷偷打量的目光,虽说是个纨绔,可世子爷打小就是侯府众人掌心里的宝,还真不缺人喜欢。   也正因为如此,当侯府夫人在得知他竟喜欢上骆家那个已经嫁过一次人的女儿骆月娥时,才会那么难以接受了。   金琢玉一脸放松的神情漫不经心地走在众人的前头,东瞧瞧西看看,虽然不买,但这些琳琅满目的东西他看着就心生愉快。   想到骆月娥,他便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心上人了。   上回他跟人打架,结果被衙役匆匆拽走,连声交代都来不及,也不知月娥是否还在生气?   既然都已经出来了,那他待会肯定是要去找月娥的。不过眼下天色尚早,倒也不必急着赶去骆府,何况要跟人赔礼道歉,他总得挑几样好看的道歉礼物吧。   这么想着,金琢玉脚步便一拐,径直朝着这城中最大最热闹的宝石店铺中去了。   金琢玉走走停停,也许是好东西见得太多,眼光确实不错。他随手便拿起了一只两掌长短的漆红檀木盒。打开盒盖,里头竟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颗猫眼大小的红绿色宝石,熠熠生辉,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店内不少人都被这流光晃了眼,可想也知道,似这般成色大小的宝石绝非寻常人家买得起的。   一旁的店主却已瞧出金琢玉衣着不凡、且出手相当阔绰,当即挥退小二,亲自迎上来堆笑道:“公子好眼力,这盒宝石可是千辛万苦从草原商队手中收来的。”   “宝石本就难得,何况是二十枚同等大小的红绿成对。这盒宝石正好能打一套上好的头面。公子可要留下?我这就替您收着。”   金琢玉拈起一颗红宝石,对着光瞧了瞧,光感不错,晶莹剔透十分润泽,又掂了掂质感,嘴角渐渐扬起笑来。   这石榴般鲜红澄澈的颜色,叫他立时想起月娥一身红衣、策马扬鞭的模样。   月娥最是喜欢红色了。   这盒宝石,也定能讨她欢心。   他满意地颔首,朝着身后小厮招了招手:“收了,这盒宝石我要了。”   话音落下,他又想起什么,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旁的沈秀,折扇在她肩头轻轻一点,朗声笑道:   “少爷我今儿个心情不错,这店里的首饰随你挑,你看上什么,本公子都给你买。”   沈秀眉梢微微动了下,没成想他还能给自己也买点东西,倒是个意外收获。   她脸上露出一个轻柔微笑,秉持着有人买单,不要白不要的想法,她点头应了一声道:“是,那奴婢今日就多谢世……公子了。”   出门在外,总要遮掩一下身份,尤其这人今日穿得还是常服。   而见她应下,金琢玉眼中笑意也愈浓,心情似乎也越发轻快起来。   因为有人买单,沈秀便也顺从心意给自己挑了一只翠青色的碧玉手镯,样式还算秀气。   只是金琢玉瞥了一眼却皱皱眉,嫌她过于小家子气,“都说了让你随便挑,你就挑个镯子算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不起本公子?”   他撇着嘴有些不太高兴的模样。   沈秀则是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不变,不是很想搭理他。   她这样的身份若是真让主子花大笔价钱博她开心,赶明儿夫人知晓了就会觉得她是个不安分守己的祸害。   虽说侯府积玉堆金半点不缺银钱,但规矩跟身份才是夫人最看重的。夫人更不会想要看她一个丫鬟乱了上下尊卑的规矩。   就凭眼下这位世子爷对她的不耐烦,沈秀可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个本事,让眼前这人替她承担夫人的怒火,所以还是老实一点吧。   沈秀不答话,金琢玉撇撇嘴,便自己去挑了几样,只是挑来挑去也没寻个合适的,身前倒是攒了一堆东西。   倒是一旁的沈秀看他挑挑拣拣收了一堆的玉器首饰颇为无语。   眼见他皱着眉,抬手间颇有一种“我全都要了”的气势。   沈秀这才不得不上前,最后从中拣了一支刻着两朵粉色秀玉桃花的青色碧玉簪。   这下金琢玉总算满意了,觉得自己的眼光不错,她看了也确实喜欢。   挑拣完首饰,小厮长顺便去挂账。毕竟富家公子出门逛街肯定是不会带上一大笔银子的,真要相中什么了那都是下人去挂账,然后抽出时间跟随下人去府里支银子。   店主早已见惯这般场面,只笑吟吟地招呼小二将东西包好,然后心满意足地送走了这位大主顾。   金琢玉将锦盒往小厮手中一递,摸了摸肚子,觉出几分饿意,转身便朝着附近最大的酒楼走去。   “走吧,去吃饭。”   世子爷抬手招呼了一声。   结果今日也是赶了巧。   他刚到酒楼门前,迎面便遇见了一个人,正是他那死党兼狐朋狗友,陆绍。   沈秀跟在身后也只看了一眼,很快便低下头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作为这长安城里数得着的纨绔子弟,世子爷身边怎么可能几个臭味相投的小伙伴呢。   这两人平日里斗鸡走狗、厮混胡闹,几乎形影不离。也就是这十来日金琢玉被下了禁令关在府中,两人这才短暂断了联系。   不过这小子与金琢玉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极好颜色,尤喜美人。所以年纪轻轻,后院就养了一堆莺莺燕燕。   好在这人也算讲究,从不强求,追求美人也讲究个你情我愿,所以平日里总爱往青楼跑,这点倒是跟金琢玉大不相同。   今日两人难得在酒楼碰见,陆绍相邀,金琢玉哪有推拒的道理。毕竟都十来天没见了。于是两人说笑着,领着一行人又闹哄哄地进了陆绍早先定好的上等雅间。   沈秀也跟随自家主子上了楼。   进到包厢后的陆绍一眼便瞧见了金琢玉身后跟着的美貌丫鬟,立马朝人使了个“你懂我懂大家都很懂”的眼神,然后大力地拍了拍金琢玉的胳膊,嬉皮笑脸地说道:   “好兄弟,艳福不浅。”   “早前还听我母亲说你被关了禁闭,原以为你是真的在家反省,却不成想你也是在家……嗯嗯,那个,嘿嘿嘿。我说呢,就你这性子,你娘怎么可能管得住你?瞧瞧,眼下出门了,还带个这么美貌的丫鬟。”   “真是有福气啊,阿玉哈哈哈……”   陆绍一边说一边拉着人坐下,还十分热情地给他倒了杯酒水,“我以为你还对那骆家姑娘念念不忘呢,这才几天,身边就有了新欢了。不过兄弟我说句实在话,这丫头可比那骆月娥温柔多了,我瞧着倒是不差。”   金琢玉将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开口道: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少污蔑我的清白,我对月娥可是真心实意的,才不会那么轻易喜欢别人。你当我都跟你似的。”   他便身后瞥了眼,语气透着点不快,“那丫头是我母亲特意安排过来盯梢的。什么艳福不浅,你小子当我是什么人,真以为我什么样的姑娘都能瞧得上眼吗?哼!”   陆绍简直怀疑他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都长这模样了都还瞧不上眼吗?   这都漂亮成啥样了?   春风楼的花魁娘子都比不上呢。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想的?   陆绍暗暗摇头,实在不解。他可是亲眼见过那位骆家姑娘的,虽说生得不错,却也并非天仙下凡,脾气更是算不得多好。   而且成亲前便是出了名的任性,和离之后性子倒是更张扬了些。虽说是有几分趣致,可他陆绍偏偏就爱温柔似水的江南女子,对那样的实在提不起兴致。   不过在听到金琢玉说他不喜欢这个丫鬟,且嫌她整日在府中盯着自己、惹人厌烦,陆绍眼珠一转,又朝后瞥了两眼……   见那丫鬟正安安静静地侯在一旁,低眉顺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淡雅温柔的气质。   他心头一亮,当即靠近一点兴奋说道:“行行行,知晓你不喜欢这个丫鬟了。那不如这样吧,你把她送给我怎么样?”   “你也知道,我陆绍最喜爱的就是这样柔情似水的美人了。反正你也不喜欢,留着还碍眼,不如直接送了我,好让人跟我回府做个姨娘,也好过在你府中当个伺候人的下人强,你说是不是?”   陆绍越说越起劲,竟觉得自己说的话十分有道理,且还替他分了担。   金琢玉往后瞥了一眼,对上沈秀那双柔和而平静的眼神,忽然很想看看那双眼睛惊慌时哭起来会是什么样的?   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这么好看?   于是故意露出个略带恶意的眼神,他眉眼压低,想也不想便笑着应道:“好啊,既然你这么喜欢,送你也不是不行。不过……”   他话音一转,眼珠悠悠转了半圈,才接着说道:“不过,我近来正缺一匹神驹。早前就听说你府上得了匹好马,不如你将那匹好马送我,这丫鬟便归你了,如何?”   金琢玉笑嘻嘻的。   一点也看不出他是在说笑。   而沈秀听着金琢玉那肯定的答复,眼睫似轻轻动了下,不过脸上的神色依旧安安静静,仿佛听见的不是在讨论自己一样。   倒是金琢玉的目光偶尔落到她身上,心底还纳闷这丫鬟怎么都没反应?既不畏惧生气,也不哭着喊着求他收回成命呢?   金琢玉心底有些憋闷。   不过也只是一瞬,毕竟眼下的沈秀在他眼里也不过只是个丫鬟而已。   他当然也不会真的将阿秀送人,毕竟她的卖身契不在自己手里呢。   不过不妨碍他想吓唬吓唬人,谁叫她一个丫鬟还总给自己这个主子气受,不吓哭她他都对不起自个这世子爷的身份,嘿嘿。   看出了陆绍面上的犹豫之色,金琢玉心里顿时更得瑟了,就知道这小子舍不得。   他脸上却仍摆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语气不耐烦地催促道:   “到底成不成啊?这么婆婆妈妈做什么?陆绍不是我说你,不就一匹马吗?你都舍不得,还是不是一块玩到大的好兄弟了?”   “你知不知道前阵子,月娥还跟我说想去郊外赛马呢……我正愁着不知道该送她什么合适的礼物?你就不能大方一点,就你府上新得的那匹神驹,我瞧着就挺好。”   陆绍一听,脸色顿时更憋屈了。   他一脸没好气道:“什么兄弟不兄弟的,我陆绍是那种小气的人吗?”   “那匹神驹可是我爹花了三千两银子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中求来的,有价无市。”   “当今圣上开口想要我爹都没舍得给呢。我要是敢作死拿它去换个美貌丫鬟,回去我爹非得打断我的狗腿不可,你信不信?”   他当然信。金琢玉在心里重重点头。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提出这么个令人为难要求啊。   陆绍想到那场面,便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连忙摇头拒绝道:“不行不行,那匹神驹肯定不能给。不然这样吧……你换个要求?不然我给你银子也成啊?”他语气委婉了点,看来是对那个丫鬟真瞧上眼了。   金琢玉则是一脸不屑,斩钉截铁拒绝道:“不行。本世子是缺那点银子的人吗?我就要那匹好马,你不给我就不换,哼。”   两个纨绔半斤八两。   最后陆绍纠缠半天,还是没能说服金琢玉改变主意,也只得悻悻作罢了。   他拍了拍好兄弟的肩膀,又瞥了眼身后的丫鬟沈秀,一脸遗憾地摸摸下巴,“好吧,不行就不行吧。是兄弟我没这个福分,那今儿这话就当我今天没说过。”   “来,喝酒。不提这个事了,咱们喝酒喝酒,今日非得喝个不醉不归。”   金琢玉也顺势将事略过,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然后大声笑了起来,语气爽快道:“好,不醉不归。”   ……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双方总算结束了这场愉快的交谈。   金琢玉看了眼外面,此时天色尚早。   他不想回府,便打算去马市逛逛。   也是先前喝酒时才想起月娥曾经跟他提过的想去郊外赛马的事情,他打算再去挑选一匹好马,晚些时候让人一块送到骆府去。   至于陆绍,他今儿个没从金琢玉手里要到美人,心情正不好着呢……这时候自然要去春风楼找几个漂亮姑娘安慰一下,好抚慰一下自己受挫的心灵。   小厮长顺扶着金琢玉出了酒楼,外头有轻风拂面,一时间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金琢玉吹着小风,心情似乎格外不错,出了酒楼便推开了长顺的扶持,自个儿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着,顺带欣赏路两旁的风景。   不过在瞧见身后跟着的沈秀脸上毫无反应时,心下倒有些奇怪了。   他原以为这丫鬟应该是很生气的,说不准回去还要找母亲告状。毕竟自己刚刚可是说过要拿她去换一匹马的,结果他扭头瞧了她好半天,都没见她有什么反应?   金琢玉便收了折扇,围着人转了一圈,转头纳闷说道:“奇怪?真是奇怪。”   “平日里你这丫头对我可是没有半分客气,怎么今日我都要当着你的面将你送人了,你居然一点也不生气呢?”   金琢玉撑着下巴,歪着脑袋,将人来回打量一遍,“而且刚刚在酒楼里你怎么也没哭着喊着求我收回成命呢?真是稀奇,你就不害怕吗?”   “为什么会害怕?”沈秀也歪着脑袋,同样疑惑看了人一眼。   金琢玉顿了下,“我都要把你送给别人了,你就不生气,不在意么?”   沈秀闻言,似乎有些讶异地瞧了他一眼,不过这样的表情也只是一瞬而过。   随即她便轻轻笑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世子您也太见怪了。”   她脸上笑容温温柔柔,语气也很平淡,“总归奴婢也只是个身份低微的丫鬟,在谁身边不是伺候呢?就算不是世子,也会有其他人……所以并没有什么区别的不是吗?”   她抬眸静静地看着他,似是第一次用这样认真的眼神看他。   金琢玉一怔,也抬起头来。   却正好对上沈秀那双平静到近乎坦然的眼眸,她眼神温温柔柔,却毫无情绪波动。   金琢玉也不知为何,听了这话,心底反倒有种怪异的情绪,隐隐有些不舒服起来。   好像对她来说,自己这个主子也就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她心里其实压根就没在意过。   压根就不在意。   金琢玉努力忽略心头那股莫名的不适,眉头却不自觉皱起来。   原本他还有心想解释一句,自己那么果断是因为早就笃定了陆绍不舍得换马才故意那么说的。结果听到这番话后,他心中反倒隐隐不舒服起来,也就没了解释的心情。   他瞥了沈秀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最后也只冷哼一声,转身气闷走开了。   而沈秀则是弯起唇角,看他郁闷离开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似笑非笑。   …… [33]通房丫鬟(7):晋江文学城   沈秀静静看着对方离开。   因为心头那股没来由的不痛快情绪,让金琢玉离开时压根没有等她。   他自己也说不上为何有些失望?也许是因为她的反应,与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于是去马市的路上,他索性将人远远甩在了后头。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说不准就因为没瞧见她被自己吓唬到的模样,所以心中难免气闷。   想不通,便也懒得再想了。   于是收了折扇,金琢玉很快将这点情绪抛到脑后,干脆去到马市,兴致缺缺地挑拣起马来。   至于沈秀,被几人撇下后,她也并不着急跟上去。   侯府丫鬟规矩虽然众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机会出府的。几乎每个月都有一次回家探亲的机会,因此她对这城里的街角花巷也算熟悉。即便独自在外,也不愁寻不着方向,何况她这次出来本就想去见一个人的。   她先前便想着去城北皮货铺子一条街去看看的,只是一直没有空闲。   眼下金琢玉故意将她支开,倒正合了她的心意,也让她终于有机会去找人了。   她要找的是原身的青梅竹马,当年与沈家一同逃难来的李家,李小渔。   两人算是一块长大。   沈、李两家原是邻居,住在离城外不远的村子里。沈父病重那会儿,十四五岁的李渔还帮着照料过,因此沈秀与他还算亲近。   若是沈秀没有被侯府夫人安排成通房,原本她的想法便是,等年纪到了,若是李家人不介意她当过下人的身份,她便与李渔成亲,往后也算是有了个归宿。   只可惜事与愿违,两人也只能说是有缘无分。   记忆里的李小渔,是个皮肤晒成小麦色、眼睛圆亮亮的劲瘦少年。每回目光与她对上,总会忍不住先红了耳根。   听他说小时候跟山里的老猎人学了一些打猎的手艺,所以很会打猎。   而李渔打猎得来的一些野物或是运气好能从山上摘来的一些山货,通常都会拿到城北那条皮货铺子聚集的街边摆摊贩卖。   只是他人老实,嘴又笨,通常又不会说一些好听的话,所以生意时常不好。   沈秀有时出门买针线之类的,不止一次遇见过,所以对他的位置也十分熟悉。   原本她也不太确定李渔今天会不会出来摆摊?   不过今日的确凑巧,她才刚走到街口的位置,远远的便瞧见一个劲瘦的少年身影正拽着一块皮子,面色不太好看地跟一个妇人争论着什么?   很明显那个妇人不是好惹的,也是吃准了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嘴笨人老实,急得脸庞涨红也没能将那块皮子从妇人手中抽回来,李渔便有些恼了。   “都说了我这皮子是精销过的,怎么可能生虫子?婶子您要实在不想要的话就还给我吧,二两银子真的不能再低了。”   那妇人不甘心,将手里那块皮子捏得死紧,翻来覆去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瞧你这小伙子,怎么还跟我生起气来了?”   “上门做生意的哪有你这样的?不就一块破狐皮么,我都没嫌你东西太次。”   “不然就这么地吧,婶子瞧你也是个老实人。就一两,一两银子婶子就直接拿走了。”   李渔被气得不轻,很想把狐皮拽回来,可惜那妇人拽得死紧就是不松手,他也不能硬抢,免得这妇人待会又说他个年轻小伙子欺负她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   沈秀在一旁看着少年深呼吸了一口气,咬咬牙,努力压下脸上的情绪却又有些绷不住情绪……那咬着牙笑脸迎人的模样,让她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也是这一笑让李小渔听到了动静,他转头,一眼就看到路旁站着的那道俏生生又熟悉的身影,双眼登时微亮。   “阿秀……你、你怎么来了?”   沈秀朝他眨了下眼使了个眼色,然后走过去,从妇人手里接过那块皮子,语气温柔称道:“这位婶子瞧着便不是差钱的人家。瞧您身上穿的还是月华楼今年新出的衣裳料子,想来婶子的眼光极好,也知晓似这样的灰狐皮子在月华楼起码得四两银子一张。”   “不过咱们小本生意人不讲究那些,只讲究一个缘分跟实惠。婶子您瞧,这样的灰狐皮子带回去给您家中孙儿做个围脖跟手套是绰绰有余的。”   “如今是夏季,皮子还算便宜,等再过两个月,这皮子的价格可就不止这些了,月华楼起码得六两银子了,婶子您说是不是?”   那妇人被她称赞了几句眼光好先是心情舒畅,后来听她对月华楼新出的衣裳料子都能说的头头是道,态度便也缓和下来了。   原本妇人还想犟嘴,说他这地摊货哪能跟人家店铺里的比?但又听那姑娘说这皮子也不愁卖,反正等到了秋冬时节价格肯定能再涨涨,那妇人便不敢再吭声了。   说多了怕这小伙子真不卖了,那她可就买不着这便宜又耐用的上好狐皮了。   于是妇人犹豫片刻,一咬牙,当即从口袋里摸出二两的碎银子递过去,然后赶紧拿了皮子走了,生怕这小摊主真收摊走人了。   沈秀接过银子时还笑着挥手朝人招呼了一声,“那婶子慢走,欢迎您下回再来,下回指定给您便宜点。”   她说着将手里的银子递到一旁的李小渔手上,见人木头桩子似的,也不收钱,只望着她笑得脸红,还露出两颗小虎牙。   “阿秀,你今天怎么有空出来的?还是你厉害,三两句就把人给拿下了。”   他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年轻小伙子说完,也终于舍得收回目光,满脸通红地挠挠脑袋,不敢再看了。   因为许久没见,他发现阿秀又好看了,是那种和从前不一样的美丽气质,像马车里坐的那些贵人们,跟他也越来越不一样了。他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棉布衣服,有些不敢靠近她了。   沈秀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而是拉住他的手将那两块碎银子塞进他手心,然后忍不住用手指点了点他额头,气笑道:   “瞧你笨得那样,都说了皮子冬日不愁卖,可以留到冬季的。你这会儿拿出来卖了,可不就是明摆着让人宰你一笔吗?”   李渔被沈秀这亲昵的动作哄得有些晕头转向,从前阿秀与他说话可不会这样亲近,也不会帮他卖皮子。她嫌摆摊抛头露面会让人瞧不起,眼下李渔心里却有些感动。   也不知什么原因?   虽然阿秀好看了不少,可也比从前温柔了许多,他这才抬头看着她有些憋闷道:   “是小妹病了,娘说把皮子卖了能多存些进项,免得到时候急用钱的时候没银子。”   “不过阿秀你放心,皮子我留了不少,没全卖掉呢,我还给你留了两件红狐皮。”   沈秀闻言脸上又浮现一个笑来,“那可真是多谢你了,我最喜欢的就是红狐皮了。”   知晓自己不收下对方反而更加难过,于是沈秀也不啰嗦,直接应下了。   然后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荷包递过去,温声说道:“这些银子你先拿一点去吧,剩下的就帮我送给我娘,就说我在侯府一切安好呢,让她们不用惦记我。”   李渔赶紧退后一步,摇头拒绝道:“可我怎么能要你的钱呢?”   沈秀早知他会有这个反应,干脆偏过脸,故作失落地看了对方一眼道,“你心里嫌我是个丫鬟是不是?咱们两个又是什么关系?你经常帮我照顾我弟弟妹妹,这点银子又算得上什么呢?”   沈秀说完眼圈微红,还故作难过的,转过身去不肯搭理人了。   倒是一旁的李渔瞧见她难过的模样,差点没抽自己一耳光,小伙子急得来回转圈,脸庞涨红,连忙上前哄着人。   “不是不是……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我收,我收就是了。   ”阿秀,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你别难过了,我真的没有嫌弃你,其实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都是最好的。”   沈秀闻言这才笑了。   她转过身来这才算原谅他了,随后两人又开始忙碌起来。   沈秀将摊子上的皮子一样样分类整理好,再在一旁帮忙招呼揽客。   趁着这段时间有空赶紧将这些皮子全部卖掉,也好过他一人磨磨唧唧。   因为她生得实在好看,且性子还如水般温柔,说出的话来也好听,不大会儿便吸引了不少人过来,这些皮子倒比方才好卖了许多。   两人一个收钱一个整理皮货,空闲的时候,沈秀还会从袖口摸出帕子,替一旁手忙脚乱的少年擦擦额头上的汗。   二人有说有笑,画面实在和谐,也显得关系十分亲近。   …………   而在另一边,金琢玉在马场挑了小半天也没挑中一匹合意的,心情难免有些不顺。   再一回头,眼见原本跟身后落下的丫鬟还没跟上来,不由更添了几分气闷。   这丫鬟是怎么回事?   怎么跟个人还能跟丢了?   转头又想到那丫头长得确实貌美,这街上可有不少混混,要是真落单了,容易被人欺负。于是想也没想,便招来一个小厮让赶紧去找找。   不过话到嘴边却又一顿,最后气闷说了句:“算了,还是我自己去看看吧。”   他刚出了马场,走到街口,正想顺着来时的路返回去。结果还没走出几步……   他余光不经意间瞥向对面那条长街上,正好瞥见街对面有道纤细的,熟悉的身影正举着一只帕子再给身旁的男子擦汗。   金琢玉稍稍愣了下。   不远处的阿秀正从袖口处摸出帕子递过去,见那男人忙得没法用手接,便轻轻踮起脚,在男子的额头上擦拭了几下。   她微微仰起下巴,耳边石榴红的坠子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像荡起了小秋千。   从金琢玉这个角度去看,可以清楚得看到对面的女子眼眸里好似盈着一汪柔软的春水,她神情温柔,眉眼含笑,抿着唇角的笑容看起来明媚动人极了。   金琢玉忽然发现,这女人真心实意笑起来时的样子似乎挺好看的。   只是……她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金琢玉停顿了一下,想到这点,他心底忽然有了点怪异情绪,但他没来得及深想。   因为他觉得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丫鬟身为他的通房丫头,居然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在大街上跟别的男人有说有笑。   金琢玉沉默了一会儿。   随即揉揉胸口,一脸兴奋起来。   好啊。这回他可终于抓住这丫头的小辫子了,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他面前耍横。   怪不得那晚过来的时候就说自己瞧不上他,原来是真有心上人了啊。   想到此,金琢玉忽然卡顿了一下。   胸口忽然有种很别扭情的绪浮上来,让他下意识揉了揉胸口,与此同时,还有股莫名的闷闷的令人烦闷的情绪,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还真被个丫鬟嫌弃了。   不过金琢玉努力将这股情绪压抑下去了,他目光挑剔地看了那男子一眼,心中实在嫌弃。   这丫鬟的眼光真是差到极点。   放着他这么一个英俊潇洒的大少爷不喜欢,居然喜欢这么一个黑不溜秋的乡下糙汉子?这可真是……   让他都不知该说她什么好了。   不过……   嘿嘿嘿!金琢玉双手抱胸,手里的折扇轻点着下巴,一脸歪嘴邪笑的纨绔表情。   他现在可总算是有她的把柄了。   哼,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这么嚣张了?   …… [34]通房丫鬟(8):晋江文学城   沈秀刚帮人卖完最后一点皮货,正低头收拾摊子。眼看天色不早了,她收拾好东西便准备离开,结果一抬头,却瞥见对面街边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也不知那人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了?   对面的金琢玉一身锦绣华服,腰间束着同色腰带,眉梢微微上扬。   一双深黑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不笑的时候还真有几分冷峻的气势。   见沈秀终于望过来,知晓她应是看见自己了。金琢玉手中折扇倏地一转,扇骨在肩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然后咧开嘴角,朝她露出一个明晃晃的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旧能看清他嘴里无声地威胁:抓住你了。   沈秀愣了愣,怔怔看着对面的男人好一会儿,脸色似乎有些微白。   等反应过来,她似乎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朝身侧避了半步,像是要与身旁的人拉开距离一样。   好一会儿她才低垂着眼,收敛了脸上的神情,随后与身旁的李渔告别。   说是时间不早了,她要尽快回府了。   李渔心中虽十分不舍,却也知晓她的身份与活计耽误不得,只能点头应了。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等沈秀抬头再看的时候,对面伫立的世子爷却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沈秀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心里微微有些惊讶这人居然这般耐得住性子,居然没第一时间冲上来寻她的麻烦?   她嘴角微勾,将原先的神情都收敛得差不多了,这才慢慢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镇北侯府在崇化坊,属于内城,多是达官贵人们聚集的地方。   而马场却在外城的南面,距离庆华街还有一小段距离,沿着街尾一直往前是一条长长的胡同口。   沈秀沿着街尾的方向刚进入这条巷子口,便见一道砖红色的身影直接跳了出来。   她就说呢,以这人没什么耐心的性子,好不容易抓住了她的小辫子,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善罢甘休?   原来是提前在这儿等着吓唬她呢?   金琢玉眯着眼,细长的手指捏着那柄扇子正指向她。   夕阳西斜,胡同口两旁的瓦片折射出橘红色的光线明晃晃地映在他背后。   这人嘴角微勾,眉眼狭长,额头今日还戴着一圈金红绣线编织而成的细带抹额,中间镶嵌一颗鲜红的宝石,石榴般清透。果真是金玉其外,显得俊美耀眼极了。   只是沈秀却仿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一不小心,整个身子便都紧紧贴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   沈秀眼睛微微睁大,明显错愕的望着他,显然还未回过神来。   金琢玉却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目光自她身上上下打量,“怎么,这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本世子的事情,所以做贼心虚了是吗?”   他眯起眼逼近两步,一脸恶意满满的表情,显然是在明知故问。   沈秀脸色微微变了下,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她抬头有些不自然的笑了下,低声说了句:“世子在说什么?奴婢怎么有些听不懂呢?而且奴婢只是一个丫头,能做出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情呢?”   她说完又故作镇定地垂下眼。   只是轻颤的眼睫似乎显示了她此刻的心情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   因为胡同口的位置被这人故意挡住了,沈秀没法过去,便只好往旁边挪了一小步,准备绕着这人离开。   偏偏这人像故意跟她作对似的。   她往哪边去,他便也往哪边。   不多不少,正好就拦住她的方向。   金琢玉当然是故意的。   他也没想到这人都被逮个正着了,居然还敢跟自己狡辩?当即冷笑一声。   “胆子倒不小。”   沈秀沉默了一下,略微抬了抬眼,正好就撞见他脸上那副“我就挡着你了,你又能拿我怎么样”的得瑟神情。   他眉梢扬起,长腿一伸,径直拦在她身前,一副气势汹汹的、活像被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前来问罪的架势:   “哼,别以为我没瞧见,你跟那个卖皮货的野小子眉来眼去,勾勾搭搭,狼狈为奸,真当本世子眼瞎吗?”   一番话被他说的阴阳怪气,甚至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其中蕴含的意味。   “……”沈秀沉默了一瞬。   金琢玉却不管,他往前逼近一步,双手抱胸,眼眸冷笑,语气听着更不爽了些。   “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作为本世子的通房丫鬟,不好好伺候本世子也就算了,居然敢私底下跟外男厮混!好你个阿秀,你可知这是何罪?”   “这分明是私通。”   最后那句话说出口时,金琢玉的语气难得加重了些,眼神也冷了下来。   那双深黑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秀,脸上面无表情的,这模样倒比平常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看上去有气势多了。   沈秀不由得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仿佛受到了惊吓般,脸色微白。   搁在袖子底下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却仍竭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仿佛这样就能让人看不出自己在心虚一样。   沈秀抿了抿唇,好半天才轻声回道:“世子说笑了,奴、奴婢只是……帮同乡一点小忙罢了,并未与人厮混。”   她说完又飞快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神情,顺势转移话题道:“那个,天色不早了,世子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回府晚了夫人要担心的。”   金琢玉瞪大着眼很生气。   他没想到都到这种程度了,这丫头居然还敢当面抵赖,真是打死都不认。   他磨磨牙,心底气血翻涌,最后一气之下干脆说了句,“好,你不肯承认是吧?”   “等回到府里,本世子立刻就去禀明母亲,就说我房里的丫头不知羞耻,私底下勾搭外男,将我这张脸置于何地?”   “不仅如此,本世子还要去报官,让衙门去将那个野男人抓来。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侧过脸瞥了一眼沈秀的神色。   见她面色微变,这才略显得意般轻哼了一声,一边不紧不慢地向前踱着步子,一边眯起眼,故意拖长了语调:   “多亏了阿秀这几日的督促,本世子最近可读了不少的书呀。”   “就比如,这律书上曾有言啊,说是平民以下犯上者,量刑加重一倍不止。”   “那野男人简直胆大包天,居然敢勾引官家婢女,何况还是小爷我的通房丫鬟……”   “真是不知死活。”金琢玉嗤笑一声。   金琢玉眼尾轻抬,余光瞄到身旁那人愈发苍白的脸色,心里顿时更得意了。脸上带着满满的恶意,几乎毫不犹豫地就说道:   “本世子还要叫人当堂重打他一百个板子,最后再判个流放千里以儆效尤。这回人证物证具在,我看你……还想怎么抵赖?”   他这一句话,让原本还不想承认的沈秀瞬间白了脸色。   她迅速站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住了他的手掌。   “世子!”沈秀焦急喊了他一声。   金琢玉脚步登时停住。   他扭头看她,态度依旧嚣张得很,语气凶巴巴道:“干嘛?这会儿知道害怕了,刚刚怎么就那么嘴硬呢?我告诉你,这会儿晚了,本世子这就回去向母亲告状去!”   他本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原本是想将人甩开的,但瞧见阿秀手指因抓得太过用力,以至于指节微微有些泛白。   他怕把人甩疼,便下意识犹豫了下。   沈秀脸上略带急色,此刻再也不是以往那副温柔安静的模样了,她开口道:“世子分明不喜欢我,为何还要这般为难?”   她咬了咬唇,有些为难地看着他,眼里似有雾气弥漫。   她声音有些低,有些难过地说道:“就、就算是看在……我为世子与骆姑娘尽心尽力周旋的份上,世子也该感谢我的,是不是?怎么能……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金琢玉瞥了一眼她的脸色,心里居然有些很奇怪的感觉。   他没想到自己在客栈故意吓唬她,说要将她送给别人时她都不怕,反倒是为了这么一个没钱没势的乡下男子而这么难过?   金琢玉心里顿时不乐意了。   这岂不是说明,在她心里,他堂堂一个侯府世子爷竟还不如一个野小子么?   他哼一声,语气更不爽了,“哼,话是这样说没错。”   “但小爷偏不!本少爷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要让官府去抓他,送他去流放。”   “那世子爷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沈秀抓着他的手掌似乎更紧了,紧得金琢玉都有些不习惯了。   真是怪事,平时也没见她这样着急过。   她声音也微微发急,“只要世子能大发慈悲,奴婢一定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她手指抓得那样紧,紧到金琢玉都有些不自在了。   他下意识扭头张望了一圈,心里头微微别扭起来,脸也微微红,这女人到底知不知羞啊?   大庭广众之下拉着男人的手不放,她不要脸,他堂堂一个世子爷还是很要脸的。   而且怎么回事?这女人的手怎么这样软?软乎乎的还带点着温度,怪不得都叫暖床丫头,听上去是有几分道理哈?   他突然有点好奇了,姑娘家身上都是软乎乎的吗?那她身上也是软的吗?会不会哭啊,哭起来是什么样的?   唔……她刚刚说什么了?   哦,要怎么样才能放过那个野汉子啊?   金琢玉假装正经思索了下,余光却在注意着沈秀的反应,“嗯,那个,想让本世子放过他不是不行,除非……”   他话没有说完,故作停顿了下。   沈秀却下意识往前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顿时更近了些。   他听到她急声询问道:“除非什么?”   金琢玉此刻正低着头,当沈秀因为着急而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跟这丫鬟之间的距离挨得很近。   近到金琢玉一低头都能嗅到她呼出的气息中带着一种很淡的清香,温热的。   金琢玉有些不自在,本能想要退开,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可是主子怎么能被一个丫头吓唬到,于是心中又有些别扭,不想自己输了气势。   他挺直腰板跟胸膛,犹豫片刻,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却又听到沈秀喊了他一声:   “世子?”沈秀抬头看着金琢玉。   “干啥啊。”金琢玉不明所以地低下头,却正好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睛。   她的目光只专注地望着他一个人,甚至连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近了都没察觉到。   那样好看的眼眸,清澈如水,温柔中带了点空灵的感觉,略带着焦色与期盼,静静看着他,是金琢玉以前从未见过的。   她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温柔从容的,就连捉弄他的时候也是那种哄人的调子。她把他当主子,却又不是很在意他的感受。   这种感觉让金琢玉很新奇,所以当她第一次“以下犯上”跟他谈条件时,金琢玉才没有第一时间去治她的罪。   他喜欢这种“被真心对待”的感觉。   因为身份使然,围绕在他周围的不管是身份高的还是身份低的,多少都有点虚情假意的成分在,所以阿秀这样的就很对他的胃口。   可此刻的秀秀跟以往表现出来的,又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其实金琢玉自己也有些……说不上来?唔……就是很奇怪。   只是觉得那双眼睛只专注地瞧着他一个人的情形并不让他感觉到冒犯。   甚至心脏跳动的速度隐隐有些加快。   好奇怪……   为什么会这样呢?   金琢玉有些想不明白。   可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甚至能清楚得看到她眼仁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身影,这让他一时间有些晃神,甚至忘记后退一步。   片刻后,金琢玉也终于缓过神来。   心中隐隐有些恼意和泄气,像是拿这样的秀秀一点办法都没有一样。   他偏过脸不肯再注视着她的那双眼睛,而是有些不大自在,又气闷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本世子又没说不答应你。你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是什么意思?”   搞得他好像是什么罪大恶极的恶霸,做了什么欺负她的事情一样。   明明他才是主子好不好!   真是见鬼了……   金琢玉咳嗽一声,脸上莫名有点发热。他转过头来瞥她一眼,又气闷转过去,冷哼一声道:“反正你只要答应,以后不许再管我的事就行了。也不许找我母亲告小状,且以后我偷偷跟月娥一块出去玩时,你要老老实实帮我遮掩,绝对不许泄露我的行踪!”   说到这里,他语气终于缓和了些,“嗯,只要你能做到这些,那我就保证放了那个野小子,怎么样,你答不答应?”   金琢玉说完扭头看她,脸上是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   闻言,沈秀则是有些为难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口,有些犹豫,“可是……”   她话都还说完,金琢玉便立马把脸一板,俨然一副你不答应,我立马就让人去抓那个野小子见官的架势。   这让沈秀犹豫再三,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好……我答应你就是了。那世子也要保证,以后不许再伤害李大哥。”   金琢玉原本以为以这丫头难缠的性子恐怕还要拉扯一会儿,结果没想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倒让他原先准备好的说辞都没机会说出来了。   不知为何,她真这么痛快应了,他自己心中反倒又无端生起一股憋闷,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但他最后还是摆摆手回道:“行了行了,本世子岂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反正你答应就行了。”   话说完后,他刚想后退一步,想将自己的手掌从她手中抽出来。   却没想到沈秀已经先他一步,往后退开了一小步,一直紧抓着他手掌不放的手也随之松开。整个人好似松了一口气般,连脸色都缓和了下来。   只是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也不知是哪里,触犯了身旁这人某根敏感的神经。   只见金琢玉阴阳怪气看她一眼,最后冷哼两声,将袖子一甩,转身非常心气不顺地离开了。他走时心里甚至还在想:   这丫鬟的态度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好像对她来说,自己就是个趁手的工具一样,用完就直接扔到一边了。   简直是岂有此理。   真是……太可恶了。   早知道,就不该那么爽快就答应她的,该好好折腾她一番的……哼。   …… [35]通房丫鬟(9):晋江文学城   沈秀应下那些条件后,金琢玉便自以为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因此他提出的第一个要求便是,不许她每天早上再来打搅自己睡觉。   沈秀自然是答应了。   毕竟她心底里也不是很想早起,真当谁都愿意当丫鬟伺候人么。   结果第二天早上沈秀没过来喊他,金琢玉自己反倒有点不习惯了。   卯时才过,天色微亮,他居然就睡不着了?真是奇了怪了。   金琢玉有些别扭地躺着床上,睁着两只眼睛盯着头顶帐幔发了一会儿呆。   片刻后,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结果半刻钟过去了,预想中的人没有进来。金琢玉皱了皱眉,在确定沈秀今天真的不会出现之后,心里竟莫名有种不适应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样。   这感觉真是见了鬼了。   世子爷莫名烦闷起来,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   既然睡也睡不着了,还不如去院子里练两套拳法松快松快。   何况昨日傍晚,他遣人将宝石与马匹送去骆府后,月娥便让下人告诉他,明日要去郊外赛马踏青。   金琢玉自然也是答应了。   也许是许久没见月娥了,想到晨起要出门去见心上人,所以他才会激动得有些睡不着吧……金琢玉在心底这么想着。   醒来后的金琢玉直接去了后院。   一直等他两套拳法都打完了,天色渐渐全亮了,又过了半刻钟后,这才在院子里瞧见往常那道熟悉的身影慢慢走过来。   金琢玉当即停了动作,双手抱胸立在原地,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不过沈秀并未察觉,她正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什么,一门心思在做自己的事情。   金琢玉又磨磨牙,久等她不过来。   他觉得这时候在院子里喊她一声未免有失自己世子爷的身份,磨蹭一会儿,他又顶着张不耐烦的臭脸很是气闷地走过去。   然后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到底谁是主子?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本世子都打完两遍拳法了你才起来,这像话吗?”   说罢又偏过脸去,冷哼一声,语气恶狠狠的警告,“你以后不许起得比本世子还晚,不然本世子有理由怀疑你是在偷懒。”   金琢玉说完,一脸不高兴的表情,偏过脸斜着眼睛瞧人,好像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侯府世子爷的威武气势一样。   倒是沈秀,听了这话也没生气,反倒有些讶然地瞧着他,她疑惑了一下才问道:   “世子不是说,以后都不准奴婢打搅你早上休息的吗?奴婢以为这个时辰……你应当还没起呢?”她说罢看了一眼天色,确认自己没起早,卯时才过半呢。以这位大少爷素来贪眠的好习惯,能起这样早才是稀奇呢。   金琢玉当即炸毛,整个人憋屈得不行,想狠狠反驳一句,但又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说不出口,真是有苦难言。   见鬼的,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早上居然睡不着啊?   还不都是因为她前些日子天天吵天天折腾自己,硬生生给他弄成了习惯,一到时辰自己就醒了,这种事情能怪他吗?   金琢玉脸微微涨红,当即恼羞成怒了,张口便道:“本、本世子……是因为跟人约好了要去郊外赛马,当然要早起了。”   “难不成跟你一样?好个尖牙鸡嘴的丫鬟,居然敢跟本世子顶嘴,起得比本世子还晚,你好了不起吗?”   沈秀沉默了一会儿。   嗯……她能说什么呢?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气得面庞通红,胸口上下起伏的世子爷,忍不住小声提醒了句:“世子爷,那是伶牙俐齿,不是尖牙鸡嘴。”都说让多读点书吧,偏不肯听,瞧瞧现在,连训人都闹笑话了吧。   金琢玉飞快地瞟她一眼,瞧见她那副低头轻叹的模样,还以为她是瞧不起自己,顿时气得脸色涨得更红了。他转头死死瞪着面前的丫鬟,恨不得一口咬死她的模样。   “不用你教,本世子不知道吗。本世子是故意的,就爱说尖牙鸡嘴,就爱说就爱说!好你个丫鬟,你是在教本世子做事吗?”   他气得胸膛起伏,一转头却瞧见对面的丫鬟安安静静的,一脸心平气和的模样,心里顿时像窝了把火似的,感觉更不平衡了。   这算什么情况,把自己气个半死她居然半点反应都没有?   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世子爷只觉得怎么样都不满意,她顺着他时不满意,她不顺着他更不满意了。   世子爷磨了磨后槽牙,最后泄愤般一脚踢开脚边的花盆,转身气冲冲摔门进屋了。   真是烦死了,烦死了。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烦?   怎么感觉哪哪儿都觉得不对劲?   是出门时先迈左脚了吗?还是打拳的时候先出了右手的?怎么浑身不得劲呢。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人面前半点世子爷的架子都绷不住?   通常被这人几句话一说就容易控制不住脾气了。实在恼人得很。   沈秀望着这人气冲冲摔门而去的背影,眉梢轻轻一挑,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不过只是一瞬,那笑意便又收敛了。   若是系统在此的话,应该就能看出来,眼下的金琢玉对她似乎有些动心了。只是还不够,这么一点心动完全不足以支撑他为她不顾身份低微心甘情愿地与她在一起。   真是可惜了……   思及此,沈秀收敛了心神,又重新垂下眼帘,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朝着屋内走去。   以往服侍金琢玉更衣的事情,向来都是他身边两个小厮干的活。   不过自打他每日晨起练武后,这伺候人的差事偶尔便落到了沈秀的身上,只是贴身伺候仍是不许的。   因为大少爷就是很不喜欢姑娘丫头碰他的身子。   沈秀进屋时,金琢玉已经脱了外裳。   两个小厮不在跟前,他倒也没发脾气,而是有些气闷的换了里衣,随后顺手又翻出一件靛蓝色的袍子往身上套。   不过到底是主子,从小被人伺候惯了,这些动作做起来难免不熟悉,显得笨手笨脚的,连衣襟袖口都穿得有些杂乱。   眼下腰间束着的腰带,更是前后相反,歪扭得不成样子。金琢玉低头看了眼,忍不住皱眉,正想唤长顺来整理。   沈秀见状却已经上前一步,低头替他整理起衣襟来,将那腰带解开,又重新束好。   金琢玉愣一下,却有些别扭。   他原本还恼着呢,不想叫她碰他的,结果一低头瞥见那张近在咫尺的、柔和而又安静的脸庞来,倒让他不由得怔了下神。   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颊边细软的绒毛,还有她低眉时,那两排浓密而又柔软的睫毛微微落下,在眼睑处落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那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别碰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就梗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着这样安静的阿秀有些失神。   等沈秀替他整理好衣裳后,一抬头便瞧见对面这位世子爷睁着眼睛一副愣愣发呆的模样,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瞧见他额头上的细汗还没来得及擦干净,便又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帕子,替他擦拭起额头上的汗来。   这样的动作她做起来实在熟练。   以至于金琢玉竟一时忘了推开她。   而当沈秀的手指轻轻碰到他的额头时,金琢玉也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眼神也下意识地落到了沈秀的脸上。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打量着阿秀的脸,她的长相实在很符合他的审美。   皮肤白皙,双眸水润,看人的时候带着丝丝笑意,含着些许温柔,又带着一丝丝的淡雅。   年少时他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子。   他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他去参加各种晚宴,他小时候小小一个,生得漂亮又顽劣。   因为身份尊贵,脾气任性还死倔,霸道又嚣张,经常欺负那些叔伯婶子们家的小孩不敢跟他玩。   而那些叔伯婶子们就总爱拿他打趣,经常会说:“小阿玉这般顽劣,往后也不知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他那时就一挺胸膛,相当骄傲又自豪地说:“那当然得是温柔漂亮,又有耐心的女子了。谁不想娶个温柔漂亮的小媳妇啊。”   “小爷以后一定要娶个温柔又漂亮的姑娘当媳妇,每天陪她一块睡觉一块吃饭,天天哄她开心,还要陪她斗蛐蛐!”   他那时还不知媳妇是何意,只知晓是最亲近的玩伴。   结果他现在喜欢上的,却是一个与年少时期待的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在没遇到月娥之前,阿秀这样的姑娘应当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不管是容貌还是性子,似乎都是自己从前在某个夜里,兴致勃勃躺在床上满脑子幻想出来的媳妇模样。   结果现在……   金琢玉思绪卡顿了一瞬。   因为飘远的思绪骤然被人打断了。   沈秀正伸着手在他面前来回晃了两下,语气略带疑惑地询问着:“世子,世子?”   “您怎么了?衣裳已经整理好了,世子您要出去用早膳吗?”   金琢玉:“……”   他面无表情,两眼直勾勾地盯向她。   这样的眼神倒有些陌生,盯得沈秀微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朝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世子。”   金琢玉眼神轻闪了下。   他有些别扭的移开了视线。   耳根微热,半晌才从鼻间哼出一声……真是太扫兴了。   金琢玉不悦抿抿嘴,心里有些不自在,不过却是下意识的,一把抓住了那张在眼前挥来挥去的手掌,这才回过神来。   他扭头瞥了一眼,眼前正一脸惊讶又疑惑望着他的沈秀,不由得又有些烦躁。   这人看他的是什么眼神啊?   她这样像是会喜欢他的样子吗?   分明一点也不喜欢吧。   金琢玉心里更不爽了,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很没好气地说了句:“什么怎么了?”   “本世子好不容易想点心事都被你给打搅没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走走走,赶紧去吃饭,吃完饭本世子还要出门。”   沈秀则是睁着那双水润澄澈的眼眸,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像是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又生气了?   “世子?”她轻轻唤他了一声。   那声音轻轻柔柔的,像一片羽毛拂过他耳廓一般。金琢玉被她看得耳朵微红,当即板着脸,强撑着气场道:“看什么看?别以为你这样看着我,我就会对你心软了。”   “你再看也没用,本世子才不会被你诱惑呢!本世子永远是你得不到的男人,哼。”   沈秀:“……”   真是服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脑补了什么?   他抓着沈秀的手腕脚步极快地往外走,一时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竟没有松开她的手。   ……   用完早膳后,金琢玉便叫几个小厮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结果马车收拾好了,他扭头四下看了一圈,却没有看见沈秀的身影。   也不知道这人磨磨蹭蹭的在做什么?   居然还要他一个当主子的去等她。   真是……太嚣张了。   金琢玉抿抿嘴,虽有些不满意,却不至于生气。不过他久等人不来,干脆进了她住的那间屋子,直接将人拽了出来。瞧见她那一脸迟疑的模样,当即满脸不悦道:“你在磨蹭什么,居然要本世子这个主子亲自来请你,胆子这么大,还不赶紧上车出发。”   沈秀诧异地看了金琢玉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马车,有些迟疑道:   “奴婢也要跟您一起去吗?”   金琢玉脸色一变,当即说道:“当然。怎么,你不想去,是又想偷懒不成?好你个小丫鬟,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沈秀犹豫了一会儿,抬眼看着他,“可是……世子不是警告过奴婢不准再管您的事情吗?也不准打扰您跟骆姑娘见面,奴婢这样过去岂不是不好?”   金琢玉被噎了一下,语塞了一会儿,张了张口,然后很生硬地转移话题道:   “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你哪来这么多的道理的,反正让你跟着你跟着就是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金琢玉故作不耐烦,见这人还磨磨蹭蹭的不肯上车,干脆拽起她的手腕就朝前走。   “你不跟着,谁来伺候本世子?”   “你就是想偷懒是不是?”   “好啊好啊,你这个贴身丫鬟,本事不大,心眼倒不少,我可告诉你,休想甩开本世子。”   “你之前还说要帮本世子跟月娥打掩护,现在你不在旁边盯梢,等母妃知晓了这事喊你过去问话你怎么办?这样岂不是一天就露馅了,本世子可警告你,别想耍赖。”   他拉着沈秀直接将人塞进马车,然后一屁股坐到她边上,一脸理直气壮的表情。   只是无人知晓这副理直气壮的表情下,心底却莫名生出了一些异样烦闷的情绪。   这种感觉……真是太奇怪了。   一点也不好。   她分明是他的贴身丫鬟,为何却一点也不在意他?   别人家的贴身丫鬟都是时时刻刻跟紧主子的,生怕主子被其他小丫鬟勾搭走。   怎么到她这里了,就完全不一样了。   …… [36]通房丫鬟(10):晋江文学城   不过金琢玉心头的那点莫名的别扭,在见到骆月娥之后,很快便烟消云散了。   沈秀则是不在意,像是压根没察觉到他的心思一样。只安静地坐在马车边,轻轻撩起一片帘子,看向窗外。   东郊连雾山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   山腰上有座年代久远的道观,山下则是城中富户们经常过来来踏青或是纳凉避暑的地方,这附近还散落着不少山庄别院。   临近东边的草地旁还有一条数丈宽的护城河。河水清澈,映着天光。   此时又正是天气正好的时候,到处都是盛开的野花野草。加上距离城内也不算太远,因此每逢假时,便有不少学子与稚童来这里游玩嬉戏或是放飞纸鸢。   沈秀也觉得这里景色颇为不错。   而金琢玉也是一眼便看见了骆月娥,眼中的欢喜瞬间便止不住了。   他干脆驾着马儿,直接朝着不远处正冲他招手的骆月娥跑去。   只是跑到一半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沈秀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唇角微微弯了下。因为马车有些高,上车时被他拽着能轻易上去,这会儿下来了没人帮忙沈秀便有些艰难。幸好几个小厮都在旁边候着,她干脆伸着手,由长顺帮忙扶着下了马车。   而金琢玉瞧见这一幕时,眉头却不由得微皱了下,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些不悦。   只是还未等他想明白自己不悦的原因,骆月娥便已经策马迎了过来。   她一袭水红衣裙,墨发随风摇动。待离得近了,金琢玉这才瞧见她耳朵上,还有脖子上皆戴着昨日送她的宝石首饰。   宝石在阳光下漂亮到耀眼,将她原本那七八分的容貌也衬得明艳照人,生生添了一二分亮色。   “金琢玉,你果然来了。”骆月娥声音带点得意,充斥着其他女儿家罕有的骄傲与张扬,是与这个时代大家闺秀所不同的底气与笃定:“你昨日送的那些,我很喜欢。”   “你眼光真是不错,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红宝石。”她说着,轻轻侧了侧脸,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示着自己的美貌,“怎么样?你瞧我身上戴的,是不是很好看?”   金琢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心头那种怪异的感觉不仅没有消散,反倒更明显了。   真是奇怪,他明明最喜欢的便是月娥这般明艳大方且不做作的女子了,能跟他一块玩一块闹,也不会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可是现在,为什么……居然有点提不起兴致?   他点头说了一句:“很好看。”只是莫名有些心不在焉,他瞧着那些漂亮的宝石,心里想的却是阿秀脑袋上素净的模样。   阿秀喜欢那些吗?好像没见她戴过?   他那天不是也给她买了么,那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似乎比月娥的还要亮泽,若是也戴上这样的宝石,一定会更明艳动人……   想到此,他骤然回神,反倒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念头搅得心绪更乱了。   真是见鬼了,好端端的,他老是想到阿秀做什么?她又不是自己喜欢的姑娘。   一定是昨天瞧见她跟那个野男人勾搭的时候把自己给气着了。毕竟也是他名义上的通房丫头,虽说他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光明正大地给自己戴绿帽吧。   嗯,都怪她。那个死丫头半点不知道他这个当主子的付出了多少。   金琢玉用力甩了甩头,干脆将那股烦人繁杂的思绪全抛到脑后。然后打起精神,扬起笑容,转头同骆月娥说起话来。   他脸上扬起一抹敷衍的笑,似乎是因对方喜欢自己送的礼而欣喜。   “本世子的眼光当然是最好的。”   骆月娥也挑了下眉,又伸手拍了拍身下坐着的那匹神气十足的红马,语气带着几分喜悦:“还有这匹马,也很精神。”   她说着,侧眸望过来,眼底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反正今日有时间,不如我们来赛马怎么样?等比试完了,要是你赢了,本姑娘亲自露一手,给你做好吃的,怎么样?”   她语气带点得意,“告诉你一句,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偿到本姑娘的手艺。这世上,估计你还是第一个。”   听闻有好吃的,金琢玉眼眸也微亮,当即答应道:“好啊。不过你要是输了可不准生气,本世子别的虽不太行,不过骑马却是数一数二的。”   骆月娥闻言也笑起来,然后朝他递去一个“你且等着”的眼神,只说了句:“放心,本姑娘可不是输不起的人。何况……”   她轻拽缰绳,马蹄轻踏两下,“本姑娘的骑术,未必就比你差。”   二人说完又笑起来,各自驾着马儿寻了个地势平坦开阔的位置。   旁边一群爱凑热闹的丫鬟小厮瞧见了主子赛马,顿时也一齐围过来了。   沈秀自然也在其中,不过她只跟长顺几个熟悉些,所以只安静地站在旁边。   河畔边青草遍地,两匹马儿一红一黑,通体无杂色,皆是难得的上品。只听小厮手中铜锣敲响之后,两匹马儿如离弦之箭般奔驰而出,马背上的身影随之起伏。   那两道身影瞧着便极为亮眼,一红一靛蓝,蓝天白云下,两人的衣摆翻飞,墨发飞扬,身影好似要飞起来一样。   这画面十足的有冲击力,也十足的养眼,更是显得十分得般配。   甚至跑到最后,连一旁的路人百姓们都不由得驻足,为两人喝起彩来。   两家的下人更是各自围作一堆,挥着拳为自家主子呐喊助威。   沈秀也在人群里,不过她的动作并不大,只是踮着脚尖朝着金琢玉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仿佛没见过这般自由洒脱的画面,因此很是欢喜。   也不知是怎的,当金琢玉余光瞥见路旁那道努力朝他挥手的淡绿色身影时,整个人顿时都亢奋了,心情更是肉眼可见地飞扬起来了,嘴角的笑都扬起来了。   原本他速度渐渐缓了下来,想卖骆月娥一个面子,毕竟是个女子是不是。可一瞧见那人朝他招手,他双腿下意识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飞驰的速度顿时更快了。   这人一瞬间便冲到了最前面,阳光折射出的光线明澄澄地映在那双漂亮至极的眉眼里,高高束起的马尾被风吹开,在白云下迎风飞扬,显得他整个人张扬俊美极了。   此刻的金琢玉也的确是耀眼极了。   就像是开了屏的孔雀,一个劲儿的在心上人面前卖弄。   这场比赛最后自然是他赢了。   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过下马后的金琢玉眉梢一挑,脸上是完全遮掩不住的喜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到了沈秀的面前,一脸神气地瞧着她。   “怎么样,本世子是不是俊极了。瞧你看得眼睛都不眨,这下知道本世子不是不学无术的纨绔了吧。”他昂了昂脖子,一脸骄傲的表情看上去更像只漂亮的小公鸡。   而对上他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眸时,沈秀微顿了下,随即也朝他露出一个笑。   然后笑着点了点头道,“世子爷很厉害。”她说完,又自然而然地从怀里摸出帕子,正要替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这也是她进到清风苑后做惯了的事情。   往常金琢玉练完武后,她就是这样做的。所以当金琢玉顶着一脑袋的汗走过来时,沈秀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她替他擦汗呢。   沈秀在心里挑了下眉,不过这可是在外面呢。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走到她面前,也不知这人是真忘了,还是压根就不在意这些小事?   她举起帕子,正要伸手过去。   结果手指才刚碰上他的额角,便被人一把拽开了。   此时落后一步的骆月娥也终于追上来了,她想都没想便挤开了沈秀的位置,然后摸出一个帕子替金琢玉擦拭着额上的汗珠。   且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何不对。她一面擦拭,一面惊喜夸赞道:“阿玉,我从前只当你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来着,没成想你的骑术竟这样出色,真是太厉害了。”   “你一定练了很久对不对?你从前是在故意藏拙的吗?旁人都以为你是个纨绔,其实是你故意显露出来的吧,谁能知晓你私底下竟还有这样的本事呢?”   金琢玉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他真是个纨绔啊。   不然这骑马的本事怎么练出来的,还不就是因为他不爱读书、喜欢玩么。   骆月娥眼神微亮,越说越觉得自己没猜错。这人就是在故意藏拙,于是目光灼灼地望向他,声音里难得带了点女儿家的扭捏,“阿玉,你往后也教我骑马,好不好?”   这话虽是询问的语气,但不难听出她语气里的笃定,显然是知道金琢玉不会拒绝。   而沈秀被人挤开了,脸上先是微讶,随即也反应过来。   不过她脸上也并未露出任何生气或是在意的神色,依旧是那副顺从平静的样子,将自己的帕子收了起来。   倒是一旁跟着骆月娥的一个小丫鬟瞧见她这动作,心里觉得她没有眼色,没忍住瞥过去一眼:没瞧见主子们在叙旧吗?你一个丫鬟凑在前面干什么?实在不识时务。   沈秀也没有在意,只是顺从地后退了一小步,将原先的位置让了出去。   倒是金琢玉的目光明显落到了她身上,尤其在瞥见她低垂眉眼,脸上几乎没有任何神情变化时……心里更是无端生出一股闷闷的恼意,也不知这点恼意是因谁而起?   这人现在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不肯做了,她还是不是他的贴身丫鬟了?   她莫不是对他毫不在意,所以才压根不介意旁人靠近他是不是?   没瞧见他的眼神吗?   她还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替他整理衣裳,真是一点没有丫鬟的眼力劲。   旁人都顺着哄着他,偏只那个丫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真不知道是故意躲他还是想偷懒,气得金琢玉一眼一眼瞪她。   眼见阿秀没有半分看过来的趋势,金琢玉又恼又别扭,在心里愤愤想着,哼……不在意就不在意,当本世子好稀罕么。不过就是个小丫鬟,侯府里还能缺了他一个丫鬟么,赶明儿他就要去禀告母亲将她换掉。   而沈秀终于抬头时,看见他愤愤的眼神,还以为世子是不高兴自己挡了他心上人的位置。她面上露出些迟疑的神色,随即朝着金琢玉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悄悄再往后退了几步远,好给两人腾出位置。   金琢玉:“……?!!”   这回世子爷真是气炸了。   这丫鬟是怎么回事啊?   她是故意跟他作对的吗?   他是这意思吗?是这意思吗!   看不懂脸色不要胡乱行事不行吗。   被气得脸色都变幻了的金琢玉狠狠捏了下手指,最后泄气似的收回了视线。   他应了一声,胸口起伏,狠狠看了一眼面前的骆月娥,刻意加重了语气咬牙道:“自然,本世子的骑术独一无二,你想学的话等有空了本世子自然会教你,哼。”   骆月娥听了这话自然很是欢喜。   不过她瞧着金琢玉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便顺着他的视线往后看了眼。   这一看也终于察觉到金琢玉身边不知何时跟了个丫鬟?心下当即生出些许怪异。   她可是很清楚这些古代人最喜欢在身边放几个通房丫鬟之类的伺候的。   不成想金琢玉也是吗?可是他之前不是说过自己身边并没有贴身丫鬟伺候吗?   尤其当骆月娥瞧见那个丫鬟的长相后,心底顿时更生出几分不舒服来了。   只因这女孩的容貌类型,恰好是她上辈子最不喜欢的那类人了。   她上辈子是个现代人,大学里一直暗恋的男神最后就是跟一个这种类型的女孩在一起了。这种女孩外表看着温温柔柔,实则满肚子心计手段,否则最后也不会把男神拿下了,真是让人看着就莫名生气。   她当初不过就是在男神醉酒时帮人送去了酒店,明明是男神自己认错了人,一直抓着她的手不放,也是男神主动抱她的……结果那女人知道后就在校园网找人好一通爆料破防,说她插足他们之间的感情……   最后学校里好多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连好朋友都说她做错了。说她明明可以给人家女朋友打个电话的,却偏偏要将人送去酒店。她虽然解释了,但没人相信她是清白的。   要不是因为这样,她最后也不会因为难过气闷半夜一个人去公园散心,最后一不小心,失足掉进了人工湖里。   原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结果一睁眼,自己就从现代来到了这个古代世界。   也是在这个世界,她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成亲了。且她的丈夫并不爱她,既然如此,她干脆选择与人和离了。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三条腿的蛤蟆找不着,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是多得是吗?   即便渣夫往后后悔了,想要追妻火葬场,她也是不会原谅的。   毕竟这京城里的好男子多得是。   就比如眼前这个京城里人人口中不学无术的侯府世子,竟生得这般俊美耀眼,甚至比她上辈子暗恋的男神样貌还要出色数倍,以至于让她第一眼见到就惊艳住了。   不过在瞧见一旁站着的丫鬟时,骆月娥心下又有些不喜。   她最看不惯得就是这般做作的姿态,刻意摆出一副温顺忍让、一副受了委屈却闷不吭声的模样,好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无非是想用那副柔弱姿态让人怜惜同情罢了,真以为别人看不出她那点心思么?   她可不是那些男人,不会被她的皮相迷惑。别以为做出那副委曲求全的模样她就会心软,同为女人,她难道还看不出她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吗?尤其这还是个丫鬟。   无非就是想踩着她的身份往上爬罢了。   这样的手段,她见识得实在太多了。   骆月娥在心里嗤笑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打定主意想让她吃点苦头,顺带也让她看清楚自己的身份。   毕竟再如何装模作样,也改变不了她如今只是一个伺候人的丫鬟罢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金琢玉,忽然勾唇一笑道:“刚才我就说了,若是你赢了,我就给你做好吃的。”说着,她又极其自然地伸手拉住金琢玉的胳膊,“走吧,让你的下人们快过来搭把手,我给你做烤肉。”   金琢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甩开。   骆月娥却是笑嘻嘻地攥紧了些,神情磊落又大方:“你羞什么呀?你可别误会了,反正我是拿你当朋友的,我们一块连青楼都去过了,拉一下手怎么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不由分说便拉着他往河边空地处走,一面走一面兴致勃勃道:“哎呀,你一个大男人就别扭捏了。走吧走吧,我来教你做烤肉,这可是我吩咐府里的下人特意打制出来的,外头可没这样的新鲜玩意。”   “这是用细铁丝网编织而成的烧烤架,这是刷子跟竹签,还有各种调料。”   “我还做了奶茶和酸梅汁,用来解腻的。金琢玉,我可告诉你,用这个烧烤架烤出来的肉,风味绝对独一份。”   “我保准你这回吃了还想下回……”   …… [37]通房丫鬟(11):晋江文学城   听到骆月娥说的那些话,沈秀眼眸轻闪了下。没想到能在这个世界遇上同乡,真是缘分。   从骆月娥拿出来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沈秀便知道了,这人也是从现代世界穿越过来的。不过两人所属的应该不是同一个世界。   不过出身好些就是不一样,突然拿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用担心被人怀疑。   和她不一样,再想逆天改命,现如今也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丫鬟。   不过话说回来,丫鬟也有丫鬟的优势,沈秀自然不会嫌弃自己的身份。   沈秀瞧着那一小把烤得两面焦黄、香味四溢的肉串,还有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奶茶与酸梅汁上,心里对这人也是有几分佩服的。   这人为了吃,能折腾出这些东西也是挺不容易。   想来她也是很久没尝到这些带有现代风味的东西了,沈秀微抬了下眼,目光落到了正品尝的金琢玉身上。   也不知道这人是个什么反应?   金琢玉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尝了几口骆月娥递过来的肉串,唔……嚼嚼嚼,味道确实还不错,但也没到能让世子爷惊艳的地步。而且,这不就是炙羊肉么?   只是做法略有不同,但他从前也不是没吃过啊。作为侯府独苗苗,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世子爷,他什么好东西没尝过。   倒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闻着挺稀奇,味道虽奇怪,但撒完后香味确实浓郁许多。   不过这东西也就吃个新奇趣味,像平常去别院避暑或是外出游玩,再邀上三五好友一块动手,那指定是很有意思了。不过,要是让他天天都吃这些,金琢玉也受不了。   他一抬头,正好撞上沈秀看过来的眼神。   啊呀,被他逮住了,阿秀居然偷瞄他!   世子爷眉梢轻扬了下,心底忽然有些愉悦,刚刚阿秀好像一直盯着他手里的肉串……   真是稀奇,难得瞧见她这般生动鲜活的模样。金琢玉忍不住笑起来,干脆站了起来,走过去,有心想逗弄人。   此时将近午时,已过午膳的时辰了。   不过当下人就这点不好,主子需要吩咐,下人是不能擅离职守去吃饭的。   天上的太阳也渐渐变得晒人起来。   骆月娥只烤完一把便不肯再动手了,因为烧烤架是明火,且油烟很重,只能放置在一旁的空地上,四周没有树荫遮挡。   她热得浑身是汗,忽然发觉自己怎么跟个伺候人的丫鬟似的忙碌命?   金琢玉跟沈秀以及几个小厮却是坐在树荫底下乘凉,骆月娥抬头时,正好看见金琢玉拎着一小把肉串递到一旁的沈秀面前,当即气得盘子都扔了。   什么情况,金琢玉居然将她亲手做的东西递给别人吃?   沈秀则是微讶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只手,五指修长,骨节白皙分明,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且没做过什么活计的手。   她迟疑地喊了声:“世子?”   金琢玉嗯一声,然后抬起眼,装作一副不在意的模样递过去,“不是饿了吗?别以为我没瞧见你刚刚一直偷瞄我,怎么,难不成你是在欣赏本世子俊得天怒人怨的脸?”   沈秀:“……”   沈秀没忍住斜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难免带了点嫌弃。   结果金琢玉不仅不气,反倒像是抓住她小辫子似的一把抓住她手腕。   然后重重哼出一声,盯着她的眼睛好似威胁道:“好啊你,这回被我逮住了吧。”   “你这个丫头心里对我这个主子怕是没有半点尊敬的,不仅敢偷瞄本世子,还敢瞪我。你别以为我没瞧见,本世子的眼睛就是尺,你刚刚就是瞪我了。”   沈秀像是被他故作夸张的语气逗笑了,嘴角掀起一点小小的弧度。   金琢玉便也跟着笑。   不过这样的表情也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她很快便收敛了脸上的神情,然后轻摇了下头,语气轻轻地说道:   “世子,您忘了吗?这是骆姑娘亲手做给你的,这是她的心意,您不能随便递给别人,奴婢也不能要。”   金琢玉却没这么多的忌讳,在他看来,这不过就是一把肉串,月娥那么大方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个而生气?   他皱皱眉,刚想说“月娥不会在意的”。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原本太阳底下晒着的骆月娥正好走过来了。   瞧见这两人关系亲近的模样,骆月娥心头一阵怪异,再一转头,看见沈秀那般装模作样的姿态,心下便更觉得不喜。   她倒也不是存心想针对她,只是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   同时让金琢玉看清楚,自己身边这个丫鬟对他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于是骆月娥转过头,忽然朝着金琢玉展颜一笑:“阿玉,烤了这么久,我胳膊都酸了。太阳又晒,火气熏得人直冒汗。”   她说着,目光径直落到一旁的沈秀身上,语气大大方方,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反正这活儿也不算难,我瞧你身边这丫鬟手脚伶俐,应当也学会了,不如让她过去帮把手吧?”   “你瞧我的丫鬟都在帮忙呢,没道理阿玉你的丫鬟就想偷懒是不是?”她这话说的在理,让人也挑不出出错的理由来。   不过金琢玉闻言却是眉头一皱。   心里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拒绝:阿秀是他一个人的,凭什么要听旁人的使唤?   就算要伺候也只需要伺候他一个人就行了,凭什么要帮她干活?   但随即他又想到月娥是不一样的。   月娥是他的“心上人”,是他口口声声说喜欢还要娶回家的女子……所以她指使他的丫鬟干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金琢玉总觉得不对。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告诉自己:阿秀是不一样的,她跟旁人不一样……可到底有什么地方不一样,金琢玉自己也没捋清楚。   他皱皱眉,转头看了眼外面,日头太大了,这么晒的时候去空地上烤肉?   想到此,金琢玉便觉得心底一阵不适,于是想都没想便开口道:“她不行,笨手笨脚的肯定学不会,让长顺他们几个去帮忙吧。”   骆月娥却抿着唇有些不高兴了,她干脆走过去正对着金琢玉的面前,摆明了一副吃飞醋的模样,干脆把话说开道:“什么笨手笨脚的,我瞧你是见她貌美,不忍她受累才这么说的吧。阿玉,你该不会是心疼了?”   “我没有。”金琢玉皱眉反驳,心里却有些奇怪,他真的没有吗?   骆月娥恼道:“那就让她去不行吗?”   金琢玉想都没想就瞪眼拒绝道:“就是不行。”他看向骆月娥的神情随即也有些不悦,“你有那么多下人可以使唤,为什么偏偏要阿秀去干活,你想故意欺负她?”   他神色冷了冷,摆明了不高兴。   骆月娥闻言脸色涨红,眼圈微红地盯着他,“你胡说什么,我会欺负一个小丫鬟么?分明是你,是你对她好得过分!”   “好你个金琢玉,之前还说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最开心,还说什么跟我关系最好,这才几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难不成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假话,全是哄我开心的吗?”   “怎么会,当然都是真的,我怎么可能骗你。”金琢玉本能反驳道:“只是阿秀她跟旁人不一样,她是我母亲派来盯梢的。”   “总之……你不能欺负她。”   他补充了一句继续道:“因为上次在春风楼打架的事情,母亲如今对我颇有微词,所以才专门塞了个丫鬟过来盯着我。”   骆月娥闻言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不过还是轻哼了一声道:“你说得都是真的?”   金琢玉理直气壮,“当然。”   骆月娥偏过脸,看了一眼金琢玉,见他语气不似作假,又将一旁的沈秀打量一遍,心中仍有些别扭问了句:“那她长得这般好看,难道你也不喜欢吗?”   不……喜欢吗?   听到这句话……   金琢玉一怔,自己也愣住了。   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个可能性,待反应过来后,只觉得有些荒谬,怎么可能呢?他下意识张了张口便道:   “怎么可能?月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一个丫鬟?”   阿秀只是个小丫鬟啊。   说出这句话的话的时候,金琢玉只觉得胸口忽地一紧,连心跳都漏了一拍似的,跳动的速度都比平常更加紧张迅速。   他呼吸有些停顿。   并没有忽略阿秀就在身旁的情况。   只是此刻有些不想回头,甚至不敢去看身后沈秀的脸色会是什么样的?   她是生气还是委屈……还是会难过得掉眼泪?毕竟她对他也挺照顾的,她要是哭了怎么办?这个……女孩子就是喜欢哭哭啼啼。   她毕竟是母亲派来的人,他总要给人几分面子是不是?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说出这种话,往后她还能有立足的地位吗?   这可怎么办……   金琢玉心底有些焦躁,早知道就不说这种话了?   那他是不是得哄哄她啊?   可是这样的话,月娥岂不是又要不高兴了。   这可真是……   金琢玉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他挣扎片刻,最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心底最直接的念头,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金琢玉整个人便微微怔住了。   他对上了阿秀那双平静到近乎坦然的眼神,是压根不在意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让他一瞬间想到了那天在酒楼时的情形,那时候也是这样。   压根就不在意……   金琢玉扯了扯嘴角,面容不由得僵了下,身体也仿佛无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原本混乱的思绪,好似一瞬间被冻住了,整个人也仿佛被人用一桶冰水从头浇下一样,彻底清醒了过来。   预想中阿秀失落难过的神色并没有出现。   她压根就不在意他说的话,连眼睫都没有颤动一下,脸上更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他刚刚说得不是她一样。   她只是面色平静的盯着脚下的位置,甚至连他目光落到了她身上都并未察觉。   金琢玉脸色微白,无意识捏紧了自己的手指,一时间只觉得胸口有种难以言说的酸涩沉闷,在缓慢酝酿,逐渐在胸腔内蔓延,让他心中忽然有种很不好受的情绪。   “阿秀……”   他张了张口,目光直直盯着她,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而沈秀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这时才缓缓抬头,也终于看见了世子爷脸上那副不太对劲的神色。   沈秀疑惑了下,还以为他是因为骆月娥说的那些话而感到为难。   她犹豫了下,不知自己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话,不过也只是迟疑了一瞬。   她便很体贴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走到金琢玉面前,向他轻轻福了一身道:   “世子,奴婢虽笨手笨脚的,但这炙……烤羊肉也不算太难,奴婢应是可以帮忙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还带了点微笑,一点也看不出像是受了委屈的模样。   但她说完这句话后,金琢玉脸色却更难看了些,他的手指也捏得更紧了些。   而一旁的骆月娥却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柔的笑,她也跟着往前一步,笑着说道:“如此甚好,我瞧你手脚也是伶俐得很,这些东西交给你我们便放心了。”   她说完又去伸手牵扯旁边的人,语气熟稔自然,说不出的意味:“阿玉,走吧。咱们去树荫底下休息会儿……”   金琢玉此刻不知为何,心底像窝了一团不知名的火,压抑不下去,也疏解不出来。   身体虽被骆月娥拉着往前走,眼睛却还一直冷冷盯着沈秀的方向。   尤其见到她当真朝着太阳底下的烤架走过去,心里那股火气仿佛不受控制似的涌了上来,让他险些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心里忽然就有些生气,恼怒她居然那么顺从地就接受了,一句求情的话也不肯对他说,难道她就笃定他不会帮她吗?   她是不是忘记自己是谁的人了?   旁人可以随意指使她吗?他都没怎么使唤过她,她凭什么听从别人的吩咐?   以前怎么不知道她这般听话?   这样一想,金琢玉连带着对身旁的骆月娥都生出些不耐烦的情绪了。   真是烦死了,她怎么这么烦?   烦死了烦死了!   他以前怎么没意识到,跟骆月娥在一块时也会有这么令人不耐烦的时候   她递过来的烤肉再精致美味,此刻金琢玉也没什么品尝的胃口。   他眼皮掀起,抬头望天,只觉得今日的日头格外的晒人。   不过片刻,就能瞧见阿秀那张原本如白瓷一样细腻莹润的面庞,被晒得有些发红了。   金琢玉抿紧唇,心口好似被什么猛地揪紧了,掩在袖袍下的手指也微微捏紧了。   慢慢到后面,连身旁的人又笑着跟他说了什么,金琢玉也没听清。   他实在心不在焉,只点点头,敷衍应了一声,“嗯,确实不错。”   一直到最后,他看见阿秀翻动烤架时,手指一不小心被烫了下。   金琢玉脸色顿变,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去,直接将人拽到一旁,伸手接过她手上的铁架,焦急又气恼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我就说你笨手笨脚的,这铁架那么烫能直接用手去拿吗?你手怎么样,没事吧,疼不疼?”   他说着,又想去捉她的手来仔细检查一遍,却被沈秀不着痕迹的避开了。   金琢玉脸色有些不大好,表情闷闷的,不过为了掩饰面子,仍故作不耐烦地开口:   “本世子是担心你手受伤了以后没法子干活了,走走走,赶紧一边待着去!别耽误时间了,本世子要亲自动手。”   他这话明明是好意,听在旁人耳中却是嫌弃。沈秀低垂着眼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这人借口倒是找得挺好。   不过见到此情形,一旁的骆月娥却是有些生气了。她走过来,一把按住金琢玉的袖子,难得耍起了小脾气。   “金琢玉,你这是在做什么?以前也不见你对待其他姑娘这么怜香惜玉,如今倒是在意了。可见你还是骗我的,如今见了这美貌丫鬟被烫到,心里心疼了是吧?”   上辈子看过不少宫斗剧,对于高门侯府里那些女眷们之间的事,她自以为了解得一清二楚。   所以骆月娥下意识便觉得眼前这丫鬟是故意的。不然哪儿能那么刚好,她刚让她去烤个羊肉,她就不小心将自己给烫到了?   分明是想偷懒,顺带想惹人怜惜罢了。这点手段还当她看不出来吗?   实在太拙劣了。   骆月娥真是头一次被个古代人给气到,居然跟她耍小心眼,实在可恼。   若是沈秀知晓她内心居然是这么想的,嗯……她一定会夸上她一句,想得太对了。   她就是不想干活。   何况如今经营的局面,对她倒也不算太劣势。   不管是因为什么,旁人针对她,她亦没有站着不动一直挨打的理由,所以就辛苦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去干活了吧。   他愿意做自然就他去做了呗。   她反倒乐得轻松。   倒是金琢玉听了骆月娥的话,这会儿也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深知今日的举动容易惹人误会,不过还是张口就反驳道:   “怎么可能呢,本世子是那样的人吗?我就是想亲自动手做给你吃不行吗?”   金琢玉越说越顺,他脸色也变换得极快,世子爷要是真心想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还是很容易的。   他脸皮又很厚,平常在侯府就是这么哄母亲的,所以说起好听的话来也极容易让人高兴。   “月娥你刚刚都亲手给我做了,我怎么能不投桃报李呢,我就是想亲手给你做饭,反正不管怎么样,这些今天就是我的活了。”   骆月娥被他说得话有些着恼,又有些脸红。主要是这么一个大男人低头服软,她是真的很没有抵抗力啊。   骆月娥羞恼瞪他一眼:“你正经点,现在是说这个事的时候吗?”   “那我不管,我就是想让你亲口尝尝我做的东西。好朋友,你就让我动回手吧,我这辈子还没下过厨呢,这种服侍你的活计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就让一个丫鬟抢走呢?”   他说完这些,又转头瞪了一眼站着不动的沈秀,心里纳闷她怎么还不走?伤口不用处理么?当即板着个脸,低声训斥道:   “你还站在这边干什么?没瞧见本世子正忙着呢吗?还不赶紧离我远点,真是指望不上你,干点活都费劲,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主子……”   后面那句他嘀咕时声音太小,离得远些的骆月娥没听见,但距离近一点的沈秀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微微低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眼眸却是轻闪了下,不过很快又消失了。然后轻点了下头,安静且顺从地应了一声:   “是,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 [38]通房丫鬟(12):晋江文学城   沈秀说完便离开了,将位置让给了两人。   金琢玉见状心底反倒松了一口气,余光不经意扫过一眼,看见沈秀一个人朝着河边的方向走去,应当是去处理伤口了。   他心里这才稍稍放松了些,手上的动作便也跟着慢了下来。谁知这一走神,倒把自己给烫着了。   幸好他反应够快,掌心只略微红了些,目前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大碍。   金琢玉缓过神后,眉头又皱起,脑袋不自觉地又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感觉情况不太对,要不是自己什么都没做,眼下还什么都没发生,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品德败坏的人渣了?怎么嘴里说着喜欢一个,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难不成他也是那种口是心非的人吗?   还是男人天性就如此,见着温柔好看的姑娘便容易心软,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摇摆不定?可这行为不免让人唾弃。   他记得自己以前明明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自以为深情,实则就是花心滥情。   感情这种事情怎么能当作儿戏呢?   许是自幼见惯了父母恩爱甚笃,彼此身边只有对方再无旁人的情形,又或许是侯府夫人对于世子身边女子管束极严,导致金琢玉对待感情也有些洁癖。   他亦向往父母那般一生一世只跟一个姑娘在一起的生活。   但现在……情况,怎么不是这样呢?   金琢玉甚至在心里唾弃了一句自己,明明不久前他还觉得与月娥在一块的日子是他最快活、最有意思的时候,所以当母亲坚决反对他与月娥在一起时,他才那般反抗。   虽然这其中反抗的原因很多,除了单纯被月娥的满脑子稀奇古怪的念头吸引外,还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的原因:   那就是他一点也不想听从母亲的安排,随便跟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成亲。   与其选择一个陌生人,还不如娶了跟自己喜好相投的骆月娥。   然而事实证明,这办法也确实有用。因为自从母亲得知自己死活要娶骆月娥时,果然就再没心思给自己相看其他姑娘了,一心只想让自己早日歇了这份心思。   可是今天一整天跟月娥的相处,却让他从一开始就心不在焉。   似乎从前觉得有意思极了的事情,现在看来好像也就那样罢了。   跟她在一起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甚至有些不耐烦。   而且最近这几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经常会想到阿秀,脑海里还时不时冒出她的身影……所以现在到底是要怎么样,连他自己也有些弄不明白了。   他并不讨厌阿秀,还挺喜欢她的,可金琢玉心里也清楚得很,阿秀对自己没半分爱慕。且她的身份还只是个小丫鬟,难不成要他跟个丫鬟在一起么?   他似乎从未这么想过……不,也不对。   应该是自这日以前,他并没有想过自己与阿秀会有如何牵扯。   他只是觉得与阿秀在一起时常常很欢喜,是与骆月娥在一起时完全不同的感觉,会不受控制地心软,尤其对上那双好看的眼眸时,甚至还会觉得别扭、不好意思。   所以他才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自己喜欢的人明明是骆月娥的。   不说母亲不会同意,且阿秀她……似乎也有喜欢的人了,而且她根本并不在意他。   根本就不在意他……   想到此,金琢玉便觉得胸口处仿佛有一股涩意隐隐弥漫。   像是无数只小蚂蚁在一点一点的啃噬着胸口一样,让他胸口处一直有种酸麻刺痛的错觉,却又不至于无法忍受。   只是很难受,很难受,难受到让他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起来。   与此同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与烦闷在心底深处不停翻涌着。   像是发觉自己压根不被对方看在眼里的酸楚……夹杂着几分难堪与羞恼。   所以他只能用阿秀身份低微,不足以与自己相配的理由,来否认自己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毕竟阿秀只是一个小丫鬟。   ……   而在另一边,沈秀压根不知晓此刻金琢玉的心思,自然也就不知道他此刻的纠结。   她一个人朝着河畔的方向走,因为护城河距离树荫的地方有些远。   前方还横着一道略微起伏的小缓坡,更靠近连雾山的方向。   绕过缓坡后,才是护城河。   河畔四周青草遍地,绿意盎然。   沈秀寻了处位置,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她手心被烫出了几个水泡,不过并不算太严重。只是有些地方不小心蹭破了皮,有些痛感,再加上手心的皮肤本就更加白皙柔软,所以看上去才显得严重些。   清洗完伤口,沈秀便在河畔边坐下,暂时先不打算回去了。   此时已过了午时了,日头向西偏移了几分,倒比正午时分的光照要温和许多了。   河畔边有风吹过,淡金色的光芒晕染着护城河里的河水,水面波光粼粼,不时泛起一阵莹莹的涟漪。   看着这样的景色,沈秀的心情也放松不少。任务虽然尚未完成,但享受生活更为重要,她也不想因为任务完全失去初衷。   她从荷包里摸出早上带的点心。   这原本也是给金琢玉准备的,不过他现在应该不差这些,倒是便宜她了。   她才刚咬下一口点心,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喊声,惊讶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阿秀!”   沈秀心里掠过一丝讶异,这个时候,金琢玉不是该正陪着他的心上人么,怎么可能有时间跑来这里找她?   她疑惑地回过头,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身后站着的人是李渔,他肩上还背着一大捆木柴,手里还提着两只野兔。   沈秀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这笑容温柔如水,带了点真心实意的味道。随即,她便抬手朝他挥了挥,声音也变得轻柔起来:   “是你呀,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渔忙放下身上的东西,抬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又快步走到河边把手洗干净,这才转过身,眼里的欢喜藏不住道:   “真的是你!阿秀,我先前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蓝青色布衣,料子虽洗得有些发白了,却是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显然因为能在这里遇见沈秀而感到非常高兴。   沈秀便拍了拍身旁草地的位置,示意他也过来坐下休息会儿,等人坐下了,她才笑着解释道:“今日天气好,府里的主子跟朋友约好了一块出来踏青赛马,需要丫鬟跟着服侍,所以我才有机会出来的。”   沈秀说得坦坦荡荡,并不隐瞒自己身不由己的事实。   当下人就是这点不好,主子有需要,她就没有时间休息。不然,再贫苦的百姓也不至于瞧不起富贵人家的仆从了。   剧情里的原主也是,自尊心强,不想被人瞧不起丫鬟的身份。所以常常会向李渔隐瞒自己身不由己的事实,言词间偶尔会有一种以自己能属于镇北侯府为傲的虚荣感。   但说实话,镇北侯府的荣华富贵再晃眼,也与她一个伺候人的丫鬟没有关系。   如今的沈秀没有了这份心思,自然也并不觉得自己丫鬟的身份有多不堪。   李小渔闻言也跟着一笑,这一笑便露出了两颗明显的小虎牙,一看就是吃肉的好牙口。倒是为他平常故意绷着脸装作一本正经成熟的模样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他跟沈秀解释说:“我是进山来打猎的,顺便帮家里多砍些柴火。如今朝廷不禁山,会点打猎手艺的人都能进去。”   他说着,高高兴兴拎起那几只野兔给她看,“你瞧,今天我又猎到了三只灰兔。这只卖了换钱,这只要拿回家,剩下这只是留给给阿平阿慧补身子的。”   阿平阿慧便是沈秀的弟弟妹妹了。说到这儿,李渔忽然“啊”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脑袋,语气懊恼道:“瞧我这记性!”   “阿慧还给你新做了两双鞋子,原本是想托我带给你的,可我没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遇见你,就没带在身上……”   沈秀便摇摇头,笑着说道:“不碍事,下次进城时带给我也一样。”她说着稍稍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又问了句:“他们……都还好吗?我有几个月没回去瞧瞧了。”   “好着呢。”李渔用力点头,笑容明亮,“阿平长高了不少,书念得也很好,反正我是听人这么说的哈。阿慧针线越发好了,经常托我去城里卖帕子。说是要多攒些银钱,等将来给你赎身,好让一家人团聚。”   沈秀闻言眼睫轻轻颤动了下,脸上浮现一丝感动之色。   心底却是很清楚这是件很难的事情,毕竟原主当年卖身签得是死契。   若无例外,这辈子都很难赎身的。   不过,那些都是剧情里的事情,如今不提也罢,毕竟现在的情况已经改变许多了。   沈秀听他说起家中的趣事,眼角眉梢都温软下来。她又问起李家小妹的身子,得知家里已为她请了大夫换了新药,如今一日好过一日,约莫再过三五日便能大好了。   沈秀便轻轻松了一口气,颊边的笑意愈发柔和明显了。   见时候还早,两人还有好一会儿时间要说,沈秀便将荷包里的点心分出一半来递给他,打算先给他垫垫肚子。   李渔伸手去接,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心,掌心传来的些许刺痛让沈秀不由得轻“嘶”了一声,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李渔赶紧将糕点放到一旁,不由分说便握起她的手掌仔细检查了起来。待看到她手心那几个明显的水泡还有一小块破皮的地方,眼里顿时浮现一丝心疼。   他绷着脸,有些小心地问道:“这是怎么弄的,怎么起了这些水泡?”   沈秀便笑了一下解释说:“是刚刚帮忙干活时不小心烫到的,不碰就没关系,等过几天应该就能好了,你不用担心。”   沈秀说着便想将手抽回来,却被这人握得更紧了些。她有些微讶,看了他一眼。   李小哥嘴唇抿直,俊脸绷着,眼里满是心疼,语气也透着紧张:   “你先别动,都破皮了。现在天气慢慢热起来了,伤口不清理干净很容易发炎化脓的。我包袱里带了点止疼消炎的药粉,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过来。”   说罢也不等沈秀反应,他转身便去包袱旁翻找起来。   进山打猎难免会遇到危险,灌丛里蛇虫多,带上些草药粉总能应急。   这人还在自己砍回来的柴火中翻找出了一根刺藤,藤上长着一排指甲长度的硬刺。   他将藤刺清洗干净后,这才坐到沈秀旁边,然后握着她的手掌,小心将周边几个水泡也挑破了,省得破皮的地方发炎感染周边。   伤口很快就处理好了,撒上药粉后,他又从里衣撕下一小块布条细心包上了,免得沾上灰尘。   沈秀低头看了看被包好的右手,其实也没有多疼。   毕竟是丫鬟,从小就这么过来的,冬日里手指冻得红肿麻木比这严重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所以这点疼沈秀并不怎么在意。   倒是对方一脸难受得感觉疼得是自己的模样,让沈秀脸上缓缓浮现一丝笑意。   伤口处理妥当后,两人仍并肩坐着说话。聊起家中近事,听说弟弟妹妹竟将隔壁总欺负他们没爹的小胖墩揍得哭着回家找娘……说着说着,竟都没忍住笑起来。   两人有说有笑,气氛格外融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到最后都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太阳西斜,李渔还有些不想走。   主要是能同阿秀这样自在说话的机会,实在太少了。   不过眼看着时辰真的不早了,再不回去,家中人要担心了。   而且阿秀也要离开了,否则误了时辰,怕是要受主子责罚。   于是两人起身道别。   阿秀先走了,李渔则是站在原地,直到看见阿秀的背影消失在缓坡后,这才挑起柴火担子,有些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至于另一边,骆月娥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沈秀眉梢微扬,地上的烤架吃食都被下人们清理干净了,只剩下金琢玉的马车还在不远处停着。   沈秀提了提裙摆,前方不远处就是马车的位置。   她伸手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草屑,正要走到金琢玉身边,准备回府。   结果那人绷着脸,抿紧唇,直接从她身旁擦肩而过,神情闷闷,连声招呼也不打。   沈秀觉得这有些意思,眼眸轻闪了下。   不过面上却仍旧是那副疑惑不解地模样,有些奇怪地望着他,“世子?”   这是怎么了?   金琢玉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压根没注意看阿秀的神情。   他走出了一大半距离,都快走到马车边了,才发觉不对。   没听到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他皱着眉头,回头一看,阿秀竟还站在原地没挪动,心里顿时更觉暗气暗恼了。   怎么回事?   他紧紧盯着不远处的阿秀,回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胸口顿时便像有股恼意翻涌上来,此时真是看什么都不顺眼极了。   尤其看到对面那人愣愣站在那里也不肯跟过来时,只觉得更加气闷了。   他冲她颇为气恼说了声:“傻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赶紧上车,让本世子一而再再而三的等着你,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到这话,一旁站着的长顺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垂下了脑袋,个个默不作声。   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世子这是生气了,可是没缘由啊?明明刚刚骆姑娘离开的时候,世子还是一副松口气的模样。   后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怎的转眼间就变了脸色?   哦,对了,世子刚刚好像出去转了一圈,也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回来的时候就变成这样了。这可真是喜怒无常!对着阿秀这般温柔似水的姑娘竟也能这么凶?   沈秀似犹豫了下,眼见那人真不耐烦了,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不过余光瞥见他那双黑色皂靴上沾到的湿润泥土,心底微微有些惊讶,那不是护城河畔才有的痕迹吗?   沈秀眼神轻闪了下,心底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大少爷的火气是从何而来的了。   就说他今日跟心上人外出游玩,心情怎么可能会不好?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没成想出身尊贵的世子爷,素来心高气傲,最是不屑做一些偷偷摸摸、鬼鬼祟祟行径的人,如今竟也偷听了一回墙角?   沈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不过只一瞬,很快便掩饰下去。   她脸上仍旧是那副安静的模样,走过金琢玉身旁时还停顿了下,故作不知,然后老老实实地上了马车,随他一道回府。   …… [39]通房丫鬟(13):晋江文学城   沈秀上了马车,坐在金琢玉对面,中间还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虽然是面对着,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显得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只剩下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不停响着。   沈秀偶尔看对方一眼,眼中还带着几分明显的疑虑,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怎么又惹得身前这个人不高兴了?   她有心想询问一声,但对面的人压根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这人从上了马车后就一直抿着唇,绷着脸,活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样,连个眼神都欠奉。   这般恼人的态度就让沈秀有些迟疑,她欲言又止的,最终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路。   直到马车在侯府门前停稳,金琢玉才终于有了点动静。他朝沈秀扫了一眼,目光里仍带着未散的恼意,随即一声不吭地掀帘下车,依旧是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秀目露疑惑,脚步停顿了下,便稍稍落在了后面。   这回她也终于有时间看向一旁的长顺了,便用眼神询问他发生什么事了?明明离开前还好好的,怎么才一会儿没见,这人就又恼上了?是跟心上人吵架了吗?   长顺则是朝她摇摇头,一脸苦相的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反正只在外头转了一圈,回来便这般了,也没人敢招惹他啊。   沈秀闻言却低下头,眸光微动。   她心里自然十分清楚这人生气的原因,不过知晓是一回事,面上却仍要作出那副疑惑不解的模样,只不紧不慢地跟着往前走。   望着金琢玉走进屋内的背影,沈秀稍作停顿,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屋内早有仆从点亮了烛火,暖光满室,映得一屋通明。   金琢玉刚进门便将那身沾着烟火气的外裳脱下,重重扔到地上。   烛光透过屏风上的几只趣戏蛐蛐图,沈秀站在外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屏风上映出的那道劲瘦挺拔的身影。   她眉梢轻扬,在心里想着,可见这段时日的锻炼还是很有效果的。   沈秀便也跟着走了过去,她弯腰将地上的袍子捡了起来。   金琢玉听见后头的脚步声,气哼哼的,连头也没回,转身又要走。   沈秀见状这才轻声喊了一句:“世子?”   听见声音,金琢玉的脚步停了下来,不过依旧没有回头,而是冷冷哼了一声,然后回了句:“干嘛?”端得是冷淡疏离。   沈秀在心里想,这人冷淡时还挺有几分气势的,和以往大不相同,都不像往常那副嬉皮笑脸、脸皮厚比城墙的纨绔模样了。   听到他说话,沈秀似终于松口气。不过脸上的疑虑仍是不减,她抱着手里的衣裳将其搭在了一旁的屏风上,然后才走到金琢玉的面前,目光略带些不解地望向他:   “世子的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在怪奴婢今日打搅了您与骆姑娘的亲近,所以才一直不肯搭理奴婢的?”   这话一出,金琢玉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咙里,她没什么,自己反倒是先急眼了。   他焦急解释道:“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与她亲近了?”   沈秀瞧了他几眼,一双美眸含着明晃晃的疑惑,“那世子为何这般生气?在马车上就一直给奴婢脸色瞧,到了府里也是如此。不肯搭理奴婢,甚至连正眼都不肯瞧一眼。若不是因为骆姑娘,奴婢实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对,惹得您这般生气?”   她偏头沉思了片刻,最后仍疑惑地摇摇头,“奴婢分明什么都没做。”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才让人更生气的好吗。金琢玉只觉得心里更憋屈了。   而她那些话就像是一个引子,瞬间点燃了金琢玉内心压抑着的全部恼火。   他只觉得胸口窝着的那团火气终于有地方发泄了。   何况他本就不是什么能忍耐的性格,当下更是有了发作的理由。   金琢玉猛地抬起眼,一把握住沈秀的肩膀,一脸恼怒盯着她,“我问你,到底谁才是你的主子?你下午一个人跑去哪儿了?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他手上力道不松,语气虽恶狠狠的,却显得并不凶狠,“我告诉你,你是本世子的丫鬟,除了本世子的身边,你哪儿都不许去。”   他声音愈发恼火,像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要爆发出来,“还有,凭什么旁人要你做什么,你就去做什么。我早就说过了,你只需要听我一个人的吩咐就够了。”   “就连母亲的吩咐也不行!你是我一个人的,谁稀罕你去帮旁人干活了。”   沈秀愣了下,目光直愣愣望着他。   似乎没想到他说的会是这个事情一样,眼里浮现一丝惊诧,还有些许迟疑。   她犹豫片刻,又说道:“可是,骆姑娘并不是外人,她是世子的心上人不是吗?”   真是……见鬼的心上人啊。   金琢玉只觉得自己要被气死了,尤其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更恼火了是怎么回事?   他自己曾说过的话被拿来堵自己的嘴,一时间只觉得自己真是要憋屈死了。   他气得胸膛起伏,脸庞涨红,干脆一瞪眼恼羞成怒道:“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到底谁才是主子?本世子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从今往后,除了本世子的吩咐,谁想使唤你都不行。”   沈秀闻言顿了顿,眼看这人一副脸庞涨红得快要将自己气撅过去的模样,沈秀也不反驳了,干脆一脸顺从地点了点头。   然后轻声应道:“好吧,奴婢记住了。”   “往后,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一定谨听吩咐。”   金琢玉:“……”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说话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这种敷衍的态度……他好像更生气了啊啊啊。   他在意的是这种事情吗?   他真正在意的分明不是这个。   他就是想质问她下午做什么去了?   跟谁在一起?凭什么跟个乡下野小子在一起时就眉开眼笑……对着他时的模样就一脸低眉顺眼、应付敷衍的姿态?   别以为他不知道,他都瞧见了,都瞧见了!瞧得真真的……他们都拉手了。   一男一女,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拉拉扯扯,她到底有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她分明是他的通房丫鬟,居然……居然敢正大光明的私会野男人,将他这个侯府世子的脸面到底放在哪里?   金琢玉一通脑补画面,然后气得面庞涨红,把自己气个半死。   最后气到眼眶都有些泛红的模样,愤愤踢了一脚面前的木架子,红着眼圈,真是要难过死了。他生气都跟旁人不一样,气不到点子上。   他当然知道自己可以质问。   可是……可是,金琢玉捏紧了手指,很快又陷入了更难堪的境地。   一想到自己不久前为了跟月娥见面,不惜威胁她时说过的那些话……   金琢玉就感觉自己憋屈得要死。   他当时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为什么……为什么?   尤其一抬头,瞧见对面阿秀眼里不明所以,却莫名一脸顺从坦然的模样,一时间就更让他心里的憋屈感达到了顶峰。   真是要气死他了都。   金琢玉恨不得满地打滚。敷衍、应付,毫不在意,她根本就是在糊弄他。   金琢玉咬牙切齿,为她的态度而心生怨气,怨气都快在他眼里凝成实质了。   他忍不住看了眼前沈秀一眼又一眼,只觉得心里委屈又憋屈,她根本就不在意他。   她凭什么不在意他?   不在意不在意……就是不在意。   就在沈秀敛着眉,在心里想着,或许这人可能会忍不住情绪爆发时——   金琢玉却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重重吐了口气,动作极快,却十分小心地将她手掌上缠好的布条全解了开来。   然后重重地扔在地上,踩上几脚,仿佛看一眼都觉得怨念深重。   他嘴里还念叨:“什么破布条子,这样的破烂玩意也能用来包扎伤口么?”   他一脸嫌弃加嘲讽不加掩饰,拽着沈秀的手腕就往屋内的偏厅走,边走还边瞥她一眼,装作不情不愿地开口:“本世子的衣裳多得是,你要是喜欢,一天撕一条都行。”   “你手要是疼了,本世子给你上最好的药,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伤口上撒,晦气。现在你就跟我进去,本世子要重新给你上药。”   呵,当谁没几件衣服似的,谁稀罕那种野小子的帮忙了?尽显着他了。   ……多余,多余,多余。   真是多余死了。   沈秀:“……”   这怎么跟一个布条子也能较上劲了?   大概是这人的操作太过离谱,一时间竟让沈秀无话可说了。   ……   第二日早晨醒来,沈秀起得比往常稍晚了一些。   不知是不是昨日在河边吹了太久的凉风的缘故?她早晨起来便觉得脑袋有些昏沉,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感觉像是病了。   若论侯府规矩,生病的下人是不能在主子跟前伺候的,以免给主子过了病气。   期间可由其他侍女代劳,毕竟要是一不小心,将主子也染病了怎么办?   不过,这样好的机会,沈秀自然是不会放弃的。她瞧着铜镜里自己略有些白皙的脸色,唇角弯了弯,抿出一抹笑意。   沈秀进屋时,金琢玉已经醒了。   连续两天都是到时辰就醒,金琢玉索性也懒得挣扎了。   因为他忽然间好像发现,自己对于晨起练武这件事情其实也没那么排斥了。   虽说背书这件事情依旧让人有些犯难,但有时不想出门,也没小伙伴跟着一块遛狗斗鸡,上午时间多到无聊,金琢玉自然而然地也就去书房消磨时间了。   而且他还发现了一个挺有意思的事,阿秀好像还挺爱读书的。   上回他就瞧见她一个人躲在书房角落捧着本孤本偷瞧来着,连他跟长顺斗了半个时辰的蛐蛐都没发现。   既然她那么喜欢看书,还不如就跟他待在一块,就在书房待着也挺好的。   哼哼……他才不是心软。   嗯……好吧,他就是太善良了。   谁家主子能像他这般能为丫鬟着想?也就她眼光那么差劲,不仅看不见他身上的好处,还总是气他。   早膳过后,金琢玉便很主动地去了书房,期间还不忘偷瞄几眼旁边站着的阿秀。   那副故作不在意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   他去了书房,沈秀自然要跟着伺候。   等到金琢玉在案桌前坐下来,翻出一本书来,假模假样地装作正要背诵时——余光却瞥见身旁的丫鬟脸色似乎不怎么好。   他微皱了下眉,转头又细细打量她,阿秀脸色有些微白,手指正轻揉着额角,眉尖微蹙着,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金琢玉心下奇怪,这人是不是没休息好?早晨见面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那会儿她说没事,一副退避三舍且很怕沾着他的模样,让金琢玉心中很是郁闷便没细问。   可眼下见她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金琢玉明明在意,心中紧张担忧却又不想被她察觉自己过分的心思。   便哼了声,有些不自在地指着内屋的软榻,故意绷着脸道:“困了去睡就是……本世子又不是那等苛待下人的主子。瞧你眼睛都睁不开了,还不赶紧去休息。”   他想到什么,撇了撇嘴,又心不甘情不愿地补充了一句,“行了,本世子保证会老实背书就是了,不用你在这儿盯着了。”   沈秀闻言一怔,眼睫轻动,先低头看了眼面前装模作样的金琢玉,又望向内间的软榻,略带迟疑道:   “可那是世子歇息的地方,奴婢怎么能占用呢?这未免不合规矩。”   金琢玉故作不耐烦哼了声,可瞧见她那没精神的模样,语气又不自觉放软了,小声嘀咕了句:“年纪不大,性子倒这般死板。”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在这里本世子的话就是规矩了。让你休息你去休息就是了。本世子瞧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怜兮兮的,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呢。”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伸手推了推她的手臂,将人往内屋推过去,“快点去睡觉,本世子保证不告诉旁人就是了,反正也没外人瞧见。”   眼见他说的不是玩笑,且一脸不耐的模样。沈秀踌躇两下,又因实在不舒服,随即低声应了句“是”,转身朝着内间走去。   这下金琢玉才松了口气,心里有点满意。   等她动静极轻地靠在了屏风之后的软榻上,因为半扇屏风的遮挡,便只剩下一双秀气小片的绣着青竹纹样的绣鞋,在淡绿色的裙摆下若隐若现。   若是有风吹过窗户时,便能看到那片裙摆随风摇动。风吹一下,裙摆便轻轻晃动一下,再动一下。   那晃动的弧度明明很细微,但却看得金琢玉莫名有些心烦意乱起来。   ……都怪这风吹得不好。   他甚至在心里想,一定是这人睡觉的姿势不对,打搅到了自己,否则都这半天时间过去了,他怎么还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真是别扭。   他盯着书本瞧了好一会儿,目光又不自觉飘到屋内的方向,他瞪眼了好久,仿佛在跟自己较劲似的。   直到金琢玉起身将内屋的窗户给关了,那原本晃动的裙摆才终于停下了。   这回金琢玉再去看,结果那双漂亮的绣鞋却不知何时收了回去,连裙摆都瞧不见了。   他有些在意地探了探头,还是没能瞧见,这下只能收回视线,有些不情愿地揪了把桌案边花盆里摆放的花花草草,心里莫名又有点憋屈。   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主子?   他有些闷闷看了一眼屏风,心里轻轻哼了一声,有他这样的主子,她可真是享福了。   金琢玉乱七八糟地想了一通,又盯着屏风发呆了好一会儿,等确定屏风后没什么动静的时候,自己竟也能静下心来背书了。   不过顾及着屋内的沈秀正在休息,金琢玉便没有发出声音,而是翻出几页纸,将自己所记下的内容一一默写了出来。   等他将一整篇文章全部默写完后,伸伸懒腰,放下笔,金琢玉抬头看向窗外的时候,这才惊觉窗外的日头已经到午时了。   都已经是该用午膳的时候了。   他正想喊一声阿秀怎么没来提醒自己去用膳时,忽然想起来阿秀在里头睡着了。   只是那丫鬟怎么睡了这么久,这都快正午了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昨晚是去干什么去了?   金琢玉满肚子疑问。   不过他还是将手上的东西放好,这才拉开椅子朝着屏风后的软榻走去。   刚撩开内屋的珠帘,金琢玉便瞧见了软榻上睡得正熟的阿秀。   看来多休息还是挺有用的嘛,他在心里嘀咕着。   与刚刚相比,睡着后的阿秀脸色明显比刚刚好了许多,肤色白里透红,眼睫垂着,神情恬淡柔和,一看就是熟睡中的模样。   嘿嘿……   …… [40]通房丫鬟(14):晋江文学城   这人睡着了还挺安静的,也不乱蹬被子,害得他伸着手都没用武之地了,不过金琢玉也不是那么容易就闲下来的人。   他瞧着阿秀那张白白净净的面庞,眼眸忽然微亮了下,有些没忍住手欠,拿了只毛笔过来,想在她额头上画一个小乌龟。   嘿嘿……等她醒来一定不知道。   不过等他拿了笔来,动作却忽然就停顿了下来,他皱着眉,目光落在阿秀那张白皙而又秀美的脸上时……   感觉自己忽然有点下不去手了。   主要是这人睡着后的模样还挺好看的。   金琢玉摸了摸下巴,眼神本能就落在了阿秀那张安静柔美的脸上。   阿秀的长相似乎带有一种柔和的古典美,轮廓柔顺,眉眼精致如画,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温柔淡雅的长相。   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就更容易将她身上那种安静而又柔和的气质突显了出来。   金琢玉也不知为何,看着看着,忽然就有些微微失了神。   他还是第二次这样近距离地细致打量阿秀的容貌。从前便觉得她好看,但细看之后,似乎没想到她能好看到这种程度。   似乎每一处的五官都恰好长在了他的喜好之上。   这样的长相很难让人不喜欢。   他隐约还记得在母亲身边,这个丫鬟是最安静的。   他那时与母亲身边的大丫鬟红杏关系最好,因为红杏总帮他在母亲那边打掩护。他便也愿意给那小丫鬟几分面子。   他从前压根没怎么留意过阿秀,对她的印象一直很模糊,只觉得这是个安静又没什么趣味的丫鬟。毕竟府内丫鬟众多,他一个主子怎么可能一一去认识。   不过现在,看着她这副安静睡着后的模样,却让金琢玉心跳有些加速。   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的缘故,金琢玉忽然发现阿秀的唇色有些嫣红,像……小莺桃。金琢玉脑海中忽然冒出小时候吃过的一种通红的小果子。   甜甜的,软软的,也不知道阿秀的唇偿起来是个什么味道?   他为脑海里猛然跳出来的这个想法,而感到有些羞耻和不自在,可目光却黏在阿秀的唇上怎么都扯不下来。   甚至……还有些可耻地心动了。   金琢玉耳廓微红,眼神也跟着游移了下,莫名心虚。   他抿着唇,喉咙却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他甚至在心里想,阿、阿秀她……她本来就是自己的通房丫鬟。   原、原本就是他的人。   他就算亲一下又怎么了?   那原本就是他的人,所以这根本不算趁人之危,也不算占人便宜。   想归这么想,可金琢玉心里到底还是紧张得不行。   尤其是这念头一起,便像是再也停止不下来了似的。   他只感觉心脏都像是快要跳出胸腔了一样,恼得他用力捶了两下想让它慢一点都不行。这……这是怎么回事?明明他也没想干什么坏事,就是……想亲一下而已。   他、他就是想了解一下,能让陆绍那小子成天惦念不忘的,整个人都快溺死在温柔乡的事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感觉?   金琢玉脚步往前挪了一小步,他喉咙动了动。作为从小娇宠着长大的侯府世子,金琢玉从来就不是什么委屈自己的人,何况他想做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做不成过。   于是他嘴唇动了动,缓缓靠近榻上的沈秀。   越是靠近,他心脏跳动的速度就越快。   害怕,紧张……还有点心悸。   尤其是此刻,屋内门窗皆是紧闭,屋内静得仿佛空气都快凝固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想做坏事的时候,屋内的气氛就越是安静。他感觉自己此刻紧张得两条腿都快要软了,金琢玉越是靠近,心里就越是有种心慌意乱的感觉。   “阿、阿秀……”他轻轻喊了声,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内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   沈秀睡得很熟,自然也没有回应。   金琢玉便当她默许了,所以当他低头时,他甚至能感受到阿秀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着迷的清雅香气,还有她鼻间的呼吸轻轻扫在他脸颊上时的温热触感。   金琢玉感觉自己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他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感觉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了。他心跳如鼓,此刻只觉得呼吸愈发急促,肺腑里甚至有种被挤压后的痛感弥漫,他感觉自己快要烧冒烟了。   怎、怎么回事?   而身下的阿秀就像是一块软软甜甜能解渴的冰酪,他就想亲一口,就一口……他绝对不多亲的,也绝对不会欺负她的。于是想也不想,金琢玉便低头亲了上去。   亲上后他耳廓瞬间爆红。   他感觉整个人像泡在了温水里,晕乎乎的,有种醉醺醺的感觉。   怎、怎么这么软……阿秀怎么这样软?   不够,不够……亲一下怎么可能够啊。   ……怎么都不够。   金琢玉眼睫颤动着,身体里忽然有种很难耐的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体里爬行,密密麻麻,痒得他整个人都要扭曲了,他稍微一用力,整个人差点摔到阿秀身上。   他感觉自己现在快要难受死了,身体也有些不对劲,某个位置好像起了点奇怪的反/应,金琢玉一面羞耻地夹着腿,一面不舍得放开人。   他至今没有过女人,因为母亲对他的情事看管得十分严格,再加上性子跳脱,所以对待男女之事,金琢玉一向不怎么热衷。   但他青楼也去过,只是大多数时候都是去包厢里跟人喝酒划拳打赌吹牛,再不然就是斗蛐蛐,压根不会碰那些女人。   还有……那些春宫图他也翻过,只是那些图画画得并不怎么好看。通常就是两个丑丑的小人叠在一起,那姿势在他看来只觉得眼睛疼,哪有什么欣赏的美感?   可是现在……   金琢玉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被刻意压低的细细的喘息声听得他自己耳根都烧红了,让他下意识地喊了声沈秀的名字,渴望能得到她的回应。   “阿秀……”   “阿秀。”   沈秀听见声音,眼睫细微地颤动了两下。金琢玉稍稍清醒了几分,就在他以为阿秀要醒过来的时候,心里忽然一阵慌乱和心虚,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将人松开——   结果还没起身,他忽然听见阿秀口中发出了一道细微的、略带些迷乱的呼吸声。   因为闭着眼睛的沈秀实在是忍不住了。   她原本以为这人能有多会,结果亲个嘴连舌头都没伸出来,就这么贴着都能让他兴奋半天,自己就在那儿像根麻花似的扭上了。   果然还是得自己主动点。   沈秀眼睛半睁半闭,眼里雾气弥漫,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点水意。金琢玉一瞧见她眼睛微微睁开,整张脸瞬间就涨红了。   “我我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焦急得不行,有些羞涩也有些心慌,害怕阿秀生气再也不理他了。   于是支支吾吾的,刚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占她便宜的,他就是……就是什么呢?   其实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结果阿秀忽然低低喊了声他的名字。   啊……余?还是阿玉?   金琢玉没听清。但不妨碍她说话的时候,舌尖轻轻蹭到了他的唇瓣。   金琢玉只觉得那一瞬间,一股的酥麻的感觉瞬间窜上尾椎,他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下,险些摔倒,嘴里也是呻/吟一声,那一下的触感差点没让他把魂丢了。   同时也让情窍不通的金世子意识到了,原来还可以这样?居然还可以这样……   这这这……居然还可以伸进去。   金琢玉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于是焦急难耐的世子爷直接扑了过去,小心翼翼压在了榻上,他用舌尖一遍遍舔舐着阿秀的唇瓣,像条小狗一样黏黏糊糊,哼哼唧唧的,试图让人将嘴巴再张开一点点。   “阿秀……阿秀……”   “你喊我名字了,你同意了是不是?”   ……同意了是不是?   没亲够,他还没亲够。他想要进去,他还想要再进去一点点,就一点点。   不够……阿秀。   欲求不满的金琢玉着急得眼眶都开始红了,他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转圈,还在她唇边轻声喊她的名字。   “阿秀,阿秀,好阿秀……”   “你把嘴巴再张开一点好不好,一点点,就一点点……我就亲一下,就一下?”   “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陪你背书,陪你练武……总之我都陪,好不好?好阿秀,我好难受……”   “有点疼……阿秀,我下面忽然有点疼,好像是有点肿了,不知是不是坏了,阿秀你帮我看看好不好?”   金琢玉这边急得眼泪都快冒出来了,好在阿秀听见了,她终于有反应了。   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之下,他看到阿秀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朝他露出一个清浅又温柔的笑。   这笑容像是鼓励似的,让金琢玉眼睛一亮,想也没想地就跟着露出一个讨好的笑,简直像条小狗似的,嗷呜一声,伸着脑袋下意识地舔了过去,又开始黏黏糊糊地喊着人。   “阿秀,阿秀,阿秀……”   “好阿秀……”   沈秀伸手环住他的脖子,金琢玉便彻底沦陷了,沦陷在这独属于他的温柔之中。   沈秀温柔而又缓慢地回应着他。   不回应不行。这人长了一张吃喝玩乐的脸,结果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说得就是他这样。   表面张扬,实则什么都不会。   她只能这样哄着人,免得他磕到自己。   她亲得很缓慢,像是没什么力气似的,让浑身发烫的金琢玉焦急而又渴望。   等沈秀松开时,眼睛还迷蒙着。她的唇也有些泛红,沾着些许水意……意识到那是什么金琢玉有些羞耻,耳廓也红了。   他黏黏糊糊还是不肯放开阿秀,他第一次这么亲近一个人,只感觉胸口处鼓鼓涨涨的……像泡在了温水里,双腿发软,脚发飘,魂都要飞了,整个人晕乎乎的。   阿秀阿秀阿秀……   呜呜呜……好阿秀。   喜欢,好喜欢。   此刻的金琢玉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别扭情绪是什么了。他喜欢阿秀,就是喜欢阿秀,跟别的喜欢不一样。   跟喜欢斗蛐蛐,跑马打猎,还有喜欢骆月娥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只觉得眼前这人怎么看都看不够,抱着她只感觉自己心都快要化了。   好好看,好好看……阿秀好好看。   她怎么这么好看呀……阿秀。   眼睛好看,亲一口。   鼻子好看,也亲一口。   还有嘴巴也好看,刚好够他亲一口。   喜欢喜欢喜欢好喜欢……亲亲亲,他沉浸在这种欢愉欣喜的情绪当中完全不能自拔。   直到他听见阿秀说,“小渔……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眼中带着一丝丝迷茫,眼里的水雾还未散,连长睫上都沾着些许水汽,就这么朦朦胧胧地看着他。   金琢玉的身体一僵。   他听到阿秀继续说:“你是来找我的吗?他们怎么会放你进来的……小渔?”   沈秀低低呢喃了一声。   小渔?李小渔。   是那个乡下野小子……   金琢玉一瞬间清醒了,心顿时凉透。   整个人仿佛被一大桶冰水从浇下,浑身血液都是冰冷的,连骨头缝里都渗着一股透彻的寒意。   他现在终于知晓,她刚刚喊的是谁的名字了,不是阿玉……不是他。   是那个阿渔。   这冲击太大,导致他一时间有些茫然,金琢玉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也松开了一直抓着阿秀肩膀不放的手。   ……直到他听见阿秀细微的声音,“渴,阿渔,我头疼……”她声音轻的几乎到了低不可闻的程度,但金琢玉还是第一时间听见了。   听见声音的瞬间,金琢玉也渐渐缓过神,目光落在阿秀的脸上……   他眼眶瞬间红了,嘴唇抿紧,先前心里翻涌的那些欢喜眷恋跟痴迷仿佛一瞬间冻住,恨不得一口咬死她算了。   她怎么敢的?   混蛋……居然敢把他当成其他人。   干脆渴死她算了,省得天天气他。   想归这么想,但金琢玉还是一抹脸,着急忙慌的,赶紧转过身,本能绕过屏风去外间倒了杯温水过来。   “喝、喝水……”   等他将人扶起来的时候,又听到她听嘴里一直念着头疼……他又放下茶杯,下意识摸了把她额头。   也是这时金琢玉才惊觉到不对。   ……阿秀病了,她好像在发烧。   金琢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先前李渔什么的事情早被他抛到脑后了。   他着急忙慌的将手里的杯子干脆扔了,急得额头冒汗,最后干脆抱起榻上昏睡的人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朝外喊着:   “去、去请大夫,赶紧去请大夫!”   几个小厮被他喊得吓了一跳,再看世子爷那副红着眼睛要吃人的模样,吓得连声应“是、是”,然后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而金琢玉还抱着怀里的人,有些急切地喊着:“阿秀,好阿秀你怎么样了?是不是很难受?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别怕别怕,大夫马上就来了。”   “马上马上……”他低声重复。   沈秀昏沉间还能听见这人焦急暴躁的声音,眼见大夫还没来,他更是半点耐心都没有,连路过的狗都被他踢了一脚。   “混账,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 [41]通房丫鬟(15):晋江文学城   天空刚破晓,莹白色的月牙还温柔地栖息在树梢上。晨雾淡淡,为天色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不知何时,东边的天空泛起一抹淡青色的晨光,像一片柔软的丝绸染上了云霞。   沈秀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纱帐前悬挂的赤金色帐钩,上头还缠绕着深红色的流苏珠串,静静地悬挂在帐幔前。   不用想也知道这不是她的屋子,下人房里可没有这样精致奢侈的摆设。   屋内明明没点熏香,却依旧有一股淡淡的、很清雅的香气。   沈秀稍稍扭头便能瞧见旁边的置物架上摆着一盆淡黄色的兰花,香气清幽。   她目光再一转,就看见了正窝在床尾边打瞌睡的金琢玉。看来是自己占了他的床铺,导致他没有地方睡了。   这位世子爷向来尊贵,大概这辈子也没吃过这样的苦。   此刻的金琢玉整个人窝在一张矮小的马扎上,两条长腿委委屈屈地蜷缩着,正一手撑着脸,还歪着脑袋,维持着一副要倒不倒的姿势,也不知这人是怎么稳住的。   沈秀看他眼睛半睁不睁困得不行了,可他偏就是要窝在那儿不肯挪动。   不过片刻功夫,那副要倒不倒的姿势便支撑不住了,紧接着他手一滑,整个人“咚”地一声栽倒在地,大少爷瞬间惊醒了。   沈秀微微睁大眼睛,看他龇牙咧嘴的,摔完后又立马爬起来,揉揉摔疼的屁股,又一屁股坐回马扎上,动作相当熟练,然后继续重复刚才的情况。   沈秀沉默半晌:“……”   看他那么困倦的模样,沈秀都有些不忍心了,她实在没忍住轻轻喊了声,“世子……”   只是她刚睡醒,又因为好长时间没喝水了,所以喉咙还沙哑着,声音更是低得近乎微不可闻的地步。   不过这声音还是一下子就惊醒了金琢玉,那双原本还眯着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一抬头,便对上了沈秀那双略带些笑意的眼睛,顿时兴奋地往前一扑,像小狗搭着两只前爪一样,直接就趴在床边,满是欣喜地看着人。   “阿秀阿秀,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了?身上还难不难受?头还痛不痛了?”   他说着都没等她回应,自己便已经伸手去摸沈秀的额头。   结果摸了半天,表情也有些尴尬。因为他实在分辨不出阿秀是不是还在发烧,只觉得体温相比较昨日要低了不少。   摸不出体温他又去摸阿秀的手,到处捏捏碰碰,简直像个小孩子突然发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一刻也不舍得松手一样。   沈秀看见他这样,眉梢微动了下,不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收敛了脸上的神情。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生病未愈中的苍白与荏弱。   沈秀看着眼前的金琢玉,眼光中露出有些许疑惑,似被他这般亲昵的动作弄得有些无措和不自在。   她悄悄将身子往后挪了挪,顺势也将手指从他掌心抽了回来。   这才抬眸看着他的方向,轻声问道:“世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金琢玉见她把手收走了还有些可惜,但听到这话便知晓她是睡糊涂了。   他原本还有些生气的,因为这人把他当成那个野小子的事情,心里正气闷着呢。   不过一抬头,瞧见这人脸色苍白没什么血色的模样,心里又不由得软了下来。他到底舍不得对人说重话,只轻哼一声,道:   “什么这里那里的,这可是本世子的屋子里,我不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他说着,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怨念:“你自己发烧了都不知道。要不是本世子辛辛苦苦照顾了你一个晚上,只怕你早烧糊涂了。”   见沈秀只是低着头,静静听着。   金琢玉顿了下,脸上表情更别扭了些,他别过脸,声音却是莫名低了下去。   “……幸好大夫说你没什么大碍。总之,你能好起来全是因为本世子的功劳,跟你那些不相干的人可没半点关系……”   后面那半句话他说得声音极低,沈秀没听清,不由得向前倾了倾身子:   “世子方才说了什么?奴婢没听清楚。”   金琢玉便又哼哼了一声,不自在地别过脸去:“没听清便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他说着,目光朝一旁的刻漏看了眼,眼见时辰已不早,便顺势转移了话头道:   “你别起来……该吃药了。”   眼见阿秀要掀开被子,金琢玉立马上前将人按住,口中还不停念叨着,“别动别动,大夫都特意叮嘱过了,你这是冷热交替引起的风邪入体,要按时服药的。不然病好得不彻底,往后再病了会更麻烦的。”   他将人按下后,又转身去了屋外。   不过片刻,便捧着一只装着黑乎乎药汁的白玉瓷碗进来了。   碗里还冒着热气,金琢玉划拉了两下勺子,还稍微吹了吹热气。   然后一屁股坐到沈秀面前,舀起一勺药汁就喂过去,“来,先喝药吧。”   一看他那副不熟练的动作就知道他不怎么会伺候人。还真是难为他了。   沈秀则是秀眉轻蹙,一脸为难地看着他,“世子……”   她掀开被子想要起身。金琢玉却瞪过去一眼,故作恼怒道:“不准起来。”   沈秀犹豫了下,“可这是世子的床铺,奴婢怎能一直睡着?”   金琢玉微恼,一脸理直气壮的语气道:“不能睡你也睡一个晚上了,还差这会儿么。何况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本就是给本世子暖床的,有什么不能睡的。”   话说到后面,金琢玉莫名心虚。   他下意识看了她一眼,见她抿着唇不说话,目光又落到她的唇上……想到什么,金琢玉眼神飘忽了下,耳根也跟着红了。   沈秀则是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表情有些顿住。她抬起头迟疑看了他好一会儿,似有些奇怪他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   “……世子?”   “怎么了,我就是说说也不行么?”金琢玉勉强应了声,莫名觉得心虚。   不过想通什么后,他又莫名理直气壮起来,小声嘀咕道:“本世子的话难道说得不对么,你不是母亲派来我身边的?”   沈秀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当然是夫人派来他身边的,只是私底下他们不是早就达成共识了吗?所以沈秀才觉得他刚刚的态度有些奇怪。   被她盯得莫名心虚的金琢玉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干脆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好吧好吧,不就是一个暖床的身份么,本世子知道你想说的是什么意思。那事且等以后再提,反正你先喝药,赶紧把药喝了。不然等药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沈秀顿了一下,似乎被他糊弄过去了。   不过低头看了眼他喂过来的褐色药汁,心里也是颇为无语。要不是不合时宜,她真想瞪他一眼,这么苦的东西还让她一勺一勺喝,这是想让她苦死吗?   沈秀犹豫了下,不肯张口。眼见金琢玉皱眉,她这才解释说:“怎能让世子伺候奴婢,喝药的事情还是奴婢自己来吧。”   怨念得金琢玉一眼一眼瞥她,似乎为不能亲手喂她喝药而感到十分不满。   不过好歹松了手,他把碗递过去了。   “那你要慢一点哦,可别烫着了。”嘴里还小声念叨了一句,像是阿秀离了他就生活不能自理了似的。   沈秀没搭理他,她喝得很快,却并不粗鲁,倒是十分秀气。毕竟侯府很重规矩,笨手笨脚的丫头肯定是留不长久的。   一旁的金琢玉瞧着她小口小口的啜饮着,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盯着碗口,甚至喉咙也跟着动了动,好像她喝得不是药而是鸡汤一样,喝完甚至还听到他说:   “慢、慢点喝,你别噎着。”   “诶……就喝完了吗?这么快的吗?那要不要再来一碗?”   沈秀:“……”这个憨货。   病人没给他治死都算她命大。   金琢玉说完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刚刚那话有点没过脑子,他干咳了两声,赶紧伸手去拿旁边的帕子替她去擦嘴。   不过到底没伺候过人,力道有些控制不住,倒把沈秀的嘴唇擦得生疼,她轻“嘶”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唇瓣。   金琢玉动作一顿,有些心虚且不自在地收了手。看着阿秀低眉沉思的模样,他试探性地问了句:“那个,你昨天……”   “什么?”沈秀抬眸望着他,有些疑惑地问了句,“我昨日怎么了吗?”   金琢玉神色微微一僵,语气沉了沉:“你……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了?”   沈秀迟疑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昨日……有什么事吗?世子为何这样看我?莫非是我……做错了什么?”   金琢玉抿紧了唇,见她一副完全没有印象的样子,胸口的委屈与怨念几乎要溢出来。   那种事情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金琢玉看着她,眼里的怨气几乎凝成实质,半晌,他才不轻不重说了句:   “昨日什么都没发生。”   沈秀闻言,神情明显一松,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   而她那副放松下来的姿态太过明显,以至于让金琢玉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恼意。   他气得咬牙,眼眶都红了,最后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揪着帕子恨不得表情扭曲。   ……她凭什么不喜欢他?   他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野小子了,居然让她在生病的时候心心念念的都是他?   ……金琢玉心里破防了。   不过没等他破防太久,屋外有人敲门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秀望了望门口,又看向仍兀自沉浸在自己破防情绪中的金琢玉,不由得伸手拉了拉他,“世子,外面有人来了。”   金琢玉低头瞥见她搭在自己腕骨上的手,心里那股扭曲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   他下意识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刚想转头朝外唤人进来……   不过一抬眼,却瞧见阿秀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领口还因为坐姿微微松着,露出一小片白皙脖颈。他耳根蓦地一热,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捏着沈秀的手不舍得放开,眼见外面的动静愈发清晰,眉眼间隐隐有些冷意。不过他并不想在阿秀面前暴露这种情绪,只微微别扭了一下,便对她说了句:“行,那你先休息吧。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他这语气听着倒像是临出门的丈夫特意跟自己的妻子交待一样,显得两人的欢喜好像十分亲近。但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主子跟丫鬟的关系,且交待的那个还是主子。   沈秀微愣了下,不过还是点了下头。   金琢玉见她点头便心满意足了,说着又将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转身出去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却是骤然不耐烦了起来。   尤其在听完下人禀告的事情之后,那张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了。   沈秀在屋里,都能隐约听见他刻意压低、却仍掩不住烦躁的声音:   “混账,这么点小事也需要我来教你吗?直接赶出去就是。”   下人抹了把脑门上的汗,战战兢兢回道:“可、可那个男人说与阿秀姑娘是同乡,说要见她……还说是有要紧事找她?”   “同乡又怎么样?”金琢玉莫名恼怒,光是听到那个姓李的名字他就满肚子窝火。   “要紧事?他一个乡下野小子能有什么要紧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的算计,还想跟本世子玩心眼。”金琢玉嗤笑一声,近乎恶意的对外面那人进行贬低与嘲讽,仿佛这样就能掩饰自己那点不堪的心思一样。   “你出去告诉他……就说阿秀正病着,谁都不见!实在不行,你就给点银子将人打发走。”最后他往前半步,目光阴沉沉地盯着面前的下人,语气恶狠狠道:“反正不许让他进来,更不准把这件事情告诉阿秀。否则本世子要你们好看,听见了没有?”   他这番话,更是将骨子里那副世家子弟的倨傲与不屑彻底暴露了出来。   往日这人虽然纨绔,但多少还能有点良心,起码不会仗势欺人。可现在,一旦真有人触及他所在意的人与事,那份对寻常人的轻视与不耐便再也不加掩饰了。   光是听声音都能感觉得出来这位大少爷居高临下的不屑态度,那种分明心虚却硬是能倒打一耙的做派,连最后拿钱打发人时的态度也一样。   沈秀在屋里听得并不真切,虽然没听清什么具体内容,但也算听见了一些。   似乎是有人来找她,但被金琢玉给拦下来了,且还不许旁人向她透露半分。   所以……会是什么事呢?   沈秀稍稍扬了扬眉,抬眸看向门口的方向,眼神却是十分平静。   …… [42]通房丫鬟(16):晋江文学城   “是那个姓李的小子来找你了。”屋内寂静的环境中,脑海里突然传来了系统久违的声音,倒让沈秀觉得有些意外了。   她身子微往后仰,缓缓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姿态闲适。虽然有些想问它这段时间都跑哪里去了,为什么一直没出现?   不过眼下这事倒是不急。   沈秀唇角轻轻弯了下,在心里对系统的归来表示了几分欣然,然后顺着它的话头,继续问道:“他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系统似乎犹豫了一下,在沈秀的识海里挠了挠不存在的脑袋,有点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说?   沈秀轻轻挑眉,语气依旧平和道:“你说就是了。总归我心里是有分寸的,不会耽误自己的任务,哪个更重要我还是拎得清的。”   “……行吧,那就告诉你了。”听她这么说,系统稍稍放松了下来。主要它有时候也很摸不透自己这位宿主到底是怎么想的?   尤其和主空间其他小伙伴们交流后,它才发觉自家这位宿主……还真是有些不同。   系统看了她两眼,清了清并不存在的小嗓子,这才解释道:“是你那个妹妹……”   沈秀嗯了一声,“怎么了?”   “她被个富家少爷抢回府了,说是见人长得好看,硬要带回家去给他当小妾。”   沈秀眼皮缓缓抬起,神色看似平静,但眼底的情绪却是肉眼可见地冷淡了不少。   “是吗?那她现在人呢,怎么样了?”   “你看你,又着急了不是,我都还没说完呢。”系统一脸苦口婆心的语气,似乎想劝她冷静一点,先别急着动作。   “你那个妹妹不会有事的,会有人救她的。你要知道,在剧情里你们一家都属于招人恨的炮灰,专给主角团添麻烦的。”   系统摊手,表示无奈,“还有你那个妹妹,原剧情里为了帮你报仇给女主添堵,主动去找了那位姓陆的。不过陆逢年并不搭理她,后面她还挺有能耐,直接设计爬床上位了,然后一路作死,最终把自己作没了。”   系统一口气说完了全过程,还对自己的总结能力表示了肯定,“嗯,就是这样的。她跟那个陆逢年就是通过这次机会认识的,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她会出事。”   系统说完,又人模人样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反正在你任务没失败之前,你们一家暂时都不会有事。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告诉你了吧,纯粹是给人添堵啊。”   沈秀沉默一瞬。   听完这些,沈秀一时也有些无言。这剧情走向,还真是够狗血离谱的。   她没想到这两人还能扯上关系?   不过她皱皱眉,似乎想到什么,又问了一句,“那为什么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   这回系统倒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掐着圆滚滚的小腰,一脸理直气壮道:   “这可不是我藏私啊。你剧情中死都死了,这些在你之后发生的事情,你当然不知道了。”   沈秀眯了眯眼,勉强认下了这个理由。   不过这事先放开,她又看了眼系统,这才温和问道:“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说说了,你这段时间都干什么去了?”   听见她这副语气,系统不免就往后退了退,主要是知晓这人越是温柔的时候心眼越多,它可不想像那些男主一样被坑。   “你那么关心我干嘛?关心你的任务对象去得了。反正我还有事,要先回去了。”   它最后又警告了一句:“你自己要注意分寸,不许乱来,否则会有惩罚的。”   系统走得非常之迅速。话音落下,整个光团便消失得没影了。那一脸生怕她追问到底的神情,还真当她看不出来一样。   只是沈秀压根不在意就是了。   她低着头,正在想着接下来的事情。   如今的金琢玉对她或许是有一些喜欢,可若是要他完全抛尊卑观念,执意娶她一个丫鬟当世子妃,只怕……还是有些不太可能。   所以,她还要再做一些事情。   至于要做些什么?   沈绣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时,嘴角缓缓弯了起来,先前还有点苦恼要做些什么才好,眼下她心里倒已经有了点主意。   ……   屋外说话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沈秀抬眸看了眼门口的方向,安静了片刻,又听到金琢玉的略带不满的声音响起:   “让你们去取些清淡的饭菜,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行了行了,食盒就放这儿吧,你不用进去了,本世子自己来拿。”   门口的小厮应了声是,东西放下后退下了。金琢玉直接拿走了,紧接着房门又被推开,门外站着的人也终于进来了。   “阿秀,我回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朝里走,“你饿了没啊?该用早膳了。”   “不过你现在还病着,不能吃油荤太重的东西,我特意让小厨房给你煮了粥。”   他说着便将食盒里的饭菜一样样取出,动作不太熟练地摆在榻边的小几上。   期间手指头还被烫了一下,好在他皮糙肉厚,龇牙咧嘴忍忍也就过去了。   倒是沈秀听见声音,秀眉轻蹙了下。   待金琢玉走近的时候,她便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低头细看那块微微发红的皮肤,声音里带了些关心说道:   “世子怎么样了?手还疼吗?”   她想了一下又犹豫了下,摇头不赞同说:“若是夫人知晓了您做这些,会责怪奴婢没有照顾好您的。”   金琢玉则是耳根红了红,没想到阿秀主动牵他的手,他居然还有点不自在。   于是轻咳了两声故作不在意道:   “这点小伤算什么,你就是太大惊小怪了。好了好了,知晓你心中很是在意本世子了,不过时辰也不早了,你该吃饭了。”   见他刻意忽略她后面说的话,沈秀似乎有些无奈。不过到底没一直念叨。   金琢玉说完有些磨蹭地将手掌抽出来,伸手去端桌上的那小碗白粥。   眼见他搅了两下勺子,就要凑过来喂她。沈秀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身体,一脸为难地瞧着他:“世子……还是让奴婢自己来吧。”   “不行。”金琢玉脸一板,想也没想就拒绝道:“这么烫的东西怎么能让你拿着?”   “你还病着呢,身上没有力气,要是一不小心洒到身上,烫着了可怎么行。”   沈秀蹙眉看他,“可是……”   “哎呀,没什么可是的。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好了。本世子才是主子,若是有人敢乱嚼舌根,本世子一定收拾他们。好了好了,快别说话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说完又舀起一小勺肉粥,这回终于想起来吹了吹,然后重新递到她嘴边。   “来,张嘴。”   沈秀沉默一瞬,很想说一句她只是生病了,又不是断手断脚了。为什么弄得一副她好像离了他就不能生存了一样。   沈秀略微踌躇的对上他的视线,金琢玉则是一脸理直气壮地回望着她。   虽然知晓这事不合规矩,但眼见对方坚持,沈秀犹豫了下,还是低头咬了上去。   低头时沈秀也垂眼,眼睫轻微地颤动了下:不得不说,这种被人仔细伺候着的生活,确实是会让人心情变好。   两人就这么一个喂,另一个吃,室内竟出奇地安静和谐。   反正金琢玉丝毫不觉得,自己一个主子伺候阿秀用饭有什么不妥,不过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世子爷早不耐烦地掀了桌子。   沈秀只用了小半碗便摇头不再吃了。   金琢玉拧眉盯着她,目光落在她细瘦的腰间,心里莫名涌起一股想伸手探探她究竟吃了多少的冲动。   可见她眉眼间已浮起倦色,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嘴里还有些不满地唠叨:   “你吃得太少了,怪不得这样瘦,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以后还是要多吃点。”   他说着自己又搅了搅碗底,眼眸微闪了下,然后仰头将那剩下的半碗粥全吃了。   完全没在意一旁沈秀略微睁大眼睛,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世子,您怎么能……”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但那意思很明显。   金琢玉耳根一热,脸微涨红,却偏还要强撑着气场,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板着脸道:“怎么了?你那是什么眼神?本世子吃点自己的东西也不行吗?”   “再说了,你难道要叫本世子浪费粮食么?多少人都吃不上饭了,我难道还要做那样的人吗?”他越说越顺,说到后面更觉自己说的有道理,反倒自己都被说服了。   “更何况,自从本世子亲自烤肉过后,便深知做饭的不易。作为一个深明大义的侯府世子爷,吃两口剩饭怎么了?你不用为本世子感动,因为本世子压根就是这样的人。”   沈秀:“……”   这话说出来,真是鬼都不信。   偏偏这人脸皮厚度堪比城墙,只要他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就是别人。不过话说回来,金琢玉偏头时一不小心露出来的耳根却仿佛染了红,红的要滴血似的。   沈秀一时无言,静静瞧了他片刻,才轻声开口:“不……奴婢是想说,世子用了奴婢用过的碗勺,不怕过了病气么?”   金琢玉“啊”了一声,“这个……”这个他还真没考虑过,方才吃得太快,忘记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了,只能梗着脖子,佯装镇定地别开了脸。   沈秀瞧着他这副模样,终是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金琢玉脊背一僵,耳根瞬间红得更厉害了。   他倒是不介意在阿秀面前失了脸面,反正又不是被她揍过,他还被她踩过胸口跟肚子呢,这么亲密的关系,丢点脸算什么?   金琢玉这样想着,但脸上仍有些挂不住,为自己的厚脸皮而羞耻。他索性伸手去拿旁边的馒头,佯装自己只是饿了而已。   沈秀便静静看着他用饭。不得不说,到底是世家大族养出的公子,即便内里再任性,但外表仪态却总是挑不出错的。   用膳时坐放松且端正,背脊挺直,动作不疾不徐,处处透着自小教养的规矩礼仪。   只是饭用到一半时,门外又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金琢玉眉头顿时拧紧,神色不耐,心中不由暗恼,到底是哪个没眼色的在他好不容易跟阿秀相处的时候过来打搅?   没瞧见他正用膳吗?金琢玉压根不愿意动弹。他气沉丹田,扭过头时脸色也瞬间沉下来,刚想朝外头喊出一句:   ……滚远点。   阿秀却拉了拉他的袖子,轻声提醒了一句:“等等……也许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世子还是让人进来吧。”   金琢玉顿了下,看了看阿秀,随即有些不满地嘀咕:“他们那群惯会偷懒的家伙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好吧好吧,不过你要求,我肯定是要听的。”金琢玉哼哼了两声,到底没拒绝。   沈秀就看到他的脸像是会变脸一样,原本看着门口处还泛着些不耐与冷意的眉眼在转头对上她时,瞬间就缓和下来了。   他又仔细看了眼被子被拉到腰上盖得严严实实的阿秀,确定没什么问题后,这才不情不愿地朝外喊了声:“进来。”   说完还用眼风扫了一眼进来的下人,心想你个没长眼睛的,最好是真有急事。   进来的是金琢玉身边一贯伺候的小厮长顺,这是陪着金琢玉从小一块长大的。所以对于自家主子的心思那是心知肚明。   从昨日阿秀姑娘病了,世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人,且亲自照顾伺候,半点不觉得厌烦时。长顺便知晓了,往后就算世子妃进府,这位阿秀姑娘的身份地位,在世子爷的心里只怕也不会低。   因此进屋后,长顺眼睛也不敢乱瞥,只赶紧走到金琢玉身侧小声说了一句:   “世子爷,外头有人找您……”   金琢玉头也没回,十分没好气地回了句,“什么人这样不长眼睛,没瞧见本世子正忙着吗?不见不见,你让他滚远点。”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方才对着阿秀时那点温和耐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睛甚至不耐烦地斜睨长顺一眼:   ——你还不滚?   长顺有些着急,不敢说外面候着的人是谁。只下意识瞥了床榻上的阿秀一眼,又看了眼身边的世子,心中当真是苦闷极了。   他是真的不想当着阿秀姑娘的面提起世子爷从前的那位心上人啊。   这要是往后阿秀姑娘吃醋了,世子爷一生气,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他这个没眼色的小厮么?这可真是没处说理去。   他干咳了两声算作提醒,然后又凑近了金琢玉身旁一点,这才含糊说了句:“那个,世子爷……是骆姑娘来了。说是昨日见您辛苦,今日特意给您做了些点心。”   说来也是凑巧,侯府夫人每年四五月间,照例便要出府前往郊外的清云寺烧香礼佛,一去便是三日。   这府中暂时没了主母坐镇,能做主的便只剩下世子。   再加上先前世子为了骆姑娘闹得满城风雨,所以府中下人们纵使心有疑虑,也没那个胆量在没有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去阻拦这位世子的心上人。   也正因为如此,当骆月娥踏入侯府时,竟一路都无人阻拦。   “骆、骆姑娘……”听到长顺说的这句话后,金琢玉的表情瞬间僵了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瞥了床榻上的阿秀一眼。   不知为何,脸上的神情竟莫名带了一丝心虚和不自然,手指不自觉捏了下被褥,   他是真的没想到,骆月娥会在这个时候来找他?这可真是……麻烦了。   金琢玉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眼神也有些闪躲,像是不敢面对眼前的人似的,喉咙里也跟着咳嗽两声,然后有些磕巴地解释了句:“那个……阿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好……”   “我那个……阿秀你先休息。等我将外边的事情处理好了,马上就回来陪你。”   沈秀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在金琢玉红着耳朵有些支撑不住时,这才轻轻问了一句:“是骆姑娘来找世子吗?”   金琢玉表情一僵,几乎是下意识开口:“阿秀你别误会……”   他话未说完,沈秀便已在他略显焦急的眼神下,轻轻摇了下头。她望着眼前的金琢玉露出一个轻柔微笑的神情,“奴婢并没有误会。只是想说,世子只管去陪骆姑娘便是了,奴婢吃了药,身体已无大碍了。”   她的神情柔顺而平静,语气也很平淡,像是根本不在意金琢玉去见谁、陪谁一样。   而这样的态度也让金琢玉脸色蓦地变化了下,周身的气息瞬间阴沉了不少。   …… [43]通房丫鬟(17):晋江文学城   沈秀面色平静地看着金琢玉沉着脸离开,临出门时,他脚步又停顿了下。   转头看了眼阿秀的方向,见她始终低垂着眼眸,安静地靠在床沿不肯抬头看他一眼的模样,他心里又莫名生出一股酸涩与别扭的情绪,可他又不舍得对阿秀生气。   那情绪憋在胸口无处可去,最后他很快便找到了发泄情绪的对象。   金琢玉转过头,很快便对着身旁的长顺各种看不顺眼道:“行了,你别跟着了。就留在这儿,好好照顾阿秀。不准任何人进去打扰她休息,也不准她……起来。”   长顺这下便知道自己的任务了,赶紧低头应了一声:“是,小的定会照顾好阿秀姑娘的,请世子放心。”   金琢玉嗯了一声,犹犹豫豫,三步一回头地往外走。期间还多次看向床铺的方向,内心希望阿秀能说一句挽留他的话,哪怕一句客气的安抚也行,偏偏阿秀一个字都没说。金琢玉心里郁闷死了,最后一扭头,干脆闷声出了门。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长顺这才轻手轻脚地将房门合上,免得外头的动静吵着了屋内人的休息。   沈秀听着房门合拢时发出的轻响,抬眼望向门边。长顺正老老实实的守在门口,既不多看,也不多嘴,想来这种替主子守门的事情他做得已经十分熟练了。   她静静瞧了片刻,见他一直站着难免受累,终于轻声开口道:“长顺,你可以找处地方坐下的,我并不介意。”   长顺闻言,这才抬眼看向沈秀。说实话站了这么久,他两条腿确实有些酸了。   他犹豫片刻,想起两人从前关系尚可,便也不再推辞,干脆从边上挪了个小凳子,在门边老实地坐了下来。   说真的,在世子心思未表明之前,阿秀姑娘与清风苑所有下人相处得都还不错。   她性子温柔,做事又守本分,还常常帮着他们一块安抚心情不好的世子。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都挺喜欢这位大丫鬟的。   只不过往后,他们估计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说笑了,而阿秀的身份应该也要不一样了。   长顺踌躇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又抬头望了望沈秀,低声提醒道:   “阿秀姑娘,其实您方才……不该那样对世子说话的。您应当也看出来了,世子他对您的心意,又何必非要将他往外推呢?”   阿秀眼睫轻轻颤动了下。   是的,以阿秀的聪明自然早就看出了金琢玉这两日的不对劲了。   就算她先前还看不明白,在经过昨夜生病被对方那样焦急紧张,以及细致入微的照顾后,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呢?   何况,金琢玉是什么样的人?   这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金尊玉贵的大少爷,纵使他脾性再好,也断不会对一个下人如此忧心牵挂。   甚至连喂药进食这样的小事都不肯假手他人,非要自己亲力亲为……这样明晃晃的在意,旁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只是沈秀故作不知罢了,想以此来回避对方的刻意亲近。   因为只要那层窗户纸尚未被捅破,以世子生来骄傲别扭的性子,即便再喜欢一个丫鬟,他也不可能去做强迫对方的事情。   也正因为如此,方才那番话,其实也是沈秀故意这么说的。   因为只有这样,世子才会生气,从而远离她。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心思竟被世子身边伺候的小厮瞧得一清二楚。   沈秀闻言静默了半晌。   她低着头,眼睫微微垂着,良久才抬起眼望向长顺,语气里带着些许犹疑:“你都看出来了?那你应当也知晓的,我对世子……并无非分之想。而且,我也并不喜欢他。”   长顺则是有些不赞同地摇了摇头,像是不懂她为何这样固执一般,他想了想,索性把话说得更直白些了:   “阿秀姑娘,说句实在话,您的喜欢与不喜欢,真有那么重要么?如今您的身份已经是世子爷身边的通房丫鬟了,无论您愿不愿意,只要世子尚未厌弃您,未将您赶走,只怕您这辈子都得在主子的身边伺候了。”   “除非等到哪一日,世子爷彻底厌弃您了,将您打发到庄子上去。可那样的情况……恕小的多一句嘴,那样的情况绝对不是您这样柔弱的女子能承受得住的。”   “所以,小的是真心实意的想多劝您一句。趁世子如今正对你欢喜的时候,多为自己着想几分。毕竟世子不是小气的人,您为自己攒些实在的,才是最要紧的。”   沈秀闻言微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不过这样的话也确实是实在话。   她安静了一会儿,似在沉思着什么,但片刻后她还是轻摇了下头,目光平静且温柔地看向门口的方向,轻声说道:   “长顺,你也说了,再深的喜欢也会有被厌弃的一天。何况世子早已有了心上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我又何必非要去趟这趟浑水呢?”   话说到这儿,长顺难免也叹了口气。   他现在也总算是看出来了,眼前这位阿秀姑娘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世子,甚至都谈不上喜欢。估计人家心里还嫌弃世子门第太高,与自己不合适呢。   可眼下世子那边的情况却正好相反,世子的喜欢只怕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深得多。   这往后,若是求而不得,以世子爷的脾气,府里怕是再难像如今这般和风细雨了。且不说夫人侯爷那边,只说阿秀姑娘这……   “哎……”门口的小厮摇了摇头,这回语气更认真了些:“阿秀姑娘,即便您不喜欢他,可您这辈子只怕也很难离开他了。”   “小的是从小跟世子一块长大的,对他的心思不敢说是十分掌握,起码也是有七八分了解的。世子从小就是个雷声大、雨点小的个性。外头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时未必真有多上心,可一旦他不声不响认真起来,那才是他最看重、最难放手的时候。”   眼见沈秀仍是一脸疑惑地望着他。   长顺停顿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   “我这么跟您说吧。世子爷对骆姑娘的喜欢其实并没有多少,就像是小孩子喜欢上了一件很有意思的玩具。”   “他觉得骆姑娘很有意思,满脑子都是古灵精怪的想法,能带给他不少新鲜劲儿。可这喜欢就跟斗蛐蛐似的,斗蛐蛐也有趣,世子也喜欢,但这样的喜欢,只是出于一种……嗯,大概是新奇事物的喜欢。”   长顺说着又抬头看了沈秀一眼,继续开口:“可世子爷对您的喜欢却有些不一样。”   他想了一会儿,接着说道:“明明……你不怎么在意他,甚至不耐烦他,有时还刻意回避他。你还总逼着他做各种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逼他早起、练武、背书……这些都是他从小就很讨厌的事情,可只要您说了,他依旧会心甘情愿地去做。”   长顺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着,数到最后连他自个儿都震惊了,没想到这些事情世子爷竟全都顺从做下来了,这可真是稀奇。   “所以您看出来了吗?即便您一点也不如骆姑娘有意思,不会纵容他,陪他一块嬉笑玩闹,可他依旧喜欢上了您。”   长顺摊手叹气道:“这样的喜欢,与对骆姑娘的喜欢是完全不一样的。小的虽然不懂,但看得很明白。毕竟我伺候了世子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气还是了解一些的……所以,哪怕为了让您自己往后好过些,您也应该多顺着他一些,而不是总将他往外推。”   “因为……就算世子没了耐心,我想……”他犹犹豫豫,似乎预估到了往后府里闹得难以消停的场面,“他也是绝不会放您走的。“   长顺皱着脸挠挠头发,感觉自己说得大差不差,嗯……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了。   沈秀闻言,却是彻底顿住。   长顺说完便也不再开口了,反正自己作为一个下人,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剩下的就留给主子们自己去处理了。   屋内又陷入了安静。   沈秀正静静地低着头,身子靠在身后的枕头上,似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像是有人一不小心踢碎了小路两边的花盆,盆底磕在石子路上摔碎的声音。   隔着这样远的距离都能清晰的传到屋内,沈秀下意识地抬起头,顺着动静的方向朝门口看去。   而门边的长顺则是背脊一挺,条件反射性地直起了身子,然后把房门打开一道缝,探头朝外头看了一圈。   紧接着便是金琢玉明显气愤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一脚踢翻了路边的小花盆,不耐烦又焦躁地来回走了好几圈。   最后发现自己实在压抑不住胸腔内的怒火,转头便对着眼前的两人气冲冲地道:   “谁让他进来的?到底是谁让他进来的?我不是早就吩咐过了,不许他踏进府里一步的。到底是谁那么大的胆子敢阳奉阴违?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胆大包天,连本世子说的话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吧?混账……”   “滚,让他滚!立刻将人给我赶出去,不许他再出现在本世子面前,往后谁再敢违背本世子的命令,就给我一并滚出府去。”   金琢玉指着眼前的男人,面容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他说完眼神一转,狠狠盯向眼前的骆月娥,明显有些情绪失控。   “是你对不对?”他气得咬牙,攥紧拳头。   一旁的骆月娥则是没想到他居然会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起先是震惊,随后心中不受控制地翻涌出一阵恼怒。   “金琢玉,你在发什么疯?谁又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朝着我这样发泄怒火?”   “是我让他进来的又怎么了,你们侯府的门槛太高好了不起吗?人家在外面已经苦苦等候了快一个时辰了。你不让人家进来就算了,凭什么连通报一声也不让。”   她自认为自己解释的还算合理,但眼前的金琢玉却是一副死人脸的阴沉模样。   骆月娥便涨红了脸,语气更难免气愤,胸膛也跟着上下起伏,显然也被气得不轻。   “他跟你身边伺候的那个丫鬟阿秀分明是同乡,那个阿秀家中发生了急事,需要有人赶快回去,人家这次来就是特意找她的。”   “我带他进来了又有什么什么错?金琢玉,难道你这人就没有一点同情心吗?”   骆月娥越说越气,只觉得这人怎么如此不可理喻。   她原本就是好意,因为前两日在郊外赛马的事情,她今日特意做了些点心过来找他,原本是想来他府里看看。   结果却在门口见到了这个被人驱赶的李渔,骆月娥见这小哥长相清秀,衣着朴素,瞧着便不像是侯府里出来的人。   又见他面色焦急,一看便是有急事的模样,她一时好奇便上去打听了几句,然后就知晓了,原来他要找的人竟是金琢玉身旁的那个丫鬟阿秀。   对那个阿秀她自然是印象深刻。   她承认自己是有些好奇,就是想看看这么一个男人过来找一个女人是有什么急事?抱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也想顺带收下眼前这人的感激,她便顺手帮了对方一把。   可是却没想到眼前这人会这般生气,且还冲着她发了一通邪火。   简直是不可理喻。   金琢玉没想到她还敢朝自己瞪眼睛,一时也被气得够呛。而且人在生气的时候是很难听得进去劝的,尤其听她提起阿秀,金琢玉更是恼火,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对,没错。我就是没有同情心又怎么样。你现在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吧。”他冷笑一声,气到极致最后反倒冷静下来了。   随即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似的狠狠扎在一旁被几个下人拦住的李渔身上,挑剔又嫌弃地将对面那个从衣着打扮到长相气质都十分朴素的男人狠狠打量了一个来回。   然后往前一步,双手抱胸,语气更不屑了。“他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又怎么样?怎么,现在外面随便一个人说认识我身边的丫鬟,难不成我都要让他们进府吗?”   “他以为他是谁?他说是同乡就是同乡吗?往后再来个兄弟姐妹,难不成本世子也要让他们进府吗?我告诉你,阿秀是我的人,本世子身边的人也是旁人说想见就能见的吗?他想都别想!本世子不答应,他就休想见到她。”话说到最后,他语气也越来越重,连眼神都变得冷冰冰起来。   骆月娥被气得倒退了一两步,她是真的没想到眼前这个金琢玉居然还能说出这种蛮不讲理的话来。   真的是……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纨绔吗?   她先前对他的理解是不是还太少了些?   “不过就是一个丫鬟,人家想见一面又怎么了?谁还能抢走你的丫鬟不成吗?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啊!人家是同乡,从小一块长大的,都说了是她家中出了急事所以才来找人的,你这人怎么能如此不可理喻?”   “更何况,那个阿秀不就在你院子里吗?你说不认识就不认识?你若是真不放心,干脆让那个阿秀出来,让她自己见上一面不就行了,又何必说出这种话来伤人。”   金琢玉双手捏紧,脸色一瞬间冷下来。   …… [44]通房丫鬟(18):晋江文学城   “够了。闭嘴,你说够了没有?”   这句话如同捅了马蜂窝。金琢玉猛地转回身,目光扫过两人,眼底骤然阴沉下来。   他从前虽是个纨绔,却从来没有过这般当面仗势欺人的时候。   可自打知道阿秀心中真正在意的人是谁之后,那股混着嫉妒与失控的怒火便烧得他理智全无,连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此刻他眼神狠狠盯着骆月娥,心中更是厌烦至极,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什么他从前口口声声念着的心上人,而是令他恼恨至极的仇人一般。   “阿秀不会见任何人。”最后他咬着牙厉声说了一句,声音又冷又重,毫不客气。   骆月娥也被眼前这人脸上骤然显露的阴沉神色吓了一跳,本能后退了一小步。   她如今只觉得眼前这个金琢玉跟半个多月前陪着她一块逛青楼、帮她跟手脚不干净的人打架,还有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要娶她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一样。   简直像是被人掉包了。   变得面目全非,不可理喻,更让她觉得不可置信。   而被人这样指着鼻子怒骂骆月娥也是有脾气的,她本就不是什么温柔性子的人。   再加上眼前这人带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一时接受不了,气得胸口起伏,来回走了好几圈,才语带气愤又委屈朝他了一句:   “金琢玉,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你凭什么为了一个外人冲我发这样大的火?难道……难道在你眼里,我还不如一个丫鬟重要是吗?”   骆月娥脸庞涨红,她也不想自降身份去跟一个丫鬟比较的,这未免太失身份。   可眼前这人的态度实在太惹人怀疑了,让她想不误会都难。   原本那天见面时她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所以才想过来看看,可她也没想到这才过了几日,这人的态度就变成这样了?   原本因为气愤,这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她没想到金琢玉听到这句话后,不仅没有开口解释,反倒抿紧唇,极为不耐烦地别过脸去,一瞬间竟什么话也没说。   他那一脸厌烦又无动于衷的模样倒更像是默认了。   骆月娥愣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随即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心里莫名就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恼怒与委屈。   她今日还特意带着自己亲手做的点心过来见他,原本是满心欢喜的,却没想到会被他这般对待。   骆月娥气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好你个金琢玉!真没想到你也跟旁人一样,竟也是这种三心二意、反复无常的混账。   往后……往后就算他跪着过来求她,她也绝不会原谅他了。   骆月娥咬着唇满脸委屈,既然别人不欢迎她,她也不是那种死皮赖脸非要赖在这里的人。她转身就要离开,却又在看到一旁被几个下人阻拦的李渔时面色微变。   她皱皱眉,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既为了给对方添堵,也顺势为自己出一口这心中的郁气,她眼圈微红,半时怀疑半时恼恨地冲着金琢玉说了一句:   “就算是这样,你又凭什么拦着人家不许见面?难不成你是心虚吗?”   “还是你恼羞成怒了?金琢玉,你那般看重那个丫鬟,莫不是这个姓李的才是那丫鬟真正的心上人,你是在故意阻拦你的丫鬟跟她的心上人见面吗?”她冷笑一声,戳起这人的肺管子时也是格外来劲。   不用想也知道,这番话简直是戳中了金琢玉的痛脚,狠狠刺进金琢玉心里,刺得他胸口倏地一窒,心里更是猛地一揪。   也是这时才反应过来了,他可不就是心虚到恼羞成怒了么。   那种被阿秀在恍惚中当成了旁人亲热,如今赝品见到正主时,心里那种妒意与恼恨,以及各种烦躁焦急的情绪交织,早就让他此刻的耐心早就消耗殆尽。   他就是不想看到眼前这人,更不想让这人靠近阿秀半分。   这不过就是个乡下野小子罢了。   他有哪一点比得上自己?他能给阿秀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连让阿秀穿一身像样衣裳的本事都没有,凭什么喜欢阿秀。   金琢玉被人戳中心思,气得面庞涨红,猛一转头恼羞成怒打量着对方,仿佛只有在心里用言语极尽可能地贬低对方,将对方踩进泥地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的不自信,以及眼前这个野小子,根本配不上他的阿秀,好让他能真正的放心一样。   想清楚这些,金琢玉原本扭曲紧绷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些,反倒是重新找回了几分冷静。他冷笑一声,不屑地别过脸,语气冷得像是能冻死人一样的再次重复:   “我早说过了,阿秀才没时间见什么外人。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他眼皮抬起,冷冷盯着眼前这两人。   一旁原本被两个下人拦着的李渔,此时也终于挣脱了束缚。   他从小就跟着山林老猎人学打猎,身手自然也比一般人利落得多。   所以在听到这句话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就冲上前脱口就道:“不可能的,阿秀不会不想见我的……我前两日见她时还好好的,她、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急得团团转,压根不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只一味地说:“这位少爷,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与阿秀真的是同乡,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她家中真的出了急事,求您让我跟她见上一面。我保证见完就走,绝不会耽误您的时间的。”   他话说得很是客气,殊不知听到这番话的金琢玉简直怒火中烧,只觉得这人就是挑衅,从小一块长大就了不起吗?   青梅竹马又怎么样?   现在阿秀还不是在他身边待着。   他如今与阿秀同吃同住,关系甚至比他还要亲近百倍。   想越过他跟阿秀亲近,他想都别想。   其实李渔也没想到这侯府的下人居然如此蛮横,连帮忙去通报一声都不许。只说阿秀姑娘正忙着,压根不想见他……   这怎么可能呢?阿秀怎么可能会不愿意见他呢?明明之前还说,若是想见她了,就去侯府侧门说一声,到时候会有人通知她的,就算再忙她也会出来的跟他见面的。   可眼下别说见到人了,连阿秀的影子都没瞧见。想到阿秀的妹妹出事、母亲着急病了、而她的弟弟还在书院未归,李渔心里顿时更着急了。   偏偏对面那位锦衣华服、金尊玉贵的少爷还用一种近乎厌恶的眼神睨着他。   那种鄙夷不屑的目光上上下下将他审视一圈,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怨气在他周身仿佛都快凝成实质了……   那眼神高高在上中又透着股厌烦与恼恨,好似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连李渔自己都愣住了,他张了张口,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位少爷……”   金琢玉忽然嗤笑一声,笑声阴阳怪气,带着打量,像是在刻意压抑自己厌恶的情绪,又像是刻意对着他宣示主权:   “我告诉你,阿秀是我的人。我说她不想见你,她就是不想见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在河边跟阿秀亲近以为我没瞧见是不是。呵,我告诉你,阿秀才不是你能染指的姑娘,你最好看清自己的身份,别在纠缠阿秀。”   最后他耐心耗尽,脸色也冷下来,干脆说道:“来人,送客!长寿,你给他拿一百两银子。不——给他两百两。再让他走远点,以后都不准再出现在侯府门前。”   他说着摆出一副厌烦的姿态,一副拿钱砸人的架势,“我不管你有什么急事,两百两都足够你解决这些麻烦了。”   “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以后也不要再过来了,阿秀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记住了没有,赶紧走远点。”   这种想用钱尽快将人打发走的模样,和那些京城中狗仗人势的纨绔子弟们简直一模一样。一副对方只是来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一般,故意做出那副瞧不起人的架势。   只是那副嘴角显得十分尖酸刻薄。   而这种将人自尊踩在泥地里的做法,金琢玉以前也从没做过。   偏偏就是今日想用身份告诉眼前这人,他们之间的差距堪比云泥……也好让他看看清楚,阿秀才不是他能惦记的人。   李渔被这番话砸得甚至愣了一下,接着才反应过来,他面皮涨红,焦急地解释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来要银子的,我是真的有急事眼见阿秀。”   “我说了,阿秀没空见你。”   金琢玉双手抱胸,抬眼冷哼。   “我……”见他这般蛮不讲理,李渔又气又急,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眼见那两个下人又要上前阻拦,他情急之下,干脆朝院内高声喊了起来:   “阿秀,阿秀,你在哪里——?”   这一喊也让屋内的沈秀听得更清楚了。   她甚至听到了金琢玉气急败坏、心虚又惊慌时赶忙上前阻拦的声音,是那种咬牙切齿从喉咙发出的低喝声:   “闭嘴,你想找死是不是。”   “谁允许你在本世子的院子里大呼小叫的,滚出去,全部都给我滚出去……”   他喊完也不管不顾了,干脆咬着牙,直接冲上前去用力推搡着眼前的李渔的肩膀,想要将人赶出去。   一旁的骆月娥也像是被他这蛮横的动作而有些惊到了,她本能后退了一小步。   结果金琢玉一扭头看到她,眼睛都红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因为今天这些事情就全是她一个人弄出来的。   他原本都已经快要将人打发走了,要不是她假好心,自作主张将人带了进来。   谁稀罕她过来了?   谁又稀罕她假好心了?   气得金琢玉咬牙切齿,心底最后那点耐心也终于耗尽了,对着骆月娥就是狠狠瞪了一眼,张口就是一句:   “看什么看,你也给我滚!”   “滚出去,以后都不许你再过来。滚滚滚,全部给我滚远点。”   骆月娥:“……”简直吐血。   真是要气死她了,这个活牲口。   ……   而在另一边,屋内的沈秀之所以出来的这么慢,完全是因为她被长顺绊住了。   这个小厮格外尽忠职守,尤其听到外面世子爷与两人发生争吵的动静,当下便知要不好了。   但他还是尽力地拦住屋内的这位阿秀姑娘,防止她突然冲出去,以至于外面的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和混乱。   说实在的,小厮心里都不由得暗暗叫苦:老天,这都是什么事哟?   怎么这两拨毫无关系的人还能撞在一起呢?这可真是……想拦都没法拦啊。   长顺在心里想,这下情况是真的要遭了,因为他实在拦不住屋内的这位阿秀姑娘了。   沈秀早就从榻上起来了,她蹙着眉望向屋外,眼中尽是忧色,却又因为长顺挡在门口而没办法出去,语气难免带了些焦急:   “长顺,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快把门打开好不好?我就出去看一眼,小渔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他说有事找我就一定是真的……你就让我出去看看好不好?”   长顺张着两条胳膊苦笑,脸上也是一脸为难的表情,“阿秀姑娘,不是我不想让你出去。而是世子吩咐过了,要小的守好您。”   “小的也求您了,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屋内休息不成吗?小的可以保证,世子他绝对不会伤害那位李小哥的……”   最多也就是让他遭受一些皮肉之苦罢了,好让他长点记性。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世子心头正不高兴着呢。   沈秀闻言却更焦急了,面上的神色也更忧虑了。   眼见长顺一直不肯退让,沈秀抿着唇眼里也浮现出一丝恼意,脸颊也因这抹恼意而泛起一层薄红。   可她生性柔顺,即便再恼怒也说不出如何难听的话来,只能捂着沉闷的胸口尽可能地加重语气道:“长顺,你让开……”   长顺低着头,依旧不肯让开。   沈秀胸口便起伏得更厉害了些,她咬着唇,心里愈发焦急,目光也跟着四处搜寻。   最后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多宝架上,那上头摆着一套金琢玉最心爱的青瓷茶具。   她想也没想,伸手便拿过一整套茶具,朝着长顺脚边“嘭”地一声重重砸了过去。   瓷器摔碎的声音发出了巨大声响,连外头的人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金琢玉推搡的动作也因这动静而下意识地停顿了下。   也就是这停顿的功夫让眼前的李渔寻到了机会挣开了几人的钳制。   他听到屋子里传来的声音,下意识焦急追问了句:“里面是什么动静?”   “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金琢玉冷笑一声,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口就道。   这种面不改色还能说谎话的本事简直是无人能及。   一旁的李渔跟骆月娥都跟着无语。   且心中对这人厚颜无耻的程度,真是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眼见外头动静越闹越大。   沈秀在屋里甚至都能听见李渔怒气冲冲地质问金琢玉是不是欺负了她,说他还要去报官,让衙门知道侯府虐待下人……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金琢玉用那副气死人的腔调不屑地嘲讽:   “我们镇北侯府就是官。你去报啊,去啊,普通百姓状告世家贵族,上堂先打八十个板子,你这么能耐,我看衙门到时候是信你,还是抓你?”那副嚣张又跋扈的模样沈秀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来,肯定很欠揍。   沈秀在屋里听得一阵无言,险些没绷住脸上的表情。   这人还真是……嚣张得没边了,说这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她很快恢复脸上焦急的神情,忍不住朝外唤了声:   “小渔……小渔,是你吗?”   她声音不算太重,气息还有些微喘,听着有些无力,话音里还带了些沙哑。   可屋外几人却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李渔一听到声音,当即面露惊喜,脱口应道:   “是我。阿秀,我来找你了。”   金琢玉听着这两人居然还隔空回应了起来,真是要被气死了。   他舍不得对阿秀发火,难道还不能冲着眼前这人发脾气吗?   他胸中怒火翻涌,死死盯着院中那几个与李渔推搡的下人,见他们迟迟不能将人赶出去,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这侯府里养的都是群什么废物?连个野小子都赶不出去,简直白费了侯府每日的米粮银钱!他气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整张脸都涨得通红,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眼见那几个下人动作太慢,他干脆撸了袖子,自己冲上前去,可就在他伸手一把拽住李渔的衣襟时……   随着身后“吱呀”一声,内院主屋的门也终于被一双白皙纤细的手用力推开了。   ……时间几乎是算计得刚好。   沈秀一眼便看见了正被几个下人架着、用力往外推的李渔。因为金琢玉正一脸气愤地与他僵持着,那几个下人也不敢太过用力,双方就这般推推搡搡地僵持着。   她脸上顿时浮现忧色,几乎在看见他的一瞬,眼里便再难容得下别人。   当即提起裙摆迈过门槛,毫不犹豫地朝着他的方向飞奔过去。   …… [45]通房丫鬟(19):晋江文学城   “阿秀。”   看到沈秀不顾一切地想要往外冲,尤其她连件外裳都没套,身上穿得还是那件素色的单薄寝衣。   金琢玉又急又恼,一面是迫切想赶走眼前这个碍事的野小子的厌烦焦躁的心情,另一面就是因为担心阿秀的身体。   最后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紧张与担忧占据了上风。   于是他想也不想,一把就推开了挡在前面的李渔,转身毫不犹豫地就朝门内冲过去……   在阿秀即将迈出房门的那一刻,一把冲过去将人拦腰抱住了。   同时还用那种恶狠狠的、颇为恼怒的眼神一一瞪向四周看过来的下人。   目光满是警告和恶意,那眼里的意思表露得很明显,看什么看?一群吃白饭的,再敢偷看就挖掉你们的狗眼!   阿秀因为挣扎而有些衣裳不整,衣襟也不知何时微微松散了。   金琢玉靠得近了,他一低头,便瞧见了那里头将胸脯包裹得紧紧的素白色小衣。   脑子里不受控制了嗡了两声,像被沸水浇过,整张脸迅速涨红,连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金琢玉急得面红耳赤,他比阿秀还紧张,生怕她这般模样被外人瞧见。于是一边脸红,一边咬牙赶紧脱下了自己身上穿的那件枣红色外袍,然后套在阿秀身上,将人一把裹住,裹得严严实实。同时还将人用力搂在怀里,再不让她在往前挪动半步。   “阿秀……”李渔这时也看到了阿秀的模样,原本挣扎的动作也不由得停住了,实在是她眼下的状态太容易让人误会了。   阿秀眼尾微红,因为挣扎和生气两颊的皮肤还残留着一丝红晕,但底色又是苍白的,同时眼中还带着一丝泪光,尤其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素色寝衣。   几乎明眼人都能瞧得出来,她分明是刚从床榻上爬起来的。   所以这就更容易让人误会了,她肯定是被人欺负了。   一旁的骆月娥见到她这副模样时还愣一下,随即又看见金琢玉那般焦急紧张,死死将人抱住,甚至不留一丝缝隙的模样,更是气得脸都红了。   她没那么多顾忌,既不是普通百姓也不是侯府的下人,此刻瞧见两人那般搂搂抱抱、伤风败俗的模样。当即涨红了脸,恼羞成怒地骂了句:“简直是……不知廉耻。”   这话沈秀听了倒还没什么反应,倒是她身旁的金琢玉恶狠狠瞪过去一眼:   “你再敢胡说八道一句,我现在就让人把你丢出去你信不信。”   他连根手指头都不舍得碰一下的人,她居然敢败坏阿秀的名声,找死是不是。   “你……”   骆月娥气得脸庞涨红,又恼又恨又委屈地地瞪过去一眼,简直太混账了。   这就是个疯子,明明半个月前还说什么她最有意思,跟那些只会闷在家里的姑娘们一点不一样,所以喜欢跟她在一块……结果这才几天啊,就变成这样了。   果然男人嘴里说出来的话没一句可信的,渣男、混蛋。   ……   这场面实在混乱。   沈秀微微蹙着眉,发丝垂落滑进衣襟里也没察觉,她看了眼将自己死死抱住不松手地金琢玉,连挣了几下都没挣开,反倒因为这一番拉扯,身体的力气全都耗尽了。   她本就病着,眼下就更难受了。   整个人只能无力又柔弱地半倚在他胸口,好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不体面。   “放开……世子,你放开我。小渔找我有事,我有话要同他说。”她轻声喊着他的名字,说这话时眼睫轻颤了下。   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追寻在对面不远处的李渔身上,她嘴唇微抿着,面上似有些难堪和焦色,像是生怕什么人会误会一样。   而金琢玉一见她这副遮遮掩掩的模样便气得咬牙切齿,当下不由得搂得更紧了些。   “你跟他能有什么话要说?”话一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于生硬。   想到阿秀还病着,金琢玉更不想吓到她了,又赶忙朝她挤出一个略带些安抚意味的笑容……结果又因余光不小心瞥到冲上前来的李渔而微微扭曲了一下。   这就显得他脸上此刻的神情十分古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抽筋了。   “他找你能有什么事情?我都问清楚了,无非就是银子的事。好了,阿秀,我一定替你跟他说清楚。你现在还病着,大夫先前叮嘱了你不能吹风……我们先回去,我抱你回屋休息好不好?”金琢玉嘴上问着好不好的话,实际可没给阿秀说不好的机会。   他想尽快结束眼前的事情,好让阿秀赶紧进屋休息,也让那男人赶紧离开这里。不让这两人有丝毫接触亲近的机会。   他说完便想搂着人进去屋内,因为担心,他声音也下意识地放缓了,试图安抚怀中不停挣扎的人。   “不急不急,我们先回去,你都要喘不过气来了,身体要紧对不对?”   沈秀几乎是被他连抱带拖着往前走的,压根没什么反抗的力气。   她脾气向来柔顺,也几乎从未跟人发过火,然而此刻在面对金琢玉这么一副完全不顾人意愿,硬要将她抱回屋的举动,也难免生出几分恼意。   她蹙着眉像是快要失去所有耐心了,用力推了一把他的的手腕,下意识提高音量厌烦地说了句:“放开我,世子。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这样拉拉扯扯的像什么样子。”   金琢玉抿着唇,几乎充耳不闻。依旧是轻轻搂着她的身体往前走。   沈秀便更恼了,脸上也因对方的沉默而涨起丝丝红晕。因为生病,也因为着急,她眼中也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   她抬头看了一眼一旁脸上明显带着恼意的骆月娥,伸手更加用力推搡着他,面上有些难堪,也有些想急于摆脱对方桎梏的焦急感:“世子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   “您喜欢的人分明是骆姑娘。结果现在却当着骆姑娘的面这样搂着我,这算什么意思,世子就不怕她难过生气吗?”   “还是世子觉得奴婢只是一介丫鬟,算不得什么,所以即便大庭广众之下任您欺负,也不能反抗是吗?”   金琢玉气得眼都红了,下意识就反驳,“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那你就赶紧放开我。”沈秀咬唇。   金琢玉咬牙:“我就不放。”他一着急,眼眶都开始泛红,那种情绪压抑到极致,连手指都在颤抖的委屈感,“我一放开,你就要走了是不是?你要跟着他走,跟着那个乡下野小子一块离开……是不是?”   沈秀心想,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   不过此刻她依旧蹙着眉,面上也是那副无力的样子,只咬唇说了句:   “世子爷,你别逼我讨厌你。”   金琢玉胸口猛然一揪,眼眶倏地红了,却固执地问了个与这相反的问题:   “你喜欢他是不是?”   沈秀抿着唇,却没有出声。   金琢玉的眼圈却更红了。   他曾经亲眼看见过她跟那人相处的情景,所以才更加的惊慌和没底气。   他低低出声:“你果然喜欢他。”   他胸口起伏加重,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咬着牙,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说话,就是默认的意思是不是?”   “你连做梦都在喊他的名字。”后面那句话他喊出声时的语气里还带了一丝委屈。   鬼知道他昨晚一整个晚上在照顾生病的阿秀,听她念叨了一整夜那个野小子的名字时,心里有多嫉妒和羡慕。   他在她耳边念叨,想让她喊几句自己的名字还被嫌弃,心里简直要嫉妒死了。   此刻的金琢玉只觉得心中的不甘和怨恨都快要溢出来了。   与此同时,还有那种求而不得的委屈中夹杂着妒意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感受。   他不仅在梦里喊那个人的名字,她甚至……甚至,还把他当成了那个穷小子在亲吻。他们是什么关系?什么关系可以亲密到让她在误以为他是那个穷小子的情况下亲他?还是说他们从前就这样亲密过……   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现在明明是他的人……母亲把她送给他,她就是他的人了,谁也不准抢。   金琢玉越想越恨,越恨就越嫉妒,整个人像是钻进了牛角尖似的,死死抓住阿秀的手不肯松开一丝一毫,仿佛只要松开一点,眼前这人就会彻底消失不见一样。   然而沈秀却不知晓他此时的想法。   她试着抽回自己的手,结果眼前这人死不松开,力道重得她整个手腕都印出了一圈红印。   沈秀目露焦色,又因为被这连番质问而搅得失去了耐心。   她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人的桎梏,便下意识地应了句:   “是又怎么样。世子可以喜欢骆姑娘,难不成我还不能喜欢旁人吗?”   这句话一出,沈秀明显感觉身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她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赶紧加重力道用力推了这人胸膛一把,同时往后退开了一小步,整个人也终于脱离了这人的掌控。   不过看着眼前明显情绪有些不对劲的金琢玉,沈秀心中尤嫌刺激得不够。   她抿了抿唇,神情里似乎透出几分难堪:“世子不是早就知晓了吗?曾经还用此事来威胁我的不是吗?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喜欢您,也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倘若不是夫人执意要将我送到您身边,我也压根不会遇见您。等年纪到了,我跟他,我们就会成亲……这件事,世子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吗?”   金琢玉只觉得胸口猛然一痛,一瞬间像被无数根针扎了进去,密密麻麻的痛意在胸口处蔓延开来,眼泪也落下来。   虽然早就知晓阿秀对那个穷小子不一般,可真当他听到阿秀亲口承认喜欢他时的那种怨恨又难过的情绪,还是瞬间就将他整个人都理智全淹没了。   紧随其后的,便是这几日因为嫉妒、担心还有焦虑而一直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也终于忍不住要爆发了。   “我就是不准。”金琢玉咬着牙,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觉得自己真是快要嫉妒死了。   这种嫉妒导致他整个人都情绪都变得有些失控起来,手指攥紧,还有他脸上那种被愤怒所掩盖的那种悲伤又绝望的神情,让他恨不得冲上去将那个占据她心意的人狠揍一顿。   “不准你喜欢他,你是我的人,是我一个人的通房丫鬟,我说不许就是不许。那个穷小子到底有什么好的?你宁肯喜欢一个乡下来的野小子,也不肯喜欢我。”   “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他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你喜欢他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他眼眶通红的望着她,像是表明心意又有些不知所措,“你只有……只有跟我在一起才会有好结果,我会照顾你,会给你买各种首饰跟漂亮衣服,你必须跟我在一起。”   作为侯府最尊贵最得宠的世子爷,金琢玉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   甚至早前母亲不准他娶骆月娥时他也只是生气闹腾居多,要说多少伤心绝望是不可能的。可是现在,看着眼前的阿秀……   他只觉得胸口那块跳动的位置痛得快要死掉了,唯独在面对这个一点也不在意他的阿秀面前,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要怨恨死她了,怨她为什么不喜欢他,恨她为什么不在意他?他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穷小子了,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了。   可他又舍不得恨她……   金琢玉眼眶通红地望着她,望着望着,神情又不受控制地软了下来。   他眼底的雾气聚了又散,逐渐弥漫开来,整个人委屈得要死,也憋屈得要死。   哪家世子当的有他这么憋屈的,她凭什么不喜欢他。他会对她好的,很好很好,比所有人都好,为什么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呢?   沈秀却蹙着眉,似乎并不想再与他进行这些无谓的口舌之争了。   她此刻的心神全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   于是趁着终于能脱身的空挡,她转身便要朝着李渔的方向离开,可谁知她才刚转身,手腕又被身后的人狠狠抓住了。   “不许走。”金琢玉面上闪过一丝惊慌,像是被惊吓到了一般,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放手。”   沈秀已经没有多少挣扎的力气了。   金琢玉抿了抿唇,明明是一副怨恨到极致的表情,但沈秀却莫名其妙从他脸上看出了一丝乞求与卑微,他的手指甚至都有些颤抖。   “你回去……”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人:“你的身体还没有好,有什么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好不好?”   向来骄傲蛮横的世子爷如今也学会了低头跟委屈求全……他下意识就缓和了语气,眼里甚至流露出了一丝卑微跟难过。   “跟我回去……好不好?”   面对这位世子爷的失控和固执,沈秀像是没奈何般揉了揉眉心。   最后她深呼吸了一口,突然转身看向他,语气平静地问了句:   “世子爷,你喜欢我吗?”   金琢玉突然愣了下,“什……什么?”   那双原本充满怨念的眼睛瞬间都清晰了不少,只怔怔望着她。   他一时间有些不明白阿秀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又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向阿秀表明过心意。   沈秀轻抬起眼,语气直白的又重复了一遍:“世子爷喜欢我吗?”   金琢玉的眼眶忽然就有些湿润,委屈与心酸交织并存,他终于回过神,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眼前的人。   从前面对骆月娥时,他可以成天把“我喜欢”挂在嘴边,说得随意又流畅。可如今面对如此这般模样的阿秀,他才发觉,原来真正的“喜欢”竟这样难以说出口。   原来人在真正喜欢的人面前,是不一样的……会手脚发软,掌心止不住地冒汗,连呼吸都不自觉放得轻缓,生怕惊扰了她。   金琢玉磕磕绊绊,急得满头大汗,可喉咙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半晌了,一个字也吐不出。   于是到最后,他只能红着眼眶,委委屈屈又专注地望着她,眼光近乎虔诚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喜欢,我喜欢。”   他喉咙里终于发出声音,也终于向她表明了自己的心意。他想说,很喜欢很喜欢,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得多。   沈秀眼睫似轻颤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金琢玉也注视着她,对上那双温柔的视线,他甚至抿了抿唇角,下意识地朝她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   沈秀却只是在他小心翼翼讨好的神情中,声音很轻却又极其平静地问了一句:   “那世子……能娶我做世子妃吗?”   …… [46]通房丫鬟(20):晋江文学城   沈秀的声音很轻,却又异常清晰。   这句话一出,四周都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不止是一群下人,甚至李渔跟骆月娥都有些惊愕地看着两人。   “世、世子妃……”金琢玉也有些怔然望着她,嘴里下意识地跟着重复念了几遍。   他似乎从没想过这件事情,因为阿秀是他的通房丫鬟,即便不娶她做世子妃,她也是要待在他身边的。   可现在……阿秀突然说,要娶她做世子妃?   这……可能吗?   这让金琢玉一时有些茫然,还有些无措。因为很明显,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搞不好会让他遭京城所有人的耻笑。不说母亲不会同意,甚至……到时候连父亲都会反对。这或许会是一个让他失去所有的决定。   因为阿秀是个丫鬟……   她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小丫鬟,甚至比骆月娥再嫁的身份都不如。   倘若母亲知晓了他有娶阿秀的心思,她说不定都会后悔阻拦过他当初想娶骆月娥的事情。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他能够……能够为了秀秀与所有人为敌吗?他有这个本事和勇气吗?   沈秀的脸色微微苍白,眼中却带了点湿润。她抬起眼,平静看着他,忽然朝着金琢玉一个笑,笑容却含着些许涩然。   “世子是不是觉得,奴婢一个丫鬟,能够得到您的喜欢,就应该感恩戴德的接受?”   “世子今日说喜欢我,却不能娶我做世子妃,这样的喜欢也算喜欢吗?还是说,世子只是希望我给你当一辈子的通房丫鬟。在您有兴趣时,就过来逗几下……待您厌烦了,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随意送给他人?”   她脸上的神情平静而落寞,说出这样的话时,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太多变化。就像是为自己这辈子低人一等的身份而感到无力,只用那种悲伤的目光怔怔地望着他。   “不——我不会的……”   金琢玉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的心中骤然涌出一阵慌乱的情绪,抓着沈秀的手也下意识地紧了紧。   “我真的不会,阿秀,你相信我。”   沈秀的身体单薄,她就这么安静的望着他,乌黑的发丝被风吹到脸颊上,映衬得那张面容显得愈发苍白无力了。   沈秀却摇了摇头,轻声询问:   “真的不会吗?”   她转头看了一眼骆月娥的方向,眼底浮现出一丝明显对他不相信的神色,像是嘲弄。   “可世子爷的喜欢又能维持多久呢?明明半个月之前,世子还口口声声说着喜欢骆姑娘,要娶她为妻。可现在呢?才过了多久,世子就能当着她的面与奴婢纠缠不清……”   金琢玉摇着头,心底愧疚又不甘,他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团死局,怎么都解不开,跳不出来。于是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他想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不一样,根本不一样的。他对她的喜欢和对月娥的喜欢根本不是一样的。是他自己没弄清楚,他那时太无法无天,根本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可那些话像被什么堵在喉咙里,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因为不会有人相信的。   阿秀只会觉得他是个三心二意的浪荡子,她甚至会觉得他满口谎言,为了留下她什么谎都能撒,她不会相信他的。   要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办……   金琢玉急得已经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然而,沈秀的话却还没有说完。   她低着头时,眼泪在眼眶中缓慢积聚,抬眼时忽然不受控制地就滑落了下来,砸到金琢玉的手上,烫得他手指一颤。   他听到阿秀又说:“世子,你如今确实是有些喜欢我,可等哪天你不喜欢我了,是不是……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我送给他人?”   金琢玉听到这话时,心底猛地一揪,一股密密麻麻的痛意自胸口蔓延开来。   那一瞬,他只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毫不客气地在里头绞了绞。   痛得他只要看见秀秀那副悲伤难过的神情便觉得那股痛意越来越痛苦。甚至到最后,让他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难以忍受的痛意。   金琢玉睁着眼睛怔怔望着她……   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了。   那天在酒楼里,他曾随口玩笑说要将她送给别人的事情。那时的阿秀无动于衷,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不相信他了?   他想说不会的……他不会把她送给别人的。她比所有的都重要,比一切都重要……他怎么舍得将她送给别人。   可是阿秀不相信……她不会再相信他了。   “阿秀……”   “对不起,对不起……”   金琢玉嘴唇抿动着,几乎要愧疚死,他好后悔那天没有解释清楚,此时整个人都有些慌了,不知道该如何去弥补?   他只是伸着手,小心翼翼又难过地想要去抹阿秀脸上的眼泪,手指还轻颤着,生怕弄疼了她,结果自己倒哭得不成样子。   “阿秀,我错了……”   “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听你的话,我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不要为了外人争吵好不好?”   “阿秀……你别不要我……”   像是知晓自己曾经无意间做过许多伤害阿秀的事情,从前还不觉得,如今再看却发觉自己真的很过分。此时的金琢玉早已卑微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心疼和愧疚。   他握着阿秀的手指,用力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感受自己的真心。   沈秀却轻轻摇了摇头,朝他露出一抹很心疼的笑意。她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温柔地抬起袖子,替他擦去脸颊上的眼泪。   金琢玉一瞬间有些愣住,呆呆愣愣地望着她,他没想到阿秀还会心疼他,他抿抿嘴,下意识地想对她露出一个笑。   结果他才扬起嘴角,便听见阿秀略带些苦涩的声音,很轻地又对他说:   “世子,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想要谴责您什么。只是想告诉您,我们之间身份差距太大了,就如同云泥那般遥不可及。”   “诚然,您是主子,而我只是一个丫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丫鬟。主子想对丫鬟做任何事情,奴婢都是没有反抗的能力的。”   她说这句话时,缓缓抬起眸看他,眼神依旧是轻柔且温和的,却又带了点无奈。阿秀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清晰却又温柔,明明是这样冒犯的话,却很难让人生气。   “可也正如世子所见,奴婢不过就是个丫鬟罢了。侯府深宅,从来就不缺一个使唤的婢女,而奴婢也就只有这一条性命而已。”   她静静望着他,对上他的眼神,说这话时,其中蕴含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倘若金琢玉一定要以身份强迫她的话,那即便她只是一个丫鬟,亦有不会让他如愿的骨气。到时候他得到的也不过就是一具身体而已。   金琢玉听明白了,却猛然怔住。   他没想到阿秀居然对他抗拒到了这种程度。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的言语能力,悲伤和绝望渐渐爬上面庞,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绝望极了,却又因为阿秀说出的话而不敢做出什么。   “阿秀……”他小心翼翼。   沈秀抿了抿唇,似有些不忍,但想到什么,最后还是偏过头去,语气却比方才更柔和了,“世子,您往后依旧会娶一个比奴婢更好、身份更尊贵的温柔贵女当妻子。”   她朝他笑了下,笑容却是坦然到一种平和的态度,“如今的一切难过与悲伤都只是暂时的,甚至到了往后,您遇见自己真正想要相守一生的姑娘时,您就会觉得,原来眼下所经历的一切,根本算不得什么。”   “所以世子,放手吧。奴婢现在要离开这里了,别阻拦我,可以吗?”   金琢玉红着眼眶,想说不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   他才不要其他人,他就要她,只要她。   可沈秀已经低下头,轻轻掰开他一直攥着她手腕不放的手指。   她的动作明明很轻,也很温柔,可在金琢玉眼里,却只感觉像是一把匕首在自己胸口凌迟,痛得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他不愿意,不想放她走!金琢玉拼命摇头想要挽回,可阿秀的动作却始终没停。   尤其看到阿秀毫不犹豫地后退,金琢玉眼泪更是瞬间就下来了。他脚步抬起,本能地就要跟上去。可是一抬头,却对上了阿秀那双毫不在意的眼神,脚步顿时像被一根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似的,再不敢动弹。   他被迫停在那儿,委屈又惶恐,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沙哑惊慌又焦急的哭喊声:   “不许走!你不许走。”   可阿秀并没有回头……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金琢玉捏紧手指,他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悲伤到绝望的神情,像是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感受过如此绝望的情形。   仿佛怎么样都没办法缓解,理智与怨恨在脸上交织成一种清醒又痛苦的神情。   甚至到最后他才意识到,原来低头和服软并不能挽回阿秀要离开的决心。   那一瞬,金琢玉只觉得心中的怨恨在迅速增长滋生,蔓延得太过汹涌,以至于都快要将他所有的理智全淹没了。   这种情绪来得猛烈又清晰,让他恨不得冲上去将那个占据她所有心神的人直接杀死……甚至到最后,他眼睛通红地望着她的背影,语气发狠似的威胁:   “你也说了,你只是个丫鬟。只是个丫鬟!本世子身边从来就不缺丫鬟。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因为就算你回来了,我也不会再原谅你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你以为我就非你不可吗?”   金琢玉一边哭一边放狠话,仿佛这样就能够让对方后悔,“我会找一个比你温柔,比你漂亮,比你还要喜欢的姑娘,我会娶她做世子妃,我会对她好,我会对她一辈子好的……你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   后头又传来金琢玉撕心裂肺的声音。   沈秀脚步顿了顿,不过却并未停下。   他嗓音嘶哑地朝她喊着,恨不得冲上去将人抢回来,只要抢回来藏起来她就逃不了了,她就永远只能待在自己身边。   可是他又不敢,他怕阿秀想不开,怕阿秀做伤害自己的事,更怕她真的厌恶他。   “你喜欢他什么?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就是个穷打猎的,一辈子抠抠搜搜,连件漂亮的首饰都买不起……他什么都给不了你的,那个穷打猎的什么都给不了你。你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你们不会幸福的……”   “我恨死你,我要恨死你了……”那种悲伤到极致,压抑到极致,恨不得毁了周围的一切,到最后发疯似的胡言乱语,好像这样就能让对面的人后悔,就能让她回来一样。   可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停下。   眼看阿秀连头也不回,两个人一块消失在门口,金琢玉痛苦又绝望地在背后喊了一声:“阿秀……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   沈秀跟李渔两个人一同出了侯府。   侧门外不远处停了一辆老旧的马车,马车很简陋,连窗帘都没有,沈秀却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在对方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李小渔此刻的脸色也不大好,因为很担心阿秀。他虽不知晓,阿秀跟那位少爷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阿秀这样做一定是有她的原因,李渔觉得自己不应该多问。他只是有些担心……不,是非常担心。   他担心阿秀这样不留情面地拒绝了那位侯府少爷,会不会引来那人的报复?   往后阿秀要是再回到侯府,那人又欺负她了该怎么办?她毕竟是侯府的丫鬟,主子要是惩罚她,她能躲得过去吗?   他急得心里发慌,惴惴不安,到最后却发现自己是杞人忧天。   因为眼下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等着阿秀处理,所以此刻也顾及不到那许多了。   只不过,此时的阿秀脸色是真的不太好。她脸色十分苍白,身形摇晃,额头还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李渔起先以为阿秀是被那位少爷欺负了……于是想也没想,便将自己的衣裳脱了下来披在秀秀的腿上,好让她能暖和点。   可随即他便察觉到不对,阿秀好像生病了。她额头有些发烫,冒汗是因为发烧,气息也很虚弱,整个人一副病弱无力的样子。   李渔心里既是担忧又是心疼,很想将人抱在怀里好让她好过一些,可又怕冒犯到了她。最后他也只是小心翼翼地靠了近些,小声询问:“阿秀……你是不是病了?”   说着,他又赶紧从包袱里翻出早晨出门时竹筒里装着的热水,然后打开盖子,小心递到阿秀嘴边,想喂她喝点水。   只是时间过去了这样久了,竹筒里的热水也早就凉了。   沈秀勉强抿了一小口,反倒被那水的温度冰到,让她身体不由得轻轻颤抖了一下,沈秀轻咳了声,这下反倒有些清醒了。   她在车内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又将身上披着的外袍裹紧了些。出来的太急,让她连件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身上披着的还是金琢玉胡乱给她裹上的外袍。   沈秀稍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眼车外的方向,这才有空询问身前的人:   “小渔,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突然来找我的,还这样着急?”沈秀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不过喝了水后明显好多了。   可这时李渔却有些后悔了。   阿秀病得这样厉害,自己不该再拿这些烦心事来打扰她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打听清楚具体情况再来的,如今这样冒冒失失闯进侯府,怕是为她惹了不小的麻烦……也不知晓她日后回去了,会不会受到主子们的惩罚?   还有那位侯府少爷,说话也不说清楚,态度遮遮掩掩,语气又很是莫名其妙。   一面只说“阿秀没空”,一面又十分嫌弃地拿银子打发他,害他只以为阿秀出事了,一心只想赶紧见到她……可如今见到她这副虚弱的模样,他心里既是自责,又是酸涩,便更不想再提她妹妹的事情惹她伤心了。   李渔犹豫着不肯开口。   虽然早就知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但沈秀面上仍是那副一无所知的模样。   她微蹙了下眉,像是才察觉到他面上的神情有些不对,不由得地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语气略带了些着急道:“小渔,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语气里带了几分乞求的意味。   听得李渔心头一软,很快便忍不住了,将事情的经过全都告诉了她。   “是阿慧……”   “阿慧,她被人抓走了。”   他说着下意识握住了阿秀的手腕,像是怕她承受不住似的,犹豫了片刻,语气很是担忧地继续开口:   “还有……你母亲知晓这事后,着急病了,眼下病得很重。大夫说怕熬不过去,她又想见你,所以我才着急过来找你的。”   听到这话,沈秀面色一瞬间苍白。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她眼眶微红地望着他,半晌回不过神来。一旁的李渔却更着急了,想替她擦掉眼泪,又怕冒犯,只能伸着两只手在她后背虚张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阿秀,你不要担心……”   “我会陪着你的,我一定会陪着你的。我们一起去报官,去找衙门,有县令大人做主,我们一定能救回阿慧的。”   …… [47]通房丫鬟(21):晋江文学城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致于让沈家人毫无防备。   前些日子,阿慧跟村里几个丫头一起进山挖笋子,结果途中遇上了几位带着小厮进山打猎,却不小心迷了路的富家公子。   阿慧便给这几人指了路,谁知其中一位富家公子竟瞧上了模样秀丽的阿慧,当即提出了要带阿慧一起离开的想法。   不过被阿慧拒绝了。   原以为事情就算是到此为止了。可谁又知道,就在昨日傍晚,阿慧去河边洗衣裳的时候,竟被几个家丁护卫强行带走了。   同村的二丫见了,慌忙跑去沈家报信,将阿慧被人抢走的事情告知了沈母。可沈母一介妇人,身子本就因早年艰难度日而不怎么好了,再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焦急忧虑二女儿的安危,更是当晚就着急病了。   昨日沈家无人照看,沈母病重,全靠隔壁李家帮忙请大夫诊治、看病抓药。若非有他们及时照应,只怕沈母连昨夜都难熬得过去,更等不到今日沈秀回家来看了。   马车行了将近大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村口。沈家与李家都是早年迁入的外来户,就住在村口的大榕树附近,离村中心还有些距离。也因此沈秀到家时,周围并没有村民围观聚拢,倒显出几分异样的安静。   只是沈秀眼下的模样实在狼狈。   她身上披着的还是金琢玉的外袍,一眼便能瞧出是男人的衣服。怕被人瞧出什么不对,也怕家中人见了后心里担忧。   沈秀便赶紧下了马车,去自己从前居住的屋里翻出一件以前穿过的旧衣裙换上了。   又将头发重新梳理整齐,随后又用湿帕子仔细擦了擦脸,这才让她看上去显得精神了一些,只是面色仍旧显得很苍白。   等进到屋内,沈秀这才发觉沈母病得比她预想中的还要严重。   沈平已从学堂赶了回来,此刻正守在床边,小心翼翼地给母亲喂药。   这个半大少年今年也不过才十三岁,正是读书的年纪。昨日听同村的石头说他家中出事了,他便急忙向先生告假赶回了家。   可等他回家后才知晓,原来不止是母亲病重,还有二姐也出事了。二姐居然被个纨绔子弟给强行掳走了,说是要纳她为妾。   气得小小年纪的沈平当即从厨房里拿了把菜刀就要冲出去,找那户人家跟人拼命,结果硬是被同村的几个小伙伴们给拦了下来,连菜刀也给没收了。   那群人告诉他,说抢走他二姐的是个将军家的小公子,他若真这般闯上门去,别说救不回他二姐,只怕连他自己的性命也要一块搭进去……   那权贵子弟又岂是这般好惹的?人家府中侍卫家丁成群,就算一人给他一棍子也够将他打个半死不活的了。就算他不为自己着想,也总得为病重的母亲想想吧。   一番话说得沈平又气又窝囊,半大少年被气得眼眶通红,没想到自己连跟人拼命的资格都没有,实在是太窝囊了。   一见到沈秀走进来,沈平便像是终于找着了主心骨,从昨日傍晚到今天早上,一直强忍的委屈与无措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他放下药碗便扑了过去,一把抱住姐姐的胳膊,倔强地咬着唇,硬是把那泡泪憋了回去,声音却已带上了哽咽:   “大姐,你总算回来了。娘亲病了,一直惦记着你,嘴里总在念着你的名字。”   沈秀抿了抿唇,眼眶也有些发酸,却还是伸手轻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低声道:   “好了好了,别哭。”   “姐姐这不是回来了么?我让李大哥帮忙去请大夫了,你先去门口看看大夫来了没有?若是来了就赶紧把人请进来。”   少年闻言这才擦了擦脸,然后用力点了下头:“好,我这就去。”   只是转身时,他嘴唇还是忍不住动了下,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什么话都没说。想来李大哥一定是将二姐出事的消息告诉大姐了,否则大姐的脸色不会这样难看的。   等沈平出了房门,沈秀这才从怀中取出一颗自系统兑换的特效药,轻轻捏碎了放入药碗中。   这是她在来时马车上与系统换的,说是能保证沈母这次身体痊愈。   她不想沈家人出事,便用积分兑换了一颗。虽不知晓具体药效如何,但系统给出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将药喂给沈母喝下后,起先也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沈母一直昏睡着,看不出疗效,只是气息较先前要平稳匀长了许多。   一直等到半刻钟后,邻村的老大夫也终于赶到了。沈平引着人进屋,老大夫便重新诊脉。原本以为沈母这回怕是熬不过去了,没成想他重新诊断一遍后,忽然发现这沈母的脉象似乎又有点回转的迹象了。   咦……这倒是让他有些奇怪了。   原本沈母年纪大了,又是多年操劳,再加上年轻时生育艰难,后来身子骨便不怎么好了。这次又因为二女儿出事的消息而急火攻心,一下子就病重了。原本昨夜就是吊着一口气的状态,没曾想今早见了大女儿,脉象反倒又有了点回转的迹象了。   老大夫一边感叹人体奇妙,一边又重新开了方子,叮嘱沈家人要按时喂药,等熬过这段时日,说不定人就没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倒也总算是让一直笼罩沈家上方的阴云,稍稍散开了一些。   老大夫开完药方,正准备离开,却被一旁守着的李渔一把拉住了。他一脸紧张地开口,“大夫您等一下,可以请您帮阿秀看看她身体怎么样了吗?她好像也病了。”   倒是沈秀自己拒绝了,只摇头说了声:“我没事,不用担心。”   一旁的沈平见状忙上前拉住长姐的手,一脸焦急地说:“大姐,你也生病了吗?快点让大夫给瞧瞧,我还有银子的。”   “我在学堂给几个同窗抄书挣了半两银子,大姐你别舍不得吃药了,咱家还有余钱的……你别太抠了。”少年语气有点犹豫。   沈家姐弟三人感情一向很好,尤其当年沈秀自卖自身为家中减轻负担时,两个懂事的弟弟妹妹便一直心存愧疚。   即便年纪尚小,也一直想着各种办法存钱攒银子好早日给阿秀赎身,只是天不遂人愿,剧情最后沈秀还是病死了。   听到这小少年说她抠门,沈秀没忍住捏了把他耳垂,轻轻说了声:“你姐姐我是那样的人吗?不是钱不钱的事情,而是咱们还要去救阿慧呢,时间耽误不得,阿慧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待得久了很容易遭人欺负。”   听到这话,沈平抿了抿嘴唇,眼眶一下子更红了,他抬起头,声音里满是惶然:“可那是定远将军家的小公子,我们怎么救得着啊?”   一旁的李渔听闻是将军家的公子,心底不由得也替二人担忧起来。他虽不知晓将军是几品大官,可能当上将军的只怕都不是好惹的,他犹豫一下,还是开口说道:   “要不……先去报官吧?天子脚下,县老爷不会不管这事的。这可是强抢民女,即便是将军家的的公子,也总不能做出这等欺压百姓的事来,你们说是不是?”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沈平便已摇着头,语气难过道:“不行的……不能去报官。”   “我听一位抄书的同窗说过,县令夫人与定远将军家是亲戚。若是真去报了官,不说救不回二姐,为了平息风波,那家人说不准还会灭口。到时候……那家人若是将一切罪责全都推到二姐头上,我们还能怎么办?我们甚至连证据都没有。”   沈平毕竟年岁还小,越说越气,到最后连声音都哽住了,眼泪直往下掉。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这可怎么办?二姐在外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再这样下去,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她?   看到这样难过的家人,沈秀的脸上似也闪过一丝异样和难受,她嘴唇紧紧抿着,眼里带着丝丝犹豫。   沉默了半晌后,她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伸手取出袖口的帕子替眼前的少年擦了擦眼泪,脸上带着一抹安抚的微笑道:“别哭别哭,事情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不是吗?阿平你忘了吗?姐姐虽是个丫鬟,却也是侯府的人,在府里总能认识几个主子的。”   “我去求人。只要能求到主子帮忙,阿慧一定能平安回来的,你说是不是?”   “可是……”她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渔脸色微变,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   ……你刚刚才得罪了侯府那位尊贵的世子爷,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帮你?   可话到嘴边还没说出口,却见阿秀正抿着唇,面色苍白地朝他轻轻摇头,眼中带着一丝恳求,很明显是不愿让家人再添忧虑。   李渔喉间一哽,将原先快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地又咽了回去,只是心中难免焦急。可他又不敢多说什么,只能面色忧虑地看着她,低低喊了声她的名字。   “阿秀……”   沈秀朝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一旁的沈平却并未察觉什么异样,只听到姐姐说能求到人帮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沈秀的手指,急急追问: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大姐你真能求到人帮忙吗?要是侯府的主子们不相信你怎么办……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给他们磕头,我去求他们也行。”   沈秀闻言对他笑了笑,轻轻摇了下头说:“放心,姐姐一定能求到人帮忙的。只是还用不上你,而且娘亲病着,这时候还需要你照顾,你可不能跟我一块去。”   “所以你也别哭了。阿平,你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家中大小事物都得你来处理,总这么哭哭啼啼可不行。”她俯身望着他,语气温和却又笃定。   小少年被姐姐温和又认真的语气说得面庞有些微红,不过还是很老实地听着。   沈秀见状,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说:“在阿慧没回来之前,娘亲就交给你照顾了。姐姐现在就要赶紧回侯府请人帮忙了,阿平,你能做到吗?”   少年被她说得脸上微热,却还是挺了挺胸膛,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能。”   沈秀闻言便又朝他笑了一下。   在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她这才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渔,语带歉意地说着:“小渔……可以麻烦你再送我回一趟侯府吗?”   沈秀说完,眼睫轻轻垂了垂。   她面上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黯然,似是并不愿让人瞧出她的为难。   ……毕竟她早先拒绝金琢玉的时候,把话说得太绝,不留一丝情面。   眼下想要回去,总得寻个合适的理由,这样才不至于显得太过突兀。   李渔闻言面色有些担忧,他沉默半晌,最后还是答应了。因为这是阿秀自己做的决定,他没办法改变什么,也没资格阻拦什么。怪只怪自己能力太弱小,帮不了阿秀的忙,还有那该死的赵家人抢走了阿慧,以至于让阿秀不得不回去低头求人。   他也知晓,阿秀这次回去,往后只怕都不会再轻易地出来了,甚至与他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李渔想到此,纵然心中十分不舍,却还是听从了阿秀的话将她送回了侯府。   只是离开的时候,阿秀低着头,语气犹豫地跟他说了声,“对不起。”   李渔则是摇了摇头,眼眶有些湿润地说着,“若是以后有人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我一定帮你揍他。”   沈秀轻轻点了下头。   李渔便如从前那般开朗地对她笑了笑,随后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看着马车上的背影逐渐消失,沈秀微微低头,这才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她是真心觉得有些抱歉。倒不是因为情爱,而是辜负了一个没有伤害过她的人的真心,确实是一件会让人感到愧疚的事。   不过这样的神情也只在沈秀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她脸上便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忧虑又焦急的神情。   沈秀提着裙摆,迈过门槛,直接朝着往日最熟悉的清风苑的方向走去。   她越走越快,到最后竟也顾不得府中不得快跑的规矩,直接无视了府中下人异样的眼光,拎起裙摆,便在走廊上跑动起来。   等到沈秀终于跌跌撞撞的跑到了清风苑门前,整个人几乎软倒下去,还是一旁候着的小厮长顺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长顺满脸惊喜加意外,刚要开口问她不是随那姓李的小哥回家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可他话音还未说出口,沈秀便已经推开了他的搀扶。   因为跑得太急太快,沈秀此刻面色很苍白,她呼吸急促,手脚发软,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着……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金琢玉卧房的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 [48]通房丫鬟(22):晋江文学城   只一眼,沈秀便看清了屋内混乱又狼藉的景象,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屋子。   屋里屏风倒塌,多宝架上那些往年金世子费心搜集的奇珍异宝也尽数被砸落在地,桌椅翻倒,还有木架上的那盆兰花也被踩了个稀巴烂,甚至连朵花苞都没剩下……   整个房间就像是被盗匪洗劫了一般,几乎没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沈秀喘匀了呼吸,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小厮长顺。   长顺则是无力地朝她耸了耸肩,一脸见怪不怪地表示他也没办法。   世子就是这么个狗脾气,那狗脾气上来了,连侯爷夫人都拿他没办法的,就更遑论其他人了。   尤其亲眼见着阿秀与那位李姓小哥一块离开的场景,世子爷那眼神就跟要杀人似的,恨不得当场冲上去将人抢回来。   可顾忌着阿秀说过的那些话,他又不敢真动手。心里憋屈又难受的世子那可以不就得发泄吗?一发泄起来,整个人顿时就跟疯了似的在屋内乱砸一通,伤心绝望。   沈秀见状又将头扭回去,视线终于落在了那个连外裳都没穿的男人身上。   金琢玉正坐在里屋的木地板上,后背倚着床榻,衣裳松松垮垮显得有些凌乱。他手上还捏着一块素色的帕子,被揪得不成样子,整个人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   满脸颓然又怨恨的神情,恨不得将那块帕子撕成碎片,可是又舍不得。   他眼圈还红着,衣襟也乱了,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可怜。他嘴唇还紧紧抿着,看上去像失去了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   沈秀犹豫了一下,终于走了进去。   为了防止其他人打扰,她还顺手将身后的房门给关上了。   结果里屋的金琢玉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暴躁地扔了个茶杯出来,语气气愤地说着:“出去出去,全都给我滚出去!”   茶杯滚轮到沈秀脚边刚好停下了,沈秀低头看了一眼,稍稍松了口气,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轻轻挪开一张正好挡在前面的凳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她的动作很轻,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但原本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金琢玉还是听见了。   他顺手抄起地上的一个红木匣子,满脸愤怒地抬起头,正准备脾气暴躁地将这个不长眼的下人狠狠教训一顿:   “混账,都说了滚出去你没……”   话说到一半,他声音就戛然而止了,剩下的话像全都堵在喉咙里。   金琢玉抬眼看到对面的人,眼眶瞬间就红了。起先是委屈,随后便是被人抛弃后的愤怒跟怨恨齐齐涌上心头,他咬牙切齿看着她,张口就是一句:“你回来做什么?”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看我这么狼狈,你心里很畅快是不是?”   他说罢才想起自己先前砸出去一个杯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砸到她,目光急急忙忙将她周身扫了一遍,确定她身上并无什么不妥的地方之后,心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随即他又懊恼起来,因为这人压根就不在意他,他又凭什么担心她的安全。   他刻意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方向,不想看她的脸,也不想跟她的眼神对视,结果强迫了半天才发现根本不行。   他心里憋屈又窝火,又气又闷,把自己难受得不行,最后干脆红着眼眶,就这样恶狠狠地瞪着她,恨不得一口将人吃掉算了。   沈秀一步一步地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一路走到他面前,正要蹲下,却又发现地上的红木匣子旁散落着好几颗红绿色的宝石。   这些东西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买回来的,竟比那日送给骆月娥的还有晶莹剔透,美丽非常,如今却都砸了,实在可惜。   沈秀在心里骂了句败家玩意,不过面上仍是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挪开,刚好在他面前蹲下,她轻轻唤了声他的名字:   “世子……”   金琢玉却冷笑一声,“你别喊我。”   他终于舍得将眼睛挪开,生气与嫉妒又重新交织在一起在他脸上形成怨愤的表情。   明明心里恨不得用链子将人锁起来藏起来,一辈子不许她离开他身边,可眼下却偏要强撑着气势,依旧是倔强地抿着唇,固执地偏过脸,语气很冷又很嘲讽地说着:   “你找我又有什么事?想求我帮忙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也不会再被你骗了。”   他又转过头来,冷眼盯着她,眼眶却有些泛红,里头还包裹着一层不太明显的恨意,阴恻恻地威胁她:“你以为我是能任你摆布的男人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告诉你,你不喜欢我,有的是人喜欢我!你真以为本世子就非你不可吗?”   他嘴硬得不行,越说越气,“我早就说了,我会找个比你还要漂亮温柔百倍的姑娘做世子妃,我才不会……”   可惜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完,剩下的话就全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是身体意义上的被堵住,因为阿秀吻他了……她主动吻他了。   金琢玉眼睛一瞬间睁大,瞳孔紧缩。   原本他是很想有骨气地将人用力推开,然后再义正言辞的将人训斥一顿——   “你以为这样就能求得我的原谅吗?”,“你以为本世子是你随意能摆布的男人吗?告诉你,本世子才不是非你不可……才不是你想要就要、想不要就推开的人。”   结果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阿秀轻轻舔了下他的唇,她她她……她伸舌头了。   那吻温柔中还带着几分试探,小心翼翼地舔舐着他,主动又眷恋地含着他的唇。   金琢玉脑中霎时像烧开了一锅热水,嗡嗡作响,脸颊滚烫,耳根也热得发麻。   他头晕目眩,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快被这香气熏得香迷糊了。   “……唔,不行,”在沈秀缓慢后退的时候,金琢玉本能黏上去,他无意识地低哼一声,呼吸急促起来,“不够……还不够。”   金琢玉几乎是本能反应,双手抬起,下意识便环住了身前人纤细的腰身,身体更加迫切地回应着她。他手掌抵着她的后背,尽可能地将怀中人往自己身上压,然后,力道越收越紧,两个人纠缠得愈发紧密热切。   可金琢玉还是觉得不够。   不够不够……怎么样都不够。   明明前一刻还想着要将人推开,还说什么要让她好看……可结果呢?   就只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吻,直接就让他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唔……”   金琢玉此刻已经思考不了那么多了,大脑混沌一片。不管了,反正是她自己主动凑过来的……不管她是什么原因,但她既然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就休想他会再放手了。   他是不会再放开她的了,死都不放。   而谁要是敢不长眼睛地来抢,他一定会毫不手软地弄死那人。   沈秀原本以为这人多少会矜持一些的,即便不立马推开,也要冷淡地抗拒一下的。   可这回,她鼻尖才刚碰上他的脸颊,这人便已经很主动黏了上来,双手牢牢环住她的腰背,然后很用力地加深了这个吻。   这个吻真是又长又久,还很凶,简直像是要将人生吞下去。沈秀甚至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她的手环过对方的肩膀,半个身子都贴在他的胸前。见他吻了这样久了仍不松口,沈秀便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后背。   也不知是这动作哪里不对了,反倒使得他整个身体忽然像虾子般蜷缩了一下,双腿也跟着无意识地夹紧,像是怕被人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似的,他终于舍得松开了手。   沈秀也终于得以缓一口气。   她伏在金琢玉胸前轻微地喘着气,面颊微红,睫毛上还沁出点水雾,雾眼朦胧地瞧着他。   金琢玉轻喘了一声气,也终于清醒过来,因为不想被她看出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心软缴械投降,他呼吸冷哼了一声,又强撑着气势,试图摆出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可是他脸都涨红了也控制不住那张脸上嘴角上扬的神情,最后为了掩饰内心真实情绪,他反倒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   “哼,你后悔了是不是?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了?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别以为用……美人计,我就会屈服,我才不是那样肤浅的男人。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吻就想把我给打发了吧?我告诉你,我是不会被你诱惑的,你休想我这么大方……”   金琢玉狠狠呼出一口气。   他嘴上说着这样凶狠的话,手上抱着沈秀的力道却丝毫不肯放松,仿佛自己一松手,眼前这人就会后悔一样。   沈秀费力地仰起身子,因为病还没好,也因为刚刚那个吻,让她此刻已经没什么支撑的力气,身体软软地坐倒在地上。   她面庞也有些红,却不是正常的红,头发还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当她抬起眼时,眼中还带着一丝丝的水光。   听到他那番故作恼怒的话,沈秀便以为他心中郁气难消。她抿了一下干涩的唇,似有些难堪,也有些焦急,只能很轻地开口:   “世子……你帮帮我好吗?”   她声音细微,甚至带了些轻颤。   当她看向他时,那双眼眸便宛如纯净的春水,一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身影,眸眼湿润,带了点清冷的感觉。那里头好像织了一道细密的小网,牢牢将他笼罩其中。   完了……又要被她骗了。   金琢玉感觉自己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尤其是……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亲过去了。   但关键时刻总算清醒过来。   金琢玉听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涨红了脸,气得眼睛都是红的。他抿紧唇,一脸气愤,“我就知道,你没事也不会来找我。”   “你回来找我,只是为了让我帮忙是不是?你不是不喜欢我吗?不是不在意我吗?现在一遇上麻烦就回来求我了……你以为我就这么听你的话吗?你以为你是谁?当本世子稀罕吗?你凭什么以为一个吻就能换来本世子的帮忙?我又凭什么帮你……”   金琢玉把自己气得要死,心里既不想放阿秀走,可也不想那么轻易地就答应她。   他可没忘记先前她是怎样对他的,而现在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别以为一个吻就想把他给打发了,他起码也要多亲几个,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说这番话的本意,是想为自己再多争取一些亲近的机会的。就算不能亲近,她也必须答应,往后再不许离开他的身边。   可谁知阿秀在听到这番话后,她微怔了一下,眼里突然就有泪珠滴落了下来。   “世子……”   金琢玉有一瞬间的无措,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擦。可还没等他伸手,阿秀便已经先握住了他的手掌,这倒让他愣了一下。   “求你了,世子。我妹妹被定远将军家的小公子给掳走了,说要强纳她为妾……她年纪还那么小,怎么能一辈子给人做妾呢?”   “求世子救救她好不好?只要世子肯出手相助,阿秀往后一定老老实实侍奉在世子身边。不管是当丫鬟……还是当一辈子的妾室,奴婢都心甘情愿,求你了……阿玉。”   她声音说到最后,低低唤了声他的名字,又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扫在了金琢玉的侧脸上,刺激得他身体一瞬间就起了反应,更明显了。   金琢玉后背弯得更厉害了。   他涨红了脸,想推开人又舍不得,脸上想露出古怪表情,却又习惯性地嘴硬,“你现在知道喊我的名字了,这就是你的诚意……那你的诚意未免太少了。”   他说完又别过脸去,在心里冷哼一声,做人怎么能这么没出息?   ……忍着。   沈秀却仿佛并未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眼见对面的金琢玉并不肯回应,她眼里也慢慢浮现出一丝难过之意。   她又喊了他一声:“世子……”   见他依旧不肯松口,沈秀犹豫了一瞬,握着他的那只手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却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腰间的束带。然后握着他的那只手掌,轻轻贴在了自己胸口处。   掌心传来的柔软滑腻的肌肤触感,让金琢玉的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紧接着,整张脸便“轰”地烧了起来。   可看着阿秀这样委屈求全的模样,他心里忽然像是有团火在烧。   明明很想和她亲近,恨不得黏在她身上,可看着这样难过的秀秀,金琢玉心里不仅没有半点欢喜的念头,反倒恼怒与心疼交织,最终会交汇成一种气愤又憋屈的情绪,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一把将人紧紧搂进怀里,不许她再解开自己的衣裳。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本世子什么时候要这样了。”金琢玉眼眶通红地抱着人,心里要难过死了,他咬着牙恨恨道:   “你根本就不懂我……一点都不懂!你就会欺负我,就只会欺负我……你要气死我了。”   金琢玉越说越委屈,委屈到最后眼泪都掉下来了,可那双手抱着沈秀的力道却丝毫不敢放松,反倒越收越紧。明明身上难受得不行,此刻却没有半分旖旎心思。   他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又恨又委屈,“你给我把衣服穿好了……不许再脱了。”   沈秀闻言怔了怔。   她从金琢玉怀中抬起头,缓缓直起身,目光略带些犹豫地望着他,仍不想放弃。   “可是……我就只有这些了。”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往日明媚动人的样貌如今也好似蒙上了一层雾气,让她显得格外难过。   她微微低下头时,声音也变得好似很黯然,“世子,求你帮帮我吧……如果可以的话,阿秀愿意给您当一辈子的通房丫鬟。”   她说话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几乎散在空气里。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眼中已有泪光浮现,她手指轻轻攀在他的腕骨上,声音低弱,带着一丝微不可闻的轻颤,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轻轻说:   “哪怕等您将来厌弃我了,随手将奴婢送给他人也没有关系……只求世子可以帮我救救妹妹,求您了……好不好?”   她说着,眼泪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明明是在朝他笑,眼中却是一片无尽的苦涩与难过之色,整个人苍白得厉害,像是脆弱到了极致,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那一瞬,金琢玉只觉得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不顺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人搂得更紧。   心里忽然就很懊悔,曾经为什么要对秀秀说出那样的话?以至于她现在这么没有安全感。如今看着这般模样的秀秀,简直比拿刀子捅他胸口还叫他心疼难受。   此刻的金琢玉只觉得心里愧疚得不行,原先胸口仅存的那点憋屈气闷,也在阿秀的落下眼泪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本就不是真的与她生气。只要她肯回来,他根本就不在意之前的事。   他就是……想让她多哄哄他。想让她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再多亲亲他,抱抱他……只要她愿意,他什么事情都会答应她的。   金琢玉着急忙慌地伸手,下意识想要去擦她的眼泪,心疼的不知说什么好,语气更是一下子就软得不成样子了。   “对不起……”   “别哭别哭,阿秀你别哭了。是我不好……我就是想让你多亲亲我,哄哄我……”   “我听你的话。我帮你,我一定帮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眼圈通红,又急又慌乱,一手还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虽不熟练,却放得极柔,像在哄着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宝贝。   “我不会将你送人的,也从没想过要你给我一辈子的通房丫鬟,我舍不得,我舍不得那样对你……阿秀,阿秀……”   “你哭得我好难受,胸口快要难过死了,像被人捅了一刀……对不起,阿秀,我不该欺负你……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听到他松口愿意帮忙,沈秀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沙哑:“真的吗?世子当真愿意救我妹妹?”   “嗯,我帮你。一定帮你救妹妹。”金琢玉忙不迭点头,指腹轻轻抹着她湿漉漉的眼角,“阿秀你别哭了,好不好?眼泪一直掉,你这样哭得我心里……真的要难受死了。”   沈秀闻言,终于朝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接着整个人便再支撑不住了,眼前一黑,整个身体软软栽倒进了他的怀里。   金琢玉脸色骤变,慌忙将人接住,他近乎急切地伸手去摸她的脸,眼眶瞬间红了:“阿秀?阿秀!你怎么了?”   “你刚刚才说好要陪着我的……不能骗我,你不许骗我。阿秀……阿秀。”   “大夫呢?大夫,快去请大夫!”   沈秀迷迷糊糊,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恍惚间还能听到身前这人着急到近乎颤抖嘶哑的声音。他惶恐到不行,像是生怕她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一样。   …… [49]通房丫鬟(23):晋江文学城   等到沈秀再次苏醒时,已经是一天后的事情了。   而答应救人的金琢玉,自是也是说到做到,当天晚上便径直闯进了将军府。   他都没带什么护卫,直接让下人牵上了后院养的那七八条凶神恶煞的大黑犬,将将军府的大门团团围住,随即一脚踹开大门。   之后又将那位尚在睡梦中的赵家小公子,从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小妾床上揪了出来。金琢玉什么话都没说先是将人狠揍了一顿,等揍完了才一边威胁一边吓唬他:   “就是你这混小子是不是?定远将军府胆大包天、够能耐了是吧?居然敢当街抢人了是不是?你抢得还是本世子的人!”   “本世子在这京城横行霸道数十年,都没你这么能耐敢当街强抢民女,你胆子肥了敢做这种事?小命活腻外了是不是?”   这一通威吓加拳打脚踢,将那位细皮嫩肉的赵家小公子揍得鼻青脸肿,痛哭流涕,最后更是连滚带爬求爷爷告奶奶,总算让这位心黑手狠的世子爷收了手。   很显然,这京城里的纨绔圈子也是分三六九等的。像那些王公贵戚家的世子郡王、以及朝廷一二品大官员们家的公子少爷们,素来不屑跟他们这群小纨绔们一块厮混。   虽说大家都是游手好闲,但很明显,这位金世子的眼神,就是相当的瞧不起他。   唉算了,瞧不起就瞧不起吧,反正赵家小公子也不乐意跟这群人一块混。   但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这位世子爷身后那群正冲他龇牙咧嘴、涎水直淌的大黑犬,据说这些狗还一起咬死过黑熊呢!那咬起他来岂不是一口一个不带丝毫硌牙的。   赵家小公子被自己脑海中的画面,吓得浑身一哆嗦,当即将前两天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交待清楚了。   原来他那日确实从乡下带回来一个漂亮丫头,原本是打算纳为妾室的。   可那姑娘进了将军府后,不吵也不闹,只找他要银子,还说只要给她三千两,她便心甘情愿跟着他。   这话怎么说呢?虽说他出身是不差,且手里头也有些闲钱,可叫他一下子拿出三千两银子他也很困难啊。   而且作为一个纨绔,他原本是想霸王硬上弓的,可人家都主动配合了,且还说了,只要银子给够,她就什么都依他了。   这下子他作为一个纨绔,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硬来了——因为他没钱啊!   而且他在乡下抢人的事情,也不是没人瞧见,偏被那个假正经的陆逢年撞见了。   他爹素来爱拿姓陆的来贬低他,所以他瞧着那姓陆的就格外不顺眼,但不顺眼归不顺眼,他也是不敢惹那厮的。偏就这么不凑巧,那陆逢年昨儿傍晚就把人带走了。   那丫头临走前,还把他屋里的两床棉被跟几个花瓶瓷器一并扛走了,说是“棉被也能值不少两银子”,那一脸勤俭持家的贤惠模样,给他赵小公子都整不会了。   他把人拐进府里,不仅什么便宜都没占着,反倒自家屋里被搬空一遭。   最后他是眼睁睁地瞧着那小丫头驼了个个大包袱出去的,陆逢年还在一旁夸他“心慈仁善”。问题是他哪是那种人?气得赵小公子当天晚上就躲进小妾房里寻求安慰去了。   但他这才刚快活了一晚上,还没睡醒呢,整个人就又被这位京城里这位名头响当当的世子爷从被窝里给揪出来了,什么话都没说,起先就是挨了一顿毒打。   他能怎么办呢?惹又惹不起,打又打不过,还不是只能忍受着。   赵小公子心里都要憋屈死了——他不就是抢了个小丫头么,还什么都没做就让人给放回去了,简直要呕死他了!   金琢玉听完他的解释后才收手,最后离开时还忍不住踢了那胖小子屁股一脚,顺便警告他老实点,不然以后见一次揍一次。   赵小公子揉着踹疼的屁股,很是委屈的应了。最后又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恭恭敬敬的将这位瘟神世子爷给送走了。   ……   至于金琢玉那边,阿秀的妹妹被陆逢年带走了,他心里反倒没那么担心了。虽说他也挺讨厌那个姓陆的,可是又不得不承认,那人确实还算是个正人君子。   想来阿秀的妹妹不久后应该就能回家了。只是阿秀头一回求他,他不仅没把人接回来,反倒又让那个姓陆的捷足先登。   这可真是……尽让他出风头了。   金琢玉心里老大不爽了,他可还没忘记,阿秀第一天晚上到他房里时说的那些话,她最倾慕的可不就是那姓陆的么……   这可真是,果然,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那个陆逢年了。   金琢玉回去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迎着晨光走进卧房,竟丝毫不觉困倦,于是就靠在床前,用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静静看着床上安睡的沈秀,光是看着,便觉得满心都是欢喜。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许久,直到沈秀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金琢玉便忍不住了,立刻凑上前去,在她脸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阿秀,”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你终于醒了。”   ……   沈秀是用过早膳后才得知妹妹已经安然无事的消息,心里便也放松下来了。   她睡得太久,以至于手脚都变得有些僵硬了,便撑着身子坐起来,安静地靠在枕头上,静静听着眼前这人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进了屋内,像给书桌旁的男人身上镀了一层光晕。   金琢玉也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衣裳,穿着一身蓝底金边的长袍,从领口到腰封都绣着金线,宽袖常服,看起来没那么张扬,但干净的面庞在光照下依旧显得格外养眼。   金相玉映,耀眼俊美极了。   只是他有些啰嗦。   他甚至将整个书房都搬进卧房里了。   沈秀静静看着他读书坐不住一刻钟的臭毛病,不过自从得知妹妹已经没事之后,她便放心多了。   而放松之后,面对这位金世子的态度,便又恢复到了从前恭恭敬敬的状态。   只是眼下她还病着,所以并不能起来。   金琢玉在书桌旁只坐了一会儿便没耐心了,他本意是想叫阿秀看看,他也不比那个陆逢年差什么的,人家智勇双全,年纪轻轻就得朝廷重用,但他也是颇有几分才气的。   但书看了没一会儿,金琢玉便表情逐渐扭曲,虽然他是真的很想坚持下去,但注意力就是会不自觉地挪到一旁的阿秀身上。   他甚至觉得,要是阿秀能变成书,他一定能看她一辈子不觉得丝毫厌烦的。   最后这书看得金琢玉头昏脑胀的,实在是没耐心了,他看不进去了,还一个没忍住便想将手上的纸张捏成一团要扔掉。   但捏完才发觉阿秀似乎在看他,金琢玉心虚地瞥过去一眼,又飞快地将纸团展开铺平,像是担心阿秀会嫌弃他不学无术一样。   不过这点他倒真是想多了。   因为这样的情形沈秀从前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所以脸上并没有什么很意外的神情,   毕竟他在她眼里的形象,一直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混混来着。   最后金琢玉在坚持了一刻钟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扔了书,然后一脚踢开椅子,一把扑到床边,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眼前的沈秀。   “阿秀,你是不是无聊了?要不要我念书给你听?”   沈秀抬眼看着他,对上他那双晶晶亮的眼光,沉默了一小会儿,才摇头道:   “不用了,世子还是自己看书吧。”让他念书给她听,她甚至怕他会念错字。   金琢玉不肯放弃,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满心欢喜地想跟心上人分享自己从前最喜欢的东西,“那你想玩什么?要不我斗蛐蛐给你看?我斗蛐蛐很厉害的。”   眼见阿秀一直不说话。   金琢玉捏着她的手,又开始哄人,“阿秀,你不喜欢斗蛐蛐的话,那你喜欢会说话的大鹦鹉吗?它能喊你的名字,阿秀……”   沈秀任他捏着手指,想了想后,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并不喜欢那些。”   金琢玉也不生气,就是开始黏黏糊糊纠缠人。他就是想跟阿秀待在一块,想跟她说话,想抱着她,不管怎么样都行。   “那阿秀你喜欢什么,你喜欢宝石吗?银子呢?漂亮衣服和首饰……你想要什么我都买来送给你好不好?阿秀,阿秀……”   金琢玉说话间,靠得更近了一些,他两只手撑着床沿,整个人几乎要挨过去了。   沈秀低着头看他靠得越来越近的距离,在心里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才耐着性子道:   “世子若是无聊了,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不用在意奴婢的想法。”   金琢玉摇头失望,有些可惜她都不喜欢那些,“可我现在没有想做的事情,我就想看着你。”   沈秀安静了两秒,抬头跟他对视了几秒钟,对面那人反倒一脸理直气壮的模样。   沈秀便犹豫了一下,才接着说道,“那世子就没有喜欢的事情吗?也可以去做的。”   “有啊。”金琢玉眼睛一亮,“我就是喜欢你。”   沈秀深呼吸了一口气。   一脸无言的神情:“……”   金琢玉脸庞有些微红,在后面又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想亲亲你……可以吗?”   沈秀眼睫低垂着,没有说话。   金琢玉便当她是默认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其实已经靠过来了,他伸手摸了摸阿秀的手腕,掌心有些冒汗,他便又在被子上擦了擦,然后碰了碰她的脸。眼见阿秀并没有抗拒,他这才摸上她的脸,眼底的痴迷与病态几乎清晰可见,然后他的脸慢慢靠近,呼吸也逐渐变得加重起来。   沈秀几乎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手在她肌肤上抚摸的触感,从她的腰上到后背,一点点往上,让她不由得轻蹙了一下眉。   直到他很紧张得吞咽了一下口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圈……就在他的鼻尖蹭上阿秀的脸颊,在他快要亲上阿秀的嘴唇时……   沈秀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那个吻在她脸颊一触而过,也让金琢玉的动作瞬间停住。   他猛然清醒过来,面对阿秀下意识地抗拒的动作,金琢玉的眼眶更是瞬间就红了。   他红着眼圈,气愤到甚至有些委屈地朝她喊了一声:“你明明答应过我的,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给我亲?”   他抓着沈秀手腕的力道也下意识地收紧了许多,像是生怕她会反悔,下一秒就会不要他了一样。   沈秀面上似浮现出一丝不自然,她微抿了抿唇,这才有些歉意地说了声:“对不起……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金琢玉愤怒到委屈,委屈到憋屈,最后可怜巴巴又凶狠地瞪着她,“你又想骗我是不是?你连亲我都不肯,你心里就是嫌弃我是不是?只有在有事求我的时候你才会主动……等事情一了结,你根本就不在意我了。”   沈秀沉默半晌,不得不说,这就是她心底的想法。但面上却还要维持那副略带些歉意的神情,无奈地看他,“……不是。”   “我不信。”金琢玉红着眼圈冷哼一声,他重重别过脸,摆明了是想要人哄。   沈秀便拉了拉他的手腕,然后发现还拉不动,看来这人还真是生气了,这是真闹别扭了。   她便低低唤了他一声:“世子……”   “……阿玉?”   金琢玉抿紧着唇,还是不肯搭理。沈秀便轻轻靠过去,手指按在他的肩膀处,然后抬起头亲了亲他的唇。   这下金琢玉总算绷不住了,嘴角本能上扬,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黏了上去,然后抓着她的手腕,缓慢加深了这个吻。   一直到两人气息都不稳了,金琢玉才终于眷恋不舍地松开了手。   只是沈秀低头时,才发觉刚刚亲吻时,他似乎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什么东西。   沈秀有些好奇,便低头展开,那张被折成一小团的纸张——赫然是她的卖身契。   沈秀诧异,眼睫颤动了下,抬头看向他,金琢玉却红着脸,有些不自在且别扭地说着,“……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哼哼,本世子从母亲那儿拿来的,已经去官府脱过籍了。往后你不再是专门侍奉人的丫鬟了,你才不会一辈子当小丫鬟呢……”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秀的眼神有些沉静,语气也忽然变得郑重起来,“阿秀,我娶你……做世子妃好不好?”   沈秀闻言微微有些愕然,   她张了张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只能沉默着,怔怔望着他。   不过,想娶她当世子妃很明显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说旁人的嘲笑与鄙夷,最先不同意的便是侯府的当家主母徐氏了。   因为她毕竟是个丫鬟,就算如今已经脱了奴籍了,但曾经做过丫鬟,伺候过人的身份也会让侯府蒙羞。   所以夫人是不会同意这桩婚事的。   不过沈秀的情绪依旧平静得很。   即便得知金琢玉想要娶她为妻时,心中也没有太多的波澜起伏,她并没有太着急应下,因为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   尤其是当金琢玉告诉母亲徐氏,自己要娶阿秀为妻时,徐夫人当即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什……什么?娶阿秀?   阿秀不就是个丫鬟吗?何必那么麻烦,直接纳了便是,为什么还要娶?徐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迷茫地看着自家儿子。   而当金琢玉对上母亲的眼睛,再一次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要娶阿秀为世子妃的话时,徐夫人也终于反应过来了。   但随即她也被气得狠了,几乎失去了理智,顺手就抄起桌旁的一个茶杯当即就砸了过去,正好就砸在金琢玉的脚边。   “你在说什么浑话?”   金琢玉直视着母亲,语气平静得多了头,“我没说浑话,这次是真心的。”   徐夫人颤抖着手指,气得脸都红了,“你、你这个孽障,孽障啊。”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鬼迷心窍的混账啊,你是疯了不成吗?要娶一个丫鬟当世子妃,你是嫌咱们侯府被人笑话得还不够多是吗?还是这又是你的另一个手段,你就是想逼着我同意你娶那个骆月娥是不是?”   “我告诉你,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你更是休想娶个丫鬟当世子妃。”   金琢玉沉着脸跪在母亲面前,听完这番坚决不同意的话也并未大吵大闹。   他依旧是低垂着眼眸,神色平静,仿佛对此番情形早有预料。   他知道母亲不会同意他娶阿秀的,甚至所有人都会骂他、笑话他得失心疯了,但只有金琢玉自己清楚,这回是不一样的。   阿秀与从前所有的一切都不一样。   金琢玉沉默着没说话,甚至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他将此事告知母亲是因为心底还存了点念想,期望母亲或许能认同,但她不认同也没关系,他只是说一声,毕竟婚姻大事,他还是希望家人能够知晓。   他这反应反倒让徐夫人都有些疑惑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   徐夫人自问对自己生的儿子还算了解。   说实在的,她甚至都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等着这孽子又像上回闹着要娶那个骆月娥时,那般胡搅蛮缠、撒泼打滚时的模样,甚至会闹得更凶。   可这回奇怪的是,这孽障不仅没有满地打滚,反倒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给她磕了一个头,然后说了句:“那母亲早些歇息吧,儿子就先退下了。”   说完这句话后金琢玉才起身,然后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这反应也太令人头疼了……   因为太过平静,反倒让徐夫人心里开始不安起来了,生怕他又在暗中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她这颗心脏啊,实在是经不起这么一遭了。   …… [50]通房丫鬟(24):晋江文学城   沈秀并不清楚金琢玉是怎么样对徐夫人说得这事,但唯一确定的是,徐夫人并没有同意,且还对他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因为金琢玉回来时,衣摆上全是湿透的茶水痕迹,想来是被夫人在怒极之下,拿茶杯砸出来的。   只是她也不知晓,这人最后的选择会是什么,是准备妥协认命了,还是继续折腾?就像之前闹着要求娶骆月娥时一样?   不过,同样的招数再使用第二次,应当也是没什么用处了。   沈秀倒是并不太为这些事而着急。   因为托这位世子爷的福,她这段时日过得十分安宁。   金琢玉将清风苑护得还算严实,所以沈秀眼下既没有外人打扰,也不必再去伺候主子。每日只需在清风苑养病,闲暇时还能看看书,日子过得倒比主子还要自在些。   而这段时日里,金琢玉也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异常的情况。他依旧和从前一样,一举一动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只是自那天以后,这位世子爷似乎变得比往日勤勉了许多。   他眼下也不需要丫鬟小厮求着哄着,才肯满脸烦躁、不情愿地起床了。   每日卯时一到,他自己便能清醒。   醒来后的金琢玉也没什么不耐烦的情绪,而是习惯性地趴在床边,轻手轻脚地凑过去,偷亲几下尚在睡梦中的心上人,最后再一脸兴奋地跑去院子里习武练剑。   为此,世子爷还重新请来了习武师傅,犹记得年少时为了偷懒耍滑气跑了不少教武师傅。然而这回,大少爷既不捣乱也不挑刺了,态度倒是比从前认真恭敬了许多。   因为金琢玉变得忙碌,沈秀白日里也很少见他,只有晚上才能见到这人回来。   两人虽说同住一间屋子,但实际情况却是世子爷每晚都窝窝囊囊地挤在外头那张十分矮小的软榻上休息,好几次半夜一翻身就直接从榻上滚下来,世子爷也忍了。   他倒是很想爬床的来着,可是阿秀还病着,他总不能不顾及阿秀的意愿吧。   所以即便世子爷心里十分憋屈窝囊,夜里也仍旧舍不得离了那张卧榻。   沈秀病了有三五日,一直到病快好那晚,她便准备搬回自己的下人房了。   只是这话才刚跟金琢玉说出口,手腕便被对方一把攥住,然后径直朝内屋走。   她被对方拽着一路进了屋内。   金琢玉的力道有些急,以至于沈秀只能一路踉跄着才能跟上他的脚步,最后更是还未站稳,便被人直接按在了床上不许动弹。   “世子,等等。”沈秀面露紧色,下意识地想站起来,用力想要挣开他的手。   结果金琢玉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不等,我不想等。”   沈秀抿着唇,微微沉默了一瞬,就在她以为这人是不是忍耐不住了要对她做点什么的时候,结果这人又突然松了手。   然后也不知从哪儿拖出来两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献宝似的推到她跟前。   他还很兴奋地喊了她一声,“阿秀,你过来看。”他说着又要去握她的手。   沈秀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还是没能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掌,被他很轻松地就握住了手腕,然后直接带到了木箱跟前,接着又看到他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地掀开了箱盖。   沈秀微微诧异了一下,因为箱子里堆放的全是些金银珠宝和玉器首饰,中间还压着一叠银票,沈秀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世子,这些是……”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金琢玉便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沓银票递到她怀里。   除了银票,还有各种大小的红木匣子,每打开一个,沈秀都要沉默一小会儿。   因为每个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色的宝石、玛瑙跟罕见的珍珠,接着还有好几张商铺的房契。   几乎一箱子的贵重之物,全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私房。有些或许是长辈所赠,有些则是从朋友那儿换来的。   反正作为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少爷,金琢玉是从来不会缺银钱用的。   而他又是个喜欢收集金银玉饰的人,因为他天生就喜欢这些亮晶晶的宝石玛瑙,瞧着晃眼,会让他觉得格外热闹和喜庆。   因而这么些年下来,世子爷其实是攒了不少的私房的,然而现在,他却将这些东西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沈秀的怀里。   随后还很果断地说了一句:“这些全都是给你的。”他语气里甚至还透着股自得。   沈秀沉默了一小会儿。   她盯着怀里塞都塞不下的银票看了一会儿,随后才松开手,将银票全放了回去,然后抬眸,面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世子,为什么……要给我这些?”   金琢玉几乎头也不抬地就说:“陆绍那小子说了,对待喜欢的人就是要这样,给她最好的东西。”   虽然沈秀很想在心里夸那位陆小公子一句说得很对,不过为了维持人设,她面上却仍是那副无奈的神情,“世子……”   “怎么了?”金琢玉应了一声,应完还抽空看了一眼沈秀的脸色,见她将那些银票又全都放了回去,便以为她是不喜这些。   金琢玉不由得微皱了下眉,面上也浮现出几分苦恼,“你不喜欢银票么?算了,不喜欢也没关系,我还有其他的。”   他说着又在箱子里翻找起来,没一会儿就又翻出了各色宝石与首饰,他甚至还从里头翻出了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来。   然后目光倏地一亮,继续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阿秀,你喜欢这个吗?这个能保护你。哦对了,我还给你买了一座宅子,这是房契。你不要告诉旁人,我在那边后院的大榕树底下,还偷偷埋了一小箱金子。”   说这些的时候金琢玉声音明显压低了不少,还刻意凑到她耳旁。等说完了,他便又拿起那张房契往她手里塞,便塞还边说:   “阿秀你拿着。有了这些你就不用怕了,不会有人敢欺负你的,也不会有人敢拿你曾经做过丫鬟的身份说事……”   沈秀却像是被他的举动惊到,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无奈地摇了摇头说道:   “世子,我不需要这些。”   金琢玉动作停住,愣了下,他抬眼疑惑看着她,“不要?为什么不要?陆绍说了,女人就是需要这些的,这些都是安全感。”   沈秀抿了抿唇,眼睫微微垂着,似乎并不想与那双赤忱的眼神对上,她只是低低开口道:“世子,我只是一个丫鬟。”   “早就不是了啊。”金琢玉有些急切地往前一步,眼巴巴地望着她,“我不是已经帮你脱了奴籍了。”   沈秀见他始终未听出自己话中之意,似有些无奈,她终于抬起头,对上那双略有些焦急的眼神,“可是这些我不能收,夫人是不会同意的。”   金琢玉疑惑了一下,“为什么要她同意,只要你同意就好了啊。”   沈秀静默了一小会儿,像是才发觉这人居然有些无法沟通到不可理喻的地步。   这人的脑回路似乎是单线向,永远只听自己想听的话,且目标明确,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有些无力地揉了下眉心,然后将那张房契递还回去,这才轻声说道:   “世子,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一个丫鬟,即便已经脱了奴籍,但曾经也是做过丫鬟的身份。这样的身份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帮助与好处的,何况……你若是真要娶我,这世上所有人都会嘲讽笑话你的。”   她抬眸静静看着他,似乎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但金琢玉的眼神却骤然变了,原本满是期许的眸子迅速浮现出一丝紧张。   他像是急切到突然有些惊慌地抓住了她的手,焦急地朝她喊了一声:   “你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你又后悔了是不是?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所以才故意说出这种话的是不是?”   他说这话时神情中明显带着几分气愤和委屈,眼眶通红地盯着她,像是不肯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你还在惦记那个穷小子是不是?我们亲都亲过了,你还想抛弃我是不是?我告诉你,你休想!这些东西你也必须收下。”   “不收也得收。”   沈秀一时居然无话可说。   她颇为沉默地跟他对视着,头一次遇见送人金银珠宝还要强送的。   她张了张口,像是被他的话所气到,她面上也浮现出一丝闷意,干脆抿了抿唇,将话彻底说清楚了,“世子,其实你心里也清楚的对不对?夫人与侯爷绝不会答应你娶我的……这样的局面,世子也能承受么?”   沈秀终于说出了两人之间存在的最大的差距。   她话音落下,结果却听到对方异常平静地答道:“这点你不用担心,我已经决定要参军去了。”   一时间,屋内安静得过分。   沈秀闻言也下意识地抬头,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诧异地望着他,“参军?”   金琢玉“嗯”了一声,说完低着头,脸上露出些不自在的神色,他闷声闷气道:“你也知道的,我没什么本事。”   “读书不行,科举也无望,这辈子再怎么用功读书也不可能考中进士的。”   “所以还不如直接去参军,这样也能长些见识,不至于荒度一生。”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是大少爷终究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他其实还藏了一些话不好意思说。   因为想努力做点什么,即便往后有人拿阿秀的身份说事,他也能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说:那是老子凭自个儿的本事娶回家的,谁要是敢说她一句不好,本少爷就跟他拼命。   他想证明给她看,也想证明给所有人看,他有能力保护她。   即便竭尽全力,他也想凭借自己的努力,让她光明正大地陪在他身边。所以,参军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在母亲不允许时,他能想出来的,最好解决问题的办法。   沈秀闻言又安静了下来。   她抬眸望向眼前的金琢玉,看到了他眼里认真赤忱的眼神,并不是在说笑的神情。   这样的神情似乎让沈秀顿了顿,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   “那世子有没有想过,军营里很苦,而且,参军是要上战场的。倘若往后……世子有个万一……回不来了,又该怎么办?”   金琢玉则是低头看了她一眼,捏了捏她的手指,俊脸微红,声音却闷闷地笃定道:   “我肯定会回来的,你不用担心我。”   他有些脸红道:“就算死……我也是要死回来的。反正我不管,爬也要爬回来。不然就算真死了,我都不闭眼的。”   他说完,又飞快地瞟了阿秀一眼,似乎也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难为情。   沈秀则像是被他的话噎住,一脸无言地望着他,两人静静对视了一会儿,沈秀又静静地移开了视线。   她低头看向身前那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声音低低地询问:“所以,这些都是……你为我备好的退路?”   金琢玉点头,他提前为她准备好了后盾。在他离开后,她就可以搬出侯府了,住进那座他提前买好的宅院里,甚至可以与家人一起。她不会再有后顾之忧,也无需再为银钱发愁。他这些年攒下的那些家当全部都给她了,甚至足够她用到下半辈子了。   这可真是一场豪赌,这人难道就不担心她拿了钱后翻脸不认人,或是带着他的东西一走了之,让他这辈子都找不着她吗?   沈秀抿了抿唇,眼睫轻颤了下,望着他的神情似有些动容。金琢玉的手指便轻轻勾住了她的袖口,顺着衣袖小心翼翼往上探,终于握住了她几根纤细又柔软的手指。   沈秀低头看过去,他耳根便忍不住发热微红,低着头很小声地说着话,吞吞吐吐:“我最近……有在很努力地习武。”   安静了片刻,沈秀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   金琢玉又说:“是你让我习武的,我有听你的话。”他声音很低,有些含糊不清,仿佛说出这样的话时还有些难为情。   “我很乖……”   他看了沈秀一眼后,又忍不住轻轻拢住她的手指,脸也更红了些,他很小声地说:   “我以后,还会更听你的话的。”   沈秀觉着指尖被他攥得有些发软,她动了动指尖想要抽出来,但是却没能抽得出来,最后便也由他去了。她仍维持着先前的声音,继续轻轻应了一声道:“嗯,好。”   金琢玉便试探着开口:   “那你等等我……好不好?”   参军总是需要时间的,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期限,起码要三年以上。   这次金琢玉的声音更轻了,抓着她手指的手也慢慢挪到了她手腕间,轻轻握住。   仿佛拥有她就如同拥有了全世界一般,少年人的爱恋总是无比炽热又赤诚的,尤其是他第一次这么的喜欢在意一个人。   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站在那里,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他便觉得心跳加速,满心欢喜,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眼里也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   “阿秀……”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金琢玉手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一颗心不由得发紧。   他细细望着她,不想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神情。直到很久之后,金琢玉才听见身前的人从鼻间轻轻逸出一声:“嗯。”   沈秀抬起眼,看向他。   “好。”   金琢玉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嘴角再也压不住笑意,高高扬起。那双眸子更是亮晶晶的,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紧,竟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阿秀阿秀阿秀……”他不停地喊她的名字,眼里的兴奋几乎溢于言表。   沈秀还未回神,便见他脸颊更红了。   他又凑近她,呼吸温热,声音也变得吞吞吐吐,一边偷瞧她的脸色,还一边得寸进尺的,又小心翼翼提了个小要求:   “那……我今晚能睡床上么?”他又瞥了一眼阿秀,脸上的红晕清晰可见。   谁能想到啊,他堂堂一个侯府世子,在自己的卧房里居然连床都没得睡。   每天窝在那张小软榻上能不憋屈么?   最难受的是,他想亲近一下阿秀都不成……每次他手刚摸过去,就被阿秀毫不留情地拍开,他都要委屈死了。   沈秀也很无语,没想到这人吞吞吐吐吭哧半天就这点出息。   ……   金琢玉预想得很好,参军是他眼下唯一能搏的一条出路。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去参军,沈秀就被人带走了。   带走阿秀的人,自然是侯府主母徐氏。徐氏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送出去的丫鬟竟能翻了天,将儿子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要娶她一个丫鬟当世子妃,这怎么可以呢?   与之前一样,徐夫人是不会觉得自家儿子有错的。即便有错,那也是小错,并不碍什么。所以一定是那个丫头存心引诱,才使得琢玉跟疯了似的非要娶她为妻。   侯府夫人虽厌烦阿秀带坏了儿子,却也并没有要打杀她的意思。她是觉得这个丫鬟的心太大了,竟是自己从前看走了眼。   不过毕竟主仆一场,徐夫人还不至于狠心到直接要取她性命的地步,但留着这么一个丫鬟在阿玉跟前晃悠,肯定也是不行的。   于是徐氏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干脆将阿秀送走算了,将人送得远远的。   只要让琢玉再也见不着她,等再过上三五年后,两人都各自男婚女嫁,阿玉对那丫鬟的那份心思应该也就淡了。   就像上回他非要闹着要娶那个骆月娥时一样,反正那孩子天生就是一副这样心血来潮的性子,遇事上头了就非得要按照他的想法来才行,不然就各种折腾。   徐氏甚至早就习惯了,她眼下甚至觉得,也许等他心里的那股新鲜劲儿过去了,说不准也就安分了。   世子娶妻毕竟是大事,世子妃将来是要进族谱上侯府玉牒的,侯府的当家主母如何能让一个丫鬟当家做主。   而在得知夫人要将自己送走时,沈秀垂着眸,眼里闪过一丝暗色,沉默片刻后,她便抬眸,主动开口道:“夫人送我去清风庵吧。奴婢愿意在庵中清修余生,不与世子有任何纠缠,只求夫人不要牵连我的家人。”   话音落下,夫人倒是被她的话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丫头看着温顺秀气,性子居然这般决绝,竟直接要去清风庵苦修余生。   她才多大?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那庵堂里居住的全是一些性格稀奇古怪的老尼姑,这个丫头竟也能耐得住寂寞?   夫人有些迟疑,看向她的目光中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审视。她原本是打算将这丫鬟送往南边去的,再给她许一门亲事。   等几年过去,这丫头与人成婚生子了,那份想往上爬的心思自然也就歇了。   可她没想到这丫头竟这般果决,一开口便是自请去清风庵苦修。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起码在徐夫人眼里,青灯古佛了此余生,可远不如成婚生子来得实在。   夫人闻言沉吟片刻,将人打量一圈,确定这丫头不像是在说谎,便又冷下脸问道:   “你可真是想好了?当真要去庵堂苦修,往后也绝不后悔?”徐夫人冷哼一声,语气淡道:“本夫人虽不算宽厚,却也不至于坑害你一个小丫头。你可知晓,我在南边有处生意颇好的茶庄,你若是去了南边,往后不说荣华富贵,至少下半辈子肯定是不愁吃喝的。这样的日子,你也甘愿放弃?”   沈秀微微垂眸,声音平静回道:   “奴婢不会后悔的,求夫人就送我去清风庵静修吧。也只有这样,世子才会对奴婢死心得更彻底。”   徐夫人一时倒被她这副平静的态度给怔住了,随即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气,还夹杂着几分憋闷,这丫头是怎么回事?   琢玉为了她闹得要死要活,非要娶这丫鬟当世子妃,没成想这丫头对她儿子竟无半分在意和留恋,她宁可出家当尼姑。那混小子折腾了这半天,竟全是自作多情?   这可真是……   夫人都不知晓该说什么好了。   总之就是气得心里憋屈得很。   徐夫人揉揉胸口,阿秀若是执迷不悟,硬要与她儿子在一起,那定然是不行的。可若是这般全然不在意,反倒更令她气闷了,尤其这还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丫鬟。   实在是荒谬至极……   徐夫人气闷了半天,却也无可奈何。   不过最后也懒得折腾了。   她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最后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着沈秀道:“罢了罢了,既然你想去清风庵苦修,那就随你去吧。”   “总之,你自己答应的事情自己做到就行了。若是敢在背地里跟本夫人耍手段、玩心眼,且出尔反尔,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本夫人可绝不会饶了你。”   沈秀低垂着眼眸,应了一声。   随即,当日晌午过后,便有一辆马车在几名护卫的看守下,安静地驶出城门,然后一路朝着栖霞山的方向去了。   …… [51]通房丫鬟(25):晋江文学城   沈秀是在一群护卫的看守下上了马车,马车内还铺了毯子,虽说是要送她去庵堂清修的。但眼下来看,这位夫人确实不算太狠心,所以也才给了沈秀几分周旋的余地。   沈秀神情柔和,安静地坐在车内,她说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拖延些时间而已。   随着马车一路摇晃前行,沈秀在颠簸中晃晃悠悠地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等她再睁开眼睛时,马车已经差不多行驶了一个时辰,终于出了城。   耳旁中原本能听见的街市上热闹的吆喝、叫卖声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雀啼鸣,还有车轮碾过官道时发出的单调而绵长的轱辘声……   以及她脑海中系统不断蹦哒时的动静。   因为这个世界里,系统鲜少主动出声,这一下突然在沈秀脑海中闹腾起来,反倒让她有些不适应地轻蹙了下眉。   系统焦急,不停念叨:“怎么办,怎么办?男主还没有追过来,那位徐夫人看你不顺眼竟直接要将你送走了!这下完蛋了,宿主,你这次的任务要失败了,失败了。”   沈秀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睁开双眼,动作极小地掀开了一小片窗帘,望着外头快速向后掠过的树影,抿唇轻声说了一句:“不着急……还没到最后一刻呢?”   她安静地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山麓,山体连绵,树荫蔽日。栖霞山距离京城其实并不算很远,但因为是山道,所以马车出了城后,这一路便走得格外颠簸摇晃。   “都这样了,还没到最后一刻吗?你都要被送去当尼姑了。”系统急得团团转,在脑海里揪着不存在的头发,几乎欲哭无泪。   “你就这么肯定,男主一定能赶过来吗?万一他来迟了怎么办?万一他中途被府里那些护卫拦住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呢?”   沈秀闻言,忽然放下帘子,低头轻轻笑了笑:“作为一个系统,你应该也是有些定位功能的吧。那不如……你替我先看一下,他是不是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了?”   她说完,又抬起眼帘,语气温柔地补了一句:“接下来的事情还要靠你呢。”   “你应该会帮我的,对不对?”   “毕竟我们是一体的,如果我死了,你应该也会受到影响的,对吗?”   系统愤愤咬牙,在她脑海里暗戳戳用小眼神狠狠瞪了她一眼,心里真是委屈极了。怪不得这女人八百年不找它,突然那么主动地喊它出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它呢。   这人早就算好了,是不是?   这个狠心的女人,居然连系统都坑。   系统心里闹起别扭了,忽然就不是很想搭理她了。干脆重重哼她一声,偏着脑袋抱起自己圆滚滚的身子沉默不语。   沈秀却轻轻挑了下眉,依旧温和地笑了笑:“你放心好了,他一定会来的。”   系统有些看不惯她这副笃定的模样,在心里偷摸想翻个白眼,“你就这么自信?”   沈秀却摇了摇头,轻笑了笑说,“这不是自信,而是了解。”她慢慢经营了这么久,才让自己如今所掌握的局面并不算太差。   眼下的金琢玉应当是最在意她的时候,心上人被强行带走,以他那般闹腾的性子,怎么可能不追过来呢?   而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   系统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马车来时的方向,轻轻“咦”了一声。   接着便像是为了印证她说的话一般,马车外突然就响起了一阵剧烈的动静,还有骏马奔跑时被骤然勒停的嘶鸣声。   果然是金琢玉追过来了。   沈秀轻挑了下眉,神情中没有丝毫的意外,面上也随即浮现出一丝笑意。   不过,马车却并没有因为金琢玉的到来而停下。相反,为首的护卫在听见身后的动静,反倒皱紧眉头,下意识地扬鞭抽马,试图甩开身后的人。而当沈秀在听见外头传出的动静时,她下意识地撩开了车帘。   沈秀抬眸,随即微怔,紧接着便恰好对上了金琢玉那双焦急中带着些许惊慌和愤怒的眼眸……却又在看到她的那一瞬时,下意识地抿了抿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像是怕吓到她一般,他朝她喊着:   “阿秀,阿秀……”   沈秀闻声抬眸,眼中忧色流转。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朝着他轻轻摇了下头,似乎是想让他回去。   她静静望了他好一会儿,像是要看他最后一眼似的,随即朝着他露出一丝浅笑。   可这笑容里却并没有喜悦,反而带着一丝伤感之意。   她的眼里有许雾气弥漫,隔着那层小小的马车窗口,金琢玉甚至能看清她眼中有泪水缓缓浮现,顺着脸颊滑落。   而当金琢玉驾着马而终于追上来,看到这一幕时,只觉得心脏好似被什么猛地揪紧,可随即那片轻飘飘的车帘也在这时被放下,恰好挡住了车内那道单薄的身影。   时间算计得恰到好处。   金琢玉心头怒火骤燃,几乎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嘶喊出声:“混账!停车。”   “你们要将阿秀送到哪里去?”   眼见马车并无停下的意思,金琢玉只觉得心中那股火气愈发旺盛,极致的冷静与疯狂在他脸上交织成一种愤怒又扭曲的神情。   让他下意识地夹紧马腹,手中缰绳拽得死紧,几乎勒进肉里。最后他转过头,咬牙对着身旁的长顺厉声喝道:   “长顺,给我狠狠撞上去!”   于是就在护卫刚准备驾着马车继续加速时,顿时从车后传来一阵沉重的撞击。   这一下也使得马儿受到惊吓,车厢开始剧烈摇晃了起来,马车险些翻了过去。   也好在护卫赶车技术不错,拼命拽紧缰绳,终于将受惊的马儿稳了下来。以至于最后有惊无险,马车也在一阵剧烈的颠簸摇晃中,安安稳稳地停了下来。   为首的护卫不得不勒马停下,他虽是夫人的侍卫,却也深知这位世子爷是个什么脾性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停车。但眼下既然停了,自然也只得低着头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随即一脸为难地看着对方:   “世子,还请不要再为难属下了。”   “小的们是奉夫人之命,特意送这位阿秀姑娘去清风庵静修。世子若有疑虑,可以去问夫人,恕小的们不敢耽误时辰。”   ……清风庵?   乍然听见清风庵三个字,金琢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此刻只觉得心底如同火烧一般煎熬愤怒,他气得手背青筋鼓起,面色却是冷得骇人,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   “清风庵?你们要送她去清风庵,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将本世子的世子妃送去清风庵的,不想活了吗?给我滚开。”金琢玉眼神凌厉,阴沉沉地盯着为首的人。   ……世子妃?   护卫闻言反倒一愣,下意识朝身后的车厢望去,只是车厢内有帘子遮掩,并不能看清里头的情形。   而车内坐着的阿秀在听见这番话时,也并无丝毫动静,护卫便知晓这大概又是这位世子爷自作主张的决定了。   他抬头对上几位侍卫兄弟投过来的眼神,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但随即又坚定下来。   如今这侯府当家做主的人毕竟是夫人,而世子因为年轻尚轻,且再加上从前行为处事太过胡闹,所以眼下这些侍卫们对他,虽是足够尊敬,却也是并不惧怕的。   反而夫人的命令更为要紧一点。于是护卫深呼吸了一口气,旋即又转过身来,看向前方的金琢玉,冷着声音道:   “还请世子莫要为难属下了。夫人早就交待过,马车里只有一个丫鬟阿秀,并没有什么世子未来的世子妃。”   “属下等还需赶紧将人送往清风庵,请世子勿要再阻拦了。否则若是误了时辰……属下等人回去无法交差。”   金琢玉眼里闪过戾色,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攥紧手指,语气阴沉道:“我说了,阿秀是我的人,谁要是敢带走她,我一定不会放过。给我滚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他神情阴冷,干脆抽出腰间的长鞭,阴沉沉地指向挡在前方的几名侍卫。   “你们确定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为首的侍卫脸色微变,心中微紧。   这位金世子从来都是京城里最胆大包天、胡搅蛮缠之人。可从前他虽蛮横,却也实在没有这般不讲道理的时候,尤其此刻这位世子爷眼神凌厉地盯着他们,为首的护卫倒心里反倒有些不安起来。   这人怎么跟变了个样似的?   但夫人交待的事情也不可能不办。护卫面色犹豫,最后一咬牙,干脆拽紧手中的缰绳,用力甩了一下马鞭。   罢了不管了,先将人送出去再说。   几名侍卫对视一眼,当即分出一拨人上前,将金琢玉团团围住。他们不敢对主子动手,但将人暂时困住,总还能做得到的。   随即,再由为首的侍卫驾着马车,直接朝着栖霞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金琢玉面色猛地一变,攥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但紧接着而来的便是心底更大的愤怒与焦急。   他眼神凌厉,扬起鞭子便朝着身前围困的人狠狠抽了过去:   “混账,你想找死么,滚远点。”   这样的情形,让金琢玉一时施展不开。他带来的人太少,只有两个小厮跟着一起过来了,三个人被几个护卫团团围住,金琢玉一时冲不出去,简直心急如焚。   直到此刻他才深觉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弱小,竟连几个小小护卫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可想而知,他从前的所作所为究竟有多愚蠢。以至于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护不住。   阿秀……   现如今他反倒庆幸起来,先前阿秀一直督促他努力习武的事情。   以至于在面对这群侍卫们围困的时候,不至于完全束手无策。   金琢玉拼尽全力,终于在这群侍卫的阻拦下突破了围困,他夹着马腹猛地使劲,不管不顾地便朝着前方的马车飞奔而去。   与此同时手里的长鞭也狠狠甩出,正好抽在了其中一个护卫的身上,随即马鞭末梢用力一卷,竟将一旁的车夫硬生生地拽落马下。   车夫摔下马车,手里的缰绳骤然绷紧,马车失去了控制,骏马嘶鸣一声,再度受到了惊吓,撒开蹄子便开始疯狂跑动起来。   金琢玉瞅准了时机纵身一跃,直接将与马车并行的护卫首领拽了下来。   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最后更是一起摔到了泥地里接连翻滚数圈。   等到好不容易终于停下时,金琢玉磕得额头都破了,掌心也因为摩擦而蹭掉了一层皮,鲜血淋漓,显得触目惊心。   两人都打出了血气,金琢玉更是连发冠都散了,头发散乱,面色阴沉狠戾,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终于濒临到爆发时难免让人觉得畏惧惊悚。   尤其这样一个平日里不学无术的富贵少爷,他此刻却是像疯了似的,恶狠狠地一把揪住护卫的衣领,眼神凌厉到骇人:“我说了我会杀了你,就一定会杀了你。”   他说着眼中便涌现疯狂杀意,剧烈的疼痛与怒火让他下意识地抽出腰间的一把匕首,狠狠朝着侍卫胸口就要扎进去……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听到身后传来的那道清晰而紧绷的声音,焦急地喊了他一声:   “阿玉,你要做什么?”   金琢玉身体猛然一僵。   一种紧张、慌乱到委屈的神情骤然爬上他的眉眼间,害怕自己这不堪的一面被阿秀看见,更怕阿秀因此嫌弃、畏惧他。   他眼眶委屈到甚至有些泛红。   手中匕首紧了松,松了又紧,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一把扔下手中被他揍得鼻青脸肿的侍卫,转过身,然后不管不顾地朝着沈秀的方向扑了过去。   碰到她的瞬间,金琢玉近乎是失控地一把将人搂在了怀里,小心翼翼的如同拥住了自己最珍贵的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手指轻颤着拍着她的后背,嘴里却在不停地、小声地念叨着她的名字,“阿秀,阿秀……你要吓死我了,真的是要吓死我了。”   他此刻这副模样实在狼狈,满身是伤,衣服上沾满了尘土泥土,墨发凌乱披散。   原本白皙俊美的脸庞也因为方才的打斗而不小心蹭到地面,皮肤更是被无数沙石刮出了细小伤口,血珠混着尘灰,满脸脏污,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可怜又狼狈。   然而他却像是感受不到这些疼痛似的,只一个劲的抱着沈秀死不松手。   沈秀任他抱了一会儿,等人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后,这才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示意他松手。金琢玉不肯,沈秀便伸手轻轻将人推开了。   她缓缓往后退了一步,抬头时,那双乌黑潋滟的眸子里含着一抹感伤之意。   “阿玉,不关他们的事,你不要杀人。是我自己……是我主动答应了夫人的要求,要去清风庵静修的。世子……你放手吧。”   “我不放。”金琢玉下意识去握她的手。   沈秀摇头,金琢玉却握得更紧了。   他神情惊慌,像是本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握着沈秀的那双手甚至在颤抖,仿佛在抓什么救命的稻草,一松手就会溺死。   “阿秀……”他轻轻喊她。   沈秀低着头,眼睫轻轻颤动着。   她脸色苍白,眼角也有些微红,乌黑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静静看着他,与他对视着,眼中还带着一丝丝泪光。   她开口:“世子,你还不明白吗。”   “夫人不会同意你跟我在一起的,甚至……所有人都不会同意。他们会笑话你、嘲讽你,你真的能忍受吗?”   “你怎么就知道我忍受不了。”金琢玉死死攥住她的手,眼眶通红。   沈秀却摇了摇头,“世子,我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放手吧……阿玉。”   沈秀缓缓将手从他掌心抽出,明明动作那么轻,金琢玉却感觉像是在凌迟一般,让他眼睁睁看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抽离。   那一瞬,金琢玉只觉得遍体生寒。   仿佛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整个人如坠冰窟,僵硬得连指尖都在发颤。   他眼眶瞬间通红,眼眶里的眼珠甚至因为过度紧张而变得颤动起来,脸上的神情更是因惊慌而变得扭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抓回了沈秀的手指,死死贴在自己的脸庞上不让她抽走,仿佛这样就能够挽回什么一样。   “不,我不明白……”金琢玉眼泪从眼眶中滑落,他勉强才忍住心头的痛楚,用力抓紧沈秀的手指,“旁人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只要你同意就好了啊。”   “我不怕被人笑话,不怕被人嘲讽,更不怕被所有人反对。阿秀,你别这样……别放弃我,不要离开我。求你,我求你了阿秀……”   明明……明明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好不容易才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好不容易才让她终于答应等他的。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放弃了?   明明他已经这样努力了,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不相信他可以护住她。   眼见阿秀不肯说话,金琢玉只觉得胸口揪得更紧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忽然从心底涌出。忽然间他仿佛想到什么,捏着她的手掌愈发紧了,他有些焦急甚至紧迫地说道:   “阿秀,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会再有旁人笑话我们,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这个离开很明显是私奔的意思了。   不过私奔啊……沈秀忽然想起来,上个世界好像也跟人私奔过,只是那人后来过得十分潦倒。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真得能忍受私奔之后,两个人终日困于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么?恐怕……是不能的吧。   而且,她的任务是做世子妃呢。   于是沈秀怔怔望着他,沉默良久,才抿了抿唇,似有些艰难地开口,但最终还是缓缓摇头,将手指从他掌心轻轻抽出来。   “世子,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就这样一走了之的后果。抛下家人与一切,连最基本的身份都舍弃……我们当真能离开么?”   她说着,眼眶也有些泛红,眼里逐渐弥漫起一层朦胧的雾气,仍是摇着头拒绝道:   “我做不到的,世子,你也做不到。我们不能这样,阿玉,我是真的不能答应你。”   “阿玉,我怎么能……怎么可以抛下自己最重要的家人一走了之,完全不顾他们的死活。即使真的离开了,我也会愧疚一辈子的……你别逼我,好不好?”   沈秀最终忍不住低下头,她眼尾湿红一片,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眼泪一颗颗砸在金琢玉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金琢玉却像是被她的态度彻底击溃,骤然抬高声音,情绪几近失控地朝她喊道:   “可我已经很努力了,你为什么从来就不信我!你心中根本就不在意我是不是,在你心里,任何一个人都比我重要是不是?”   “明明我不需要你做什么,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我可以安排好一切,我甚至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从来就不肯相信我!”   金琢玉情绪彻底崩溃,死死盯着她,因为发现自己好像不管再怎么努力、再怎么哀求却始终得不到阿秀的回应,甚至她能够毫不犹豫地就放弃他。那股爱意最终扭曲成痛意,让他整个人都情绪近乎失控。   他手指攥紧到发白,胸口痛到几乎无法喘息,目光却仍盯在她身上不肯移开半分:“你从头到尾就没喜欢过我,所以才能这样轻易地就放弃我,是不是?”   “你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穷小子,你就是在意他。你明明……明明只需要往前一步。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做,什么都不需要。你只需站在原地,等着我来就行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一点小小的机会你都不肯给我?阿秀,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试着多喜欢我一点呢,哪怕只有一点点,只要你愿意,我就可以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可以不在意!”   金琢玉的眼泪一颗颗滴落下来,眼睛却固执地盯着她的方向。   他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绝望,只是声音早就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所有听到他想娶阿秀为妻的人都在笑话他蠢,骂他傻,居然喜欢上了一个丫鬟。可只有他自己才真正清楚,就连这份喜欢也是他强求来的。倘若不是因为当初阿秀有事求他帮忙,她甚至都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甚至从一开始,阿秀就没有喜欢过他。她至今都没有爱上他,一切都只是迫于无奈,否则……否则她也不会那么毫不犹豫地,就答应母亲的要求去清风庵静修。   无非是因为,她从头到尾,就不曾在意过他。   金琢玉手指几乎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有丝毫疼痛,因为此刻,胸口处翻涌的那股痛意与怨恨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极致的窒息般 [52]通房丫鬟(26):晋江文学城   沈秀嘴唇轻轻动了动,她眼里似乎浮现出一层歉疚之色,但最终她还是摇着头,身体缓缓往后退着,离开了他的身边。   “世子当真不明白吗?”   “私奔后不会有好下场的,只会让你对我的感情在日渐操劳的生活中消磨殆尽。”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世子往后对我一日日怨恨,怨恨我身份低微,怨恨因我而放弃自己原本金尊玉贵的锦绣生活,最后只剩下悔不当初,世子有没有想过这些……”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决意更加清醒坚定了。   “更何况,世子长这么大这辈子从未受过苦楚。私奔之后,又凭什么养活自己?难道要我看着你受苦吗?还是等到你真正尝到两个人的生活艰难时……再来怨恨于我?”   “我说了我不会,我永远都不会。”   金琢玉嘴唇轻颤,猛地抬高声音。   “你会的。”沈秀摇着头,再次往后退开了一小段距离。   他眼睁睁看着阿秀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靠近山道那边的缺口。   那个缺口处便是崖边。   金琢玉脸色微变,下意识地便想要跟上去,抓住她的手。   沈秀却忽然扬声道:“别过来。”   金琢玉呼吸一滞,脚步不自觉地停住。   他望着阿秀那抹平静中透出一丝坚决的神情,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涌出一股巨大的恐慌。尤其看着阿秀仍在不停往后退开的动作,他勉为其难地抿了抿唇角,想朝她挤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   “阿秀,阿秀……你别、别这样。”   他朝她伸出手,小心翼翼盯着她的神色,声音放得极轻。   “我不逼你,我不会逼你的。我向你保证,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的。你过来,我们以后再说这些事情好不好?你先跟我回去,我会护住你的,我一定能保护你的。”   他声音说到最后,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乞求,眼神也满是委屈。   沈秀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抬起眸,面色苍白,鼻尖却因为哭过而有些泛红,墨色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眼中还闪着一丝丝泪光。   可她的身体却一直在后退,一直退到那个崖口处,终于停下。   沈秀抬眸静静看着人,整个人仿佛忽然变得平静下来了。   她朝他露出一个笑,眼中却是带着一丝丝说不清情绪,她犹豫着开口道:   “世子,看在你曾经那么喜欢我的份上,能不能求您答应我一件事……”   她话还没说完,金琢玉便近乎本能地点头,“我答应,我一定答应你。阿秀……你过来好不好,不要吓唬我,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我求你了,过来好不好?”   他朝她伸着手,眼里满是惊慌和恐惧。   他本能地想要上前,却又被阿秀喝令停住。最后只能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眼里的情绪满是挣扎又满是委屈盯着她。   沈秀闻言却是对着他温柔一笑,一如从前她第一次来到他院子里时对他笑时一样,只是眼角略有些泛红。   乌黑的发丝在山风的吹拂下飘扬起来,美的有些让人难以忘记。   最后她平静地说了一句:   “那就请世子帮我多照顾一些我的家人,阿秀来生再来报答世子的恩情吧。”   话音落下,她转过身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下了崖边那道缺口的位置。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系统也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这么突然就跳了!   它它它……还没准备好呢。   按照宿主要求的,先帮她屏蔽痛觉,再给她增加一层防护,不至于让她摔死。   而沈秀之所以选择去清风庵,也是因为通往栖霞山的山道下有护城河经过。   虽说崖壁很高,但有系统防护和护城河作为缓冲,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死亡。   而金琢玉在看到阿秀纵身跃下的那一瞬间,几乎目眦欲裂,眼眶通红地飞扑过去。   整个人几乎疯了一般。   “阿秀!”   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疯似的冲到崖边,想都没想便也跟着跳了下去。   身后有小厮侍卫的惊呼叫喊声他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快速下坠的身影,眼泪一颗颗从眼眶中滑落也毫无知觉。满眼都是她,只剩下她的身影。   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自己的感受,只觉得整颗心脏都被揪紧了。   仿佛要跳出喉咙里,让他再无法思考,再无法自控,彻底溃不成军。   “阿秀……”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当着他的面这样毫不犹豫……   她真的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从来都没有,可是怎么办?   他放不下,一点也不肯放下。   “世子……”沈秀坠落的瞬间,看见了那道跌跌撞撞向她扑来的身影,竟也是毫不犹豫地随着她一起纵身跃下。   眼里不由得露出惊愕之色。   沈秀下意识朝他伸着手。   金琢玉仿佛拼了命般要去抓不停下坠她的手,他甚至看清了阿秀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努力地、艰难地,终于碰到了阿秀的指尖,然后用力将她拽向自己。   最后终于抱住了她的身体。   将人拥入怀中的那一瞬,金琢玉只觉得热泪涌出,便是就此死了也心甘情愿。   因为终于抱住她了。   坠落的那一瞬他甚至在想,这样其实也挺好,要死也是他陪着阿秀一块死。   让那个姓李的小子这辈子、下辈子,甚至下下辈子都去见鬼去吧。   阿秀永远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就是不知晓,这么高的崖壁,摔下去的时候若是一不小心摔成了肉泥……   哎,到时候模样太难看,过奈何桥的时候,阿秀嫌弃他了该怎么办?   ……   不过身体彻底坠落的那一瞬间,金琢玉最先感知到的居然不是痛苦,而是自己竟然还活着。   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冲击力,令他再也抓不住阿秀的手。水面如同重锤一般猛地砸来,令他大脑霎时一片空白。   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眼前更是阵阵发黑。喉咙不受控地涌上一股腥甜,五脏六腑在巨大的撞击下仿佛都快移位了一般,让他再也忍受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咳出这口血后,金琢玉反倒整个人又清醒了一些,他喘了好几口粗气,喉咙如同火烧一般,疼痛极了。   他用力咬了咬舌尖,用痛意强撑住神志,不至于让自己陷入昏迷。随即目光慌忙搜寻着,本能地寻找着阿秀的身影。   只是刚刚的冲击实在太大,让他根本不知晓阿秀被水流冲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寻了许久仍不见踪迹,身上的剧痛让他开始站立不稳,体力也快耗尽了,整个人如今全凭着一股“非找到秀秀不可”的执念在强撑着。   偏偏这时,竟又下起了大雨。   雨幕滂沱,视线变得越发模糊,耳边水声混着雨声轰鸣,几乎辨不清任何动静。金琢玉浑身湿透,摇摇晃晃地漂浮在河水中央,只觉得整个人快要陷入绝望中了。   金琢玉咳嗽起来,喉咙里腥甜再一次涌出,又被他强行吞咽下去。倘若不是凭着那股执念,他此刻只怕早就已经昏死过去。   可是找不到,找不到……   到处都没有……阿秀。   阿秀……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他喉咙嘶哑得早就已经喊不出声音了,只能狼狈又无助地在水面一遍遍地搜寻,脸上混着血和泪的雨水与河水,一片湿冷。   忽然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屏住呼吸,身体猛地沉入水中开始寻找起来……   他努力寻找着阿秀的身影,体力一点点耗尽,身体冰冷,到最后连手指都僵硬得好似没力气了……他在心里想着,倘若阿秀真的没了,他也要这样死去才好。   可就在他快要闭上眼睛,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他终于在水底看到了一只素色的绣着竹叶的绣鞋……金琢玉眼睛微亮,本能地往前,再然后,他就看到了被一排水草包裹阻挡着的已经陷入昏迷中的秀秀。   那一瞬,仿佛有种宿命般的安排。   金琢玉咬牙拖着沉重的身体游过去,终于抱住了她。他抱着人浮出水面,几乎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终于将人抱上了岸边。   尤其在察觉秀秀只是呛水陷入昏迷,并没有死亡之时,金琢玉整个人好似疯了般,抱着人又哭又笑。   “阿秀,阿秀……”   “你没死,你没有死,老天垂怜。”   “谢天谢地,你没有死……没有死。”   曾经年少气盛时无法无天的世子爷最不相信的一句话便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可如今却觉得真是老天爷慈悲。   感谢老天爷的慈悲为怀。   没有带走他的秀秀,让她活了下来。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金琢玉高兴得差点没哭出来。   不过他也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将人抱上岸后,便将人放在树荫底下,小心翼翼地给她渡气、压腹,在他试了数次,终于使得昏迷中的秀秀咳嗽一声,然后吐出一口水来。   金琢玉惊喜过望,手掌摸着她的脸,大声喊着她的名字,“阿秀,阿秀……”   但沈秀也只是眼皮动了下,随后又昏迷了过去。金琢玉一颗心又提起来,他心里慌得不行,知晓秀秀可能因为冲击太大受了些伤。眼下虽没有生命危险,但若是一直这么被雨水淋下去,迟早也会生病发热的。   也许是阿秀的生还刺激到了金琢玉的求生意志,让他想活下去的欲望一瞬间达到了顶峰。原本没什么力气的身体又逐渐恢复点了力气,他背起昏睡的阿秀,跌跌撞撞地迈过半人高的草丛,艰难地向前走着。   最后花了大半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在附近找着了一个老猎人留下的山洞。   洞内还残留着一些干草和破烂木头,金琢玉只觉得惊喜,丝毫不觉得嫌弃。他爬进去将山洞检查一遍,又飞快将干草铺好,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抱起阿秀,将人平躺着在了草堆放好,随后自己也跟着进了山洞。   他忙得额头冒汗,头发散乱,整个人脏乱的如同乞儿一般,却丝毫不觉得难以忍受和辛苦。此刻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阿秀有救了。他嘴里还念叨着有救有救了……阿秀你有救了。   他念叨个不停,丝毫不觉得疲倦,满心满眼都是一旁静静沉睡着的阿秀。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子爷何曾经历过这般狼狈艰难的时刻。   生个火都将自己磨得手指起血泡,但好在终于将那团篝火生起来了。   阿秀身上全湿透了,受了伤又淋了雨,此刻情况便更不好了。   金琢玉怕她受寒生病,便只能小心翼翼地褪下两人的外衣,架在火边烘烤着。   随后,他将阿秀轻轻拢进怀里。即便两人肌肤相贴,此刻他心底也生不出半分旖旎之念,心里只有对阿秀的担忧与后怕。   而抱住她的那一刻,金琢玉才察觉阿秀是真的又发热了。   他一刻也不敢闭上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始终紧紧盯着怀里昏睡的人,嘴里还一遍一遍地小声唤着她的名字。   直到阿秀的眼睫终于轻轻颤动了一下,渐渐恢复点了意识。   沈秀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便是金琢玉那张被无数树枝草叶划出不少细痕的脸。   她有些迷茫,缓慢地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嘴里轻声呢喃了一句:   “世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们……还活着?世子……”   听见她的声音,金琢玉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下,顷刻间有了决堤之势。   他心底积压的委屈、恐慌与不安,仿佛一瞬间找到了出口,瞬间全倾泄了出来。   让他下意识便捉住她的手指,紧紧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动作小心却又很用力:   “没死没死……阿秀,你摸摸我,还活着的,我们都还活着的,阿秀……”   沈秀像是听清了又像是没听清,她嘴唇动了动,却只轻轻咳了几声。   而她说完那一句话后,手指轻轻蜷缩了下,指尖仿佛无意识地划过金琢玉的脸,紧接着便又昏迷过去了。   金琢玉甚至都来不及问一句她身上哪里不舒服,只能小声又焦急地继续唤着她的名字,只是这回阿秀并没有再醒过来。他只能一遍遍轻抚她的脸,嘴里喃喃重复着,“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让你死的……”   但阿秀短暂的清醒,还是让金琢玉一直提心吊胆的精神状态,稍稍放松了一点。   只是到了夜里,阿秀还是不可避免地发起了高热。洞内篝火烧得旺盛,木柴燃烧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昏暗狭窄的山洞也被这明亮地火光熏染出几分暖意来。   两人的外衣差不多已经烘干。   金琢玉忙伸手将衣裳取下。阿秀在昏沉中仍止不住地念着冷,让他心乱如麻,担心她病情加重,最后在心里犹豫了一下,终是抿了抿唇,低头在她滚烫的脸颊亲了亲。   随后便褪去了两人潮湿的里衣,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最后再用自己宽大的外袍将两人的身体一齐裹住,用自己的体温来帮她暖身体。   出身尊贵的世子爷从没有这般照顾过旁人,甚至从未照料过人。他所有生疏又笨拙的第一次,几乎全都给了怀里这个人。   而怀里的阿秀在褪去衣裳后,柔软无骨似的,整个人如同猫儿一般依偎在他怀里。   金琢玉的呼吸下意识便放缓了。   两个人肌肤相贴着,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时,她还会有无意识地往热源贴近。   两人的姿势紧密缠人。   这就苦了金琢玉了。   一时间心跳如鼓,口干舌燥。   金琢玉嘴里念叨,一只蛐蛐,两只蛐蛐,三只蛐蛐……原本想用蛐蛐来转移注意力的,结果念到最后也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一个阿秀,两个阿秀……怎么全成了阿秀?   到处都是阿秀……   他再怎么样也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而怀中的女子又是他这辈子最眷恋的女子,甚至爱到骨子里。   这孤男寡女的,尤其是感受到怀中的阿秀光着身子不着寸缕后……他光是想到那画面便已经觉得脑子如同热水烧开。   脑袋里一阵嗡鸣,简直快要被烫熟了。   而此刻的阿秀还紧紧贴着他,他能摸到她的后背,也能感受到胸前的柔软触感。   两个人简直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饶是世子爷的脸皮再厚,此时也不由得羞红了脸。只是再羞,他也不舍得放开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阿秀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金琢玉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他抬头看向山洞外面,雨还在下,只是相比较先前,此时已经小了许多。   听着洞外雨滴打在树叶草丛上的声音,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心神恍惚地在想……   若是就这样与阿秀做一对平凡的夫妻,似乎也是一桩极其幸福的事情。   但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   尤其当侯府夫人徐氏得知儿子跳崖的事情,惊得差点没当场昏死过去。还是一旁的丫鬟及时上前将人扶住,才使得夫人没一头摔倒在地。   徐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当下便命令管家小厮带上府里所有的护卫去找,不论世子是生是死,一定要将人给带回来。   倘若不是担心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去了只会添乱耽误时辰,徐夫人都恨不得自己要亲自出去找了。只是在丫鬟们的劝慰下,终究放下了要跟随马车一起去察看的念头。   不过当她知晓事情的始末,得知儿子竟是跟着阿秀一块跳下去的时候,心里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她又何必费尽心思要把那个丫鬟送走呢?直接养在府里就是了,不过是多个丫头。可如今……如今,玉儿为了那个丫鬟竟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若他真因此有个三长两短,往后她可怎么活啊?   她可就这么一个孩子,年近三十才将人生下,自小便是如珠如宝般宠溺着长大。一想到此,夫人眼泪更是断线似的往下掉。   因此,侯府夫人最后只捂着心口,声音发颤,一字一句挤出最后一句话:   “找……去找,快去给我找!不论是死是活,都要把人给我带回来。”   “我可怜的玉儿……”   “都是母亲害了你。”   …… [53]通房丫鬟(27):晋江文学城   系统在沈秀的脑海里感叹男主这近乎逆天的开挂运气。   宿主有它暗中帮忙防护,这次跳崖仍受了些轻伤,再加上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所以难免又生病了。   结果男主除了受了些皮外伤之外,身上基本没什么大碍,只是力气耗尽导致的力竭体虚罢了。   这样的运气,当真也是没谁了。   沈秀就这样静静待在系统空间里,听着系统絮絮叨叨的声音,并未出声。   而山洞中,金琢玉是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吵醒的。随之响起的,是一道略带些熟悉的,满含着惊喜的呼喊……   是小厮长顺的声音。   长顺正大声叫嚷着,使劲挥动着双手,试图引起前方侍卫们的注意。   他语气里满含着惊喜与激动,“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世子他们了……”   “在前面的山洞里!前面有个山洞。世子就在那里,他们还活着!还活着……”   金琢玉被这阵嘈杂的动静惊醒,一时间还以为是什么野兽寻过来了。   待看清洞口突然探进来一个熟悉的脑袋,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下意识唤道:   “长顺长寿……你们怎么找过来的?”   话虽如此,但金琢玉心下却也着实踏实了大半。而对面的两个小厮,乍然见到自家主子那副凄惨狼狈的模样,当即便吓得忍不住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两人脸上又是恐慌又是后怕,神情几乎肉眼可见地委屈,简直要哭出声来了。   “世子,您、您怎么弄成这样了?”   “呜呜呜……世子您受苦了,受了大苦了。您何曾遭过这样的大罪啊,瞧您脸上伤的,怕不是要破相了。呜呜呜……小的们差点以为您没了,还以为您泡在河水里让鱼给叨走了。还好还好,您没死,没死。”   “呜呜呜……主子,您以后可千万不能再做这样的傻事了。真是要吓死小的们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的们可怎么活呀……”   作为侯府世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厮,便如一些将领们身旁的亲卫一般。主子若是安然无恙,他们跟在主子身边自然水涨船高,可若是主子真出了事,他们这些近侍就如同那些亲卫一般,多半也是要以身殉主的。   长顺等人说着就要往山洞里迈,想赶紧确认主子是否真的安好,好将人尽快带出。   结果他脚才刚踏进去一步。   里头的金琢玉面色突然一变,将原本就依偎在怀里昏睡的阿秀抱得更紧,随即面容一阵扭曲,声音嘶哑暴躁地喊着:   “滚,滚出去!”   “不准进来,谁都不准进来。谁要是再敢往前一步,别怪本世子不留情面……等本世子出去了,第一个就弄死他。   几个小厮闻言脚步一顿,面面相觑对视了片刻,不知道世子是什么意思,但也只能听从吩咐,不明所以地退了出去。   还是最前头的小厮长顺机灵。   方才抬头匆匆一瞥之时,他似乎瞧见了自家世子是光着上身的……没穿衣服。   还有他怀里用衣服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身形似乎正是那位昏睡的阿秀姑娘。   长顺脸一红,一不小心就想歪了。他以为世子与那位阿秀姑娘昨晚情到浓时、互诉衷肠,两人怕不是……已经成就好事了。   如今……这这这,这山洞肯定是不能进了,那指定是不能进去了。   那可是世子的女人,要是这群人呼啦一下进去了,一不小心瞧见了什么……   等世子秋后算账,他们这群下人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嘛?   作为世子身边头号小厮,长顺对自家主子的脾性再清楚不过,当即领着那群尚且懵懂的下人与护卫退出几步,连声吩咐:   “快,去取毯子来,拿干净衣裳!再喊个小丫鬟过来……”他吩咐完又强作镇定,赶紧压低声音交代那匆匆赶来的小丫鬟。   “世子昨夜淋了雨,身上衣裳都湿透了。你赶紧将这些衣物放到洞口的位置,不准多看多听,听见了没有?哎呀,废话别那么多,别问为什么,赶紧去做事就行了。”   小丫鬟依照吩咐将衣服送过去了,片刻不敢多留,送完又赶紧退了出来。   金琢玉则是快速走过去拿起地上的衣服。他没来得及给自己穿上,先将阿秀轻轻放到一旁草堆上躺好,在小心翼翼掀开裹在她身上的外袍时,动作却顿住了。   金琢玉的脸瞬间红了。   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简直要滴血。   他只觉得手脚有些发软,不敢伸手,眼神也是游移飘忽的,不敢盯着细看。   一时间心乱如麻,口干舌燥,心脏跳动的速度简直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他用力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情绪恢复平静,然后手指笨拙地伸过去,小心翼翼地摸出那身干净衣服替她穿上。   只是这衣服怎么这般难穿?   这贴身的小衣又是何物……肚兜么?   这似乎有些小了啊,比他一只手掌大不了多少,这是为何……怎地裹不住呢?   还有这根细细长长的带子,又是系在何处的?这女子的衣物……怎么竟如此繁琐?   金琢玉在洞内忙得满头大汗,白皙的面庞涨得通红,最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身衣服替阿秀穿上了。   他抬手就抹了把鼻子,刚刚就觉得鼻头热热的,结果这一摸,果然满手都是鲜红。   金琢玉涨红着脸,不太自在地赶紧捡起一旁的草垛匆匆擦了下,随后又拿起一旁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裳胡乱套在自己身上。   同时心里还在暗暗想着今天这事:   还好还好,阿秀正昏睡着,没有感觉的……要是醒着,保不准会生他的气。   等确认两人衣着都整整齐齐的并无遗漏后,金琢玉这才抱着阿秀,一瘸一拐地出了山洞。洞口候着的两个小厮见了,连忙伸手上前,想从世子手里接过抱人的活。   岂料金琢玉却是一副生怕被人抢走的架势,当即面色一冷,眼神不善地扫过去:   “本世子还没废物到连自己的世子妃都抱不动,还不赶紧退下,用不着你们帮忙。”   两个小厮闻言,缩着脖子老实退开了。   金琢玉就这样抱着人上了马车。车内铺了一层薄薄的软毯,金琢玉靠着厢壁缓缓坐下,自始至终都没有将阿秀放开。   马车低调地行驶在路上,此时天色尚早,又因为是雨后,所以天空显得有些昏沉,不过路上已有行人挑着担子进城了。   马车安静行驶了一路,很快抵达了镇北侯府。侯府夫人早便因为儿子跳崖的事情急病了,所以一时也没来门前接人。   而金琢玉则是抱着阿秀径直回了自己的清风苑,然后将人小心安置在自己床上。   眼见阿秀总算安稳,他刚想吩咐长顺去请个大夫来,结果转身时,整个身体却再也支撑不住了,不受控制地向前摔去……   幸而一旁的小厮眼疾手快,在瞧着世子身形摇晃站立不稳时便已抢先一步。   连忙上前将人扶住,这才免于世子一头栽倒在地时摔得凄惨的模样。   但即便是这样,清风苑的下人们也被吓得够呛。原因无他,世子爷竟发高热了。   先前众人看他脸庞通红,还以为是抱着阿秀时体力耗尽了累的,却不曾想自那时起,世子爷就已经在发高烧了。   只是当时丫鬟小厮们都不敢近世子爷的身,所以一直不曾知晓。直到眼下世子彻底昏迷了,长顺这才察觉出不对来了。   他赶紧将人扶到隔壁屋里躺好。   尤其稍后替世子更衣时,长顺这才惊觉世子竟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伤。   他心头一惊,险些没忍住哭出声来。   这可如何是好啊?夫人要是知晓了,清风苑的下人们还能有活路么……而且受了这样重的伤,世子怎地就能一声不吭啊?   这还是从前那个手指头破了点皮都得大呼小叫闹得府里人仰马翻的世子爷吗?这变化也太大了,长顺感觉自己都快不适应了。   他赶紧小心翼翼地替世子处理起伤口来……细想一遍也是,那么高的崖壁跳下去,不可能一点事情都没有的。   只是先前为了照顾比自己伤得更重的阿秀,所以世子才全凭着一股执念强撑着。   而眼下在确定阿秀终于安全之后,世子爷那口气一散,整个人便再也支撑不住了,于是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倒下了。   好在众人都已经回到了侯府。在一阵慌乱之后,长顺急忙吩咐下人去请大夫,再让人提前跟夫人禀明一下清风苑的情况,但也不能说得太多,毕竟夫人那边也病着呢。   ……只说世子现下性命无虞,但受了不少的伤,所以还需要休养才行。   ……   而金琢玉这一倒下,便是昏迷了整整三天。一直到第三天中午,金琢玉才终于恢复了点意识。   等他醒来时,肢体都睡得有些僵硬了,他浑身酸软乏力,喉咙发干发涩,嗓子沙哑,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屋内安安静静的,无人打扰。   也没有丫鬟小厮在旁伺候。   金琢玉抬头看了眼四周,这才认出了是自己的屋子,便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并没有看见阿秀的身影。他不知晓自己到底昏睡了几天,只觉得一觉醒来为何会这般难受?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天前刚回府的时刻,那时他刚将阿秀抱进房里,但眼下屋里并没有阿秀的身影。因而金琢玉此刻最关心的便是阿秀怎么样了?她身体好点了没有,那些下人到底有没有给她请大夫来诊治?她还在发着烧呢,她身体本就不好的……   金琢玉强撑着身体极其艰难地爬了起来,先前强撑一口气时,他抱着阿秀走路都不曾这么艰难过,眼下却连掀个被子都这么费劲了么?果然还是不能休息……   金琢玉咳了几声,他手脚发软,浑身无力,跌跌撞撞走到桌边,抓起茶壶便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仰头一口灌下,喉咙里那股艰涩干灼般难受的滋味总算好受一些了。   他刚拉开房门,正好就撞见一个端着药碗的陌生圆脸小丫鬟走了过来。小丫鬟看到他醒来,忙急步上前,满脸惊喜和激动。   “世子,您终于醒了……”   金琢玉轻蹙了下眉,不耐烦地抬手打断她,直接问了一句,“阿秀呢,阿秀在哪里?我明明将她带了回来的,为什么现在屋里没有人。”他说着又强撑着力气,去隔壁卧房里看了眼,依旧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身影。   小丫鬟被世子的神情吓得脸色微白,手指轻颤了下,端着托盘支支吾吾不敢作声。   眼见世子表情肉眼可见地冰冷下来,小丫鬟原本强装的镇定再也绷不住了,她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地赶紧回了句:   “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道。是夫人叫奴婢过来好生伺候世子的,其余……其余的事情,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那副惊慌躲闪的模样,金琢玉一眼便瞧出端倪。他倏地伸手,一把攥住小丫鬟的后襟,声音冷得像冰:   她那副神情紧张惊慌,眼神四处躲闪的模样,金琢玉一眼便瞧出有什么不对。   他心下微紧,下意识伸手,一把揪住小丫鬟后脖颈的衣服,声音充满冷意地质问:   “说,阿秀发生什么事了?”   “是不是……是不是母亲惩罚她了?”   小丫鬟被吓得眼泪啪嗒啪嗒直掉,只一个劲儿的摇头说:“不知道,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就是来伺候人的啊……”   金琢玉暗恼了一声晦气。   眼见从这丫鬟嘴里真的什么都问不出来,金琢玉心头一阵焦躁不安,赶紧将人撇开,然后跌跌撞撞地朝着主院找过去。   此刻的金琢玉连件外裳都顾不得披上,一心只想着赶紧见到阿秀。他怕母亲罚她。   主院正厅里,侯府夫人徐氏正揉着发胀的眉心,听长顺回禀世子这两日的状况。   那日听到阿玉坠崖之后,她太过焦急担忧,连累得自己也病了一两日。   后来徐氏也只是在儿子昏倒那日,前去照看了一会儿。但终究是怕将这自己病气过给了阿玉,使他病上加病……最后也只得强忍下心中的担忧,先回院子调养了。   等这两日病好得差不多了,她便赶紧遣人将那小厮长顺喊了过来,听他汇报世子这两日的情况怎么样了?   听大夫诊断说,阿玉那日是因力竭加上高热惊厥,兼之肺腑还受了些不轻的内伤,所以才会陷入昏迷。也因此这段时日需得好生调理着身体,以免日后落下病根。   不过世子体力耗尽,身体一时熬不住也是正常的。   等休息够了,身体自我修复好了,大概这一两日也就能醒来了。   听完长顺的回禀,徐夫人心头总算松了口气,又细细叮嘱他要好生照料世子,务必要使他的身体恢复到从前那般康健。   吩咐完这些,徐夫人也有些精力不济了,便挥了挥手,示意下人先退下了。   “行了,你先退下吧。”   “回去守着世子,若是醒了,立刻遣人来报。念在你寻回世子有功,此次看顾不周的过失,本夫人便不罚你了。下去吧。”   谁知她这句话刚说完,原本虚掩着的花厅大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了。   “母亲,阿秀呢?”   “您是不是惩罚她了,她为什么不来瞧我?母亲,阿秀在哪里?”   “为什么……我到处都找不着她?”   只听得一声喊,徐夫人手里捧着的茶碗差点都没拿稳一不小心给摔下来。   原本抬头就要训斥这是哪里来的下人怎么如此不懂规矩,但一抬头瞧见是自个儿子正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吹风。   徐夫人顿时就心疼得茶也不想喝了,只想赶紧上前将门边那道身形摇晃的身影赶紧给扶进来搂在怀里好一番检查才好。   “哎哟,这又是为何?”   “阿玉,你怎地连件衣裳都没穿就这么出来了?那群丫鬟到底是怎么伺候人的?不知晓世子生病尚未痊愈,受不得风寒么?”   “阿玉,娘的好玉儿,你身子可还好些了?等明日母亲抽出空来了,一定狠狠惩罚府里那群伺候不尽心的下人们。”   金琢玉却没什么耐心听母亲讲述惩罚府里下人的事,只说了一句:“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要出来的,他们拦不住我。”   他说着又往前一步,心下却对母亲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更加不放心了,语气焦急道:“母亲,阿秀呢?为什么我到处都没有瞧见她,她到底去了哪里?”   徐夫人原本正为儿子的苏醒感到欢喜,结果他这一醒来不问问她这个当娘的最近几日过得怎么样了?反倒张口就是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心中顿时涌上一阵恼意。当即拿出做母亲的架势,沉下脸色,不悦道:   “玉儿,你的规矩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可知母亲这几日因为你生病的事情有多忧心焦虑?结果你醒来了,不先慰问母亲一声也就罢了,怎么张口闭口全是一个丫鬟的名字?你这样将母亲的脸面置于何地?”   金琢玉心中紧张担忧得不行,但听了这话还是不得不耐下性子应付了几句:   “母亲,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求您不要生气了。您就行行好,告诉我阿秀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好不好?她还病着呢……”   徐夫人闻言却更是恼怒了。   但转眼间瞧见儿子那一脸苍白虚弱,整张脸都瘦了一圈的模样,心中又止不住地心疼。她心里的那股恼意不想对着儿子发泄,便只能哼了一声,语气不愉地说道:   “真是难为你还想着她呢,不过就是一个丫头,也值得你这般惦记喜欢?喜欢到为了她连自己世子的身份都可以不顾了么?”   徐夫人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显然是有些生气了。   尤其是一想到这儿子竟还为了一个丫鬟跳崖,心里的那股恼意便随着儿子的苏醒变得更加明显了。   金琢玉却听出了她话中有意,忙上前一步拉住母亲的袖子焦急追问道:“母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秀她到底怎么了?”   徐夫人重重冷哼一声,心中犹豫一下,但一抬头瞧见儿子那副不争气的模样,心中登时一怒,当即冷声道:   “死了,那天回来就发高热病死了。”   “我让下人直接拉去乱葬岗扔了,免得给府里过了病气。这回你满意了吧。”   金琢玉闻言,登时如遭雷击。   “阿秀……”死了。   他的脸色骤然惨白。   后面的声音金琢玉渐渐也听不见了,他只觉得心脏疼得好似要窒息了一般,血液一瞬间冲上了大脑,让他再也无法思考了。   周围的丫鬟小厮仿佛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慌忙围了上来。   金琢玉却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捂住胸口的位置猛地攥紧,随即喉咙涌出一阵腥甜,不受控制地呕出一口鲜血,之后整个人便重重往后仰了过去。   只见他目光发直,面色苍白如金纸,整个人恍恍惚惚,精神仿佛错乱般,映衬着那双血染红的唇瓣更加艳丽凄惨。   不过片刻,他的身体便直挺挺的冷得像个冰人一样,整个人就如同掉进了冰窟一般,彻底人事不知了。   徐夫人吓得脸色都白了,当即惊呼起来,“玉儿玉儿……你怎么了?”   “你别吓唬母亲啊……快去,快去请大夫来啊!玉儿,玉儿你看看母亲啊。”   花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丫鬟小厮惊慌失措地哭喊声叫嚷声,还有侯府夫人担忧到哭泣的声音一时响起。   那些哭声喊声,全都如同走马灯一般过了一遍金琢玉的耳朵。   但金琢玉却觉得自己仿佛失去听觉了一般,什么都听不见了,也什么都看不见了……脑中只剩下母亲说的那句话:   阿秀死了,尸体还被扔在了乱葬岗。   ……阿秀,阿秀她好可怜。   ……他要赶紧去找她。   徐夫人哭得眼睛都红了,双手小心扶着儿子的脑袋,生怕自己一放手,儿子就彻底没命了,只能哭喊着求他坚持一些,“玉儿,娘的玉儿……你到底是怎么了?”   “大夫?大夫怎么还没来!”   “快去请大夫啊……我的玉儿。”   …… [54]通房丫鬟(28):晋江文学城   金琢玉嘴唇动了动,口中还有鲜血溢出。徐夫人一看到儿子嘴唇还在动,慌忙挥散围过来的下人,急急俯身贴过去,想听听他在说什么。   “玉儿,玉儿……你说什么,你要说什么?娘在这里,娘亲在这里。”   他嘴唇开开合合,声音很细微,仿佛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最后他咽下一口气,混着血沫,终于说出了声:“母、母亲……”   “求、求您帮帮我,把我也扔到乱葬岗去吧。阿秀她……她最爱干净了,她、她还很怕小虫子……你把我跟她扔在一块,虫子先吃了我的身体,就、就不会再咬她了……”   “阿秀……”   他只要一想到,阿秀孤孤单单的一个人被扔在野外的画面,心中便好似破了个大洞,稍一呼吸,都带着股彻骨的寒意。   “求您了,母亲……她一个人好可怜。没有人保护,她那么柔弱的一个人……”   “当了孤魂野鬼,也会被鬼欺负的……我要、要赶紧去保护她。是儿子不孝,这辈子没法……只能下辈子再来还您的恩情了。”   他口中努力说出这样的话,眼中的泪却不停落下来,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睁着眼睛流泪,整个人恍恍惚惚,仿佛已经要不行了。   徐夫人被他这副模样吓到捂住胸口。   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她这下也终于明白了儿子是为何会变成这样的。心里顿时又慌又急,还有难言的伤心跟担忧。   她紧紧握着儿子的手赶紧哭喊着解释说:“玉儿,玉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母亲。阿秀没死,她没死!娘是骗你的,阿秀她还活得好好的。只要……只要你坚持住,娘立马让阿秀来见你,立马让她来见你。”   “阿秀真的没死,娘错了,娘这回真的错了。母亲以后再也不会阻挠你喜欢谁了,你想跟谁在一起都可以,想娶谁都行。”   “只要你能活着啊,儿子。”徐夫人哭得声音都哽咽了,轻轻拍着儿子的手背,一时只觉得自己真是糊涂透顶,怎么能用这样的事情来吓唬他啊。   这番话说到后来,她自己心头也酸胀不已。不曾想儿子对那个丫头的感情竟已经深到如此地步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棒打鸳鸯,差点要了儿子的命啊。   谁知听了这番话的金琢玉压根就不相信,他闭着眼,轻轻摇头说:“母亲,您别骗我了。阿秀她死了……我知道。”   “我这就要去找她了,我要赶紧追上她,免得阿秀等急了不要我了。她原本就嫌弃我了,我不能……不能再耽误时辰了……”   后面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低到几不可闻的地步。随着胸口起伏一下,他口中还有血沫溢出,脸上的笑意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徐夫人被吓得心脏都漏停了一拍,她捂着胸口,满脸惊恐,哭嚎着喊道:   “快!快去把阿秀找来!快去啊——”   随即又捧着金琢玉的脸,着急哄着,“玉儿,玉儿你坚持住,你一定要活着啊。阿秀她没死,她这回是真的没死啊。”   “娘是骗你的,是气你喜欢上了一个丫头才故意说出这种话的。其实阿秀还活得好好的,玉儿,你听见了没有啊。”   就在徐夫人无与伦比地解释说自己先前的话都是气话时,一旁的丫鬟也被吓得慌了,慌慌张张地跑去偏院里唤人。   不过片刻功夫,就在金琢玉鼻间的气息逐渐微弱时,沈秀也终于出来了。   看到沈秀的那一刻,徐夫人眼睛登时一亮,她甚至来不及解释,赶紧轻轻拍打着金琢玉的脸庞,一边哭一边哄着人说:   “玉儿,我的孩儿,你快睁开眼睛,你睁开眼睛快瞧瞧,是谁来了。”   “是阿秀啊,是你的阿秀回来了。”   “娘亲向你保证,只要你这次能醒来,能坚持下去,往后母亲真的再也不会阻止你娶阿秀了,你想娶她当世子妃都没问题。”   “娘的玉儿,只要你能清醒过来,娘亲什么都答应你,是母亲错了啊……”   金琢玉恍惚间听见阿秀的名字,眼皮轻轻动了动,随即又缓缓睁开眼。   他双目里好似有了一丝精神,然后缓慢地转过头,目光发直地望向前方。   徐夫人见他眼睛里映出自己的面容,还以为他是醒转了。她心里刚要松口气,结果转眼间一摸他的手,却觉得更冰凉了。   一时间只觉得心里都要绝望了。   “玉儿玉儿,你又怎么了?”   “你别吓唬娘亲……”   金琢玉却发痴般盯着阿秀的方向,整个人忽然平静了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秀,半晌,他脸上忽然露出个平静到诡异的微笑,语气幽幽道:   “阿秀,你来啦。”   “你是来接我的么?真好……阿秀,能让我在死前还能见到你一面,我心里很是欢喜。你来带我走吧……我好想你。”   他说着朝她伸着手,脸上明明在很诡异的微笑,眼泪却不自觉落下,睁着眼睛直勾勾瞅人的模样实在让人瘆得慌。   他的眼泪缓缓濡湿了鬓发,望着她的眸子里却充满了柔情。   这话明明是很温馨的语气,却听得在场的丫鬟下人都头皮发麻,只觉得世子此刻这般模样,简直像被什么魇住了似的。   徐夫人更是直觉不对。   阿秀明明还活着啊。什么带他走、接他走之类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扭头,结果陡然瞧见阿秀那一身装扮,徐夫人差点没气晕过去。   这又是哪个糊涂丫头干的好事?   再怎么着急,把人喊过来怎么也不知给人披件外裳。   此刻的阿秀正是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披散,再加上那张虚弱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怎么看都像是个“女鬼”啊。   如今的阿玉更是认准了眼前这丫头就是已经“死了”。   徐夫人悔得直捶胸口,眼泪直流,都怪她,都怪她啊……说什么不好,非得说人死了啊。眼下这混小子就跟魔怔了似的,一心认定了面前的阿秀已经死了啊。   徐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金琢玉却恍若未闻。   他此刻仿佛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面色灰白的如同蒙上了一层死气,望着阿秀的眼眸却是充满了温情,甚至还朝着她微笑。   沈秀终于被人扶到他面前,刚刚在路上便听到有丫鬟说世子要不好了,尤其见到周围一群丫鬟下人们脸上那副焦急到惊慌的神情,再加上她刚刚来时听到金琢玉说的那番话,便大致能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她听着金琢玉说出的那些误以为她已经死了的话,停顿一下。然后低下身子,缓缓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指,轻声安抚道:   “世子,你看,我并没有死。”   金琢玉却不肯相信她说的话。   他抓着她的手忽然用力,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样,摇头拒绝说:“不不不……你死了,你不要骗我。我要陪着你,不管你是做人还是做鬼,我都要陪着你的……”   “我不怕鬼的,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害怕。你死了,我是不会独活的。阿秀,你不要再骗我了,你舍不得我是不是……我也很舍不得你,所以我要来找你啦。”   沈秀沉默了一瞬,目光静静瞧了他一会儿,没想到这人居然不信她说的话。   她便又握住他的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轻轻地说:   “可是世子,我真的没有死。”   金琢玉还是不信,他犹豫一下,直勾勾望着她,然后摇头,“我……不信,你不要骗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死掉的。”   沈秀颇为无奈,又继续说道:   “那你仔细瞧着我,摸摸我的脸颊,是不是还有温度?人死了是不会有温度的,世子,你现在相信了么,我真的没有死。”   金琢玉顺着她的手指轻轻碰着她的脸颊,感受到她皮肤上传来的略带些温度的触感,心里一时有些意外还有些讶异,眼眶红了红,忽然很委屈地说了句:   “可见……话本子说的都是假的。”   “谁说鬼怪没有实体,没有温度,分明都是胡编乱造的。原来人死了是有温度的。”   他举着手指哆哆嗦嗦急切说道:“阿秀……你等着,等着我,我这就来陪你了,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底下等我太久的。”   沈秀:“……”   她真的是服了。   真是没见过这么固执死板的人,好说歹说都不信,偏偏就认定了她一定是死了。   就连一旁的主母徐氏都被他这话吓得绝望了,眼睛哭得通红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这死孩子怎么就那么倔呢。   阿秀分明活着,就是活着的啊。他死什么死,死了就再也见不着阿秀了。   眼见他这般固执,死活不信她还活着。   沈秀沉默一瞬,尤其见他直挺挺的躺着,眼光发直,眼神却逐渐涣散……最后实在没办法了,只得弯下身子凑过去,低头贴在他的耳廓轻轻说了一句话。   因为隔得有些远,所以在场的其他人并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   只有金琢玉听见了声音。   徐夫人心中惊疑,正想询问阿秀同他说了什么,到底管不管用?   结果就见到原本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快要闭上眼睛的儿子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腾”地一下直挺挺坐起来,眼睛瞪大,像是撕心裂肺般恨恨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不许!你不能嫁给那个穷小子。”   这句话说出,他好似太过焦急激动,捂着胸口不受控制地呛出一口血来。   然而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似的,倏地扭头,眼睛睁大紧紧盯着阿秀,然后不管不顾地伸手,死死攥住阿秀的手腕,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般,才将人狠狠拽入怀中。   过了好半晌,金琢玉原先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他脸上蒙着的那层死气也渐渐褪散。   他恍惚间终于回过神,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胸腔中传来的猛烈痛意与心跳。   然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抱着阿秀的双手猛地收紧,整个人如同疯癫了一般,又哭又笑,一时就如同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阿秀,阿秀,阿秀……”   “阿秀,你没有死……”   “你没有死,真的没有死。”   “呜呜呜……阿秀,我好害怕,好害怕,怕你死掉了,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要赶紧去保护你,不让任何人再欺负你。阿秀你不要离开我,再也不要离开我了……没有你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   “阿秀,阿秀……呜呜呜。”   他哭得实在太委屈了,像是要将刚刚知晓她已经死去的难过绝望和悲伤一同发泄出来一般,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跟疯了似的,反反复复说着不要离开之类的话。   若不是他还有点意识,还知晓胸口痛了很难受,要她的手给揉揉才行……沈秀都怀疑这人是不是被吓得精神失常了。   好在金琢玉也只抽风了一小会儿,等他终于确认阿秀没死,且这几日一直在府中休养之后,原本紧绷的精神便再也支撑不住了,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后仰倒下去。   只是这回虽然仍是昏迷,但面色却已渐渐红润起来了,再不复先前那副死气沉沉般惨白模样了。   …… [55]通房丫鬟(结局):晋江文学城   金琢玉呆呆愣愣望着人,直到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戳了下他脑门。   他才终于回过神。   “阿秀……”   他本能要凑过去亲她。   温热的气息扑向面颊,沈秀便伸出手掌轻轻堵住了对方的嘴唇。   “喊我做什么?”她斜着眼睛飞过去一眼,但因为眼神素来温柔,所以并没有多少杀伤力,沈秀便又补了一句:   “你老实一点行不行?”   偷袭不成的世子爷抿抿没亲到的嘴唇,有些委屈,但还是老实应了,“好嘛。”   “老实就老实。”他小狗般可怜巴巴的望着她,时不时伸手过去,想要牵她的手。   但阿秀不给,金琢玉心里一阵委屈。   他手指缠啊缠,终于摸到她的袖口,然后慢慢往上,小心翼翼终于握住她的手。心里美得不行,阿秀没有甩开他的手。   果然,阿秀心里有他。   他今日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病好之后又休养了大半个月,精神回来了,眉眼也更俊朗开阔了,再穿上这么一身衣服,看起来还是很唬人的,起码确实俊美得很养眼。   沈秀闻言这才笑了。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床上,细眉轻轻挑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金琢玉一对上她的眼神便忍不住脸红。   阿秀今日穿得与他一样,也是一身大红色喜服,宽袖纤腰,身姿摇曳,金线绣制的凤戏牡丹的图案栩栩如生,长长的裙摆一层叠着一层,交叠成翻涌的红浪。   仿佛是在做梦一样。   “好看吗?”沈秀抿着唇轻笑,不经意间抬头,随着仰头的动作,耳边那两串镶着红色宝石的赤金色耳坠便轻轻扬起,像荡起了小秋千似的,显得明媚动人极了。   金琢玉只看了一眼,脸便更红了。   身后的门外是一片晃动的人影,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此刻眼中就只剩下阿秀一个人身穿喜服,嫁给他时的身影。   他红着脸低下头,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一般羞羞答答的,不停点着头,嘴里还本能回应了一句:“好看……很好看。”   阿秀穿嫁衣的样子好漂亮。   这么好看的阿秀竟然是他一个人的了,是他娶回来的妻子。往后他们生同衾死同穴,一辈子再也不会分开。   只要一想到这点,金琢玉便觉得整颗心像是泡在温泉水里一般,暖热得不行。   金琢玉用力掐了一把手心,嘶……真疼。竟不是在做梦,阿秀竟当真嫁给他了。   他们成了夫妻,而接下来……是、是不是还要洞房啊?这个那个,那个这个……   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金琢玉的耳根不由得更红了。   那层薄薄的红晕如同云霞一般瞬间爬上脖颈,脸庞便红得更厉害了,像煮熟的虾子,红得似要滴血一般。   他在心里想,自己没有经验,也不知……不知,阿秀会不会嫌弃他不中用?   事实证明,阿秀还是很嫌弃的。   尤其当金琢玉被人嫌弃到一把推开那张凑过去想要亲亲的脸时,心里真是委屈得不行。可看到阿秀身下被戳红的模样,他又急得眼尾泛红,似有泪意涌出,赶紧慌慌张张地停下动作,着急担忧地伸手去摸她。   “阿秀,我、我不会,我怕你痛。”   “你让我瞧瞧……就一眼,好阿秀。”   金琢玉着急得很想哭,怎么办怎么办,戳不进去是怎么回事?阿秀都被戳流血了……他真的是第一次,半点经验也没有的。   阿秀才是他的通房丫鬟,原本这些事情都该她教他的,结果阿秀根本不搭理他的。   他摸索了好半天,阿秀身体又那么软,他生怕弄疼她了,不敢用力也不想放手,最后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里,然后哆哆嗦嗦的,自己摸索着上阵。   好在阿秀并没有拒绝,她抱着他,他就想亲她……亲着亲着两人就滚到一块去了。   可刚刚他好像太用力了,就那一下子,阿秀被他戳得痛了,脸色一瞬间都白了,眼泪都流出来,他就更像是被吓到了。   慌慌张张地想要低头去亲她,以为这样就能安抚她一些,结果他亲人的技术也不太行,气得阿秀咬他嘴唇差点出血。   金琢玉眼睛湿漉漉,眨了两下,有些想哭,他被咬了仍旧是那副手足无措的纯情小样,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做了……委屈巴巴又可怜透顶。   平常在外面装得自己很能耐、很厉害的样子,实际到了床上就不敢动作了。   眼下见到阿秀流血了,金琢玉心里就更愧疚了,他红着眼眶小声哽咽,感觉比自己流血了还要难过,好像要难受死了。   “你是不是很痛?”他摸她的肚子。   沈秀一脸无言的神情,看这情形不知道的以为她不是行房,而是直接生了个娃。   金琢玉则是围着床边来回打转。   他双手一直揪着阿秀的衣裳不肯松开,想抱她又不敢,不知道是不是被吓着了,眼圈也有点红,紧张到甚至额头都有些冒汗。   ”阿秀对不起,我不戳了,不戳了……”   “你让我看看好不好,快让我看看。你把腿打开,就打开一点,我就看一眼。”   “都流血了,痛不痛,阿秀你痛不痛?我给你吹吹……你就让我看一下好不好?”   “阿秀,阿秀……”   沈秀很想用枕头砸死他算了,真是被他那毫无节操的话给折服了。   ……还吹一吹,他当那是什么地方呢,这是能吹的地方么?就没见过这么笨的人……   她一脚踢开人,索性背过身去不肯搭理他了。   金琢玉便更着急了,他像条小哈巴狗似的蹲在床边,两只手搭在她膝上,还围在她身边胡乱打转,呼吸急促,不时吐着热气,连带着那头黑发也散得到处都是。   “阿秀,你生气了是不是?不要不理我,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是不是好痛?我是不是戳得你好痛……对不起对不起。”   “要不然……不然,你打我吧,或者咬我也行,再不然就我给你……轻轻舔一下?”他说完,嘴唇动了动,眼神也犹豫着,眼光却很小心地看向了秀秀的腿间。   沈秀闻言震惊,她实在没忍住抬眸,硬生生憋红了两边脸颊,长睫轻颤,然后坐起身来,一把揪住了眼前这人的耳朵,凑近了低声问:“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问你,你是不是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去厮混了……还是你又去青楼了?”   “没有没有,我再没去过青楼了。”   金琢玉红着脸立马焦急解释道。   他揉揉发烫的耳朵,怕她一直抬着手胳膊会酸,干脆自己很老实的把脑袋递了过去,乖乖给她捏耳朵。   “我以前去那边也只是跟人家打赌吹牛斗蛐蛐的,从来不做别的事情。”他说完又瞟了她一眼,嘴唇微红,语气犹犹豫豫道:   “这些……这些都是我从书里学来的。书里说讨女子欢心就得这样。”   他越说声音越低,脸颊还越来越红,显然也是觉得很不好意思。   沈秀却更恼了,捏着他的耳垂微微用力,语气明显怀疑道:“你是会看书的人么,你是不是在骗我?还不赶紧老实交代,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金琢玉委屈的不行,他没想到自己都说实话了阿秀也不信。   他在阿秀眼里到底是有多差劲啊。   世子爷心里很委屈,一着急就把这几天跟着陆绍看了些不正经的杂书的事情,全都抖落了出来,“……真是从书里学来的。”   “是陆绍,陆绍那个小子听说我要成亲了,就给我送了许多书。”   “他说……说我要是能学会这其中的一招半式,往后媳妇必定是极爱重我的。说你会一辈子黏着我,喜欢我,再也离不开我。”   “我、我就……心动了。好吧,我不管了。反正我就是想要你黏着我、爱着我,时时刻刻都离不得我!可谁知……谁知会弄成那样,你都流血了……我真是信了他的邪。阿秀,我有没骗你,我也不会骗你的。我就是从书里学来的,我还琢磨了好久……”   他说完,耳根还有些泛红。   显然是那段日子里,也被书里的内容所震惊到不行,简直魂游天外。那可真……真是刺激得不行,他都流了好些天的鼻血。   里头乱七八糟的姿势与动作,简直刷新了世子爷的认知跟底线。   他都不知,原来……还可以那样的吗?   他在心里浮想联翩,眼睛却仿佛不受控制似的落到了阿秀的身上,偷偷瞧她,忍不住悄悄瞥了阿秀一眼又一眼。   心里想得全是羞耻与不可描述,那个……阿秀会同意么?同意与他试那样的姿势吗?   他可太心动了,就是不大会。   唔……不能想,再想下去又要流鼻血了。   其实,世子爷对于行房这事也并没有太多经验,他一直以来都不热衷那些事。   以前没遇着阿秀的时候,他就爱各种玩。上街玩,打猎玩,斗蛐蛐玩,能玩的几乎都让他玩尽了。   他最喜欢的便是带着西苑里养得那群油光水滑的大黑狗们招摇过市,好像这样方能显出他侯府世子爷的身份与气派。   可是自从遇着阿秀,尤其喜欢上阿秀之后,他就只想跟阿秀一块玩了。   他想亲阿秀,无时无刻不想,从前世子爷可不觉得与女人互相啃嘴子是一件有意思的事。他可是金尊玉贵的侯府世子爷啊,剩饭都没见过,何况是亲别人的嘴,多脏是不是,可一直到他亲过阿秀之后。   这种想法才彻底消失。   也是在那时他才知晓,原来这世上还有亲嘴这么一件有意思的事。   不是……他以前是有多装啊,居然不喜欢阿秀。这可比斗蛐蛐可有意思多了!   他甚至能拍着胸脯当场保证,就算是让他立马背诵一篇课文他都觉得自己能行,只要能让阿秀亲亲他就好了。   反正不管做什么,只要能跟阿秀在一块他就觉得很开心很满足。   所以对于男女之事这些东西,金琢玉是真的不行,经验不足。   而他的一切经历都是刚刚从阿秀身上实践得来的,结果这次结果还不太好。   就比方说刚才,他只是觉得自己动作稍微用了点力而已,结果就让阿秀那么疼了。   他把脑袋伸过去亲亲她的脸,又低声哄着人,“你别生气了,我不做了行不行。我怕你疼,就不敢用力,你刚刚脸都疼白了。”   他说着又伸手过去,因为阿秀不肯把腿张开,他就只能揉她的小腹,动作很轻,生怕自己又弄疼她了。   说实在的,如今阿秀手指破个口子他都难过得不行,恨不得那口子是划在自己身上的。结果他刚刚只稍微用了点力,就让她流血了,想也知道肯定会更更痛。   金琢玉边揉还边观察她的神色,若是她眉头微皱,就动作再放轻一点,若是她眉心舒展,便说明力道恰好,继续保持就够了。   如今的世子爷在伺候人这一道上,也可谓是天赋异禀。   他哄着阿秀,又矮下身子去搂她的腰,阿秀的腰在他看来也是纤细的,柔软的,摸起来也很舒服,他又小声问:   “还痛不痛了?我再给你揉揉,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以后不那样了。”   沈秀就瞥他一眼,“谁说我生气了。”   金琢玉长睫微微湿润,有些惊讶,然后抬头,似是听出了她话里有点缓和的意思。   阿秀好像并没有生气,而且……   他就凑过去,很小声地试探说:   “那……我们再试试,这次我一定轻轻地,不会再弄疼你了,好不好?”他呼出的热气也是轻轻的,喷洒在沈秀的面庞上。   沈秀微微侧过脸,便问他:   “那你想……怎么试?”   金琢玉便红着脸,眼神有些羞耻,他翻过身摸索着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本蓝色的小册子,翻开几页,然后指着其中一个姿势说:   “好像……好像是这样的,说是可以先从……那个什么,嗯……从口入。”   他说着,脸颊不自觉烧起来,整个人都热得不行,声音也不由得更轻了。   此刻周围门窗紧闭,屋内安静得过分,一时间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微微屏住的呼吸声,金琢玉又很小声地解释了一句:   “我没胡说,这上头写的。”   “说什么凡男子欲令其妇爱,则令妇人放平安身。屈两脚,男子入其间,衔其口。二者先戏而乐,方使女子身心愉悦。”(注)   “嗯,这意思大概就是说,可以先亲亲,反正亲亲么,亲哪里都是一样的。”   沈秀凑过去看了一眼,又疑惑望他:   “真是这样理解的吗?”   金琢玉挠挠通红的耳朵,迟疑了一下说:“嗯,应该是这样的。要不然,你先把腿分开,我就……就帮你轻轻那什么一下。”   沈秀:“……”   流氓没文化,流氓真可怕。   世子爷书读得是真不好,所以看书从来不求甚解。能看明白的就囫囵看,看不明白的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理解。   所以话一出口,沈秀都沉默了,这一沉默就显得世子爷的呼吸声更清晰了。他还抬起头,睁着一双湿漉漉、略带些迷茫和情/欲的双眼看她,眼里露出些痴迷与渴望。   他这模样看上去更像个痴汉了。   看得沈秀实在没忍住捂脸,然后一巴掌拍过去,还能不能正常点了,这人成天想着钻女人裙底是怎么回事?果然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变态了么。   “你说这话就不觉得羞耻吗?”   沈秀没忍住问了一句。   世子爷屁股挪过去,红着脸飞快瞥她一眼,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想亲亲。”   沈秀就问他:“亲哪里?”   世子爷呼吸停顿了下,脸便更红了,只觉得阿秀是在故意捉弄他,实在太坏。   可他还是忍不住向她靠近,低下脑袋在她脖颈间嗅了嗅,轻轻啄吻,像条小狗般蹭来蹭去。他还抱着沈秀,从一开始像抱个宝贝似的熊抱,到后面就渐渐变成了埋胸,蹭了又蹭,实在不舍得离开这处位置。   “很舒服的,阿秀……我会让你舒服的。”他声音压得很低,有些焦急,带些浓浓的鼻音,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俯身凑过去。   “这次一定不会痛了……”   “阿秀,阿秀……”他伸着脑袋围着她打转,“好阿秀,就让我亲一下……”   “亲一下,就一下……我要亲亲。”   他说话时,自己呼吸也喘得厉害,心脏扑通扑通跳着,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脸上更是烫得不行,几乎要烧起来。   先不说羞不羞耻吧,反正这脸皮肯定是相当厚的。而且这厚吧,还是一边脸红一边死性不改的那种。   …… [56]通房丫鬟(番外番外):番外番外:观妻日志   【景和三年,十月十一日,天晴】   成婚后的第一天,阿秀说我书读得不好,让我以后努力读书。我答应了。   索吻被拒,伤心。   摸摸也被拒,还是伤心。   阿秀说:纵欲伤身,让我明早起来打拳,免得人心黄黄。(注:黄黄是什么意思?不懂。人心不是红色的吗?)   【景和三年,十月十三日,起风了】   成婚后的第三天,今天是陪阿秀回门的日子。阿秀带我回家见家人了。   嘻嘻,真开心。   中途遇上了死情敌,不嘻嘻。   果然阿秀说的没有错,人在开心的时候就容易遇到讨厌的人。   我果然还是开心的太早了,穷小子居然敢当着我的面对阿秀念念不忘,遂瞪之。   阿秀对情敌笑了……可恶。   她今天都没有对我笑!早起都没有亲亲,她还说我太黏人,说男人不能黏黏糊糊,这样没有男子汉气概。   我不信,遂去问陆绍。   陆绍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都是相反的,越是嫌我黏糊,其实心里就越是喜欢我黏糊。   我觉得……陆绍说得很对。   于是决定坚持黏糊下去。   今天也是想要亲亲的一天。   想要亲亲,亲亲,亲亲……没亲到!   哼……不开心。   【景和三年,十月十五日,毛毛雨】   今日出门去给阿秀买糕点,路上遇见了从前的死对头徐长威。   唔……就是从前那个在青楼调戏骆月娥时,被我揍了一顿的徐长威。   他说我眼光太差,居然娶了个丫鬟当妻子,嘲笑阿秀上不得台面。   大家都在背后议论我、嘲讽我,陆绍让我别在意,说全当狗叫就好了。   不行!我很生气。   狗叫才没那么难听。   结果因为太生气了,一不小心捏碎了给阿秀买的糕点。   这下遭了……又得去重新排队了。   该死的徐长威,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欺人太甚,他可以骂我,可以骂我旁边的陆绍,但怎么能说阿秀坏话。   遂约上陆绍,套麻袋揍之。   揍之,揍之,揍之!   呼……揍得手好痛,回家让阿秀吹吹。   阿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说十年太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注:我不是小人,但我是个好人。)   另:今日有额外份惊喜,阿秀夸我买的糕点很好吃,遂奖励一个亲亲。   嘻嘻,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   【景和三年,十月二十日,大雨】   今日天气不好,只能在家看书。   终于有时间研究陆绍送的《体位一百零八式》与《如何让妇人对你死心塌地》。   研究得太上头,竟忘记吃午膳了。   肚子好饿……突然想吃藕粉圆子了。   啊,阿秀给我送饭来了,居然有藕粉圆子!嘿嘿,我俩真是心有灵犀,天生一对。   饭后继续研究,我研究的头好疼,阿秀说我要长脑子了。   嗯……我觉得阿秀说得很对。   晚上歇息时,想跟阿秀体验一下白日精心钻研的完美动作。结果失败!姿势太奇怪了,我感觉自己不太行。阿秀也很生气,踢了我一脚。我自知理亏,默默忍了。   不过阿秀踢人一点也不痛。   还有脚也很软,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不亲白不亲。嗯……我就亲一口。好吧,我承认自己是有些过分,多亲了一口。   结果失策了,哭唧唧。亲完脚脚,阿秀不肯给亲嘴了。遂郁闷之。   【十一月三日,出门买胭脂。路遇徐长威挑衅,遂约上陆绍,继续套麻袋揍之。】   【十一月六日,出门买首饰。路遇徐长威,约陆绍,套麻袋揍之。】   【十一月十日,出门买裙子。遇徐长威,约陆绍,套麻袋揍。】   【十一月十五日,出门买糕点。遇徐,约陆,套麻袋。】   【十一月二十四日,出门溜达。】   路遇徐长威,正准备去约陆绍。   结果徐长威居然提前溜了……可恶!   没揍到人,好可惜。   唉,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我什么时候才能遇不着徐长威啊,真是烦死了。   嘿嘿,不过阿秀最近夸我了,说我力气变大了,还有腹鸡了,摸起来很舒服。   (注:原来是腹肌,不是腹鸡啊。果然,人丑就要多读书,还好我不丑,少读一点也没关系。嘿嘿,阿秀爱我!)   【十二月十六日,天好冷,下小雪了】   今天好难过,心情很不好。阿秀与我吵架了,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跟我说话了。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阿秀,阿秀,阿秀……   【十二月十七日,天还是好冷,雪下得更大了】   呜呜呜……今天更难过了。   阿秀已经十个时辰没跟我说过话了。   遂去求助友人陆绍。陆绍说女人都需要哄的,让我多哄哄她就行了。   我屁颠屁颠地跑去哄了,结果被赶出来了。怎么回事,好慌好慌好慌……   半夜温度骤降,冷得没法入睡。   没有媳妇的被窝,冷得像冰窖,毫无温度。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这漫漫长夜何时才能过去,怎么都没有个尽头啊。   ……省略省略省略,(注:此处吐槽一句,漫漫长夜真是长啊。)   好在天终于亮了。早晨醒来,阿秀不小心踩了我一脚。唉……怪我昨晚没注意,偷偷裹着被子在阿秀床边窝了一晚。   也不知阿秀是不是更生气了?   咦,好奇怪,阿秀居然没生气。她还跟我说话了,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她夸我皮厚了。   嘻嘻……我问阿秀渴不渴,她说不渴。   我问阿秀饿不饿,她说不饿。   我说外面冷,问阿秀要不要多穿一件衣服,她说不穿。   嘻嘻,我故意问阿秀要不要生气了,她果然说不气。哈哈哈,我真是太聪明了,天下第一聪明人就是我。   鹅鹅鹅哈哈哈……高兴高兴高兴!   阿秀气笑了,说我笑出了鹅叫。她果然舍不得生我的气,她好爱我!   (注:谨以此事警醒后人,哄媳妇必备招数之厚脸皮之厚颜无耻。)   【十二月二十四日,天终于晴了】   陪阿秀出去堆雪人。阿秀堆了一个丑丑的男人,可恶,那狗男人是谁?   怒怒怒……酸酸酸,嫉妒嫉妒嫉妒!   阿秀都没有堆过我。   眼眶红红,胸口痛痛。咦,我好油腻是怎么回事?(注:油腻一词是学了陆绍的哄媳妇情话绝招后,被阿秀嫌弃的。)   她说我像喝了一缸油,油油的,腻腻的,一点也不清爽。让我不要碰她,怕被传染。   啊!阿秀突然说那个丑丑的雪人就是我。嘿嘿,我气消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它怎么看起来很可爱呢,小别致长的真东西。   【十二月二十六日,天还是晴】   阿秀今天身体不舒服,赶紧去请了大夫。大夫说可能是内里阳虚,气血不足。(注:书读得不好,听不太懂。)   心里很着急,遂没心情记录之。   照顾阿秀,照顾阿秀,照顾阿秀……   【庚辰新年,正日初六,阴天】   隔了几天,阿秀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又请了大夫,大夫还是说气血不足。   这个庸医庸医庸医!   气血不足会呕吐吗?气血不足会犯困吗?气血不足会不想吃饭吗?这个庸医医术太差劲了,我要投诉他。(注:并不懂投诉是什么意思,但阿秀让我不要医闹。)   (又注:医闹,顾名思义能理解。就是不要找他茬的意思。)   哼,我不干。我就要医闹,医闹,医闹!哎哎哎,被揪耳朵了。   不行不行不行,最后被阿秀骂了。   哭唧唧,医闹要不得!!!   我不闹了,不闹了,不敢闹了。乖乖巧巧将大夫送出门,还多给了一包银子。虽然我不敢闹,但我下次我不找他了,哼。   【庚辰新年,正日十五,天晴了】   震惊!!!二旬小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惊吓!!!二旬小伙痛哭流涕是为哪般?   惊喜!!!二旬小伙被漂亮媳妇揍了反倒更开心了是何原因?   好吧好吧好吧……我错了还不行嘛。不胡说了,其实是我有一个秘密了。今天得知一个好消息,不告诉你。我很开心,嘻嘻。   【庚辰新年,龙年,二月十六,阴】   好吧好吧,告诉你了。   嘿嘿,阿秀有宝宝了……心飞扬。   从此以后,我就有两个宝贝啦。大宝贝,跟小宝贝。   心情飞扬,遂没心情记录之。   【庚辰新年,三日二十六日,下小雨】   阿秀肚子有了一点点的变化,好神奇。   ……记录很短,沉迷喜悦无法自拔。   【庚辰新年,四日二十八日,下小雨】   阿秀的肚子变化有点明显了,好想摸,脸红脸红……阿秀好漂亮,身上香香的。   轻轻摸了两下,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阿秀的肚子还是软软的。   不过看着阿秀的肚子,我心里忽然有点难过了,怎么办?我以后都不是阿秀的唯一了,阿秀现在也很少跟我亲近了。   我问过那个庸医了,庸医明明说三个月后就可以亲近了,但我昨晚索吻还是被拒了……有点伤心。   早晨醒来索吻,被拒。   午间小憩前索吻,依旧被拒。   晚上摸摸抱抱后索吻,还是被拒。   ……   我一怒之下怒了一下。伤心,愤怒,难过……焦虑。委屈巴巴裹紧我的小被子,把身体背过去,发誓以后再也不索吻了。   ……我要直接强吻。   (注:霸王硬上弓要不得,强吻不成,被阿秀拍了一巴掌。不过有意外惊喜……阿秀疼我,打了个巴掌又给了个甜枣。)   嘿嘿,阿秀果然爱我。   【庚辰新年,五日二十八日,打雷了,下大雨了】   夜里起床给阿秀捏小腿,偷偷亲了两口,阿秀不知道。   夜里起床给阿秀盖被子,偷偷亲了两口肚子,阿秀还是不知道。   夜里起床给阿秀倒水喝,偷偷亲了亲两口,这回阿秀知道了。(注:阿秀喝水的样子好可爱,实在没忍住。)   遂奖励了我一个亲亲,阿秀说可以行房了。我……我有点犹豫,怕碰到阿秀的肚子。阿秀的肚子鼓起来了,我不敢动,怕她痛。   可是阿秀说不舒服,想要亲亲。   我只能表面故作为难,内心十分欢喜的接受了……嘿嘿嘿(●●●口口口哔哔哔,以下是不可描述内容,不能记录之。)   (注:昨晚夫妻生活很愉快,阿秀第一次主动缠着我,好幸福,魂都要飞了。)   【庚辰新年,六日二十四日,起风了,下了点毛毛雨】   可恶可恶可恶……   阿秀满足后就再也不肯搭理我了。   那晚的主动仿佛昙花一现,流星划过,转瞬即逝。(注:咦,突然发现自己是有点才学在身上的,四字成语用得挺多。)   阿秀让我多读书,免得将来孩子出世像我一样不学无术。我突然有些焦虑了。   (注:这就是初为人父的焦虑么?我爹当初也这么焦虑吗?好像没有!)   是啊是啊,孩子以后要是像我一样不学无术可怎么办?   遂拿起剑来,每日愈发勤奋练习。至今已经颇具成效。如今身体很好,目光如炬,体力超棒(阿秀认证),腹鸡结实,打三个从前的徐长威不成问题。   (注:之所以是从前,是因为套麻袋次数多了,徐长威也去勤奋练习了。下次再见,我必定还要约上陆绍再套他一次。)   【庚辰新年,八日二十四日,天晴,天气越来越热了】   阿秀的肚子比以前更鼓了,我突然有些心慌,都说生孩子是走一次鬼门关,我好不容易才跟阿秀在一起的,若是……若是……   怎么办,我好害怕,怕阿秀会出事。她疼了怎么办,哭了怎么办?我好难受……   太紧张了太紧张了,最近紧张得总是很想吐是怎么回事,手脚也有点发软……   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   【庚辰新年,九日二十八日,天晴】   呜呜呜……阿秀在生宝宝。   阿秀阿秀阿秀……   阿秀在哭,她好痛,我也好痛。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阿秀不要哭,不要哭。为什么我觉得心口好痛好痛好痛……痛得快要死掉了,好像不能呼吸了,为什么眼前会阵阵发黑。   那一盆一盆端出去的,都是阿秀的血……为什么会流那么多血?那么多的血,眼前都是红色的,都是红色的……   我要疯了,要疯了,疯了……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丝毫办法,快点救救阿秀,快别再让她流血了。怎么办怎么办?不生了行不行?   我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   阿秀,阿秀,阿秀……   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求求你,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活下去。   阿秀阿秀阿秀……   不痛不痛不痛,你咬我好不好,咬我咬我咬我……   半个时辰后,稳婆嫌弃我哭得稀里哗啦,说哭声太大,吓着刚出生的小崽子了。   我拉着稳婆的手不让她走,问她为什么阿秀闭着眼睛,为什么她脸色那么苍白,为什么我喊她都没有动静的……   阿秀阿秀……她是不是……?   我害怕得脸色惨白,压根不敢伸手去探阿秀的鼻息。   结果稳婆一巴掌拍开我的爪子,相当嫌弃地说,产妇生完孩子脱力了,当然没力气睁开眼睛了。她这会儿需要的是好好休息,你一直喊她反倒是打扰她。   我听了这话心里更难受了,替我的宝贝阿秀委屈难受。可我也不敢再出声了,就一个人趴在床边,小心翼翼看着她,一边握着她的手,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注:结果哭太久,眼睛肿了,好难受。)   阿秀,我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你一定要平安醒来。   我以后还要给你梳小辫子,画眉毛,给你捏小腿,捶背,我要一辈子黏着你缠着你的,你不可以丢下我一个人的。   新秋衣秋裤地主嗯QwQ丁文素色……   (注:以上内容不是我胡乱记录之,而是泪水晕化了墨渍,导致内容出现偏差。)   (又注:观妻日志还有很多篇,其中包括《与妻家书篇》,《二旬小伙哄妻篇》以下暂没整理出来。另:时间不够充足,我要去照顾我的大宝贝跟小宝贝啦。)   …… [57]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晋江文学城   沈秀这次进入的是一个现代世界,这大概是一段很狗血的三角恋关系。   盛安宁有两个青梅竹马。   周浸雪跟陆承景。周浸雪算是这个小世界的男主,陆承景就只能是深情男配。   三个人可以说是一块长大的好朋友。   在他们的小圈子里,盛安宁喜欢周浸雪的事情,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从少女时代起,她的目光就一直追随着他。为了他改变自己的喜好、调整自己的兴趣,甚至连穿衣风格都是为了他的喜好变化而改变,就为了能让心上人的目光能多停留在自己的身上片刻。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周浸雪就是她心底一直以来的白月光,也是她长久以来固执又酸涩的暗恋对象。   不过周浸雪却对她没有什么感觉。   也不能说是无感,只是跟盛安宁那份刻骨铭心的酸涩暗恋比起来,周浸雪很明显只是将她当作一个熟识的朋友。   或者说,一个亲近的邻家妹妹而已。   三个人青梅竹马,总有一个人的存在是多余的。陆承景大概就是那个多余的人。   陆家的影响力也比不上周家,陆承景很大一定程度上也是比不上周浸雪的。   这就显得盛家与周家更相配,而盛安宁也更喜欢周浸雪。   不管是读书时期还是毕业以后,总有人把这两人凑成一对。   甚至双方长辈也是乐见其成。毕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果这两人真能在一起了,那自然也算是一桩好事。   只是周浸雪从没表态过。   倒是高中毕业那一年,盛安宁曾向周浸雪表白过一次,只是被拒绝了。   大概是拒绝后的难过与失落导致,后来的盛安宁跟陆承景谈了三年的地下恋爱。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也是贪恋那份被人时刻惦记的温暖情绪,又或许是想向自己证明,即便周浸雪不喜欢她,这世上依然有人会无条件在意她的。   所以她跟陆承景谈了恋爱。   只是这段恋爱谈得并不怎么光明正大,甚至身边都没什么人知晓。   就连陆承景都明白,自己不过是盛安宁难过时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罢了,她心里自始自终喜欢的人就只有周浸雪而已。   可谁让他就是一头栽进去了呢。他们谈了三年的地下恋爱,在盛安宁选择出国留学后,这段荒唐的恋爱关系也就断了。   所以大学三年里,有朋友经常能听到陆承景将女朋友的事情挂在嘴边,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见过他女朋友是谁。   而盛安宁在临走前,还特别拜托过陆承景帮她看着周浸雪,话里的意思其实很明显,她就是不想让别的女生靠近周浸雪。   陆承景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的表情,但最后冷笑了一声后,还是答应了。   谁让他就是喜欢上了这么一个压根不在意自己,且从头到尾都是把他当成一个慰藉与工具人的前女友呢。   不过他说话不算话,虽然嘴上答应了会替她看着周浸雪,但却并没有遵守诺言。   就在盛安宁回国前几个月,陆承景找来了一个完全符合周浸雪曾随口提过的“理想型”女孩,亲手将她送到了周浸雪身边。   沈秀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陆承景送到了周浸雪身边。   她这次的身份,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的女儿,底下还有个刚上小学的弟弟。   家境不算富裕,日子却也过得平淡温馨,一家四口过得安稳和睦。   可惜变故来得十分突然,沈秀大学还未毕业,父母便因一场车祸双双离世。   家中两个顶梁柱骤然倒塌,原本幸福的四口之家,转眼只剩下沈秀与年幼的弟弟相依为命。一直活在父母庇护下的两人,哪里经历过这般风浪。所以当这个噩耗传来时,姐弟俩几乎瞬间就被击垮了。沈秀甚至还因为悲伤过度而一度哭晕过好几次。   幸好有亲戚朋友们同情帮衬,才勉强处理完了父母的身后事。原以为姐弟俩能就此相依为命的过下去时,谁料命运却并未放过他们,弟弟这时又被查出生了重病。   接连经历父母离世、弟弟重病,沈秀自己也不得不休学照顾弟弟。为了给这唯一的亲人治病,她几乎掏空了家中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不少外债。可沈家本就是普通工人家庭,收入全靠父母辛苦劳作攒下。父母这次因车祸去世,肇事司机却因为醉酒逃逸,所以姐弟俩一分钱的赔偿款也没有拿到,这也就导致了两人根本没足够的钱去治病。   最后的结果就是她把家里的存钱全花光了,但弟弟的病却依旧没有治好。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将沈秀推向崩溃的边缘。   也就是在她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候,陆承景出现了。   沈秀穿过来的那天正好是在医院。   那天还在下雨,毛毛细雨飘进窗户显得整个病房都那么冷。   她跟弟弟被一群讨债的男人团团围住,说是还钱的期限已经到了,要是再还不上这笔钱,就要将她拉去酒店抵债……   可抵债能有什么好下场。   也就是在她最绝望、最困难的时刻,陆承景出现了。   这是个眉眼极为俊秀,且模样十分华贵的男人。   他看着就不像是跟她同一个圈层的人。   气质出众,身材高挑,穿着高档的品牌衣服,戴着她只在电视里看到过的昂贵名表,浑身上下透着股不易近人的贵气。   沈秀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出现?   但他帮她赶走了那群要债的人,还帮她弟弟垫付了医药费。而走投无路之下的沈秀已经没有任何的心思去思考这些了。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真的很好。出钱出力,对她用心又体贴,帮她解决了所有的债务问题,甚至还动用了关系,帮她弟弟重新延请医生、制定手术方案等。   那段时间,要不是有他帮忙,沈秀觉得自己一个人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   彼时的沈秀满心感激,甚至这份感激中还藏了一丝不敢言说的莫名欢喜。   她甚至在心里悄悄地想,不管这位陆先生事后要求她做什么,哪怕是要她陪睡,她也觉得心甘情愿。   只是让沈秀没有想到的是,这人帮她跟喜欢无关,也不是因为同情……而是为了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身边而已。   他让沈秀替他做一件事,事成之后,不仅债务的问题会一笔勾销,甚至连她弟弟后续的手术费用他也会一并承担。   沈秀沉默了许久后,最终点了头。   就算她不答应,对方也有无数种方式逼她同意的。如今的请求不过是没有撕破脸皮时维持的最后体面而已。   她欠了他那么多钱不说,弟弟想要治病还得求他帮忙,这种情况下,沈秀即使再有骨气也是没有退路的。   之后,陆承景便将她送到了周浸雪身边,成了对方的女朋友。   他告诉沈秀,最好是能让周浸雪对她动心,如果实在不能令他喜欢上她,那就务必要爬上他的床。不管是引诱还是灌醉什么的,总之一定要拿到两人睡在一起的照片。   沈秀听完后,脸色瞬间苍白。   陆承景却平静解释:“放心,不是让你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只是让你跟我一个朋友谈段恋爱罢了,你已经成年了,应该知道成年人的恋爱会做哪些事情的对吗?”   沈秀面色难堪的点了点头。   陆承景便着手安排。他花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改造沈秀,将周浸雪的一些喜好、习惯、厌恶乃至一些细碎的小毛病,全都整理成文件的方式发给了她,并让她记下。   最后,再将沈秀“塑造”成周浸雪理想中的模样,送到了对方面前。   不出意外的,周浸雪被她吸引了。   算是对这样的沈秀“一见钟情”,两个人很快谈起了恋爱。   人人都说周浸雪性子冷淡,不易亲近,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贵公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初见时便让人惊艳,周浸雪的相貌比陆承景更甚,无他,太招人眼了。可以说是他们那个圈子最顶级的,不然也不会让盛安宁惦记了那么多年。   清冷中透着点温润,面容俊美却略显疏冷。他不怎么爱笑,显得有些距离感,可一旦笑起来,眉眼间便像含着一抹拨云见月的清透与爽朗,透着股不经意间的风流。   也真是她运气好。周浸雪待她极好,原本沈秀也想在这场精心塑造的骗局中保持清醒的,可周浸雪对她实在太好了。   他对她体贴、尊重,带着她去见自己的朋友,融入他们的圈子。   虽然他们聊的话题她从来都听不懂,但男朋友会温柔的牵着她的手。他的区别对待实在太明显,对其他人不假辞色,对她却总是充满耐心,会低头听她小声说话。   会在她恐怖片矫情时像抱个小娃娃似的将她抱在怀里,看到她害怕就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给她一点都不好笑的冷笑话……   他们会一起遛狗,一起吃饭约会,一起帮他调皮的小侄子开家长会……   他们感情稳定地像是一对真正亲密无间的小情侣一样,他处处体贴细致,所以毫不意外的,沈秀沦陷了。   人毕竟是有感情的,沈秀也是一样。她看着眼前连红糖水都会细心帮她准备好的温柔男友,不忍心伤害他,也不忍心欺骗他,一度想告诉他自己接近他的真相……但又怕对方会生气。最后挣扎犹豫,她选择跟陆承景那边断了交易跟联系。   只是并没有向男朋友坦白,因为她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害怕自己的有心接近被男友发现他会生气,会跟自己分手。   可是弟弟那边生病没钱同样是个问题,在她与陆承景那边断了联系后,弟弟的医药费便也直接断了。最后没办法之下,她只能犹豫着向男朋友开口:问他能不能先借些钱给她救急,她暂时有些缺钱用。   然而,彼时的男友安静地坐在沙发上,修长的手指捏着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那双一贯温柔好看的眼眸第一次平静地望向她。   “这么快就忍不住了,我以为你应该还要坚持再久一点的,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低头轻笑一声,声音随意又平淡:“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捞这一笔,沈小姐,你该再忍忍的,我看起来有这么不聪明吗?”   沈秀脸色瞬间惨白,大脑几乎空白了一瞬,随后涌上的是铺天盖地的难堪与震惊,仿佛被人当众剥光了最后一层衣服。   她嘴唇轻颤,几乎发不出声:“……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浸雪眼皮微抬,身子向后靠进沙发里,姿态疏懒地看着她说:   “陆承景让你接近我的时候,没告诉过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沈秀脸色发白,几乎是用气声在问:“所以,你说喜欢我,从头到尾都是在演戏?”   周浸雪笑着说:“虽然这样说有些伤人,但你不是一直也在骗我吗?我以为你很清楚的,现在又是以什么立场来指责我呢?”   沈秀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她心中愧疚、难堪,还有绝望,种种情绪在心里翻搅,她想解释,想告诉他一开始确实是陆承景让她接近他的。可跟他的相处中,她的感情全是真的。他分明可以看得出来的,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甚至已经跟陆承景断了联系。   可最后,这些话仍旧没有说出口,因为实在没资格,还因为愧疚,毕竟从一开始她就是带着目的接近他的,是她先对不起他的。   她只是想问一句,既然早就知道她是被故意送到他身边的,为什么……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揭穿她,反而陪她演了这么久的戏?是不是……是不是因为他也有点喜欢她?   沈秀一边流泪一边询问,她甚至不敢去想,只是想给自己一个支撑下去的念头。   然而,周浸雪在听到这话时,轻轻晃了晃酒杯,他稍微想了一下,才轻笑着说:   “想多了,沈小姐。”   “你确实很符合我的审美。”他语气温和,说出的话却显得疏离冷淡。   “所以我也想感受一下,和一个处处符合自己心意的人交往会是什么感觉。嗯……不过现在看来,结果并不怎么样。”   说罢,他眼皮抬起,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最后放下杯子,声音也静了下来。   “我不是小气的人。既然你跟过我一段时间,那么你要的钱我会给你。不过我们之间的事也到此为止,以后不必再见面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眼里也没有一丝留恋,几乎毫无情绪波动。仿佛从前跟她在一起时的甜蜜过往全都不存在一样。   沈秀最后还是狼狈离开了。   她得罪了陆承景,也没资格纠缠周浸雪。他给了她一张银行卡,卡里有三十来万。周浸雪将她看作一个捞女,分手费给的也不算少。他确实不是小气的人,但在他眼里,沈秀也就值这么多钱而已。   可千难万难,弟弟的手术费还是差了一些。沈秀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离开,最后只能放下仅剩的自尊,低头去挣。   她大学没毕业,拿不到毕业证,也找不到什么体面的工作,只能去做一些不需要学历的工作。想挣钱就不得不放下身段。   再次见到周浸雪时,是在一家会所的走廊上。沈秀为了钱跟会所签了五年合同。   这里的客人还算大方,小费给的也很多,而她只需要陪客人喝酒唱歌,虽然有时也会被占些便宜,但为了钱也只能忍下。   不过那天客人心情很不好,嫌她太装,扫兴又放不开。一气之下,一整瓶红酒就这么当头淋在了她的身上。   沈秀被浇得浑身湿透,狼狈逃出包厢,却在走廊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女生。她慌忙跟人赔礼道歉,结果一抬头,却看见那女生身旁站着的,是自己曾经的男朋友。   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只剩下眼底的难堪灼烧着每一寸皮肤。   周浸雪却是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他扶着那个女生,轻轻拍掉她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低声问:“撞疼没有,没事吧?”   女生摇摇头说没事。不过在察觉到沈秀红着眼眶,且还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男朋友时,她心里有些不舒服,下意识便问了句:   “阿雪,你认识这人吗?她怎么一直看着你?”   “嗯?”周浸雪这才抽空抬头瞥过去一眼,随即牵起女生的手,转身往前走去。   “不认识。”他笑了一声,声音轻飘飘地落进沈秀耳里,“可能是认错人了吧。”   “走吧,他们说聚会要开始了。你好不容易回来,这次总不能迟到。”   …… [58]女朋友不是很爱我(2):晋江文学城   怎么说呢,刚接收完这个世界的剧情时,沈秀只觉得心情复杂。   除去谁对谁错的问题,她只看到了一个普通贫穷的女孩在生活中艰难挣扎的模样。   她因为走投无路,被陆承景要求去接近周浸雪,本质上只是一场交易。   偏偏她在这场交易里付出了真心。   最后却又亲手停止了这场交易,导致自己最后落得了一个两头皆空的下场。   她有些错处,却又不至于一错到底。   本质上是个弱者罢了。   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真心,她的确没有伤害过周浸雪,付出的感情也都是真的。只是她没想到,所谓的男朋友其实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接近的目的与身份,于是将计就计,陪她演了一出伪装深情的戏码   她倒不是十分恨对方,只是觉得很难过很难过。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可落得这样的结局,好像又怪不了任何人。   因为从她决定去接近欺骗别人的感情时,就应该会预料到,自己也会有被人欺骗的一天。从因果理论上来看,自己反倒有一点“罪有应得”的意味。   即便最后两人分手了,前男友也并没有追究她欺骗在先的责任,反倒给了她五十来万的分手费,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该知足了不是吗?   另外,她也不恨陆承景。虽然从一开始,他接近她、帮她就是别有目的,可他也确实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赶走了那群讨债的人,还帮她稳住了弟弟的病情。   甚至到最后,也是她最先没有契约精神,是她先断了那边的联系,毁了交易,对方也才顺势断了弟弟的医药费。这些事情,根本怪不到任何人的身上不是吗?可她还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呢。   是因为贫穷吗?   难道贫穷,就注定低人一等吗?   就因为没钱,她就只能任人摆布,连仅存的一点尊严脸面都没资格拥有吗?   她只是觉得与周浸雪在会所相遇的那一幕让她印象深刻,这辈子都忘不了。   对方轻飘飘瞥过来的那一眼,冷淡又不在意的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样平静的眼神,只让她觉得难堪,面上犹如火烧般羞耻。她被客人刁难,而他牵着新交的女朋友呵护备至,她窘迫到无地自容,也让她这辈子都忘不掉。在最落魄、最没有尊严的时候遇到曾经喜欢过的人。   她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坏事,这辈子唯一做的一件违心事,也就是接近他而已。   可即便如此,她付出的感情也全都是真心,甚至到最后也没有真正伤害过他。   所以,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一个人的感情怎么可以伪装得那样完美?他明明可以从一开始就揭穿她的,但是他没有。   即便不喜欢,他是不是也应该给她一点点的尊重,哪怕只是一点点……难道他们交往过,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事情吗?   ……   所以,这个世界的任务也有些复杂。   沈秀喜欢周浸雪,很喜欢很喜欢。   虽然这份喜欢并不单纯,甚至其中还掺杂了许多愧疚、难堪与后悔。   但这人可以说是她的初恋。   即便从一开始这段感情中就充满欺骗,但周浸雪对她又实在太好,他教会了她许多事情,让她在失去双亲后头一次感受到被人爱护的温暖……虽说感情是伪装的,但当时的心动与经历却不是假的。即便到最后,也是这人的毫不留情让她打击最重。   所以沈秀喜欢他,却又有一点点的怨恨他。知道自己有错在先,却还是忍不住想报复,想让他也感受一下自己的心情。   她甚至忍不住在想,如果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动心,没有喜欢上周浸雪,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这大概是一种很复杂的、爱恨交织的情绪。想让对方爱上她,离不得她,却又想小小的报复他一回的心理。   甚至想让周浸雪也感受一下,自己当初那般绝望又难过的心情。   所以这次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是帮她照顾好弟弟。这毕竟已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第二,就是让周浸雪喜欢上她。想让他也付出真心,想让他后悔,难过。她想和他在一起,却又想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受一回,不被心上人在意的滋味。】   只能说感情的事情,确实很复杂。   接收完这个世界的剧情跟任务,沈秀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也没有过多纠结谁对谁错的问题。   毕竟这只是个任务,而她只需要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就行了。   ……   她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三个月的时间。   而成为周浸雪的女朋友,是在两个月前的事情。   因为有陆承景的帮忙,所以沈秀很轻易地就知道了周浸雪的喜好与兴趣,以及一些外人所不了解的小习惯和小毛病。就如同剧情里描述的那样,只是有些细微的差别。   而两人相识的过程也很套路,靠着沈秀刻意“碰瓷”认识的。   那是一个天气很好,阳光很晒的午后,穿着一身厚重玩偶服正在路口边发传单的沈秀,因为不小心将传单撒了一地。   她着急冲出马路去捡那些散落的传单时,因为太过突然,不小心被直行的一辆黑色轿车轻轻刮蹭了一下。   黑车的主人就是这个小世界的男主周浸雪。   周浸雪有些微讶,他停下车,打开车门,看见倒在地上的是个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便走上前去将人扶了起来。   原本想询问人有没有事,只是在他帮忙将那个笨重的玩偶头套摘掉时,却因为力道过重,不小心将她的头发也一并扯散了。   长发散落的一瞬,让人有些意外。也是这时,周浸雪才知晓,头套底下是个女生。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年轻,皮肤很白,有种珠玉生晕的朦胧感。离得近了,他甚至能看到她脸颊上一层薄薄的细小绒毛,却因为长久闷在头套里而有些发红。   只是她一直低着头,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她全部的面容,只有一张侧脸。   一直到她抬起头来,轻轻瞥了他一眼,随后又自顾自地捡起地上的传单来。   周浸雪微顿了一下,也是那毫不在意的一眼,让周浸雪印象有些深刻。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沈秀是坐在地上,明明该是很狼狈的模样,却自有一股冷淡清冷的气质。   之后,周浸雪提出送她去医院检查身体,却被沈秀拒绝了。   坐在地上略显狼狈的女生稍微皱了下眉,又看了眼手掌,随即略显平静地问了一句:“可以给我钱吗?”   “什么?”周浸雪顿了顿,低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以为这姑娘是要讹他一笔。   结果沈秀解释说自己下午还有工作要忙,没时间去医院,如果对方真心想赔偿的话,不如给她五百块钱就算完结了事。   周浸雪闻言轻蹙了下眉,似乎有些无奈。他低头轻扫了一眼对方小腿部位被蹭破的玩偶服,坚持要送她去医院。   但对面的姑娘却没什么耐心,也不想与他过多纠缠,眼见他迟迟不肯给钱。她安静地望了他片刻后,便抱起那沓传单,转身准备离开。   这样的态度就更让周浸雪无奈了。   这姑娘好像有点吃软不吃硬,所以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不过周浸雪很大方,给了不止五百,而是从车里拿了三千块钱给她   沈秀收了钱便准备离开,只是这样坦然又直接的态度,倒让周浸雪觉得有些意外。   他伸手拦下对方,想跟人留个联系方式,毕竟是自己不小心碰到她的,后续她要是身体不适,到时候还可以电话联系他。   不过在他这话说出后,对面那个姑娘却只低声说了句,“我没有手机”。说完就头也不回地拿着钱离开了。   周浸雪都被气笑了。   这姑娘拒绝得这么果断,难不成是担心他会将那几千块钱要回去吗?   不过他也没有过多计较,毕竟这只是个小插曲罢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穿着玩偶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口处,这才转身准备离开。   可他刚要走,脚下却不经意踩到了什么……嗯,是一部黑色的旧手机。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因为屏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   还说自己没有手机,没成想下一秒手机就真落下了。周浸雪只觉得好笑。   他原本不想管的。反正等那个姑娘发现手机丢了,应该会自己找回来。   不过转身的那一瞬,周浸雪又顿了顿,然后鬼使神差的,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之后的联系与相识,便水到渠成。   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沈秀都十分契合周浸雪的审美。人都是视觉生物,周浸雪自然也不是例外。在发现自己有些心动之后,周浸雪主动追求她,沈秀便同意了。   直到两人成为男女朋友的那一天,周浸雪还觉得有些意外和恍惚。大概他也没有想到,沈秀会这么容易的就答应跟他在一起。   但她也确实成为了他的女朋友。   唯一的缺点可能就是,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与寻常的小情侣们之间有些不一样,他的女朋友似乎并没有那么喜欢他。   而且他们在一起时的状态也有些奇怪,通常都是他主动,给她发消息,打电话,约她出去吃饭,而她似乎从来没有亲近过他……   能想象吗?交往这么久,女朋友还从来没有主动吻过他,甚至连亲密触碰都很少,这让周浸雪感觉很奇怪。   女朋友……真的喜欢他吗?   她不怎么黏人、也不查岗,像是对他这个男朋友很放心,很少对他提要求,甚至连他的兴趣爱好以及交际圈子也懒得过问。   好像只是为了成为他的女朋友而成为一样,像在完成一个任务。   这让周浸雪有些苦恼,但起初也没那么在意。毕竟他们认识的时间还太短,对彼此都不算太了解。相信等相处时间久了,两个人的感情自然会慢慢加深。   只是跟预想中的有些不一样。   这个女朋友安静温柔,性子冷冷清清。看似温顺柔和,实则却是外冷内也冷。可偏偏自己……就是对这样的女朋友上了心。   …… [59]女朋友不是很爱我(3):晋江文学城   周浸雪交女朋友的事情并没有刻意隐瞒,所以圈子里熟识他的大部分朋友很快都知道周浸雪跟人谈恋爱了。   听说是交了一个蛮温柔、还挺漂亮的女朋友,只是他藏得紧,一直没带出来跟圈内的朋友们见过面。   不过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现在变化挺大,应该是挺喜欢那个女朋友的。   不然从前那个性格清冷、脾气冷淡的人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时不时就看一眼手机,连跟身边人说话时都耐心许多。   林助理端着刚泡好的咖啡走进办公室时,恰好看见自家上司在打电话。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眼前这个语气温柔得几乎都快化成一滩温水的人,真的是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里,面无表情将设计部许经理的方案批得一无是处,且一脸平静又冷漠地叫人打回去重做的周总吗?   这反差可真是……未免也太大了。   果然还是恋爱了吧。   这一定是恋爱了。   林助理还听到周浸雪用温和得不可思议的语气低声跟电话对面的人说话。   “下班了吗?我可以来接你。嗯,晚上时间比较充裕,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电话那头是个很干净的温柔女声。   只听声音便能想象得出这一定是个温柔又漂亮的女生。   周浸雪听得耳根微微发痒,不自觉地扯了下领口,声音低低地跟她解释:   “不是生意上的伙伴,是几个朋友约了一起吃饭,嗯……算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朋友,要过来的话,待会我去接你好不好?”   “不用担心,不认识也没关系。”   他看上去仍旧是从前那副难以靠近的模样,不过脸上那抹笑意还是将周身疏离的气质都缓和了不少。   女朋友不出意外的拒绝了。   说是已经跟朋友约好了,没时间陪他。   听到这个回答,周浸雪长眉轻微地蹙了一下,神情里露出一丝无奈,又像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静静地听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听筒里隐约传来几个女生的谈笑声。   周浸雪顿了顿,又低声哄着人:“那我去找你好不好?还没怎么见过你的朋友,要不要请她们一起吃个饭?”   他记得学生时代男女方谈恋爱,似乎都有这么一个流程。   要哄好女朋友身边的好朋友之类的,什么送奶茶、化妆品,小礼物之类的。   虽然他那时候没谈过,但身边的朋友倒是一个接一个地实践过。所以对于这些,周浸雪也是很清楚的。   他正思索着,结果对面说不用了。   这可真是……   周浸雪便故作难过般低叹了一声,说有些想见她,他们已经两三天没见面了。女朋友不解风情,周浸雪也只能实话实话。   他低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好吧,送礼物、请吃饭什么的都是小事,主要是很想见你。正常情侣不是应该每天都见面么,我很想你了,宝宝,你不想我吗?”   他声音放轻,语气带点哄人又有点低落的意味,“为什么我们和别人不一样?”   对面的女朋友沉默了一会儿,只说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天天见面。   周浸雪“嗯”了一声,垂下眼,却没再说什么。他其实很想说自己可以养她,但想到女朋友的个性,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最后也只是语调温和地说:   “好,那你要注意休息。晚点我再过来接你,你跟朋友们先吃饭吧。”   林助理听到这里就觉得要不好,被女朋友拒绝邀约的周总心情怕是不会太好。   为防止气氛尴尬,林助理适时上前一步,将咖啡轻轻放在桌边,低声提醒:   “老板,你刚要的咖啡。”   周浸雪头也没抬一下,视线仍停留在手机屏幕上。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点着,似乎正给对面的女朋友发消息。   “谢谢,就放这里吧。”   林助理放下杯子后便快步退了出去,走出门口才稍稍松了口气。心想忍不住琢磨: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本事,居然拿下了他们公司这朵顶顶难摘的高岭之花。   不仅如此,还能在这朵高岭之花主动发起约会邀请时,毫不犹豫拒绝他。   这可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   她刚刚可没错过自家顶头上司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烦闷情绪。真是厉害了,这位小姐姐,还真是吾辈楷模。   ……   电话挂断后,沈秀才以指并梳,随意将肩头披散的头发拢起,松松绑在脑后。   她没化妆,素面朝天的一张脸也在灯光下显得白净如玉,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明明很随意的一个动作,但她做来却带点莫名的韵味,格外秀气。   今天其实是姚安安跟她男朋友一块请沈秀吃饭,正如周浸雪说的那样。   现在男女方恋爱都流行请女朋友的闺蜜吃个饭认识一下,毕竟这算是女方的“娘家人”,这大概就是公开的意思,算是将彼此正式纳入自己的社交圈。   起初的沈秀也是如此。   尤其在发觉自己对男朋友有点动心之后,她也曾主动邀请周浸雪去见自己的好朋友,但被对方以工作忙为由给拒绝了。不过在男朋友邀请自己去参加他那些朋友间的聚会时,沈秀却是没多少犹豫就同意了。   只是与想象中的略有不同。   男朋友的那些朋友她一个都不认识,唯一认识一个稍微有点交集的陆承景,每次见面却都让她无比心虚。   毕竟不是同一个圈层的人。   有些差别一时也是无法改变的。   就比如他们聊的话题,沈秀永远接不上也听不懂,只能安静坐在一旁,像个美丽却沉默的花瓶。   也许私下里也有人疑惑过周浸雪为什么要找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女朋友,难道只是因为那张还算看得过去的脸么?   不过在明面上却不会有人说她什么,毕竟受过的教养不同,这些人即便不喜欢她也不会明目张胆地表现出来,最多算是无视。   只是那种下意识的忽略与无视,有时候倒比直白的排斥更让人难堪。   而沈秀则是不想看人脸色,所以,她干脆拒绝了男朋友的邀约。   她才刚坐下,就对上了对面两双好奇望过来的眼睛。这是姚安安跟她男朋友小许。   姚安安就凑近问她:“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而且你男朋友刚刚是想约你出去吃饭吧,是不是朋友间的聚会啊,那这下我们是不是打扰你跟男朋友约会了?”   姚安安这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八卦。   一听知道沈秀交男朋友了,整个人就像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一样兴奋得不行,连手上的小龙虾都顾不上剥壳了,追着沈秀一直询问个不停。   沈秀无奈笑了一下。   她和姚安安是高中同学。姚安安是在本地的一所普通大学读书,性子有点懒散,脾气却很好。两人从高中时期就十分要好,这份友情一直延续到上大学了也没中断过。   尤其在得知沈秀家中出事、弟弟还生病后,姚安安没什么犹豫便拿出了自己攒的三万块钱帮她。所以沈秀也很记她的这份情,也因此,两人的关系一直十分要好。   听到这话,沈秀轻轻笑了一下。她本来就生得优越,这一笑起来就显得眉眼更加细致温柔,沈秀摇了摇头说:“这有什么好打扰的,我们也才刚开始交往而已。而且跟他比起来,当然是陪着你们更重要了。”   一番话说得姚安安忍不住笑出声,她搂着沈秀的肩膀表示这是她最好的朋友。   等两人笑完了,她又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一下沈秀的胳膊,继续说道:“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我刚刚可是听到他说要带你去跟朋友们吃饭呢,你这都不去的吗?”   沈秀三人是坐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大排档烧烤摊边吃晚饭。几人都是穷学生,所以吃饭不讲究排场,基本上都是图个开心热闹就行了。姚安安正说着话呢,她男朋友又剥好几只小龙虾,然后递到她嘴边。   姚安安一口吃了,笑得心满意足。   沈秀看了这腻歪的两人一眼,有些好笑,又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道:“他跟我们不太一样,我跟他的那些朋友说不到一块去。”   “只是觉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吧。”沈秀语气淡淡的,说完这句,蹙眉沉思了片刻,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道,“大概就是我能陪他去那些高档餐厅见他的朋友们,他却不一定会陪我一起去吃这接地气的路边摊。所以我才说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说完又笑了下,语气平静的简直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   姚安安语气顿了下。   她扭头看了一眼男朋友,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沈秀这语气说的怎么有些奇怪呢。   这怎么听上去不像是恋爱呢。   谈恋爱不就是有来有往的吗?一方总迁就另一方像什么样子啊。   姚安安犹豫了一下,又没忍住问道,“这话怎么说,是他对你不好吗?”   她又看了眼对面的好朋友,语气有些小心,又带了点好奇,“我怎么听你这语气,感觉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你这位男朋友似的。”   可是,这要是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还要谈恋爱呢?真是奇怪。   …… [60]女朋友不是很爱我(4):晋江文学城   姚安安说完也察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太对劲,怎么感觉像在挑拨离间似的。赶紧笑了几声,干巴巴解释了一句道:“哈哈,那个,其实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想多了。”   结果这话一说出完,正好就对上了沈秀看过的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神。   她打了个酒嗝,差点被呛到,还是男朋友轻拍了下她后背才缓过来。   姚安安赶紧掰开啤酒猛灌了好几口,这才把喉咙里那股难受的感觉压下去。这时也才有空看向沈秀,语气里满是惊讶道:   “真的啊,你真的……没那么喜欢你男朋友吗?那为什么还跟他在一起啊?”这话听上去像是在指责好友玩弄别人感情似的。   姚安安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好像太大了,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她忙尴尬笑了两声,朝周围做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手势,忙又压低声音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啊?”   “你们不是才交往没多久吗?是不是你男朋友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你不要瞒着我啊,赶紧跟我说说,我跟小许,我们俩虽然没什么特别大的本事,但替你狠狠骂他一顿肯定是没问题的!”   她说着还拽了拽旁边的男朋友重重点了下头,表示自己肯定是站在她这边的。   沈秀轻笑了一下,伸手拿过她旁边放着的一罐啤酒,也打开,轻轻喝了几口才笑着解释道:“也不是,你们想哪儿去了。才交往多久,他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就是……嗯,我觉得他有时候有些烦人吧,管得事情比较多,可能还有点粘人吧。要求每天见面,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他。”   沈秀稍稍停顿了一下,才说了个两人都比较能接受的理由。   毕竟真正的理由,她现在是不可能说出口的。   总不能说自己是收了某个人的钱,然后故意接近对方,更不可能说她这位男朋友往后会将她耍得团团转,让她一颗心完全沦陷还不自知。   所以眼下,她只是需要让自己更贴近原主的处境,也更符合原主的性格,为自己塑造一个不那么情愿的人设罢了。   姚安安闻言,实在没忍住白了她一眼,又打了个酒嗝,像是在唾弃她这种凡尔赛而不自知的语气一般,“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男朋友粘着你还不好嘛,这不就说明他很在乎你。这有什么不好的,谈恋爱就是要这样啊,我跟小许也是这样的。”   沈秀看着好友笑了笑,又喝了口啤酒,才叹口气说道:“好吧,可能是有一点吧。”   “不过,我本来也不是很想跟他交往的,但是……”后面的话沈秀没说出来,眉头轻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沈秀不想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缠了,话锋稍转了一下,这才继续道:   “可能我对他不算喜欢但也不算讨厌吧,只是觉得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且他那样的,跟我在一起也许只是一时好奇。就算我们恋爱了,感觉这段关系应该也维持不了多久。毕竟他那样的家庭,结婚肯定还是要挑个门当户对的。”   听到这话,对面两人都有些意外。   总觉得沈秀这语气,似乎对这段感情,并没有抱什么期待似的。   不过听她提到这个,姚安安就忍不住多问了一嘴,“门当户对,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个吗?你男朋友家很有钱?”   沈秀点点头,语气平淡:“挺有钱的。”   姚安安闻言就停顿了一下。   说实话不是故意打击这个好朋友,而是现实摆在眼前,沈秀眼下的处境可真算不上富裕。这要是遇上那种有钱还爱讲究的人家,两人就算是真爱都未必抵得住家中长辈的压力。更何况沈秀还没那么在意对方,那就更不可能为了对方一直妥协退让了。   于是她也就拍了拍沈秀的肩膀,然后带了点安慰的口吻说,“这样啊……确实是这样没错,有钱人家好像是挺看重这个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男朋友知道你是这样的想法吗?我是说,要是他对这段感情是认真的呢,说不定人家就想跟你好好在一起呢。”   沈秀就摇摇头,再不动声色地给人添了一笔“黑料”,语气平静说道:   “应该不会。我听说他还有个小青梅,一直很喜欢他来着,只是人去了国外……”   她抬头看了一眼两人,语气淡淡,脸上甚至还带了点微笑,“不过这事也说不准,说不定人家哪天就回来了。也许到那时候,我们都已经分手了也说不定呢。”   姚安安两人:“……”   这下两人是真的相信沈秀是对这段感情没报什么期望了,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看来她确实是不怎么喜欢对方了。   不过两人也没过多纠结,毕竟这是好友的感情问题。   三人又开始聊起别的话题,继续吃吃喝喝,喝了七八罐啤酒,一直持续了将近三小时左右,这顿简单的小聚餐才算结束。   这时天早就黑透了。   而被几人议论了一晚上的那位男朋友,话题的另一位主人公,此时正在给女朋友发消息:问她吃完了没有,地址在哪里,他准备过来接她了。   朋友间的聚会一直都是这样,只是这次,除了陆承景,其他朋友似乎都带上了女朋友,倒显得他一个人没滋没味的。   比预想中的还要无趣。无非就是喝酒唱歌,再聊些无趣的话题,他甚至觉得,还不如陪女朋友玩两把无聊的贪吃蛇游戏来得更有意思。   不过他消息发出去了,过了几分钟仍没收到回复。想到她说跟朋友在吃饭,周浸雪便按下了想要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的念头。   他没耐心在这边待下去了,干脆起身提前离开了。在场的朋友也见怪不怪了。   毕竟这人最近是这样的。   做什么事都有点心不在焉的,整个人像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说不了几句话就要看一眼手机,还有点魂不守舍的模样。   早前就听说他交了个女朋友,这下众人就感觉自己发现了真相。   这样算下来的话,这人出现这种状态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一个月的事。   不过发消息没有回应,打电话也没人接。周浸雪轻微蹙了下眉,越是没有回应他就越是不放心,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心里忽然就有点着急。   但他又没有女朋友跟朋友聚餐的地址,所以暂时也找不到人。   周浸雪想了想,脑中隐约有点记忆,女朋友似乎曾提过一嘴,说她有个很好的朋友,在本地的大学城附近读书。他想着沈秀跟朋友一块吃饭,应该也不会走太远。   伸手在导航上轻划了两下,找到了大学城的位置,看了眼路程,好像不是很远。   反正他也已经出来了,而且就在这附近,周浸雪想了想,干脆将车开去了大学城那边的美食街。   至于另一边,姚安安今晚心情很不错,所以喝得有点多。虽然是啤酒,但她一个人就喝了三罐,这会儿很明显是有些醉了,眼下正缠着男朋友发酒疯呢。   原本两人是打算先将沈秀送回去的,毕竟就她一个人在外租房住,总不太放心。可眼下姚安安醉成这模样,她男朋友自然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的,只能先将姚安安送回宿舍去,这样沈秀就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沈秀也喝了点啤酒,不过不是不多。姚安安的男朋友还有些过意不去,可见她还算清醒,也只能先照顾自己醉醺醺的女友了。   最后还是沈秀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没关系。反正她住的地方离这里也很近,待会儿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是了。   而且现在时间也不算晚,就算是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好说歹说,才让两人同意了。   姚安安的男朋友离开前还满脸歉意地跟她点了点头,连说好几声抱歉,实在是没想到自己女朋友喝醉了会闹成这样。   不过沈秀也不介意就是了。   一直看着姚安安两人歪歪扭扭地进了校门口,沈秀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朝着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准备回家。   也是这时候,沈秀才有空摸出手机出来看两眼。屏幕上显示男朋友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看得沈秀有点嫌弃。   最开始的就是很正常的语气,问她吃完饭了没有?他准备过来接她了。   后面紧跟着还有不少未接来电……   一直到最新发过来的消息,就是是问她跟人吃饭的地址在哪里之类的。   不过那都已经是半个小时前的消息了。   沈秀看完消息,犹豫了一下,正准备给对面发个消息说:不用过来接她了。谁知周浸雪的电话正好就在这时打了过来。   沈秀皱皱眉,有些不想接,一直到电话铃声响完一遍,她停顿一会儿才接通:   “喂……”   “秀秀,”听筒里很快传来男朋友略带些关切跟无奈的声音,“怎么一直没接电话?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也没回,我还以为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样了,你有没有事?”   沈秀“唔”了一声,边走边抬头看了眼站牌。可能是路边信号不怎么好,这让她声音听上去有些模糊:“我没事。你怎么给我打了这么多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周浸雪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有些无奈,不过语气还是很温和的。“亲爱的女朋友,你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   他看了眼手腕,“九点五十多了。”   “我以为这个点你应该早就吃完饭了。所以就想过来接你。可是我又没有你今天聚餐的地址,就只能给你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沈秀闻言也看了眼时间。   好像是有点晚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末班车。她安静几秒,走到站台边扫了两眼指示牌,确定最后一班车还没过时间。   这才敷衍地“嗯”了一声说:   “这样啊,抱歉。我没看手机也没注意时间,不好意思。唔……不过你不用来接我了,我已经快到家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想了想自己如今的人设,既然要塑造一个不情愿跟人恋爱的形象,沈秀自然也不愿意在这些小事上跟对方拉扯。所以干脆说自己已经到家了,省得麻烦。   电话对面安静了几秒。   沈秀低头看了眼手机,没听见声音,还以为对面已经挂断了。不过屏幕显示还在通话中,沈秀便停顿一下,又轻轻问了声:   “喂……还有事吗?要是没事的话,我就先挂了。你明天应该还要上班,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就这么一段打卡似的对话,周浸雪觉得自己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   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两人聊天的对话中,通常周浸雪还是被拒绝的那个。   不过今天,在手机对面沉默了片刻后,沈秀又听到对面的男朋友问了一声:   “嗯……已经回家了么?”这人的语气有些淡,声线也如同他的外貌一般,华丽中带点冷清的公子音,听得人耳朵酥酥麻麻的。   沈秀愣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这时也正好来了一辆公交车,她抬头看了眼,不是她要等的那辆,便往后退了几步说:   “嗯,不用担心我,已经快到家了。”   “……是吗?”周浸雪反问。   那声音里,仿佛还带了点被气笑的意味。   “好吧,你已经回家了。”气闷中又带了点妥协,周浸雪安静了片刻后,干脆说,“那你先沿着车站往前走一点距离,然后再往右看一眼。”   沈秀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下。   …… [61]女朋友不是很爱我(5):晋江文学城   沈秀下意识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没看到有什么眼熟的轿车。不过听到对方连她具体位置都摸清了了,便也不挣扎了。顺着他说的方向往前走了几十米,然后右转。   这下就正好看到了,对面的路口边停了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车门半开着。   车旁还倚着一个身姿修长的青年,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衬衫。他一条腿微曲,随意站着,显得姿态格外疏懒,周身却又笼着一点清冷的气息。   很少有人能将白色穿得这么好看,不是冷淡也不是温润,而是干净。   路两边略显昏暗的莹白灯光自他头顶洒下,像是给人周身笼罩了一层朦胧的薄雾,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一般。   青年拿着手机,微微抬起脸,便恰好露出了那张轮廓分明的面容,极具冲击力。   他静静听着电话里女朋友说话的声音,看到人出现在面前,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因为不知道你们在哪儿聚餐,就顺路逛到这附近来了。”   他说着又顿了顿,眼皮抬起,目光落到女朋友身上,将人打量一圈后,确定对方没发生什么事后。   语气里这才带上了一点说不出的怪异情绪,“嗯,不是说……已经到家了么,怎么还一个人在外面,散步散到这边来了?”   沈秀沉默一瞬:“……”   这可真是……运气不好。   而且看破不说破的道理,这人是一点不懂。   沈秀没忍住多看了对方两眼,因为确实挺好看。   朦胧光晕笼罩着那张俊美矜贵的脸。   优越到极致的皮相,总能引得过往的路人频频侧目。   不过周浸雪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些人的目光,他只是偏着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安静看着几步外的女朋友。   眼看着女朋友一直站在原地跟他大眼瞪小眼的保持沉默,周浸雪深呼吸了一口气。   然后才说:“过来。”   他声音不算很大,但在安静的环境下却显得格外清晰。周浸雪继续道:   “先送你回去吧。别等了,最后一班公交车应该不会来了,你等不到的。”   沈秀听完就挺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   周浸雪察觉到她的目光,顿了顿,又解释了一句,“路上看到有一辆公交车抛锚了,停在路边,司机跟乘客都下来了。”   这下沈秀就明白了。   于是这回也没多少犹豫,她拉开车门便上了他的车。   两人上车后,沈秀就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她伸手要扣上安全带,不过因为车内光线昏暗,她有些看不清,一连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这时身边的男人倒是先她一步倾身过来,伸手就要替她系上。这么近的距离,沈秀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松香味。不过在察觉对方的动作后,沈秀的身体便本能往后仰了仰,嘴里也下意识说了句:   “我自己来。”   周浸雪动作停了下,看了她一眼,倒是没生气,知道她的个性便也不强求,只是将灯光调得更亮了些。车子启动后,前头挂着的平安符吊坠便也跟着晃动起来。   车内的气氛也有些微妙,倒不是压抑,而是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尴尬。   毕竟在沈秀看来,按照这人以往的个性,她刚才说谎被对方当面抓包,这人应该是挺不高兴的,至少是要发点脾气的。   可眼下他这么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只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在憋着等“秋后算账”。   沈秀盯着车前晃来晃去的平安符发了一会儿呆,过了片刻回过神,便想摸出手机给自己转移一下注意力。   不过她手机才刚打开,沈秀就听到身旁的人忽然开口了。   “你跟人喝酒了?”周浸雪问了一声。   沈秀点了下头,轻轻“嗯”了一声,补充说道:“只是喝了一点点,不是很多。”   周浸雪又侧过脸看她一眼,真是要被气笑了:“还不是很多,你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有多红吗?”   周浸雪深呼吸一口气,莫名就有点生气,好吧,应该也不算莫名了。而是这个女朋友太独立了,压根没想过要依赖他。   哪怕是跟人喝了酒,半夜等不到车回家,宁肯一个人在路上磨磨蹭蹭的耗时间,也不肯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来送她回去。   这算什么意思?他们不是男女朋友吗?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要跟他斤斤计较。   而且,这是只喝了一点点的样子吗?   周浸雪又扭头看了女朋友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她是不是压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原本白净的一张小脸此刻布满酡红,嘴唇也是红的,看人时眼神眼睛迷蒙没有半点警惕心,还一个人在马路上蹲着。   这样的状态,他要不是提前找过来了,他都怕她被人欺负死了。前几年在国外他见了不少这样醉酒的单身女性被几个流浪汉拖走的事情,虽说国内不一样,可醉酒的女孩子就是更容易遇到危险的不是吗?   “很红吗?”沈秀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周浸雪嗯一声都不想说话了。   沈秀这才拿起手机照了照,才发现确实有点红。   “好吧,那可能是我一不小心就多喝了一点。”她用冰凉的手背贴在脸颊上冰一下好让自己降温,干巴巴解释,“不过我脑子还是很清醒的,不然也不会一个人回去了。”   听到这话,周浸雪便忍不住蹙眉,语气也稍微沉了几分,“你还好意思说这个。我正想问你呢,不是说跟朋友一起吗?”   “你都喝酒了,而且一个女生夜晚回家,就算不陪着你回去,是不是应该也要将你送上车。你那个朋友呢,她怎么不在?”   沈秀便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说道:   “她喝的比我醉多了,而且还耍酒疯呢,她男朋友没办法才先送她回去的,不关她的事。本来他们俩是说好要送我回去的,是我看她醉得太厉害了,才给拒绝了。”   沈秀说完,车内又安静下来。   周浸雪就笑一声,不过这笑声很明显不是高兴的意思,而且听他语气更平静了。   这人的性格就是这样,越是生气不高兴的时候,脸上反倒越是没有情绪,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此刻到底是什么想法。   “是吗?”周浸雪嗯了一声,淡淡道:“听你的语气似乎还挺得意的,能自己一个人回去很有本事,所以,需要我夸你一句么。”   他脸色安静下来,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就算是不想麻烦别人,那是不是也该给我回个电话?我不是你男朋友吗?为什么这点小事都要跟我分得这么清?”   “而且这么晚了……”周浸雪顿了顿,扭头静静看向对方,说出最后那句话时,语气也跟着更缓和了些,“我会很担心你。”   车子慢慢开进了小区,进了停车场,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周浸雪将车停稳后,却没有立刻熄火,而是转过头,静静看着副驾上的女朋友。   沈秀朝车窗外瞥了一眼,见车子停下了,便要伸手去拉车门,不过她动作还是慢了一步。眼看对方按下中控锁,“咔哒”一声,沈秀动作顿住,抬眼跟他对视。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好一会儿。   眼见对方不肯开门,沈秀眨了下眼,这才若无其事地扯开话题,“对了,差点忘记问了。你今晚不是跟人聚会吗?怎么突然来接我了,而且你是怎么找到位置的。”   周浸雪解开安全带,应了一声,“嗯,是有聚会,不过我提前走了。想起你以前说有个朋友在这附近读书,就找过来了。”   “好了,不要转移话题了。我肯定不会欺负你,锁门只是因为今晚的事情,让我有点生气。”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所以,你打算怎么哄我?”   这人倒是明明白白的把话说清楚了,还直接提出了解决方案。   沈秀沉默一瞬,抬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就试着解释,“其实……我也不是故意骗你的你信吗?我只是怕给你增加麻烦。”   周浸雪点点头,“嗯,还有呢?”   沈秀想了想,接着说道:“还有就是不想耽误你休息。都这么晚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呢。”   周浸雪继续点头,“还有?”   沈秀沉默一会儿,硬着头皮与他对视了好几眼,绞尽脑汁,总算又挤出一个合适的理由来了:“大概就是车站离我居住的地方并不是很远,我自己也能回来。”   周浸雪抬眼,“嗯,还有呢?”   沈秀:“……”   还有?沈秀这回真是没忍住瞪人一眼,干脆破罐子破摔了:嗯……你还嗯。我已经没有理由了,一个都说不出来了。就这三个理由都已经让她无话可说了。   这人就连整人的方式也是这么斯斯文文的,脸上瞧着看不出有半分情绪,却总能一步步把人逼到忍无可忍的程度。   眼见女朋友终于暴露“真实想法”了。   周浸雪就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忽然浮现出点笑意,轻笑了一声,然后开口:   “我还以为你会实话实说,比如就是不想看见我,更不想麻烦我,会觉得我管着你、看着你很烦。”   他停了停,目光又落到她脸上,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语气也依旧平静。   “不过你说的这些理由,我都不是很满意。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吗?你遇到事情,为什么不能试着多依赖我一点?”   沈秀移开视线,不是很想跟他说话。   周浸雪便伸手过去,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语气平静地开口:“鉴于你说谎骗我,让我这个男朋友的自信心受到了一点打击,所以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现在……可以亲你吗?”   沈秀闻言眼睛微微睁大,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是有什么绝对的逻辑关系。   但这不妨碍她拒绝。   她几乎本能地向后缩了缩,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过周浸雪已经倾身靠了过来。沈秀顿了顿,没躲开。毕竟这车内空间就这么大,再想躲也是无处可去了。   于是只能在对方凑近的时候,下意识偏过脸去,说了句,“我喝酒了,有酒味。”   “没关系,我不介意。”   这人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正好拂过她的面颊,引起一阵微妙的痒意。   沈秀稍微抬起脸,视线便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唇色不深不浅,是很健康的淡红色,嘴唇略微张开时,还能清楚看见中间那道淡红色的血线,透着点清冷的干净。   沈秀犹豫一下,正想说“在小区里亲热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不过她话还没说出口,对方的嘴唇就已经亲过来了。   那两片淡红的还带了点冰凉触感的唇瓣径直贴上了沈秀的嘴唇,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隐约带了点淡淡的咖啡香气。   沈秀不用想也知道,这人不久前肯定喝了咖啡。   那缕微苦的香气交织着他本身的冷冽气息,沿着两人交缠的唇线,逐渐扩散。   周浸雪亲得有些投入,自然也就察觉到了女朋友的不专心,她闭着嘴巴不肯回应他,甚至浑身绷得紧紧。这让周浸雪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一只手按在沈秀的肩膀上,轻轻拍着她的身体想让她放松下来。   “放松点……”   他亲得很温柔,并不怎么粗暴,是很温柔的那种循序渐进的亲吻。   一直到后面才慢慢舔着她的唇瓣,轻轻喊着她的名字,在沈秀犹豫时,小心撑开她的嘴唇,然后缓慢加深了这个吻。   沈秀只觉得上当了。很明显,这人亲吻的技术也是从她身上实践得来的。   她被亲得迷迷糊糊,本来喝了酒,脑子就有些不清醒,眼下更是被对方的舌尖搅得七荤八素。沈秀只觉得自己嘴皮子都开始发麻,尤其到最后,只觉得肺呛里的呼吸都要被夺走了。酒劲裹着缺氧的感觉一瞬间弥漫上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更加困难了。   她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就可想而知这人的肺活量得有多长了。   “唔……嗯……”   沈秀伸手拍打着对方的胳膊,因为抗拒不小心拍到了对方的脸,指甲就在他的脖子上挠了一把,留下几道抓痕。   “停下……要喘不过气了……”   这人的脸皮实在够厚。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   简直像是吸人精气的妖怪,这是把她当西瓜来啃吗?沈秀只觉得喉咙里的气息都快被他吸干了。   亲个嘴而已,为什么弄得比睡一觉还要激烈,像是这辈子没碰过女人似的。   最后发现自己再怎么用力也挣扎不开,沈秀索性便也不再挣扎了,毕竟她现在还是对方名义上的女朋友。   只是眼睫轻轻颤动了几下,在周浸雪放缓着气息睁开眼睛时,眼底仿佛无意识地流露出一丝抗拒与厌恶的情绪。   也就是那一瞬一闪而过的情绪,让周浸雪捕捉到了。   他动作停顿了一下。   连带着呼吸也跟着停滞了一瞬,随即双手捏紧,心底忽然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恼恨的情绪,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   既然那么抗拒他的触碰,又为什么还要跟他在一起?   下一秒沈秀就发现对方的动作停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好似终于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得救般,眼底还一闪而过些许隐秘的欣喜情绪。   结果还没等她完全放松下来……   对方忽然冷笑一声,声音轻轻淡淡的,眼底暗色却层层翻涌,像是情绪骤然失控般,在她下唇上重重咬了一口。   与此同时,他还用手紧紧捂住了她的眼睛,然后吻得更深更重了,恨不得要吃人一般,半点没有先前那般冷静自持的模样。   沈秀:“……”   …… [62]女朋友不是很爱我(6):晋江文学城   过了好一会儿,周浸雪才松开人,却仍是将她抵在座位里不能动弹。   一直等他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稍退开点距离。只是他胸膛起伏着,呼吸仍有些重,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他原本就半个身子都随着座椅的调整倾了过来,所以这一退开,沈秀也就很明显的看到了他身体起了某些不可描述的反应。   刚才他大半个身子都压了过来,座椅早就被他调得倾斜,所以这一退开,距离拉大,沈秀也就很明显的看见了他的身体起了某些不可描述的反应。   他今天穿得又是深色系的裤子,中间的位置微微撑起一道明显的弧度。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几乎遮挡不住什么形状。甚至随着他压抑的呼吸,那处还轻微动了动。   偏偏这人还能忍得住。他就那样靠坐着,脑袋微微后仰,乌黑的额发因为动作垂落下来,隐约遮住一点眉眼。   他眼尾也带点薄红,嘴唇紧抿着,呼吸压抑,望向沈秀的眼里似乎还沁出了一点水渍,因为压抑欲念,面颊也透出几分平时所没有的迷乱与潮红。这就使得那张原本清冷禁欲的面庞,在此刻显得更加撩人了。   他轻轻喘息了几下,不过似乎没什么用处,双t腿之间的家伙依旧昂首挺胸着。   可这人的神情却是平静得近乎坦然,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沈秀被他的厚颜无耻所折服。   她的脸本就是红的,看见这个,睫毛微微动了下,又硬生生憋红了自己的脸颊。   她面露难色,略微带了点错愕与迷茫的视线,羞窘地盯着他的裤子中间的方向。   然后她就发现对方似乎更挺立了,那团事物也变得越来越挺拔了。   周浸雪对上女朋友的目光,感受到身体的反应,不知怎么也有些羞窘了一下。   他睫毛轻颤了下,面上仍是那副清淡的样子,耳尖却是不受控制地逐渐泛红了。   这让他不自觉偏移了视线,尽量用一副沉静平稳的语气开口解释说:   “抱歉……虽然听起来像是借口,但这其实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   “成年男性的欲/望通常都比较强烈,一周可能至少需要三到四次。我没怎么手/淫过,所以反应会比较大。”   “嗯……”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这就使得他原本听上去冷淡的声音有些沙沙的,还带了点莫名的湿意。   周浸雪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露出里面如玉的肌肤跟锁骨,他又低声开口:   “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会尽量控制。不过这些都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有时候我自己……嗯,可能会控制不住。”   “……”   沈秀听得一言难尽,像看个怪物一样看着他。   其实,这话也大可不必解释得这么清楚。   周浸雪稍微平复了一下,一脸若无其事地开了车锁,这才低低说了声: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可以解决。”   自己解决?   沈秀闻言便略带古怪看了对方一眼,心里寻思,对方说的解决是怎样解决,在车里解决吗?这是不是有点不雅?   不过她很快又想起来,他这车私密性做得很好,倒是不怕会被人偷拍。   沈秀心里了然,脸便微红,随即掰动车门准备下车,不过在离开前还不忘轻拍了下他横在中间的胳膊,语气犹犹豫豫道:   “那好,那你自己……慢慢解决。”   结果她脚还没迈出去,手腕又被对方一把抓住。   周浸雪眼睫轻轻动了下,单手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其实并不是很紧,只是在她说完那句话时,几乎是下意识跟着说了一句:   “你要不要……帮帮我?”   沈秀闻言,脸颊便“腾”得一下子更红了。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仍是那副抗拒的神色,几乎想都没想便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周浸雪轻蹙了下眉,他身体靠过去,捉着沈秀的手也依旧不肯放松,语气有些疑惑,“你讨厌我吗?”   沈秀顿了顿,眼中似闪过一丝紧张慌乱的情绪,像是怕对方发现什么,下意识就摇头说了句:“不是,我都跟你在一起了又怎么会讨厌你。”她扯了扯嘴角,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干巴巴的,显得有些僵硬。   因为车内没有开灯,光线也昏暗,所以周浸雪一时并没有发现她脸上的神色。   只是以为自己提出的要求有些过分,导致女朋友心有抗拒,便放低了声音,又问了一句:“那是因为害怕吗?”   周浸雪眉头轻拧了下,有些犹豫,怕吓到人,又像是在给女朋友科普性教育一般略显局促,只是呼吸放缓,像是在哄人。   他声音很低也很温和,眼底难得闪过一丝不自在,那张惯常清冷白皙的脸上,此刻也泛起一层薄红。   “你不要害怕,其实这种事情很正常。”   周浸雪学过人体构造,自然也就知道情/欲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这种一种生物本能,人体分泌荷尔蒙大脑释放多巴胺,从而产生愉悦感罢了。充其量也就是一种生理并情感上的需求,没什么好羞耻的。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生理冲动而已,早上起来更多一些,但通常放任不管,大概半小时后自己就会消下去。   只是今晚莫名有些难熬……   就是想亲亲她,碰碰她。   所以对于性/爱这种事情,周浸雪其实并不抗拒,不过这毕竟是很亲密的事,他当然只想、也只会跟自己喜欢的人做。   周浸雪似乎什么都懂一些,“而且我们是男女朋友,亲密一点无可厚非。就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不做别的,你只需要碰碰就可以了,不然……剩下的,我自己来。”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人。   沈秀便抬起头,一脸狐疑地望向他,“你懂这么多吗?”   周浸雪跟她对视了两三秒,脸便红了红,他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嗯”了一声。   “还行,我懂的确实不算少。”   沈秀:“……”   这不是夸奖啊。   很显然这人的教养跟分寸让他还不至于去做这种强迫女性的事情来。   所以安静片刻后,周浸雪又难得开了一出口,这次语气还带了点哄人的意味。   “秀秀……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吗?我喜欢你,所以对你有欲望,这是很正常的事,难道你对我没有欲望吗?你不想碰我吗?”   周浸雪说这话时,身体又靠过去,顺势亲了亲沈秀的唇角,声音压得低低的。   可想而知他也没有此刻表现得那般平静,只是一直压抑而已。   “不要害怕,秀秀。跟我不需要害羞的,我们试一下,可以吗?我保证不会欺负你。”   沈秀则是下意识地闪躲着,她红着脸,身体不自觉往后仰:“这是害羞的事情吗……这分明是要上社会新闻的节奏好吗?”   “这里可是停车场,人来人往待会就要被人瞧见了……你不要这样了。而且,你能不能别这么喊我了,实在太肉麻了。”   周浸雪抬手遮眼,实在没忍住将脑袋压在女朋友的肩上,低笑出声:“你好古板……”   他低下头,乌黑的发梢落在她的下巴上,蹭的她脖子痒痒,语气很是无奈又带点哄人的语气道:“那去你家,可以吗?”   “嗯……我保证很快就会走,不会扰民,更不会给你添麻烦。好不好?”   沈秀抿着唇,犹犹豫豫不肯松口。   两人僵持了十几秒。   周浸雪依旧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甚至在她轻轻挣扎抗拒时收得更紧了些。他贴着她脸颊蹭了蹭,声音里透出一点不解:   “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不是……”沈秀几乎是下意识反驳。   周浸雪伸手捧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轻轻碰着她的脸颊,语气带了点诱哄的意味:   “你不提前检查一下吗?我保证不动手,你来好不好,怎么样都可以。”   这下沈秀真是难得红了脸。   心动确实是心动,但面上却仍旧羞涩。   眼见对面的周浸雪缠着人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退让:“那就十分钟,十分钟后你就得走了,不能久留,我明天一早还要工作的。”   十分钟……周浸雪沉默了一会儿,很是为难。到底是什么样的误会,才让女朋友对他的体力产生这样大的误解。   这么快要是就结束,他得怀疑一下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问题了。   那张好看面庞难得扭曲了一瞬。   不过周浸雪没反驳,毕竟能进门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于是,得到首肯的周浸雪几乎是迅速拉着沈秀一块上了楼。   “好……我尽量。”   尽量的后果就是门才打开,沈秀就被人迫不及待地抵在了门后。周浸雪抱着她的腰,一只手还支在门后防止碰撞。   这人的身高实在是很高,身姿修长高挑,坐着的时候就显腿长,这一站起来就显得更高挑了。腰上还有腹肌,他很自律,从朋友圈就能看出来很爱跑步。   这些肌肉很明显不是靠蛋白粉堆积出来的,也不是那种过分夸张的,就是很漂亮的有肌理的那种。   隔着衣料也能觉出腰腹紧实,线条流畅,皮肤冷白,在昏暗中像镀了层柔光。   皮肤这么好也是很令人羡慕的。   沈秀则是被迫仰着身体,脑袋被他又亲了一遍。她身高不算矮,但头顶也只顶到人家下巴,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像个小娃娃似的被他用力按在胸前。   沈秀只觉得被勒得腰疼。   说实话,她确实有些心动,倒不是因为周浸雪的哄。   而是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平日里清冷自持、连头发丝都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此刻因为情/欲而变得呼吸凌乱、眼角泛红的失控模样,确实会让人心里产生一种微妙的、近乎掌控感的成就感。   所以即便面上偶尔流露出一丝抵触的情绪,但她心里却并没有真的想推开对方的。   沈秀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他来。   看到那张总是冷淡的一张脸上染了薄红,因为压抑额角还渗出一层细汗的模样,她眼眸轻闪了几下,真有这么舒服吗?舒服到这样的人都完全失去了理智?   看他呼吸愈发急促加重的模样,沈秀眉梢轻挑了下,心里难得起了点恶劣心思,捏着他手指的动作稍微一用力。   “哼……”耳边瞬间便传来男人压低难耐的闷哼声。   周浸雪身体僵硬了一瞬,瞳孔一瞬间紧缩了几下,随即埋头进沈秀的脖子,实在没忍住在她皮肤上轻咬了两下。   “你这样……”周浸雪低头,呼吸微窒,对上女朋友那双清醒到平静的眼神。   “好吧。”他实在没办法说一句重话,无奈到甚至想遮住她的眼睛。   真的是……太犯规了。   她怎么可以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别在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了,否则真的会忍不住的。   最后周浸雪只能说了声,“求你了……宝宝,轻一点。你这么用力,会萎的。”   沈秀便一脸犹豫地看向他,“不是这样吗?我都没怎么用力,是你自己太脆弱了。”   周浸安静地看了她两秒。   很快落败,眼神轻闪了下。   最后只是低低叹了口气:“……好,是我的错。那你轻一点,好不好?这个位置……我不好说,它就是很脆弱的。”   沈秀就哦一声,安分了片刻。   不过很快她便又着急催促他,“好了吗,你好了没有?能不能快点,还没有好吗?不然……你自己弄吧,我觉得好脏。”   周浸雪被催到要命,这是能催的事情吗?都快萎了,再这样下去,他……   “好了好了,你不要急,这种事情越催……越没那么快的。”他沉默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低声解释,“我的身体很干净,只有你一个人碰过,并不脏。”   沈秀别开脸,没有应声。   周浸雪得不到回应便想俯身去吻她,只是却被沈秀下意识地抗拒避开了。   他动作停顿了下,眼底闪过一丝莫名晦涩情绪,随即便将她抱得更紧。   “你会离开我吗,秀秀?告诉我,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沈秀像是不自在地挣扎了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你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让我很没有安全感。”周浸雪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阵焦躁的情绪,他吻不到沈秀的唇,便只能俯身亲了亲她的面颊。   语气里透着一丝明显的不安,“为什么我总感觉……你好像并不是很在乎我。你太独立了,从没想过要依赖我。”   “秀秀,你感觉得出来吗?我喜欢你,甚至比喜欢更深。我对你有欲/望,想跟你做更亲密的事……这并不是为了哄你,只是想让你更多在意我一点。你有任何事情其实可以跟我说,秀秀,别离开我,好不好?”   沈秀轻拧了下眉,像是被他缠得没办法,最后只能敷衍地抬起头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低低回应说:“好……好,我知道了,我不会离开你的。现在能放开我了吗?”   不行,还是不行。   不知是什么原因,明明得到了她肯定的回应,周浸雪心头却仍旧觉得很不安,他只感受到了她的敷衍,并没有多少真心。   于是心底空落落的那块地方不仅没有得到弥补,反而像是塌陷得更深了,像是冥冥中有什么预感……她实在太平淡了。   不管是亲吻,还是在做更加亲密的事,她的眼里始终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也没有丝毫对他身体的欲望,甚至眼底偶尔流露出的……是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抵触情绪。   为什么会这样?周浸雪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是性……冷淡吗?天生不喜欢做这种事,或者要不要去看心理医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明明是个成年人了,按理说已经过了这种会胡思乱想的年纪了。   可自从恋爱后,经常会变的很焦虑。而且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一直追着女朋友谈论爱不爱的事情其实是一件很幼稚的事情。   这种话说出去甚至会引人发笑。   什么年代了,还谈论爱情,男女在一起能合拍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   甚至不久之前他也是这样的想法。   身边围绕着人太多,讨好的,敌对的,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虚情假意,周浸雪其实都不怎么在乎。   毕竟他这样的人很难跟人交心。因为他一向不怎么跟人讲情面,即便是朋友,做生意讲究的依旧是利益最大化。但是现在,这一点似乎并不适用于女朋友身上。   周浸雪蹙眉,甚至陷入困惑。一见钟情对他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偏偏就是这么微乎其微的小概率事件,依旧被他遇上了。他至今还记得摘下女朋友头套时,她瞥过来的那格外平静的一眼……真的很让人印象深刻。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周浸雪觉得这是命中注定。也许是为他从前轻视她人时的冷淡,而付出的代价。   他以前看过不少案例,交往中的男女因为太在意对方,而将自己处于一种低自尊的状态,那时只觉得嗤之以鼻,甚至可笑。   可轮到他自己了,周浸雪才发觉,原来有些事情真的不受自己控制。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不在意自己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患得患失又怅然若失,哪怕她消息回复得慢了一步都会让他胡思乱想……真的会让人头脑不清醒,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   甚至……会从心底生出一股晦涩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想占据她所有的空闲时间与视线,让她从睁眼到闭眼,眼睛里看到的,想到的,永远就只有他一个人。   …… [63]女朋友不是很爱我(7):晋江文学城   周浸雪紧抿着嘴唇,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同时将脑海里那些晦暗的、不该有的情绪全都压抑下去。   他抱着沈秀,力道越来越紧,紧到最后沈秀只觉得腰疼,她用力掐了他一把。   也就是这一瞬,周浸雪轻喘一声,身体轻微颤动了下,像是有什么彻底倾泄而出。   他低低喊了声沈秀的名字,气息混乱,他的胸膛上下起伏,本能地低下头,想要追逐沈秀的嘴唇想要亲吻她。不过被拒绝了,他便只能蹭着沈秀的脖子细细啄吻着。   “秀秀……”   而沈秀只觉得手里沾上一片湿漉漉的痕迹,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沈秀微愣了一下,抬起眼看看对方的脸,只觉得一言难尽。   她这次终于有机会推开人了,背着灯光显得有些暧昧昏暗,但也足够两人看清她手上是什么了,带点濡湿的气息。   沈秀偏过脸,有些嫌弃地抬起手,将手上的东西尽数擦在了对方的衬衫上。   “太多了。”   周浸雪顿了顿,下意识低头看她的神色,以为她是嫌弃,心底原本有些发凉。   不过看清那些东西后,他脸上也觉得有些发烧,一贯清冷平淡的脸上此刻也漫上红色,罕见的有些羞耻跟不自然。   “咳……抱歉。”他也没顾忌自己身上沾上了多少,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走过来说道:“我来帮你洗,我会帮你洗干净。”   说着便拉着沈秀走到洗手台。   他这么一副温柔细致的样子看上去不像是个男朋友,倒像是个照顾小孩的慈母,莫名就有点贤惠人夫的气质。   仔仔细细将她手上沾到的粘液一点点清洗干净,然后又牵着沈秀走到沙发边。   用纸巾轻轻擦干。   沈秀这才抽空打量了对方几眼。   这人身上也不可避免地粘到了一些,不过他只用纸巾随意擦掉了。   白色的衬衫下方有一小片明显湿痕,是她刚蹭上去的。这人居然也很好脾气的没有生气,不过这本来也是他的东西,算是物归原主了。   这回他的衬衫扣子也不像先前那样系得一丝不苟了,而是解了两粒扣子,露出脖子及以下一小截白皙的胸膛。   他衬衫只塞了半截在皮带里,腰腹紧致结实,略带点修身的版型清晰勾勒出挺拔的腰背和修长的身形。   明明才做过最亲密的事,结果转瞬间这人又收拾得干净利落,神情清淡,莫名就透露出一种格外疏离的冷感跟禁欲的人夫气质。   这样的气质,就让人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比如想看看他在床上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是这么一副冷淡到不近人情的模样。   嗯……突然就很想将他狠狠摁在床上。剥了那层禁欲的表象,然后吻到他情绪失控,气息微喘,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模样为止。   不过这些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了。   毕竟跟她现在的人设不太相符。   沈秀有意多看了他几眼,虽然没开口,但周浸雪就是能从她的眼神中看出她的意思,应当是在疑惑他怎么还不走?   周浸雪便轻咳了一声,从刚刚清洗时就一直在犹豫,打了这么久的腹稿,终于在准备离开的时候,说出了口:   “我这周五要回一趟家。外婆生日,家里会有个小型聚会,有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也会过来,所以要回去一趟。”   沈秀闻言便应了一声。   她把手从对方手里抽出来,这才有空去换上拖鞋,然后回道:“嗯,我知道了。你回去就是了,不用在意我。”   周浸雪跟着过去,将她原本丢在地板上的包包挂在衣架上,这才伸手去拉住她的手腕,稍微犹豫了一下,才解释了一句道:“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回去。”   沈秀便顿了下,抬眼有些疑惑看他,“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才在一起多久,就要到见家长的地步了吗?这是不是太快了?”   “不是,不是……你不要紧张。”周浸雪连忙解释,见她脸上神色不是很好,索性将人拉到腿上坐好,而他自己则是坐在沙发上。   这样的姿势能让她完完全全的靠在自己怀里,也能清楚得看到她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略带些犹豫和抗拒的神色。   “我的意思是,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们这样的关系,只是一起回家吃顿饭而已。”   “你不要担心太多,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这也不是正式见家长的意思,嗯……最多算是,公开一下我们俩的关系。”   周浸雪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抚着对方,“你也知道的,我年纪比你稍微大一些。所以家里对我的感情生活比较关心。之前就有问过一两次,我就说……有女朋友了。他们就有些好奇,想见见你而已。”   “你不要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他低头,靠近她耳边,语气放得更温和了些:“就当是陪我回去一次好不好,顺便给长辈过个生日,可以吗?”   这话说得着实委屈,为了哄人甚至连撒娇博取同情的招数都用上了。   不过这人撒娇的方式也跟旁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很外显的,而是很内敛的。微蹙着眉,然后用那双漆黑又漂亮的眼睛,静静望着人。这样的眼神实在很难让人拒绝。   所以最后,沈秀还是答应了。   毕竟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难免会引起对方怀疑。何况他们如今确实是男女朋友,偶尔一两次的疏离或许还能称作情/趣,次数多了,对方也难免会失望。   只不过这次是在对方再三保证之下,这样的情况也与从前男朋友稍微提一句,沈秀便迫不及待答应的结果有些不同。   大概人都是这样的,不管人和物,越是难以得到的,才显得越珍贵。   沈秀则是低着头,眼眸轻闪了下。   这回周浸雪总算心满意足了,他没忍住在女朋友脑门上猛亲一口,声音还挺响,显然是心情不错。正当他将人按倒在沙发上,嘴里喊着几声“宝宝”,时不时还动情念着她的名字,准备跟女朋友再温存一番好交流一下感情,结果就被人拉着手腕从沙发上拽起,然后不解风情地推出了门外。   周浸雪站在门口,举着手沉默了一会儿,甚至还没来得及跟人说一句“晚安”。   他无奈扶额,难免心塞。   女朋友真的是……有防备心挺好的,但这防备心太高了,好像也不全是好事。   主要是……连一分钟都不肯让他多待。   周浸雪敲了敲门,见女朋友不肯搭理他,倒是隔壁有个大婶出来倒垃圾时狐疑看了他几眼,周浸雪怕扰民便收了手。   不过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女朋友发了几条消息:   让她晚上早点休息,也不用准备什么礼物了。反正等周五下午他过来接她就行了。   随即又将身上略显凌乱的衬衫稍微收拾了一下,这才转身进了电梯。   ……   两天时间很快就过去。   周五也很快到来。   两人一起开车回家,周浸雪在路上便给沈秀简单介绍了一下他的家庭成员。   父母很早便分居了,家里其实也没有多少人。外婆是跟母亲一块住的,他是独生子,所以家庭成员也比较简单。   不过他不常在家住,因为生活习惯不一样。而且大学毕业那一年工作太忙,干脆就自己在外面买了房子,平常生活起居有阿姨照顾,他自己倒是不需要太操心。   沈秀还没去过他的家,两个都没去过。   车子开了将近半小时便驶进了据说是本市最顶尖的那一片别墅区。   沈秀只在网上看过炫富图,算是当地很有名的富豪圈子了,安保跟私密性都做得非常好,访客进出都需要提前登记。   沈秀是知道这人挺有钱,毕竟有剧情加持,她知道的肯定比一般人多。但她也没想到这人能有钱到这种程度。   周家的别墅正好在地势最高最平坦的那一拨,背面环山,前面正好就临湖。   视野开阔,风景很好,甚至距离近了,感觉这边的空气都清新不少。   周浸雪下车后,才注意到停车的草坪上已经停了几辆挺眼熟的车子,便转头对身旁的女朋友说:“好像有几个朋友也来了。”   “不过没关系,我们来得也不晚,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走吧,我们进去。”   他朝沈秀笑了笑,侧脸被光线照得柔和,头发鸦黑浓密,眉眼显得格外温柔。   沈秀这才打量了他几眼,他今日穿得也比较随意,就是一身白色的休闲服。   袖口随即翻转挽到小臂,露出底下一截结实有力的手臂。明明只是安静站在那儿,却自有一股疏离又松弛的清冷感。   他朝沈秀伸手,沈秀便深呼吸了一口气,在对方要走过来时上前拉住了他的手,随即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走吧。”   这使得周浸雪安静了一瞬。   大概是女朋友很少有这么主动亲近的时候,周浸雪呼吸微顿了顿,一时间忘了这是什么地方,本能低头,想要凑过去亲一亲女朋友的脸,却被人掐了一把后拒绝了。   周浸雪这才清醒过来,他耳尖也有些微红,低头轻咳了一声,说了声,“抱歉,我们先进去吧,她们可能已经等很久了。”   ……   听到门铃声响起的时候,原本还坐在一旁洗水果的盛安宁眼睛登时一亮,立刻站起身,朝着厨房里刚要动作的周母笑着说道:   “郑姨,您先忙着,让我去开门吧。阿雪还不知道我提前回来了呢,这次我一定要给他个惊喜。”   她说话时,旁边递盘子给她的陆承景眼神微沉了下,不过却是什么话都没说,脸上仍是那副含笑的模样。   倒是一旁的周母愣了下,说实话她也有些意外,没想到安宁居然提前回来了。   还说是要给阿雪一个惊喜,所以故意没给他打电话。   只是看她那样子,这丫头似乎还不知道阿雪已经交了女朋友的事,也不知小陆这孩子怎么没提前跟她说一声。   周母“哎”了一声,刚想将人喊回来,只是还没等她来得及阻止,盛安宁就已经跑到门口了。   门一打开,盛安宁便冲着门口站着的男人做出了一个吓唬人的姿势,脸上带着明晃晃的欢喜跟笑意:   “周浸雪,没想到吧,我盛安宁提前回来了!好久不见,你有没有想我……”   盛安宁的年纪比两个发小也小不了多少。她在国外待了将近三年,原以为这么久没见,自己对于周浸雪的感情多少能淡下一点的。可事实确实正好相反,不管相隔了多久,再次见面,她依旧会像年少时的小女孩一样,为曾经喜欢过的人而心跳加速。   如果不是为了给心上人一个惊喜,她说不定早就在下飞机的那一刻就给对方打电话了。   可是这回惊喜没有,反倒见到的全是惊吓,她喉咙里剩下的话甚至都没说完。   而门外的两人也被对方这突如其来吓唬人的动作弄得一怔。   沈秀甚至下意识后退了一小步,周浸雪则是立刻握紧了她的手,将人往身边带了带。   他抬头看向门口的盛安宁,眼里明显露出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即不着痕迹地轻蹙了下眉,不过语气仍算温和道:   “是你啊,安宁。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差点吓到我们了。”   他语气缓了缓,又朝对方笑了笑,眼神一如既往的平淡温和。   “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是我女朋友沈秀,你可以喊她一声嫂子。”   说完又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称呼不太妥当,便在沈秀捏了一把他手心后,轻咳一声补充道:“算了,她年纪比你小些,喊嫂子容易把人叫老了。你叫她秀秀就好。”   对面的盛安宁表情凝固,脸色则是一点点白了下去。   沈秀则是安静半晌,朝对方笑了下。   看这场面似乎有些尴尬,她抬头看了周浸雪一眼。   要不是看他轻蹙眉头,一脸意外的模样,她都怀疑这人是不是故意说出这种话的,没看见对面那人都快哭了吗?   当着曾经给自己告白过的青梅面前说出这种话,这可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也不怪乎他会那样对待原主了。   就在盛安宁抿着嘴唇,几乎撑不住脸上僵硬的神情时,她身后又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有人从后面轻拍了下她的肩,然后自然而然地挤到门边。   “咦,这是怎么了?”   “都堵在门口做什么了?郑姨说饭菜都快好了,让我过来喊你们吃饭呢。外婆还做了她最拿手的油焖大虾,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进门?”   陆承景笑着说话,脸上也带着轻松笑意,成功打破了三人之间那略显僵硬的气氛。他目光在沈秀身上轻轻一落,又掠过两人交握的手,脸上笑意顿时更深了些。   “哦……”陆承景话音拖得意味深长。   “怪不得不肯进来,原来是带了女朋友过来啊。”他笑着打趣,走过去又轻捶了一下周浸雪的肩膀,笑着说道:“阿雪你可真行,藏得真够严实的。之前就总听他们说你交了女朋友,我还不信,没想到是真的。”   沈秀闻言则是扯了扯嘴角,像是在尴尬,她下意识朝着对面男人笑了笑。   不过面上却是浮现了一丝不自然,捏着男朋友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 [64]女朋友不是很爱我(8):晋江文学城   周浸雪稍微怔了一下。   察觉到掌心传来的力度,他低头去看,便正好看到沈秀正定定望着门前的陆承景。   他心里有些讶异,眉头轻微蹙了一下,不过从他这个角度,并不能看清她此刻眼里的神情。而对面的陆承景则是神情自然,笑了几声,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周浸雪便只当女朋友有些紧张,并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怎么都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周母擦了擦手,总算得了空走过来。她这一开口,原本堵在门口的几人也顺势进了屋。   周母的眼光便在沈秀身上落了一圈,又看到儿子跟她紧紧握在一起的手,忍不住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都赶紧去洗手准备吃饭吧。”   这样平易近人的语气也很快打破了先前几人之间的那略显怪异的气氛。   沈秀便也很快地反应过来,抬起头冲着周母笑了笑道:“阿姨您好,我是沈秀。”   周母脸上的笑容便更明显了一点,她自然也没有为难这姑娘的意思。毕竟丈夫的感情问题她都管不了,就更别提儿子的了。   只要他自己喜欢,自己愿意就行了。   毕竟都是个成年人了,只要两个人好好相处,感情不错。不胡闹、不欺负人,也不是故意不负责任,不管他交什么样的女朋友,周母肯定都是不会太反对的。   “好好,你也好,快进来坐。他外婆刚才还在念叨呢,说阿雪女朋友今天要来,她非得露两手不可。来来,都到餐厅坐吧。”   周浸雪便牵着女朋友先往客厅走去。   等两人进了屋,陆承景才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拍了拍盛安宁的肩膀。   “走吧,我们也进去吧。”   盛安宁也像是突然回神,只是脸色仍有些发白,过了片刻才恢复如常,随即扭头冷冷瞥了陆承景一眼,便径直走向客厅。   陆承景则是面不改色地笑了笑,仿佛并不怎么在意。不过进到客厅后,目光又大致扫了一圈,正好看见对面的沈秀正笑着从厨房帮忙端出盘子。他脸上没什么神情变化,心里却在想着,也不知她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最关键的是,照片拿到手了没有?   毕竟他也没有想到,安宁居然会提前回来,大概是有人给她说了点什么,只是也不知道是谁,真让人有点措手不及。   陆承景走到餐厅的位置,也朝着沈秀笑了下,然后想要挤进厨房,笑着说道:“我也来帮忙吧,看你们都忙着,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感觉自己像吃白饭的。”   这话惹得一旁的郑姨轻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哪能让你们这些小孩子帮忙,快出去坐着吧,马上就要开饭了。   帮忙是不用帮忙的了。最后陆承景干脆直接从沈秀手里接过盘子,端到了餐厅。   沈秀手指被对方碰到,像是微微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对方一眼,陆承景却笑着说:“这些事情怎么能让女孩子帮忙,还是我来吧,阿雪你说是不是。”   周浸雪抬眸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便嗯了一声,不算客气道:“反正你皮糙肉厚,这些活本来就该你来干的。”说完便上前拉住女朋友的手,然后在餐桌前坐下。   随着饭菜摆好,一行人也正好落座。周浸雪就坐在女朋友旁边,对面就是陆承景跟盛安宁。外婆跟母亲则是坐在主位上。   周浸雪坐下后才说道,“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的女朋友,沈秀。我们交往差不多快两个月了。”然后又对着沈秀介绍起家庭成员,最后还是对面的两人道:“那边两个就是跟我一块长大的朋友了,以前有跟你提过一次,盛安宁跟陆承景。”   沈秀闻言便朝着两人露出一个轻柔的微笑,很是得体。   陆承景笑着跟她打了声招呼,嘴里夸了几句周浸雪有眼光什么的,完全一副刚认识她的模样,只能说演技实在不错。   倒是一旁的盛安宁脸色不怎么好看。   周家饭桌上并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几人说了几句客套话。盛安宁也从最开始混沌思绪中逐渐回过神来。   不过回过神的盛安宁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安静片刻后,才对着沈秀笑了笑,随即露出些许礼貌的神情,不经意间问了句:   “沈秀是吗,不知道你跟阿雪是怎么样认识的,可以跟我……们说说吗?”   饭桌上,盛安宁突兀地问了一句。   沈秀这才抬起眼,眼光轻轻闪动了一下,她转头看了周浸雪一眼,正要开口,便听到身旁的男朋友语气淡笑着说了一声: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算是因为一场小意外。我当时开车时没怎么留神,不小心撞到她了,然后对人一见钟情了。”   沈秀闻言,眼里似乎也闪过一丝惊讶,有些好笑着问道:“我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你对我是一见钟情,不过你当时,好像什么表现都没有。”   盛安宁也跟着笑了一下,仿佛随口接了一句说道:“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就因为一场车祸就对人一见钟情了吗?我还以为这样的事情只会在电视剧里发生。”   周浸雪微拧了下眉,不是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抬眼看向她,眸色深了几分。   他倒是没生气,反倒还笑了一声,只是语气比先前淡了一些,“嗯,就是这么凑巧,你不相信也没办法了。”   周浸雪才说完,便将手里刚剥好的虾肉放到沈秀碗里,语气一瞬间缓和下来道:“来,吃虾。你尝尝这个吧,外婆的手艺很好的。”他朝女朋友露出一个笑。   不过他此刻侧首专注的神情跟沈秀脸上淡淡的笑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落在旁人眼里,尤其对面的盛安宁眼里,却是格外的刺眼。   盛安宁手上剥壳的动作甚至都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原本美味的饭菜也在此刻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她甚至看出来了周浸雪刚刚瞥过来的那一眼里明显是有些不悦的意思,是不高兴她多嘴说了那一句“巧合”的话吗?可他也不想想,莫名其妙就出现了一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女孩,他自己就不觉得奇怪吗?   更何况……认识了这么久,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周浸雪对其他人这么体贴的模样。   虾肉会帮女朋友剥得干干净净,自己顾不上吃饭,反倒是女朋友碗里一只接着一只。即便是从小一块长大,他好像也没有这样对待过她,一直都是她追着他跑。   盛安宁看着那一幕,筷子捏紧,一时间只觉得心底酸涩翻涌,胸口又沉又闷。   她甚至在心底怪上了身旁的陆承景,不是说过会帮她看着周浸雪的吗?   为什么连他身边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朋友都不知道。   沈秀吃了虾肉,脸上笑容也更明显了,“真的很好吃,外婆的手艺真好,比外面饭店的大厨做的还要香。”她吃完饭碗边剩下的虾肉,又夹起一只放到周浸雪的盘子里,笑着看他:“再来一只。”   周浸雪微怔,随即明白过来,低低笑了一声,他就喜欢女朋友跟他这样毫不见外的模样,“行,那你吃慢点,我给你剥就是。”   小情侣两人有来有往,互动亲密自然。   一旁的盛安宁动作顿了顿。尤其看到周浸雪只照顾沈秀,自己碗里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动过。胸口隐隐不适,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一时冲动,她索性剥好一只虾后直接就放进了周浸雪的碗里。   “行了行了,你自己也吃点吧,别光顾着忙了,我记得这虾你也很爱吃的。”   这举动顿时引来了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陆承景抬眼看了两人一眼,周母也有些意外。   双方对视一眼,盛安宁心跳忽然有些加快,她也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到自己刚刚的举动有些突兀,毕竟人家女朋友就在旁边,她这样算什么意思,盛安宁心脏扑通扑通跳着,面上露出一丝懊恼神色。但心底也隐隐有些期盼,不知道周浸雪会是什么反应。   一直到对面的沈秀笑着打了句圆场:“好吧,都怪我没注意,阿雪你都没怎么吃菜,别再给我剥虾了,你也赶紧吃饭吧。”   “嗯,没事,你先吃就是了。外婆做得虾我吃过很多次了,少吃一回也不要紧。”周浸雪笑了笑,转头看向盛安宁,语气平静得近乎坦然,“谢谢你了安宁,不过你自己吃吧,我不太习惯吃别人碰过的东西。”   盛安宁闻言脸色一白,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盯着对面的周浸雪,她眼眶有些泛红,大概是没想到他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拒绝,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她几乎是下意识就站起身,饭没吃几口,勉强挤出一个难堪的神情道:“抱歉,郑姨,我突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就先回去了。”   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是借口。周母心底也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难免不赞同地看了自家儿子一眼。   然后温声劝道:“安宁,你这还没吃几口呢……就要走了吗?出国那么久才回来,阿姨都还没有好好招待你呢。”   “而且你们从小都是一块长大的,小时候感情那么好,有时间就应该多聚聚才是。”   见盛安宁没应声,周母正要起身去劝几句,一旁的陆承景忙站起来拦住:   “郑姨,你们先吃饭吧,我去看看就好。安宁大概是太久没回来,还有点不适应,我去陪着她就行了。”   他说着又朝众人使了个眼色,这才转身朝着楼上追去。   盛安宁来时还拎了个箱子,里头装着一些自己的换洗衣物。她原本是打算在周家住几天的,以前也不是没住过,所以东西都暂时放在了二楼客房里。   但谁能想到现在会是这样的局面,盛安宁一时间只觉得难堪到了极点,尤其被喜欢的人当众那样拒绝,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两人离开后,饭桌上倒安静了不少,沈秀安静吃完了饭,虽然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她确实挺满意的。   一顿饭吃得其他人心思各异。   以至于最后收拾沈秀要帮忙收拾餐桌的时候,被郑姨笑着推拒了。她反倒拍了拍沈秀的胳膊,然后对着儿子笑着说:“阿雪,时间还早,你带秀秀上楼看看吧,这里待会有阿姨收拾,不用你们小年轻帮忙。”   沈秀抬头看向男朋友。   周浸雪便轻轻点头,顺势牵住女朋友的手说道:“好,我们上楼去看看吧,我也好久没回来住了,带你去看我的房间。”   周家很大,毫无疑问是栋豪宅。   二楼更是有不少私人娱乐的场所,私人影院、茶室,还有专门的娱乐休息区。   以前二楼只有周浸雪一个人住,走廊右侧那间便是他以前的卧室。   只是他现在回家住的次数少,房间难免显得冷清,不过依旧收拾得干净。   另一侧则是客房。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里头隐约传来陆承景说话的声音,不过听得并不是很清楚,沈秀也没仔细听。   周浸雪带她去了二楼的休息区。   两人边走边聊,又去了书房。书房前连接着一个大露台,露台修整得格外漂亮,两边种满了一些市场上名贵的花草跟小树,这些花草很显然也被照顾得很好。   沈秀几乎可以想象,午后要是时间充裕,靠在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欣赏风景,这样的生活一定十分惬意。   这房子实在太大,以至于沈秀一时半会都逛不完,甚至要是没人引着,她都觉得自己说不定会迷路。   两人从书房走到露台,沈秀不得不在心底感叹了一句,然后扭头看向对方。   “你们家这么有钱的吗?”   她说完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浸雪便也跟着扬起唇角,视线落在女朋友那张满是羡慕又好奇的脸上,看她东看看西瞧瞧的样子,然后问了一句:   “你很喜欢这样的房子?”   “喜欢。”沈秀毫不犹豫地点头,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随手翻了几页。   “嗯……那我给你换个住的地方?”   周浸雪想了一下说道,他语气平淡自然,像是随口一说。沈秀眼底露出一丝惊讶,不由得抬头看向对方。说实话,她心底是真的很想答应的来着,但为了不崩自己的人设还是忍痛拒绝了。   她“唔”了一声,想都没想便拒绝道:“还是算了吧,又不是我自己的房子。再说了……我现在住的地方也挺好,就不用换了。”   周浸雪微微蹙了下眉,正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道突兀的手机铃声恰好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沈秀侧头看向他,周浸雪也低头看了眼来电显示,微顿了一下,不过还是说了声:“稍等一下,我先出去接个电话。”   说完便拿着手机,径直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一时只剩下沈秀一人。   她有些好奇是谁打来的电话,不过也懒得多想,只是低着头静静翻了一会儿手里的杂书。看得有些无聊了,不免有些犯困,沈秀便走到一旁的懒人沙发上坐下。   沙发正对着露台,中间只隔着一扇通透的玻璃门。门外花草葱郁,还有一丝淡淡的香气偶尔弥漫进来。   屋内的空调温度也很合适,兴许是屋内环境太舒适了,沈秀靠着软枕,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等到陆承景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沈秀静静躺在单人沙发上,身上还摊着一本半开的书。   她的发丝柔软地垂落颊边,乌黑的发丝衬得皮肤更加白皙,裙摆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整个人静谧得好像一幅画。   ………… [65]女朋友不是很爱我(9):晋江文学城   沈秀其实并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在休息。所以当那股被人注视的感觉隐隐袭来的时候,她还以为是男朋友回来了。   于是纤长浓密的睫毛轻微动了动,那双安静清澈的眼眸下意识睁开。   结果眼前的人却不是男朋友。   沈秀对上陆承景看过来的视线,眼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讶,她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房门是关着的,屋里除了两人,此刻也并没有其他的人在。   沈秀呼吸稍稍放缓了一些,随即像是松了口气,神色却未见放松。   不过她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抬头看向对方,陆承景也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在安静中对视了片刻。   最后还是沈秀问了一句: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承景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语气平常提醒了一句:“阿雪不在,他有事出去了。”事实上是他刚找借口将人叫出去的,周浸雪此刻应该还在和安宁说话。   沈秀轻轻“嗯”了一声。   陆承景眼皮抬了抬,侧头瞥了她一眼,又翻开书页状似不经意间问了一句。   “看你现在气色还不错,家里情况怎么样了,还需要我帮忙吗?”   沈秀微怔了下,听他提到家里情况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随即神情才慢慢舒展了些,笑了一下摇头说:“不用了,多亏之前有你帮忙,我弟弟现在情况稳定多了。”   “那就好,只要后续治疗到位,你弟弟情况会越来越好的。”陆承景也跟着笑了笑,仿佛就这么随口一提。   “谢谢。”沈秀脸上笑容也更明显了些。   两人又随便聊了几句,就在沈秀以为两人关系会越来越融洽、气氛越来越缓和时,又听到对方语气平静问了一句:   “怎么样,照片拿到手了没有?”陆承景眼皮一抬,目光静静瞥她。   如果不是有些话不好明说,他甚至想直接问她一句,跟周浸雪上过床了没有?   沈秀顿了顿,低头沉默片刻,才说了句:“没有。”   陆承景微皱了下眉,低头沉思了片刻,再抬起眼时,看她眼神有些异样,也不知是怀疑还是不耐:“你们在一起这么久,连几张照片都没有?是他不肯碰你?”   沈秀安静了一会儿,她垂眼压下眼底的情绪,像是有些不自在也有些为难,然后才说:“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性格的人。”   “他有些洁癖,不是很喜欢别人碰他。我们连接吻的次数都很少,更别提上床了。”   “而且,我也不觉得他有多喜欢我。”   说起这个,沈秀的语气很平静,眼里还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的疏离情绪,任谁也看不出她是在说谎,只是垂下的眼睫恰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陆承景沉默了片刻,   像是在思索她说这话的真实性。   他确实很清楚周浸雪是什么样的人,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对他的性格还算了解。   不过他心底还是稍稍疑惑了一下,只从今天饭桌上的表现来看,周浸雪对她的态度并不算太差。   陆承景往前走了一步,低头对上沈秀过于平静的视线,语气尽量淡道:“有些事情你不能只看表面。他愿意带你回来,就说明并不讨厌你,相反心里可能对你挺满意,毕竟在我记忆里,他从没带过其他人回家。”   陆承景顿了顿,像是懒得再深究,只道:“算了,也许是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太短。你只要记住我让你做的事情就行了。”   沈秀低头应道:“好,我知道了。”   或许是察觉自己刚刚语气有些冷淡,陆承景沉默一瞬,看了她片刻,难得提醒了一句:“他可不是表面那么好相处的人。所以你最好……别真的喜欢上他。”   沈秀略带疑惑地抬起眼:“是因为那位盛小姐吗?他们以前……关系很好?”   陆承景眉头稍微皱了下,似乎并不想将两人放在一起相提并论,语气不免有些厌烦:“因为谁都不重要,你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   沈秀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缓缓垂下眼帘。   这人倒是难得提醒了她一句,周浸雪这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界限分明,交往这么久,身边几乎从未有过长久亲近的人。就连关系要好如盛安宁这样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像是跟人隔了一层疏离的距离。   而自己这个凭空出现的“女朋友”,恐怕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场一时兴起的意外。   陆承景见她神色微动,又淡淡补了一句:“行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反正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至于你弟弟那边,我已经在联系国外的医生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帮他手术,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的对吗?”   沈秀眼睫微垂,不再作声。   陆承景也不再多言,看了眼时间,好像差不多了,便转身朝门口走去。只是他手刚搭上门把,门却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陆承景有些讶异,他一抬眼,正好就看到周浸雪就站在门口的方向,手上还维持着要推门的动作,看上去正要推门进来。   陆承景动作微顿了一下,对上周浸雪那双平静的眼睛,面上丝毫未乱,只是像往常那般露出一个笑,带了点微讶的神情:“你们聊完了?我正要去找安宁。”   周浸雪也朝着对方微微一笑,神色是一贯的自然,看上去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嗯,她还在茶室。”周浸雪侧身让了个位置,语气自然,“你去找她吧。”   陆承景点点头,心底也稍稍放松了一些,正要与他擦肩而过。   周浸雪进门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他反手把门虚掩着,转身看向陆承景。   “对了,你怎么到书房来了?没有跟我女朋友说一些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我能有什么不该说的话?”陆承景抬眼,像是被他的疑心病给气笑了,同时举了举手里的书籍,语气自然而然道:“你想太多了,就是无聊了,随便来找本书看看而已。”   陆承景说完,眉梢轻挑了一下,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眼底浮起一丝作弄人的笑意,反客为主般打趣道:   “真是奇怪,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小心眼的人,看不出来你居然这么在意她吗?那你怕我跟她说什么,难不成是你跟安宁的事?”   陆承景俨然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眼神。   周浸雪便笑了笑,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我跟安宁之间能有什么事,一直是你跟她关系更亲近吧。”   他说完又拍拍他肩膀,在陆承景还没思索出他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时,语气平常道:“好了,先不说了。她还在茶室等你呢,说要你送她回去。”   说完便转身进了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沈秀仍坐在原处,指尖无声地蜷了蜷。   周浸雪走进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情,自然而然问了句:   “等很久了?”   沈秀摇摇头说:“还好,也没有很久。”   周浸雪走到她身旁的沙发上坐下,给沈秀倒了一杯水放到一旁的茶几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静了片刻后,才忽然开口道:   “你不问我刚刚去哪里了吗?”   他语气平静,像是随口一说。   沈秀想了想,顺嘴接了句道:“是去安慰刚刚离开的那位盛小姐吗?我听你喊她安宁。”   “嗯。”周浸雪应了一声,眼皮抬起,目光静静看着身旁的女朋友,“算是吧。”   沈秀便安静下来了,没有接话。   周浸雪沉默一瞬,又问道:“你不问我跟她是什么关系吗?”   沈秀翻着书页的手指没有停顿,头也没抬,只平静地回了一句:“这有什么好问的,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   “我听人说你们好像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应该很好。后面她出国留学了是吗?我看出来她好像挺在意你的,她喜欢你?”   周浸雪目光落在女朋友没什么太多情绪的侧脸上,低低应了一声:“你说的没错,她确实……挺喜欢我。”   沈秀点点头,又“嗯”了一声,然后随口接了一句:“挺好的。”   周浸雪一瞬间呼吸有些停滞。   他眼底忽然有些红,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你说挺好的?”他转过头,看向她依然淡然的侧脸,忽然轻笑了一声:“怎么,你一点都不担心别人喜欢我吗?还是说,你对我……就没有一点占有欲?”   沈秀闻言稍微皱了下眉,像是终于察觉到了男朋友的情绪有些奇怪。   她这才放下书,扭头对上了周浸雪的视线,眼底还闪过一丝讶异。   “你怎么了?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欢谈论这些的,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事情来了?”   也许是察觉到对方的情绪确实有些不对,沈秀又缓和了语气,安抚了一句笑道:“别人喜欢你,说明你是个很好的人。我还没有小气到这种程度,连别人喜欢你的事情都不允许,嗯……这跟占有欲有什么关系?”   周浸雪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屋内光线从头顶洒下来,淡淡映在那张白净的脸上。她笑得轻柔安静,语气说得轻松,仿佛这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周浸雪却低低笑了一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生气,也显得不那么在意。   他俯身靠近她的身体,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沙发扶手上,目光直直望进女朋友眼里:   “沈秀。”   周浸雪忽然喊了一声她的名字,语气平缓,“我们是男女朋友不是吗?”   “如果现在也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整天围着你身旁打转,对你说喜欢,不停向你示好……我是不是也应该丝毫不在意,然后语气十分平淡地说一句挺好的,是吗?”   沈秀微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怪异的情绪,只觉得这话实在有些无理取闹。   “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秀抬起眼,皱皱眉,从她这个角度,正好可以对上男朋友那双乌黑沉静的眸子。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也没什么情绪。   这让沈秀没来由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移开视线,垂下了眼帘。   “我的意思是……我们不一样。”   “你是你,我是我。我们没必要为了这些没意义的事情起争执,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我很相信你。”   周浸雪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 [66]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0):晋江文学城   “你这么相信我吗?”周浸雪挑着眉,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沈秀的脸,他心想,这可真是个……再好不过的理由。   把不在意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要不是她眼里的那点敷衍情绪实在明显,他几乎要忍不住真的信了。   周浸雪伸手,将沈秀脸颊边散落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手指摩挲着,在她耳垂停留了一瞬,“你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比我冷静多了,好像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   周浸雪神色淡淡,看不出是不是在生气,语气里却带又着一股莫名的苦恼情绪。   “好吧,我知道你可能没那么喜欢我。这段感情大部分也是我主动强求来的,所以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高。”   “我只是想融入你的生活,但是你一直在拒绝我。我们在交往不是吗?明明是男女朋友,约会却要提前预约,跟我吃饭没空,但是有时间跟朋友一起聚餐,我想帮你换个住的地方,你也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推拒……”   他抬起眼,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   “秀秀,你到底是不喜欢被人打扰,还是……只是不喜欢被我打扰呢?”   “这么明显的抵触情绪,我不是看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也轻了下来,带着一点叹息的意味,“秀秀,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好糊弄了,所以就连敷衍也敷衍得这么不尽心。”   沈秀稍微拧了下眉,看对方的神情不像在生气,可又有点拿不准,因为对方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让她有些不适。   她只能从对方胳膊间的空隙钻出去,然后才站起身,有些不解地望着对方,“你今天好奇怪,到底是怎么了?”   “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我们今天不是来给外婆过生日的吗。”   沈秀犹豫着说了一句,“我暂时不想谈这些事情……阿雪,你再这样,我要回去了。”   她讲话的语调不高不低,带点安抚的意味,平时听在周浸雪耳中只觉得挺好,可这时候,明明他都这么认真了,她却还是不当回事。   周浸雪抿着唇,稍微直起身,一时间没有说话,只侧头盯着身旁的女朋友。   因为侧着身子,室内的灯光只照到他一半的脸,另一半的侧脸则是隐在光影中,显得他神情有些疏离冷淡。   沈秀忽然听见他问:   “你喜欢我吗?”   沈秀微怔,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男朋友又轻飘飘问了一句:   “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吗?”   沈秀愣了愣,大概是没想到对方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这让她稍微迟钝了一下,随即有些无奈地别过脸,声音柔和地说了句: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了吗?怎么又在纠结这些事情了……你也说了,我们现在是在恋爱,往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   沈秀笑了笑,难得捧起男朋友的脸用额头轻轻蹭了蹭男朋友的,语气略带点撒娇的意味说:“说不准等过段时间你就不喜欢我了,到时候就不是我不跟你在一起,而是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了。”   “好啦,我们不要聊这些了好不好,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好不好?”沈秀很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她转身要走,却被对方下意识地握住了手腕。   周浸雪没被她这么糊弄过去,他抬起眼,头一次目光平淡又直接地看向女朋友,“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是不喜欢么,那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沈秀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刚在门外听到了自己和陆承景的对话,所以才一直这么情绪反常。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太对,毕竟按照这人的性子,若是真的知晓了她这段时间一直在骗他,肯定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   就如同剧情里描述得那样,这人越是生气的时候,表面反倒越平静,然后……再将计就计,反过来将她骗得团团转。   沈秀仔细观察着对方脸上的神情,试图从中找出一点不对劲的情绪来,但很可惜,她并没有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她顿了顿,把这人的反常归结为他那位青梅的到来,所以才导致他情绪有些反常。   沈秀迎上男朋友莫名认真的目光,又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不过这样似乎不太好,沈秀想了想,干脆反手握住男朋友的手指。   “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话呀?”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声音放得更缓和了点,还带点疑惑跟哄人的语气说:   “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高兴……难不成就因为我没有追问你跟那位盛小姐之间的事情,所以你就生气了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沈秀犹豫了一下,偏头想了想,随即才说道:“那好吧,我跟你道歉好不好?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你肯定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对不对?”   “还有,我跟你在一起当然是因为喜欢你了。”沈秀笑了笑,牵着男朋友的手轻轻晃了晃,难得带了点轻哄的意味,“你不要多想了呀,我们也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周浸雪低下头,看了看被她握在掌心的手,视线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女朋友露出的那副难得柔软的神情上。   忽然就有些泄气。   他沉默片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平静地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   “那我们先订婚吧。”   ……订婚?   沈秀微微一怔。   周浸雪抬眼看着她,声音平稳:“你放心,我不会妨碍你的任何工作或是学习。”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重新上学也没有问题,我可以帮你联系学校。我们先订婚,然后你搬来我那边住,怎么样?”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认真: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占你便宜,只是想跟你的关系更亲近一点。”   “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们还可以签一份婚前协议。我保证自己婚后不会出现外遇或是移情别恋的情况,工资卡可以交给你,家务活我也会承担……我们先订婚。”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了些:“还有,在没有得到你允许之前,我保证不会做任何越界的事情,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沈秀:“……”   沈秀一时间都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尤其对上周浸雪的眼神,在察觉对方并非说笑,而是格外认真时,她眼神不由得闪躲了一下,面上浮起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   她干巴巴地抿了抿唇,语气明显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容也淡下来了。   “阿雪,你在说什么?我们才交往多久,两个月而已,你就想着要订婚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根本没想好。”   是没想好,还是压根就不愿意。   周浸雪静静看着她。   沈秀蹙着眉,像是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全然无措。   属实没想到两人之间的进展会如此之快。虽然沈秀心里挺想答应的,但为了不崩人设,面上还是露出了明显抗拒的神情。   而这样的情绪实在太过明显,几乎毫不掩饰,所以周浸雪也很快感受到了。   他虽然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但真被人这么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周浸雪此刻心底的情绪显然没那么平静。   他深呼吸了一口,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晦涩情绪,用力握住女朋友下意识想抽回的手,只问了一句:“只是订婚而已,对你来说就这么难吗?”   沈秀抗拒道:“这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是我还没有准备好……你不觉得这太快了吗?”   “我不觉得。”周浸雪停顿一下,目光未移,“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不是,是你想太多了。我们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为什么突然就要订婚了?”沈秀揉了揉发疼的脑袋,只觉得难缠,下意识就说了句,“我压根就没想过这个事情。”   这可真是……   “呵……”男朋友忽然笑了一声,眼皮抬起,安静看着面前的女朋友,“终于说出口了是么。跟我在一起,却从来没有想过以后的事情,秀秀,你这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什么玩弄感情,你在胡说什么。”   沈秀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想把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但没挣脱开。   她顿了顿,一时间有紧张也有心虚,不知晓对方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但更多的却是那种被步步紧逼后涌上的恼怒情绪,像是对这人的无理取闹而感到气闷。   她干脆倒打一耙,赌气般说道:   “所以呢,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眼见挣扎不开沈秀干脆也随他去了,她气得脸颊薄红,抬头直视着男朋友的眼睛,语气也变得微恼起来。   “因为你那位小青梅回来了,所以想跟我分手了是吗?既然这样,那就随你吧。”   “跟我分手之后,不管你是想找一个整天粘着你的,还是处处哄着你、在意你的都无所谓了,我们好聚好散够了吗?”   “不够。”周浸雪脸色慢慢冷下来,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拒绝了。   “你这么轻易就跟我提分手,是因为觉得我脾气很好,所以不会生气是吗?”   沈秀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仍恼怒地别开脸:“那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自己的问题?”   周浸雪忽然轻笑了一声,然后在女朋友惊疑的目光中冷静说道:“我说过不会强迫你做过分亲密的事情,但我现在有点生气,所以难免会有些失去理智。”   “既然你不喜欢我们之前的交流方式,那我就只能换一种,用这种稍微过激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绪了。”   说这句话时,周浸雪又往前走了几步,将沈秀一步步逼到书架旁,直至退无可退。   沈秀这下便更觉得恼怒了。   只觉得这人实在过分,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她猛地抬眸看向对方,微微睁大眼睛,虽然还不知道他说的过激是什么意思。   但那股被人逼退到角落的气闷情绪也涌了上来,于是抬眼直直盯着对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强势一点。   “你说的过激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动手不成吗,是你自己莫名其妙。”   “我今天明明什么都没做,就算你心里有火气,也不应该冲着我发。”   “我被你挤得都快没位置了,你离我远点……你再这样,只会让我更讨厌你。”   沈秀说完,想也没想便伸手用力想要推开他过分贴近的身体。结果却被对方一把扣住手腕,然后按着她的手高举过头顶,直接压在了身后的书架上。   他长腿微曲,膝盖挤进她腿间,将她牢牢困在身体与书架之间,两人之间贴得格外亲密,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体上的变化……简直离谱。   沈秀很快反应过来,脸颊也慢慢涨红,刚要挣扎抗拒,颈侧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这人居然低头,在她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   “你咬我?”   沈秀轻嘶一声,眼里瞬间冒出水光。   她心中一恼,当即想要反咬回去,结果却被对方用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嘴唇。   周浸雪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抬起头,笑着说了一句,“别着急呀,秀秀,你放心,我没有暴力倾向,也不会打女人。”   “我只是在疑惑,自己这个男朋友到底做得是有多差劲,以至于你这个女朋友总是习惯性地疏远我,不想跟我亲近。这肯定是我的问题对吗?所以我决定换个方式。”   沈秀只觉得匪夷所思,还没来得及呼痛,这人又低了头,重重咬上了她的唇。   唇上骤然一痛,沈秀眼睛微微红了。   她本能想要反咬回去,岂料刚一张口,又被对方顺势侵入其中。   真是恼也恼死了。   两人唇齿交缠着,沈秀被他亲得面颊通红,呼吸也渐渐凌乱,喉咙里几乎要窒息。   在此之前,也许是因为性格使然,男朋友的亲近一向是克制而温和的,即便偶有失控,但也会十分顾及她的感受,不会弄疼她。   但现在,这人简直像换了个人一样,全然不顾她的挣扎与抗拒。   她也是头一次感受这人生起气来是什么样,实在过分。   她身体都因为过度挣扎而忍不住轻轻发颤,可是这人仍旧不肯松手。   最要命的是,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蓝色的细肩吊带裙,外面就只套了件米白色的针织短衫。这一挣扎,两边的肩带毫无疑问全都不受控制地滑落了,她一动便露出胸口明显起伏的弧度与大片白皙的肌肤。   也因为这样,沈秀的脸更红了,这次纯粹是气的。   到最后,沈秀更是被欺压得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浑身发软发颤。   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细碎的呜咽声,一双手无力又无助地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她眼眶红了,脸也红了,最后只能又恼又憋屈地盯着人,只觉得这人是个疯子。   偏偏这时候,书房的门似乎被人轻轻推开了。   推门的动静其实很细微,沈秀压根没听见。   但周浸雪却听见了。   他本能抬头,目光冷冷扫向门口。   手臂几乎是本能地收紧,将沈秀一把按进怀里,搂过她的腰,动作间占有欲十足,将女朋友衣衫不整的模样遮挡得严严实实。   等到看清楚来人是谁之后,周浸雪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眼神却明显冷了下来。最后薄唇微启,毫不犹豫吐出三个字:   “滚出去。”   ………… [67]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1):晋江文学城   听到声音,沈秀也惊了一下,下意识侧头看去,只来得及瞥见门缝合上的瞬间,一双泛红带着点点眼泪的眼睛仓惶避开,紧接着房门被重重关上。   盛安宁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她只是想来道个别而已。   在她的记忆里,周浸雪似乎永远是那么一副清清冷冷、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表面温和,实则脾气并不好,稍微遇上一些不满即使面上不求,但也会疏离对方。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才让两人关系勉强称得上亲近。可他从未对她流露过那样的紧张情绪。   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毕竟从读书时期就是这样,好像没什么能完全触动他的。可谁又能知道呢,原来自己求而不得的人私下里也会有这么不管不顾的时候……在书房里就忍不住拉着女朋友亲近。   也许是受到的冲击太大,盛安宁一时间只觉得心绪混乱复杂极了。   而在书房内,看到盛安宁狼狈离开的背影,沈秀怔松片刻,心里甚至在想,自己这算不算是已经完成了陆承景交代的事了。   她正低头沉思,周浸雪却不满意了,他低下头,手臂重新搂过女朋友的腰,显然还想继续。   也是这时,沈秀瞬间清醒过来了。   她下意识伸手想将对方推开,结果这一推,不仅没有把对方推开,反倒自己因为惯性,身体重重后退了几步。   结果一不小心正好撞上了身后实木书桌的桌角,后腰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嘶……”   沈秀脸色一白,整个人瞬间疼得弯下腰,蹲跪在了地上。她嘴唇抿得有些紧,额角冒出细汗,眼里更是因为剧痛瞬间涌上了生理性的泪。   周浸雪这时也顾不得其他了,脸色微变,立马走过去将人扶起来,“你怎么样,撞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他目光扫过沈秀身后的实木桌上,桌角那么突兀,就算平时不小心磕一下都疼得不行,何况她刚刚还是整个身体撞上去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疼。   眼见女朋友疼得眼泪直冒却说不出话,尤其那张小脸更是脸色惨白,他心里那点恼意早就散了,只剩下一片焦急。   他手指摸到了女朋友一直捂住的部位,低声问她:“是这里吗?这里很疼吗?”   他说着便伸手试探性地轻轻按揉了那位置两下,都还没怎么用力,就听到女朋友嘴里轻嘶了一声,显然是疼得厉害。   周浸雪心下一紧,立刻将人按倒在怀里,想要撩开她的裙摆看看伤处:“先别动,让我看看撞成什么样了,有没有淤血?要是严重的话,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沈秀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顾不上难受,在他手刚碰到裙边的时候,就一巴掌拍开了。   这时候怎么看,没看见她还穿着裙子吗?这人这么不管不顾地就过来要掀裙子,怕不是故意想要占人便宜。   沈秀抿着唇很是难受,疼得心烦,先前又被欺负得难免恼怒,这下更是见不得这人动手动脚了,最后只能又闷又气地回了一句:“不用你看,我自己缓会儿就好了。”   周浸雪这下也意识到了不妥,蹙了蹙眉,有些无奈,“好,我不碰你,你不要乱动。你告诉我哪里疼,我给你揉一揉?”   “不用你揉,你离我远点。”   眼见女朋友还在生闷气,仍旧是低着头一副不肯搭理的模样。   周浸雪的语气只得更软了,连哄带劝地安抚她说:“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疼得很厉害吗?要不要进屋躺着,我隔着衣服给你冰敷一下?”   这样……好像也行吧。   沈秀犹豫片刻,觉得这样总比自己嘴硬死撑着强,不然遭罪难受的只有自己。   她就试着站起来,可才刚迈出一步,后腰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整个人腿一软,身子就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周浸雪立刻伸出一只手托住她。   “慢点……你慢点。”   沈秀疼得泪眼婆娑,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   她这下也顾不得什么人不人设的事情,人在难受时是最容易暴露自己的本性的了。   此刻的沈秀就是这样,真是看什么都不顺眼,只觉得是个人都在跟自己作对,尤其是眼前这人。   她揪着男朋友的衣襟,手指就忍不住狠狠掐他一把,一边生气一边泪眼汪汪道:   “都怪你,你今天到底是发什么疯啊?要不是你无理取闹我也不会不小心撞到了。我现在要痛死了,站都站不起来了。”   “你动作轻一点……我腰后面好痛。”   “好好,怪我,都怪我。”周浸雪连声应着,将她小心揽住,“我带你去医院。宝宝别哭了,我给你道歉,以后再也不这样了,好不好?我们现在就去看医生。”   他说着抱人的力道更轻了。   察觉到她痛得实在厉害,周浸雪面色也有些微沉,有些泄气又有些焦急,最后只能哄着人说:“我先抱你下去,别乱动了好不好,不然待会可能会有二次伤害。”   说这话时,周浸雪也没再等女朋友的反应了,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然后出了书房。   他们去的是附近的一家医院,拍完片子看到结果是软组织挫伤,有淤青,不过还好,没撞到骨头。不需要住院但是可能需要休息几天,大概一周内就能差不多康复了。   最后医生给开了一盒止痛药跟一瓶化瘀的药膏,随后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让两人回去了。   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周浸雪将车停进地下车库,却没立刻开门。他侧过身,看向副驾上仍微微蹙眉的沈秀:   “你这几天先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吧,等身体好了,我再送你回去可以吗?”   “你现在是一个人,万一夜里起床不小心摔了都没人知道,我有点不放心。”   沈秀心情不顺,闻言难免更恼,转头看了男朋友两眼,总觉得这人不安好心,只狐疑问了一句,“你真这么好心?”   周浸雪无奈,转头看她,“嗯,有防备心很好,以后对待其他人也要这样。不过你这回真是想多了,我还不至于欺负自己的女朋友。”   沈秀想象也是,她自己一个人在家确实有些不方便,于是犹豫片刻,沈秀还是点头答应了。   “好。”   周浸雪闻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脸上露出点笑意,解开安全带,这才下车绕到另一边,小心地将她抱了出来。   沈秀在车上就吃了止痛药,回到家后,药效渐渐上来,腰后的剧痛总算缓和了些,变成一种沉闷的酸胀。   她趴在沙发上休息,还不忘记打量这人住的地方,房子很大,收拾得也很干净。   周浸雪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的睡衣递到她面前,温声说了句,“要去洗澡吗?”   “主卧那边有自带的卫生间,我平常都不怎么用,你去那边洗吧。”他想了想又说了句:“这几天你就睡主卧可以吗?”   周浸雪一边忙一边又抽空看了女朋友一眼,见她脸色还不错,便又将干净的拖鞋跟洗漱用品放好,然后耐心解释:   “今天太晚了,超市都关门了,这些洗漱用具暂时就用我的。还有换洗的衣服我也给你找出来了,估计不太合身,你先将就穿一晚,等明天我们再去买新的。”   沈秀接过衣服,觉得这人还算细心,于是难得给了他一个缓和的神色,说了句:   “知道了,谢谢。”   周浸雪便无奈笑了笑,转身又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就放在客厅茶几上。   等沈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四十分钟。   她揉揉后腰,痛感还是很明显。   于是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果然就看到腰后淤青了一大块。   这下沈秀没多少犹豫,翻出医生开的那瓶活血化瘀的药膏,准备给自己抹一遍。   结果刚撩开衣服,就听到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沈秀不方便下床,便扭头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便看到端着一杯牛奶的男朋友一脸从容地走进了卧室。他头发上还沾着点水汽,显然也是刚洗漱完。   沈秀把衣服放下,见到周浸雪过来,还下意识地扯过被子往下半身盖了盖。   周浸雪有些好笑,像是没注意到女朋友的小动作一样,将牛奶放到一旁柜子上,然后说道:“你这样趴着抹药不方便,我来给你抹吧。”   “不用了。”沈秀想都没想便拒绝。   但周浸雪已经挤了一管药膏,顺势坐到了床边。   两人无声僵持了几秒,沈秀仰得脖子发酸,最后还是败下阵来,默默将睡衣后摆重新撩了起来。   “那你轻一点……别太用力了。”   周浸雪看着女朋友那副生怕被多占一点便宜的小心模样,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你再往上撩一点,不然药膏会沾到衣服。”   沈秀扭头瞥他一眼,犹豫几秒,将睡衣又往上掀了掀:“……这样总行了吧?”   “嗯。那你不要乱动,可能会有点痛,医生说淤青要轻轻揉一下。”周浸雪便将药膏在掌心抹开,轻轻按压在沈秀的腰上,那么细的腰,真的是……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女朋友的身体,他就是再正经,也难免会有点生理反应。何况他也不算什么正经的人。   所以最后涂抹完药膏,周浸雪就忍不住在女朋友的脖子上亲了一下,“我这时候要是欺负你,你还跑得掉吗?”   沈秀扭头瞪他,“你说了不会乱来的?”   “嗯,不乱来。”周浸雪说完就又亲一下,然后又笑着看她,这时候就又用亲身经历提醒她一句,“就是想再教你一件事,男人说的话都不太可信。”   可这人嘴上说着不会乱来,身体却硬是凑过来,又在她脸颊、耳朵接连亲了好几下。   亲得沈秀面颊发热,耳朵都红了,想挣扎又挣扎不开,最后两人就在床上折腾起来,多半是沈秀单方面气恼地掐他推他。   一直到最后闹得有点累了,沈秀没什么力气地趴在枕头上,又被男朋友揽在怀里,然后见他拿起手机不知做什么?   沈秀有些疑惑,就问了一句:“你拿手机做什么?”   “拍照。”周浸雪答得自然。   “拍照?”沈秀一脸奇怪问他,“你拍什么照?难不成要留证据吗?”   男朋友在她额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低声笑道:“想什么呢。给你腰上的伤拍几张,留个纪念。”说着便撩起她衣摆,手掌轻轻搭上去,对着那片淤青按了几张。   沈秀犹豫了下,正想说这不好看,结果男朋友动作极快地对着两人拍了几张,她没拦住想想也就算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拍个照片而已,就随他去了。   而且她今天折腾这么久也确实累了,再加上男朋友的怀抱确实舒服,她便也没再追问,直接靠在他怀里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沈秀才明白这人昨晚莫名其妙拍照是为了什么。   ——周浸雪把那些照片直接发了朋友圈。   照片其实拍得很收敛,只露出她后腰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以及他搂在她腰间时刻意露出半截手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两人穿着同款的小猫睡衣,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关系。配文更是直白得让人无法忽视:   「女朋友太粘人了,这跟养了个小猫又什么区别?」PS:[照片]、[照片]   没有点名,没有露脸,但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亲昵以及莫名的占有欲几乎溢出屏幕。两人几乎没什么共同好友,所以更让沈秀无语的是,这人居然用她的手机,编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朋友圈同时发了出去。   这就是公开的意思了。   所以第二天早上,沈秀刚睡醒,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手机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通讯列表里更是塞满了认识的或是半生不熟的朋友发来的各种消息。   多数都是在问她:“是不是真的恋爱了?”“什么时候的事啊,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以及“照片里的人真的是你吗?”   就连好友姚安安也发来一连串的感叹号问她:“秀秀你什么情况,之前不是还说要分手吗,居然这么快就跟男朋友同居了?!”   沈秀手指慢慢划着那些消息,眉梢轻挑了一下,一时间只觉得这人实在心机。   …… [68]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2):晋江文学城   因为周浸雪自作主张用沈秀手机发朋友圈的事,导致两人闹了点不愉快,发生了一点小争吵。   说是争吵,其实就只有沈秀一个人在生气,周浸雪始终好脾气地道歉认错,然后哄人说下次不会再这样了,主要是昨晚一时手快就没忍住,他道歉得这么诚恳,好像显得她格外矫情,就没见过态度这么好的?   不过男朋友越是温声软语,沈秀心里反倒越觉得越是憋屈,主要是这人脾气太好,连架都吵不起来,反倒让她更不痛快了。   她觉得自己差不多已经完成陆承景的要求了,所以跟周浸雪分手的事情也可以提上日程了。因此借着这个由头,原本想一鼓作气提分手的,但男朋友似乎并不这样想。   最后,沈秀就只能决定单方面的开始跟周浸雪冷战。说是冷战,其实也就只有她一个人在冷。因为不管她态度有多冷淡,周浸雪依旧每天一副好脾气的模样,热牛奶、送药、偶尔亲亲,哄人哄得滴水不漏。   最重要的是,沈秀能明显感觉到周浸雪似乎在似有若无地侵入自己的日常生活。   因为生活所需,沈秀目前是在一家面包店固定上班,偶尔周末还会做点临时的家教工作,以前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现在是周浸雪每天都会接送她上下班。   其实早在两人交往时,周浸雪就提起过这事,不过她不想显得特殊,也不想麻烦,就用同事们都没人接送为由给拒绝了。   现在这人倒是有了更合适的理由,说是她腰疼还没好,有他接送更方便一点。   虽然这人目前行事并不算很高调,但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很明显就是在缓慢融入她的生活圈。而且他这么体贴的行为难免也让同事起了八卦之心,这就导致沈秀这几天总被追问跟男朋友相关的事。   别了几个追问她生活感情的八卦同事,沈秀轻吐了一口气,走出店门,果然就看到不远处的停车场上停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   她扭头往后看一眼,果然就看到几个还没有走远的同事冲她招手,沈秀目露无奈,随即在几个同事们投来的羡慕的眼光中上了车。关上车门,但男朋友还没有发车。   沈秀转头看了周浸雪一眼,男朋友正在跟人发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察觉她系好安全带,他顺手便将手边的一个粉色保温杯递了过去,目光却仍落在屏幕上,只是抽空说了句:“稍微等我一下好不好?我正跟一个国外的朋友联系,你先喝点水,待会我们一起去吃饭,可以吗?”   沈秀没说话,只随口应了一声。   然后接过杯子,拧开喝了一口,是温度刚好的蜂蜜柠檬水。她便也没再看他,随即低头摸出手机,开始跟姚安安发消息。   两人正商量着周末一起去哪里吃饭?   姚安安前几天就吵着说要见见她男朋友到底长什么样,不过被沈秀以周浸雪没时间为由给拒绝了。她原本就打着要分手的主意又怎么可能把人介绍给自己朋友,所以这几天姚安安又改约她周末单独吃饭了。   两人正商量着时间地点,还聊了聊哪家的饭菜最好吃之类的……等她们商量得差不多了,周浸雪那边也终于结束了。   他收了手机,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抱歉,刚在联系一个国外的朋友,两边有时差,对话断断续续的。”他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笑了笑说:“等很久了吗?”   沈秀注意力依旧在跟朋友的聊天上,连头都没抬就随口说了一句,“还好。”   周浸雪瞥了一眼她的屏幕,见她跟朋友聊得火热便也没打扰,只是有些无奈,不过还是低声问了一句:   “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带你去?”他语气里依旧是惯常的耐心跟温柔。   沈秀敷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说了句:“随便吧。”   周浸雪安静了一会儿,又看了女朋友几眼,想了想又说:“那就去你上次说想试试的那家日料馆怎么样,我现在订位置?”   沈秀依旧只顾着敲键盘,“可以。”   周浸雪便将手机递到女朋友面前,手指在屏幕上轻划了两下,指着其中两家道:“那你看看这家怎么样?或者去这家试试?”   女朋友脑袋偏了过来,眼睛却依旧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嘴里含糊应了两声,随即不怎么在意地点了下头,说:“都行。”   “……”   周浸雪沉默了两秒,盯着女朋友看了一会儿,他怀疑她根本没看他的屏幕。   他将车子停在路边,忽然伸手,轻轻抽走了她的手机。   沈秀一愣,抬眼看他。   “秀秀,这么不想跟我说话吗?”他声音依然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将她的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和姚安安的对话框,最后一句是沈秀刚发过去的最新消息。   “你已经很久没有理我了。”   周浸雪息了屏,干脆将手机放到一边,随即又伸出手,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凑过去,在她嘴角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力道很轻,却带着点不容回避的意味。   “好了,”周浸雪退开一些距离,笑了笑,然后安静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现在可以看我一下了吗?”   沈秀被咬得不疼,但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抬头瞪了对方一眼,“你咬我做什么?”   “没咬,只是亲了一下。”   “明明就是咬。”沈秀存心找茬,硬是跟他无理取闹,“印子都出来了。”   周浸雪看着女朋友矫情较劲的样也觉得可爱无比,就眼里带出点笑意哄人道:   “好,那是我的错。”   “对不起,我给你道歉可以吗?是我不小心咬了一下,那你现在要咬回来吗?”   “你是在故意糊弄我吗?”沈秀抬眸满脸嫌弃看着对方,听着这语气就像是哄人一样,一点听不出对方真心实意,难免无语,她伸手推了对方一把,“想得美,你离我远点。”   周浸雪捏了捏女朋友的手,很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嗯,我确实想得美。”   他说完笑意浅了些,随即深呼吸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说道:你已经很久没好好理我了。就因为我没经过你同意公开了我们俩的关系吗?”   “可我们是情侣,秀秀,你不能不讲道理。”周浸雪看着沈秀,语气温和,脾气很好的像是只在陈述一个事实。   “情侣本来就应该很亲近才对,你看我们现在这样不觉得有问题吗?为什么一直不肯理我,是故意在冷战,还是你已经单方面的决定把我从你的生活里屏蔽了?”   沈秀抿了抿唇,不想说话,她伸手就要去拿回被他放在一旁的手机。   结果手指还没碰到,手腕就被他轻轻握住了。   沈秀瞪了他一眼,“你把手机还我。”   “那你好好跟我说话。”周浸雪温和笑着,捏着女朋友的手腕轻轻按压着,语气依旧平缓,目光温柔得让人无法闪躲,“哪怕就一句老实话也没关系,我们不闹别扭了好不好?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吃。”   这种把人惹恼了又立马用哄孩子的语气哄人沈秀实在再熟悉不过了,这话说得她好像嘴里没一句老实话一样。她瞪过去一眼,正好就对上周浸雪眼底流露的耐心神色。   沈秀刚要说话,偏偏就在这时,搁在一边的手机忽然叮咚了几声,屏幕亮起,刚好是姚安安发来的最新消息消息,也就是这么巧,内容直接显示在锁屏预览上:   [你男朋友怎么这样啊,听上去好渣男,太过分了。]   [不过说真的,你男朋友是不是也太忙了点?连陪你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这恋爱谈得跟单身有什么区别……你下次还是得找个有空的!]   周浸雪凑巧看过去一眼,视线正好就落在屏幕上的那一行字上,眼光都顿了下。   随即就被那消息内容气笑了。   真的是……女朋友在糊弄他的事情上简直让他无法想象。   他都快成为女朋友口中的渣男了。   说他连陪她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好吧,”   周浸雪嗯了声,不紧不慢地说出这句话,简直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随即转过头,目光又重新落回女朋友脸上:   “我自己都不知道,最近这几天我有这么忙,居然连陪你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脸上还带着点无奈又苦恼的神情,真是被到没脾气了,鉴于女朋友在跟好朋友吐槽自己的坏话还被自己逮个正着……   周浸雪不免就想了一下,难怪她跟人聊得热火朝天,连敷衍他一下都没时间。   原来是在背后这样描述他啊。   这算不算抓到女朋友的小辫子了。   他倒是没特别生气,只是觉得女朋友装乖实在有一手。平常在他面前就很体贴地说不想麻烦他,结果转个头就跟朋友说他没时间。嗯……装乖的女朋友他很喜欢,不装也没事,可这反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周浸雪将手机屏幕点亮后,脸上带了点笑意,又重新转向她:   “亲爱的,你现在是不是可以解释一下了,你这位朋友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沈秀:“……”   “她说我忙得连陪你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嗯……可我不是说过很多次,想陪你一起见见你的朋友,以及想请你的朋友吃顿饭吗?”   “你这位朋友是不是对我有点误会。”   关键这误会好像还是女朋友格外不遗余力地尽情抹黑的,女朋友果然是他最大的黑粉。   沈秀解开安全带,伸手就要去抢手机,她脸颊涨红,只觉得这人实在过分。“都说了让你把手机还给我了,你又偷看我消息!你上次就是这样,没经过我同意就乱发朋友圈,这次又偷看!我跟朋友发发牢骚怎么了?”   “你那么清白为什么不给我看你的手机,谁知道你在背后又是怎么跟你的那群发小朋友们嫌弃我的,说不准比我更过分。”   沈秀倒打一耙,一把将手机抢过来。这回周浸雪倒是没阻拦,不过对于主动投怀送抱的女朋友也是毫不客气地一把抱住。   他闻言笑了下说,“你想看我的手机,那给你看就是了。”他说着倒是很体贴地将手机递过去,不过被沈秀很是嫌弃拒绝了。   “我不想看。”   确定女朋友没有很生气,周浸雪才又说,“那我明天陪你去吃饭?”   沈秀张口就道:“可我明天都跟朋友约好了。”   周浸雪就笑着说:“嗯,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跟你一起去。你也说了,那位姚安安是你最好的朋友,她对我误会那么深,我总要过去解释一下是不是?”   沈秀想都没想便拒绝道,她瞪过去一眼,“我们两个女生一起出去吃饭逛街,你跟着我们干什么?你有这么闲吗?”   “这怎么能算闲呢,我是去帮你们买单订餐,晚上请你们吃饭的。”周浸雪挑了下眉,说得理所当然。   “不需要,我们自己就能买单,你还是不要跟着我们了。”沈秀顿了顿,又没忍住说道:“你最近怎么这么闲,之前不是还说工作很忙吗?每天都要开会。”   周浸雪闻言就笑了,低头凑过去亲了女朋友脸颊一口,“女朋友,你这是在关心我的行程吗?”   他保持着这个亲近的距离,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亲昵的调侃:“工作再忙,陪女朋友吃饭的时间总挤得要出来吧,不然……岂不是真要坐实渣男的名头了?”   虽然他语气格外温和,话又说得那么妥帖,但最后还是被女朋友给无情拒绝了。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沈秀出门的时候,周浸雪还是没能参与到女朋友的约会计划当中,他坐在沙发上准备给沈秀发消息的时候,正好有朋友约他出去吃饭。   …… [69]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3):晋江文学城   沈秀跟姚安安约的是市中心一家新开的商场。这家商场几个月前才开业。   主打的定位就是吸引年轻客户群。   不算特别高端,消费也亲民,刚好是一些手头不宽裕的大学生最能接受的。   加上装修时尚、店铺也多,所以附近的大学生和年轻上班族都喜欢来这儿逛。   今天是周末,商场里人自然也多。   两人穿过一楼格外热闹的美妆区和一片香气四溢的小吃店,一直乘着扶梯上了三楼,然后在一家生意颇为不错的川菜馆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点完菜,姚安安就忍不住凑过来,脸上还带着八卦的笑意,语气好奇道:   “快点跟我说说,你跟你那个男朋友,到底怎么回事?朋友圈那些照片真不是你发的?我还以为你终于要宣示主权了呢。”   “什么宣示主权,”沈秀抬眼看向对方,又吸了一口杯子里冰冰凉凉的柠檬水,这才说道:“我们都快要分手了。”   “啊?为什么啊?”姚安安只觉得不解,“就因为他用你手机发了条朋友圈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吧,他没跟你道歉吗?”   沈秀想了想说:“也不全是这个原因吧。”   “那还有什么?”姚安安便疑惑追问道。   沈秀便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理由说了出来,语气平淡,一点也看不出有生气的情绪,“……大概就是前几天陪他回家吃饭,他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回国了。还在他家帮忙干活,准备给长辈过生日。”   “他们关系看上去挺好的。”沈秀说完还嫌不够又补充了一句。   姚安安噎了一下,瞬间仿佛就明白了什么。又是出国留学,又是青梅竹马,对方还能理所当然地往他家跑,而且还很讨他们家的长辈喜欢……后面的发展她几乎都能猜到了,毕竟电视上都那么演的。何况就算不看电视,身边人也大多都是这样的想法,人家肯定更想要求门当户对什么的。   她随即又看向沈秀,看到好友脸上并没有什么难过情绪,平静得让她都有些佩服。不过她还是没忍住,小声愤愤地骂了一句:   “渣男。”   沈秀低头喝了口水,眼眸轻轻闪了下,一时间没好意思继续说话。   虽然原剧情里确实是这样,但现在这些基本上都是沈秀胡诌的。   他那位小青梅确实从国外回来了,但两人要分手的事情跟人家没有半点关系。而且就目前来看,周浸雪作为沈秀的男朋友,除了日常需求有点过多,且晚上还有点黏人之外,其他方面还真没什么可挑剔的。所以这段时间,基本上都是她在无理取闹。   毕竟这人好几次都光明正大地逮到自己背后胡诌、抹黑男朋友的形象,他好像也不怎么生气,反倒照顾人的时候依旧体贴。   姚安安看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难过,就缓和点语气愤愤说:“好了好了,这种家里有青梅还搞不清状况的男人,不要也罢。反正你还年轻呢,还怕找不到更好的?”   沈秀便顺势转移话题,只说道:“放心,我心里有数呢。先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吃完饭后两人又去商场逛街,逛了一整个下午,一直到晚上,两人又计划好去看一部据说是奥斯卡今年最值得一看的那部奇幻电影,姚安安很喜欢那部的电影的海报,说是拍得很漂亮。两人正好一起看。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情况显然跟两人这边的气氛有些不太相同。   周浸雪被朋友喊出来说是小聚一下,到了才发现包厢里人还挺多。陆承景组了个局,说是给回国不久的盛安宁接风,几个旧时相识聚在一起。   除了几个相熟的,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姑娘在一旁坐着。   包厢里音乐声不小,朋友们喝酒聊天,周浸雪却有些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手机屏幕,时不时低头看上一眼,不过女朋友并没有回复,屏幕上是与沈秀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还是几小时他出发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消息。   周浸雪忽然觉得有些无聊,与其在这里应付这种场面,还不如回去陪女朋友。就是女朋友今天好像也不需要他陪。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想找个借口先离开,不过被几个朋友拦住了,说还没喝酒这么早离开太不够意思了。   周浸雪敷衍摆了下手,头也没抬,只说去外面透透气。   借着去卫生间的功夫,周浸雪又拿出手机,开始给沈秀发消息,不过消息发出去过了几分钟仍没收到回复。   周浸雪皱了皱眉,想给对面打个电话,他指尖按在拨号键上,正准备打过去——   “你在给女朋友打电话,她没接吗?今天怎么没带她一起过来吃饭?”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浸雪手指停顿一下,若无其事地按掉屏幕,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瞧见是盛安宁,眼里讶异了一瞬。   “嗯?有什么事吗?”   他语气说不上不好,只是轻轻淡淡的,听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这不免就让盛安宁不由得想起那天在茶室,这人也是用这样轻淡自然的口吻,笑着说自己交了女朋友,没第一时间告诉他们,是因为女朋友暂时不想公开。还顺口问了一句,她这几年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听上去好像挺周到,但实际都是很场面的客套话。   盛安宁像是没看见他按熄屏幕的动作,又往前走了两步。   周浸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半步。   这细微的避让动作也让盛安宁脚步一顿,心里泛起涩意,脸上却还挂着故作轻松的笑:“离我这么远干什么?你还怕我吃了你吗?而且你女朋友今天又不在,就算看在我们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刚回来就给外婆过生日,你也该给我个欢迎的拥抱吧?”   周浸雪眼底露出一丝讶异,他抬起手机,手机屏幕上是跟女朋友的合照。周浸雪笑了笑,语气温和,意思却明确:   “那还是算了。我有女朋友了,所以我们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   盛安宁轻点了下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像是随口一问:“可是她今天好像没有跟你一起过来?今天不是周末吗?”   “嗯。”周浸雪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说,“她跟朋友出去逛街去了,所以没一起过来。”   “是吗?”盛安宁顿了顿,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我还以为是她不愿意陪你过来呢。”   周浸雪闻言脸色稍稍淡了下,眼皮抬起,静静看着她道:“你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了,不用拐弯抹角的。”   盛安宁表情微僵,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她看出这人好像有点生气了。从小就是这样,虽然没明说,但心情明显不怎么好。她默默喜欢了他那么多年,所以对于他的这些细微情绪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盛安宁抿了抿唇,干脆直视着对方的目光说道:“我只是觉得,你表现有点太刻意了。努力想要营造出一副你们感情很好的样子,好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但她上去好像并没有你喜欢她那样,那么在意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像陆承景他们说的,她从来没陪你参加过这种朋友聚会,所以他们连你恋爱了都不知道。”   周浸雪安静了片刻,随后露出一个很平淡的笑,“你好像很关心我的感情状况。”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疏离语气,“不过谢谢了。”   “你想得太多了,也不用替我操心。因为我跟我的女朋友的感情一直很好,也许再过不久我们就会订婚,这下你明白了吧。”   他说完,对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和僵硬。   也是这时,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浸雪漫不经心地熄灭屏幕,转过身。   朋友喝了不少的酒,很明显是有点喝醉了。他还抬头打量了几眼对面的盛安宁,又转过来头看看周浸雪,一瞬间脑袋混沌似乎想到什么了,就笑着起哄:   “还是你们俩感情最好啊,我就说怎么在里面找不着人,原来你们俩躲在外面说悄悄话啊。”   “以前上学时期就经常这样,身边人都起哄她就跟你家养的童养媳一样。现在这又是怎么了,有什么秘密不能大家一起听听嘛,非得你们两个人偷偷跑出来说?”   周浸雪就拍开他的胳膊,瞥过去一眼:   “你想多了,离我远点。”   “好好好,是我想多了,你们俩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行了吧。”   朋友笑着举手投降,又一把勾住周浸雪肩膀,“那你俩好歹进去帮我挡挡酒吧,里面那群人跟牲口似的灌我酒,我已经招架不住了,今天可是我喊你出来的,你得把帮我一把……”   周浸雪轻皱了下眉,看了眼依旧安静的手机屏幕,心里忽然有些不适,也许是因为盛安宁刚说的那些话,让他莫名心烦。   他想转身离开,又被对方拦住了。   这人几乎整个身体挂在他身上,连拖带拽地将他往回拉。   最后周浸雪只能架着喝醉的朋友回到了包厢,一把将身上缠着的人嫌弃扔到沙发上。   他才刚坐下,就有个挺漂亮的姑娘适时地坐到他身边,轻声喊了句:“周先生……”   周浸雪眼皮一抬,静静看了眼正要给他敬酒的姑娘,语气平静说了句:   “离我远点吧,我现在心情不是很好,你凑过来可能会惹我生气。”   他声音很平淡,语气也跟平常说话没什么区别,却让身边的姑娘脸色一僵,然后不自然地退开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此时的周浸雪心情有些不太好,尤其看完手机的消息后,脸上的神情更沉了。   虽然不知道是谁惹了他,不过在场的人也都不是傻子,立马有朋友上前打圆场,笑着打趣说了一句:“怎么不高兴了,谁给你发消息了?”   周浸雪端起酒杯,目光落向对面的陆承景,扫过一眼,语气淡淡说:“女朋友。”   其实不是女朋友给他发消息,而是他打电话过去,对方一直没接,消息也没回。   所以他心情不怎么好。   这下便有人忍不住笑起来,自以为发现了事情的真相,拍着他的肩笑着说道:“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女朋友查岗了是吗?”   “说实话,我倒挺好奇你女朋友的。你眼光那么挑,安宁那样的你都不喜欢,真不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不然等有机会了,你也把女朋友带过来让我们认识一下。”   周浸安静了半晌,随后淡淡笑了笑:“可以,有机会带你们认识。”   他说着眼光不着痕迹地落到对面的发小身上看了眼,脸上带了点笑意,只是那点笑意并没有进到眼底深处。   “不过她性子有些安静,要是你们说话过分,不小心吓到人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一群人笑着说不会,气氛又松懈下来。   也就这片刻的功夫吧,周浸雪喝完了两杯威士忌。酒意上涌,他脑袋微微有些晕眩,便闭上眼睛,兀自靠在沙发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先前的女孩见他有些不舒服,便想伸手过去准备替他揉揉太阳穴,只是她指尖刚伸过去,周浸雪便睁开了眼睛。   他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她。那双眼睛漆黑深邃,看得人心底莫名有些紧张。   女孩立马小声解释了一句,“我看你好像有点喝醉了,就像帮你一把……”   周浸雪眼皮都没动一下,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语气反倒更淡了,“听不懂吗,不是说了让你离我远点。”   他说这话时,包厢里的陪唱公主还在唱歌。她唱得正是时下很流行的一首关于爱情的小情歌,正唱到高处部分时,显得包厢内十分吵闹……周浸雪忽然有些不耐烦,下意识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下桌脚。   茶几上摆放着的酒杯跟一盘水果因为惯性不小心滚落到地上,酒杯“哗啦”地一声落到地上摔碎了。   这动静吓了几个正唱歌的姑娘一跳。歌声戛然而止,众人说笑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他发了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脾气,有些莫名其妙,也让整个包厢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眼光落到周浸雪身上,只见他垂着眼,轻揉了下眉心,随即轻飘飘丢下一句:   “很吵,别唱了。”随后他站起身,拿过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面无表情说了句:   “另外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玩得开心。”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人有些不高兴了,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明明也没人招惹他,真是奇怪。   ………… [70]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4):晋江文学城   离开了昏暗吵闹的包厢,外面的环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周浸雪此刻想见到女朋友的情绪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于是又开始给沈秀的手机打电话,只是一直没人接。   这让周浸雪觉得不解,一开始是担心,之后就是烦躁,莫名想要发脾气。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底涌出的那股烦躁情绪,实际心里就是不安。   他嘴上说着跟女朋友的感情很好,可实际上却并不是这样。就连刚见面不久的外人都能看得出来女朋友不是很在意他,这个认知也让周浸雪的情绪莫名有些失控。   想见到她的念头也变得格外清晰,想要女朋友尽快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说的那些不是假话一样。   而在另一边,电话挂断之后,包包里一直静音的手机也终于没了反应。   只不过沈秀压根没察觉到对面有人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她跟姚安安正在电影院看电影,今天来看电影的人似乎特别多,正好又是一部上新的大片。沈秀为防止打扰到人,还特意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电影院又是乌漆麻黑的,周围都是屏幕里被放大的声音。   一直到电影结束,灯光亮起,姚安安才跺着脚迫不及待地冲向洗手间。   解决完生理问题,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吐槽:   “我以后看电影前再也不喝这么多奶茶,刚刚就想去洗手间了,一直忍着没去。”   沈秀有些好笑,也很无语,从包包里抽出几张干净的纸巾递过去给朋友擦手,“怪你自己,你直接去不久行了吗,这时候人还更多呢,干嘛非要忍到电影结束?”   “还不是因为不想错过重要剧情嘛。”   姚安安嬉皮笑脸的,又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这才说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自己的问题了,不过这部电影确实挺好看,评分高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不亏。”   两人一边拌嘴聊天一边出了影院,原本还打算一起去吃个晚饭的。   不过这时候姚安安的男朋友给她打电话了,说是要约她一起去吃晚饭。   姚安安在心里纠结了一下下,最后还是一脸不好意思地看向沈秀。   沈秀则是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她正好也不想打扰人家小情侣增进感情呢,干脆便说自己逛了一下午也累了,正好要回去休息了。   于是两人在路口道别。等人离开后,沈秀便顺手在路边拦下了一辆空牌的出租车,报了小区地址,就准备回家。   她现在还跟周浸雪住在一起。   虽然之前提过想回去住了,不过被男朋友以她身体还没好为由给拦下了。所以这次报的还是周浸雪小区的住址。   车子抵达小区的时候,时间也差不多快九点了。   沈秀摸出手机准备付钱,这才看到手机屏幕上堆着好几条询问她在哪里的消息,以及十几个未接来电……时间显示还都是在下午五六点的时候,那时候她正好在电影院,所以一个都没接到。   这就让沈秀轻挑了下眉,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有什么急事,居然给她打了这么多个电话。要不是已经到了小区楼下,她这会儿还真想回自己的出租房去了。   付完车费,沈秀这才给对面发了几条消息,说自己已经回来了,因为手机静音了,所以一直没接到他的电话,还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不过对面并没有回复。   沈秀也没多想,收了手机,按下电梯楼层,然后上楼。   到了门口,她用指纹开了锁。   屋里黑灯瞎火的,一点光亮都没有。   沈秀看见这样心里反倒轻松了一点,看来周浸雪不在,应该有事出去了,所以才没回她消息。   她关上门,顺手摸到开关按了下去。   也是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响了起来:   “回来了。”   沈秀被吓了一跳,灯一亮才看到沙发上正坐着一道熟悉的人影。男友面无表情,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黑平淡,似乎已经等她很久了。   他手机就放在一边,屏幕暗着,但他也没有要点开的意思。   “嗯,我回来了。”沈秀平复了一下情绪,随即朝人露出一个笑。   她蹲下身换了双拖鞋,又顺手把包包挂在了一旁的衣帽架上。   然后朝着沙发边上走过去,语气带了点歉意的情绪说:“不好意思啊,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跟安安在电影院里看电影。你也知道的,电影院人很多,我就把手机调成静音了,所以才没有接到你的电话。”   周浸雪抬头看向女朋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却是有些平淡地回了句:   “是吗?”他盯着沈秀,“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沈秀老实看了眼电子钟,语气平静道:“九点多一点。”   她看周浸雪情绪好像有些不对劲,便顿了顿,转身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到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才转头看向沙发旁的男朋友,语气带了点缓和的情绪哄道:   “怎么啦?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今天要跟朋友一起出去逛街的吗?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而且我刚下车的时候,看到你发来的信息后立刻就给你回了。对了,你刚刚怎么没回我呀,是不是生气了?”   沈秀停顿了一下,语气又缓和了点,带了点哄人的意味,“好吧,我知道自己没有及时回复可能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周浸雪安静片刻,忽然轻笑出声,不是平常那种心情放松时的笑容,而是带了点讽刺意味的冷笑,他抬头直直盯着女朋友的眼睛,然后才问:“你是觉得我不该生气吗?”   沈秀偏移了下视线,语气也有点无奈,她伸手去握男朋友的手,周浸雪低头看了眼,倒是没挣开,沈秀便又说:   “好吧,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好。可是我手机静音了,我真的没有留意。”   周浸雪轻笑一声,抬眼直视着她,“是没有留意,还是压根就不在意。”   这话说得可就很没意思了。   沈秀眼眸轻闪了下,低着头,不肯对上他的视线。   周浸雪眼眸黑浸浸的,语气十分平淡:“应该压根就不在意吧,从你早上离开没多久后,我就给你发了消息,那个时候你也在电影院吗?”   这使得沈秀脸上的笑容顿了顿,神情也僵硬了一瞬,转而代之的是一抹不自在的神色,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个合适的原因来。   周浸雪黑眸沉静望着她:   “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那个时候,我……”   沈秀沉默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合适的理由来。她能说她看是看到了,但就是不想回吗?说出来这人怕不是会更生气了。   客厅里的气氛似乎也变得凝滞了。   她有些难堪地保持着沉默,眼见自己什么缘由都说不出来,便也不找借口了,只抬头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最后沈秀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又睁开,似乎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然后她说:“我们分手吧。”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沈秀静静看着对方,继续道:   “与其这样彼此内耗,两个人都难受,还不如彻底分开。我想你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一个,愿意随时跟你报备位置、而且比我更好的女朋友。所以……分手吧。”   这已经不是沈秀第一次提出分手的事了。   但再次听到这句话,周浸雪的呼吸还是停顿了一瞬,倏地抬眸盯向她,他的眼神冷冰冰的,眼睛却微微有点泛红。   “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他直直盯着她的方向,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所以,你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把分手说出口,是不是?”   周浸雪只觉得心底情绪翻涌,有那么一瞬甚至想质问她,为什么总能那么轻易地推开他?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他说完,忽然抬手捂住了眼睛。   指缝间似有湿气弥漫开来,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手,眼眶还红着,却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他死死盯住沈秀,表情近乎扭曲:   “你不喜欢我又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沈秀,你在玩我吗?”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现在重新说一遍,说你喜欢我,在意我,说今天的事完全只是一个误会。只要你解释清楚,我就会相信你。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你听见了没有?”   但沈秀沉默了很久。   最后也只是安静地低下头,轻轻将自己的手从他掌中抽了出来,然后低声说了句:   “对不起。”   周浸雪冷笑一声,眼里似有水光一闪而过。他好像早就猜到了会是这个结果,只是一直不甘心,不信她对自己当真一点感情都没有,所以非要听到结局才肯罢休。   最后周浸雪慢慢松开手,脸上那副扭曲失控的神情一点点敛去,在他眼里,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副样子,转而化为一种掺杂着怨恨与愤怒的冷漠情绪。他抬起眼,雾沉沉地瞧着她,突然问出了一句:   “你想跟我分手,是因为陆承景吗?”   他调子低沉,语气却没什么情绪波动。   沈秀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搁在膝前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她有些讶异地看向他,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一样,下意识否认了一句道:   “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牵扯到别人?”   周浸雪轻笑一声,忽然抬眸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格外平静道:“不是他让你过来接近我的吗?怎么能算是别人?”   沈秀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一时间好像有些错愕也有些慌乱。   这下她心里就明白了。   看来那天在书房里,这人确实是听到了她跟陆承景的对话。不然后面回去后,也不会莫名其妙地就提出两人先订婚的要求。   虽然心知肚明,但沈秀脸上还是露出来些许心虚愧疚跟不自然的神情。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说出来。   沈秀有些歉疚地垂下眼,知道自己这时候说再多都弥补不了什么。便手指捏得更紧,脸上也露出些许难堪的神色:   “你知道我们之间的事了……既然早都知道了,那为什么还要跟我在一起?为什么不早点揭穿我?”   周浸雪看着她那副难堪的模样,眼底似乎浮现一丝恍惚跟心软,但随即又一僵,心底涌出一阵恼怒,脸上又浮现出一层冷漠的情绪。   他别过脸,眼里似乎有些嫌弃跟厌烦:“别以为露出这副神情,我就会心软。”   “陆承景让你来接触我的时候,没告诉过你我是什么样的人吗?”   周浸雪冷笑一声,目光脾气盯着面前的女朋友,似乎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身体却下意识地凑得更近了些,“怎么,你不会以为,一句对不起就想把我给打发了吧?”   沈秀顿了顿,不解地望向他:“什么意思?”   周浸雪忽然直起身,扯开自己的皮带及衬衣扣子,动作冷静而粗暴,语气又带了点嘲讽的意味道:“不是要上床的照片吗?”   他眼皮抬起,冷冷盯着眼前面色惊疑不定的女朋友,语气平静地不像是在说两人上床的事情,而是在说今天吃饭了一样冷静理智,“那来做吧。做完你拍,拍到你满意为止,这不就是他要你做的事情吗?”   “你这样算什么意思?”   周浸雪一边走过去,一边握住了沈秀的手腕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沈秀仿佛被他的话惊到,眼睛微地睁大,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仰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镇定一点,但好像没多少效果。   因为她先前的就是半蹲着的姿势,这一后退,整个人直接就跌坐在了地毯上,她便只能仰着头,满脸涨红又难堪地望着他。   眼见对方没有停下的趋势……   沈秀的脸涨得更红了。   他解了皮带,随手扔到一旁的沙发上。衬衫的扣子也被粗暴扯开,露出脖子以下白皙的皮肤跟锁骨。   沈秀虽然不觉得这人真能做出强迫自己的自己的事,不过面上仍旧露出慌乱的神情。   她身体往后仰了仰,“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们好好说话可以吗?”   沈秀抿了抿嘴唇,有些焦急,但又极力放缓语气,试图安抚对方道:“你这样……这样是强迫,我没有同意,这是犯罪。”   “你先冷静一点好不好?”   她看着这人的手指伸过来,下意识阻拦,却又被对方按住,随即动作利落地解开她胸前几颗扣子。沈秀眼眶立马一红,顺势挤出几滴眼泪,委屈又难堪地喊了声:   “周浸雪,你不是说过不会对我做过分的事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你也觉得我是那种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人,是不是?你心底从来没尊重过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随便,是不是?”   她眼泪落下来,眼圈也迅速泛红,用一种近乎厌恶的神情盯着他。   “没错,是陆承景让我接近你,跟你在一起。可你那么生气,为什么不去找陆承景报复?就只会欺负我这种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女人吗?你这样跟他又有什么区别?”   周浸雪手指一顿,动作停了下来。   看着沈秀滴落的眼泪,他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瞬间涌上一股涩意。   一开始还只是轻微的疼痛,紧接着便感觉有一种密密麻麻、难以忽视的痛感逐渐弥漫开来。周浸雪努力想要忽略那种感受,却发现根本不行,忍不住,也停不下来。   他手指蜷缩了下,想伸手将人抱进怀里,想拍着她的后背安抚说自己没有,他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可他一抬头,对上的却是女朋友那双带着明显厌恶与怨恨的眼神。   那一瞬,周浸雪手指僵住,他被那眼神死死钉在了原地,一瞬间清醒过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情绪,只觉得对方的厌恶眼神刺激得他险些失控,怨恨跟愤怒的情绪一齐在心底翻涌。可看着对方的眼泪,周浸雪又觉得胸口刺痛的情绪好似变得比刚才更加密集清晰了。   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难免会说气话,此刻的周浸雪也是如此,他被沈秀厌弃的眼神刺激得眼底微红。   他眼眸压抑又嘲讽地望着她道:“怎么,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跟我在一起不就是为了这些事情吗?现在又装什么抗拒,陆承景没给你钱吗?”   “那么想要钱你跟我说啊,陆承景能给你的,我一样能帮你解决。”   他说完又伸手过去,沈秀却以为他要继续动手,她脸色骤然一白,情绪紧张慌乱之下抬手便扇过去了一巴掌。   她的力道其实并不重,但仍旧打得周浸雪微微偏过脸去,黑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隐约遮住了漆黑的眼睛。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慢慢转过头,静静看着她。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打脸。   周浸雪低垂着眼,眼底晦涩不明,忽然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这段时间还真是难为你了,明明那么厌恶我的触碰却还能忍着抗拒跟我亲近,我该称赞你一句真是尽职尽责,效率奇高是不是?”他抬起眼,直直盯着她。   随后他直起身,身体往后,靠坐在沙发边缘上。目光冷静地望着地毯上那个从始至终只被他解开两颗扣子的女朋友,语气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道:   “既然不愿意,那就走吧。滚远一点,最好以后都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眼皮抬起,眸光幽幽看着人:   “顺便提醒你一句,我脾气没那么好。你跟人这么玩我,难保下次见了我心情不好不会再这么强迫你一次。毕竟……是你先对不起我的,不是吗?”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冷漠,语气更是冷淡得仿佛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 [71]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5):晋江文学城   沈秀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大多还是她来时周浸雪去买的,她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所以一件也没打算带走。   她只是起身,将稍显凌乱的头发和衣领整理了一下,随即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不过就在她起身的那一瞬,原本坐在沙发上的周浸雪也猛地站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往前一步,却又因为想到什么而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看着眼前几乎没有任何留恋跟犹豫就要离开的女朋友,他手指蜷缩至收紧,越收越紧,却没有任何能拦下她的理由。   周浸雪神色冷了冷,努力压抑着某种情绪,最后也只能威胁般地说:   “你走了最好就不要再回来,我不会对你心软,以后再见面我也会当作不认识你。”   沈秀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旁那个站得笔直却面色阴沉沉的男人。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看到他脸上的神情扭曲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压抑下去。   像是在努力克制着心底涌出的想要立刻冲上来将人拦下的冲动。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手指搭上门把的那一刻,身后的人终于没能忍住,往前追了一步。他抿直唇角,显得有些焦急跟混乱,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怨念与轻颤,音量也猛地提高了些:   “我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从前对我的敷衍跟冷淡我都可以不计较。”   他又往前一步,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在意的样子,但实际心底翻涌的怨念情绪几乎将人淹没。   “只要你现在道歉,过来跟我认真道歉,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我就能不计较你欺骗我的事。”   沈秀只停顿了一下,抿了抿唇,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周浸雪便觉得更加荒谬,他气的有些语无伦次,像是觉得沈秀实在过分,连敷衍一下都不愿意。   “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你真就打算这么离开?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是吗?好,那你就滚,滚得远远的,最好离开这个城市,因为我不是任你随意摆弄的男人。”   “你听见了没有?”他阴沉着脸问道。   但沈秀垂着眼,只蹲下身换了双鞋子。   身后的周浸雪脸色便更冷了,一瞬间都阴沉了不少。很少在他脸上能看出这种近乎失控又扭曲的神情,还伴随着那种无力又焦急的想要摧毁一切的情绪,越是想要挽回对方越是不肯回头的那种恐慌感。   “你果然不喜欢我是不是,从头到尾你就是在骗我?跟陆承景一起,你真是厉害,沈秀,你们俩合伙把我耍得团团转。”   “你觉得我脾气很好吗?得罪我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是你先离开我的,也是你先对不起我的,以后就算你后悔了,我也不会再原谅你,也绝对不会再给你机会,你听见了没有。”   沈秀没有回头,不过这次终于说了句:“好。”   周浸雪一瞬间呼吸有些停滞,眼尾瞬间有点泛红,他捏紧了手指,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人怎么能这么绝情?真的一点留恋都没有,她就那么转身离开了,毫不犹豫,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一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周浸雪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已经关紧的门。   一开始是压抑,压抑着所有的情绪,压抑到胸口发闷,那股再也克制不住的情绪一点点变质,最后就是怨恨与愤怒。   他只觉得心里难受得好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难安,却无处发泄,最后忍不了也停不下来了,怎么样都不能满意。   最后他终于没忍住冲了出去,最后一点自尊也抛弃了。心里甚至还在期盼着,说不定她没走,说不定她心里也舍不得,只是再等一个台阶下,等着他出来找她而已。   可等他冲出去才看到,外面走廊空荡荡的,早就没有人影了。   也是直到此刻,周浸雪再也忍不住,他做出了一个极不体面的也从来没做过的发泄情绪的动作,手指紧握成拳,猛然转身,狠狠一拳砸在了身边的墙上。   随着一声闷响,指节传来一阵钝痛,周浸雪却像是感觉疼痛不到一样,用力又捶了一下。这样无能狂怒发泄情绪的行为是他从前最不屑做的,他自认为情绪稳定,不会做出有损自己形象的事情,可现在……   他只能死死盯着沈秀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不甘、怨恨及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跟狼狈。   她真的走了……一点留恋都没有。   他们好像真的就这么分手了。   只是一次很寻常的争吵而已,他以为她会认错会低头,会说几句软话哄哄他,可他没想到她连这点敷衍都懒得应付了。   她果然是一点也不在意他。   想到这点周浸雪便觉得窒息,心中的不甘都快要溢出来了,可是却没有任何办法,她好像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   他甚至忽然想起,她刚才回头看他时,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在意,甚至连一丝不舍都没有。   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的陌生情绪。   就好像他这个人,从今往后,真的和她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一样。   这样的认知让他不自觉攥紧手指,心底涌出无尽艰涩,还有一种不甘心又不得不放手的绝望情绪,让他几乎失控。   …………   而离开后的沈秀直接回了自己的那间出租房,她跟周浸雪之间的联系似乎也断了。   两人在一起的事情没多人知道,分手自然也没多少人知晓。   陆承景给了她一笔钱,虽然对于两人已经分手的事情表示不满,但想到周浸雪的为人,还是按照约定给了她一笔医疗费。   再加上父母早年剩下的那点存款,沈秀差不多算是够她弟弟的手术了。   而之前陆承景就曾提过,会帮她联系一位国外的医生朋友,之后就一直没动静。等这次沈秀提起的时候,陆承景难得有些不自然地掩饰了下,告诉她说,那位朋友近期就会回国,到时候可以帮她弟弟安排手术。   沈秀同意了,不过心底还是有些意外,原本以为这事应该要打水漂了,没想到还真让他办成了。不过她也没多想,只是表示了感谢。   之后为了方便照顾弟弟,沈秀干脆辞了面包店的工作,分手对她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每天依旧忙碌得很。   ……   而在另一边的周浸雪,状态则是截然不同,脾气也是肉眼可见的变差了很多。   对于这点,他身边的那些稍微亲近的人感触最为明显。   尤其这一周的会议期间,林助理每次看到顶头上司都觉得头皮一紧,只想远离。   哪怕偶尔对上周总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她都觉得对方是不是受了什么巨大刺激了?   是被人骗了,女朋友跟人跑了?还是公司快要破产了,不然那张脸上怎么能一点活人感都没有呢?   看人时直勾勾又冷冰冰的,脸上几乎没什么情绪波动,眼神也是冷淡得不行,就连性子也变得愈发扭曲怪异了。   她已经不想再看到老板冷着脸、面无表情地一句话就将员工的设计方案批评的一无是处的模样了。   公司上下战战兢兢,除了加班还是加班,老板自己不肯回家,就让员工跟着一块加班。虽说加班费倒是给的爽快,但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从前周总虽然也是一副不那么容易亲近的模样,但多少还有点温和耐心的时候。   起码是尊重人的,尤其在会议室,对待女性员工多少会有一点绅士风度,通常会在批评对方的错误时保留对方的脸面。   然而现在,林助理只觉得头疼。他不仅能将人批评的一无是处,有时甚至还能将心里脆弱一点的小姑娘直接说哭。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外表清冷矜贵的男人,训起人来却格外冷漠。说得过分点就是刻薄,最后只剩下刻薄。林助理想来想去,也只能用刻薄两个字来形容对方。   尤其当他眼皮一抬,语气不轻不重地指出问题时,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过错,都能惹得他异常不满。   就连林助理自己也没能幸免。咖啡里糖加多了不行,温度烫了也不行,偶尔一次咖啡味太浓了,都能换来对方一个冷眼,随即一句毫无情绪起伏的“重做”,都能吓得人小心脏扑通乱跳。简直太难伺候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不对劲,甚至周浸雪也知道自己最近很反常,但就是控制不住。   他跟秀秀分手将近两周的时间。   她简直像是将他从自己的生活里彻底屏蔽了,没有任何消息,电话,甚至连一丝交集都没有。   也是直到此刻,周浸雪才真正明白,交往期间她一直抗拒自己融入她的生活圈子的原因是什么了。   不肯带他去见自己的朋友,也不愿意接触他的朋友,从一开始就不想融入他的生活,以至于两人分手了,他甚至找不到一个朋友去打听她最近的生活状况。   从一开始就分得明明白白。   她比他清醒多了,也比他狠心多了。   周浸雪越想越觉得头疼,是那种真实的疼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他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不管做什么,看什么都不顺眼,注意力无法集中,心中仿佛堵着一团压抑又让人喘不过气的东情绪,说不清是怨恨,还是艰涩。   他用大量的工作来麻痹自己,好像只有这样,才可以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两人之间过往,以及那个毫不犹豫就抛下他走掉的女人。   可工作总会有结束的时候,夜晚也总会有降临的时候。每到这些时候他都会忍不住在想,她不就是为了钱吗?不是缺钱吗?   那为什么不来找他?明明只要服个软,只要来找他,他什么都会帮她。   她抛弃他的根本原因,是不是就是因为她心底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他?   他们交往了这么久,她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他?那些亲密又算什么呢?   这个念头简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怎么都拔不掉,也忽略不了。   周浸雪的情绪压抑到几乎失控,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了?   他想丢掉有关她的一切,可最后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她离开时的那个房间还跟之前一样,什么都没变动过,她连一件衣服都没带走。好几次周浸雪都想喊人过来,让人将她用过的那些东西衣服全部丢掉。   但最后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   他甚至在心里怨恨自己的心软,他凭什么心软?她走的时候毫不犹豫,对他也是毫不眷恋,他又为什么要对过去念念不忘?   周浸雪在这种压抑中挣扎,又在挣扎中绝望,将自己折磨得狼狈不堪、性情扭曲……在这种无穷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反复挣扎与纠缠。   许久之后——   他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就是……既然一直放不下的话,那为什么不让她自己回到他身边来。   他有这个能力不是吗?   他有钱,很多钱,在陵城也有不小的势力,他投资的医疗领域更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周浸雪慢慢站起身来,眼底翻涌着晦暗的情绪,抬手将遮眼的黑发捋到头顶。   原本压抑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他甚至在心里很平静地想着:   本来就应该这样不是吗?   他是个成年人了,追求什么爱情呢?   这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喜欢一个人绑在自己身边不就好了吗?   更何况,自己原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啊。她得罪了他,先对不起他,还跟人合起伙来将他骗得团团转,无论如何,她都应该补偿他的不是吗?   ……   至于另一边,沈秀压根不知道这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压根不会在意。因为她现在有很多别的事情要忙。   现在时间空出来了,她还要忙着去学校办理复学手续,忙完这些还要去医院咨询手术时间及相关事宜。   反正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沈秀这段时间确实忙得脚不沾地。   …… [72]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6):晋江文学城   周浸雪的变化太过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盛安宁自然也是看在眼里。   除了感情不顺之外,没什么别的能引起他情绪波动的事了。所以不用想也知道,他和那位女朋友的感情,多半是出了变故。   虽然这样想有些不道德,但在得知他和沈秀分手之后,盛安宁心里确实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同时又隐隐有种早有预料的结果,觉得这结果并不意外。   而得知这个结果后,盛安宁也并没有急着去安慰对方什么的……毕竟喜欢了那么多年人,她很了解周浸雪的性子。   知道两人即便分了手,他这段时间心情也不会好,甚至可能会放不下对方。   最后她将所有情绪都压下心底,反正不管是什么原因,两人终归是分手了,分手了就代表不合适,那她就还是有机会的。   所以她只是跟从前一样,回家时顺路去看看郑姨跟外婆,然后隔三差五地去郑姨家帮忙,有时是陪着一起逛街,有时是帮忙做饭,就像上学时期一样自然而然地相处,并没有做什么多余又刻意的举动。   这样时间久了,两人总会遇见。   所以这天中午,周浸雪到家的时候,盛安宁还在厨房帮忙。听到开门声,她抬头看过来,眼里掠过一丝惊喜,随即朝他露出一个笑。   周浸雪脚步微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肉眼可见地轻皱了一下。不过余光瞥见母亲就在一旁,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点了下头,转身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盛安宁见状,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不过也没多说什么,依旧是朝对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然后低头继续摆放手里的碗筷。   说实话,自从上次她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之后,盛安宁心里在面对对方时总有一种底气不足的心虚感,因为她总觉得,是自己说得那些话才导致的两人分手。   可若是再给她一次的机会的话,盛安宁觉得自己仍旧会说出那样的话。   ……   饭桌上,周母夹了几筷子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回来吃饭?”   盛安宁闻言,下意识扭头看过去一眼。不过周浸雪掩饰得很好,神色如常,只淡淡说了句,“她最近比较忙,没时间过来。”   之后便没再说话了。   他语气那么平淡,是个人都察觉到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说下去了。   周母便点点头,虽然感觉到儿子心情有些不大好,不过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小两口闹了别扭,毕竟年轻人谈恋爱嘛,吵吵闹闹才是正常的,说不准过两天就和好了。   周母便顺势转移了话题,将话题引到了最近总往家里跑的安宁身上,一边给人夹菜一边笑着问她父母身体怎么样了?   在国内住不住得惯之类的。   之后又问她工作上的事处理好了没有?   末了还笑着补充了一句:“要是还没弄好,可以找阿雪帮帮忙试试。”   盛安宁便笑着应道:“郑姨您也太客气了,阿雪现在每天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帮我这点小事啊。不过工作的事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目前在一所学校当讲师。”   说起这个,周浸雪的神色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他原本一直垂着眼,听到这里,才缓缓抬起眼皮,随口问了一句:   “哪所大学?”   盛安宁便说是成安大学。   成安大学啊……真是凑巧。   周浸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将这个校名在心里漫不经心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才抬起眼,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心情还不错,却莫名带着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挺不错。”他“嗯”了一声,随即说了一句,“那我下午送你过去吧。”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难得温和了一些,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礼节,才顺口提了这么一句。   盛安宁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送她,不过依旧笑着应了下来,心里那点怪异也消散了大半。   之后周浸雪便没再说话了,而是端起桌边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眼底的情绪被氤氲的热气遮住,让人有些看不清楚。   从他跟沈秀分开之后,基本上便没有了对方的任何联系方式跟消息。   所以前段时间,他故意趁着她上班时间去了一次她工作的地方,但并没有看到人,也是后来才知道对方早就辞职了。   之后周浸雪又找人帮忙查了一下,才知道陆承景给了她一笔钱,所以她辞了工作,重新回了学校。   现在她每天都很忙,忙着弥补各种落下的课业,以及稍微有点空闲时间便往医院跑。生活过得不知道有多充实,全然没有时间想起任何有关他的事情,也全然不似在他身边时的状态,甚至连性子都活泼了许多。   周浸雪垂了眼,心里不免冷嘲,明明之前他也有提到过,缺钱可以找他,读书的事他也可以帮忙,但她似乎从没想过依赖他。   是不喜欢……还是不想亏欠?   周浸雪想不明白。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一直在暗中窥视着对方的生活,但他就是不甘心,更不想放手。   所以,对于这么忙的状态下,还能遇见前男友的事情,沈秀也觉得很意外。   她只是没有想到,这两人会一起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过沈秀也只是惊讶了一瞬,脸上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她刚从图书馆出来,正低头翻看着手机里的课程表,确定明天上午没课……余光却正好瞥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并肩朝着她的所在的方向走过来。   她脚步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抬头看过去,正好就看到对面的两人并肩而立,男才女貌,格外般配。   只是一个神色平静淡漠,另一个脸上却带着几分异样情绪。   盛安宁嘴角扯了扯,目光在沈秀和自己身旁的人之间来回游走了一圈,不知道为何,心中忽然涌上一股涩意。   她原本还以为,周浸雪突然提出要陪她在校园里走走,只是单纯想多陪她一会儿。   以至于她还满心欢喜,心里隐隐雀跃,以为自己的坚持终于有了点成果,被对方看到了,也以为他是终于想明白了。   结果没想到,这人在意的压根就不是她,就连中午提出要来送她来学校也不是因为她……只是因为沈秀目前在这所学校读书而已。   至于另一边的周浸雪,脸上神色则是很平静,全然没有利用了一个人之后应有的歉疚感。   他低头时,额前打理得宜的黑发垂落了一缕,松松散散地落在眉梢处。他神情淡漠,薄唇轻启,只淡淡说了一句:   “真是不凑巧,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你。”   他说这话时,薄唇轻启,两片唇瓣隐隐约约留着一抹浅淡的血线,整个人看上去比从前冷清了不少。   少了以往那份平易近人的温和气息,也没有先前分手时那种焦躁怨恨的失控感。   此刻的他看上去就是轻轻淡淡的,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甚至看到沈秀的那一瞬时,脸上也是一副心如止水、不起丝毫波澜的模样。   沈秀微讶了一瞬,不过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抬脚就走。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他。   周浸雪站在原地,脸上原本刻意维持的平静神情顿时也像一面裂开的镜子,正一寸寸皲裂出细纹。他原本以为,隔了这么多天,两人再次见面,对方多少会有些反应的,起码不该是这么平静。   可现实却是,她看向他的眼神比他还要平淡。安静望过来的时候,眼里几乎没有任何惊喜或眷恋的情绪。   即便看到他跟盛安宁站在一起,也没有任何在意或是生气的神色,就像是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只是扫过一眼,便很寻常地移开了目光。   那一瞬,周浸雪险些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他只觉得心中的怨气又肉眼可见地积攒了无数。眼前这个人,总能轻而易举地打破他所有的理智。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在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有种做什么都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就连原先所有的原则与冷静,也在她那份毫不在意面前,一点点被摧毁殆尽。   周浸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捏紧到泛白,整个人仿佛又回到了那天分手时濒临失控的状态。   他只是想让她后悔,想让她看看他如今的模样,想让她知道即使没有她,他也依旧会过得很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想气她的,结果看到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不仅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反倒让他胸口那股艰涩与不甘越来越深,深到再也无法忽视的地步。   怨念与某种不受控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全部吞没。   他想喊住她,想质问她,是不是真的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但最后还是没能开口。   一直到身旁的人轻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阿雪。”   周浸雪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没有转头看她,只侧过脸,声音听上去有些压抑。   “不用在意我。”   随即收回目光。   他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皮,转头看向身旁的盛安宁,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语气也恢复了最初的平淡:“你自己逛吧,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几乎没任何犹豫,也全然忘了自己最初找的借口就是陪着盛安宁在学校走走。   “阿雪!”盛安宁心里一慌,莫名焦急,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的手,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周浸雪脚步顿住,微微皱眉,转头看向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细微的不耐:   “什么事?”   盛安宁被他那冷冰冰的眼神刺得手指微顿,抿了抿唇,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难堪。   她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是因为沈秀在这里,所以你才主动提出要送我过来的是吗?你拿我当借口,故意想要引起沈秀的注意是不是?还是想要对方生气吃醋?”   其实这么明显的事情盛安宁不是看不出来,但她就是想确认一遍。   周浸雪顿了顿,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片刻后,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她,面不改色地说了句:“是又怎么样?”   盛安宁闻言表情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更没料到他语气里隐隐透出的那股厌烦。   她张了张口,一时间只觉得心底情绪翻涌,有难堪、酸涩,还有一丝丝不甘。她大概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而生气,无非就是她那天说得话有些过分,可她还是不想放弃。   最后盛安宁深呼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道:“好……既然这样的话,我可以帮你。你可以跟我在一起,拿我当借口也没关系,你不就是想让她在意你吗?我甚至可以帮你。”   她看上去面色平静,实则只有自己知道,这话真是说得格外狼狈。盛安宁微垂着眼,几乎已经将自己的自尊放到了最低处。   “帮我?”周浸雪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他抬眸看了对方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眼睛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随后面色平静地反问了一句:“你是说,假装跟我在一起,然后让她吃醋?”   盛安宁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她有些心慌,也有些犹豫,甚至不敢与人对视。她也知道,这样低自尊的请求,在任何人听来都显得格外的狼狈不堪。   可这已经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她喜欢周浸雪喜欢了那么久,从学生时代就一直关注他、在意他。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坚持终有一天会得到回报,可谁能料到中途会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沈秀?那个女人甚至让他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而如今的盛安宁,只觉得眼前这人已经成了她放不下的执念,所以哪怕是假装的,她也想要跟他在一起。   于是最后,盛安宁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周浸雪的眼睛,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别扭的固执:“是,我就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说出的话也不知道是自欺欺人,还是真的为他着想,她继续道:“你看不出来吗?她不是不在意,只是我们的关系还不够亲密而已。”   “刚刚看到我们站在一起,她表面虽然上没什么太多反应,可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了,她还能这么平静吗?”   …… [73]女朋友不是很爱我(17):晋江文学城   周浸雪忽然有些想笑。   只是觉得她这话说得实在可笑,他看上去有这么不聪明么?   他抬眼,目光落在对方脸上,安静地看了几秒钟。眼神里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很平静地打量着她,像是在辨认她这番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还是一时冲动。   片刻后,他就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语气平淡道:“我不需要。你既然知道我拿你当借口,那也就应该知道,我现在有喜欢的人了。即便没有,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蹙眉思索了片刻,转头目光又静静落在她身上,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随即又补充一句道:“如果唯一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我在报复。”   周浸雪不轻不重地说出了这句话,清晰又漠然的语气让对面的盛安宁脸色一时有些怔住。她也没想到,自己都已经说出这样的话了,他还是不愿意跟她在一起。   而且……报复是什么意思?   盛安宁看过去,脸色一时有些难堪,她嘴唇轻动了下,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说的报复是什么意思?跟我在一起为什么就是……你想报复谁?”   周浸雪顿了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只是笑意很淡,并没有进到眼底。   他眼皮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坦然的平静:“看来你还不知道?也是,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告诉你。那我就提前跟你说一声吧。”   ”托你那位前男友的福,沈秀是他故意送到我身边来的。”他说这话时,神色自然语气平淡,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周浸雪继续说:“你们在一起那么久,你应该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个性。他喜欢你,不想看到我们在一起,所以找上沈秀,让她成了我女朋友。这下,你明白了吗?”   提到这里,周浸雪的语气更淡了些。   不过,话虽如此,他自己心底其实也清楚得很,对方想安排是一回事,他愿不愿意接受却又是另一回事。能接受和沈秀在一起,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喜欢。   这下盛安宁听明白了,虽然脑子有些混乱,但她还是一瞬间就抓住了重点。   她的脸色变幻异常,她没想到沈秀居然是陆承景送到周浸雪身边的。   可随即……盛安宁又顿住了。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当即一白,脸上甚至浮现一丝狼狈和不自然的神色,她有些紧张地问周浸雪:“所以,你知道我跟陆承景在一起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也是他故意告诉你的吗?”   “那倒不是。”周浸雪语气自然说了句。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是朝着不远处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微蹙了下眉,不过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收回视线,继续说道:“很早就知道了。你们大学时期谈地下恋,虽然没明说,但我不是瞎子,自己有眼睛自然会看得到。所以别再说喜欢我了,你心底到底喜欢谁你真的不清楚吗?”   听到这话,盛安宁脸色更难看了些。   唇色也有些发白,她抿着唇思绪有些混乱,片刻后才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周浸雪的眼睛,然后才问了一句:   “所以……是因为陆承景,你才一直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的吗?”   这下周浸雪的视线终于又落回到她身上了,安静片刻,他才平静说道:   “怎么会,你想多了。”   “你可能不是很了解我,我内里并不是一个道德标准很高的人。如果是我真心喜欢的人,就算知道她不喜欢我,我也依旧不会放手。什么所谓的公平竞争,在我看来都算不了什么。喜欢就是喜欢,在意就是在意,我不愿意的唯一原因,就是我不喜欢。”   “这下,你听明白了吗?”周浸雪顿了顿。   说完这句话,他又朝不远处看了一眼,眉峰微拧,随即说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要忙,就不耽误你了。”   他转身要走,脚步又稍稍停顿了一下,侧过头来,语气自然而平淡地补了一句:   “另外,还想再提醒你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减少去我家的频率。我不是嫌弃你的意思,也不是要赶你走,只是我们毕竟不是情侣,这样不是很合适。”   这次说完,周浸雪没再看她的脸色,转身走了。   徒留站在原地的盛安宁有些怔怔的,看着对方逐渐远离的背影,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像被石头堵住了一样,有些酸涩跟难受。   至于另一边的周浸雪,出了校门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顺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离开的方向,慢慢驱车跟了上去。   他看到沈秀笑着冲前方摆了摆手,看了眼红绿灯,便小跑着往马路对面过去。   周浸雪下意识循着她招手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是一个没见过的男生。   他目光微微顿了下,停在那个方向看了几秒,又看到两人并肩朝前方的路口走去,一路上有说有笑,看上去十分熟悉。   周浸雪垂下眼,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却比刚才紧了一些。   他并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远远看着两人走进对面一家新开的餐馆。   同行的还有另一对男女,举止很亲密,看起来像是一对情侣。   他忽然想起来,她还有个关系要好的朋友,这大概是和朋友们约了一起吃饭。   只是这个时间点……周浸雪低头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钟,不由得蹙了下眉。   已经下午两点多了,将近三点。他不由得烦躁几分:没有人提醒她,所以连吃午饭的时间都不固定了吗?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又落到她身旁那个穿着白色体恤的的男生身上,不用想也知道这就是个很普通的男生。   从衣着打扮就能很明显的看出来,家境并不怎么样,长相更是一般,是那种丢到人群中都找不出来的平凡样貌。   偏偏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男生,笑着递给沈秀一杯奶茶,又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把人逗得难得露出了笑容。   颊边的几缕黑发被风吹得飞扬起来,她侧过头,朝对面的男生露出一个明显的笑容。嘴角弯起,笑意直达眼底。   周浸雪静静看着,面色未变,只是目光却不自觉地在那张笑脸上多停顿了几秒。   她好像很少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在他身边的时候,她连情绪起伏都很少,一直都是那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也只有被逼急了,才会不小心暴露出一点真实任性的面目。   有时候想想,连她耍小性子都成了难得的体验……因为这人一旦真生气了,通常就是直接不搭理人。不然就是冷战!周浸雪越想,脑海里的那些画面便越清晰。   他现在只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猫。任凭他要死要活地辛苦付出,为她提供更好的生活环境,再渴望能得到她一点回应的时候,结果上来就是一爪子。   可现在看到这样的沈秀,周浸雪只觉得自己从前简直就是个怨种。她在他面前跟在别人面前,完全是两个样子。   眉眼弯弯,笑得那么自然。   看上去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整个人都是放松的姿态。   周浸雪只觉得怨气深重。   他安静坐在车里,面无表情地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在意,可指节却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尤其在看到对面那个男生自然而然地伸手过去,将剥好的虾肉放到沈秀碗里的那一瞬时,周浸雪脸色微微变化了下。   他推开车门,大步穿过马路,径直朝着那家老旧的小餐馆走过去。   说是餐馆,其实不过是个路边摊,简陋得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这个点客人居然还有不少,不过环境实在不怎么样。桌椅挤挤挨挨地摆着,一桌挨着一桌,几乎没什么隐私跟安静可言。   所以当周浸雪这么一个气质出众、穿着一身低调品牌衣服的男人出现在这么一个与其风格明显不符的地方时,难免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周浸雪没怎么搭理上前搭话的服务员,径直走过去,目光直直锁定了靠边那桌的纤细身影。   沈秀正低头夹起那块虾肉,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余光便瞥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桌边站定。她动作一顿,抬起头,正好就对上了周浸雪那张俊眉矜贵的脸。   这人的出现有些突兀,而且不像是他们这阶层的人能接触得到的。   所以当对方站定后,桌上的另外三人也有些愣住了。   一脸疑惑地抬头看向面前这个陌生男人。一个穿着考究、气质矜贵的男人,站在这个油烟缭绕的路边摊里,显得格格不入。   这一看就是已经工作了很久的人了,不是他们这些学生仔能比得上的。   周浸雪却是谁也没看,只是低头望着沈秀,俊眉肉眼可见地蹙了起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聊天气:“你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吃午饭?”   什么叫这样的地方?   沈秀心里一阵无语。   果然再聪明的人也有犯蠢的时候,这人平时看着挺精明,情商智商都不低,结果今天却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来。   这里这么多人,他也不怕被人打。她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抬头看着他,语气格外平静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几个同伴顿时也反应过来,看向周浸雪的眼神顿时带上了几分嫌弃。   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位贵公子的毛病还真是多,吃个饭还挑三拣四的,嫌弃不干净就别来这种地方呗。   “是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姚安安瞪过去一眼,“你很有钱吗?吃路边摊怎么了?又没花你们家钱,什么叫这样的地方?而且我们吃饭吃得好好的,你又是谁啊,这么多管闲事做什么?”   周浸雪脸色略微顿了下,目光扫过一旁的摊主跟客人,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但他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并没有反驳,也懒得解释。   他又低头看向沈秀身旁那个还举着筷子的男生,视线在对方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挑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沈秀皱着眉还没有说话,那男生反倒被看得有些尴尬了,筷子悬在半空,一时也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   片刻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周浸雪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沈秀。   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到刚刚的样子,语气有些温和,偏又带了几分疏离,面不改色地开口:“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这话听起来客客气气,仿佛刚才的嫌弃从未发生过一样。   不过沈秀觉得这人不安好心,只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道:“前男友有什么好介绍的?不是都已经分手了吗?”   听到这话,一旁的姚安安也很快反应了过来,目光快速在周浸雪身上来回扫了两遍,又看了眼好朋友,心里想着原来这人就是秀秀刚分手的男朋友啊。   她心下了然,怪不得秀秀总对这段感情没报什么希望,这人确实有花心的资本。她一边在心里感叹姐妹这眼光真够可以的,谈了个极品男人,一边又觉得可惜,这极品男人果然不是一般人拿捏得住的。   于是她想也没想,张嘴就道:“原来是你啊,那个跟小青梅勾勾搭搭拉扯不清,还偷看秀秀手机、翻别人隐私的渣男。”   “你不会以为只要自己随便低个头认个错,秀秀就会原谅你又重新跟你复合了吧?不可能的,秀秀最烦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沈秀:“……”   她是挺烦这种人的,但这回被骗的不是她啊。   周浸雪看了姚安安一眼,视线又慢慢转回到面前的沈秀脸上。看着她低着头强装镇定,一副胆小又无辜的鸵鸟模样,好像这样就能逃避所有问题了一样。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倒不是好笑,而是嗤笑。   他眼皮撩了撩,这回目光倒是很平淡,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像是刚才那番话根本没有入耳一般,只是不解问了句:   “是吗?原来她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吗?”   “真是稀奇,我都不知道,原来我们分手的原因,居然是我跟别的女生暧昧不清吗?”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免的嘲弄。   沈秀很想在桌底下给姚安安一点提示,又想使个眼色让好友别说了。但姚安安说的实在太快,压根没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她还带点生气,说出的话就更是笃定。   “那不然呢,你自己做的事情难不成自己也不敢承认吗?脚踏两只船还想狡辩。”   周浸雪便笑了下,只是笑意很淡,几乎没有到达眼底。他语气平静地开口:“我可没有脚踏两只船。而且,我们分手的原因,也不是因为我跟别的女生暧昧不清。”   他这话说得含糊,听得人更是云里雾里。姚安安被他这态度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秀,又看了看她身旁的周浸雪,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都分手了还不消停!你说不是就不是吗?那你倒是说说,要不是因为这个,秀秀为什么要跟你分手?”   这回周浸雪倒是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只是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不解,也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又抬起眼,目光直直落在沈秀低垂的头顶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漠情绪:“是啊,我也很想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沈秀,你觉得我应该说吗?”周浸雪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她的反应。   而听到这话的沈秀脸色则是一白。   她猛地抬头看向周浸雪的方向,对上那双丝毫不起波澜的眼睛,她捏着杯子的手指也下意识地收紧了,眼眶还有些微红。   …… [74]女朋友不是很爱我(结局):晋江文学城   周浸雪目光一顿,看着她这幅模样,眼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移开了视线。   他沉默片刻,心里忽然有些烦闷,那晚被他揭穿跟陆承景的关系时都没哭,现在反倒眼圈红了。他倒是没想到她心底在意这群乱七八糟的朋友,居然胜过在意他。   周浸雪脸色冷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沈秀手边的水杯,直接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自己烦躁的情绪,放下杯子后,他故作冷漠又强硬地说了一句:“你跟我过来,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   说完怕她不愿意,周浸雪就又补充了一句:“这里是公共场合,我要说的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情,我想你应该也不想被其他人知晓吧。”   他说完又低头看了沈秀一眼,见她面上总算有了点反应,不再是先前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而是露出犹豫之色,语气也总算跟着缓和了几分:“我在车那边等你。”   他转身要走,视线却还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她会不会跟上来。   眼看周围已经有人时不时地朝这边看过来,沈秀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哎——”姚安安看看前面那个,又看看身边这个,登时只觉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但她还是拉了拉沈秀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啊?秀秀,你真要跟他走啊?谁知道他是不是不安好心,想趁机欺负你?不然我陪你一块过去吧?有我在,他肯定不敢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   沈秀闻言摇了摇头,朝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语气里并没有什么为难的情绪: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她顿了顿,脸上随即浮现出一丝歉意:“不过今天可能是陪不了你们了,抱歉让你们等了那么久。不然我们下次有时间再约吧,你也先回去吃饭吧。”   说完,她便转身朝着周浸雪离开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姚安安则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眉头皱了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车子位置停得有些偏僻。沈秀走出几步后,看到周浸雪正站在前面的拐角处等着,背对着她,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秀身上,确认她跟了过来后,便收了手机,往前又走了几步,拉开副驾的车门。   “上车吧。”   沈秀就站在几步之外,抿了抿唇,却没有动作,只问了一句:“你找我有什么事?”   周浸雪便看了她一眼,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神情淡淡道:“我倒是不怎么介意,但你确定要在这里说?不如把你那几个朋友也喊过来一起听听?”   沈秀抬眼看过去,嘴唇抿得更紧了,面上有些犹豫,又有些恼怒,大概是没想到这人现在居然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威胁人了。   她看着周浸雪拉开车门的动作,又看了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不像是在说笑的脸,于是最后一脸“被迫”模样地被人请上了车。   周浸雪看她上车之后才跟着上了车,坐进驾驶座,车门关紧,然后落锁。   沈秀的神情在他落锁的瞬间立马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她刚想问一句“你锁门干什么?”,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周浸雪便伸手过来。   沈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准备强人所难,身体本能地往右边躲去,只是车内空间太过狭窄,她这么一退,脑袋正好就撞上了车窗。   “嘶……”   沈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脑袋,声音带着呜咽,眼眶里瞬间冒出水汽。光是听这动静,周浸雪就知道这一下撞得不轻。他便顾不得其他,按着沈秀的手顺势摸到她撞到的地方,很轻地摸了摸,又揉了揉。   “你怎么样,又撞到哪里了?疼不疼?”他语气里难免带着一丝紧张跟急切,“我只是想给你系个安全带,你躲什么?”   周浸雪一碰,沈秀便“嘶”了一声,疼得她下意识拍开他的手,眼眶微微泛红,略带着几分恼怒又委屈的神情瞪过去。那眼神倒不怵人,反倒像是在生气。   可她凭什么生气?只凭他说了几句假意威胁的话就让她跟他离开?还是凭她把他骗得团团转,结果他嘴里发狠说着要报复,实际却连一个像样的举动都做不出来?   周浸雪手指被拍开,很想冷下脸,但一抬头,对上那双疼得快要哭出来的眼睛,甚至有几滴眼泪已经顺着眼尾落下的模样。   他脸上的神情便顿住了。   周浸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底情绪翻涌。原本准备好的冷漠与强硬,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所适从,脑海里的思绪也变得混乱起来,有些烦闷,又有些心软。   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最后,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就硬不下心肠。   明明之前还说什么让她滚得远远的,最好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他面前,还说什么再次见面他绝对不会对她再客气之类的话……   结果现在,不过是几滴不经意间掉下的眼泪,就能让他彻底心软。原本那点故作冷漠又强硬的情绪,也在此刻溃不成军。   周浸雪缓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情绪慢慢冷静下来。他从边上的储物格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小毛巾,又从边上的小冰箱里取了几块冰包进毛巾里,然后伸手递过去。   不过沈秀没有接,就这么看着他忙前忙后,看着他车里竟然还备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周浸雪看她不接,在心里轻吐了口气,也不跟人计较,干脆伸手轻轻将她拽了过来。沈秀见状原本想要抗拒一下的,却被他手上不重却不容挣脱的力道压了下去。   他将毛巾轻轻按在她刚撞到的地方,又嫌她头上的发夹碍事,便顺手将它取了下来。沈秀的头发瞬间披散开来,周浸雪一边帮她整理着散开的发丝,一边漫不经心地将垂落在她脸侧的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看见她这么一副难得温顺的样子,周浸雪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停了一瞬。   然后才移开视线,淡淡开口:“怎么,没人提醒,现在连午饭也不按时吃了么?”   他说这话时,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秀没搭理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浸雪便嗤笑一声,“怎么,陆承景的那点钱就能将你彻底收买了?我该说你是眼光太差,还是真没出息呢?缺钱并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只是,为了钱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做一些不道德的事情才是最可耻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声音不轻不重,倒也不像是在生气,“你现在就知道害怕了,怕被朋友知道你做过的坏事。那你怎么就没想过,一旦我真的生气报复,都不需要去刻意做些什么,只需要花点钱曝光你跟陆承景联合时所做的一切……”   他眼皮抬起,静静看着她的方向,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说,这所学校还会愿意接收你吗?你还能在这里安静的读书吗?”   “要是我再狠心一点,你弟弟的手术又该怎么办?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去求人,继续出卖自己的自尊吗?”   他说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沈秀的下巴,将对方的脸抬起来。   看到沈秀低垂着眼睛不肯跟他对视,周浸雪也并没有生气,而是目光平静又带点认真的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   “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吓唬你,或是威胁你,而是想要告诉你,我确实有这个能力,并且能够做到。但是我不忍心,也从没这样想过,原因很简单,我就是喜欢你。”   “所以你做的这一切,其实我心里并不怎么在意,我唯一介意的事情就是你对我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   他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措辞,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当然,我也承认在这段关系中,自己是有一些缺点。对你要求太多,有些操之过急,而且那晚的事情确实是我做得过分,我跟你道歉。”   “只是人在生气的时候,难免会有些情绪失控……我也只是个普通男人,做不到时时刻刻都那么冷静理智。尤其在女朋友动不动就提分手的情况下,所以……你也应该理解一下我当时的心情是不是?”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声音温和而认真:“难道在你眼里,我这个男朋友当得真就这么差劲吗?”   车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没那么刺眼。   阳光细碎,深深浅浅,穿过树叶再透过车窗,折射到沈秀的脸上。   她低着头,长睫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浸雪难得看到她这么一副温顺又老实的模样,动作便更轻了。   他摸了摸沈秀刚撞到的地方,确认没什么大碍了,便放下毛巾,手指将她两边略显凌乱的头发都整理好了。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所以,不分手了好不好?”   “缺钱的话可以找我要,男朋友给女朋友一点零花钱是很正常的事情对不对?”   “还有,弟弟手术的医生我也提前联系好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跟你说。”   周浸雪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动作很轻柔,语气也格外温和:“我并不是很小心眼的人,也不会一直揪着从前的事不放。”   “相反我有时还挺感谢陆承景,要不是有他要求,你也不会心甘情愿来到我身边。   “只是这段恋爱我谈得不是很明白,要求太多,如果从前一点都不在意我的话,那么以后能不能重新给我一个机会,就像之前一样,我们重新开始可以吗?”   沈秀闻言,眼眸终于抬起。   她抬头看向周浸雪的面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那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我对你又不够好,也不够体贴,还不能满足你的各种情绪,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被骗而不甘心所以想扳回一局呢?”   周浸雪闻言轻笑一声,他身体挨过去了一点点,看上去很温和挺有耐心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幅斯文从容的样子。   他说:“嗯,你说得很对。只是作为一个成年人,如果连自己都感情问题都分辨不清楚,那未免也太可笑。”   他捏了捏沈秀的手指,嘴角还挂着笑,语气里却含了点无奈的意味:“可想而知你并不爱我了,否则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喜欢你,难道还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理由吗?”他手指还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不肯搭理人的猫。   “嗯……就不能是我见色起意,对你一见钟情后就再也放不下你了?也许我本身就是个挺肤浅的普通男人。”   他捏着沈秀的手,指尖轻轻蹭过她的掌心,语气随意却又带着几分坦诚:   “你问我到底喜欢你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觉得见到你就想亲近,会让我有一种莫名的生理性冲动。就比如此刻,虽然拉着你的手,但脑袋里却不受控制地产生一些不可描述的内容。”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沈秀闻言眼睛却有些睁大了,用力想要抽回手,却被对方攥得更紧了些。   她有些气恼,想也没想便瞪过去一眼,只是这么不见外的神情,倒让周浸雪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   他的目光也在逐渐暗淡的车厢中显得格外清晰,“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全是光明正大的念头,不是吗?”   他轻声说着,身体却缓缓靠了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挨越近,沈秀几乎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   她听到他低低喊了声她的名字,顿了一下,又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沈秀眼眸抬起,因为距离太近,她稍微偏了下头,发丝便滑落下来,有一缕正好落到他手上,又滑进指缝里,最后她轻点了下头。声音不重,听在周浸雪的耳中却格外清晰,因为他听到她说了声:“好。”   ………… [75]夫君是个蛇精病(1):晋江文学城   木屋里昏暗潮湿,空气里仿佛还弥漫着一股草木发霉腐烂的气味。   偶尔有一些不知名的黑色小虫子从石缝中钻出,又迅速爬进草堆。   沈秀靠坐在一侧的角落里,还没来得及感叹眼前的环境恶劣,就因为脑海里突然被塞进的巨大信息,整个人陷入一片短暂的晕厥之中。   等她稍稍缓过神来,脑袋胀痛,只觉得眼前的环境,真是糟糕透了。   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很明显她这次进入的是一个古代版的江湖世界。   《江湖风云录》这是一本打着江湖小说的标签,实为主角团一路过关斩将、寻求藏宝图线索的故事。   故事的主线很简单。   表面正派、看似温文尔雅的神医大夫微长生,真实身份却是魔教教主。   为了得到武林秘宝《长生诀》,微长生自导自演了一出伪装大戏。   他先是杀了女主最亲近的师傅,又在女主重伤之际出手相救,趁她最脆弱的时候,以神医谷传人的身份接近她,并逐渐成为主角团信任的朋友。   此后微长生便以神医谷传人的身份自居,一直潜伏在主角团身边。扮演着一个悬壶济世、性情淡然却不冷漠神医角色。   偏偏这个人善于伪装,又步步为营,接近女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跟大多数言情小说里塑造的伟光正男主们不一样。   这个小世界的男主微长生就不是个正常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反派。   原本微长生只是想通过主角团获取《长生诀》的线索,却没想到,在几人朝夕相处、共同探索江湖的过程中,他逐渐被女主的个性所吸引,进而真心喜欢上了对方。   只不过,当云霜霜得知微长生的真实身份后,彻底心死绝望。杀师之仇加上长久以来的欺骗,让云霜霜始终无法释怀,两人就此陷入相爱相杀的泥潭。   最后也因为女主始终阻拦微长生获取《长生诀》,微长生接受不了女主的背叛与怨恨,在这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下,秉持着一种得不到就要毁掉的扭曲心里,微长生亲手杀了女主。   本质翻脸无情,视人命如草芥。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自己,微长生都能狠得下心。   而且这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哪怕事后会后悔,当下也绝不回头。   故事的结局,是微长生身份败露,从前所做的事情也被逐一揭露,以至于众叛亲离,朋友割席。最后在无极崖上遭遇诸多正派人士的围剿,坠落悬崖,重伤失踪。   如同大多数小说世界里所描述的那样,正邪不两立。   这个世界的江湖也同样划分为正邪两派,双方如同水火一般,自古以来便势不两立,彼此争斗不休。   ……   不过这些剧情大多都跟沈秀没有关系,因为在原剧情里,她就是个不重要的无名小卒,死得很快也很早。   闵州官府与当地最大的犯罪团伙相互勾结,这群人假借魔教的名义,四处拐卖年轻女子。沈秀就是其中一个被拐卖的女子。   故事开始时,她好不容易才结识主角团,可惜还没过上三天安稳日子,就因为卷入这桩拐卖案而丢了性命。   只不过在临死前,沈秀无意间窥探到了微长生的真实身份。   微长生清理门户,击杀那些假借魔教名义的犯罪团伙时,不小心被沈秀撞见了。   连女主都没能从他手上活得性命,更何况她这个不知名的女配。   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当沈秀被人贩子追杀时,原本有能力救她的微长生选择了袖手旁观。   这人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于贼人之手,始终没有出手相救。   ……   剧情结束后,系统熟悉的电子音随即在脑海中响起,本次世界任务:   【第一:回收武林秘籍《长生诀》】   【第二:获取反派角色微长生的真心,并阻止其滥杀无辜。】   沈秀隐隐头疼,感觉这两个任务对于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连女主都无法动摇微长生夺取《长生诀》的决心,更何况她这个命不久矣的女配。   只不过沈秀暂时没时间思考这些,她身体软软靠坐在角落里,像是被人喂了迷药,浑身酸疼无力,意识也跟着昏昏沉沉。   就在她快要再次失去意识时,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沈秀倏地睁开眼,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叹这次世界的任务艰难,就被这突然映入眼帘的一张放大版的陌生男人的面孔而惊得彻底清醒。   “!!”   面前的陌生男人显然也没料到她会突然睁开眼睛,被吓了一跳。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和怔愣,随即又恢复了蛮横的神色。   他弯腰半蹲在沈秀面前,一只手正朝她胸口伸过来,险些就要碰到她的衣襟,腰上的带子也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很明显,这人是想趁她意识昏迷之际,想要对她做些不轨之事。   沈秀随即清醒过来,反手便想要推开身前的男人,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不知什么时候被绑了起来,好在双脚还可以活动。   男人见她醒来,眼里没有半点慌乱,反而两眼放光,满脸猥琐地搓了搓双手,一脸兴奋又垂涎地盯着她,嘿嘿笑道:   “醒了好啊,醒了更好,老子这辈子还没玩过这么漂亮的女人。”   “上头说了最近风头紧,不能让你活着离开了。反正你早晚也是个死,不如在死前让爷好好快活快活。”   “你要是乖乖听话,爷兴许还能怜香惜玉,让你死得痛快些,要是敢乱叫乱动,哼,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落下,那双粗糙的手便再次伸了过来,想要扯开她的衣襟。   沈秀面上惊慌失措,暗中悄悄蓄力。虽然双手被绑住了,但好在双腿还能活动。   眼见对面那人全然沉浸在兴奋的情绪当中毫无防备,沈秀迅速曲起膝盖,然后用尽全力狠狠往上一顶。   男人嘴里顿时发出一阵痛呼,捂着裆部跌倒在地,翻滚着摔到了一旁的草堆上。   沈秀见状,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   趁着贼人还在剧痛中尚未缓过神,她迅速摸遍全身,可惜没能找到任何武器。   情急之下,她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破木头,对准男人的脑袋狠狠砸了下去。   她砸得极为用力,一下接着一下,男人被打得满脸是血,从一开始的骂骂咧咧,到最后渐渐没了声息。   即便如此,沈秀仍不放心。她攥紧手中的破木头,又用力砸了十几下,直到确认地上躺着的那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彻底没了动静之后,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她又用脚踢了踢已然昏死的男人,在他身上搜出了一串钥匙和一把匕首。手里有了点武器,总算让她稍稍安下心来。   沈秀此时也来不及多休息,赶紧一屁股坐到地上,右手握着匕首,小心又迅速地一点点地把自己手腕上的绳子割断了。   解开束缚之后,沈秀终于有机会轻喘了口气,只是此刻仍旧有些心有余悸,心跳很快。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凭着对剧情的了解,沈秀大致也能猜到,这应该就是原主被人拐卖后,命丧黄泉的那段剧情了……   一想到系统做事这么不靠谱,直接将她扔进了这样一个必死的局面,沈秀面色就有些微白,她一边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一边在心里暗骂了系统几句。刚刚要不是她反应够快,恐怕小命早就没了。   沈秀喘口气,将自己身上稍显凌乱的衣裙随意理好,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正准备将钥匙跟匕首捡起来准备离开这里。   忽然听见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瘦削点的男人一脚踹开木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他娘的,你这死胖子怎么跟几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让你办个事都磨蹭半天,外头还等着把人解决掉送走呢……”   话音未落,他一眼瞥见地上倒在血泊中的同伴,又看见已经挣脱束缚、手握匕首的沈秀,脸色骤然大变。   “你他妈——”   他话还没说完,沈秀便举起那把匕首,猛地朝对方的胸口刺了过去。   但这个男人早有防备,且身手显然不差,全然不是沈秀这等三脚猫的功夫能抵挡得住的。那男人在大惊之时,便动作极快地用手臂护住了胸口。   匕首只险险划破了他的手臂,男人疼得龇牙咧嘴。   沈秀对付先前的男人时就耗尽了不少力气,眼下又因为浑身酸疼无力,这一击不成,她果断将人推开,然后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逃去。   然而下一秒,身后的男人又重重一掌击在她的后背上。   沈秀喉咙里顿时血气翻涌,令她的头脑一阵晕眩,几乎站立不稳。   不过她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时间,只能强撑着一口气,拼了命地往前跑。   而身后的那几个男人也丝毫没有耽搁,紧紧跟在她身后追了上来。   她似乎还听到身后传来的一阵叫骂声:   “废物!一群废物!让你们看个女人还能让她跑了,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还不赶紧给老子追!一群没脑子的蠢货,今晚要是不把人给我回来,你们全都别想活着回去。”   沈秀呼吸加速,慌不择路,在脑海中疯狂呼唤系统,问她有没有能让她暂时摆脱困境的道具,哪怕给个防身护罩也可以。   但系统说没有,不过看这情况真的十分危急,系统也有些着急,赶紧又给她指点了一条明路。   它提示沈秀,男主微长生就在这附近看着,如果能让对方出手相助,这些人肯定能解决,她也肯定能安然活下来。   闻言沈秀深吸一口气,简直恨不得在心里再把系统骂上一遍。   她要是能说动微长生出手相救,又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相比较原剧情里的魔教行事横行霸道,眼下的拐卖团伙假借魔教名义四处作案更为可恶,而魔教下属在查明情况后,向微长生禀报了此事真相。   也是这时,微长生才知道,原来一直有人在往魔教头上泼脏水。   不过魔教行事向来无所顾忌,被人污蔑也是常有的事,微长生本也懒得理会这些琐事。   偏偏不凑巧的是,那名魔教下属前来禀明情况时,恰好被剧情里的沈秀撞见了。   正是因为这次意外,沈秀无意中窥破了微长生的真实身份。   也因此,在沈秀遭人拐卖并被追杀时,微长生选择直接漠视,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救她,而是眼睁睁看着她身死。   想到这里,沈秀只觉得困难重重。   想要求他出手帮忙简直难如登天,还不如指望身后那群贼人突然良心发现,莫名其妙地放过她来得实际一些。   沈秀一边跑,一边寻找脱身的机会。   因为夜色太浓,视野受限,她没留意路况,脚下一不小心被根凸起的树枝绊住,整个人毫无防备地摔倒在地,身体顺着缓坡翻滚而下,径直滚进了一片低矮丛林里。   也在这时,系统忽然出声提醒:抬头,微长生就在你头顶附近的树上。   沈秀踉跄着扶着身旁的树干小心站了起来,一抬头,视线里却多出来一道身影。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干净得不染纤尘的鞋面,随后是一尘不染的衣摆。   男子身着一袭单薄的青白长袍,在夜色中如雪浪般铺展开来,墨色长发披散及腰,仅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起。   夜风偶然拂过,宽袖翩然,风中隐约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冷淡香。   再往上,那张华美至极的面庞如同白玉一般在夜色下莹莹生辉。   眉目如画,清隽无双。   他就那样安静地立在树干之上,垂眸俯瞰着底下狼狈求生、挣扎奔逃的沈秀。眼眸微敛,薄唇微抿,面上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没什么能牵动他的心神。   倒是对上沈秀视线的那一瞬,微长生眼里浮现出一丝讶异。   大概是没料到她一个普通人竟能察觉到自己的踪迹,所以感到惊讶。不过那点情绪转瞬即逝,很快便被他收敛殆尽。   这人很快又恢复了先前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神情,只是静静睨着她。   目光清冷疏离,像是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物,仿佛在看她什么时候死?   这一下摔得沈秀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酸痛难忍,手腕脸颊裸露在外的肌肤几乎都被草锯划破,一阵火辣辣的痛感袭来。   沈秀抿紧嘴唇,强忍着痛感从灌木丛中挣扎着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她顾不上去查看身上的伤口,耳朵竖起仔细聆听周围的动静,身后那些人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近了。   隐约间,她还听到身后的人在喊:“这边这边!这边有踩踏的痕迹。”   “草都被压倒了,她肯定刚从这里滚下去!快追,别让她跑远了!要是不把人抓回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沈秀再次深呼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目光飞快地扫视四周,试图在这片漆黑的夜色中找到一条可以逃生的路。   然而惊慌失措之下,沈秀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了。她找遍了附近,也没有发现任何可行的出路。   夜色太深,身后又有追兵,何况她身上还带着伤,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逃跑了。   眼看着搜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秀心底愈发紧张起来。就在这时,一人突然大声喊道:“找到了!她在这儿!”   沈秀心头一惊,下意识抬起头,正好与对面那个瘦脸男人看了个对眼。   那男人一见到她,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娘们,我看你这回还往哪里跑!”   沈秀心跳如擂鼓,手心冒出冷汗,脑中飞速转动着最后的应对之策。   就在那男人伸手过来要将她抓回去时,沈秀原本慌乱的情绪反倒迅速平复下来,她忽然抬头看向头顶始终袖手旁观且波澜不惊的男人,面色急切说了句:   “微长生,你不是想得到长生诀的线索吗?我知道它在哪里。”   ………… [76]夫君是个蛇精病(2):晋江文学城   事实上,她知道个鬼。   即便有剧情加持,沈秀也不知晓《长生诀》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系统只告诉她,那是一本修炼功法。原本应该属于修真界的东西,并不该出现在这个江湖武侠的世界里。   按照系统的说法,这是修真界最基本的引气入体修炼法门,但因为所属空间不同、世界规则不同,不该存于此世间的东西,系统也必须将其回收。   只不过,哪怕是修真界最基础的入门功法,放到武侠世界里,也足以搅动风云。它足以引得那些追求更高武学境界的武者们趋之若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它。   而微长生就是其中最执着的人之一。   除了武学和他的魔教事业,这人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爱好。权势、美色跟声誉,在他眼中似乎都不值一提。唯有更进一步的武学成就,才能让这人真正提起兴趣。   所以,当听到沈秀说她有《长生诀》的线索时,微长生眼眸敛了敛,眉梢微不可见地动了下,似乎终于有了点反应。   身后那个瘦脸男人越来越近,他正一脸凶狠表情狰狞着伸手过来,想要将她抓回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秀甚至没看清头顶那人是如何出手的。   她只听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不远处搜寻过来的几个男人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但已经晚了,只听到那几个男人慌乱中带着恐惧的叫喊声响起:   “什么人!你是谁?知道我们是谁吗?敢在我们魔教地盘装神弄鬼?”   “你爷爷我——啊!”   这人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这人话还没说完,紧接着又是一声更加惨烈的叫声响起。   沈秀清晰地听见有什么尖锐的利器“噗嗤”一声刺破皮肉,割破喉管,随后便是几声“嗬嗬”的垂死挣扎跟喘息声。   随着这几声凄厉的惨叫声接连落下之后,外面的动静也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刚才还在奋力追赶她的那几个男人,也如同没有出现过一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她身前还躺着的一个明显已经是毫无声息的男人,以及风中似有若无的血腥气息在无声提醒着她,刚刚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真实的,不是做梦跟错觉。   沈秀愣愣站在原地,在足足安静了小片刻之后,她终于确定那些人都死了。   危机暂时解除了。   然而还没等她喘口气,紧接着更大的麻烦也过来了。   原本树上安静立着的男人,不知何时落到了沈秀的面前,无声无息地站着。   这人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神色淡漠,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知道长生诀的线索?”   沈秀低着头一言不发,她眼睫低垂,一头乌黑的头发也因先前的摔倒翻滚早就松散开了,此刻正散乱得披在她肩膀上,衬得面容愈发苍白,显得神情格外脆弱。   她的身体还因为刚才剧烈的运动而有些脱力,此刻掩在袖摆下的双手还有些轻颤。   “我……”   沈秀微抿着唇,久久不发一语,心里却在飞快地思索着出路。   她在衡量自己趁其不备能逃出去的可能性有多大,然后念头一转便彻底否定了,因为这根本不可能。于是她又在思考着,该怎么样才能从这人手里活下去。   而面前的微长生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似乎从她的神情中看穿了她的心思,他仍旧注视着她,静静开口:   “看来你是在骗我。”   他说出的话是疑问的语气,语调却是笃定的。   这人的嗓音平和如玉,有种清风徐来般的疏离淡然感,很符合他在外行走江湖时神医的身份,然而此刻听在沈秀的耳中却莫名有种紧张感,令人后背隐隐发凉。   “你是如何得知我在寻找长生诀的线索?你调查过我吗?”   沈秀收紧手指,下意识抬起头。忘记她与这人相识不过数日,对对方的了解其实很少,即便无意间撞破他的身份,但也不应该知道他潜伏主角团的目的是什么了。   眼下这算不算穿帮了?   微长生眼皮微抬,静静地注视着人。   他比她高出不少,先前这女子被救时就一直低着头,所以微长生并没有看清她的面容,一直到此刻她突然抬起头来。   微长生才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是个很漂亮的女人。面容苍白,眉眼细致,看起来像是个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不过无所谓了,因为她很快就会死于他手。   微长生仍旧目无波澜地看着她,语气轻淡,“算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并不是很喜欢杀没有意义的人,尤其是像你这样不会功夫的柔弱妇人。”   “但你知道了我的秘密,而且还欺骗了我,所以,我不能放过你。”   沈秀闻言脸色微变,眼睫轻轻颤动了下,唇色也跟着苍白起来。   微长生瞧见她的变化,眉峰轻皱了下,忽然抬眸深深望了她一眼,然后问了句:“你可还有什么心愿或是未了的仇人?杀了你之后,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个心愿,算作了结。”   沈秀一时无言。   她只觉得这人果然不正常,杀她前还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说什么帮她达成心愿……那她是不是还得感谢一下这位魔教教主居然还能跟她一个弱女子讲什么江湖道义?但再讲道义也抵不过他此刻要杀自己的决心,所以这点道义又有何用?   沈秀没说话,微长生便当她默认了。   随即沈秀便听到对面男人平静说了一句:“抱歉了。”   他抬起手,宽袖滑过手腕,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沈秀心中紧张,下意识后退一步,但身体已然抵在树干之上退无可退。   她转身想跑,身后的微长生也不知使了什么功法,长袖一卷,沈秀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眨眼间便被卷到了对方身前。   这人身上仿佛还有一股极淡的草木药草的香气,十分清幽好闻。   但此刻的沈秀已经顾不得分辨对方身上是什么香气了,因为那人冰凉的手指已经轻轻扼住了她的脖子。   “你想跑?”   他的声音依旧清清淡淡的,甚至还带了一抹悲天悯人般独属于治病救人的大夫时那种难以言说的温柔,不像是要杀人的语气,反倒像是在说送她回家一般从容。   “你跑不了的。”他捏着沈秀脖子的手掌稍稍用力,声音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柔。   “不过你是女子,我可以让你死得没那么痛苦。还可以让刚刚追杀你的那些人给你陪葬,姑且也算是帮了你一个大忙。”   沈秀一瞬间只觉得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胸口传来一阵窒息后的闷痛。   人在面对死亡威胁时身体的本能反应让她开始挣扎起来。   她双手握住对方的手掌,一边用力拍打着,一边又试图掰动他的手指,但很明显毫无用处,这人的手掌几乎纹丝不动。   早就知道系统不靠谱,没想到初次见面就这么坑,这样不正常的男主让她谈何攻略,怕是小命都要不保了。   眼看对方的力道越来越重,沈秀脑海里疯狂搜索着能解决眼下危机的办法,但实在没有办法,最后就只能根据剧情里的零星描述开始胡说八道:   “长生诀并非这个世界的功法,它是百多年前一位以武入道的僧者前辈踏破虚空后,根据自己的见识、感悟所创。”   沈秀话音落下,便感觉到掐在脖子上的手掌力道稍稍松了一些。   但对方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而是语气平淡地说了句:   “想要活命,这些筹码可不够。你所知道的这些线索,并不能够让我放过你。”   沈秀感受到胸腔的新鲜空气,呼吸总算缓和了一些。她面容微白,继续开口道:   “并不是人人都能修炼长生诀的。跟脚不够、悟性太低的人,即便得到了长生诀,也无法修炼这门功法以达引气入体。”   “长生诀存于现世这么多年,并不是没有人得到过它。只是那些人天赋不够,即便苦心钻研数十年,亦无法修炼至练气一层。”   大概是她嘴里蹦出的这几个陌生词汇令微长生颇觉好奇,微长生难得起了点兴趣,原本扼在她脖子上的手掌也终于松了力道。   这力道一松,沈秀便再也站不住了。   她整个人顿时如同脱力了一般,身形摇晃,踉跄着向前摔去。   眼看就要摔进微长生怀里,谁知这人身形稍稍往右偏移了一寸。   沈秀整个人便直接扑倒在了地上,重重摔进了灌木丛里。   她摔得头晕眼花,捂着胸口险些昏死过去,但眼前这个麻烦尚未解决,沈秀便是想晕也没那个机会。她相信身后那人在她晕过去之际一定会毫不留情的扎醒她。   她翻过身仰头看着对面的男人。   微长生倒是完全不为自己刚刚没有丝毫风度的避让动作而感到不妥,他眼里反倒流露出一丝讶异,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你说的这些,我倒是不知。”   “何为引气入体,与内力又有何不同?还有你说的练气一层,我更是闻所未闻,与寻常人练习的功夫有何区别?你继续说。”   沈秀深呼吸了一口气,抿了抿唇,说得有些磕磕绊绊,后来干脆将修真界的那一套原则理论直接搬到了这个世界。   “……我知道的其实也不是很多,总之就是这样。灵根就如同天赋,天赋难寻。没有灵根,任你根骨出奇,武学天赋再高、悟性再好,依旧难以踏入修真一途。”   听完这番话,微长生眉梢细微动了动,不过脸上却没什么太多情绪波动,仿佛对她所说的一切不置可否。   不过心底仍旧生出几分好奇,转而面不改色地望着她:“看来你知道的确实不少。不过我有些好奇,你又是从何处得知这些理论知识的?”   沈秀干巴巴回答:“书上看到的。”   “哦?”微长生疑问,难得起了点兴致,继续问道:“还有专门记载这些事迹的书吗?为何我从未见过,那本书叫什么名字?”   沈秀抿唇,摇头说道:“我不记得了。”   “那还真是可惜。”微长生低头看她,眼里似有几分惋惜之意,仿佛在为不能一睹此书而感到遗憾。少顷,他轻轻一叹。   随即,他的视线又重新落到沈秀身上,语气轻淡地说道:“虽然你告诉我这些事情,让我觉得更有些好奇了,但你并没有提供给我长生诀的线索——”   “所以,”微长生眼皮抬起,神色平淡,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沈秀的方向,语气淡道:“我还是不能放过你。”   沈秀想站起身,却已没什么挣扎的力气。   身前的微长生几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一尘不染的青白衣摆随着动作在夜色中如雪浪般铺开。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沈秀,神情不变,那张华美至极的面庞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只可惜那张脸上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无喜也无悲。   片刻后,这人嘴唇轻启,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毫无波澜道:   “你还是要死。”   ……… [77]夫君是个蛇精病(3):晋江文学城   就知道这人会说话不算话。听到这话,沈秀便知道自己反抗也无用,索性也不挣扎了。   毕竟双方实力相差太过悬殊,这人要是想要杀了她,沈秀是绝对逃不出对方的手掌心的,只有等死的份了。   她身体前倾,半坐在他面前,鼻间似乎还能嗅到他身上幽淡的草木清香,隐隐夹杂了附近一些死人的丝丝血腥气。   沈秀缓慢抬起头,眼睛轻眨了两下,眼里顿时有几滴眼泪滴落了下来。   沈秀心中知晓,对于微长生这样冷心冷清的人而言,示弱和美色几乎没有任何用处。他想杀她不过是顺手的事,绝不可能因为看她柔弱可怜就莫名其妙地心软。不过示弱总能让对方感觉出她的无害。   而且,她还是得想办法引动对方的情绪,至少让他暂时不想杀她。   她举起双手举到他面前,秀眉轻蹙,语气轻柔难过,“这不公平。我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柔弱女子,我身上连个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你要杀我,实在易如反掌。”   “可你一个江湖中人,又是魔教教主,居然要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日后传扬出去,不怕堕了你教主的名声吗?你的功夫那么厉害,难道只是用来杀我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的吗?”   微长生抬起眼,听她说的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   不过表情却没怎么变化,脸上也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沈秀的声音里便含着一丝丝黯然,继续道:“而且我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情,我只是无意间知晓了你的真实身份而已。如果你不放心,我甚至可以向你保证自己一定会守口如瓶,永远帮你保守这个秘密。”   “更何况,你杀了我并不能得到什么好处,是不是?相反你留我一条性命,我还可以帮你一起寻找长生诀的线索。”   沈秀说了这么多,结果对面的微长生似乎只留意到了其中一句。   他语气平淡地说:“只有死人才能永久保守秘密。”   形势比人强,沈秀只得压下心头想要骂人的情绪。她安静片刻,似乎有些为难,继续柔声问道:“那要怎么样,才能从你手中活得一条性命呢?”   微长生眉梢挑动,并没有说话。   沈秀便觉得他对她的杀心似乎也没那么重,也许真就是顺手的事。她想了想,转而换了个概念,语气依旧轻柔,在人听来似乎有安抚人心的作用,然后继续说道:   “你要杀我轻而易举是不是?”   微长生抬眼,面上不置可否,“是又如何?”   “并没有如何。”沈秀忽然笑了下,眼里泪光闪闪,她偏头打量了他一眼,长发垂落,隐隐遮住了小半张侧脸,衬得面容愈发苍白柔弱了。   “我只是想说,教主大人要杀我很容易,可我若要杀你,却是难如登天。”   说出这句话时,沈秀也不再低垂着眼眸,而是抬起头,目光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还想杀我?”微长生心头颇觉讶异,头一次正视眼前这个柔柔弱弱的女子。   沈秀便微微一笑,坦然回道:“谁想杀我,我自然也想杀谁。”   微长生点点头,觉得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他眉梢挑动,这才发觉一个问题,眼前这个人似乎一点也不怕他。   至少真正怕自己的时候,她不会像现在这样敢这么平静的对他说出要杀他的话来。   “可惜你没那个能力。”   微长生毫不留情地说。   沈秀也在心中点头,是啊,她现在可不就是没这个能力么。   “不如我们来做个约定好不好?”沈秀细细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试图跟人讲条件。   “三个月的时间。只要能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死于我手。”她声音轻柔,神情柔和,嘴里却说着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来,“微神医,你敢相信吗?”   话音落下,对面的微长生居然很难得的轻笑出了声。只是他脸上在笑,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沈秀瞬间只觉得一股冰凉的气息仿佛顺着皮肤逐渐渗入身体,她听见微长生语气没什么起伏地说:“你倒是很有自信。”   “三个月的时间就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死于你手?很有意思,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敢这样大言不惭的对我说话。”   微长生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依旧问道:“那要是你做不到呢?又该如何?”   沈秀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同样轻柔笑了一下,偏头轻声道:“若是我做不到,那我这条性命便任由微神医处置了。”   “要杀要剐,阿秀同样心甘情愿。”   “所以,即便我食言而肥,到时候微神医再杀我也不迟。不过是三个月的时间而已,难道微神医还怕我一个什么功夫都不会的弱女子,能从你的手中逃出吗?”   微长生扫过她一眼,语气淡然而漫不经心:“你说得不错,听上去也很有道理。可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等着你来杀我?我现在杀了你岂不是更好,直接一了百了。”   说出这句话时,微长生嘴角微微弯起,可说出的话里却是没有半分温度。   他说完手掌抬起,微凉的掌风拂过沈秀面颊,这种面对死亡时的紧促感,让她的身体一下子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沈秀身体半僵硬着,半晌后才缓缓放松下来。她忽然抬眸看向他,眼里带了一丝讶异,语气轻柔而平静,“教主是在害怕吗?害怕我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子?”   她微抿唇,眼里难得带了点浅淡笑意,“三个月的时间而已,难道教主对自己的本事这般没信心吗?还是你怕自己真的会心甘情愿死于我手?”   她说这些话时,身体缓缓靠过去了一点,正好挨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掌。她抬眸注视着他,身体就这样软软半靠进对方的怀里,鼻间满是他身上的气息。   沈秀略微抬起头,长睫微仰,就这么温柔而无害地将自己最脆弱的脖颈暴露在他的眼皮之下。   这明明该是个很亲密的姿势,如同情人间相互依偎时喁喁私语般缱绻,但谁能想到此刻这人正对她杀心四起。   微长生语气平淡说:“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而是没有必要。我讨厌麻烦,杀了你比留着你更稳妥,所以,还是杀了你最好。”   沈秀忽然轻笑了一声。   眼里笑意细碎,眸光点点。   她微抿着唇,语气却很轻柔,“看来微神医是真的很怕我了。”   “不过死于教主之手也不算辱没我了……”她眼眸流转,语气很是缓慢平淡。   说完这句话后,沈秀便微微垂下眼,身体依旧软软靠在他怀里,面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暗中却捏紧了那把藏在袖摆下的匕首,同时在脑海中疯狂呼唤系统,询问它用所有积分换取对方给她致命一击时的防护罩,大概能坚持多久?   就像之前某个世界里那种一次性的防护罩。   系统回答说,最多能坚持三分钟。   三分钟过后积分清零,如果不能逃出这里,防护罩也会立刻失效。   而且到时候她身上的异常就会被人发现,以微长生的敏锐和武力,只怕到时候她不死也要被人扒层皮。   系统在脑海里小声询问她是不是真的要这样做?因为被发现真的会很惨的,以前就有个星际时代的任务者被那个世界的研究员发现并捉住了,据说至今都还没回收呢!   她要是被人发现异常,到时候别说任务能不能完成了,只怕小命都难保了。   沈秀思绪便沉静下来,告诉系统要是不这样,估计她连一个回合都撑不下来就要被对方给杀了。到时候人都没了,就更别提什么暴不暴露的问题了,先活下来再说了。   她跟系统约定好,同时藏在袖中的匕首暗暗蓄力。若对方真的一掌击过来,有系统防护,她肯定会一时无恙……而微长生见一击不中,心中难免疑惑,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功夫,能让她有些许机会偷袭对方。   不管死不死的,别人都要杀她了,没道理她还无动于衷。   起码在死前她也要给对方狠狠来一下。   不说杀了他,至少也要这人受点伤、出点血,否则也太憋屈了。   沈秀说完便不再开口了,而是有气无力地靠在微长生的肩膀上,仿佛已经放弃了挣扎,准备任由他随意处置。   而那只微凉的手掌再次贴上她的脖颈,沈秀只觉得那股冰凉的气息直接顺着肌肤缓慢渗透到了全身,让人不免呼吸收紧,身体也变得僵硬起来。   沈秀闭上眼睛,暗中悄悄蓄力。   空气中似乎过于静谧,一点动静都能被放大数倍,黑暗中似乎有“嘀嗒”几声传来,是晨露从草叶上滑落滴下的声音。   就在沈秀以为他要动手时,谁知这人忽然用力一推,直接将她从自己的怀里推到了地上。   随后这人站起身,掸了掸一尘不染的衣摆,然后不紧不慢开口道:   “好啊,就给你一个机会。”   微长生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略带些难得又不甚在意的眼神静静看着对方。   “看你三个月后到底能不能让我心甘情愿的死于你手。毕竟我也很好奇呢,你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要如何令本座认输。”   沈秀毫无防备地被他忽地一推,整个人一时不稳地摔倒在地上,手里捏着的匕首也差点被甩飞出去,好在她藏住了,   她倒没有生气,心里反倒松了口气,继而转头看向微长生。   沈秀眼眸微亮,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意:“既然教主答应了,那我们就约法三章。三个月内,在这期间你不能反悔,更不能对我诉诸武力。而我也不会将教主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约定之后,若我输了,便任由微神医处置,这样如何?”   对面低头看了她一眼,薄唇轻启,漫不经心吐出几个字,“可以。”   话音落下,沈秀终于松了口气。   也就是这时,不远处的丛林里似乎传来了一阵打斗的声音,动静不算小,连沈秀这样不会武功的人都能听得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云霜霜等人与闵州当地的那群犯罪团伙正面遇上了,所以正在缠斗?   她疑惑地朝那个方向望去,但夜色太深,她什么也没瞧见。   倒是身旁的微长生轻皱了下眉,转身便要朝打斗的方向过去。不过离开前,他还不忘提醒警告了沈秀一番:   “我还有事要去解决,你就在这儿待着,等我处理完了事情自会回来。另外,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   他指的应该是不准泄露他真实身份的那个约定,沈秀闻言,立马老实点头,看上去格外配合且无害。   微长生说完便没再搭理她,他转身就要离开。不过一个瞬间,沈秀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原先还在眼前的身影瞬间跃上树梢,足尖轻点,朝前掠去。   不过片刻,微长生的身影便只剩下一片残影。   直到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前方的丛林里,沈秀飞快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转个头立马就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   看到她这么一副好像身后有鬼在追的模样,系统惊得在她脑海里大喊:   “你跑什么啊,为什么要跑啊?”   “那个微长生不是都已经跟你约定好了吗?说好了不会杀你,你为什么还要跑啊?留在原地等他回来才是最好的选择啊。”   沈秀在脑海里暗暗骂了它一句愚蠢。   “滚滚滚,去他的三月之约吧!这必输的约定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而已!”   “你真觉得那个连女主都能下得去手的男人,会这么仁慈放过我这么一个口出狂言的小角色?等他回过神来了就会觉得不对劲,说不定仍旧会觉得还是杀了我最为稳妥。”   系统磕磕巴巴,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它也没想到这个世界的男主这么不正常啊,纯纯反派大祸害啊!   沈秀继续道:“这人执着冷漠又无情,与他打交道早晚都是个死。我说那些话,不过是为了争取一线生机罢了,现在有机会不跑,难道还真等着他回来给我收尸吗?”   ………… [78]夫君是个蛇精病(4):晋江文学城   接下来,沈秀的运气总算没有那么差了,没有再遭遇新的危险。   但这片郊外的丛林实在太大,夜色又太黑,沈秀一时根本无法辨明方向,只能凭着直觉不断往前走。   系统之前还给她提醒过几次路段,但之后说这个世界问题太多,它要找主系统要进行升级防护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早知道系统不靠谱,这时候靠人就不如靠己了。   沈秀就这样一直走到天色微明之际,天边逐渐浮现出一抹鱼肚白,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的沈秀终于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细细水流声。   她心中放松稍许,脸上也浮现几分惊喜,赶紧朝着水源的方向小心跑过去。附近还有几只正跳着脚喝水的小麻雀,沈秀这一靠近,那些小麻雀便飞快被惊走了。   因为没有系统的提示,沈秀也不知道自己大概走了多久,只能凭着月亮移动的位置大致猜测着,自己大概走了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走了这么久了,沈秀又累又饿有渴,实在走不动了,当下便也顾不上许多,直接走过去捧起湖里的水就喝了几口。   之后又用清水洗了把脸,将身上沾到的脏污与血迹全都清理干净。做完这一切,沈秀才终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因为推算自己跑了大概有两小时的路程了,距离微长生应该不算近了。沈秀便自觉微长生应该不会再追上来,她便决定先不走了,想在附近找个地方安静休息一会儿。   她在附近找了许久,终于发现背水的南面有个小缓坡,坡度不高,底下有一个干燥的小土洞。从前也许是什么小动物的窝,但很明显已经荒废很久了,且周围还凌乱堆积着一些枯草,看上去容纳一个人休息是没什么问题的。   沈秀便将干草都收拢整理好,平铺在地面上,又将袖口裙摆都重新扎紧,防止有些小虫子钻进衣服里。   做完这一切,沈秀便再也坚持不住了,躺到地面上,靠着缓坡便开始休息。   她今晚实在太累了,体力严重透支。   不管哪个世界,沈秀都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喜欢运动的人。这一番逃跑下来,四肢难免酸软无力。尤其经过这一晚死里逃生,未免胆战心惊,此刻这一歇下来了,身体上的各种疼痛难受便也全都涌现了出来。   她还有些饥饿,毕竟一整个晚上,除了水就再没吃过任何食物。   但此刻的沈秀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去找些吃的了,她的大脑也逐渐变得混沌起来。   之前的逃跑全是凭着怕死的一口气硬撑下来的,所以此刻危机解除,几乎是一躺下,沈秀整个人便彻底昏睡过去。   与其说是休息,还不如说是昏厥了更为恰当。因为即便不停下,她很可能也会晕倒在半路上。   沈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有多久,只是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疲惫,还很不踏实。   梦里全是被人追杀的场景。一开始是被她用重物砸得满脸是血的那个猥琐贼人凶狠朝她索命,紧接着,画面又一转,莫名就变成了微长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尤其是在梦境最后,微长生一脸冷漠的举起一把长剑,直直要朝着她身上刺去。沈秀拼了命的想要往前跑,却是怎么都甩不掉身后的人。   对方就如同猫抓老鼠般漫不经心,一步步不紧不慢地逼近,每次在她以为自己快要逃脱时,那张脸仿佛瞬移般突然贴近她的脸,然后阴森森地说了句:你跑不了的。   之后便是抓住她,剑刃猛地刺入了她的胸口。   “——!!”   沈秀在睡梦中都能感觉到身体上的那股痛意,她猛然被惊醒,仿佛是被痛意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她倏地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从刚才的噩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结果映入眼帘的就是微长生那张放大版的过于贴近的面庞。   即便这张脸生得再如何出众,如此近距离的贴近也足以让沈秀吓一跳。   她甚至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尤其是梦里被对方一剑刺中的痛感还残留在胸口,甚至格外清晰。   沈秀根本来不及反应,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手,一个巴掌毫不犹豫地就扇了过去。   “啪——”   不过传来的却不是清脆的耳光声,而是手腕被人牢牢攥住的声音。   沈秀并没有打中对方,因为微长生的反应更为迅速,毕竟习武之人,对方更是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能正好将她的动作制止在半空中。   直到手腕处微凉的掌心触感传来,沈秀才惊觉自己不是在做梦。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她不是逃了吗?她还记得自己趁着夜黑,一直走了很远,最后在离湖边的一个不远处的小土坡底下睡着了……之后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沈秀仔细回忆着,总算将昏睡前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拼凑清楚。   随后心里便是一惊,她下意识抬头,正好对上微长生看过来的视线,两人目光对视着,然后便是一阵令人尴尬的安静。   这人难不成是特意追过来的?   二人相互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不过这一番动静,很快也让屋里的其他人察觉了。   云霜霜与她的欢喜冤家孟云诃正趴在一旁的桌子上小憩,另外还有一人正靠在窗户边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这几人一时都清醒了过来,齐刷刷地抬眸看向沈秀的方向。   沈秀微微一怔,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不是在野外,而是正躺在一张床上。   四周是一间干净整洁的屋子,看摆设像是某间客栈里的厢房。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聚集在同一间屋子里?但眼前的微长生,很明显不是她梦里的那副要杀人的模样。   “哎,沈姑娘你终于醒了。微大哥的医术果然很厉害,他说你今天能醒,沈姑娘你果然就醒来了。”   说话的正是对面桌子旁准备站起来的云霜霜,她伸了个懒腰又张嘴打了个呵欠,脸上带着明显笑意,显然心情还不错。   沈秀闻言也终于反应过来,其实刚刚那一耳光打出去的时候,她当下就觉得要不好了。万一对方不讲情面,心情一个不好直接捏碎她腕骨都是有可能的……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挣开了对方的手掌,然后卷着被子,身体快速又小幅度地往后移动了几分。   直到拉开了一点距离,她才有时间去打量屋内的其他几人。   其中一人便是云霜霜初入江湖时就结识的欢喜冤家孟云诃了。   两人表面上看着关系好像不怎么样,时不时地就要拌上几句嘴。实际上不过是小学鸡吵架,明眼人几乎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孟云诃其实一直喜欢云霜霜。   至于靠在窗边站着的另一人,则是孟云诃的表兄萧潜。按原剧情的走向,这人最后的结局也是死在微长生之手,不过那是剧情将近尾声的时候了。   沈秀听了云霜霜的话,也渐渐反应过来。她听到她刚说的那句“微大哥说你今天能醒”时,不由得愣了一下,迟疑着开口问道:“什么今天能醒?难道我睡了很久吗?”   一旁的孟云诃随手从桌上拿起一个果子,胡乱擦了擦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那可不是睡,你那是直接昏迷了。”   身旁的云霜霜嫌他动作粗鲁不讲究,不免瞪人一眼又掐他胳膊一下,转过脸才笑着对沈秀说:“是啊沈姑娘。”   “你晕倒在郊外的湖边缓坡附近,要不是微大哥恰好路过,将你给救了回来,只怕你现在还在野外昏睡着呢。”   沈秀闻言,揉了揉睡得有些发沉的脑袋,难免有些不解。   眼见对方一脸疑惑的模样,云霜霜便又解释道:“沈姑娘,你不记得了吗?那日夜里你遭遇那些贼人绑架,我跟孟云诃还有萧大哥一块赶去救你。只是我们寻错了方向并没有找到你,不过我们无意间撞破了那伙贼人的老窝,于是就跟他们打了起来。”   “微大哥因为不会武功,所以留守在了客栈等候消息。只是后来他见我们久出未归,实在担心我们的安全,便独自一人去了郊外寻找。结果就在湖边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然后将你给救了回来。”   说到这里,云霜霜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对了,沈姑娘,我们都还不知道你那晚是怎么逃脱的呢?微大哥只说你受了点轻伤,昏迷主要是因为太过疲惫了。”   沈秀听完这番话,下意识抬头看向身前的微长生。她目光微闪,忽然想起来剧情里确实是有这么个设定。   这人果然很不要脸,居然欺骗这些人说自己只是个大夫,只略微粗通一些拳脚功夫,并不会什么高深的武功。   呵呵,这人要是还不会武功的话,那那晚追杀她的那几个贼人又是怎么死的?她可是亲眼瞧见那些人死于他手的。   不过这些话她肯定是不能说出口的,否则……沈秀想到可能的后果,眼睫扇动,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微长生的视线。   微长生正静静地看着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变化,不过却是一副难得的端方文雅的君子模样。   这人一袭月白长袍,气质斐然,见她望过来,他甚至抿唇,朝她露出一个淡笑。   “沈姑娘一直看着我做什么?可是我身上有何不妥?”他的语气温和而从容,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切病人的大夫。   “姑娘有话不妨直说,相信在座的几位也很想知道,你那晚究竟经历了什么?”   ………… [79]夫君是个蛇精病(5):晋江文学城   看着眼前这人面不改色的模样,沈秀心里不得不感叹一句:真是比她还会演啊。   不怪人家最后能成功呢。   连女主都能毫不留情地杀掉,她要是有这份本事跟能耐,她也会成功的。   沈秀垂眸不语,心里琢磨着,这人知晓了她逃走的事情还把她带回来了,肯定不安好心。   一旁的云霜霜闻言,也在这时探头瞧过来一眼,她眼睛弯弯,好似一道月牙。   这些日子众人一同行走江湖,共同经历了不少事情,尤其微长生还救过自己。   如今的云霜霜对微长生已是十分信任,俨然一副已经将他当成了知心朋友的崇拜模样,语气里也不免透露出几分欢快:“是啊,沈姑娘,你一直盯着微大哥做什么?莫非你也觉得他相貌出众、气质卓然,看了他之后,再看旁人便觉得都是庸脂俗粉了?”   云霜霜双手托腮,一脸欢喜异常地盯着微长生那副气质卓越的模样,显然有些春心萌动。   她只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完美的男子,温柔就不必说了、待人体贴周到又细致、而且医术还很高明,简直无可挑剔,哎呀呀,完全是女子心目中理想夫君的最佳人选呀。   云霜霜浅笑出声,而她这副满眼含春,春心荡漾的模样,也看得一旁的孟云诃狠狠白过去一眼,嘴里也不知骂了句什么。   云霜霜耳尖,立刻听清了,随即一眼瞪过去,两人又开始争执起来。   微长生闻言,眉梢轻轻挑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倒显得很是淡然,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宛如春风拂面,让人听着便觉舒心:“霜霜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略通一些岐黄之术罢了,哪能当得起这份夸赞。”   他说着又朝沈秀露出一个微笑,眉眼雅致,神色格外清和。   话音刚落,他的手便自然而然地伸过来,轻轻捏住了沈秀的手腕,语气依旧从容:“我看这位沈姑娘面色不佳,想必身体仍有不适,不如让我替你把把脉象吧。”   “我……”   沈秀闻言,身体下意识地后仰,眼眸微微睁大。她抬头看了屋内几人一眼,又转回到眼前的微长生身上,然而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手腕便已被微长生稳稳捏住了。   这人体温偏低,指腹也带着明显凉意,明明动作很轻,力道却不容人挣脱。   沈秀顿时觉得要不好,眼见微长生捏着自己的手腕不放,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腕,然而对面的微长生握住的力道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用力。   甚至她一挣扎,腕骨处便隐隐传来一阵酸麻,紧接着一股莫名的无力感顺着经脉蔓延开来,让她整个身体顿时软了下来,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半分。   微长生替她把了一会儿脉,神态平淡,面色从容。他身体还稍稍往前倾了一点,距离挨得近了,沈秀又闻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幽淡的草木香气。   这人面带微笑,趁着房内众人一时没注意,然后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清的声音低声说:“怎么,想反悔了?”   “我现在可不想杀人,但是如果你一直这么不肯配合,恐怕我很快就会改变想法了。”   他的嗓音温柔而干净,带有一种内敛的矜持与雅致,咬字清晰标准,刻意压低了声音又凑近了距离,仿佛情人间喁喁私语般。   然而说出的话,听在沈秀耳中却让人莫名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后背隐隐有股凉意升起,沈秀甚至觉得那只被对方握在掌中的手腕都开始幻痛了。这人真的是……居然比她还无耻。   沈秀对上微长生的眼眸,对方眉梢轻动,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她沉默了片刻,暗暗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   “其实……那晚发生的事情,我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一开始是被人关在一间昏暗的小木屋里,之后外面有打斗声传来,原本看守我的那几个贼人便追了出去。我便趁着他们不在的时候,用碎瓦片磨断了绳子,然后从后窗翻了出去。”   她说到这儿,声音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因为怕那些人会追来,我也不敢走大路,只能抹黑往林子里走,一路跌跌撞撞的,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一直到后面彻底撑不住了,才在湖边那块小缓坡下昏睡了过去……”   之后发生的事情众人便也都知晓了。   是微长生不放心众人外出寻找时,恰好在湖边发现了昏迷的沈秀,便顺带将人给救了回来。   这样算下来,这人还是她的救命恩人。沈秀想到这里,随即又抬起头,脸上带了点感激笑容,语气也比刚才更加柔和了。   “多亏有你们出手相救,我这次才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真是多谢你们了。”   微长生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   他唇角微微上扬,又对着她笑了笑,这才松开一直握着的那只手腕,转身看向屋内的其他几人,语气从容地道:   “我刚细细看过了,这位沈姑娘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昏睡太久,有些体力不支罢了。等回头我开几副调理气血的方子,再好好休养两日,应当就能恢复如初了。”   之后调整休息的那几日,沈秀又从云霜霜等人口中得知,那些冒充魔教名义拐卖女子的犯罪团伙已经被一网打尽了。   闵州城的冯县令勾结贼人,如今也被撤职查办了,朝廷派了专人前来解决此事。   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被运往江南各地的年轻姑娘们,也全都被解救了出来。   接下来的时间,沈秀在客栈又休息了几日。这些时间,沈秀也算是看出来了这几人的脾性。   云霜霜与孟云诃每日打打闹闹,萧潜则沉默寡言,出现得很少,大多时候都是个安静休息的形象。偶尔孟云诃与云霜霜闹得太过火了,就会将此人拉出来调节挡枪,而夹在两人中间的萧潜则是十分无奈。   沈秀细细瞧了几日,然后就发现这几人的小队伍看似松散,彼此之间却又有种莫名的默契存在,该说不愧是主角团吗。   尤其是微长生,这人虽然自称自己不会武功,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更稳妥的建议从而影响众人的决定,俨然已是这群人中的主心骨了。   云霜霜更是对其格外欢喜拜服,不过她这样的态度,倒惹得孟云诃心里常有不快,于是两人常常斗嘴争执,两人跟小学鸡一样,倒显得队伍格外活泼有趣得很。   这一日,众人正聚在堂中用饭。   楼下恰好有几个走南闯北的行商也在吃饭,这几人一边喝酒一边唏嘘谈论着近几日益安城里发生的一桩怪事。   只听得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吗?益安城闹鬼了,死了好些人呢!”   另一人立马接话道,一脸后怕的模样:“何止是听说,我们差点就被困在城里出不来了。如今益安城的城门都封了,说是只许进不许出。我们这批货商还是走得快,赶上了最后一批放行才出来的。”   “那城里现在怎么样了?”   “那可老惨了!听说死的人越来越多了。不少官差都没了。”   邻桌的客人闻言纷纷竖起耳朵,有人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啊?具体发生什么了,老哥你给仔细说说呗。”   那行商最爱热闹,听到这话立马喝了口酒,然后抹了把嘴,这才开始说道。   最开始是城郊王员外家的独子病重。   王员外焦心不已,为此花重金请了不少大夫来为儿子治病。甚至还有不少江湖游医,都是慕名而来,其中这些大夫有真才实学的,但也不乏坑蒙拐骗的。   但最后,这些大夫并没有治好王员外家的独子,那位儿子最后还是病重去世了。   而那位王员外伤心之余,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强撑着精神,打算给儿子风光大葬一场。   岂料就在儿子即将下葬的前一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原本躺在棺材里,早已死透了的儿子,竟然又复活了。   楼下几个行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仿佛自己亲眼看见了一般。听得一旁的食客连饭都忘记吃了,一门心思想要知道后续。   只不过,那复活过来的儿子跟生前完全判若两人——不,这话说得也不够准确,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据后来的人说,那复活的儿子不仅没有心跳,还没有知觉,而且也不会说话了。   整个人就像是一具会动的尸体,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恶臭。   最可怕的是,这人虽然什么意识都没有了,却仍知道扑人咬人、吃人血肉。   而且就在复活的那天晚上,他更是将自家上下二十七口人全都给咬死了,据说连自己年仅五岁的小儿子都没放过。   第二天发现不对劲的还是路过的更夫,据说这人吓得当场就要不好了,连滚带爬的逃出了那条街。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有个路过的更夫发现不对劲。据说更夫看到王家上下惨状时,整个人吓得当场就要不好了。   最后更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条街,嘴里不停地喊着,“鬼……有鬼……”   此言一出,大堂里顿时满桌寂静。   但不过片刻,大堂里又慢慢热闹起来了。   有好事的客人捧着碗筷走到几个货商的旁边,拍着几人的肩膀不免打趣这几位货商真是牛皮吹上天了。   “这假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的,都跟真的一样了,可这世上怎么会有死人复活呢?”   “而且复活后还将自己一家上下全都给咬死了!这听着哪是人啊,这要是真的,这岂不是大白天的就见鬼了啊。”   几个行商闻言也不恼,只是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爱信不信吧。反正我们是不敢再回去了。”   ……   于是三天后,沈秀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面前四个准备妥当的人,内心充满了不解。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啊!这种听上去就知道要死不少人的诡异副本,这群好事的主角团怎么就那么不怕死呢?非要上赶着去那个什么益安城查明事情的真相。   能不能为她着想一点?她可是才刚刚从狼窝里逃出来啊,这口气还没喘匀呢,这回又要跟着去闯虎穴了吗?   而且那个什么死人复活,一听就知道是个相当不正常的副本,正常人躲都来不及,哪有主动往上凑的?   沈秀在看到对面四人皆是一脸要查明到底的模样,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说,“这益安城听着就很不对劲,所以我们就……”   “对!所以我们一定要去查明真相,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云霜霜拍了下桌子,抢先接过话头,满脸正气凛然,“而且萧家就在益安城,我们此番回去不仅是为了城里的百姓,更是要替萧潜看看他家中的情况怎么样了。”   “最好查清楚后,看是不是真如那几个货商所言,真有死人复活的事情发生。”   云霜霜说完,这才转头看向沈秀,疑惑地问道:“哦,对了,沈姑娘你刚刚想说什么?我没听清。”   沈秀:“……”   主角团太热血了,她有点不适应。   沈秀沉默了一瞬,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开口,试图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命运。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武功,跟着你们一起肯定会拖累大家,所以不如就……”   她硬着头皮想撤退,结果话还没说完,身旁的微长生便靠近了一些,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笑说:   “嗯,她的意思应该是,既然我们都不会武功,所以到时候她便跟我待在一起,彼此之间也好有个照应,你说是不是?”   沈秀呵呵笑了几声,脸上表情顿时变得难以描述。   微长生说着,又转过头,像是故意看她脸上的神色,看到自己满意的神情,心情忽然就变得有些愉悦。   然后他点点头,神色顿时变得更温和了,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道:“沈姑娘放心好了,在下既然能把你救回来,自然也能护你周全。你跟着我,不会有事的。”   沈秀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不是啊不是啊,她是真的不想去那个什么死人复活城啊!光听名字就很不对劲了好吗!你们能不能长点心啊?   她一个活不过三集的小角色,去那种地方很明显也是再次当炮灰的命啊。   她可是连武功都不会的啊,到时候真遇到危险,第一个死的肯定还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