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羽明珠(双重生)》 作者:八街九陌 【简介】 大魏郑氏,钟鸣鼎食,百年大族。族内有三姝,皆被当今太后接入皇宫,教以礼仪德容。 日后,无论哪位皇子登基,母仪天下的,必得是郑家女。 郑明珠便是三姝之一。 她从不掩饰自己想做皇后的野心,人人都道她浅薄张扬,贪慕权势,不舍富贵。 那些人没说错。郑明珠的性子,萧姜一早便领教过。作为被皇帝厌弃的皇子,他对旁人的欺辱谩骂习以为常,不怕多郑明珠一个。 她欺辱他,支使他,轻视他。 - - 一场夺位闹剧结束,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萧姜走上金銮宝座。 绣衣龙衮在身,萧姜站在郑明珠面前,竭力掩饰自己复杂的神色,佯装傲慢: “椒房殿新修,堂皇富丽,皇后金宝置于后殿琉璃案上,你不想去看看吗?” 可郑明珠只是盯着萧姜,目光一如从前般轻蔑、冷淡,只字未答。 而后郑明珠向太后请旨,愿跟随已被贬为庶人的晋王,远赴琼洲。 那一刻,他仿佛还是那个卑贱的皇子。 他不会放过郑明珠,永远。 - - 郑明珠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前世自己不仅没能母仪天下,还被一个男人幽禁起来,不允她离开,却也不肯娶她。 她不记得那男子的面容,只记得那道阴翳的视线。 郑明珠为此苦恼,在几个皇子中猜测噩梦中的罪魁祸首,唯独忽略了最不受宠的萧姜。 直到某一日,她颐指气使,命萧姜在大雪中为她修剪梅枝。 一回身,撞进那道幽黯的目光中…… 【疯批绿茶皇子x恣意坚韧世家女】 注: 1.狗血火葬场强取豪夺,he 2.女主万人迷 3.男女主性格都有缺陷 4.双c(和女主沾边的公蚊子都是c)(前世/番外或许女非男c) 内容标签: 欢喜冤家 重生 相爱相杀 复仇虐渣 狗血 万人迷 主角视角郑明珠萧姜配角明珠(皇后) 其它:非典型火葬场+强取豪夺(防盗70%) 一句话简介:欺负落魄皇子后,被缠上了 立意:开弓不回,淬沙为刃,蚌砺成珠 ──────────────────────────── 第1章 前世 长安城外,依傍着丘云山,建……   长安城外,依傍着丘云山,建着一处丹楹刻桷的宅院。茂密的梅林遮盖住户牖,也将城中的繁华隔绝开来。   马车摇晃,碾出的两道辙痕自城内蜿蜒到密林外,稳稳停驻。   门前戍卫瞧见来者,埋头单膝行礼:   “陛下。”   男子摆手,示意戍卫莫要通传,自顾阔步进门。他穿行游廊,绕过庭院中央巨大的琉璃日晷,径直推开寝居内门。   吱呀一声,晨间冷风灌入内室。   郑明珠打了个寒颤,迷迷糊糊将绸被拉过头顶,想续做美梦。下一刻,一双带着凉意的手便攀上她的腰腹,作势要将她捞起身。   这半瞎子….   她强忍心头愠怒,按住绸被下作乱的大手,仰头看向男子。   “陛下今日怎么忙里偷闲?”   自下而上打量,男子耳下一道淡红的伤疤率先闯入视线,顺着颊侧乌发又见长眉凤目,秾丽异常。因青年时长期的目盲之症,他如今总习惯半閤眼帘,像是带着笑眯眯的假面。   郑明珠别开眼,不愿再去看萧姜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   近日,萧姜忙于清算郑氏余党,已是有半个月没来丘云山。当年郑家选了这人做傀儡皇帝,也未曾料到那个任人揉捏的少年,是个披着羊皮的伥鬼。   如今郑氏,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这算是郑明珠近来唯一一件顺心的事,尽管她也姓郑。   至于将她幽禁于此的萧姜…..她并不担心。   萧姜落魄时,她作践这人,后来又当众拒做皇后,驳了他的脸面尊严。他对自己生了兴趣,不过是想看她低头,悔过。   四年过去,萧姜大仇得报,在朝中无有掣肘,也是时候该厌弃她这根反骨了。   而后,天高任鸟飞。   她便能去瞧瞧琼州山水,以及….那个远在琼州的人。   “一个时辰前,方才了结最后一桩心事。”萧姜更凑近了些。   “大魏的九五至尊还会有心事?”郑明珠轻笑,话语中藏着讥讽之意。   “立后之事。”   什么?郑明珠晃神,只以为自己听岔。   “择立皇后,已经交由太常寺商议。”像是怕她听不懂,萧姜一字一顿,语调极慢。   郑明珠心下发冷,不死心地问:“郑兰并无过错,怎能因母家之罪,便择立新后。”   话音刚落,身前的男子便如藤萝般缠过来,不轻不重地将她重新扑在榻上,温热的气息游离在耳边,避无可避。   “郑兰是太后的侄女,也算是朕的妹妹,之前四年,不过是在宫中为太后侍疾。”   “感念其孝心,免受家族之累,允其出宫自行婚嫁。”萧姜捏着女子细白的手腕,触上他耳下那道时不时会痛痒的伤疤。   怎么可能,这分明是颠倒黑白….   四年前他们明明已经成婚了,是太后协太常寺亲自操办。   郑明珠背后泛起薄汗,她思绪停滞,不敢再去细思萧姜这番话背后的含义。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她当初请旨前往琼州时,萧姜的反应。   身前的男人不知何时收敛了笑意,视线紧紧追随着她,带着漫不经心地审视。   “郑明珠,你觉得,谁是入主中宫的合适人选?”话语间,男人不忘手上动作,摩挲着她锁骨前那颗小痣。   萧姜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绝望到极致,怒意反从心起,郑明珠只觉得这一切不可思议。   当年萧姜目盲,她唤这人算命瞎子,故意将玉珠和琉璃珠掺在一起,为难他分挑。   隆冬大雪,她将打碎贡品之事全部推诿到萧姜身上,最后先帝责罚,他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   得知太后决定改换太子人选,她持剑上门,划伤了萧姜的脸。   种种欺辱之事,不过十之一二,都不足以让萧姜厌恶她吗?   不可理喻。   清脆的声响打断男人的动作,一道巴掌印覆盖在耳下的疤上,淡红如梅蕊,辨不出新旧。   这巴掌也打破了两年来的虚与委蛇。   日光自东向西而照,琉璃日晷轮转,旖旎春光亦未有尽时。   如此,便是整整一十五年。   郑明珠其实有些看不透自己,她最初向晋王示好,不过就是为了利用晋王,得到皇后之位。   为了得到权势,看郑家覆灭。   如今这些东西唾手可得,她却和萧姜僵持了整整十五年。   最近萧姜旧疾复发,缠绵病榻,不能来丘云山。郑明珠也就得了空闲,将旧事翻出来细细琢磨一番。   晋王,萧玉殊,因性情温良,本是太后和先帝最为中意的太子人选。   她那时追在萧玉殊身后,不吝吐露心意,最初那人待她冷淡,对太子位也不甚上心。   后来,他不知怎的,主动跻身夺位之争。   再后来,他被贬为庶人。   临去琼州前,萧玉殊叩响她的门扉,只说了两句话。   “如今,我已没了成为天子的可能。”   “你便另寻出路,保重。”   “….”   那人似乎尚有未尽之语,但终究没问出口。   他为什么不问?   是太了解自己这副贪权慕势的德行?   郑明珠忽而轻笑,大概是在笑自己傻,笑自己竟如此胆小,胆小到不敢做萧姜的皇后。   不是怕萧姜报复。   是怕夙愿得偿,仍觉一无所有。   要不就应了那半瞎子吧,总不能到头来,一个答案也得不到。   左右她也是个恶人了。   阴云笼罩,空气沉闷而黏腻,不多时,天上淅沥沥洒下细雨。   油伞隔开雨幕,有身影在梅枝旁伶仃而立。   萧姜驻足片刻,而后缓慢地走进宅院深处,因重病未愈,他强撑着身子,步履略显蹒跚。   额间骤然钝痛,冷硬之物迎面撞来,是那尊琉璃日晷。尽管熟悉这庭院布局,但眼前视线模糊,行走不便。   怎么偏偏是阴雨天醒来了呢?   每每光线暗淡,他就成了真瞎子。   “不是病了吗?怎么还舟车过来。”   郑明珠注意到外头的动静,没料到萧姜会突然来丘云山,前日宫里还来人禀报,说没个月余不能痊愈。   她知道萧姜看不见,只静看他跌跌撞撞,弄倒香炉和砚台,墨痕斑驳了白衣,满身狼狈,最终站在她面前。   “郑明珠….”   眼前之景如蒙上数层厚纱,将人封溺其中。   看不清,他看不清。   萧姜凭直觉抓过一旁的烛台,尖刺割破了手指,淋漓鲜血顺着手腕淌。他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点火折子,直到燃起如豆灯火。   微光映照在女子的面孔上,将轮廓衬得比平日柔和。   看不见,还是看不见。   半晌,萧姜颓然地扔下烛台,跌坐在一旁,捏紧袖口中藏好的软剑。   他是来杀郑明珠的。   太医令说,他不久于人世,今日乃回光返照。   “你又发什么疯?”郑明珠想伸手搀扶一把,见他举止怪异,又不敢上前去。   软剑锋芒不显,已是许久没出鞘,只是剑柄上镶着一颗明亮的珍珠,令人无法忽视。   郑明珠怔在原地。   她缓缓看向软剑的主人,这才注意到,萧姜面色苍白,眼下乌青,鬓边不知何时生出了白发。   这些无一不昭示着四个字,大限将至。   “郑明珠,你过来。”男人声音虚浮却坚定。   死亡近在眼前,郑明珠摇摇头,不知作何应对。   萧姜若真想要她陪葬,跑到天涯海角也无用,不过早晚而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到底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要让你这么多年关着我不放!”   “若是想杀了我,为何又不一早动手!”   十多年的混沌困惑,在今日全部化作委屈,字字控诉。   男人听着这些指责之语,轻笑:“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你要嫁给大魏之主,这样就再没人能欺负你。”   “怎么,这大魏皇帝轮到我做,你竟不愿意了?”   郑明珠后退两步,哽咽:“我…..”   耳边迟迟没传来答复,萧姜面上笑意更甚,只是夹杂着阴沉死气,冷意悚然。   在郑明珠还是个没有城府的小姑娘的时候,她说:我要在万人之上,把所有不敬她的人都踩在脚下。   那时,萧姜心道:我也是。   他们有一样的终点,   是郑明珠走岔了路。   “你以为,我们这种人,能得到他人真心?别做梦了,郑明珠。”   “就算十五年前我放你离开,萧玉殊也不会回头。”   萧姜近乎恶意地揭开郑明珠的伤疤,自欺欺人般预设这二人的悲惨结局。   其实,当年若没有自己阻拦…..   说到底,他恨鹣鲽情深。   更恨自己短寿。   - -   自丘云山归来后,建安帝心神俱损,当夜病发,与世长辞。   驾崩前,萧姜留下一道送往琼州的秘旨。   郑氏女明珠,孽罪滔天,理当陪葬帝陵。若晋王萧玉殊肯自剜双目,便免其一死。   这是郑明珠的生路,亦对她后半生的诅咒。   只要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她就想到有人为救自己所遭受的痛楚,想到自己辜负了什么样的情谊。   更能想到那个短命的瞎子。   她没办法再面对萧玉殊。   自己难逃死别,就要旁人也尝尝生离的滋味。萧姜,这下你如愿了。   未央宫庄严肃穆,丧幔随风而动,飞舞在先帝灵柩之上。   呜咽哭泣的人群外,郑明珠闯入宫殿中央。她手持长剑,不待众人思虑,骤然劈向棺椁。   一剑又一剑,毫不留情。   直到戍卫长.枪.刺向她的脊背,鲜血尽数洒在漆黑的棺木上,再没了举剑的力气。   黄泉路上,接着砍你。 作者有话说: 还是标一下:男主几辈子身心干净 第2章 噩梦 大魏四皇子萧姜,永无继位可能   “…..别过来!”   郑明珠自睡梦中猛然惊醒,目光滞滞地盯着头顶的纱帐。她拼命地回忆,在脑中搜刮着方才的噩梦,妄想抓住梦境中的关键细节。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随着时间点滴流逝,梦的内容也逐渐模糊,只剩下心有余悸的恐慌。   片刻后,郑明珠掀开湿涝涝的薄衾,起身下榻。外殿的宫娥听见声响,三三两两入内,各持漱具。   “郑姑娘醒了?”为首的思绣姑姑虽上了年纪,手脚依然麻利,她上前拢住床帐,转而扶起榻上的少女,“姑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郑明珠摇摇头,不愿细说。   一月前,她便持续地做同一个噩梦。她似乎被关在一处宅院中,那宅子不大,庭院中央有尊巨大的琉璃日晷。   梦中那名男子,就是困住她的人。   宫娥引着郑明珠坐在铜镜前,她拿起玉梳,心不在焉地捋着乌发。   黑袍赤衫,金龙绣襟,十二旒冕,那男子大多如此装束。   那名男子是皇帝。   思及此,郑明珠不禁皱眉,心头涌起阵阵浮躁。她是筹谋皇后之位不假,可还没到夜夜入梦的疯魔地步。   何况,就算是日思夜想,也该是梦见自己执掌凤印,叱咤六宫。为何要屈居于小宅院里,日日等着那男子到来。   倒像是….见不得人一般。   郑明珠越想越恼,将手中的玉梳扔在案上,发出哐当一声。   思绣挽发的手停在半空,只以为郑明珠又因怪梦闹了脾气,连忙安抚:“姑娘,各州郡番邦的贡品今日才送到皇后娘娘宫里。”   “皇后昨日还吩咐了,让姑娘您先挑,今日不妨早些过去。“   “晋王殿下也会去呢。”   郑明珠闻言,讪讪答道:“知道了。”   她也是,倒为着一个梦认真起来,兴许今日便不再闹梦魇了。   椒房殿外,   谈笑之声自殿内传来,气氛和谐轻快,其乐融融。   “姑母,是什么事这样高兴?不妨让我也听听。”   少女清亮的嗓音落在殿内各个角落,强势地打断众人的交谈。数道视线不由自主望向屏风外,有审视,亦有恼怒。   二九之岁,是桃羞杏让的好年华。可郑明珠偏喜欢灰败暗淡的颜色,她一身普通豚褐曲裾,浅白下裙拖拽在地。正因如此,倒是让人一眼瞧见她缀在前襟的明亮珍珠。   以及那抹连珍珠璀璨都无法争夺的张扬笑意。   “珠儿,你今日来迟了。”皇后于高座上,口中嗔怪,面上却没有怒意,只是招手让少女上前来。   郑明珠越过众人,站定在皇后身侧。   “郑姑娘好大的架势,姗姗来迟不说,如今连本王和晋王,也视若无睹。”萧谨华抱着双臂踱步,目光冷硬,语气不善。   陈王,萧谨华。如今几位皇子之中,他最为年长,又因幼年曾在乌孙国为质子,于江山社稷有功。地位尊崇,性子骄横,不会因皇后的面子忍让。   “珠儿,还不见过你两位兄长。”皇后不好偏袒过甚。   郑明珠这才不情不愿福身:“拜见晋王殿下,陈王殿下。”   “郑姑娘安好。”晋王萧玉殊礼貌回礼。   萧谨华则轻嗤,不再作声。   “这才对嘛,本都是一家人。你们几个也相与了几年,别总像儿时那般闹脾气。”皇后见二人各退一步,满意点头。   “珠儿,去瞧瞧那些贡物吧。”   郑明珠称是,随即步入大殿之侧。正要选看一二,身后又传来挑衅之语。   “长姐晨间贪睡,可就得捡我们剩下的了挑选了。”   郑竹调笑着,面上真诚,倒好似毫无恶意,只是顽闹。而站在她身旁的郑兰,则垂首不语,只打量着自己手中已挑好的贡物。   她这两位妹妹,总是演戏般,一个唱红、一个唱白。   郑明珠回过身,并不搭腔,视线越过郑竹,盯着郑兰:   “二妹妹,贡物琳琅满目,可我却偏偏看中你手里这一件,你说怎么办才好?”   那是一串雕工精致的七巧玉环,色泽厚润,不似凡品。   郑竹见自己被忽视,一阵窘迫,说不出话。   皇后眼见这姐妹几个要闹起来,不禁揉额,方要开口劝阻,便见郑兰抬起头,答:   “今日中秋,恰逢外朝来贡。我知晓姑母本意,便是一家人团聚,拉闲散闷。”郑兰神色忽地落寞,“可惜,四殿下目盲,行走不便,亦不能来挑选贡品。”   “我便想着将这玉环赠予他,聊表姑母阖家团圆之心。不过,若是姐姐喜欢,便先紧着姐姐。”说着,郑兰将玉环递入郑明珠手中。   这东西是郑兰要送去给萧姜那瞎子的?呵,她倒是八面玲珑的热心肠。   只可惜,郑兰没瞧出,姑母不喜欢萧姜。   皇后未责她任性,亦未赞郑兰知礼。   郑明珠便没了顾虑,拿起玉环重新走近那些排布林总的贡品。她近来睡不安稳,看着这样多的奇珍异宝,头脑直发晕,只走马观花,未仔细瞧。   倏而,半仗高的庞然大物阻了她的去路,这东西盖着红绸,想来是稀罕物。   郑明珠没犹豫,直接掀开绸布。下一刻,她眼瞳微震,怔忡在原地。   日光照射下,纷彩斑斓的颜色透过巨物,映在大殿砖地上。   这是一尊….琉璃日晷。   琉璃盛产于月氏,中原不多见。而大魏日晷,又多用坚石铸就,以便风吹日晒。这般观赏之物,只能是月氏为大魏献上献上的贡品。   贡品今日才快马加鞭送至长安,她不可能见过。   可这尊琉璃日晷一月前就清晰地出现在她梦里。   那只有一种可能,梦是真的。   手中的七巧玉环滑落在地,碎成数瓣,裂响引起众人注意。   萧谨华率先动怒,低喝:“你抢了玉环,兰妹妹好性子,不与你争辩。如今竟还得寸进尺,故意将贡物打碎。”   “如此不顾姐妹之谊,可对得起魏氏家训,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   郑明珠却仿佛听不见一般,目光直直地盯着日晷上的纹路。血气上涌,渐觉耳边的斥责越来越远,眼前愈发模糊,直至完全陷入黑暗。   她晕倒在地。   - -   草药苦香弥漫在寝殿中,伴着灯漏嘀嗒,促成一段幽长而难以拨身的梦。   睡梦中的郑明珠,被薄薄的纱幔罩住,如蛛丝裹满全身,双臂动弹不得。热浪滚滚扑来,自发尾蒸腾到指尖。   有男子若有似无的笑意自远处传来,又好像是在耳畔低喃。   她奋力挣扎,掀开纱幔,一层又一层。   一层又一层,永无尽头。   郑明珠筋疲力尽,跌倒在地,声音嘶哑:放我出去。   不再反抗后,敷面的纱幔被粗粝的指节拨开,男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宽大的手掌上缠着软剑,像毒蛇的信子,下一刻便要咬上猎物。   郑明珠缓缓抬眼,盯着男子被旒冕玉珠遮掩的面孔。   到底是谁。   面孔不断变换,一时是冷漠疏离的萧玉殊,一时是愠怒狰狞的萧谨华。   最后坐上皇位的人,到底是晋王还是陈王。   到底是谁?!   “啊!”   郑明珠惊醒,自榻上弹坐而起,撞上几案上的汤药碗,热烫的药汁泼在手臂,她也浑然不顾。   她三两下翻身下榻,随手拨弄发髻,边踏鞋履,边套裙裾。   “哎?郑姑娘醒了…”思绣方才送走太医令,便瞧见这一幕,“姑娘,姑娘您要去哪?”   “太医令说您惊悸忧思,又染了风寒需要好生休养!万不可外出走动….哎!”   郑明珠脚步快,思绣放下手中的药便追了出去。   “姑娘!”   “别拦着我。”郑明珠踏出宫门,向着皇城西北少府方向去。   思绣见阻拦不成,只得为她拢上棉氅,怀柔相劝:“姑娘想做什么,奴婢自不会阻拦,您想要什么,不若让奴婢与您同去。”   前几日郑明珠在椒房殿晕厥,如此昏睡好几天,汤药轮番喂下去,直至今天才醒来。若是再有个三长两短,思绣真不知该如何与皇后娘娘交代。   “那尊琉璃日晷呢?”郑明珠顿住脚步。   思绣心思微转,才知晓郑明珠想去哪,原是要去少府找前些天入库的贡品。   “姑娘有所不知,陛下已命人将日晷安置去了西山学宫,作赏玩之用。”   “带我过去。”郑明珠目光坚定。   思绣知道拗不过,只得带路。   太祖皇帝爱惜天下贤才,在长安皇城之侧始建西山学宫,各学派子弟,凡有志者,皆可入学宫。   大魏初立之时,尊黄老之学,如今陛下大有改尊儒法之意。在西山学宫设了四位经学博士不说,还命适龄皇子每逢双日,便入西山学宫同儒生们共同进学。   今日恰是八月二十。   “这么说,陈王和晋王也在?”郑明珠听了思绣的话,若有所思。   “是,晨起时,二姑娘带着食盒出去,想来…..亦在西山学宫。”思绣越道声音越低。   一刻钟后,二人来到学宫正门,为首的老黄门见来者是郑明珠,立刻掬起笑容。   “您这边请,二姑娘也在呢。”老黄门引郑明珠步入讲经侧殿,“皇后娘娘吩咐过,您与另外两位姑娘,都是郑家的金枝玉叶,多读些经史最好不过。”   就连西山学宫这些沾了文人傲气的太监,也对姑母极尽谄媚。郑家,当真如日中天。   郑明珠点头,屏退老黄门,独自站在竹帘后。   大殿学子静默无声,只闻微风轻飒,书页翕动。寂寂空旷之中,竹简开合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   一道长身挺立的背影端坐于大殿角落,这人目盲,只能靠手指抚摸竹简镌刻的字迹。   极慢,却平和持耐,不急不躁。   那是大魏四皇子萧姜。   他是个瞎子,永无继位的可能,郑明珠如是想。 作者有话说: 总结一下几位男嘉宾: 男主:萧姜,眼瞎四皇子,梦里的男的就是他。很会装的一个绿茶男。 男二:晋王萧玉殊,典型白月光型温润男二。 男三:陈王萧谨华,和女主反目成仇的宿敌型男人。 第3章 鲁班书 郑明珠的视线并未在萧姜身……   郑明珠的视线并未在萧姜身上多作停留,她扫过正殿前方,见三位皇子皆埋首于课业,没发现自己。随即转身向后,在庭院天井中找到那尊琉璃日晷。   “这是经由陛下口谕,赐给西山学宫的,皇后娘娘亦不能忤逆。姑娘不若再去库房里捡些其他新奇得趣的。”   思绣认定郑明珠是想将这日晷纳为已有。   当今陛下自去年染上风疾,五日里总有三日昏睡着。如今内外两朝的政务,都由皇后把持。而郑明珠又极受皇后偏爱,近来亦愈发乖张肆意。   几位皇子也不放在眼中。   “绣姑误会了,我并非想要这日晷。”   郑明珠看着琉璃石上那些细小的月氏文,心头逐渐沉重。   和梦中……一摸一样。   不远处,萧谨华抖开几案上的绢帛,大致扫过上头的儒经,便恹恹地扔下。正值百无聊赖,倏尔听到后方细小的交谈声。   他回头打量,目光微微眯紧,一下子瞄定在少女身上。   “怎么,郑姑娘前些日子在椒房殿没看够,病了几日也不忘跑来学宫里。”萧谨华站起身,勾唇讽笑。   众学子听见动静,纷纷望向庭院中央。   郑明珠回过身,缓步入殿。   她并未如往常一般,第一时间与萧谨华呛声,而是选择迎视对方不善的目光,兀自思量着什么。   当今陛下皇子不多,她姑母皇后所出的大殿下因病故去后,也只有陈王萧谨华、晋王萧玉殊和萧姜三人可堪储君之选。   萧姜的生母被陛下厌弃,又是生来目眇,能封王已是大幸,自然无缘太子之位。   未来皇帝,只能在陈王、晋王之间作选。   梦中那男子,显然对她恨之入骨。   她没罪过萧玉殊,但的确与萧谨华不睦。   八年前,郑家奉皇命驻守边塞,抵御乌孙敌寇。父亲带着大军撤离,唯独落下母亲和她。   之后,她和母亲在乌孙国境内流浪,盼着父亲相救。后来,她们没等来父亲,却等来一封让母亲自裁以保郑氏清誉的书信。   母亲拼死将她送去乌孙都城内,送到尚且在乌孙做质子的萧谨华身边。   之后的几年,她与萧谨华也算相依为命。若没有后来之事,他们二人不会如今日这般,令其恨自己入骨。   若真是萧谨华登基,她在梦中的处境,也就不奇怪了。   “大病一场,是成了哑巴?”萧谨华见她失神,久久不回应,语气更重了些。   “多谢陈王殿下关心,您还是多留意自己的课业吧。”学宫人多眼杂,郑明珠给彼此留着三分面子。   她收回方才的想法,萧谨华若能登基,公猪都能上树。   见郑明珠目光轻蔑,萧谨华也彻底没了耐性,当即吩咐:   “来人!请郑姑娘出去。”   话音方落,一直默默在旁的郑兰轻拽他的袖口。   “姐姐一直都是这般直性子,殿下莫要生气。”郑兰话罢,又看向郑明珠,“姐姐,既然来了,便坐吧。”   郑兰坐在萧姜所在的书案之侧,说完便重新拿起笔墨,像是在替这瞎子誊抄书简。   郑兰一贯爱装腔作势,充当好人。   萧谨华亦吃这一套,被安抚之后,没再多言。   郑明珠心头恹恹,倒没推诿,顺势坐在晋王身侧的矮案前。   在她落座那一刻,萧玉殊提笔的动作微僵,近乎把不自在写在脸上。   与萧谨华的飞扬跋扈不同,萧玉殊虽在大皇子故去后受陛下倚重,寄予厚望,却丝毫没有亲王的架子。他温润亲和,善待众人,就算对她冷淡疏离,也是不折不扣的好人。   郑明珠上下打量着这人,视线一瞬不瞬。   无论怎么瞧,她也无法将萧玉殊与梦中那个坏人联系起来。   梦中男子,会是萧玉殊吗?   身侧的小黄门上前来,作势要替萧玉殊添茶。   “我来。”郑明珠接过碗盏。   小黄门折身后退,郑大姑娘倾慕晋王殿下,这是满宫皆知的事,他早已见怪不怪。更何况,这是皇后都默许的事情。   “多谢郑姑娘,本王自有侍从,不必烦劳。”萧玉殊放下笔墨,只淡淡瞥着身侧的少女,直言拒绝。   半分颜面也不肯留。   郑明珠闻言愣了片刻,而后轻笑着将茶盏放回几案,也不甚在意。   郑兰瞧见这一幕,起身来到二人面前,自然地替萧玉殊添茶:“正好四殿下的经书誊抄完毕,姐姐交给我吧。”   “多谢兰妹妹。”萧玉殊神色柔和许多。   郑兰添茶可以,唯独郑明珠不可以。   若说方才只是不留情面,这下则是直接往郑明珠脸上打。   “想来是二妹妹的手是金造银筑,添的茶更香。”郑明珠沉下面孔,起身离去。   既然强扭的瓜不甜,她也不在这自讨没趣。   郑兰自幼便在宫中长大,与这几人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而她四年前才自乌孙国被赎回,文墨不通,悖于中原之礼。自是比不得郑兰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   但那又如何?   郑氏鼎立朝廷,晋王和陈王无论谁人登基,皆是需要郑氏的庇佑。这二人再喜欢郑兰,也得接受姑母选定的皇后。   郑明珠在殿中闲散踱步,一抹翠色陡然引起她的注意。   在萧姜的书案上,赫然摆着一串七巧玉环。碧玉色泽清透,由金器镶补裂痕,算是美中不足。   是她在椒房殿打碎的那只。   郑兰命工匠补好送给这瞎子了?郑明珠冷笑,只怕又得在这瞎子面前编排她一通。   她款款上前,站定在萧姜面前。   青年身形单薄瘦弱,肤白而无血色。靛青色麻布遮住了双眼,徒留远山样的入鬓长眉。粗衣旧衫,无半点皇子的模样。   看着可怜见的。郑明珠也不想欺负他,可谁让这瞎子也心向郑兰呢。   那可就别怪她做恶人。   失去视觉的人,五感更为敏锐。淡淡的梅蕊香混着脂粉味扑在面前,萧姜摸索竹简刻痕的指尖微顿。   是她。   下一刻,郑明珠夺过萧姜手里的竹简,随意翻看。   “哟,咱们的算命先生也来了。”郑明珠出口便如淬了毒,直挑人要害,“看什么书呢?”   萧姜抿唇,宽袖下指节掐得泛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郑姑娘,说笑了。”   “我从不说笑。”郑明珠冷笑一声,饶有兴致地展开竹简。   封头上三个大字:鲁班书   “鲁班书…四殿下想做木匠不成?”   萧姜静默半晌,唇角微扬,礼貌回道:“郑姑娘,不要再拿我寻开心了。”他伸出手,讨要竹简。   郑明珠半蹲下身子,仔细打量这人的表情,见对方竟无半分恼怒,不禁有些失望。   “四殿下把这七巧玉环解开,我就将竹简还给你。”郑明珠侧目望向郑兰,可那人像是没听见此处的龃龉一般,只专心为萧玉殊磨墨。   假慈悲,这瞎子不会真以为郑兰是真心帮他吧。   不过自己对萧姜的欺辱,倒是真真切切的。也罢,待日后有她掌权的一日,就给这瞎子封王封地,聊作补偿。   萧姜在桌案上缓慢试探,而后拾起那玉环。翠玉相撞,叮当细响。因长时间抚读竹简,他的指节修长而粗粝。   几息间,玉环排列齐整,重新躺在案上。不愧于日日研读这《鲁班书》。   还算识趣。郑明珠如得了糖的孩子,弯起眼睛,笑着将书简递给回到萧姜手中。   不经意,二人指尖相触。   温而软,不似她本人,尖刺满身。   - -   西山学宫里到底是讲经论学的地界,对郑明珠来说枯燥无味。目的达成后,她便回了文星殿。   回去的路上,思绣跟在郑明珠身后,欲言又止。   思绣年逾四十,并无子女。跟在郑明珠身边这几年,多少有些类似长辈的疼爱。   郑明珠性子蛮横,方才去学宫,将几位殿下得罪个遍。在皇城里,如此行事,非吃苦头不可。   “姑娘,奴婢本不该多说这些,但有些话便是冒着得罪您的险,也得开口。”思绣心下一横,继续道,“您性子直,本是无妨的。但几位殿下皆有可能成为未来储君,或是分封藩王,日后怪罪下来,吃罪不起。”   “您虽有皇后娘娘疼爱,但凡事留一线,才是皇宫里生存的本分。得学学兰二姑娘的做派才是。”   郑明珠轻笑,随后开口:“当年,是我从乌孙国带回廊都城防图,才给了大魏兵马修养生息的机会,破乌孙如履平地。”   “我是大魏的有功之人,如何任性,都是应该的。”   见劝诫无功,思绣摇摇头,不再开口。   思绣所说,郑明珠不是不知道。   思绣自小在皇宫里长大,看惯了宫妃争斗,建言不无道理。   但思绣却不够了解姑母。   尝到权力滋味的人,不会再愿意退居后宫,做个安享晚年的太后。待当今陛下驾崩,她这个皇后姑母必然会择一个听话的天子,和不会与她争权的皇后。   郑兰心思细腻,是八面玲珑的通透人,在宫中颇具声名,城府深深。   而她郑明珠,蛮横无理,与各皇子相处不睦,在外也是十足十的草包模样。   聪明人都知道该选谁做大魏下一任皇后。   任凭郑兰如何与几位皇子相处融洽,坐不上皇后的位置,一切都是徒劳而已。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陛下病重,姑母有意择晋王萧玉殊为太子,必然要防备陈王及其背后的势力。   郑家虽如日中天,但萧谨华背后的李家在朝中有四成势力。稍有不慎,郑氏便会被李氏反扑。   越到这势均力敌的当口,越需要郑氏拿出底气来,威慑朝廷众人。让原本支持李家的人忌惮,动摇。   而郑明珠,理所当然地站出来当这招风的旗帜。她越是任性妄为,便越能证明郑家底气。   回到文星殿后,郑明珠抛开脑中这些复杂的事,安坐在妆镜前。   在外折腾一整日,也是瞧见镜中苍白的面容,才意识到自己大病初愈。   她不由得恼恨未来要做皇帝的那人,只单靠那怪梦,就将自己害成这样。   晋王、陈王,二人势均力敌,尚不知哪位会是储君。无论他们两个谁做了皇帝,若是敢如梦中那般待她……..她必不会手下留情。   皇后还是太后,一字之差罢了,郑明珠不介意。   宫娥上前来,替少女换上柔软轻薄的寝衫。灯烛灭了几盏,郑明珠拉起锦被准备入睡。   “姑娘,出事了!”思绣自殿外走进内寝,步履匆忙。   是甘露殿,陛下忽添急病,咳血不止,太医令几番救治也不得好转。   怕是不好。   “什么时候的事?”郑明珠披上衣衫,心头涌上一股不安。   若这时候陛下不测,郑家还未做好准备。真让萧玉华做了皇帝,郑明珠怕自己做了皇后也得吃苦头。   主仆二人皆是惶惶,等待着消息。   一刻钟后,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流钥突然造访。   流钥面上带着轻松笑意,手提着食盒,温言:“见过大姑娘。”   “姑母可是有事吩咐。”郑明珠皱眉。   “皇后娘娘说,今夜陛下忽发急症。怕三位姑娘担忧,特命奴婢前来宽慰。”流钥将食盒交到思绣手中,而后语意幽深地一句:   “陛下今夜,不会有事。”   陛下的病,原是姑母所为。郑明珠只当听不懂:“那就好。”   流钥又接着道:“今夜皇子们会前去甘露殿侍疾,食盒中,是晋王殿下所喜的汤羹。”   “皇后娘娘看中大姑娘,劳烦您一个时辰后,送去给晋王殿下。”   - -   奔波一整日,夜里又不能睡个安稳觉。郑明珠的怨气,比伥鬼还大。   甘露殿外,几位太医令商讨药方,黄门与宫娥进进出出,忙个不停。   “晋王殿下,可在里头侍疾?”   郑明珠话音方落,便有男子悄无声息站在她身后,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   “郑明珠,你这般讨好晋王,不就是想做皇后。”   “你不如来谄媚于我,日后若我登基,也能念着旧情,封你做个昭仪娘娘。” 作者有话说: 章节太多了,这里放一个看文指南 21-44:女主攻略男二,和男主互相算计利用 45-87:男女主感情升温的重要副本 118:男主复明,第一次看见女主 121:男主重生 127:男二被杀(假死) 146:男女主大婚(127-146感觉比较好看,建议看) 195:女主得知男主重生 不过设置了防盗70%,跳章也不是很好跳看吧,拍胸脯保证一章没水 第4章 汤羹 “莫要白费心思了。”   耳边的低语一触即离,男人后退两步,重新直起腰背,他面上云淡风轻,仿佛从未说过方才那番话。   郑明珠笑弯着眼,视线在萧谨华身上游移,忍俊不禁。   好似在说:就凭你?   “陛下尚在病中,陈王殿下就急不可耐地肖想皇位了。”郑明珠压低了声线,“大魏怎么出了这样一个不肖子孙。”   “十年前,他将本王送去乌孙做质子,可没念着父慈子孝。”萧谨华目光黯了黯。   提起在乌孙那段时日,二人都成了哑火的枪筒,沉默半晌。萧谨华率先意识到自己不该提起这些,暗自懊恼。   “既然陈王殿下还记得在乌孙的往事,就该知道我是个能屈能伸的人。”郑明珠自思绣手中提起食盒,毅然转身入殿,“殿下若真有荣登大宝那一日,我自会和颜悦色,垂首而恭。”   郑明珠方入殿,萧谨华后脚便跟了进来。只是二人目的不同,分道而行,再没照面。   方才骤然被打断,她们主仆二人也忘记再询问晋王现下何处,只能拐去正殿碰运气。   恰逢陛下的贴身侍从庞春自殿内匆匆出来,两厢迎面遇上,是庞春先弯腰见礼:“大姑娘安好,可是中宫有吩咐?”   庞春是在圣上身旁伺候了十几年的老黄门,掌阖宫侍宦,眼线遍布,就连外朝的大臣,也得敬他三分。   陛下突发急症既然是为姑母所为,便绕不过庞春去。只怕庞春是见陛下气数将尽,为自己谋后路,早已向郑氏倒戈。   既如此,郑明珠亦不巧言伪装,直道:“奉姑母之命,为晋王殿下送汤水。”   庞春敛着眼眉,了然般低笑:“老奴这就为姑娘带路。”   说是妃嫔皇子侍疾,但这些金尊玉贵的人,都是由旁人伺候惯了的。真要去病榻前奉汤水,那么多人,添乱还差不多。   庞春一早料到这些,便让妃嫔们去后殿守着,皇子们便安置在偏殿歇息。   “姑娘,晋王殿下就在里头,老奴尚有些琐事,您便自行去吧。”话罢,庞春躬身离去。   甫一入内,殿门轻阖,嘈杂喧闹的声响被隔绝在外。   内廊软椅上,坐着位面生的年轻女子,她抱着怀中的稚子,面露忧虑之色。乍见郑明珠来到,一时坐立难安。   宫中只有如今只有一个年幼的皇子,想必是赵采女。   见赵采女畏畏缩缩,定是屈于姑母淫威久已。郑明珠不想吓唬老实人,快步进入偏殿深处。   亥时,更深露重。窗外冷风吹进来,烛火时明时灭。   萧玉殊正襟而坐,手持书卷,全神贯注在圣人言语之中。许是侍疾匆忙,他并未束高冠,长发便垂在耳侧挡住了眉眼,也代替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只剩温和。   “见过晋王殿下。”   少女的声音如珠玉落盘,挤入耳中,打破静谧。   瞧见来者,萧玉殊神色微僵,似是被扰了读书兴致,连客套也没有,合上书卷便不说话了。   受了冷待,郑明珠丝毫不在意,她取出汤盅,径自盛出一碗。   “晋王殿下,侍疾幸苦,这是您平日里喜用的汤羹。”   萧玉殊默默片刻,这次没有选择容忍。而是抬起眼帘,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少女,质询道:“什么汤?”   郑明珠这一次又一次的请安里,有多少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不过是奉命而来罢了。   他料定郑明珠连这羹是什么都不知道。   “……?”   郑明珠脑子嗡嗡,心道按这闷葫芦平日里的习性,要么拒绝,要么等她离开后倒掉汤羹,今日怎生反常。   她又没瞧过,怎么知道是什么汤……   最后还是思绣站出来打破僵局:“回晋王殿下,我们姑娘送来的是莲藕粉丸羹。”   被这场突然的岔子打断,少女面上多了几分茫然,不复方才来时的盛气。萧玉殊淡淡别开目光,掂过那碗汤。   何必如此,工于心计。   “思绣姑姑,你且退下,本王有话要同郑姑娘说。”萧玉殊垂首,遮掩住眼中的厌倦。   “是,奴婢告退。”思绣最后瞥了眼郑明珠,心中担忧。   郑明珠不是傻子,大抵知道这人吐不出什么好话,径自坐在另一侧软榻,不去看对方。   “郑姑娘,日后莫要再给本王送汤羹了。”萧玉殊言下之意,是让郑明珠别再做这些无意义的接近。   郑明珠扬起笑容,假装听不懂这番话:“殿下,不就是一碗汤吗?今日这莲藕粉丸您若不喜,明日我便唤膳房重新做一道。”   萧玉殊重新拿起书卷,解释道:“郑姑娘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又有皇后疼惜,锦绣荣华司空见惯。”   “本王虽生于皇室,除却一身富贵,实则一无所有。郑姑娘的这碗汤,本王无法回报。”   “莫要白费心思了。”   不就是一碗莲藕粉丸,愿喝便喝,不喝也罢,无端扯这么多大道理。郑明珠也是一日未歇息,才和萧谨华这个炮仗呛一通,又被这闷葫芦暗讽,心头阵阵烦躁。   “殿下既不喜,那我带走便是。”郑明珠拎起食盒,憋着怒意离去,从偏殿侧门来到后花园。   思绣见郑明珠这么快出来,还横眉冷目的,便知事情不好。   这到底是来与晋王亲厚的,还是交恶的?   她不敢多嘴,只默默跟在郑明珠身后,往园子深处去。   花植茂密,虫鸣阵阵,逛了一刻钟后,郑明珠的心绪平和下来。   “绣姑,我们回去吧。”   郑明珠正好回身,忽闻身后廊亭有响动。她与思绣对视一眼,绕过花丛,站定在廊亭前。   “谁在那里?”   偏殿后园少有人迹,未张灯火,只能借着月色窥见一二。郑明珠走上前,见有人倚靠在廊柱前,胸前起伏不甚规律,气息奄奄一般。   那人双眼蒙着粗布,两鬓被冷汗浸湿,黏在额颊,凌乱狼狈。   是萧姜。   “大半夜的,你怎么在这?”郑明珠问出口后,才意识到萧姜也是来侍疾的。想来是在偏殿中不自在,才独自跑来后园。   郑明珠又走近几步,见这人左手搭在膝前,握着一块模样奇怪的玉料,形似榫卯。右臂则垂在廊椅下,堪堪捏着一把雕刀。   “你还真做起工匠了,拿来给我瞧瞧。”郑明珠方触上那块玉料,这人便脱了力,玉料沿着廊椅滚在地上,碎了。   “你…..”   郑明珠这时才察觉出不对。这瞎子久久不应声,月光下,面色愈加苍白。   思绣亦上前来,仔细查探一番后,猜测:“怕是身体不适。”   弱不禁风的,身子骨能好吗。   “冷汗淋漓,心悸晃神。四殿下可能长久没用膳了。”思绣手上还提着粉丸汤,便提议给萧姜喂下去。   方才打碎了这瞎子一块雕好的玉料,郑明珠心中过意不去,不耐地点头,算是应下了。   萧姜的生母被陛下厌弃,连带着他也不受待见,养在掖庭宫里,被杂役和废弃嫔妃当猫狗一样拉扯大。   似乎是几年前,皇室宗伯谏言,萧姜才被接出掖庭,允其与众皇子一同进学。说到底,也不过当今陛下重尊儒法,怕天下儒生抓住话柄。   明面上过得去罢了,背地里缺衣少食,也没人管。   更何况,如今整个未央宫,都是按姑母脸色行事。   “姑娘,喂不进去。”思绣喂了几勺,但昏迷的人神识不清,无法下咽。   麻烦。   “灌进去。”   思绣一脸为难:“…..奴婢不敢。”   郑明珠心头浮躁,冷声:“有什么不敢的?他还能吃了你。”话罢,她夺过思绣手中的汤碗,将汤匙扔进食盒。   随后单手掐着萧姜的脸,将粉丸汤往这人口中送。   很快,一碗浓糯的汤汁见了底。   “再倒一碗。”   思绣连忙添满。   郑明珠举着第二碗,接着灌。她动作粗蛮,身下男人的半张面孔已有赤红的掐痕,因过程中的挣扎,他蒙眼的布条半落,露出秀长的眼睫。   面色也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重新染上血色。   忽地,冰冷的温度覆上郑明珠的手腕。   嘶…疼。   男人指节粗粝,气力大而沉,似要捏碎人的骨头。   她下意识抬眼,不期撞上一只空洞乌黑的眸子。没有生息,没有神采,却折映着白月,如有猛禽将出。   郑明珠没见过这样的萧姜,一时失神。   汤碗没拿稳,尽数洒在男人胸前衣襟上。   “放手!”郑明珠意识到自己竟被这瞎子惊吓,恼怒道。   左腕上的力道还在,她抬起右手,朝着这人的脸,重重扇了一掌。   掌痕覆盖住方才的掐痕。   终于,身下的男人放手了。   “我们走!”   萧姜视线昏暗模糊,只能依稀看见天上的月影,和少女前襟那颗明亮的珍珠。   心神恍惚时,辨不出来者。   他抬手抚上尚且火辣的脸颊,大抵猜出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厌胜 “这瞎子她还不能摆弄吗?”   大病初愈,又劳累一整日。郑明珠当夜回宫后,沉沉入睡,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她缓缓睁眼,这是月余来,唯一一次没有被那噩梦惊醒。   既知晓这梦境是真的,郑明珠倒希望多从其中获得一些更重要的信息。   比如那男子的样貌,身形乃至特征。   萧玉殊和萧谨华…..想知道这二人最后谁能荣登大宝,还需再等些时日。待朝中局势明了,方可再做打算。   郑明珠自榻上起身,濯面梳妆。妆匣中的擿子堆叠着,皆是名贵金玉打造。她随意扒拉两下,最后还是选中平日里那两只玳瑁珍珠擿。   思绣上前来,将两擿簪在发髻两侧。她方要传膳,二人便听见殿外隐有喧闹嘈杂之音。   咣当一声,外殿正门被大力推开。六七个小黄门并着位首领大监鱼贯而入,个个趾高气扬,不算大的宫殿顷刻间变得拥挤。   “大胆!竟敢擅闯郑姑娘寝居,头上的脑袋还要不要。”思绣挡在郑明珠身前,冷喝道。   随后,一位年纪稍长的宫女缓步入内,她面上虽带笑,却也藏着不由分说的狠戾。此人正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宫人,樊姑。   “大姑娘莫怕,陛下重病不愈,请了法师来瞧,怀疑是宫里有人对陛下使厌胜诅咒之术。所以皇后娘娘特派奴婢搜宫。”   “文星殿三位姑娘的住处,搜查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郑明珠侧目向窗外望去,见郑兰所居的侧殿亦是人来人往,安下心来,答:   “既是奉姑母之命搜宫,我等不便搅扰。”   “思绣,我们出去。”   话罢,郑明珠穿过人群,来到文星殿庭院中央。郑兰和郑竹早已自殿内出来,二人没见过这样的阵仗,皆忧虑地盯着自己的殿宇。   “姑母怎么连我们也要怀疑?”郑竹不满那些黄门翻来覆去的搜寻折腾,语气嗔怪。   “三妹别担心,姑母虽疼爱我们,却也不能失了公允。”郑兰答道。   “谁那么大胆子,竟敢对陛下施使压胜术,这可是杀头的罪。”   郑兰摇头,细声:“不知,希望不会耽搁太久。听闻四殿下病了,今日本打算去瞧瞧。”   “二姐,你为何总对四殿下那般好,他的眼睛…”郑竹远远瞧见郑明珠,立刻收了声,目光不善。   郑明珠不愿同这二人搭话,便站远了些。   一刻钟后,几拨人马自殿内出来,樊姑来到她们三姐妹面前,语气严肃:“文星殿已搜查完毕,此番多有打扰。”   “临行前,皇后娘娘吩咐过,今日便劳烦三位姑娘与奴婢一同搜宫,权当是历练。”   这种腌臜事还要她们跟着?   郑明珠一时间也揣摩不出姑母的用意,但总觉得这事有蹊跷,恰好她重病初愈,便出言推脱:   “樊姑,今日我身子乏,便不同你们一道去了。”   樊姑闻言瞬间变了脸色,厉声责难:“大姑娘,是连皇后娘娘的旨意也不顾吗?”   “您自小不在大魏长大,诗书礼义本就比不得二姑娘周全。既然皇后娘娘看中您,您更该勤恳任劳,怎能推脱?”   樊姑是看着郑兰长大的,难免偏颇疼惜。而郑明珠自乌孙归来后,不仅夺了郑兰在皇后身边的地位,更是性格粗蛮,与众人不睦。   “樊姑这话是何意?独责难我一人也就罢了,还将二妹妹牵扯进来,是想引我们姐妹嫌隙不成。”郑明珠冷笑着刺回去。   樊姑地位再高,终究是下人。她眉头紧锁,气息不稳,强忍着怒意。   思绣从前也是在皇后身边的人,出言相劝:“樊姑,别忘了正事。”而后,她又转身向少女小声嘀咕几句,这才将郑明珠说动,同去搜宫。   折腾半晌,一行人总算迈出文星殿大门。   郑明珠心不在焉,也是随着众人来到修仪殿前,才意识到她们来到了萧玉殊的住处。   大魏皇子,年满十五赐封地封号,在长安城内立府。立太子后,各皇子则需前往封地就藩。   可当今圣上自大皇子故去后,迟迟不肯立太子。萧玉殊在三个成年皇子中年纪最小,却也早过了弱冠之年。   可为防止皇子在长安城里私自结交大臣,便一直住在宫中。   郑兰郑竹跟在樊姑身后,进入内殿拜见萧玉殊。   “姑娘,不一起进去吗?”思绣询问。   郑明珠转身坐在外廊,回想起昨夜萧玉殊那副模样,淡淡道:“不去。”   萧玉殊是皇子,樊姑哪能不顾颜面,大张旗鼓地搜查。想来片刻就能了事,她还进去触什么霉头。   忽然,小黄门自殿内出来,手上抬着一摞书卷,步履匆匆。而后,他倒豆子似的,尽数将书卷倾在石阶上。   这些书卷装订齐整精美,不像是无用之物。   几个小黄门接二连三出来,重复如此。   搜出东西了?   郑明珠站起身,正要向内殿走去,迎面撞上樊姑。这人手中抱着一尊白玉塑像,疾步站定于那堆书卷旁。   “来人,点火!”   小黄门得令,掏出火折子,引燃一册书卷,丢回书堆。   轻风一吹,火苗野草般生发,大半书卷成了焦炭。   正思量间,萧玉殊自内殿出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团火,似乎并不在乎,可袖衫下轻颤的指尖出卖了他。   下一刻,萧玉殊快步上前,火舌近乎燎到衣衫袖口。是郑兰拉住了他。   “殿下!危险,不能过去。六哥哥,不能过去!”   男子气力大,甩开身侧之人后,他在一旁的荷花池沾湿衣袖,扑向那堆半燃的书卷,奋力扑打。   修仪殿中原本跟在萧玉殊身边伺候的大监看不下去了,也跟着去灭火。   樊姑则站在一旁看着,不帮忙,也未阻拦。   片刻后,火灭了。书卷却也被烧光大半,零星几本残存,也是缺角少页。   “晋王殿下,别怪奴婢不留情面。实在是皇后娘娘吩咐,不仅严查宫中厌胜巫术,也不准许出现旁门左道的经卷。”   “殿下贵为亲王,更是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可不要辜负皇后娘娘的苦心。”   “这尊白玉菩萨塑像,奴婢便带回椒房殿。”   萧玉殊没答,他袖衫褴褛眼眶发红,滞在原地。   郑明珠没料到会闹这么大,头脑发懵,下意识走近那堆尚有余烬的书卷。她挑起一本能瞧出内容的,自行翻看。   什么东西….   般若波罗….原来是佛经,萧玉殊喜欢看这个?   从前她母亲房中也有一本佛经,这经文是前些年从天竺传入中原的,一般人的确不认得。   “不就是佛经吗?怎么就成了旁门左道。”   樊姑方才就在郑明珠那吃瘪,这会子语气更冷厉:“大姑娘,是对皇后娘娘的命令有异议?”   郑明珠不过随口一问,见樊姑这般神色,当即来了脾性:“姑母是让你搜宫不假,可也没让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樊姑蹬着她,而后别开眼,抱着塑像朝修仪殿大门去,想要离开。   “等等!”   郑明珠拦住这人的去路:“这塑像精致,我喜欢,要带回文星殿。”   樊姑面色一阵青白,而后忽地笑了,从善如流地将塑像递入她手中,道:“姑娘可别后悔。”   “二姑娘,三姑娘我们走。”   郑明珠看着这人嚣张的背影,冷嗤,真是刁奴欺主。   她不过是看不惯樊姑才留下这塑像,自己又不信这些神佛的,总不能真带回去供奉吧。   白玉塑像虽不大,分量却不轻。她环抱着塑像,踉跄着来到萧玉殊面前,塞进这人怀里。   这人袖衫被火灼出大洞,面上也沾了灰尘,丢了魂魄般,不复平日里温润自持的模样。沉甸甸的重量在手中,方如梦初醒,看向她。   郑明珠嘲讽的话停在嘴边,这明明是个报昨日之仇的好时机…..   她转身欲走,萧玉殊没头没尾一句:   “这些….是我母亲的东西。”   郑明珠顿住脚步。原来是母亲的遗物,怪不得拼命也要护着。她下意识抓住自己前襟的珍珠,摩挲片刻又放下。   “…..哦。”   她还因昨日的龃龉赌气,没说什么便离开了。   樊姑和郑兰没走远,郑明珠快步跟了上去,一路上,几人皆沉默无话。   不对,萧玉殊身份贵重,樊姑自然不敢得罪。莫非此次搜宫发难,是姑母要借机敲打晋王。   萧玉殊到底不是姑母亲生,要择其为太子,首要便是听话。   那她岂不是坏了姑母的事?郑明珠一阵懊恼。   “时辰不早了,西宫还剩下不少殿宇,怕是来不及。大姑娘随我去聆音殿,二姑娘和三姑娘去锦丛殿。”樊姑替众人安排着。   “都听樊姑的。”郑兰乖巧应答。   聆音殿,萧谨华母妃李夫人的住处。   按照樊姑的性子,若是有好处铁定要带着郑兰。既是搜寻压胜巫术的物件,很大可能是冲着李夫人和其背后的李家。   这个时辰萧谨华大概率也在聆音殿。栽赃陷害这种得罪人的事倒是把郑兰推开,让她来?   今日已经得罪姑母了,可不能再当一回傻子。   “我要去锦丛殿。”郑明珠掷地有声,自顾向北去。   - -   锦丛殿在皇城西北角,与掖庭只隔着一条巷口。自高皇帝开始,便废弃不用的殿宇,前几年重新修缮赐给萧姜居住。   名为锦丛,实则破败。   郑明珠抬眼看向殿门匾额,笑意狡黠。   萧谨华暂时得罪不起,这瞎子她还不能摆弄吗? 作者有话说: 明珠:平等地看不起任何人 第6章 罚跪 “她死了,不是更好吗?”   掖庭中的宫人不可随意出入,自巷口另一侧望去,只有两名侍卫把守,荒凉寂寂。   此地,宫中稍有位份品级的嫔妃都不愿意踏足,枯树枝叶垂落长道,冷风吹过吱呀作响,同掖庭高耸宫墙内女人微弱的哭声混融,共奏一阵哀鸣幽乐。   “大姑娘,我们快进去吧,怪瘆人的…”思绣揣起袖口,神色张皇。   怕什么,还能有乌孙那帮茹毛饮血的蛮人骇人不成。郑明珠抬手,示意跟在身后的小黄门上前。   大门虚掩着,内庭无人,更没有侍者来迎。   “大监,你们自行去左右侧殿搜寻吧。”郑明珠对首领的黄门吩咐,而后自行步入正殿。   甫一入内,她便被外廊吊顶垂下几串木雕的团雀吸住目光,这些团鸟大小不一,雕痕粗陋,甚至不如闹市里那些民间小玩意。   殿内陈设寥寥无几,两方桌案,零散木椅,一方卧榻。   砖地上摆满了木料以及雕琢出的半成品,让原本空旷的房内变得满满当当。   郑明珠环视四周,真捏起了搜宫的架势,在众多的木制摆件中个个审视,最终站定在一尊松鼠雕塑上。   小松鼠抱着一颗干枯的塔果,长尾翘起,栩栩如生。   她目光亮起,轻笑着抬起指尖,正要戳过去。   “郑姑娘。”   青年冷寂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些病中的喑哑。   郑明珠不备,生被这冷不丁出现的人惊住,碰掉了木雕松鼠。神出鬼没,要吓死谁。   她挺身昂首,款步走近萧姜身侧。   “你怎知是我?”   萧姜不答,亦没问郑明珠的来意。   “圣上病了,宫中有人行厌胜之术。”郑明珠越道笑意越甚,“你猜谁的嫌疑最大?”   “圣上冷落你多年,任由宫人侍宦欺辱你,你该是怀恨在心。所以你行使压胜诅咒陛下,也在情理之中呀。”   郑明珠漫不经心地在这人身边踱步,将罪名往萧姜身上招揽,脸不红心不跳。   萧姜轻咳几声,语气中辨不出情绪:“郑姑娘多虑,我如何能习得厌胜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壁柜上放置着几卷竹简,郑明珠顺手拽下来,精准地从中挑出《鲁班书》,前两日萧姜在西山学宫抚读的那一册。   厌胜法众多,当属木工厌胜最为兴繁。   萧姜这竹简上,自然只是普通的机关术。可若是被外头那些黄门搜出来,交到椒房殿那,事情便不会如此简单了。   姑母本就不喜萧姜,打压李夫人的同时,顺带着处置了他,也手到擒来。   听见竹简碰撞的声响,萧姜骤然偏过头,眉头微蹙,欲言又止。   “四殿下天赋异禀,眼瞎还能抚读不倦,如何习不会压胜?”郑明珠打量着这人的神色。   “郑姑娘…..”粗布衫袖口下,萧姜攥紧掌心。   他面露为难之色,白瓷瓶似的,几句话就能戳碎。   “这样吧,你若肯求我,说不定我便大发慈悲地放过你了。”郑明珠安坐在木椅前。   正殿寂静空旷,久久无人说话。郑明珠以为这人不会向她屈膝,心觉没趣,准备起身离去。   “郑姑娘….”萧姜垂首,作揖行礼,“万望,郑姑娘高抬贵手。”   在粗布缎子的遮盖下,深黯的目光无法被任何人察觉。   下一刻,蒙眼的布条被扯下,光亮霎时布满感官,只是依旧十分模糊。萧姜更放低了腰身,藏匿眼中来不及消散的情绪。   “我看不清,重新开始。”郑明珠扶着下颌,饶有兴味地看着青年半阖的双目。   “望郑姑娘,高抬贵手。”   露出眉眼的青年,长睫秀目,这等恳求人的事,也能瞧出几分不卑不亢。皮相也比平日里更招眼。   她那二妹妹郑兰,不会是看中萧姜的美色了吧….哈。   “太没诚意了。”郑明珠晃动手中的竹简,作势欲走,“你还是等着郑兰为你求情吧。”   才几步路,袖口便被轻轻拉住。   “日后,若郑姑娘有所求,在下愿为驱使。”   郑明珠低低笑着,萧姜又能做什么呢?还不如御前那得力得小黄门。   “哦?这可是你说的,可不能反悔。”   郑明珠自然不指望这瞎子能帮她做些什么,不过….这般恭敬的模样,令人顺心。   她将手中的竹简放回到壁柜中,正巧大监侧殿搜寻完毕,领着几个小黄门进来。   有郑明珠坐镇,这些人手脚轻便不少,那些个木雕大都稳稳当当,没被破坏。   这荒凉地界,郑明珠不想多作停留,尚且没知会樊姑一行人,便自行回到文星殿。   大肆搜宫,阖宫不得安宁。当属聆音殿闹的动静最大。   樊姑等人前去搜宫时,恰逢陈王萧谨华也在。可能这人也嗅出了其中阴谋,极力阻止搜宫未果。   樊姑在聆音殿搜出了带有圣上生辰八字的草人,就搁置在李夫人寝居床榻下。   李夫人本是成宁八年采选进宫的家人子,因形貌昳丽被圣上看中,封为采女。   大魏乌孙两国交战,国库空虚,为平息战事,便送了年岁稍长的萧谨华去乌孙为质子。多年来,半是愧疚,半是真心,圣上对李夫人颇为宠爱。   有那么一两次,甚至生出了易李夫人为后的心思。   圣上若故去,李夫人在皇后手下的日子,只会更艰难。她没有理由诅咒这个唯一可压制皇后的人。   此番为皇后的构陷,明眼人都能瞧出来。   “后来呢?怎么处置的。”   思绣端着糕饼汤羹,排布在几案前,看着郑明珠答道:“已经送往掖庭关押了,看椒房殿的意思,应当是等圣上清醒了,再作定夺。”   “这么严重….”郑明珠舀汤的动作缓下来,思绪飘远。   “姑娘,奴婢方才去膳房领吃食,正巧碰见兰二姑娘在膳房亲自下厨,说是要给陈王殿下送去。不如您也去瞧瞧?”   郑明珠闻言,不由发笑。   她知道思绣的意思。李夫人及背后的李家若能被姑母拔除,萧谨华也是有成为储君的可能。   思绣想让她讨好萧谨华,不至于日后处境艰辛。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与他从前的恩怨。”话罢,郑明珠便想到,若真是萧谨华登基,必然是会记恨姑母害了李夫人….   岂不是更有可能助她灭了郑家。   毕竟,萧玉殊过于温和良善,万一此生都安于做个傀儡皇帝,她的谋划便泡了汤。   晚膳时分,夜幕渐降,月色攀上殿中枝桠。   椒房殿忽然来人,传召郑明珠前去,说是皇后有要事。   郑明珠料到姑母会传召,今日她得罪了樊姑,又是阻止了姑母打压萧玉殊。樊姑再添油加醋几句,必得有这么一遭。   椒房殿内,灯火通明。   郑明珠被宫人指引着,只身来到内殿。   珠帘后,女子的身影雍容而华贵。皇后虽年近五旬,却是保养得宜,毫无半分年迈的孱弱,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皇后并未开口,往日里她见着郑明珠,总是慈爱而疼惜。   哪怕是装的。   “姑母,这么晚唤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郑明珠语气轻快,带着笑意,仿佛对殿中氛围浑然不觉。   珠帘的女子未应声。   周遭的宫娥小侍默默退出殿外,掩住内殿的门。   “珠儿如今年岁渐长,也是有自己的心思了。”   “晋王这孩子的确不错,敦厚又不失敏慧。珠儿可是有意于晋王?”   “姑母怎么突然这样问。”郑明珠思绪飞转,最后半真半假地答,“在这几个成年皇子中,晋王殿下确在佼佼之列。”   皇后轻笑两声,话锋忽转:“珠儿,你可知错?”   郑明珠迅速答:“姑母,日后我不会再去烦扰晋王殿下,您别恼我。”她避重就轻。   皇后摇摇头,接着道:“你有意于晋王,无错。我们郑家的女儿,就是想要天上的月亮,也无可指摘。”   “你错不该急于讨好晋王,而误了郑家的大事。”   听到这,郑明珠心中只剩悔恨。她真没想要帮萧玉殊,更不想去讨好这人。   若非樊姑挑衅,哪能出这等阴差阳错的事。   “本宫虽为皇后,可如今的地位尊荣,并不完全依靠圣上,是有大半靠的是郑氏在朝中的分量。”   “若没了郑氏的支持,就算得了晋王的心,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姑母,我错了,您就原谅珠儿这一回吧。”郑明珠红着眼眶,目露无辜茫然之色。   虽说是认错,但好似完全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皇后抬手揉捏眉心。真的要选一个如此粗蛮蠢笨的人做下一任中宫吗?她没心思再想,此刻只觉得心烦:   “明日开始,每日酉时,你便在洛什门跪一个时辰,好生反省自己的过失。”   “是,姑母….”   昨日樊姑在萧玉殊殿中大闹一通,已是满宫皆知。虽说有郑明珠阻拦,但敲打晋王的目的,并没被耽搁着。   皇后再没为难郑明珠,只吩咐她早些回去歇息。   才走出椒房殿,思绣便开始念经似地叨叨着:“皇后娘娘一向疼惜您,怎么今日生了大气。”   “每日一个时辰,非跪出毛病不可。”   “姑娘日后,可莫要再同樊姑睁一时意气了,她毕竟是皇后身边得力之人。”   “……”   喧杂的一日总算是落了幕,接下来几天,郑明珠便遵照着皇后的意思,每日在洛什门跪满一个时辰。   洛什门连通东西两宫,来往宫娥宦官,络绎不绝。   任谁都能瞧见,平日里那个飞扬跋扈的郑大姑娘,终是触上皇城规矩得了罚。   宫人自是不敢言,只匆匆而过,不敢抬头去看,生怕被这大姑娘记住,日后遭受灭顶之灾。   第四日,郑明珠才跪了一刻钟,密密麻麻的凉意自砖地渗上膝骨,昨夜落雨,平坦的砖石长了针刺一般。   她掐着掌心强忍痛意,面色如常,只是唇色泛白,眼中也没了平日里的精神气,空洞恍惚。   酉时过,报时的钟锣越过层层宫墙,传至洛什门。   郑明珠缓缓起来,方站定身子,下肢灌了铅水般,无法平衡。   顷刻间,天旋地转,向后仰倒。   “……”   手臂被大力搀扶住,男人掌心的炙热透过轻薄衣衫,轻灼皮肤。   几息后,郑明珠缓过神,看向身侧之人。   萧谨华睨着她,目光尽是轻蔑嘲讽。郑兰则站在这人身后,看不清表情。   哼,洛什门偏远,无论去哪都不是必经之路。这两人是专门来看她笑话的?   郑明珠推开萧谨华的手,踉跄着站立在原地。   “听说,你是因着包庇晋王,才被皇后重罚?”萧谨华轻拂衣袖,冷笑询问。   “郑明珠,你这般上赶着,晋王可领你的情?你在这罚跪多日,也没见他来看你一眼。”   萧玉殊来不来,同她本就无关。郑明珠扫视萧谨华,反唇相讥:“陈王殿下有功夫担心我,倒不如去掖庭瞧瞧李夫人。”   萧谨华性子高傲,不喜屈居人下。若李家落魄,他未必肯做姑母的棋子。厌胜一事未完,这人倒是能毫无嫌隙地同郑兰在一处。   当真不知道郑家女儿进宫的目的吗?   这时,郑兰忽然开口:“殿下不必担心,李夫人的吃穿用度,都与平日里无异。厌胜之事,姑母亦会查明,定不冤枉了夫人。”她声音柔婉,言辞恳切。   这一番解释,好似郑兰全然不知皇后对李夫人的构陷。   好,郑家的女儿就她郑明珠一个是有目的的,行了吧。   那日后的皇后之位,谁敢来夺,她便杀了谁。   郑明珠无意看这二人眉来眼去,思绣半个时辰前被皇后召去椒房殿,她扶着宫墙,缓慢向文星殿方向挪动。   今夜来洛什门前尚未用晚膳,她越走,越觉得发晕。   竟不知,已走到何处。   - -   锦丛殿前,   萧姜自藏书阁归来,他抱着几卷竹简,正要进门,忽闻宫墙角落传来微弱的声息。   目盲之人,其它感官总是分外清晰。   他只靠近几步,便猜出来者。   是郑明珠,她似乎晕过去了。   萧姜放下竹简,下意识想上前,却又顿住脚步。   她死了,不是更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相持 “我的脚扭伤了,你背我下山。”   郑明珠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寝宫的,自做了那怪梦后大病一场,她的身子骨也成了泥塑似的。这才跪了四日,竟是晕在了长街上。   从前在乌孙被那老单于刁难,在烈日下喂了几个时辰的马,也没见这般严重。   膝骨上针刺般的痛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因淤血愈发严重。郑明珠蹙眉,定睛一看,还真有针扎在上头。   “大姑娘,不能乱动。”思绣按住她的双腿,叮嘱,“皇后娘娘请了太医令来,专为姑娘针灸,娘娘还是惦记您的。”   “那我不用再继续罚跪了?”   思绣不吭声。   那便是治好腿伤后还要继续跪。   郑明珠心中冷嗤,重新卧回塌里。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是昨晚。那时她在长街晕倒,意识不清,隐约觉得有人将她扶在软垫上。   前日落雨,长街积水未散,若是倒在水泊里,等思绣找到她,准又要得一场风寒。   “昨夜,你是如何找到我的?”郑明珠询问着思绣。   思绣先是愣了片刻,随后便是一阵懊恼自责,把昨晚事情的经过如实禀明。   是锦丛殿的小黄门找到思绣,告知众人她晕倒在长街。   竟然是萧姜。   这算什么?前几日萧姜说,日后可供她驱使。郑明珠本当个笑话听,如今竟真让这瞎子帮了忙。   还以为那瞎子乐得见她受难,此番…她倒是觉得不自在。   这些时日大事小事不断,郑明珠还未来得及细思,一道圣旨倏然颁布,六宫皆为之一震。   圣上病情好转,人已清醒,在太医令的诊治下,气色比大病前还要红润焕发。   皇后将李夫人厌胜诅咒一事禀报后,圣上未置可否,只是命人将李夫人从掖庭里接出来,暂时幽禁于聆音殿。   没有赦免,却也没重罚。   紧接着,便是这道圣旨。说是圣上病重昏睡时,梦遇高祖皇帝,故清醒后立即便要去城郊祭祀。   大魏皇室祭祖在每年春日,如今已是深秋,再折腾一回不仅劳民伤财,也耽搁朝政。   再者,便是圣上的身子骨经受不起。   可如今圣旨已下,没了转圜的余地。   郑明珠闻此消息,倒是乐得不已,郊祀要前去行宫住上半月,回来之后,说不准姑母就忘记罚跪这件事了。   收整两日后,圣驾并着朝臣、二三嫔御浩荡出行,自章城门出发,前往长安城三十里外的行宫。   车驾一早驻在文星殿外,郑明珠不喜人多,更是与那姐妹二人不和,便独自择了其中一驾。   行驶半日,一切顺遂,却也疲乏劳累,百无聊赖。   郑明珠卷起宝车绢帘,凉风吹进来,带起青草芳香。她看向窗外夹道旁绽放的□□,忽地后悔没和那些郡主们一块在外走马。   “郑明珠,我要坐你的车马!”   前端车帘倏然被掀开,一抹灵活的身影跳上车板,毫不客气地坐在郑明珠对面。   “你来做什么?”   看着郑竹这幅理所当然的模样,郑明珠惊愕之余,更是在猜测这人又要憋什么坏水。   见郑明珠发问,郑竹昂着下巴,目光望向前方的一辆车马,得意洋洋:“二姐姐要向晋王殿下讨教诗赋,我自然不能打扰他们二人。”   “也不知是谁,前些日子那样讨好晋王,人家却瞧也不瞧一眼….”   几位皇子皆是骑马随行,郑兰这是将萧玉殊唤入马车内了。   郑明珠不以为意,她缓缓撩起裙裾,转着脚腕。趁人不备,一脚踢向身侧尚在眉飞色舞讲述的人。   下一刻,郑竹跌坐在车马外,因动作幅度过大,发髻也散下几缕。若不是思绣在旁接了一把,必得摔得四脚朝天。   “你既愿意做成全鸳鸯的好人,也别来蹭我的车撵,干脆徒步到行宫去。再不济,四殿下的车马想来还能挤挤。”郑明珠轻笑着提议。   “郑明珠,你这个乌孙长大的野蛮人!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郑竹没受过这种委屈,缓过神来便开始哭天喊地。   直到惊动了皇后仪仗,派了樊姑来震慑才了事。   车马长队还在前行,不能多作等待。郑竹在一众马车中打量着,她自是不想下面子回到郑兰的马车。后妃又是惧怕皇后,更不欢迎她。   只有四殿下因目盲,只能乘马车,又是好脾性。   最后,郑竹硬着头皮,真去了萧姜那。   绕过长安城外的群山,便是为郊祀出游所建的行宫。山路难行,虽不算险峻,却也陡峭。一众车马停歇在山脚下,纷纷补喂马匹粮草。   “大姑娘,若是嫌车里闷,便下来走走也好。”思绣掀开车帘询问。   郑明珠从善如流,跳下马车径自坐在矮椅前,身侧两个小黄门正喂马。   不远处,萧玉殊和郑兰对坐,二人拿着几张薄纸,该是长安士子所作的新赋。两人全神贯注,偶有谈笑,倒是融洽。   郑明珠看向那二人,视线不由自主停留在萧玉殊身上。   这人阅完几纸诗赋,又仔细用指尖碾平,齐整地归还到郑兰手中。   他待谁都是如此尊重,毫无皇室勋贵的架子。   哪怕是将心思算计摆在明面上的自己,郑明珠如是想。   这样的人?日后若真做了皇帝,可怎么对付姑母那样心狠手辣的人。她又想起梦里那个骇人的男子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萧玉殊会变成那样…..   郑明珠脑补一阵,越想越觉得那场面滑稽,就这么低笑出声。   少女的笑声中带着真切的开怀,与平日里讥讽人时的冷冽截然不同。   萧玉殊动作微顿,转而看向对面几乎隐匿于树荫的纤细身影,不期与郑明珠带着探究和笑意的目光相撞。   被发现了。   郑明珠敛住笑容,也不惧被这人抓包,干脆直起腰身,大大方方地打量。   对面的男子停滞片刻,随后快速别开眼,与郑兰礼貌道别后,走向自己的马匹,步履稍显匆忙。   郑明珠盯着这人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重重人影中。   哎,大魏皇子,没一个不想做九五至尊,怎么偏偏就萧玉殊与众不同。   她正忧愁着,忽闻身侧传来铁器相撞的细响。   方才还在喂马的小黄门,现下牵着一匹白驹,他扯下原本拉车红驹的颈靼口衔,套在白马驹身上。   这是要换马。   见郑明珠目露疑惑,小黄门低声解释:“方才厩丞大人瞧过这红马,说是马精气神不好,怕待会上山后误事。便重新牵来一匹白马更替。”   她没在意,一刻钟后,重新启程上路,马匹亦更替完毕。   车队行至山顶,郑明珠忽感马车调转了方向。正要出言询问,下一刻,车身陡然大震,她也歪倒在车厢角落之中。   马车速度加快,在狭窄的山路内横冲直撞。四周尖叫阻拦之声此起彼伏,郑明珠紧抓着车厢内的横梁,伺机跳车。   忽而天旋地转,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心脏仿佛被撕裂成碎片,飘在天空,带走了所有的理智和意识。   - -   黄昏,日落微光顺着密枝透下来,秋蝉嘶哑鸣叫,伴着树叶簌簌作响。   郑明珠被这不算悦耳的动静吵醒,眼前是四方的马车车厢,黑漆漆的。坠落前,她将软垫裹在头上,手臂一直保持擎举,此刻酸痛不已。   她挣扎着从车厢窗子爬出来,痛意多一分,心中的愤懑便多一分。   此番是遭人暗算了,那白马有问题…..   郑明珠借着日光余晖,观察着四周山谷。这是一处半山腰的断崖,三仗开外便是巨渊。   若是没有这断崖,和茂密的林子,她这条命便葬送于此了。   暗害她的人想必也不知马车会掉落于此。   这断崖向西延伸,缓势向下,凭着过往在乌孙逃命的经验,她断定直走下去便是行宫方向。   只是在坠落时,脚腕扭伤了,行动异常不便。   郑明珠一瘸一拐,才走了四五仗的距离,便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一道身影,倚靠在巨石前。   “萧姜,你怎么在这?”郑明珠看向这人身后已经散架的车马,心中有了答案。   “……”青年睁开双眼,闻声微微侧目。他的眼睛木然而空洞,如两块不经雕琢的顽石。   明知道这人看不见,可郑明珠仍被这道冷滞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   “你转过去!蹲下。”郑明珠命令道。   “……好。”   萧姜没有反驳,他动作缓而稳。长影缩短,他蹲下了身子。   下一刻,脊背微热,温软的重量贴在身后。冷梅香轻扑过来,萦绕于鼻息,避无可避。   “郑姑娘。”萧姜动作僵住,手臂悬于半空,不知安置何处。   “我的脚扭伤了,你背我下山。”郑明珠毫不客气地抓住青年肩臂,“我给你看路。”   半崖山谷望不到尽头,少说也得有四五里的路程,加之山路难行,她又崴了脚,若自己走回去准得躺上一月。   太耽搁正事了。   萧姜迟迟未动。   “怎么?才说过要供我驱使,这点小事便不肯做了吗?”郑明珠厉声质问。   闻言,萧姜不再犹豫,托举少女的膝弯站起身,向前迈步。   两人就这般跌撞着下山,瞎子背着瘸子,一个当腿,一个当眼睛。   天色渐暗,郑明珠也很难注意到,身下青年染上赤霞的耳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心意 “你和二妹妹,天造地设。”   “有枯枝,左边一些。”郑明珠紧盯着前方,开口为身下之人指挥方向,“再左一些!”   萧姜极少出皇城,平日里也只在熟悉的道路行走,加之有手杖,行走速度只比寻常人稍慢一些。   现下处于陌生的山地,双手抱着身后的少女,不能探路,步子不由自主放缓。   “快点,有我盯着你怕什么,还能将你往沟里带?”郑明珠轻拍这人的肩。这种事她的确能干出来,但萧姜若是也受伤了,她就真得自己走回去。   男子抿唇,随后快步踏过泥石土地,带起几片碎叶。   皎月爬上树梢,清冷的辉光逐渐撒在林中,面前视线比方才清晰明朗。恰逢这段路平坦无障,郑明珠收回心神,搓揉着眼眶。   她目光下移,男子乌发散开几缕,并着摇摇欲坠的蒙眼麻绸,缠绕在玉白的颈后。   忽而,郑明珠抬手捏住这人的耳朵。   炙热,滚烫。   “你耳朵怎么肿了?跌落悬崖时刮擦的吗?”   身下男子顿住脚步,并不回答,托举少女膝弯的指掌逐渐收紧。   郑明珠又捏了几下,没找到伤口。她歪着头,倍感疑惑地看着手中愈来愈红的耳朵。   半晌,终于顽石开窍般意识到,大魏还有男女大防这条清规戒律。   “……”郑明珠松开手,重新攥着男子肩头的粗衣,默默将紧贴着这人脊背的软绵挪开。   实不能怨她,那些乌孙国的男男女女,平日里皆是勾肩搭背,并无不妥。   光是野合的鸳鸯,郑明珠便撞见过好多回,甚至有次是与萧谨华一同瞧见的。   矫情。   郑明珠轻咳几声,状若不知,催促道:“走呀,怎么不走了?”   “……好。”   走了大约一刻钟,悬崖到了尽头,二人转方向步入山谷之中。顺着河流方向去,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出山。   郑明珠最开始没察觉到,这瞎子虽看着弱不禁风,可背着她这个大活人,走了这么久的山路,竟大气也不喘一口,亦没嚷嚷累。   身子骨挺强健的嘛,日后也不用对他手下留情了。   “救命…..呜呜来人,有没有人…..救命…..”   微弱的哭喊声从不远处传来,郑明珠皱眉,难道还有一起跌落下来的人。   两人接着向前去,哭声也越来越清晰。   郑竹?   被踹下马车后,郑竹似乎真去与萧姜共乘了。   “三妹妹,在山中如此哭闹,就不怕招来野狼和匪徒吗?”郑明珠抬起头,看着挂在树杈上满面泪痕的郑竹。   “……”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郑竹止住哭声。   断崖和山谷也有几仗的距离,郑竹没萧姜那么幸运,却也傻人有傻福,挂在了树上。且看这哭声如雷鸣一般,肯定是没受重伤。   树杈并不高,直接跳下来也没事,只是郑竹自小养尊处优,哪里敢。   “郑明珠….你快救我下来!”郑竹自知丢人,用袖口遮盖着泪痕。   郑明珠示意萧姜放下自己,而后一瘸一拐来到树下,讥笑道:“自然可以,你叫我一声好姐姐,我便救你。”   “你别欺人太甚….”郑竹也怕她怒极不肯相救,语气哪还有平日里的挑衅张狂。   “不肯叫就算了。”郑明珠作势欲走。   “等等!好姐姐,好姐姐,好姐姐!我叫还不行吗…..”说着,郑竹倍感屈辱似的,又号啕大哭起来。   郑明珠得了趣,随着哭声放声大笑。一时间,山谷内哭笑交杂回荡,不知道的还以为山魈出没。   解救后,三人重新出发,一路无话。很快到了山下,果然瞧见了在山谷中搜寻的侍卫和黄门。   因圣上身子欠佳,仪仗便先入住于行宫内,只派了侍卫前来搜寻,还有一些面熟的郑氏府兵。   这样高的悬崖,众人皆没觉得三人能活着回来。   最高兴的当属皇后。郑明珠毕竟是日后中宫的首选,郑竹日后亦可封作夫人、昭容。为求稳妥,后宫里郑家的女儿,自然越多越好。   如今两人平安归来,是郑家之幸。   唯一不尽人意的,大抵就是萧姜没有死。没人盼他活着。   三人跪在殿前行礼,皇后立刻命左右上前扶起。   郑竹遭此大难,心神骤然安定下来,立刻扑到皇后膝前哭诉。   “姑母….竹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郑明珠也硬挤了几滴泪。   皇后安慰了好一阵子,殿内才安静下来。   “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一一道来与本宫听。”   郑明珠和萧姜跪在原地,并未出声。   尚在低声啜泣的郑竹忽然想起了郑明珠回来途中要挟的话,连忙从袖口中拿出几株根须带泥的草。   这草根叶发紫,上结赤橙果实,小灯笼般,汁水饱满。   “姑母,当时我客坐于四殿下的车马内,谁知…大姐姐车前的马忽然发了性,撞上我们的车,这才翻滚下山崖。”   “御马训练有术,不可能无缘无故如此,此番定是有人想害我们!”郑竹举起手上的草,示意众人:   “这灯芯草是我从山谷里带回来的,幼时兄长带我们游猎时说过,马只有在吃多了盐巴的时候,因口渴才会吃这种味苦的灯芯草。”   “而灯芯草正有令马匹发狂之效。”   皇后示意樊姑接过那草,郑竹与她兄虽非一母同胞,却是关系亲密融洽,郑家长子也的确是爱马知马之人。   郑竹侧目看向郑明珠,记下这么多话,可是难为了她。   “姑母,这是三妹妹从坠马的尸体口中发现的。”郑明珠补充道,“中途我的车前本是一匹红骢,是厩丞身边的小黄门更换了白马。”   “如今白马的遗尸就在山谷里,一探便知。”郑明珠作势抹泪。   皇后闻言,立刻派了人前去山谷寻尸。   “竹儿,平日不见你如此心细,此番处变不惊,可赞可叹。”皇后眯着眼,笑意盈盈地打量着郑竹,目中忌惮之色微不可查。   平日里,郑竹是三姐妹中最不得皇后重视的,乍得了夸奖,本该高兴,可她却心虚不已。   这些话,是郑明珠胁迫她说的,若是她不说,郑明珠便要把她挂在树杈上的窘态讲给长安的贵女们听。   灯芯草….在山谷内,那马尸已摔得七零八落,脏器与鲜血泥泞满地,也是郑明珠把灯芯草从马嘴里扒拉出来的。   郑竹想起那场面,又是一阵干呕。   这个野蛮女人。   这次郑明珠竟这么好心,不仅救了她,还把在姑母面前出风头的机会也给了她。   “好了,你们今日受惊不小,早些回去安歇吧。”   三人被宫人带下去,各自前往行宫住所。   殿门外,萧姜听着郑明珠离去的脚步声,若有所思。   旋即,了然般轻笑。   - -   此次惊马落崖,虽令众人心神一震,圣上却未曾放在眼中。不过是两个郑氏的女儿和一个连模样都记不清的皇子,不值得施舍心神。   皇后熟谙圣上的性子,亦未大肆张扬,只当是寻常惊马,拉厩丞的几个小黄门顶罪,便作了结。私下里,派自己人偷偷调查。   郑明珠算是此次最大的受害之人,但她知道,此次暗害,很难揪出幕后真凶。   她不过是郑家的一个小姑娘,纵观内外两朝,再恨郑氏的人,也不会和她过不去。   唯一想让她死的,便只能是郑兰。或者说郑兰的母亲,父亲的继室孟夫人。   因为郑明珠挡了郑兰本该顺遂平坦的椒房之路。   而掌管大魏车行马匹的太仆大人,正是孟夫人的同胞长兄。若没有太仆授意,小小厩丞如何敢对马匹动手脚。   可….如今郑氏不能失去孟家这个助力,太后就算恼怒孟夫人此举,亦不能撕破脸面。   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郑明珠漫无目的走在行宫游园内,听着外郊传来的阵阵祭乐,思绪飘回从前。   幼年时,她轻易地便拥有了世人不可多得之物,出身世家,锦衣玉食,父疼母爱。   明珠,意在此生顺遂喜乐,永作掌上明珠。这是母亲对她的期盼与祝愿。   可惜时移事易,珍视这颗明珠的人早已不存于世,不过随手扔进砂石瓦砾之中,任其沾满污泥,珠光蒙尘。   郑兰与她,同年同月同日所生。而自记事伊始,父亲只有母亲一人为妻。昔日美好,从最开始就埋下了镜花水月的种子。   她与母亲,本就一无所有。   所以郑明珠不怕再失去,哪怕是耗尽这条命。   孟夫人未得手,姑母查清真相后,亦会敲打孟太仆,她也暂时没了性命之忧。   冷风吹得紧,郑明珠拢住外衫,向着游园避风处去。   她站在长廊外,隐见亭台内端坐的身影。   不是冤家不聚头。   正不顺心,便有出气筒上赶着来。   郑明珠缓步上前,无声无息地坐在亭台的另一侧,打量着对面的男子。   昨夜才历经生死,萧姜倒有兴致在这捣鼓他那些玉雕。   “郑姑娘,安好。”萧姜手中雕刀动作不断,十分娴熟。   两厢距离不远,郑明珠能清晰地看见这人掌上的薄茧和刀伤旧痕。   这块玉雕形状眼熟,与那晚她在甘露殿打碎的十分相似。   都是未完工的半成品。   “亲王皇子都前去太庙祭祀,为何独你一人在此?”郑明珠自问自答,“我忘了,陛下不愿意见到你。”   萧姜置若罔闻,并不在意。   “雕的什么?”郑明珠上前,夺过男子手中的玉料,放在日光下观察。   羊脂般的色泽,内中却黑黄斑驳,是最为下等的玉料。   虽未雕琢完工,依稀能看出状似兰花。   郑明珠把玩片刻,忽而想到什么,霎时间来了兴趣。   “这是给二妹妹的?”   郑兰最喜兰草,平日衣衫首饰书画,皆是与兰花有关。   萧姜静坐于原地,轻轻侧身,不肯答。   “你喜欢二妹妹?对不对?”郑明珠笑意越来越甚。其实她早猜到了,郑兰这些年在宫里,不管面子里子,总是帮过萧姜不少。   就连萧谨华与萧玉殊这种尊贵的皇子都有意于郑兰,更别说从没被善待过的萧姜了。   郑明珠盯着面前的男子,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萧姜紧攥着手中的雕刀,面上无丝毫破绽。   郑明珠不信邪,抬手便要抓这人蒙眼的粗绸,想看看他的表情。下一刻,手腕停在半空,粗糙有力的手掌覆盖其上,阻了她的动作。   “郑姑娘,说笑了。”   “怎么?被我戳穿,恼羞成怒了?”郑明珠甩开萧姜的手,兴味盎然道,“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觉得你和二妹妹,简直天造地设。”   萧姜若真有本事得了郑兰的心,可真算是帮了她的忙,替她铲除障碍了。   郑明珠鼎力支持。 作者有话说: 男主要后面才重生 第9章 皇位 “萧玉殊是那个幽囚她的人。”   双目失明,毫无前途,年过弱冠尚且未封王的皇子,与出身世家大族的权臣之女,何谈天造地设。   不过是在郑明珠心中,同被视为草芥蜉蝣的两个人,被归作一类。   毫不掩饰的恶意,淋漓赤.裸,又有几分无差别的一视同仁。   萧姜唇角微扬,不喜不恼,如任搓揉的面团。   “郑姑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张开手掌,讨要被抢走玉雕。   “这么说,你是承认对二妹妹的心意了?”郑明珠摆弄手中的兰蕊玉雕,轻声笑着。   “雕好之后,搭着碧色的细丝绦,二妹妹定会欢喜。”   她对萧姜逆来顺受的模样十分满意,将玉雕塞回这人手中,甚至还真心实意地告知了郑兰的喜好。   萧姜持刻刀的指节微顿,随后淡然答:   “多谢郑姑娘。”   天凉风冷,郑明珠未与萧姜道别,便自顾顺着游廊方向,前往行宫住所。刚才还无知觉,这会是站太久,昨日脚腕的扭伤又隐隐作痛。   “嘶….”   郑明珠扶着廊椅坐下,隔着裙衫轻揉脚踝。那太医令不是说,韧筋复位后便可痊愈九成吗?   歇了片刻,她重新站起身,低头扶着廊柱缓缓挪行。   忽而,高大的身影站定在她面前,将折照的日光遮住,笼罩出一片阴影。   郑明珠抬眸,不期对上萧谨华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   见回望过来,男人眼中添了一丝戏谑。不知是嘲她如今处境,还是觉她故作姿态。   郑明珠冷着面孔,越过这人看向他身后。   只见萧玉殊与郑兰并肩而行,萧玉殊似没料到会在此处撞见她,微微蹙眉。   太庙祭祀方结束,这两人俱是一身赤色深衣黑青外袍,缨束天冠的亲王冕服,凭添几分威压。   总是在狼狈之时撞见厌恶的人。   算她倒霉。   “百丈山崖,竟还能活着回来,你倒是命大。”萧谨华的视线落在她微微弯曲的膝前,又迅速移开。   “陈王殿下都还平安康健,我怎么能先去阎罗殿。”郑明珠直起腰身,反言相讥。   “常于悬崖绝壁间行走,粉身碎骨是注定的事。”萧谨华倾身向前,压低了声线,“今日侥幸留住性命,明日却未必。汲汲营营于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到头来竹篮打水,空空一场。”   萧谨华这话,意有所指。   短短一日,他便弄清了坠崖之事的真相,李家消息倒灵通。怎么,也觉得她不该阻了郑兰的路?   萧谨华可未必能做皇帝,这话未免太自信了些。   反击的话咽回腹中,郑明珠哼笑:“这番话,原封不动地送回给殿下你。”   厌胜一事,圣上并未重罚李夫人,姑母已是暗恼不已。来日得到机会,大概率对萧谨华及母家赶尽杀绝。   萧谨华筹谋登基的风险,并不比她想入主中宫小。   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长姐,落崖后可有受伤?今日繁忙,还未来得及去探望你。”郑兰上前一步,关切道。   郑明珠不答,越过众人,自行离去。   郑兰满面落寞,转而道:“二位殿下,我们也走吧。我命宫人做了些精致素食。”   “嗯。”   三人亦向着尽头的殿宇去。   萧玉殊放慢脚步,随后停驻,回身望向游廊尽处微跛的身影。   直至那道影子消失在暗处。   - -   才回到殿中,郑明珠便被两三个宫娥架回榻上。   思绣走近,看着郑明珠怡然闲适的模样,也不敢多说什么。昨日她几乎以为大姑娘回不来了,如今保住性命,总该爱惜身子才对。   静默良久,殿外忽有宫人来报。   “姑娘,晋王殿下遣人送东西过来。”   郑明珠拧眉,侧目看向殿门:“进来吧。”   萧玉殊还能有上赶着招惹她的时候,着实令人意外。   随即,一名年纪稍长的黄门手持锦盒,盒中安放着一枚小瓷瓶,散着淡淡的草药苦味。   “见过大姑娘。”老黄门将瓷瓶转交给思绣,随后解释,“昨日二位姑娘与四殿下不慎坠落山崖,晋王殿下特送些丸药过来。”   思绣查看着瓷瓶,笑意盈盈道:“大姑娘扭伤了脚,正需要这五黄散,多谢晋王殿下体恤。”   老黄门笑了笑,临了又煞有介事地补充了一句:“并不单为着大姑娘,老奴还要前去二姑娘与四殿下居处,这便退下了。”   思绣面上笑意僵住。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忍俊不禁,她抬手拿起思绣手中的瓷瓶,道:   “晋王殿下这是生怕我自作多情,绣姑你也不必与那宫人计较。”   萧玉殊礼遇众人,他们三人昨日出了大事,他作为兄长,自要循例关心。   不管怎么说,这五黄散是难得的药。思绣轻声叹息,将药膏涂抹在少女的踝骨上,边道:   “您上回好歹也算是帮了晋王殿下,本以为关系会有所缓和。”   “不想还是如此生分。”   说句难听的,郑家三个女儿,皆是要嫁入宫中的。郑明珠若是入主中宫,倚仗当今皇后与郑家,倒尚能与皇帝相敬如宾。   若是兰二姑娘成了皇后…..   以郑明珠的脾气,怎么挣得过呢。进了皇城的女子,没有天子的重视怜惜,此生便没了指望。   掖庭里那些女人,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姑娘,您是否思虑过….若兰二姑娘入主椒房殿….”思绣不敢再劝下去,越道声音越低。   郑明珠神色黯下来。她不是没想过,那场近乎九成是预兆的梦境,不就昭示了她的结局。   可那又怎样,最差的状况,也不过是被圈禁于一隅。只要没丢了性命,就还有翻身的机会。   “怕什么。”   没有人,能拿走属于她的东西。   思绣摇头,沉默着替郑明珠涂过伤药后,退至外殿。她将五黄散同太医令送来的其他丸药收整到一处。   关上柜门的一刹那,思绣忽然想到:   昨日落崖,萧姜与郑竹皆安然无恙。唯有郑明珠扭伤了脚。   可五黄散,是专用除淤祛肿的。   - -   第一日的祀礼结束后,圣上赐宴席于行宫,宴请自长安跟随而来的一众公卿。   这宴来得突然,与圣上拖着病躯来到行宫一样反常。毕竟不是出宫游乐,祭祀期间也只能吃些简单的素冷之食。   大张旗鼓设宴,实为不妥。   圣上近年来脾性愈发古怪,太常寺那些礼官也是欺软怕硬,并不敢在这些小事上进言。   在宫里这些明争暗斗中浸淫久了,哪怕事无反常,也能嗅出些风雨欲来的前兆来。   宴前,皇后早早地将郑明珠她们三姐妹唤了过去,也并未吩咐什么要紧事。只是询问了三人对李夫人厌胜一事的看法。   郑明珠不答,因为无论怎么答,都不够稳妥。   珠链后的华贵女子在铜镜前抚摸自己鬓边的几丝银发,面上隐有忧虑之色。   三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能懂什么朝政,皇后也不过是想听几句宽慰的话罢了。   一番收整后,郑明珠等三人跟在皇后身侧,前往行宫别处赴宴。   往年中没有设宴的安排,这次圣驾又是匆匆而来,行宫内没有过多准备。宴内一切以精简得体为主,不失了皇室风度。   安排宴饮事宜的少府太官不敢怠慢郑氏女儿,便着手将三人安排在皇室小辈席内,紧挨着几位郡主皇子。   郑明珠落座席间,左侧是郑竹,右手是一位不熟识的郡主。   前方…..是萧玉殊。   这人一身素青长裾,并无华美珠玉缀饰,自背后看去,宛如长安城内质朴求学的儒生。   仿佛如此便能躲过天家权欲的沾染。   郑明珠回想起晨间那瓶五黄散,弯起双目,不由生出坏心思:   “多谢晋王殿下今日送来的药。”   “我就知道,殿下还是在意我的。”   少女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彼此听见。为了膈应人,她夹起嗓子,柔得能掐出水来。   不是怕她自作多情吗?这就让萧玉殊知道,什么叫事与愿违。   男子闻言,微微侧目。   “郑姑娘多思了,照拂兄长幼妹,是本王该做的。”   “换成旁人,也是一样。”   “殿下最是嘴硬心软,我都明白的。”郑明珠顺着这人的话,继续曲解。   不可理喻。   萧玉殊缄默良久,没再开口。   郑明珠终于忍不下去,抬手半遮面孔,不令旁人瞧见她因笑意而失态的模样。   一刻钟后,圣上自殿后姗姗而来。年逾五十的老者已是满头华发,举步蹒跚。   “众卿….不必多礼。”老者声音虚浮,如枯木断裂般嘶哑。   皇后上前,亲自端着汤药碗,为圣上侍药。   百官见状,谁也不敢喧哗多言,只闷头在面前的几道素冷上。   祭祀期间,为示尊天敬地,不可食热食荤。   冷灼葵菜,渍腌生笋,香芹素团。郑明珠看着眼前这一片绿,更没了胃口,动几筷子便搁置下。   “朕….病重之时,高祖入梦。言道,大魏今夕百官秩整,国泰民安。唯忧乌孙外寇卷土来犯,须派贤能之臣镇守于边关。”   圣上突然说起前些时日的梦。到底是不是梦,无人敢质疑。   乌孙国兵强马壮,大魏一向在战事上吃亏。自前些年前,郑明珠带回要塞城防图,方大破敌军。到如今,两国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高祖之言,不可不为之警醒。”   “陈王萧谨华骁勇善武,在乌孙多年为质,可谓知己知彼。今日便将其分封蜀中,两月后前往蜀地就封。”   “常胜大将军李永,往武阳关驻守,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圣上话罢,众人皆为之一震。   陈王分封巴蜀,便意味着再没机会成为太子,登上皇位。   本来尚在李郑二氏族间摇摆的大臣,顷刻悬心落肚。   萧谨华面色凝重,快步其身谢恩。若与郑氏殊死搏斗,胜算并不大,退守巴蜀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只是……不甘心。   他看向席间那抹身影,嗔恨骤起,愈烧愈烈。   事情来得突然,郑明珠也没料到,困扰多日的问题,这么快就有了确切的结果。   萧谨华,无缘皇位了。   郑明珠近乎压下眸中的笑意。   前些日子不还气焰嚣张,仿佛皇位是唾手可得之物。   这才没多久,就被封去蜀地。   幸灾乐祸之余,她也认识到一个问题。   未来的皇帝,只能是晋王萧玉殊。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安然端坐的男子,心绪此起彼伏。   萧玉殊是梦中那个幽囚她的人。   他能做出这种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蛊惑 “她到底是干了什么混蛋事?”   夜风习习,自外堂吹拂进宴殿,带进一阵冷露湿气。百官神色各异,有忧心,亦有喜色。   陛阶之上,老皇帝弓着身子,静坐闭目养神,方才那番话仿佛已经抽干了他的全部气力精神。皇后立在一旁,手中的药碗尚未放下,面上看不出喜怒。   郑明珠不动声色扫视众人,最后落在皇后轻颤的手腕上。   姑母动怒了。只是碍着圣上,不能发作。   此时,郑太尉行至大殿中央,面色严肃:   “….陛下,武阳关乃我大魏抵御乌孙的关隘防线,其后方巴蜀亦是军需补给要地。”   “此事…还是回到长安后,与郭相商议再作决定吧。”   老皇帝依旧阖着双目,有气无力答:“此事,朕已吩咐郭相拟旨。”   再没了回旋的余地。   本来尚且不明白圣上为何突然要来行宫祭祀的众人,瞬间清楚了然。   老皇帝这是想背着郑家,将萧谨华封去蜀地。随圣驾来到行宫的公卿不多,消息来往不便,郑氏想要联络群臣反对,也来不及。   巴蜀之地,丰产富庶,易守难攻。大魏历任帝王都深知巴蜀的险要,轻易不敢将皇子分封出去,怕形成国中之国,于江山社稷不利。   只轮番派遣郡守治辖,每任不超三年。   可就在陈王、晋王太子之争的当口,老皇帝将陈王分封巴蜀,显然是不满郑氏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势头。   本来,晋王母家不显,日后郑氏就算自行废立,亦无人敢置喙。可若萧谨华去了蜀中,随时可拥兵自立,打着清君侧的名号杀回长安。   郑家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如枷掣肘。   对郑氏来说,任由萧谨华去蜀中,无异于放虎归山……   老皇帝藉口身体不适,去了后殿歇息,允众卿自便。   郑明珠望向高台上的华贵女子,果然登时变了脸色。姑母这次气得不轻。   权势骤减是一方面,更多的,大概是气老皇帝对李夫人的态度。   萧谨华去蜀中,李夫人自然也跟随而去。前几日在宫中大闹的厌胜局,成了笑柄。   她唇角微弯,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起前方的男子。   萧玉殊是她梦里的人?   他….他是那种人吗…..   郑明珠揉搓着袖口,沉心思虑。难道是,萧玉殊登基后,娶了郑兰为后。孟家威胁他为难自己?   郑明珠当即摇头。   以她这么多年来对萧玉殊的了解,此人绝不可能因为旁人言语对无辜的人展开报复。   而且,她在这几个皇子中,待萧玉殊最恶毒客气。偶有冒犯言语,也在规矩体统之内,犯不上得罪。   难不成,是她日后犯了混,对萧玉殊做了什么更过分的事。   也不是没有可能。   郑明珠站起身,缓步走上前,来到萧玉殊的几案侧。她举起浆壶,斟满浆盏,推至这人面前。   “殿下,请用。”   她上下打量面前的男子,目光带着探究。算不上礼貌,甚至可说举止怪异。   萧玉殊抿唇,眉目间已有薄怒,话语依旧温和:“郑姑娘,有何贵干?”   这么个闷葫芦,软柿子,都被她欺负得连礼义廉耻都忘记了。不惜名节将她幽囚起来,只为了报仇。   那她到底是干了什么混蛋事?真的猜不出。   郑明珠暗叹一声,只觉得是自己太过分。   少女紧蹙双眉,探究的视线突然添了几分愧疚。她将浆盏推至男人面前,语气弱了些,郑重道:“殿下,我先走了。”   随后,郑明珠回到自己的坐席,徒留萧玉殊满头雾水。   思量片刻后,她又有几分庆幸。   萧玉殊是梦中之人,就说明他还是有骨气脾性的,日后必然不肯做姑母和郑家的傀儡。   从前还担心他性子软,真是多虑。   未来时日还长,她从今日起,好生待萧玉殊,绝对不欺负他。还不能让这人接纳她吗?   前几个月的预知梦,就是对她的警示,给她改变未来的机会。   宴会结束后,郑明珠回到宫里,早早安歇,难得一夜安眠。   - -   翌日晨起。   郑明珠坐在妆镜前。思绣手持两三年色泽灰暗的裙衫,摆在案上,等待挑选。   “绣姑,你有中意的人吗?”郑明珠忽地问道。   思绣怔住,随后惶惶解释:“姑娘,在宫里私通是大罪,奴婢怎么敢?”   也是,思绣当初到了出宫之龄,自请留在皇后身边,是终身不得成婚的。就算有中意的人,也不敢对她说出来。   “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想让晋王殿下喜欢我,至少….不厌恶我。”郑明珠直言不讳。   思绣回想昨日朝中局势的变动,立即明白过来,眉开眼笑,答道:   “大姑娘终于想通了,奴婢替您高兴。”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若付出真心,旁人自会回以诚意。”   郑明珠几年前从乌孙归来,便直接进了宫,同郑家另外两位姑娘一起,接受教养。   郑兰脾性是极温和的,半路而归的郑明珠则相反,她与众人隔着冰,不肯亲近。   就连亲厚晋王殿下,也敷衍冷淡。   天底下哪个男人不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思绣低声叹气,她回想起从前皇后初嫁给圣上时,二人举案齐眉。   时日久了,还不是专宠性子柔婉的李夫人。   “我要如何做?”郑明珠询问。   “……像兰二姑娘那般。”思绣小心翼翼回答。   预想中的怒火并未到来,郑明珠不作声,一番梳洗后二人便出发前往皇后殿宇。   昨日的事才出,皇后便病倒在榻。   圣上亦身子欠佳,祭祀一事便由太常寺那些老家伙接着操办。本来就是圣上做的一出戏,大戏唱完,祭祀便可有可无,只走个过场便罢。   “三位姑娘,皇后娘娘尚在卧榻,不便起身。嘱咐姑娘们别担忧,便自行在行宫里游乐,不必拘着。”   皇后的近身大监言道。   “那,还请大监多费心了。”郑兰面露忧色。   “老奴该做的。”   郑明珠本想来探望皇后,现下不得见,刚要起步回宫,便被郑兰拉住袖口。   “大姐姐,今日我邀了几位殿下来宫中,共同庆贺陈王殿下分封巴蜀。姐姐也一起来吧。”郑兰轻笑着,言辞恳切。   想到萧玉殊,郑明珠从善如流应道:   “好。”   郑兰与郑竹都没料到她会答允,怔愣一瞬,随后跟在她身后离去。   - -   郑兰喜静,行宫的殿宇安排在幽僻的居所,紧邻着游园,花植密布。   正殿之左,是几排高耸入顶的书柜,摆满了古籍书卷,还有几架刻字竹简。   “大姐姐自便,我去盯着些厨膳。”郑兰话罢,离开此地。   郑竹不愿去灶火烟熏的地界,转头与郑明珠对视一眼,又认命般缩着脖子跟上郑兰。   “大姑娘,我们进去吧。”思绣提议。   虽说秋日凉爽,但正午不免闷热。二人走进左殿的阴凉藏书阁。   甫入内,便见萧姜端坐书柜前的矮案旁,他手中拿着竹简,几案上也摊开几卷。   不知在此处抚读了多久。   长安皇城内的藏书阁,竹简誊录的书卷不多,且逐年减少。内中宫人侍者又一贯拜高踩低,萧姜所能得到的书只寥寥几卷。   郑明珠兀自坐在这人对面,拿起一卷竹简,闭上双目,学着萧姜那副样子抚读。   半晌,只摸出来个竹简缺口,一个字也没识出来。   待她睁开双眼,对面之人早已搁下手中书卷,仿佛隔着蒙眼绸布在看自己。   “看什么,瞪出火星子你也是瞧不见的。”郑明珠扔下竹简,冷笑道。   听闻郑氏三姝俱是倾城之容,仙资玉貌。   萧姜有时也觉可惜,不能亲眼瞧瞧;   这个性情如夜叉山魈的女子,到底是如何用皮囊蛊惑人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手段 “你这眼睛,当真治不好吗?”   “郑姑娘。”   萧姜垂下头,不再“看”向郑明珠的方向。   郑明珠靠在几案前,寻了个慵然的姿态,视线顺着男子耷在胸前的几缕乌发向上,最终停驻在被遮住的双目上。   “你这眼睛,真的治不好了吗?”   “幼年时,大病一场,从此便看不见了。”萧姜语气淡淡,仿佛所述之事与自己无关。   竟然不是天生目眇。   也对,若是生来便看不见,也不能习得文字,还能流畅抚读。   萧姜的生母,是皇帝南巡吴郡时带回的女子,颇受恩宠,甚至被封为昭仪,仅次于皇后尔尔。   后来姜昭仪有了子嗣,却被皇帝发现在宫中与人私通,极刑处置。只留下萧姜被扔进掖庭里,就连名字,也是随意捡着母亲的姓氏。   想到这,郑明珠忽地坐直了身子。   后宫女子,见到皇后皆胆战心惊,可见姑母在宫里的雷霆手段。   萧姜的生母,也未必是真做出私通之事,栽赃陷害的可能性更大。   那么,萧姜的眼睛,真的治不好吗?   还是太医令碍于皇后威压,根本不敢出手相救。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俏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郑兰手中提着木篮,笑着进入内殿,坐在几案另一侧。   郑竹也跟着进来,跪坐在离郑明珠最远的位置。   “膳房准备的差不多了,只等陈王和晋王两位殿下祭祀而归。”   “我的厨艺不好,只亲手做了两道。希望四殿下和大姐姐不要嫌弃。”郑兰轻笑着说道。   郑明珠没接话,但见萧姜道:“兰妹妹的手艺,无可挑剔。”   而后,几人均默不作声。   郑兰提起身侧的小篮,从中拿出铁钳和胡桃果,亲自剥壳。   “二姐,这些交给下人做就是了,何必你来动手。”郑竹疑惑不解。   “贡果珍贵,总共才这么几颗。我自己剥,放心些。若是交给宫娥,她们也战兢为难。”   郑明珠仍然不语,笑意藏着眼中,不令人发觉。   而后,萧姜伸出手,低声提议:“兰妹妹,壳碎伤手,交给我吧。”他唇角勾起一道柔和的弧度。   宽绸遮盖住他的双目,颊畔的两口酒窝像是另一双眼睛,代替生来的缺憾,熠熠生辉。   萧玉殊虽生性温和,却也是天潢贵胄,圣高而不可侵犯。可萧姜的柔,则完全不同,他好似一坨陶泥面团,任你揉捏成任何模样,也不会出言反抗。   郑明珠从没在任何一个男子身上瞧见过这般吊诡的气韵。   她猜,这对郑兰这种见惯矜贵倨傲男子的人而言,是有着引力的。   从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郑兰怔愣片刻,随后将胡桃篮子和铁钳放在萧姜面前,良久才回过神。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笑意更深。   这不,她这个自小被教导要成为皇后的二妹妹,都短暂地放下了郑氏使命。   郑明珠静看这一切,不由得在心中为萧姜竖起拇指。这么多年,萧姜能在姑母这样狠厉的人手下得以喘息,想必没少在郑兰身上下功夫。   若是….萧姜未曾双目失明,郑兰兴许心甘情愿做个王妃。   这一幕在心中埋下颗种子,郑明珠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个人,颇为自得。   但她难以察觉到的是;   这世上有一种人,他柔和谦卑,软泥般放低自己,毫无底线地包容。直到你再也受不了其他任何人,心甘情愿地蜷在软泥中,被紧紧包裹。   再想出去,软泥却早已干涸,坚固无比。   常年做木工的活,萧姜的手活络而迅速,三两下,几颗胡桃仁便完整地躺在盘中。   郑明珠随手拿起盘中胡桃仁,放入口中,目光仍是落在男子身上,暗自打量。   半个时辰过去,几人没寻什么其它的乐子,只在书阁中等待。偶尔萧姜与郑兰二人会谈笑几句。   外殿大监高声通报,晋王、陈王祭祀礼毕而归。   简宴总算开始。说是为祝萧谨华分封蜀地,席间却全无轻松喜悦之气。   心心念念的皇位飞了,谁能高兴起来。这一点,郑明珠倒是能理解萧谨华一二。   开宴一刻钟,萧谨华全程板着面孔,兴致缺缺。她敢打赌,若这简宴不是郑兰所邀,这人准会大发雷霆。   “三哥哥,两月之后你便要启程去蜀中,山高水远,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我虽为你高兴,却也不舍离别。”郑兰举起酒盏,缓步来到萧谨华身侧,言语中尽是伤感之意。   闻言,萧谨华面色缓和不少,亦举杯饮尽。   连“殿下”也不唤了?   郑明珠觉着今日没白来,学到不少好东西。她侧目,看向少言少语的萧玉殊,心道:   唤什么,六哥哥?   萧玉殊为人虽温润有礼,却也是外圆内方,未必吃这一套。   郑兰平日里在他面前,也是规规矩矩,没有逾越。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庆宴结束,郑明珠未曾与众人寒暄,便匆匆离去。   方才贪杯,多饮了几盏酒。待手臂细痒,扑了一层红疹,才意识到自己饮的是桂花酿。   她碰不得桂花。   狭长夹道中,少女的影子被拉长,有人在身后亦步亦趋,与影子保持几尺之距。   郑明珠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直到忍无可忍:   “跟着我做什么!”她倏然转身,横眉冷对。   她对这脚步声无比熟悉,早知是萧谨华,只是不愿同这人多话而已。   浑身发热细痒正是烦躁的时候,此处又没旁人,她也不用留着情面。   “两月后,本王启程去蜀中。不能瞧见你日后登高跌重,心觉可惜,趁现在多看两眼,不行吗?”   萧谨华抱着双臂,踱步上前。他面色沉沉的,并未因道出这句呛人的话而感到多高兴。   郑明珠故作讶异,听见什么笑话一般,回道:“登高跌重?”   “是啊,我尚且还有向上爬的机会。而你,陈王殿下,此生蜗居巴蜀,去做快活神仙吧。”   “方才席间,你虽有意讨好,晋王可曾看过你一眼?还是别白费功夫了。”萧谨华接着道。   “不劳您担心,我自有手段。”郑明珠冷冷瞪这人一眼,转身离去。   待少女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萧谨华才缓步转身,抬眼望着西蜀方向。   是,郑明珠手段如何,他还能不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学艺 “掖庭里长大的人,自然懂得讨好……   回到行宫住所之后,郑明珠身上的红疹已消散不少,她服下治瘾疹的药后,便歇在榻上,晚膳时分才醒来。   戌时左右,外间人来报,圣上病情隐有复发之状,皇后亦在病中,便命皇室小辈前往行宫祭殿祈福。   特吩咐郑氏的三位姑娘同去。   料想到在祭殿,一跪就得几个时辰。郑明珠磨蹭着,足等了两刻钟才姗姗出发。   “大姑娘,我们快些吧。若是误了时辰,皇后娘娘怕是会恼。”亭台上的灯漏嘀嗒作响,思绣低声叮嘱。   “怕什么,不急。”   什么祭祀祈福,姑母也是给外朝那些中立之臣做样子看罢了。   话虽如此,二人依旧加快了脚步,行过灯火通明的夜游园,光亮霎时暗淡。   花植茂密的小径尽头,一道影子长身玉立,静默地伫在枫树下。   借着冷月浅淡的微光,依稀看清了男人温和舒展的眉目。   是萧玉殊。   郑明珠上前几步,没等她先开口询问,便被另一侧花窗后隐约的谈话声打断。她立刻放缓脚步,不再作声。   “半月之后,乌孙使臣入长安来朝,一切事由,定是鸿胪寺安排妥当。”一道年轻男子声线言道。   “是。”回答声略微苍老些。   “如今晋王是板上钉钉的太子,此事多半会交给晋王来办。却….也难保例外。”   “我们的人手已经备好,若晋王督办,你便安心动手。”年轻人压低声音。   老者应下后,脚步声起,匆匆离去。   这时,小径旁侧的花丛中,狸猫受惊嘶哑嚎叫,划破静谧夜色,亦惊动了花窗外密谋的人。   “谁在那里!?”年轻男子像是早觉察到他们,奔走之声越来越近。   不好。   郑明珠未多想,箭步上前,一把牵过枫树下的男子。   “别说话,走!”   她左手拽着萧玉殊,右臂拐着不知所措的思绣。三人脚步不快,眼瞧着黑影闪身在方才的小径尽头。   慌乱间,郑明珠灵机一动,拉着二人返回方才密谋之人谈话之地,躲在枝叶茂密的花丛后。   远处的脚步声还在,反复徘徊在附近。   掌心发了薄汗,黏连滚烫。郑明珠抬眼,见萧玉殊面色凝重,眼尾不经意流露出一丝羞窘。   她这才意识到还没放开这人的手。   倒像是她占了什么便宜。   如此境遇狼狈,加之方才奔跑燥热,郑明珠心头忽地燃起怒火。若现在出去,从东北方向走,正巧能佯装路过,撞见那个密谋的人。   此番倒要看看,是谁敢害她看中的天子人选。   郑明珠作势要向外走,指节间力道收紧,被重新箍扣住。   “不可。”男子压低了声音,阻拦道。   “放手。”郑明珠不听,向外迈步。   下一刻,她忽感身量轻飘,整个人被抱起来,再落地时已在花丛内里。男子的手尚握着她的肩臂,同时堵住去路。   “此地荒僻,佯装经过那人不会相信。”   “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你不必将自己牵涉其中。”萧玉殊不肯让步,语气毋庸置疑,全无平日里的温和模样。   郑明珠怔了片刻,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又看向落在自己袖袄上的手。   萧玉殊如梦初醒,迅速放手,连忙后退两步。   险些撞倒一旁看戏的思绣。   攀上脸颊的红晕藏匿在夜色里,不甚明显。   远处脚步声逐渐消失,密谋之人寻觅无果,离开了。   郑明珠轻轻吐息,率先走出狭小的花丛。   “走吧,晋王殿下。”   这个时辰,料想萧玉殊也是准备去祭殿。   冷月辉光下,萧玉殊神色又恢复成往日的庄重,如如不动。   “多谢郑姑娘方才出手相助。”   清风吹过来,散了郑明珠大半的怒气,但仍有余火未消。她轻哼一声,不想多言。   “大姑娘,好机会…”思绣暗自撺掇少女。   郑明珠动作顿住,而后挤出个还算真切的笑意,答:“殿下不必客气。”   “陛下对殿下寄予厚望,难免有人生出暗害的心思。”   “日后定要多加当心。”   主仆俩的互动,皆被看在眼中。   “嗯。”   气氛骤然淡下来,二人一路无话,共同来到祭殿。   大殿之中,帘幡纱幔遮盖住内中人影。殿中侍者出来相迎,指引着郑明珠向内去。   她与萧玉殊耽搁时间久,不好上前去搅扰已开场的仪礼,自发地跪坐在最末的位置。   大傩站在高台之上,五色斑斓的祭服随风舞动,滚烫的火苗灵活穿梭。   阵阵难以听懂的祝祷词回荡在大殿各个角落。   伴着这上等的助眠乐,郑明珠昏昏欲睡。不多时,她歪着颈子,无意识跌靠在身侧男子的肩头。   香柱燃尽三茬,郑明珠是被前方一阵嘈杂惊慌的人声吵醒的,在她睁眼的一刹那,身侧骤然变空,险些踉跄在软垫上。   萧玉殊越过纱幔,匆匆走上前去。   郑明珠不明所以,捂着枕麻的半张面孔,睡眼惺忪地跟了过去。   人群之中,郑兰按着手臂,眼眶微红。鲜红的血迹染上她的袖衫,还有几个灼烧出的洞。   大傩亦没料想到祝火会伤了贵人,胆战心惊地磕头,额前血肉模糊,看着不比郑兰伤势轻。   本是为当今陛下祈求身子康泰,倒惹出这等不吉利的事。   “祝火先灭了吧,点燃帘幡大家都担待不起。”   “先把兰二姑娘送回寝宫去。”   “太医令!唤太医令来。”   众人皆慌了神,七嘴八舌个不停。   郑兰被灼伤的手臂止不住血,顺着指尖向外淌。   这时,萧姜忽地走进入群,他没持手仗,步伐缓慢却平稳。随后快速蹲下身子,取下整洁的蒙眼粗布,轻扎在郑兰的伤口上止血。   “多谢四殿下。”郑兰面容苍白,诚恳致谢。目光不经意落在人群外的萧玉殊身上,又快速别开。   郑明珠醒过神来,细细端详着萧姜的一举一动。   高手。   学无止境。   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掖庭宫里长大的落魄皇子,自然是懂得如何讨好,拿捏旁人的。   宫娥小侍各自领差事散去,大殿另一侧的萧谨华亦闻声而来,顺势从宫人手中接过郑兰,搀扶其向殿外去。   萧姜紧闭双目,退至一侧。   郑明珠则思虑着如何让这瞎子指点自己一二,便下意识侧身,为萧玉殊让出条路。   萧玉殊垂眸,视线落在少女面颊上残留的睡痕,淡红一片,还夹杂几颗未消的瘾疹。   他抿抿唇,终究没说什么。从善如流地离去。   方才还乌泱泱喧闹的大殿,顷刻间寂静下来,针落可闻。   只剩下郑明珠和步履缓慢的萧姜。   “好一番殷勤。”郑明珠低声调笑。   萧姜半睁凤目,在全然模糊的视野中寻觅那抹明亮。   最后定神在那颗襟前珍珠上,重新阖上眼帘。   “数年间,兰二姑娘待我,可谓恩深义重。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郑明珠听着这人毫无破绽的回答,笑意更深。   郑家的女儿,绝不可能嫁给毫无前途的皇子。但若是郑兰执意嫁给萧姜,孟夫人也绝不忍心见女儿受苦。   届时,无论是治愈眼疾的良方,还是封王封地,必不能少了萧姜的。   就算恩情和爱慕是真的,其中真真切切的利益,也作不得假呀。   “不必这样防备我。”郑明珠站定在男子面前,“虽然我待你刻薄,你在心中也未必瞧得上我。可仔细想来,我们的目的殊途同归呀。”   萧姜爱慕郑兰,而她恰好需要萧玉殊的好感。   他们都不希望郑兰和萧玉殊在一起,若合作,便是双赢的局面。   郑明珠并未直接点破。   “郑姑娘,惯会说笑。哪有什么目的,不过回报恩情,心无歉愧,在这皇城里了此残生而已。”萧姜垂首,婉言答复。   还是不信任?   她大可以如往常般威胁于萧姜,在宫里,甚至不用她亲自动手,拜高踩低之人自能领会她的心思。   但她没再继续说下去。   强硬的手段,又怎能得到真正的助力呢?   她要萧姜,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郑明珠捏着萧姜的脸:这是什么?男魅魔,拜师学一下 前期萧姜:倾囊相授 后期萧姜:只许用在我身上 第13章 竹简 他可谓深谙此道   在祭殿中睡了太久,现下反而没了瘾疹后那种疲惫困倦。郑明珠与思绣挑了一条灯火通明的大路,慢悠悠向寝殿方向去。   “大姑娘,来时那两个密谋的人….要不要向皇后娘娘禀报。”思绣提议。   虽然才听见短短几句,但话语中事关外朝,还与晋王有关。   牵涉甚广。   “晋王既然不希望我参与此事,那我们也不必管那么多。”   萧玉殊是郑氏选中的下一任天子,族中自会派人保他平安。至于此事到底何人谋划,乍看来像是萧谨华背后的势力。   毕竟陈王两月后才去封地,一切尚未尘埃落定。   密谋的二人,老者该是鸿胪寺的人。   那个年轻的,不得而知。   “晋王已知晓了此事,就不算完全被动,反而是那密谋的人站在了明处,不用担心。”郑明珠接着道。   思绣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绕过夜游园,忽见前方几个小黄门牵着马车,行驶在宫道上,速度缓慢,像是载着重物。   “郑姑娘安好。”为首的黄门首领认出了郑明珠。   “这么晚了,是要去往何处?”郑明珠询问。   车上之物堆成一座小山,盖着绢布,露出一角。   首领黄门没料到郑明珠有此一问,心虚地埋下头。   “…..回郑大姑娘,奴才们负责将今年春祀所供的书卷送出行宫,烧掉….”小黄门语气发颤,战兢不已。   每年祭祀,要向大魏先祖供奉时政策论等各类书卷。往年所供奉的的依照惯例会拿去烧掉。   郑明珠来到马车前,掀起遮盖的绢布,成卷的竹简堆叠在一起。   “行了,你们是烧掉,还是用在别处都与我无关。”郑明珠自腰带扯下两枚玉环,命思绣交给那小黄门。   “这些竹简,替我送到长安城未央宫锦丛殿。不要让人察觉。”   行宫里的差事没什么油水,祭祀后的书卷偷偷运出去,卖给商人书生,是颇为丰厚的一笔钱财。   只是近些年达官贵人多用绢布,浆纸。这些厚重的竹简很少有人购置,宫中黄门远卖不出从前的价格。   两枚玉环,能买下五倍的竹简。   黄门首领笑开了怀,连忙叩头称是。   萧姜那瞎子倒是爱看书,日后若有机会前往藩地做封王,会需要这些治国策论的。   这人暂时信不过她,便只能以利益诱之。   - -   行宫祭礼暂告段落,只因皇帝与皇后二人皆病了几日,才耽搁了回长安的时间。   如今圣上身体恢复不少,礼官便谏言催促,早日回到皇城。以免圣上在行宫中魂归高天,再生出许多差错来。   归程顺遂,圣驾晨间启程,不到傍晚便回到了长安。   郑明珠对行宫有几分不舍,回到文星殿,她们三个姐妹又得挤在一块,与两个厌烦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更令人恼火的是,皇后还记着罚跪一事。晚膳后,特派了樊姑到文星殿提醒她。   定是樊姑提起的。   不过,归来后,皇后忙着处理外朝积压的朝政事务,并没有派人盯着郑明珠。她便能偷偷在膝前放一块软垫,不至于伤着腿。   几日后晚间。   文星殿中不同于往日的平静,喧闹中带着喜气。听着声响方位,像是郑兰殿中的人,来来往往不断。   “外头在做什么,怎么这样吵闹?”郑明珠望向侧殿。   思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露难色,欲言又止。显然是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言说。   “今日….是兰二姑娘生辰。”   来往不绝的人,是各宫院前来赠贺礼的,亦有文星殿内备宴的宫娥小侍。往年郑兰生辰,皇后都是许她自行筹备,一应银子流水,便从椒房殿支取。   郑明珠别开目光。这么快就又是九月二八了。   她拿起软垫,准备前去洛什门。   “大姑娘,要不然您去椒房殿向皇后娘娘好生认个错吧。”思绣上前扶住郑明珠的手臂,接道:   “算上去行宫前,已经跪了十多日,娘娘也该消气了。况且今日…..”   今日也是郑明珠的生辰。   思绣不敢继续说下去。几年来,郑明珠对自己得生辰绝口不提,不庆贺,知晓的人也少。   “今日不必跟着我。”郑明珠话罢,便快步离开正殿。   思绣知道她的脾气,只好留在文星殿。   郑明珠来到洛什门下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漆黑的夜色里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她如常跪在地上,等待时间慢慢流逝。   有些不愿意刻意想起的记忆,不由自主浮上心头。   乌孙的时令气候,全然不同于大魏。近乎终年的风沙,居民城内随时出没的野兽,茹毛饮血的乌孙王族。无论哪一个,都给两个有着中原面孔的人,带来极大的生存阻力。   母亲聪慧,总是能在她饿肚子时弄到些干粮,并向她承诺,回到长安后,便给她做最爱吃的碎肉胡麻饼。   母亲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她生辰的这一日。   郑明珠取下自己前襟的珍珠,握在手中,细细摩挲上面淡淡的划痕。   模糊黑暗的视野中,黑青银绣的衣摆出现在眼前。   思绪戛然而止,可眼眶中的湿润却难以收回去。   郑明珠用袖口轻拭眼角,随后抬眸。   清冷月光罩在男人身上,如同一层若隐若现的纱,没将人衬得冷淡疏离,反愈加柔和。萧玉殊又上前一步,缓缓蹲下身子,二人视线平行交汇。   “….郑姑娘。”男人欲言又止。   郑明珠垂下眼帘,第一次没用平日那种大胆又直白的目光打量人。   她怕被萧玉殊看见自己微红的眼眶。   “晋王殿下为何在此?”片刻后,郑明珠昂起下颌,笑着询问。   “方才在文星殿内,本王听思绣说起,你未用晚膳便离开了。”   郑明珠拿起手边的食盒掀开,在打开的一瞬间,热气冒出来,米面和粉油的香气萦绕在鼻息。   食盒中赫然放着一碗细面,两三嫩绿青菜浮在汤上,并着荷包蛋。   还有,两半胡麻饼。   她怔在原地,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郑明珠抬头望向男人,萧玉殊的却早已背过身去,看不清神色。   “本王先走了。”   “殿下留步。”郑明珠蹙眉,带着疑惑询问道,“殿下是如何知道的?”   知道什么?   她的生辰在今日,还是她爱吃胡麻饼。萧玉殊并未作答。   郑明珠从乌孙归来的第一年,与众人不相熟。那时她年纪尚小,脾性也不似现今这般烈。在郑兰的生辰小宴上,多饮了桂花酒,醉醺醺地缩在大殿角落,说着梦话。   恰被他看见,听了许久。   “那……为何要亲自送来?”   郑明珠见这人不答,便换了个问题。她低笑几声,大有若萧玉殊不解释清楚,她便要开始自作多情的意思。   “姑娘两次出手相助,权当是答谢。”萧玉殊又补充一句,“还请郑姑娘,不要多思。”   郑明珠泄了气,心觉没趣。还以为从此便能和萧玉殊做个普通友人,不料是想还了恩情,两不相欠。   “你就拿这个答谢我?”   “自然不是。”萧玉殊转过身来,解释道,“日后姑娘若有需要,尽可来找我。”   “真的?日后我可以时常去修仪殿吗?”郑明珠不动声色挖着坑。   “…..”   萧玉殊转身离去。   竟然没得逞,可惜。   郑明珠拿起半块胡麻饼,浸了油的面饼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宫中膳房并不准备这种长安街市里的小吃,除非有人特意吩咐。   她还是好奇,萧玉殊是如何得知自己爱吃这饼子的。   也罢,日后自有时间询问。   跪满一个时辰后,郑明珠没有直接回到文星殿。因为自洛什门向西不远处,便是萧姜的住处。   她想再见萧姜一面。   最初,大魏宗长谏言,为萧姜请封号封地,搬离掖庭来到锦丛殿。无论衣食住行,还是侍从宫人皆与另外几位皇子并无差别。   但皇城里的人,都是看主子的脸色做事。皇帝顾不上萧姜,皇后视萧姜为眼中钉。   不到半年,殿中的侍从便自找出路,鸟兽四散般跑了。   只剩下一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黄门。   “郑姑娘,四殿下去了文星殿,尚未归来…..”小黄门畏畏缩缩回禀道。   这个时辰,郑兰的生辰小宴差不多结束了,萧姜该在回来的路上。   “你先下去吧,我进去等着他。”   正殿内,依旧摆放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木雕,与上次来访时无异。   只是矮几两侧叠摞着竹简,一侧多,另一侧少。   少的那一侧,大概是已读完的。   这不是挺受用的吗?   要是萧玉殊也和这瞎子一样识趣,她也不至于来这向萧姜请教讨好人的法子。   - -   才迈入正殿大门,萧姜便察觉到房中的不速之客。   那车竹简是有代价的,郑明珠早晚会来。只是萧姜没料到,郑明珠会想着与他合作。   暗无天日的掖庭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疯女人。   她们会一遍遍讲述自己曾经多么深得君恩,讲述自己如何挽留帝王的心,如何用手段打败后宫其它女子。   这些女人并非蠢笨,只是棋差一招,便来到这掖庭。   一个年幼无知的孩子,是她们最好的倾听者。   所以萧姜的确懂得如何讨好人,可谓是深谙此道。   既然郑明珠想藉此赢得萧玉殊的心,他大可应下。   只不过,从此她便要与心心念念的后位,渐行渐远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软剑 萧姜的确有当夫子的天赋   郑明珠坐在矮几前,倚靠着身后的粗布软垫,透过堆叠如山的竹简缝隙,看着正殿门外的身影。   “四殿下,让我好等。”郑明珠俨然一副主人模样。   “不知郑姑娘在此,多有怠慢。”萧姜缓步靠近,摸索着拿起案上的竹简,“多谢郑姑娘遣人所赠的书卷。”   “殿下敏慧,既然收下了这些竹简,便该知道我的来意。”   萧姜斟上一杯冷茶,溢满的茶水顺着瓷杯壁流到几案上。   “我虽听不懂郑姑娘上次所说的话,但姑娘有所需要,自会全力相助。”   “在下说过,愿供驱使。”   郑明珠盯着面前这个言语恭顺的男子,忽而轻笑。   他还是没有直接承认自己的筹谋,可能是怕她反手向皇后禀报。毕竟,姑母不会允许郑家培养出的女儿,嫁给一个毫无用途的人。   萧姜既不肯承认,她也不会继续点破,左右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还算识相。”   而后,郑明珠简单问了些关于萧玉殊的事。她进宫晚,有些事萧姜比她更熟悉。   萧姜的确有当夫子的天赋。   有些话,郑明珠尚未问出口,他便答了出来。只是传授的不是圣人言语,而是些阴暗作梗的谋算。   有那么几瞬间,郑明珠也恍惚,她怎么就找上了萧姜?   她坐在几案前,百无聊赖地听着,随手拿起一卷读过的竹简。   咔哒一声,竹简卷轴里掉出一截银白的东西,轻弹在袖口,割破了细软的面料。   这是……软剑。   脑中轰然空白,几缕熟悉的记忆漂浮而过。   “郑姑娘?”萧姜亦听见剑柄落地的声响。   “…..无事,是你修竹简的软刀。”郑明珠抚过剑锋,血珠自指尖渗出,微微刺痛。   她仔细端详着这柄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眼睁睁看着脑中的记忆如流沙般消失。   脊背却阵阵发凉。   被梦中事搅动心绪,她也听不进萧姜说些什么了。   两刻钟后便匆匆离开了锦丛殿。   前几日听太医令的口风,当今陛下寿数将近。不知哪日,这长安城就变了天。   她如果不能在这段时日攥住萧玉殊的心,就算被姑母强立为皇后,郑兰也会被封为昭仪。   这枕头风一吹,她还能有什么胜算。更别提让萧玉殊心甘情愿从郑氏手中夺权了。   梦中的场景倏然出现在眼前,郑明珠顿住脚步。混沌恐慌的思绪再次浮上心头。   不能再拖下去。   她必须得到萧玉殊的心。   - -   翌日晨起,郑明珠梳洗过后,便思虑着,如何找个借口去修仪殿拜见萧玉殊。   思绣倒是出了几个主意,但都被郑明珠否了。   昨晚,萧玉殊承诺,日后若有难事可去寻他。这已是极大的让步,她又怎能频频打扰,惹人厌烦?   适得其反。   主仆二人为难之际,外殿小宫娥进来通报,说是二姑娘来访。   “让她进来。”   虽说住在同一屋檐下,郑兰也鲜少来触她的霉头。   郑兰今日一身粉蓝褶裙,水红罩衫,乌髻上簪着几朵白兰,满面春风,脚步轻快。   “大姐姐,父亲前些日子来信,特叮嘱今日我们姐妹三个一同回府。”   “我们二人生辰在同一日,母亲邀了长安仕宦贵女,备下小宴,共庆生辰。”   “姑母也允准,我们在家中小住一段时日。”   往年,郑兰在生辰的第二日,的确会回郑府,但从没有邀过郑明珠回去,郑太尉亦不闻不问,仿佛从没有这个女儿。   今年却突然做起好人来…..   郑明珠久久未回答,就连惯会打圆场的思绣,亦觉得郑氏的人没安好心,冷着面孔不说话。   “好啊,郑氏车马何时进宫来?”郑明珠语气如常,不悲亦不怒。   思绣不由得侧目。   “午时。”   而后,郑兰离开,此事便敲定下来。   回家?   郑明珠早就没有家了。皇城里暗流涌动不假,但郑府又何尝不是龙潭虎穴。她深谙这一点,所以几年前自乌孙归来,便自请留在皇后身边,再没回去过。   才策划了坠马一事,又邀请她回郑府,这些人的心思,昭然若揭。   “大姑娘何苦应下,在宫里躲个清净不是更好吗?”思绣心生忧虑。   “再过几日,各国使臣来朝。陛下身子不济,必然是由皇子协助鸿胪寺卿安排事由。”   郑明珠暗自思量。   萧玉殊暂未封太子,但已有储君之实,必然被任命督办此事。想必这些日子,都是住在鸿胪官署。   她若是在宫中,出入不便,岂不是这些日子都无法接触萧玉殊?   思绣了然,开始动手收整行装。   午后,郑氏车马准时停驻在皇城外。路途短,只备了一辆,三人共乘。   上马车后,郑兰拿起一本书便开始读,不曾抬眼。倒是郑竹,对归家颇为期待,全程叽叽喳喳十分吵闹,像是嚎嗓子的夏蝉。   “上次归家,还是年节的时候。我小娘亲手给我做的饴糖,不到三个月就吃完了……”   “宫里哪都好,就是不能经常见到小娘。这次回去,她瞧见我,不知该如何高兴呢。”郑竹左顾右盼地想与二人分享喜悦。   结果,郑兰如同钻在字眼里,郑明珠则紧闭双目,如老僧入定。   郑竹讪讪噤声。   马车穿行在长安繁华的街市内,一路畅行无阻,最后稳稳停驻在太尉府外。   郑府众人早早等在外头,预备迎接三位姑娘。更有旁的官宦家眷一同跟着,只为多与郑家的女儿多说上几句话。   指不定哪个就是未来的中宫娘娘。   “快,马凳!”   “伯文,还不快去扶着你姐姐。”   掀开车帘那一瞬,众人目光齐聚在郑明珠身上。喧嚣霎时平息,偶有人窃窃交谈。   这便是郑家那个从乌孙回来的女儿,曾经郑氏与周氏共同珍爱的掌上明珠。   有不少知晓当年秘辛的人,暗自摇头。只可惜,周氏早已荣光不再,举族发配至南越,不知是何下落。   郑明珠扫视着马车旁举着手臂的少年,淡淡移开视线,不曾理会,兀自走下马车。   才落地,一位貌美妇人走上前,笑意盈盈地拉过她的手:   “这便是大姑娘明珠吧,总算是回家来了。几年前,你从乌孙回来后——”妇人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责恼自己说错了话。   “是我不好,倒提起了伤心事。皇后娘娘疼爱你,将你留在身边,我和你父亲也放心。”   “从前只在宫宴上远远瞧上一眼,如今你能回来,你父亲也高兴呀。”   “你和兰儿是亲姐妹,以后,就只将我当做亲生母亲一般便好,莫要外道,生分彼此。”   是孟夫人,孟韶。   场面话一套又一套,郑明珠不动声色挣脱这人的手,不应声。   孟夫人面色青白几分。   “母亲,外头风冷,带姐姐进去吧。”郑兰走上前来说道。   众人也都反应过来,帮忙搭台阶下。乌压压的人拥着三个姑娘,进入府中正堂。   郑太尉尚在官署,按照礼法,她们三人皆要拜过孟夫人。   郑明珠立在一旁,静看着郑兰和郑竹走上前拜首。往日里气焰高涨的郑竹,此刻像被拔了爪牙,蔫成了干菜。   她环视堂内诸人,随后自顾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因在皇后面前得脸,倒也不敢有人指责她礼数不周。   “叔哲,这是你大姐姐。”孟夫人抱过身旁的幼子,指着郑明珠认道。   话音未落,这个不过总角之年的孩子突然高声喊叫:“什么大姐姐!兰姐姐才是我的姐姐!”   “胡闹!”孟夫人嗔怪着,面上却丝毫没有怒意。   “孟夫人,似乎不会管教孩子。”郑明珠终于开口,“也对,有那么几年,夫人一直被养在外头,自然不懂得这好些规矩。教养出的孩子,也更顽劣些。”   而后,郑明珠莞然轻笑,接道:“我在乌孙待太久,心直口快惯了,夫人不会怪我吧。”   这话一了,堂内之人皆看向孟夫人。官宦之女,却做过几年无聘无媒的外室,是极大的丑事。此事不算秘辛,但从前没人敢当面提起…..   孟夫人面色铁青,好半晌只道:“无妨。”   “夫人,今日舟车劳顿,能否容我先行退下?”郑明珠又问。   孟夫人心绪还未平复,管事先站出来,连忙带着郑明珠往安排好的住处去。   一场预谋良久的闹剧,还未开始就哑了火。   - -   府中的一切都变了样。   从前园中成片的刺梅树,会在秋季散着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如今都被桂子和诸多艳红的花取代。   “朗月楼如今是谁在住?”   “回姑娘,是夫人在住…..只是已改名为百香阁了。”   郑明珠加快脚步,只低头看脚下,不去看府中之景。   行至半途,少女急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郑明珠!停下,等等我。”郑竹快步上前来,拉住她的袖口,不客气道:   “我小娘想见你,你跟我来。”   “……不见。”郑明珠脚步不停。   郑竹急了,左右面子早在那天坠崖时丢尽了,直接豁出去:“算我求你了,好姐姐!”   郑竹的小娘周乔,是在孟夫人进府第二年所纳的妾室。原是郑府第一位周夫人身边的得力女使。   周夫人身殒乌孙,没能回来。周乔为自己谋出路,亦情有可原。   郑明珠幼年时,母亲总放心不下府外找来的嬷母,常常是周乔照顾她。自己也爱黏在周乔身后,因这人温柔细致,笑起来时眼睛总是弯弯的,同外祖家的几个姐姐一般亲切。   只是没料到,这唯一的故人,会变这么多。   周乔一身素青衣裳,发髻低低绾着,才二十几岁,脸颊便添了些细纹,面目沧桑。   看见郑明珠的那一瞬,她笑了。   和从前一样。   只是笑着笑着,红了眼睛。   郑明珠冷眼看着面前的女子。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不怪周乔不顾往日情分嫁给父亲,但她讨厌假惺惺的人。   “大姑娘…..”   郑竹并不清楚这些往事,见自己小娘泫然欲泣,恼火道:   “郑明珠!我小娘同你说话,你为何不答!”   郑明珠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不是想见我,既已见到,我该走了。”   周乔双唇嗫嚅,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开口。   眼看着人离去。   郑竹追了出去,缠在郑明珠身侧:“你明明第一次见到我小娘,为何她像是认识你的模样?”   “想知道吗?那就回去拿你小娘的郑府印信,写一封拜帖。”郑明珠卖着关子。   她需要拜帖,去鸿胪寺官署。   去见萧玉殊。   那才是头等的要紧事。 作者有话说: 软剑:我就提醒到这了 女鹅:能不能再多提醒一些 第15章 垫石 故作楚楚之态   “你要拜帖做什么?”郑竹不敢直接应下,若是郑明珠惹出什么麻烦,来日父亲定会找到她小娘头上。   “你这几年都在宫里,在长安城中又没有什么朋友。”   “不答应便罢,我自有旁的法子。”郑明珠加快脚步离开,目不斜视。   郑竹并不是周乔的亲生女儿,不过是郑太尉头些年在外风花雪月,便领了郑竹回来。孟夫人不愿认下来历不明的郑竹,这才送到周小娘那。   周乔还是那么喜欢孩子,这些年对郑竹,可谓是视如己出。   最后,郑明珠还是从郑竹那得到了印信拜帖。只是她又做了一回坏人,对当年之事,绝口不提。   - -   秋日的雨,一场比一场冷冽,打落窗阁外的梧桐叶,溅起无数泥泞。   在郑府中待了两三日,身边起居伺候都是孟夫人派来的,大小敲打不断。也算这些人幸运,都赶在郑明珠心绪尚佳的时候,睁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雨未停,还没出门,潮湿冷气便扑在身前。今日实在不是个适合出行的日子。   郑明珠带着印信拜帖,与门房要了一辆车马,其间为难周折暂且不提。   车马从郑府出发,穿过喧闹的东桥街,最后停驻在鸿胪寺官署外的另一条街巷旁,离目的地有一刻钟的步行距离。   “姑娘为何不让车夫直接停在官署门前,这雨淅沥沥的不停,走过去怕是得沾染水汽。”   思绣撩开车帘,拿伞的手却被按住。   “不必拿伞了。”郑明珠走下马车,径直步入雨中。   思绣不明所以,只得跟上去。   雨丝拍在身上,打出密麻的深点,不到路程一半,外衫已然湿透了。   “绣姑,上去递帖。”   各国来朝,鸿胪寺奉命安顿使臣,近几日,官署内外忙碌不断。门口站着两个铁面守卫,接过帖子后犹豫许久。   一位姑娘,说是要求见晋王殿下。   拿这种小事烦扰主子,他们的差事也不用做了。   可这拜帖上,郑府的印信也烙铁似的灼人。   两边都得罪不起,最后守卫心一横,干脆进去将帖子送到晋王面前。萧玉殊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不会为难手下人。   郑明珠垂着眼,无遮无挡地站在雨中。片刻后,阴影笼罩在头顶,油伞隔开雨雾。   她抬起头,却没见到该来的人。   萧谨华眯着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雨水打湿了她乌黑的发髻,几缕发丝贴在颌角,水滴沾在秀巧下巴尖上。   故作楚楚之态。   瞧见来者并非是萧玉殊,郑明珠神色微变,又恢复原样。   “陈王殿下。”她嗓音低低,状似无力。   下一刻,手腕骤然被捏住,男子掀开她褐色的外衫袖口,露出一截鹅黄里衣。布料干爽,还带着少女温热的体温。   “别装了,你若真是从郑府走来的,衣衫早就湿透了。”萧谨华冷笑揭穿一切。   方才守卫拿来拜帖,恰好晋王不在,这拜帖就落到他手里。   几载重回府中,故人不在,四处陌然,备受欺凌。这几句写的倒是情真意切,要不是太过了解郑明珠的性子,险些就相信了。   谁能欺负了她?   在乌孙的日子,不算好过。两国频繁交战,哪一方也不肯相让,萧谨华虽为质子,却连乌孙王室有头脸的仆从都不如。   周夫人不知是如何买通了王城中人,将郑明珠送到他身边,只说是作个奴婢给他使唤。   期盼着,哪日他回到大魏,能把郑明珠也带出这水深火热的地方。   当年陛下择萧谨华为质子,便是郑氏和皇后在背后作推手。所以郑明珠最开始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生怕被赶出去,落到那些乌孙人手里。   渐渐地,二人相熟,郑明珠胆子便大起来,一口一个三哥哥叫着,也不芥蒂李郑两家的世仇。   两个人,大魏尊贵皇子,昔日高门贵女。却成了乌孙最下等的养马奴仆,管着几十匹烈骢,每日在泥草和水粪中打滚儿。   虽苦,好歹也有个能说话的人。   有一回,乌孙将领的爱马寄养在司马使那,被喂倒了肠胃。那将领暴戾,司马使怕死,将罪责推在萧谨华和郑明珠身上。   质子终究不能轻易杀了,但少不了要挨鞭子。   第二日,那个司马使便死了。   郑明珠给马喂了烈药,发性的马从司马使身上踏过去,不治而亡。   这般脾性,郑府若有人欺辱郑明珠,她自己便能报复回去,甚至用不着回宫找皇后哭嚷。   如今却特意来到鸿胪寺门前卖可怜?   “陈王殿下在说什么,我听不懂。”郑明珠挣脱手腕,她不愿再此与这人起龃龉。   “晋王不在,此处无人看你演戏,还是省省吧。”   谈话间,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玉殊注意到二人,翻身下马走近。   郑明珠亦瞧见了来人,退至油伞外,转身走向萧玉殊。   “晋王殿下,我…..”话还未完,郑明珠脚下虚浮,倾身倒在面前的男人怀中。   “…..郑姑娘,郑姑娘!”   少女周身湿漉漉的,面容苍白,双目紧闭。萧玉殊没犹豫,将人拦腰抱起,阔步进入官署之内。   萧谨华眼见此情景,轻嗤一声,扔下手中的伞,打马离去。   - -   郑明珠是装晕的。   这点小雨,还不至于让她昏过去。只是方才若非如此,萧谨华可能便要拆穿她的计谋。   她扶着男人肩头,缩在棉厚的茸氅毛领里,只露出小半张面孔。身下步伐沉稳,几息便将她送到正堂旁侧客厢内的软榻上。   瑞脑香炉,丝烟袅袅。   几位女使换下她的湿衣裳后,便退了下去。   客厢内霎时静谧。   不知道萧玉殊是否还在房中,所以郑明珠不敢睁眼,就这么窝在锦被里。   许是环境过于舒适温暖,她的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萧玉殊移开视线,起身来到正堂。   官署内的小侍见他出来,拿出那封拜帖,转交过去。为免生事端,并没提起萧谨华方才看过。   “太医令何时来到?”萧玉殊扫过帖中的内容,面色凝重。   “回殿下,已在路上,属下再去催催。”   小侍还没走远,便被叫住。   “不必,你去查查郑府中人,这几日待郑大姑娘如何?”   “是。”   萧玉殊不大相信郑明珠所说的“备受欺凌”,毕竟有皇后在上头压着,而且….郑明珠的脾气秉性——   会不会太荒谬了些。   况且,郑明珠的心思,他也清楚。   太医令来时,郑明珠还未醒。   搭着脉,太医令沉思片刻,想起小侍三番五次催促,该是病人有急症。可是,这脉象平稳有力。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医术,抬起手又重新搭上去,少顷:   “殿下,郑姑娘无碍,只是疲累困倦,好生睡一觉便没事了。”   没晕,睡的还很香。   萧玉殊点点头,神色变幻莫测。   - -   郑明珠醒来时,天色已晚。云停雨住,艳色的晚霞给屋檐披上暖黄色的辉光。   思绣不在,她便自行从客厢出来。   已到下职的时辰,官署中大部分官员已离开鸿胪寺。剩下寥寥侍卫宦者,几名刀笔小吏。   她穿过后廊,见不远处亮着灯火,隐隐传来交谈之声。   雨后天凉,气候舒畅。房门敞开着,几个身着黑青皂服曲襦的年轻人并坐于几案前,对着书卷竹简书写誊抄,时不时商讨交论。   另有几个白衣儒生,年纪不一,不像是鸿胪寺中的官吏。   “冯姑娘,你这句译错了。”其中一名儒生忽而侧身,看向身边对面的女子。   郑明珠顺着这儒生的目光看去,见到一女子概约二十几岁,细眉明眸,神采奕奕。   “哪一句?”女子问道。   “这句。”儒生指着绢纸,“协诸国来朝,鼓缒歌舞同庆。应该是张乐设饮。”   “几百年前,乌孙本是月氏王室分裂而出的小国,现今虽强盛,但其文字民俗,仍旧脱不开月氏去。”   “在月氏俚语中,这句的意思,便有载歌载舞,敲锣打鼓的意思。且乌孙人庆贺之时,并不喜设宴。”被唤作冯姑娘的女子解释道。   “不可能,在下前几日才询问过在鸿胪寺待了几十年的译官,绝不会错。”白衣书生不肯相让,语气也愤急起来。   郑明珠生了好奇心,走上前去,看向二人所指的文字。思忖片刻,她出言道:   “这位姑娘译的对。”   正争论得剑拔弩张,众人俱回头看向她。   “你是谁?你说对便对吗?”儒生皱眉,面露疑虑。   在乌孙待了几年,虽不敢说通晓乌孙文语,但这等日用之语句,还是识得一二的。   “我是郑家长女。”郑明珠答道。   儒生和冯姑娘同时愣住,随后点头,不再怀疑。   “郑姑娘好,方才是在下失敬。”那儒生起身作揖。倒不是贪权慕势,郑明珠在乌孙几年,归来时带回边塞城防图,挽救大魏兵马于危困,实是有功之人。   “多谢郑姑娘指点,小女冯令君。”冯姑娘目露感激之色。   “无妨,译官再有经验,也不过照本宣科。一些俚语方话,不周到也难怪。”郑明珠拿起这二人几案前的绢帛,大致瞧了几眼,该是此次乌孙使臣朝贺前的奏表。   忽而,堂中众人纷纷起身,异口同声。   “拜见晋王殿下。”   郑明珠听闻,连忙放下奏表,上前行礼:“晋王殿下。”她耷拉着眼皮,佯装病后虚弱。   “多谢殿下收留我。”   萧玉殊在外廊听了许久才进来,他面无表情,语气淡淡:“郑姑娘,本王已备了车马,这就送你回郑府。”   这怎么行?   孟夫人指不定还憋着什么坏水,加之萧玉殊在此,她必要赖在鸿胪寺。   “殿下….我不想回去。府中故人早已不在,无人欢迎我。”郑明珠神色落寞,这倒是真话。   萧玉殊没应声,小侍方才已向他禀明,郑府无人苛待郑明珠。   “……殿下。”背着人,郑明珠悄悄扯住男子的袖角。   一旁的冯令君听出郑明珠话语间想留在鸿胪寺,立刻出言相劝:“殿下,郑姑娘通晓乌孙文字,如今正值各国来朝,译令紧缺。郑姑娘倒是能留下帮忙。”   郑明珠点头,她抬眼看着萧玉殊,目光期切。   “也罢。”萧玉殊松了口,“本王修书两封,送去郑府和宫里。这几日,你便住在鸿胪寺。”   想起前几日答允郑明珠的话,他惊觉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郑明珠到底为什么想留下来,他自然知晓。   他无意于皇位。   也不想成为郑明珠筹谋后位之路的垫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殷勤 色香味弃权   官署平日里,不会有这样多的白身译者,只因近日忙碌,才寻了些通晓各国文字的人帮助署内译官。   冯令君冯姑娘,便是其中之一。   郑明珠便同这位冯姑娘住在一处。   翌日晨起。   郑明珠本准备先去面见萧玉殊,但侍从说这人一早便出去处理公务,没在官署内。   虽说这次借住算是萧玉殊心软帮忙,并不真指望郑明珠能做个临时译官。但她随着冯令君去了后堂,几人互相商讨琢磨,倒加快了不少进度。   大半日便这么过去了。   “郑姑娘若是累了,便先去歇着吧,这本就是我们的事。您能来帮衬一二,我们已轻松不少。”冯令君见郑明珠隐有倦意,贴心提议。   郑明珠点点头,不推却,随即起身向外走。   “昨日,萧谨华为何也在官署外?”她忽地想起,随口问。   “各国俱闻陛下衰病,此次朝见,多有心怀不轨之人。故而这次,偏要办得盛大繁闹,免得这些小国看出破绽。几位皇子皆担了职,陈王殿下监城防军务。”思绣解释道。   “似乎….四殿下也在。”   正说着,郑明珠经过一间安静院落,不经意一瞥,随即顿住脚步。   萧姜目盲,自不能如陈王晋王一般处理公务,但此次接迎外使,仍是将他请了出来。   这其中,自是折辱多过于重视。   且看案上的粗食淡饭冷茶,便可窥一二。   萧姜似乎不恼,还真自己寻了个打发时间的活;   他手中拿着一尊玲珑玉雕,轻轻抚探片刻,交给身侧的小侍。   “甲等。”   而后,又从贡箱中拿出另一件金器,重复如此。   郑明珠悄然入内,不动声色接替了那小侍的活计。接过萧姜递过来的贡物,归类安放。   “甲等。”   “丙等。”   丙丁两等的玉器成色差别不大,郑明珠一时间拿不准,速度便放缓了些。   “在最后的箱盒,郑姑娘。”萧姜提醒道。   郑明珠一瞬错愕。这次萧姜久久没反应,还以为这人没认出是她来。   “我的脚步声,就这么明显吗?”   萧姜弯起唇角,并未回答。   脚步声是其一,刚才做事入神,他没注意到这点响动。是在交递金器时,少女倾身过来,那股淡淡的梅蕊气味丝丝缕缕飘过来。   往日里没这般清淡的,许是昨日住在官署,未曾熏香的缘故。   若不然,总能第一时间辨认。   “在这见到我,不意外吗?”郑明珠语气轻快,带着些自得。她自己都不觉,像是个讨好夸赞的孩童。   昨日官署外发生的事,萧姜有所耳闻。他轻声哼笑着,不吝道一句:   “郑姑娘聪慧,不日便能青出于蓝。”   人嘛,都是一样的。   好心性,好颜色,柔情似水,再装出几分唯君不可的真心。   又有几人能逃过去。   萧姜虽眼不可见,但也听闻郑明珠形貌昳丽,更胜郑家另外两个姑娘几分。   就算没有他的指点,郑明珠也未必得不到晋王的心。反之,他对郑明珠给予的“庇护”,倒是有所受用。   “可是,他虽答允我住在鸿胪寺,态度却冷淡。”郑明珠心中有数,昨日的请求,也不过是萧玉殊念着前两次的恩情罢了。   “过去几年,我待晋王殿下也算恭敬谦婉。”   她讽刺过萧谨华,欺负过萧姜,待萧玉殊已算仁至义尽。   “他到底要何时才能动心?”   郑明珠絮叨着,吐露着自己的烦恼心绪。在宫里,明枪暗箭难防,她没什么能倾诉的地方。   萧姜这个毫无威胁的人,倒成了树洞一般。   说白了,她没把萧姜当个人。   “不必焦急,早晚而已。”   “也是,你这般处境,都敢肖想二妹妹,我有什么可担心的。”郑明珠突然释怀地笑了。   萧姜抚触贡物的动作一顿,麻绸下的眼神黯了些,随后哼笑着,并未答话。   先前几年,郑明珠把自己的目的性摆在明面上,性子又骄横。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萧玉殊又是最淡利而重义之人,怎能区区几日被感化?   徐徐图之就好。   最后,萧姜还是给出了个俗主意;洗手作羹汤。   “还得多谢你,木匠殿下。”郑明珠揶揄着。   “用心些。”   “是,萧夫子。事成之后,我便做主给你封王封地。”少女轻快的脚步声渐远。   封王封地?   萧姜指节轻叩几案,面上笑意越来越甚,藏着复杂的情绪。   挺好奇的,这个不可一世的姑娘,幻梦破碎的模样。   - -   从萧姜那回来后,郑明珠得知,晋王大概傍晚才能回到官署。   她便又去冯令君那,帮衬着译了一个时辰的文书。用过午膳后,才跟着思绣来到后厨。   “皇后娘娘曾遣人留意过,晋王殿下喜食素,不太沾荤腥,最喜莲藕粉丸羹。”思绣给后厨的掌勺分了些碎银,借用一灶。   “许是…与晋王殿下的母妃卫夫人有关。”   喜食素。郑明珠忽然想起,那日樊姑大闹修仪殿,翻出好些佛经来。萧玉殊说,那些是他母妃的遗物。   “卫夫人,什么原因故去的?”郑明珠询问。   “卫夫人原是与李夫人同年入宫的家人子,性情温和,凡事不争不抢。对陛下态度淡淡,进宫后也郁郁寡欢。在晋王殿下十几岁的时候,病故了。”   思绣轻叹几声,随后问道:“大姑娘,要做哪一道?”   “那就,莲藕粉丸羹吧。”   思绣摇头,提议:“一月前,您因这羹与晋王殿下起了龃龉。如今做这道,只怕会坏了殿下的心情。”   “您从前,待晋王殿下多是表面功夫,殿下虽温润敦厚,但自小在这未央宫长大,手段心计司空见惯。怎能看不出真心假意?”   方才萧姜没说出口的,思绣尽数点破。话罢,她才意识到自己这话未留情面,当即噤声,战兢等着郑明珠发作。   良久,空气依旧安然平静。   郑明珠只轻描淡写一句:“你说的对。”   想到梦中那个男子,又思虑着今后处境,实在不容乐观。   “就做这道粉丸羹。既生过龃龉,尽早解开也好。”   而后半个时辰,郑明珠按着思绣所说,还算顺利地做完了这道羹汤。   色香味俱全,不比厨娘差多少。   从前在乌孙,也不是没下过厨,边角料的牛羊肚,胡草,麻粉搅和在一起,熟了便是一餐。喂一天的马,饥肠辘辘而归,也觉得是山珍海味。   回到大魏,又成了金枝玉叶的贵人,几年没再碰过灶具。   “五味俱全,殿下定然喜欢。”思绣笑着夸赞,“只是现下时辰还早,搁置到傍晚鲜味怕要减半,必要重新做才好。”   “这样一灶,倒是白费了。”   郑明珠思忖片刻,道:“给冯姑娘他们送去些。”   方才得了银子的厨娘站在一旁,听闻这句,立刻殷切上前,抢着去送羹。   “至于剩下的…..”郑明珠取来瓷汤皿,盛满后,又格外分出来一碗。随后,舀起几勺酱醋胡乱放进那碗里。   “给那瞎子送去吧,盯着他喝完这碗。”少女笑意狡黠。   思绣不赞同这种作弄人的事,萧姜再不济也是皇子。但…..她鲜少瞧见郑明珠如普通姑娘般率性贪玩的时候。   竟不忍心再说教,便照着郑明珠的意思,送了过去。   - -   粉丸羹散着藕荷的清鲜气息,蒸腾着热气。与几案上摆放许久的残羹冷炙对比鲜明。   “四殿下,我们姑娘做了些汤,特命奴婢送来。”   思绣心虚,明知对方瞧不见,依旧低着头:“殿下,姑娘说…..您先喝完这碗。”   那碗被“加工”过的汤羹推至萧姜面前。   酸咸的味道迎面扑来,与冬月腌制的萝卜有一拼。   “多谢。”   萧姜举起汤碗,不动声色饮尽。   “烹调精湛,无可挑剔。”   色香味弃权。   思绣站定,打量着萧姜古井无波的面孔。而后抓耳挠腮地离开了。许是眼睛的病灶,牵连到味觉了吧。   不过,四殿下还挺信任她们家姑娘的。   也不怕下毒。   临近傍晚时分,郑明珠又烹了一灶。   她亲自提着食盒,站在萧玉殊房门外。内里传来交谈声,似乎是白日里公事未完,正与鸿胪寺卿商议。   这声音….正是那日在园中密谋的老者。也不知萧玉殊对此事作何应对。   片刻后,内中交谈结束。   鸿胪寺卿出来后,侍从通报,引着郑明珠入内。   天色已暗,室内燃着一盏微弱烛火。   几案前的男子专注于面前的公务,直到少女的影子挡住光亮,方才抬眸。   “殿下,用些汤羹吧,我亲手做的。”郑明珠盛出一碗。   萧玉殊看向她,竟没推拒,尝了一口。与官署膳房所做味道不同,的确是郑明珠亲手做的。   清而不寡,浓而不鹾。   做的不错。   但想到这汤羹背后的代价,便让人胃口全无。   萧玉殊放下汤匙,冷着神色,郑重其事:   “郑姑娘,上次,皇后命你送来羹汤时,你甚至不知食盒中是何物。”   “既不是出自本心,便不要再费心思了。”   郑明珠没料到这人会直接提起上次的事。她心下一横,跪坐在萧玉殊面前,直视男子的双眼。   隔着短窄几案,她抓住男子青色深衣袖口。   “殿下,明珠自八九岁时,便在乌孙境内流浪。后与陈王殿下,同作乌孙王室的奴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我此生都不想再经历一次。”   “我是筹谋皇后之位不假,可我对殿下,亦真心敬重倾慕。”   “若今日,是您分封去巴蜀,陈王为储君。我也必不会是今日的态度。”   话罢,郑明珠垂眸,黯然神伤一般。幸好不是萧谨华留在了长安,昨日卖可怜顷刻被戳破。   萧玉殊紧蹙的眉目舒缓了些,尚有几分疑虑未消。   已是动容几分。   就算倾慕他是假的,但幼年家中变故,流浪于乌孙蛮夷之地,却是真的。   到底是个小姑娘罢了。   “这汤,本王会用的。你便先回去休息吧。”   郑明珠没再纠缠,从善如流地离去。   思绣在外头,将这二人的话听得真切。这下说开了,倒真是比遮遮掩掩更合适。   从前,是小看了大姑娘。   - -   而后几日,萧玉殊的态度,明显软了几分。不再如往常那样,拒郑明珠于千里之外。   临近各国来朝之期,月氏、百越、荆苗等小国的使臣,已入住于鸿胪寺内。大量礼单文书送来,加之导引使臣,译官令愈发不够用。   郑明珠这个半吊子也从每日帮一两个时辰,到每日要在堂内帮大半日。   萧玉殊也忙碌,她只能趁着夜晚,多接近他些。期间,郑明珠也询问了鸿胪寺卿密谋之事。   在官署外,已藏了些暗卫。   只等着那些人动手,抓活的来审。   又一日,乌孙使臣姗姗来到,大摇大摆在长安街市观望停留,许久才随着译官令进入鸿胪寺官署。   郑明珠抱着几卷文书经过正堂,恰撞见这些使臣。   “异国他乡,竟还能见到老朋友。明珠姑娘,别来无恙。”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郑明珠转过身,看清来者后,心头已涌起怒意。   乌孙使臣之首,阿伊尔。   能力中庸,靠着对乌孙王室极尽谄媚,深受重用。   所以在乌孙与大魏交战时,这人也先一步察觉老单于的心思,提议让质子萧谨华做马奴。   “昔日在马圈里翻滚的姑娘,如今在魏国,竟也读书知礼了?”阿伊尔放声大笑,他身后使臣亦哄笑一片。   大魏译官令在一旁,不甘心大魏失了面子,又怕触怒乌孙吃罪不起,憋闷得冷汗淋漓。   一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众使臣之后,萧谨华手中一把出鞘长剑,锋芒锐利。他目光狠戾,脚步沉缓,步步向阿伊尔走去。   眼看下一刻便要血溅鸿胪寺,郑明珠醒过神来,立刻上前夺过萧谨华手中的剑,挡在这人身前。   “不可。”郑明珠压着声音。   她抬眼,触上萧谨华余火未消的视线。   这一刹那,二人俱是恍惚。   此刻面对的,好似不是乌孙来朝的阿伊尔。而是草原荒漠上的风沙,马圈里的泥土瘴气,司马使趾高气扬的叫嚷声。   埋藏在深处的记忆,在这一瞬清晰可闻。   下意识的反应,并不只有对乌孙人的厌恶和敌意,还有昔日相依为命,互相劝慰的那句:   别冲动,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萧姜:我要求提前重生。 黑心作者:驳回 第17章 柔弱 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郑明珠将长剑放回萧谨华腰间玉带上的剑鞘内,重新看向使臣之首阿伊尔。   杀不得,打不得,骂不得。   但,阿伊尔此人,最是好面子。   郑明珠看向屋檐上的几块碎瓦,心中已有了个主意。   她正要开口说话,忽地余光瞟见不远处的男人身影,立即收了声。   又朝自己腿侧狠拧一把,痛感传来霎时红了眼眶,泫然欲泣。   萧谨华离得近,将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尽收眼底。他抬头望天,怒极反笑。方才那点昔日情分转瞬即逝,一时间,竟不知阿伊尔和郑明珠,谁更可恶一些。   “乌孙是西域诸王之首,该是人才辈出,不在大魏之下。不料出使朝觐的大事,派遣之人,尽是无礼鼠辈!”   萧玉殊上前厉声道。   郑明珠默默站到萧玉殊身后,耷拉着头,不做声。   “大胆…..”阿伊尔才要发作,便被身旁的人劝住。   乌孙自几年前战败后,元气大伤,现今虽有恢复之势,但还不足以到可与大魏开战的地步。   所以乌孙使臣也不敢得罪大魏的储君。   加之,阿伊尔是个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货色。立刻软了态度,照常交涉后,随着译官令,老老实实入内。   “让殿下看笑话了。”郑明珠看向身前的男人。   在大魏境内,这些使臣瞧见郑明珠尚且趾高气扬,更遑论一介孤女流落乌孙。不知要受何屈辱…..   萧玉殊心绪沉沉,想说些什么,但事情都过去了,再多言语宽慰终究苍白无力。   “……你别怕。”萧玉殊接过少女手中沉重的文书,“已经没事了。”   “多谢晋王殿下。”   萧谨华看着四目相对的二人,提起剑冷面离去。   - -   当日傍晚,晋王命人备了一辆不大起眼的车马,提议萧姜与郑明珠先行回到皇宫去。   一来,官署中的外来使臣越来越多,人多眼杂,不大安全。   二来,最开始守在官署的暗卫,已经察觉到四周有人蠢蠢欲动,大概要对萧玉殊不利。就算已准备万全,也免不了一场厮杀。怕会误伤他们二人。   郑明珠不想回去,她不怕这些打杀之事,唯怕错失机遇。   但顾及到萧玉殊,不便再添烦扰。   “天气渐冷,还以为能在宫外住到初雪之日。不想这么快就要回去了。”郑明珠裹紧上身的厚绒外袍,望着窗外冯令君的背影。   她是来相送的,还带着些精致的糕点,据说是她父亲在西域走商带回的。   萧姜知道郑明珠自言自语,默不作声,不主动招惹。   车马自鸿胪寺后方长街向前,缓缓绕行至前方,恰经过官署正门。   忽地,萧姜侧耳,道:“出事了。”   郑明珠愣住,随后反应过来,是那些人动了手。   “车夫,快些离开此地!”   前方哗啦一声,车夫凄厉惨叫。电光火石间,马儿受惊,在街市内横冲直撞。   马车颠簸不堪,郑明珠坐不稳,紧紧扒着车顶梁和身侧的萧姜。   车帘被掀开,蒙面之人手持利器,抵着他们二人的脖颈。   “四皇子与郑姑娘在我们手里,你们再敢上前一步,便鱼死网破!”蒙面之人竟认出了二人的身份。   以此来威胁埋伏的暗卫,谋求生路。   慌乱中,郑明珠顾不上其它,与萧姜紧紧贴在一处,生怕剑锋下一刻偏动,这条小命交代于此。   找谁的马车不好,这般凑巧,就拦截了她们?   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孟氏的人来浑水摸鱼,置她于死地。   横冲直撞的车马驱散街市上的人群,喧闹叫嚷声逐渐平息,只闻罡风呼啸。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忽感掌心微痒。   男子微凉的指尖划过,不轻不重,画出几个字来。   剑。   杀。   跑。   蒙面人紧紧盯着他们二人,不放过任何神情。郑明珠不敢表露出半点异样,背后冷汗直冒,打湿了里衫。   该死的,拼了。她这条命,绝不能稀里糊涂交代在这。   郑明珠一脚踹向蒙面人要害,双手大力推攘,偏头避开剑锋。   萧姜袖口里藏着一柄软剑,紧箍在手臂窄袖上。剑锋偏过,他得了机会,闻声找准方位,粗粝的指掌紧捂刺客的口,反手绕颈,细软如蛇的剑沾满鲜血。   空气中霎时血气弥漫。   蒙面人未坑一声,断颈而亡。   “跳车。”   趁着驾马车的刺客没发现,二人一人一窗,翻身跃下车马。   在地上滚了十几圈,手上擦伤无数。郑明珠也顾不得头晕酸痛,起身拽着那瞎子猛跑。   方才也就是那蒙面人掉以轻心,没真觉得一个弱女子和瞎子能得手。   真动起真格,半点胜算都没有。   周遭是一片无人的荒野,像是在长安城外。   剧烈的跑动导致心脏鼓噪,耳边的声响听不真切。   驾车的刺客觉出车马变轻,立刻弃了车,奔袭而来。   刺客黑色面罩下的眼,带着必死的决心和凶狠。   郑明珠的猜测,大抵没错。若是想逃命,不可能弃车来追杀他们。   这人是冲她来的。   一路奔逃,早没了气力。眼瞧着刺客追过来,郑明珠看向不远处的山崖。   “你会水吗?”   “不会。”   “那你落水后别挣扎,等我拉你上去。”话罢,郑明珠推向男子背后,自己纵深跃下山崖。   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高空坠落,郑明珠极力保持清醒。   秋水寒冷,沁透骨髓。   郑明珠浮出水面后,大口喘息着,同时在水面搜寻萧姜的身影。   等了许久,河面依旧平静。   该不会是淹死了吧。   “瞎子,你在哪?”郑明珠暂先游到岸上,捡起一根竹竿。   少顷,平静的湖面上泛出泡泡来。   竹竿伸过去,骤然一沉。   萧姜上岸来了。   怕刺客跟着跳下来,二人没多作停留,只沿着河岸向下去。   日光隐没,天色漆黑。冷风一吹,浑身如坠冰窟。   “不能再走了,我们去前面的山洞里躲着。”郑明珠看着远处幽深的山谷,决定等着宫里的人来搜救。   萧姜颔首,表示赞同。   这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岩洞,内中还算干净,没什么毒虫蚁兽。一侧时不时滴着清澈的山泉水,洞口垂挂下的藤萝上开着苔米大的白花,遮盖住一半的月色。   洞里坐落着一块平整巨石,天然石质几案般。   郑明珠寻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下,仍觉浑身湿漉漉地冷。   “郑姑娘,火石。”萧姜声音带着些喑哑。他手中躺着两枚打火石,递到她面前。   郑明珠接过去,随地捡了些枯枝树叶,拢在一处,燃起一堆火。   这洞口还算隐秘,生火不易被发现。但散出的烟尘难免有气味,今日得轮流守着夜。   炙热的火让石洞内升温,僵住的手脚缓和过来,但身上仍潮湿难受。   郑明珠抬眼,观察着坐在暗处的男人。   左右…..萧姜是个瞎子,看不见。   还是有些别扭。   郑明珠只脱下外衫,平铺在一旁的巨石上。而后,状似无意地走近萧姜。   方才那刺客死时,流出的血沾染在二人的衣袍上。男子的白衣上更甚,大片鲜红,如同织绣其上的荼蘼花。   蒙眼的麻绸缩皱巴成赤褐色,干脆被摘下来,擦拭着那柄伤人要害的软剑。   这个瞎子的身手……   方才逃命没来得及细思,加之郑明珠从前对死伤人也司空见惯,竟没注意到。   萧姜居然会武,在掖庭里和废妃学的不成?   郑明珠上前,夺过这人手中的剑,借着月色打量着。   “身手不错嘛。”她抬眼,不期对上那双空洞的眸子。   深暗,冷漠,无边无际。   一个寒颤从脚底爬至脊背,郑明珠僵在原地,脑中忽然恍惚过几个画面。   这目光,十分熟悉。   等她回过神来再去探寻,已是古井无波,毫无神采。   “郑姑娘,亦是女中豪杰。”萧姜面上泛起笑意。   平日里,他皆遮着眼睛。这般轻笑,弯起半阖的双目,倒真似长安的儒雅公子。   “……”郑明珠不由多瞧了几眼,而后将软剑重新递回到这人手里。   惊心动魄后,是不能立刻就睡下的。郑明珠无聊,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这人说话。   “瞎子,大魏境内,你最喜欢哪?”   “无甚分别。”   “是人,就总有偏好。我们也算是两次过命的交情了,只要你说出来,我日后定然封给你。”郑明珠望着洞口外明亮的月色,像是在观望自己日后站在权利顶峰的模样。   哪里都一样,哪里都如此。   那就长安吧。   萧姜心中念着,口中却答:“在此提前谢过郑姑娘了。”   “你听过江南吴郡吗?听说那里是水米之乡。晋王殿下的母妃便出自那….”   “你的母妃似乎也是吴郡的人。”郑明珠忽地想起。   萧姜没接话,面无表情地感受天空那团模糊的光亮。   山洞中久久无声,只闻虫鸣鸟叫。   郑明珠睡着了。   - -   夜半,郑明珠被冻醒。   她披上自己半干的衣裳,径直贴坐在萧姜身旁。两团温度汇聚,身子重新暖起来。   少女呼吸趋于平稳,重新沉沉睡去。在她贴上来那一刻,萧姜坐直了身子。   在郑明珠睡着后,萧姜褪去潮湿的衣衫,只剩下薄如蝉翼的里衣,胸膛半露。   少女的脑袋紧贴着肩臂,仅仅相隔里衣。接合处捂出炙热的温度。   萧姜方挪出自己的手臂,郑明珠便八爪鱼一般重新扒过来。   “怎么了?!”郑明珠不满。   “郑姑娘….我是男子。”   “矫情什么?你难道不冷吗…..”半梦半醒间,郑明珠不愿搭理这人,又重新抱住他的胳膊。   “快冻死了还男子女子的…..”她又喃喃几句。   郑明珠没把萧姜当人,自然也没把他当男人。   - -   身侧扒着个人,加之要守夜,萧姜自然睡不着。   约三四更天,洞口外窸窸窣窣,像是有人踏草走动。   萧姜目盲,看不见状况,立即唤醒了熟睡的郑明珠。   有火光。   郑明珠瞬时清醒,戒备起来。两三人左右,看衣着打扮,与追捕他们的刺客相似。   这些人尚且没发现这山洞。   若是被发现……能有胜算吗?萧姜身手确实不错,但耐不住目不能视。   萧姜摸索着脚下土壤,双手捧起一大把细沙。   郑明珠心下了然,掩住口鼻,拿起他的软剑,藏匿在洞口背光处。   火堆已经熄灭,视线昏暗。   “去那边看看。”   来了。   细沙弥散在夜空中,如同晨起浓雾。   “动手!”   郑明珠向着洞口人影挥剑,十成的力道,权当作鞭器使。   两名刺客倒了下去。   令有一人,此刻被萧姜压制着,吼叫着,几欲挣脱。   “杀。”   她得活下去。   郑明珠没犹豫,拉紧软剑两端,刺向那刺客的咽喉。   血腥气混着泥烟尘土,如注鲜血溅在褐色的罗裙上,顷刻隐匿不见。只弄脏了双手与脸颊。   在乌孙那几年,凡是欺辱她的,她都报复了回去,或死或伤。   虽然见过不少,但亲手做,还是第一次。   郑明珠捏着滴血的剑,向后踉跄了两步,心绪不宁。   二人皆静默无话。   少顷,不远处的河岸边传来马蹄和人声,逐渐靠近。   “郑姑娘!四殿下!”   “郑姑娘!”   有人在呼唤他们,似乎是宫里的兵马。   萧玉殊带着人来了。   已倒地的刺客尸体死不瞑目,歪七扭八倒在地上,郑明珠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如梦初醒一般。   她连忙把手中软剑塞进萧姜手中,顺便在这人的白衣上胡乱抹了几把,擦拭血迹。   “我是个弱女子…我是个弱女子,我此刻应该落泪。”郑明珠急得团团转,半点也哭不出。下狠手掐自己,也因方才的变故而不起作用。   “你打我一下。”   她话音刚落,萧姜手掌的力道便落在她后背。   嘶….   巨痛传来,泪水夺眶而出。   这一掌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郑明珠一下子升腾起怒火,狠踹了这瞎子一脚。   而后边哭边低声说:“….人都是你杀的,听见没有!”   瞎子,杀人?   亏她想得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萌动 为什么要救她   郑明珠泪眼婆娑,在岩洞里寻了个角落缩起来。   待萧玉殊等人走近,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少女眼眶含泪,瑟缩在角落,白皙的面颊蹭上鲜红的血,好似涂抹不当的口脂。昔日不可一世的外壳仿佛是伪装,在今天尽数碎去。   “郑姑娘!”   萧玉殊翻身下马,快步来到少女面前。   “殿下…..”郑明珠看见自己面前的鞋靴,抬起头。   萧玉殊将她扶起身,目光触及到手上未净的鲜血,眉头紧拧,低声询问:   “伤的重不重?”   “无妨,只是一些擦伤。”郑明珠看向萧姜,解释,“多亏了四殿下,我们二人才有一线生机。”   萧玉殊这才注意到四下横陈的刺客尸首。   萧姜则立在岩洞前,默不作声。他手中滴着血的软剑早被缠回袖口处,任谁乍看,也无法想象,这些刺客是萧姜动手所杀。   “四殿下,这边请。”侍卫上前,引着萧姜离开。   萧玉殊回身,掌中握着少女被夜风吹得冷凉的手,他立即放开:“郑姑娘,走吧。”   郑明珠低头没说话,上前靠在这人怀中。   待出来岩洞外,郑明珠才瞧见,侍卫搜寻队伍中,萧谨华也在。   他此刻坐在高头红骢之上,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自己。   她的深褐色衣衫上,道道血痕涌溅,是颈脉之血。不杀人,不会如此。   又被看穿了。   郑明珠心中冷哼。那又怎样,此刻就算萧谨华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是她动的手。   方才一番惊魂未定,加之身上有伤痕,萧玉殊自不会放任她自行驾马。   郑明珠便如愿与这人同乘一匹。   搜寻侍卫分为两队,一队继续在山谷中寻找刺客,另一队则护送着几位皇子到长安城内。   为照拂萧姜和郑明珠,队伍放缓了速度。骢马踏着月色缓缓而行,越过泛黄的草地。   郑明珠向后靠着,窝在男子胸膛前,仰头便见萧玉殊分明清晰的下颌。冠带垂落下来,不时触碰脸颊,轻微细痒。   四周很静,只闻马蹄骢铃和男子有力的心跳声。   “殿下,那些刺客没伤着你吧。”郑明珠开口询问。   “本王无事。已抓了几个刺客送审,不必担忧。”   “那就好。”郑明珠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长安城内。又有谁,会想要暗害萧玉殊。甚至对她也赶尽杀绝。   表面上看去,的确是萧谨华和李家嫌疑最大。可常胜将军李大人已离开长安,前去蜀中方向。   萧谨华也犯不着在此时动手。   “殿下!当心!”前方的侍卫忽然喊道。   而后,一道穿云利箭擦过队伍众人,直直射向郑明珠。   预想中的危险和疼痛未曾落在心口,身后的男子挡在她身前,箭簇擦过轻甲臂盔,刺入皮肉。   鲜红的血滴在她的罗裙上。   是萧玉殊的。   “……”郑明珠愣住,目光滞滞,不知所措。   为什么要救她?   众人关切的声音喧闹而嘈杂,郑明珠耳边却如同溺在水中,恍惚而不真切。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鸿胪寺官署的。   直到思绣来到她身边,轻轻唤着,才醒过心神来。   “大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思绣心中焦急,却不敢高声问询。以为郑明珠是被吓得狠了。   郑明珠摇头,仍不肯和思绣离开去上药。只是安静地站在萧玉殊房门外,看着小侍络绎不绝进出里外,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   “姑娘,殿下吉人天相,自会平安无虞,您别太担心。”   她不答话,像是被一个疑问困住,又像是做错事的孩童。   思绣无法,从太医令那取来金疮药,就在房门外替她敷上药粉。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令自房内出来。当今陛下身边的大监庞春奉皇后之命,一直守在外头。立刻上前问询。   “殿下伤势如何?”   “箭伤并不深,静养些时日便能好转。只是箭簇上淬了毒,解过毒后明日才能醒来。”   “那便烦劳大人,好生照拂殿下。”庞春得了话,准备回宫禀报。在经过郑明珠身侧时,注意到少女一反常态的状况,停住脚步。   “郑大姑娘,既是担心殿下,何不进去亲手侍汤药?”   郑明珠闻言抬眼,随后讷然地点头,进入房内。   庞春低笑不语,快步离去。   - -   房内的小侍女使见郑明珠入内,纷纷放下碗盏离去。   萧玉殊双目紧闭,唇色因毒而泛白,十分虚弱的模样。   郑明珠端起药碗,一勺勺喂下去,汤药很快见底。   那箭本是冲她去的,萧玉殊大可以坐视不理。如此,少了一桩麻烦,她日后也没机会去烦扰他。   这不正是萧玉殊想要的吗?为何不顾自己的危险,也要替她挡箭。   尽管知晓萧玉殊为人良善,她也仍然想不通。   郑明珠坐在床榻前,伴着深夜灯漏滴答,伏首沉睡。   翌日清晨。   阳光透光窗棱,照在床纱内。   萧玉殊睁开双眼,伤口隐隐作痛。左手边沉甸甸的,侧目看去,是一双手搭在他的手臂上。   许是昨日惊惧,休憩不安,少女眼下一片乌青。她未来得及换下衣衫,发丝也凌乱,额前的珍珠擿沾染着血污,掩盖了辉光。   “….殿下,你醒了。”郑明珠本就睡得不沉,听见动静便抬起头。   她目露惊喜欣然之色,笑意点染,冲淡了疲色。   萧玉殊看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   见到这真正发自肺腑的笑意,才知她从前一举一动,皆是伪装。   他竟真的被骗了过去。   “郑姑娘,昨日多谢,早些回去歇息吧。”萧玉殊语气淡淡。   “殿下救了我,却要对我说谢。”郑明珠察觉到对方的疏离,心下微沉,“我不回去,我要留下来。”   她执拗到底。   “总要换身衣裳吧。”萧玉殊轻叹。   郑明珠看向身上染着血的衣裳,确实觉得太不成样子。   “那殿下等我。”   回去后,她沐浴更衣,本只想着在榻上小憩片刻,没成想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时已是午后。   想起早上的约定,她急匆匆起身前去。   可萧玉殊人已不在官署内。   昨日射箭的刺客被抓到时,当场服毒自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只能去审问那几个被扣押在昭狱的刺客。   郑明珠只得原路返还。   在经过后堂之时,听闻熟悉的交谈之声。   是萧姜,还有…..郑兰。   消息倒是灵通,昨日出了此事,今日便赶到官署内。才发生过血腥之事,郑太尉和孟夫人竟也愿意放郑兰来此。   她生了兴致,踱步进入内堂。   “四殿下,这些药是外祖家的兄长赠予母亲的,治疗外伤最是有效。殿下不妨试试。”说着,郑兰拿出几只精致的小药瓶。   “多谢兰妹妹。”   “兰妹妹也来了?今日官署内倒是热闹。”郑明珠轻笑着,坐在二人身旁的几案前。   “你的四殿下生龙活虎,可好的很。你这药,不如给我用用?”不仅生龙活虎,还能杀好几个壮汉。   她拿起那小药瓶,观察着。   黄釉烧制的瓶身,像是关北所产的药。是孟家那位大公子带回来的。   “姐姐若不嫌弃,自可带去。”郑兰柔答。   二人都没当真,郑明珠便没再作声,在一旁看着郑兰为萧姜涂药。   昨日她和萧姜,不曾被刺客所伤,只有手臂因跳车擦伤,并不严重。   又瞧了片刻,郑明珠心头忽地浮现一个念头。   郑兰为何待萧姜这样好?   纵然有萧姜主动经营的原因在,但郑兰也绝非完全不在意前途地位之人。可郑兰对萧姜的态度,与对另外两位皇子全无分别。   她想不出头绪,心中存了个疑影。   不过萧姜的确有两把刷子,按照他所说的来做,萧玉殊的态度比之前软下不少。   该再向这瞎子请教些新法子的….   昨日萧玉殊替她挡箭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郑明珠不知怎的,心头如拧着根欲断不断的弦,沉闷得难受。   竟是不想再骗萧玉殊了。   “大姐姐,晋王殿下伤势如何?”郑兰忽问道。   “……”郑明珠失神,好半晌,“已经好多了。”   少女声音低落,像是在出神,带着些微不可查的愧疚。   萧姜收拾药瓶的动作一顿,侧首偏向郑明珠的方向。   “那就好,听闻昨日晋王殿下是为了救姐姐才受伤,我在府中听闻十分担忧。”   郑明珠继续沉默。   若是以往,按着郑明珠的性子,必然是话中带刺,冷言讥讽郑兰几句的。   青绸下,萧姜双目微眯,随后继续手中的活计,并不插话。   堂中安静下来,三人均不作声。一刻钟后,郑明珠想起昨日那非要取她性命的刺客,出言试探:   “二妹妹,昨日那些刺客,是冲着晋王殿下而来,临了却要对我和四殿下赶尽杀绝。”   “你猜猜,这些刺客,是谁派来的?”   郑兰愣住,随后答道:“这些大事,我哪里能猜的出。想必廷尉大人不日便能查清真相。”   “是,听闻晋王和陈王共同督办此事,幕后指使,必能绳之以法。”郑明珠盯着郑兰的神色,不错一眼。   “姐姐说得对。”郑兰别过眼,替二人添茶。   谈话间,思绣自外间入内。   “大姑娘,晋王殿下回来了!”   郑明珠闻言,撩起裙摆夺门而出。   轻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萦绕在堂内的梅蕊淡香亦逐渐散去。   萧姜抿唇,无声讥笑。   日后,怕是用不上他这块垫脚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求娶 在此求娶郑氏女,郑明珠   “殿下!”   郑明珠快步走近到萧玉殊身侧。受伤第二天便往外跑,是不利于修养的。   她跟随着萧玉殊进入官署正堂旁的小阁内,提议:   “殿下,该换药了,我来帮你。”说着,她拿起太医令一早留于此的干净棉布和疮药,作势便要上前。   箭伤位于上臂,靠近肩头。换药必得将外衫里衣褪去才行。   “郑姑娘,不必了。让小侍来便可。”   “你舍身救我,这是我应该做的。”郑明珠放下手里的药瓶,手指拨开衣带环扣,利落地解开外袍深衣。   此次确没有任何故意的矫饰讨好,但郑明珠再一次把大魏的男女大防抛之脑后,半点也没想起来。   温热的手指触上肩侧的皮肤,蜻蜓点般带着细痒。萧玉殊看着面前大胆的少女,甚至忘记了制止。   等到想要出口阻拦,郑明珠已为伤口撒上药粉,神色认真自若,全无忸怩慌张。   此刻阻拦,反倒是他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这样便好了。”郑明珠拉起男子的衣袖。   萧玉殊不知该说些什么,小阁内静默无声。   “殿下,这些刺客的来历,有什么头绪吗?”郑明珠率先询问,她需得知道,到底是谁要杀她。   “昨日那些人,并不是冲我而来。反倒是进入官署客居,欲意刺杀它国使臣。”萧玉殊回忆着昨日的情境。   那些刺客进入官署后,有无数的机会杀了萧玉殊,可均未动手。至于为何劫了郑明珠回皇城的车马,尚未查清。   “背后之人想给你泼脏水,指责你在使臣来朝时督办不力?”郑明珠下意识猜测。   若真是这样,萧谨华的嫌疑,已消了大半。他一个月后便会前往蜀地就封,此刻诬陷萧玉殊督办不力,真不如直接将人杀了实际。   郑氏的人,自不可能对萧玉殊动手。   长安城中,还能有第三股势力不成。郭丞相为首的寒门?   这一念头刚起,郑明珠便否决了。长安官宦人家,皆世代相传。寒门出身的公卿寥寥无几,也惹不起这么大的风浪。   刺客对她赶尽杀绝,郑明珠很难不怀疑郑兰的外祖孟家,毕竟上次这些人已经动手了。   可孟家依附于郑氏,陷害萧玉殊无异于自断手足。来日萧玉殊登基,孟家的地位只会水涨船高,何必呢。   除非…..孟家,想越过郑家,鼎立朝廷。   忽地,外间传来喧闹之声。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侧,来到正堂外。   只见萧谨华带着一众昭狱的侍卫刑官,将鸿胪寺正堂围得水泄不通。庭院中央跪着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涕泪纵横。   正是鸿胪寺卿。   “陈王殿下!下官冤枉呀!冤枉!”老者奋力挣扎,频频叩首。   “老臣在鸿胪寺任职八年,未曾有过一丝疏漏,请陈王殿下明鉴!明鉴!”   这哭声令人心烦,萧谨华神色不耐,提起长剑压向鸿胪寺卿的脖颈。   “本王没说你与此次行刺有关,只是你身为鸿胪寺卿,未曾及时应对刺客,伤了月氏使臣。少不了要去昭狱走一趟。”   “廷尉大人一向执法严明,必会还你清白。还是说,你与刺客勾结,才不敢去廷尉署?”   鸿胪寺卿闻言,立马收了哭声,乖觉地被侍卫押走。   那日在行宫,与人密谋的,正是这位鸿胪寺卿。加之刺客伤了月氏使臣,伤了两国和气,总得给月氏一个交代。   如论如何,都不算冤枉了这鸿胪寺卿。   看够了热闹,郑明珠便想回去。尚未来得及回身,便对上萧谨华意义不明的视线,充满审视….和一丝微不可查的期切。   过于熟悉彼此只有一个坏处,转转眼珠都大致能猜出对方在想些什么。郑明珠直觉,萧谨华在筹谋一些事。   待廷尉的人全部离开后,郑明珠转身看向萧玉殊,询问:   “陈王殿下也参与调查此事吗?”   “今晨,陈王向父皇上奏,说是愿全权负责此事,必定抓住幕后真凶。”   “此事本该是由本王料理,如今便只能从旁辅助。”萧玉殊回答。   萧谨华主动要求接手这个烂摊子,看来是怕陛下和皇后怀疑到他头上,才主动请缨查刺客。   也罢,且看他能查出些什么。   - -   日光西斜,天色渐晚。   郑明珠没再搅扰萧玉殊休息,回到自己房中休憩。因着昨日刺客伤人,各国使臣已不在官署内,被请去别处居住。一下子清净不少,就连署内译官也跟着走了大半。   她和萧姜受了轻伤,姑母吩咐他们可在官署多住几日,免得舟车后伤势加重。   “大姑娘,兰二姑娘这次来,多半是为着晋王殿下。咱们可得仔细着。”   思绣盯着隔壁门房后的灯火,不由担心。自从被皇后拨来伺候郑明珠,思绣便没了回去的机会。自是希望郑明珠日后能掌中宫权柄。   “是吗?可她今日并未求见晋王。反倒是对萧姜….”郑明珠也只能认为,是那瞎子学得掖庭废妃手段,十分了得。   话题就此打住,主仆二人简单收整一番后,各自睡下。   夜半,三更天。   郑明珠沉浸在一个又一个陆离的梦境中。房门叩响,声音不大,吵不到左右之人,却能将郑明珠叫醒。   “谁?!”   郑明珠半梦半醒,心中窝火。思绣住在外间,她自行披着外衫开门。   背着月色,看不清来者。唯从那种趾高气扬的感觉中辨出,面前之人是萧谨华。   郑明珠白了一眼,作势阖上门。男子的大手卡住缝隙,轻轻一推,房门大开。   “陈王殿下,找错门了吧。二妹妹在右厢房。”   萧谨华不答,他举起手,一个形似吊坠的东西挂于其上,在郑明珠面前随风摆动。   碧带银印,龟甲之状。   是印信。孟家的印信。   郑明珠睁大了眼睛,夺过印信,回房内点起灯火仔细观察着。   “从哪来的?”   萧谨华抱紧双臂,似笑非笑。   “猜猜?”   郑明珠不爱搭理他,将印信扔了回去。   “不说便罢了。”   “是那日射伤晋王的刺客落在山谷中的。”萧谨华掩上房门,语中嘲讽之意愈发明显,“这还不到一月,想杀你的人已第二次动手。”   “你一介孤女,何能与大家族抗衡。不如早些收手,不去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   果真是孟家的人吗?   “如果,殿下夜半而来,只为了说这些话,那便请回吧。”郑明珠不想听这些,几日后自会水落石出。   “你不想知道真凶是谁?”萧谨华问。   郑明珠犹豫了片刻,还是站起身。   “现在要去追寻幕后之人?我同你一起去。”自己前后态度转变极大,她丝毫不觉尴尬。   孟家若真是幕后真凶,那么其目的,必然与未来皇帝人选息息相关。   郑明珠不能不上心。   来到官署外,郑明珠另寻了一匹马,朝着萧谨华部署的方位去。   昭狱中的几位刺客,都是死士,口中挖不出半点线索。甚至有一个趁狱卒不备,咬舌自尽了。   只有其中一名刺客,年纪最小,畏畏缩缩。交代出一些可有可无的话。   之后没再用刑,而是佯装狱卒失察,将人放走。而后派人跟着。   两人跟着那名被放走的刺客,竟是来到长安城外的一处私宅。   “这是哪?”   身后的侍卫认出,这是太仓丞刘大人前年在长安城外置办的宅邸。   刘大人主管运输粮草,与孟太仆在公务上交际甚为密切。且早年间这两人似乎同在豫州共事,乃是旧交。   眼瞧那小刺客未走正门,翻墙而入。这些刺客在行动前,家中亲人大多会被扣押在一处。事成之后,无论刺客死活,皆许亲族远走他乡,荣华富贵。   年纪小,还留着天真,以为自己回去能活着带家人离开。   “现在要去拿人吗?”身后的侍卫询问。   “不,再等。”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盯的眼睛都酸了,也没见里头出现什么动静。   忽地,马蹄声响起,有两名男子自宅内出来,低声交谈些什么。   其中一位青年的声音十分熟悉。   “抓住他,他曾与鸿胪寺卿共同密谋此事!”郑明珠认出这声响,立刻言道。   “动手!”   萧谨华话音才落,埋伏在宅邸周边的侍卫纷纷齐上,呈包围之势捉捕那青年。   那青年似乎身怀武功,乍闻动静,迅速提剑打马奔逃。   郑明珠自知前去未必能帮着抓住那人,便待在原地,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   夜晚视线不佳,她隐约瞧见,萧谨华与青年缠斗过程中,被刺伤了手臂。   没料想,萧谨华没有停。   像是疯了一般,势必要抓住唯一的线索。   郑明珠眉头一拧,打马绕路回到鸿胪寺。   此事,就算只查到太仓丞刘大人的头上,也足以证明萧谨华和李家的清白,这人又何必拼了命去追捕,倒好似邀功心切。   郑明珠心中装着心事,回去后翻来覆去几个时辰也没睡着,天亮方才合眼。   第二日晨起,陈王萧谨华追捕到此次行刺幕后真凶的消息便传到官署内,人已送去廷尉昭狱。   那青年,名叫孟值。是孟太仆祖上同宗的分支,家族势力盘踞在西北,与长安城的孟氏不同。   就算再疏远,终究同气连枝。此番必有牵扯。   恰好鸿胪寺内有关使臣来朝的事务处理完毕,萧玉殊亦不能常居宫外。郑明珠便随着他一同回到皇城,同行的还有萧姜,另外两个郑氏的姐妹。   在宫里住了几年,俨然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这次出宫十几日,郑明珠再回来,心中竟生了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抗拒。   日后若成为皇后,便得待上一辈子。   下了马车,换坐宫中轿撵。   郑明珠、郑兰和郑竹预备着去面见皇后。恰逢陛下今日神似思清明,要召见萧玉殊,了解鸿胪寺刺杀一事。   皇后正侍奉在侧,几人又重新一道去。   甘露殿内。   老皇帝虽清醒,身子却孱弱不堪,无法起身,半卧在软席前。侍奉汤药的,是一位面生的夫人。   皇后则坐在一旁,念着奏疏与皇帝听。   读过最后一则使臣来朝的礼单贺表后,郑明珠等人跪在大殿中央,行礼问安。   皇帝随口询问了前两日刺杀一事,似乎并不大在意。   谈话间,守在外殿的大监庞春忽然来报。   “陛下,娘娘。陈王殿下与廷尉大人在外求见,说是案子已有了结。”   “让陈王进来。”   “是。”   萧谨华,廷尉及属官进入大殿后并未多言,第一时间将刺杀详情道出。   “拜见陛下。”   “昨日,陈王殿下佯诈刺客,顺藤摸瓜找到了安排刺客的人,太仓丞刘忠。”   “以及颍州都尉孟关的弟弟孟值。”   “鸿胪寺卿亲口招供,是孟值指使,吩咐他减弱鸿胪寺官署防线,这才招致月氏使臣被刺客所伤。”   “刺客,也是孟值所派。”   西北孟氏,为官宦者稀少,财力却通天雄厚,有养死士的实力。   老皇帝点点头,没有第一时间决断。   “就是不知,孟值所作所为,是否有长安的接应。否则,不可能躲过城防军的视线。”廷尉又道。这一句,就差没把怀疑孟太仆是真凶摆在明面上。   刺杀兹事体大,是抄家的死罪。   长安孟氏和西北孟氏,同气连枝,若说半点嫌疑没有,无人相信。   可在郑家在朝中只手遮天的当口,对孟太仆,皇帝也不能直接决断。   “朕近来,心神憔悴。又需处理各国使臣的岁贡,贺表。此事便交给郑太尉和郭丞相处理。”老皇帝说完,咳了几声。   郑家支持萧玉殊为储君,孟太仆的族人孟值又搞出这一桩案子,要诬陷晋王。   怎么看,都适合放手,任由郑氏和孟氏狗咬狗。便放这两家内斗去吧。   “…..陈王,很好。”老皇帝歇着口气,“此次你立功不小,也算是给了月氏使臣一个交代。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郑明珠看向大殿前方的萧谨华,这人昨夜被孟值刺了一剑,伤了左臂。像是不知道疼一般,追过去。今日倒要看看,他是想向圣上讨要些什么。   “回禀父皇,儿臣年过弱冠,未曾娶妻。一月后,便要前往蜀地就封,故而今日便请父皇做主,在此求娶郑氏女,郑明珠。”萧谨华音声洪亮,掷地如石。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郑明珠。   什么?   郑明珠愣住,一时间是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皇后一向看中郑家的三个姑娘,但郑氏女儿多,给郑明珠和陈王赐婚,也未尝不可。   眼看着老皇帝要允准此事,皇后突然起身,笑着开口:   “明珠的确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也难怪陈王殿下青睐。只是婚娶之事,总还是要问过女儿家自己的。”   “此事,容后仔细商议吧。左右,陈王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皇后既开口,皇帝便没反驳。   萧玉殊默不作声,心中烦乱。郑明珠嫁给陈王,便再也不会缠着他了。   不是吗。   可是……   大殿一片安静,郑明珠的怒火却越烧越烈。   好个萧谨华,自己做不成皇帝,便要来断了她的前程。卑鄙无耻。   他们二人早有旧怨,若方才陛下真允诺了这桩婚事,她去了蜀中,便真成了孤立无援的人,任由萧谨华搓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她脑中嗡嗡着,一直到众人散去,回到文星殿,怒气依然不止。   “这陈王好好地,怎会突然向陛下求娶姑娘…..”思绣急地满地转圈走。   “若没有皇后娘娘阻拦,方才只怕已经定了。这可怎么办好?”   郑明珠灌下一杯冷茶,心头清净下来。姑母在她们三姐妹身上,倾注了几年的心血。绝计不会允诺她们嫁给萧谨华的。   可是,郑家适龄的姑娘太多了。旁支亦有不少出挑的,听话的也不在少数。郑明珠唯一的优势,便是曾作为大魏有功之人,带回乌孙城防图。   算是郑家的声名荣耀。   怕就怕,姑母派她嫁给萧谨华,作为蜀中的眼线。   一个时辰后,皇后身旁的大宫女流钥来到文星殿,请她们三姐妹同去椒房殿商议要紧事。   眼瞧着流钥即将步入正殿,郑明珠站起身,举起几案上的白瓷碗盏,大力摔在地上。   而后是黄琉璃八角钵、赤金长春银盆、玛瑙花插,连同妆台上她平日最喜爱的珍珠擿,目光所及的易碎之物,无一幸免。   “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我不管,我就要做皇后,才不要去蜀中那种的地方!我要留在长安,留在姑母身边!”郑明珠一边摔一边大喊大叫。   “可恶!”   不到几息,地面上已铺满各色碎瓷琉璃器具,无法落脚。   不仅仅是流钥被吓到,就连思绣也被郑明珠突然的发难惊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毒药 这桩婚事,大抵不会成   流钥滞在门口,扫视着满地的狼藉,最后硬着头皮踩着瓷片上前。   “大姑娘这是怎么了?”   见流钥走近,郑明珠不再高喊,放下手中碗盏,却仍是怒气冲冲。   “大姑娘,可是为着陈王殿下请婚的事烦恼?姑娘不必焦急,皇后娘娘最是记挂大姑娘,必会为您筹谋。”流钥其实并不知皇后真正的用意,只是先略作安慰。   “这不,皇后娘娘派奴婢来请三位姑娘过去,商议对策呢。”   听了流钥的话,郑明珠不仅没觉放心,反而心生疑虑。   此事本与郑兰郑竹二人无关,却要唤她们三人同去。   郑明珠暂压心中疑虑。   - -   椒房殿。   郑明珠跟随在流钥身后,甫一见到皇后,她便跪在地上,低声啜泣。   “……姑母,我不想离开长安,只想侍奉在姑母身侧。”   郑兰行过礼后,便站在一侧,没有多言。郑竹则是幸灾乐祸,念着以后没了再与自己争吵的人,落得清净。   流钥快步去到皇后身侧,伏耳低声密语几句。不猜也知晓,是向皇后郑明珠大闹文星殿的事。   皇后闻言皱眉,看向跪在地上的郑明珠,心中愈发焦躁。   “珠儿,快些起身,太不像话了。”皇后缓缓起身,在殿中踱步。萧谨华此次立功,求娶郑家的女儿,他们也不好直言拒绝。   若陈王再三进言,只怕皇帝会直接允诺。如此,择郑家这三个女儿其中之一,前往蜀中作为监听陈王的棋子。   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可是萧谨华只说求娶郑家大姑娘,郑明珠。   皇后来到三个少女身侧,细细地打量着。郑竹年纪尚小,心性还似孩童。郑兰与郑明珠同岁,容貌不分伯仲地出挑。若非要说,郑明珠眉浓目艳,一眼便令人难以忘怀。   可陈王一向与郑兰更亲近些,怎会突然上奏出要娶郑明珠。   “珠儿,听闻从前,你与陈王殿下在乌孙相依为命,为何后来又生出龃龉?”皇后站定在郑明珠面前。   “姑母有所不知,我在乌孙举目无亲,唯有陈王殿下一人可以依靠,只能百般讨好。只盼着能早些回到大魏,姑母明鉴。”郑明珠斟酌着答道。   姑母这是怀疑她与萧谨华私下里有染,但他们二人相处不睦,是宫里人都看在眼中的。   “也罢,我们郑家的姑娘皆是玉貌仙姿,难免引人青睐。”皇后轻叹着。此番能保下三位姑娘是最好,若是不成,也只能择一位嫁与萧谨华。   刚才流钥说,郑明珠在宫中大吵大闹。如此心无城府的人,嫁去蜀中,怎能为郑氏所用?   倒是郑兰,心性沉稳,善于应变,前去蜀中监听诸事,是比郑明珠更合适的人选。   “此事,本宫会向陛下进言,你们先回去吧。”   皇后话罢,流钥引着郑明珠等三人出了正殿。   “大姐姐,蜀中可是个钟灵毓秀的好地方,我得提前恭喜你了。”郑竹心中还记着那日在郑府,郑明珠惹哭她小娘的事。心中怨怼,出言讽刺道。   “哦?三妹既然这么喜欢蜀中,那我这就去回禀姑母,换你嫁与陈王。省得你在这上蹿下跳,急个不停。”郑明珠心中烦乱,说话也不客气。   “大姐姐,莫要生气。陈王殿下虽说脾性热烈,却也是个难能得好人,未必不是良配。”郑兰轻声细语劝慰。   此事还没结论,这姐妹两个的戏台子便又搭了起来。郑明珠冷哼一声,看向郑兰:   “你也不必在这装好人。前几日不还舍不下陈王封去蜀中,不如便带上你的三妹妹同去?若真如此,这长安城也就清净了。”   话罢,郑明珠先行离去。   时辰早,她并未第一时间回到文星殿,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向皇城里清净少人的地界。   静下心来,她回想起昨日陈王请旨时,萧玉殊也在甘露殿内。   可他并未出言阻止。   也对,她去了蜀中,便不会有人再带着目的接近他,利用他,缠着他了。   郑明珠心头笼罩着一层雾,沉闷着,辨不清心绪。   如今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除却姑母,就只剩下萧玉殊。   可这人前几日才为了救她,受了箭伤。之前那两次微不足道的恩情,早就还完了。   她不能走,一定要留在长安。   脑中的主意一个个被否决,郑明珠的心绪沉到谷底。   突然,长街之左的高大城墙后,传来几道凄厉癫狂的女人笑声。   郑明珠抬眼看向宫匾,这才发觉自己已走到掖庭来。   那么,前方不远处,就是锦丛殿。   未央宫西北角本就鲜有人迹,锦丛殿木门厚重,轻轻一阖,更将外头的动静隔绝开来,安静无声。   郑明珠不请自来,向庭院中走去。   铁锯摩擦木料的细微声响自廊下传来,萧姜坐在竹席上,手中摆弄着一些她不认识的雕具。   今日太阳足,萧姜能借着光线,模模糊糊看清一些,便没带绸带。   可光线伤眼,他眼眶已微微泛红。   “四殿下安好,臣女给殿下请安了。”   郑明珠少见的言语恭顺,可她阔步上前,坐在廊椅上,居高临下打量萧姜,无半分敬意。   “郑姑娘。”萧姜转着手中锯刀,抬眼向着声源,“有话,不妨直言。”   “我不想去蜀中,殿下聪慧,不若替我出个主意?”   郑明珠知道,此次萧姜若有办法,不会吝啬说出来。如果她真嫁去蜀中,郑兰便成了板上钉钉的皇后,哪还有萧姜运作的份。   萧姜并未回答,反而是轻笑着问:“郑姑娘为何不去求助于晋王,晋王既能替你挡箭,还怕阻不了一桩婚事?”   郑明珠不语。   说者未必无心,听者却必然介怀。   “还是说,郑姑娘突然转了心性,不忍行蒙骗之事。”萧姜这话云淡风轻。   郑明珠心头忽地掀起一股怒火,她上前,攥着男子的薄衣领口,一字一顿:“四殿下,这是说我生来不是善人?”   “好,我便告诉你。我郑明珠从前不是,今后也不会是。莫说欺骗利用,就算是杀人行凶,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郑明珠也不知自己为何发怒,这话虽对萧姜说出来,但更像是对自己的提醒。   萧姜抬首,半睁凤目。少女前襟那颗珍珠折射着日光,明亮而刺眼。这句话又凶又狠,他很想瞧瞧少女现在的神色。   可是任日光照伤双目,也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对着无神而探究的视线,郑明珠手上力道加重,而后猛然将人推开。   萧姜仰倒在竹席上,向旁摸索绸带,蒙住眼睛。   这才对嘛,郑明珠本就是一个,为了向上爬而不择手段的人。有时萧姜看着郑明珠,心生厌恶,就好似透着一面镜子剖开自己。   “说吧,你有什么主意?”郑明珠重新坐下询问,自己也在思虑。   “陈王前去蜀中,李家势力也跟随而去。凡事,常胜将军能掌五分权柄,陈王倚仗李家,不能违逆。”萧姜起了个话头。   郑明珠蹙眉。   是呀,接手刺客一案,本就是萧谨华突然之举,李家早去了蜀中一带,自然没那么快知晓长安中的事。   萧谨华立功后向陛下请旨赐婚,是背着李家所为。   自大魏开国以来,巴蜀之地从未有过封王。萧谨华要想在蜀中站稳脚跟,少不得要与当地豪族之女通婚。李家若知晓此事,不会容忍萧谨华因一时之兴娶郑家女。   郑明珠豁然开朗,和颜悦色:“四殿下果真聪敏,此番多谢了。”   话罢,她便起身离开。   - -   修仪殿中宫娥黄门极少,远不是皇子宫宇中那番兴融喧闹模样。不过几个伺候起居的小黄门,在宫殿大面上穿梭,少言寡语寂寂无声。   殿内大监煎药而归,疾步向着晋王的寝居去,生怕冷风吹散了药性。他是从前在卫夫人身边伺候的,卫夫人故去,自然便跟着晋王萧玉殊。   “殿下,该用药了。”大监放下药碗。   萧玉殊并未按着太医令嘱托,在卧榻上好生休养。而是在寝居内室另辟出的书阁里,誊抄一些经文。   “殿下,如今离夫人的阴寿还有好些时日,何必辛苦带着手臂伤操劳。夫人泉下有知,亦会怪罪老奴照顾不周。”   “无妨,不过几卷。”萧玉殊没放下笔。   “殿下,莫怪老奴多嘴。您何必冒着危险为郑大姑娘挡箭。”大监看着萧玉殊的伤口,摇摇头。   “就算是局势不可逆转,殿下被推上储君之位,不得已要娶郑家的女子。那位二姑娘,不是更得殿下的心吗?”   大监也心觉古怪,两月前,萧玉殊和郑明珠二人间,说是点头之交也算抬举。   萧玉殊笔尖微顿,浓墨糊住经文,即将誊写完的这一篇,废了。   “……大监多心了。当日,无论是谁,我都会相救。”   大监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萧玉殊重新拿出一张绢纸,几句经文落笔,心头却涌起一阵烦躁之意。   晨起听闻,郑明珠在文星殿内哭闹,想必是不愿意嫁去蜀中的。   她一向以未来中宫自诩,自然不想答允萧谨华。   萧玉殊搁下笔,起身站在小书阁角落的白玉菩萨塑像前。   陛下膝下还有一幼子,为赵采女所出。郑家若想择个更听话的皇帝,幼弟比他更合适。长安城中形势多变,他自己走在刀尖上。可郑明珠却偏偏要往这火堆里扑。   去蜀中便能远离长安的这些纷扰,所以前日,他并未出言阻止这桩婚事。   可是,郑明珠与萧谨华从前在乌孙,有许多龃龉。陈王将来未必真心对待郑明珠,不是良配。   良久,萧玉殊重新回到几案前,拾起一封信笺,提笔书写。   “大监,这封信,命人快马加鞭送去常胜大将军手里。莫要让人发觉,也不能透露这信出自本王之手。”   “殿下…..”   “去送。”   “是,殿下。”   郑明珠与萧姜分别后,直奔修仪殿去,才进入殿中内院,迎面撞上萧玉殊身边伺候的大监。   这大监脚步匆匆,袖口似乎还揣着不能示人之物。奇的是,这人看见郑明珠,只瞧了一眼,颇为冷淡不屑。   郑明珠来此有正事要办,便没同这老东西置气。宫人通报后,她在殿外等待了许久。   本以为萧玉殊不愿见她,可最终还是被请了进去。   长安到蜀中山高路远,萧玉殊贵为亲王,递消息出去要方便的多。   “拜见晋王殿下。”郑明珠筹谋着如何开口。   萧玉殊手臂的伤还没好全,袖上的白纱仍有点点血迹。一时之间,她更不知如何提起送信的事。   “殿下,你的伤好些了吗?”   “没有大碍。”萧玉殊方才把信交给大监后,便有些懊恼。   他没有任何理由和立场做这件事。   可他还是做了。   “你来此,是想让本王出手,上奏驳回陈王的请旨?”   郑明珠没有掩饰,点头承认。   “殿下曾经愿意帮我,也是因为那两次微不足道的恩情。您救了我的性命,天大的恩情也还完了。我本不该再来。”郑明珠故作黯然神伤的模样。   “可殿下有所不知,陈王殿下娶我,本就是为了报复。若我去了蜀中,只怕还不如待在乌孙。”   她夸大其词,说着甚至哽咽起来。   “你快起身。”萧玉殊没法子,将郑明珠扶起。听郑明珠这样诉说自己的担忧,他心中重担反而减了许多。   这不过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善事。   换作谁,都会出手的。   “你放心,这桩婚事,大抵不会促成。”   听萧玉殊这样说,郑明珠也不便刻意提起送信给李将军的事。   此行目的已达成,她离开回到了文星殿。   - -   接下来几日,倒是没添什么烦心事,郑明珠便待在文星殿内,等着看萧谨华的请奏被驳回。   各国使臣依照惯例,当拜见当今陛下,算上大小属国,总得十来日才能接见完毕。但今年陛下身子骨弱,全权交由太尉丞相等大臣代为接见,不过几日,便处理完这次使臣朝见的事务。   赐宴后,使臣们便可打道回府。   郑氏的三个女儿,也在赐宴之列。这样的场合,郑明珠一向是不爱去的。朝臣携着官眷,总能见到不想见的人。   且今年赐宴排布,全权交给了皇后,皇后便召来她们三人。美名其曰在一旁学着宫里的规矩。   什么规矩要学这些?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皇后这是把郑家的三个女儿当作储妃养。   只是没人敢点破罢了。   宫宴晚间开始,郑明珠她们三人一大早便来到椒房殿,检阅着宴中酒水茶点各项,免有纰漏。   “大姐姐,秋梧宫东西两殿旁有泉池,夜间常放着花灯,且这两个地方殿宇又多,宾客休憩常来于此。反而是北殿,少有人迹。”郑兰放下记册,忽然道。   “不如便将北殿的侍卫裁去一半,均分到东西两殿去。省得喧闹之地,会闹出些事来。”   皇后有言,凡事她们三人中,有两人赞同即可拍定,只要最后拿去给流钥樊姑过目。   郑竹困倦不已,呆滞地看着她们二人,无半点回应。   “可。”郑明珠答到。   这些使臣们来自各国,有敌对,亦有结盟,各怀鬼胎。多派些守卫看着也稳妥。   那乌孙的使臣,不是初入长安便敢闹事吗。   三人从晨起,一直忙到午后。回宫收整一番后,又要赶去宫宴。   平日无论忙闲,总得拌嘴几句的人,今天都如霜打茄子,恹恹地不爱说话。   宫人引着郑明珠落座,在瞧见席案左侧的男子时,郑明珠不由气笑了。   是哪个天杀的人,竟将她与萧谨华排在一处去。想起来了,席位排布之事,是郑兰审阅。   还真是个好妹妹。   “陈王殿下,安好。”前几日积攒的怒火,在瞧见萧谨华时,又重新翻腾出来。郑明珠阴阳怪气地问安。   “既然不情不愿,便不必惺惺作态。日后,有你问安的时候。”萧谨华轻笑,并不接招。   “殿下这话我就听不懂了。”郑明珠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不会觉得,自己赢了这局吧。”   “一个身无半点兵权的皇子,婚娶之事,能由得了你做主?”   话罢,郑明珠便转过身,不再理会这人。   宫宴过半,郑明珠并未多饮,却还是觉得疲倦,百无聊赖。   这时,思绣突然靠近,低声道:   “大姑娘,刚才一位掌宴中歌舞的女官来报,说是奏乐的胡鼓不见了,请姑娘去拿个主意。”   “这种事,回禀黄门署长就是了,我去能做什么?”郑明珠心下疑惑。   “那女官说,正是黄门令不在,才斗胆请姑娘去。毕竟….这次宴中歌舞,是交由姑娘检阅的。”思绣怕出了事,会让皇后不满郑明珠办事不力。   “也罢,左右闷在这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出去走走。   一旁的郑竹眼见郑明珠站起身,立刻拽着她的袖口,询问:“你去哪?”   “与你无关。”   “我都听见了,是宫宴的事。”郑竹也在宴会中待得腻烦,只是周遭宗亲都没有离席的,她拉不下面子离开。这下抓到郑明珠要走,便想着和她一起溜出去。   “歌舞之事,我也有参与,我和你一起去。”郑竹打定主意,跟在郑明珠身后。   郑明珠没工夫搭理她,自顾自去找那女官。   在二人离席后的一刻钟,萧谨华亦被人唤走。   - -   “郑姑娘安好,本来歌舞所用的胡鼓,都是安放在北殿,舞女们也是在北殿做准备。哪成想刚才小黄门去取胡鼓,竟是全部不翼而飞….”女官面色焦急。   “器乐昨日送进秋梧殿,都是点过后上了锁的,怎会无缘无故不见?”郑竹厉声询问。   “奴婢不知….许是拿去修缮了,还未来得及归还。”   “罢了,左右那歌舞所用的胡鼓,是观赏用的,不必真的奏出声来。去库房瞧瞧,有无大小相似的乐器顶上。”郑明珠神色不耐,“等黄门署长回来,让他自己去掖庭领罚。”   “这法子好,只是还需要姑娘同奴婢一同去北殿,挑选一二…..”女官越说声音越小。   她不肯自己去挑,只怕出了别的叉子,自己吃罪不起。   郑明珠刚要开口回绝,郑竹便应下。   “你带路吧。”   “那你自己去。”   “不成,你得同我一起去!”郑竹不想那么快回去宫宴,硬拉着郑明珠。   几人便顺着秋梧宫侧方,穿过游园,去到北殿之前。   “这几间殿里,都是些形大的器乐,且有些稍后需用。二位姑娘跟着我继续往前。”   北殿的侍卫,裁去一半,灯火也少,夜风吹来格外冷凉。不知不觉,几人行至北殿深处。   “胡鼓圆润,舞女拿在手中,才不致因伤手而丢下器乐。这些闲置的乐器,的确没几样可用的。”随这女官探了几样,郑明珠都觉不妥。   “哎呀,随便选一样算了。这地方阴森森的….”郑竹没了耐性,提议她与郑明珠二人分路而寻。   那位女官跟着郑竹,郑明珠便自己向北殿宫宇群落里头找。   - -   “早知道,二姐姐提议裁减侍卫的时候,便不答允了….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郑竹一边走,一边发着牢骚。   她自言自语,走了一刻钟,才意识到身后那女官早已不见踪影,空洞的殿宇周围,孤零零剩下她一个人。   冷风吹过殿中的编钟,泛出微弱的乐声,既古怪,又骇人。   郑竹急了,连忙喊道:“……人呢?!”   “郑明珠,你在哪?”   她向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跑去,却发现北殿东西连接的门被落下锁,她在席,郑明珠在东。   烛火熄灭了,只能借着月色辩清四周。北殿宫墙的另一侧,便是城墙宫道。郑竹缩在角落,抬头紧紧盯着宫道,盼着有人路过能发现她。   越等,越觉得怕。   她自小怕黑。   大约半个时辰后,郑竹终于从瞧见一个人影从城墙宫道缓步靠近。   “二姐!怎么是你?”看清来者是郑兰,郑竹喜极而泣,“我被哪个女官锁在这了,你快唤人放我出去!”   郑兰顿住脚步,只轻轻看了她一眼,便面无表情离去。   “二姐…..”郑竹滞在原地,心头发冷。   - -   在北殿之东,郑明珠探查了十几间,都没能找到合适的乐器代替胡鼓。   最后一处殿宇,她与思绣本不抱什么希望,念着若再找不到,便用绢布扎成染花替代。   “哎?姑娘您看,殿内那些,是不是舞女们要用的胡鼓?”思绣指着内殿光亮处说道。   “是了,思绣你去告诉那女官,赶快派几个小黄门来搬,算算时间,就算这舞排在最后,也该开始了。”郑明珠步入内殿,检查这些鼓是否完好无损。   “是,姑娘。”   忽地,厚木门咯吱作响,从外头落锁。   不好。   郑明珠回身,见殿门紧闭,才知觉自己可能遭了暗算。深更半夜,她也是忙了一天烧坏了脑袋,竟真被郑竹拉来找什么胡鼓。   她拿起几案上的烛台,作防身之用。   绕过摆在地上的胡鼓,她缓步来到珠链之后,隐约瞧见一道熟悉的影子。   “萧姜?怎么是你…..”   还以为又是来杀她的。郑明珠将烛火凑近了些,见男人靠在一方小案前,双拳紧握,像是得了风寒一般。他身侧有打翻的碗盏,倾出些淡红的水。   萧姜没有回应。   该不会是这些人,把想杀她的毒药,喂给萧姜了吧。   毕竟每到这种大节庆宫宴,萧姜虽被邀在列,但总是早早地出来,寻了僻静角落捣鼓那些木雕。   郑明珠用烛火一照,果真看见一块木雕,还有……沾了血的雕刀。   不会是将萧姜害死在这,要嫁祸于她。   “萧姜,萧姜!瞎子,四殿下!”郑明珠急了,摇晃着这人的肩膀。   “你可千万别死,你死了我跳进海里都洗不清。”   郑明珠快步来到门口,抄起一旁的巨大鼓槌,冲着殿门撞。   “开门!”   一番折腾后,厚重的木门纹丝未动她。思绣刚才应该没走远,却没有听见动静,只怕是被人抓了去。   该死。   郑明珠放下鼓缒折返。   她扯下萧姜面上的蒙眼绸布,更看清了这人的虚弱。男子双目紧闭,乌发被汗水沾在两颊,正是中毒之象。   “瞎子,瞎子你醒醒!”   她急中生智,搬开男子的下巴,作势要往这人口里伸。   从前在乌孙,马吃错了毒草,都是这么催吐的。   手腕骤然被握住,阻止了郑明珠的动作。男子掌心的温度不同于往常的温凉,滚烫而炙热。他睁开了那双看不清任何事物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郑姑娘。”   郑明珠已不是第一次觉得这目光眼熟了,今日这感觉尤为强烈。像是藏着一张大而深的网,要将人吞进去似的。   “别说话,你中毒了,快吐出来。”她顾不上细思,重新掐住萧姜的脸。   混乱中,郑明珠突然触上男子外衫下的硬物。   她脑子空了一瞬。   好像不是毒药。 作者有话说: 章节太多了,这里放一个看文指南 21-44:女主攻略男二,和男主互相算计利用 45-87:男女主感情升温的重要副本 118:男主复明,第一次看见女主 121:男主重生 127:男二被杀(假死) 146:男女主大婚(127-146感觉比较好看,建议看) 195:女主得知男主重生 不过设置了防盗70%,跳章也不是很好跳看吧,拍胸脯保证一章没水 ps:如果本文幸运,让宝宝们坚持到了150章,可以看一下150章作话。要不然可能会懵懵的看不懂 第21章 脂粉 随时要取人   方才郑明珠一心怕萧姜被毒死, 两手掐着青年泛着薄红的脸颊。但因为自己的手腕被掣住,使不上多少力气,指掌像是抚在他面上。   慌乱时,注意不到那么多细节。可当空气安静下来, 郑明珠只觉得自己手心发烫, 手腕也似被热火灼着,生疼。   更要命的是, 她此刻正倾身坐在萧姜身上。   郑明珠蹙眉, 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不动声色地挪移到地上,与男子拉开距离。   还当是什么, 原来是中了合欢散。   一副快归西的模样。   什么下九流的陷害手段, 要是真敢杀了萧姜嫁祸到她身上,郑明珠对这些人, 还能高看一眼。   方才的慌张转变为怒火,郑明珠甩开萧姜的手, 一把将人推到妆案前, 发出“咚”的一声。宫娥舞女侍宴前上妆留下的脂粉香膏伴声滚落在地,红红粉粉的颜色染透男子的素色衣衫,倾出的脂蜜顺着他瓷白的指尖滴落。   合欢散和廉价脂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在狭小的阁楼中弥散。郑明珠站直了身子, 退远几步, 冷眼看着满身狼狈的萧姜。   他倒是平静, 表情如一潭死水, 只“目光”直直地随声盯着她,眼框赤红。   有那么一瞬,郑明珠觉得萧姜能看见自己。   实际上, 萧姜什么也看不见。   刚才被人强按着喂下了药的酒,奋力挣扎间,酒液进了眼,辣痛更模糊了视线。   不过是少女襟前那颗珍珠格外明亮晃眼。   他虽看不见,却能够感受到郑明珠的嫌恶。仿佛他是泥潭中的野荇,墙角旁见不得光的白蕈。   这皇城里的人,世上形形色色的人,不都是如此吗。为了向上走,踩在别人身上,在高处俯望自己踏过的尸身,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利。   郑明珠不过也是凡夫俗子中的一员罢了。所以她讨好晋王,轻贱所有无益于得到后位的人,包括他。   不做半点无用之功。   和他还挺像的。萧姜低低笑着,嗓音呕哑,如坏了喉的夜莺,在昏暗中格外瘆人。   “….你,笑什么笑!”郑明珠不由又后退几步,却故意拉高姿态,“不知道我们被暗算了吗?”   “随时都会有人闯入此处,诬陷我们二人私会。”   大魏不能有一个私德败坏的皇后。   只见萧姜捡起地上的雕刀,扶着妆案起身,晃着身形缓步逼近。   “你……”郑明珠警戒之心骤起,又向后几步,直至撞上书壁,退无可退。   该死的瞎子,他不会是想…..   萧姜无权无势,虽爱慕郑兰,但也必定有几分郑兰背后带来的利益在。可此事终究尚在计划,今日他若是顺水推舟…..郑氏定会顾着脸面,让他们二人成婚,给予萧姜亲王的名份。   无半分的风险。   郑明珠攥紧拳头,咬牙上前一步。   “啪”地一声,十成十的力,男人被打偏过头。   “清醒了吗?”   萧姜不语,唇边带笑,脚步不停。   郑明珠悬着的心愈发鼓噪不安,背后发了细密的汗。萧姜的身手她知道,自己是反抗不过的。   手腕被握住,猛地向前拽。她踉跄两步,与男人只有一尺之距。热气融着刚才妆台上的脂粉香味,将人团团围住,无孔不入。   郑明珠刚要抬另只手打过去,便又被掣住。   她几欲发作,手中却被塞进那把染血的雕刀。郑明珠不知道这人想做些什么。   “郑姑娘不是从未将我看作男子,又害怕些什么呢?”萧姜笑了,带着些讥讽揶揄。   郑明珠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脑中却回忆起掉落山崖让萧姜背自己回行宫,和被刺客追杀在山洞中拉着他取暖的事。   是,萧姜在她这里,人都算不上。   一件趁手的工具尔尔。   “放手,滚。”   狭小的空间内,二人四目相对。在合欢酒的催动下,面前的男子不同于往日的弱势,如同一柄绷直的软剑,随时要取人性命,行猎狩之事。   面前的萧姜,是男人,郑明珠终于意识到。   身子骤然变轻,萧姜抱起郑明珠的腿,举高至阁楼最高的窗户上。   郑明珠看着手中的雕刀,心下了然,顺着窗缝割着木栓。她胡乱砍了几下,窗子弹开,冷气飘进来。   该死的瞎子,竟然如此冒犯她。若不是留着这瞎子有用,非得让萧姜如这木栓般,一刀两断。   她踩着萧姜的肩膀,爬出窗外,跃在地面。   殿门在外被落了铁锁,没有钥匙打不开。便让萧姜在里头待着吧,索性等会就有人来捉奸了。   郑明珠环视周围,见无人在附近,便快步离开长巷,朝主道走去。   她方要离开北殿,向秋梧殿宫宴方向去,便见不远处有几点灯火,脚步声凌乱喧闹。   隐隐闻交谈之音,像是郑兰和萧玉殊。   “我见大姐和三妹久久未归,心中担忧。多谢晋王殿下同我一起寻找。”   “大姑娘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   只有做戏的人,才会抢着来看戏。郑明珠对真凶已有猜测。   但无论多恼怒,这时都不能被这二人撞见。毕竟萧姜还在那殿中,众口铄金,郑兰又是有备而来,还是躲躲为妙。   郑明珠打开西侧的长巷门闩,闪身入内又悄悄关上。她一转身,便瞧见团身影瑟缩在宫墙根底下,闭着双眼发抖流泪。   怎么把这玩意给忘了…..   她翻了个白眼,蹲下身子捂住郑竹的嘴,压低声音:“别出声,别哭,是我。”   郑竹挣扎着,借着月色看清是郑明珠后,倒是安分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流的更凶,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脚步声从厚重的木门后传来,又逐渐变远。在郑兰引导下,众人果真奔着东巷去了。   “我们走。”郑明珠拽起郑竹,快步向着前殿去。   灯火逐渐变多,四周亮起来。刚脱离黑暗环境的郑竹却越来越想哭,几乎哽咽出声。   “别哭了,憋回去!”郑明珠被她哭的心烦,冷喝道。   先前郑竹极力催促她来此,还以为这人也是帮凶,如今看来倒与她无关。   “你听着,待会回到宫宴上,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我们去问罪黄门署长有关胡鼓失窃一事。北殿只是搜查后便离开了。”   “听见没有。”   郑竹听话地点点头。   一刻钟后,二人来到侧殿外的花灯池,宫宴后半段,已是有许多人在此醒酒休憩。郑明珠故意同长安内的几位官眷攀谈几句,以示她不在北殿。   而后,又匆匆离开,欲回到宫宴中。   走在长廊之内,郑明珠迎面撞见几人。对方亦是步履匆匆,手中提剑,身后跟着两个轻甲侍卫。   萧谨华瞧见是她,立马缓了脚步,更走近了些。   忽地,萧谨华拂起她外袍袖口,那里因染上合欢酒,还散了淡淡的甜腻香。   “你刚才去哪了?”萧谨华变了脸色,语气凝重。   “与殿下无关。”郑明珠见这人似乎知道些什么,心中有了个大概的猜测。   今日被算计的,本不是她与萧姜。   而是她与萧谨华,只是恰好萧姜游荡在北殿,而萧谨华并不好糊弄,才有如今局面。   见郑明珠云淡风轻的模样,便知晓没有真的发生什么。萧谨华甩开她的袖口,看向面前的少女,目光倨傲。   刚才一个城防统领禀报,说是北殿失窃,硬是要拉着萧谨华查清此事。他顺水推舟,想瞧瞧是什么人要下圈套。   识破之后,他本以为是哪个在长安党派夹缝混不下去的小官,动了歪心思想将女儿嫁给他,把家族势力的迁去蜀中。   不想,竟是有人要算计他和郑明珠。   此事没有这般简单,萧谨华离开。郑明珠二人也回到了宫宴。   觥筹交错,笙歌乐舞。   郑明珠没心思去看,才遣人去北殿附近寻找思绣,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也不知,能不能归来。   不回来也好,绣姑本也是姑母派来监视她的。这几年,也不知她是真心假意。   “郑姑娘,方才去了何处?”耳畔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   郑明珠抬眼,见萧玉殊半弓着身子,目光落在她手腕的淤青上。   “殿下,是去寻我了?”郑明珠故作不知,“让殿下担忧,是我的错。”   “半个时辰前,有女官来报,说是宴上所需的胡鼓失窃,我和三妹妹便去瞧瞧。”   “我们才去寻黄门署而归,是吧,三妹妹。”郑明珠看向郑竹。   郑竹一直低着头,怕旁人瞧见她脸上的泪痕,只点点头。   “…..没错。”   郑兰与萧玉殊一同归来,瞧见郑明珠好好地坐在案前,面色并不大好。   郑竹只抬头看了她一眼,便重新低下头去。   萧玉殊点点头,见郑明珠不愿说,也没去询问她手腕的瘀伤从何而来。   宫宴结束后,郑明珠本以为此次吃了哑巴亏,没法将背后之人揪出来。没成想,她尚未回到文星殿。椒房殿便派人来请她们姐妹三人同去,说是有话要问。   郑明珠自是不怕的,她看郑兰神色自若,也不甚担心的模样。   方入椒房殿,便见萧谨华身旁的侍卫押着一男一女跪在殿中。   说是宫中有刺客。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滚回来了,这几天有点忙,争取之后稳定更新 第22章 濒死 喝活就赚了   宫中疑有刺客。   这可真是个好用的说辞, 但凡沾染上这等嫌疑,总是要送进昭狱审讯一番。   郑明珠走上前,看向那被押在地上的男女,一个衣着像是侍卫统领, 另一位则是引着她去北殿的女官。   殿前站着一位太医令, 手中拿着小半碗酒,很像是萧姜饮下的合欢散。   想必这酒中有何物, 已经禀报给了姑母。   她在众人中扫视, 并没有瞧见萧姜的身影,但将这酒带出来还交给萧谨华,也算有他一份功劳。算这瞎子识相。   流钥自太医令手中接过那酒碗, 送至皇后身侧。酒中甜腻而刺鼻的香气, 不需太近,便能闻得。在宫中纵横半生, 这些不入流的手段皇后司空见惯。   皇后掩鼻,抬手命流钥拿远了些。   “此事, 本宫已然明了。陈王, 处变不惊,缉追刺客,该赏。明日便禀了你父皇,再做定夺。”皇后让宫人带萧谨华离开。   轻甲侍卫和那两个被捉拿的人离开后, 殿中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姐妹三个, 都是郑家人。   “赐座。”   她们三人并坐于案前。   “本宫, 初入宫时, 并非孤身一人。家中二妹,也便是你们另一位姑母,虽非与我一母所出, 却自幼亲厚。”   “当年,本宫入主椒房,她为昭仪。若非后来病故,本宫在这皇城,也有个能说话的知心人。”   郑明珠和郑兰闻言,俱默不作声,各怀心思。   郑竹也听不懂皇后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郑家的女儿,从不能为着一己私利而活。更不能因为想要更好的前程,自相鱼肉。”皇后语气骤然变得冷厉   “郑兰,本宫问你。设计陷害陈王和珠儿一事,你有多少参与其中!”   郑明珠心中一惊,没料到萧谨华会将此事也说出来,毕竟刚才人前,给那二人安的罪名是行刺。   乍听见问罪,郑兰先是一怔,随后上前跪在大殿中央。   “姑母,不知姑母所言何事?兰儿不知。”说着,郑兰眼眶含泪,“时至方才姑母唤我们三人来到椒房殿,兰儿都不知发生过什么。”   “请姑母明鉴!”   皇后摇摇头,道:“既然还没想清楚,便去殿外跪着,想清楚了再说。”   流钥得令:“二姑娘,请。”   郑竹也被先送回文星殿,皇后独留下郑明珠一人,似是有话要说。   “珠儿,听闻近些时日,你与四殿下颇为相近。”   这回轮到郑明珠发懵,她目露疑惑,等着皇后下一句。   “你是郑家和本宫都看重的姑娘,应该知晓分寸。上次在鸿胪寺官署中,你与四殿下同乘车马被刺,许是有些恩情在。”   “所以此番,他才会主动涉及今日之事。”   萧姜的母妃故去后,皇后对那位差点威胁到她中宫地位的女子仍有憎恨。那些剩余的愤恨就发泄在了萧姜身上,扔进掖庭不说,因圣上不闻不问,便做主取为他取名为“姜”。   只为着陛下一见到萧姜,就能想到那个天子给予圣宠,却胆大包天与人私通的姜昭仪。   这些年,苛待萧姜是人尽皆知的事。萧姜也从不出现在皇后和陛下面前,也能少些搓磨。   想通这一点,郑明珠也开始觉得萧姜主动说出合欢酒的事十分奇怪。   皇后说罢,遣流钥去后殿领来两人。   “…….大姑娘。”思绣走近,因宴间之事,她似乎受惊不小。   郑明珠抬眼扫过思绣周身,并无外伤大碍,便点点头。   “大姑娘,方才陈王殿下禀报过此事后,皇后娘娘便派了人去寻思绣姑姑,最后是在秋梧殿旁的一座小宫中找到的,好在姑姑没有受伤,尚能继续伺候姑娘。”流钥解释了思绣为何在此。   而后,流钥拉过思绣身旁的另一位面生宫娥,介绍道:   “绣姑虽是姑娘身旁得力之人,但宫中时日还久,日后无论为妃为后,事务皆繁杂。”   “皇后娘娘体恤姑娘,今日便指了云湄去文星殿照顾。”   好端端的,突然往她身边塞了个人。郑明珠看着这位面生的宫娥,乍一瞧,倒是温婉讨巧,约双十年华,似乎并不比她大多少。   郑明珠觉得此事有蹊跷,口中却道:“多谢姑母!还是姑母最心疼我。”   “早些回去歇息吧。”   而后,郑明珠便带着思绣和新来的云湄姑娘一同回去。路过椒房殿外殿,郑兰跪在冰冷的阶石上,面色苍白。   郑明珠停在这人面前,忽地生出了试探的心思:“二妹妹对四殿下,一向关切。怎么如今竟把手段用在了他身上?也不知道那瞎子日后该怎么想你。”   郑兰面色青了些,抬眼看着她,仍是倔强:“不知道姐姐在说些什么,我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好,既然你没做过。那必是有人替你做。上回官署刺杀一事未完,数罪并罚…..”郑明珠轻笑着离去。   郑兰的母亲孟氏,虽嫁入郑家,却多次勾结母家意欲构陷杀害她。一次姑母能忍,多次挑衅,以姑母的性格,必会出手。   更何况上次谋划刺杀的事,也是孟家远亲。很难不猜测孟氏有逾越郑家的野心,只是如今朝局动荡,不大好翻脸罢了。   今日事多,回到文星殿已是三更天。   郑明珠并未让云湄近身伺候,只先给她安顿了住处,一切还是思绣打点。   “姑娘,日后行事,怕是要谨慎些了。”思绣没头没尾地一句。   她梳发的动作顿住,询问:“绣姑,怎么了?”   从椒房殿回来后,思绣便心事重重,仿佛有话要说。   躺在卧榻上,郑明珠重新琢磨着今日皇后所言,才猛然意识到。   皇后,怀疑她了。   今日椒房殿的人救走思绣后,皇后必然趁机询问思绣了一些关于自己的近况。   思绣所言,可能与皇后自己所见不符。这才重新安排了云湄到她身边,和最初的思绣一样,名为照顾,实则监视。   她近些时日,多与萧玉殊走动,关系和缓许多,已然到了友人的地步。才短短一月,的确有些快。   而她因着有求于萧姜,衣食住行也多暗中相助。   这些,都不像是那个目中无人的郑明珠能做出来的。   郑明珠心绪下沉,暗恼自己的大意。   可是…..若不尽快让萧玉殊动心,下场未必比姑母怀疑她更好。   进退维谷。   在纷乱飘散的思绪中,郑明珠沉沉睡去。   - -   第二日晨起。   云湄便自发进了内殿,只协助着思绣一二,并不抢着做些什么。   郑明珠为了不让皇后起疑心,也只得任云湄进内殿,不能遣她去外殿,当真是身旁如长了一双眼睛,不自在的很。   思绣猜出了郑明珠的心思,命云湄去传膳来,能有一刻钟的空闲。待人走后,她悄声说道:   “姑娘,四殿下被皇后娘娘罚了。”   “什么?”郑明珠蹙眉。   “就昨晚的事,足足二十棍,又在椒房殿外跪着,如今还没放回宫去。”思绣说起此事,心中惊惶不安。这些年在郑明珠身边伺候,血腥事见得比从前少。   “什么罪名?”郑明珠继续问。从前姑母苛待萧姜,也都是暗中使,不让人指摘她德行有亏,不能容人。如今怎么连道貌岸然的样子也不肯做,就这么让满宫的人瞧见。   “回姑娘,皇后娘娘也并非师出无名,昨夜的事回禀给陛下,说是四殿下早待在北殿,瞧见刺客知情不报….”   一个瞎子,能瞧见什么。这罪名也够荒谬的,更离谱的是陛下也肯相信。   郑明珠闻言思虑片刻,随后决定去一趟椒房殿。   思绣虽不知此事从何而起,但皇后的怒火从二姑娘波及到郑明珠,最后连八杆子打不着的四殿下都遭殃。此刻上赶着去拜见,岂不自找罪受?   但思绣劝不动郑明珠,只好跟着去。   椒房殿外,铺着低沉华贵的青石砖。经秋日晨间白露浸染,潮湿而冷硬。   郑明珠踏上最后一阶,远远地,萧姜略显单薄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一身素衫,发丝落上晨露垂在背后。鲜红的血噙红了脊背上的绣纹,斑驳点点,如开出的花。   她驻足片刻,而后缓步上前,绕行至萧姜身前。   他蒙着眼,瞧不清神色。唇色发白,面容泛青,已是强弩之末。   像是察觉到什么,他微微抬首。   下一瞬,郑明珠提脚踹向男人心口,他受不住,踉跄在地。   悬着的弦,最后被郑明珠挑断。   再也起不来身。   郑明珠站定在地。   “若不是你,姑母昨日怎会训斥我。”话罢,她转身离去。   她与宫中各种势力不和,肆意妄为,才是姑母想看见的。   不过今日为难萧姜,七分做戏,三分是真心实意。昨日他如此冒犯,必要给萧姜几分颜色看看。   恰逢流钥自殿内出来,撞见这一幕,手中端着的汤碗险些掉在地上。虽对大姑娘的脾气有些了解,不想是这般任性。   “大姑娘…..”流钥强挤出个笑,迎上来,“这是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恰好陈王殿下也在呢。”   郑明珠点头。萧谨华也在,这人没事往椒房殿跑什么。   方才郑明珠在殿外动静不小,内中人听了个真切。   皇后倒是没说什么,只是不咸不淡:“又胡闹了。”   “四皇子再如何有错,也不是你能置喙的。”   话虽如此说,却没有丝毫责怪的意思。   “也罢,四皇子身子骨本就不好,遣人送他回去养着吧。”皇后吩咐下去,仿佛是现在才想起萧姜身子弱。   也没请太医令去诊治。   “姑母金安。”郑明珠行过礼,便瞧见萧谨华客坐在旁,正盯着自己,隐有得意之色。   “你来的正好,陛下允了你和陈王的婚事。今日陈王来此,是商议着,过些时日启程去蜀中时,便带你离开。”   “在蜀中筹备婚仪。”皇后复述方才所议之事。   什么?   郑明珠再看向萧谨华,此人已目不斜视,未再分神。   那姑母是什么意思,就这样同意了。不,决不可能。   姑母仍是在试探她。   郑明珠站起身,当机立断跪下磕头,大喊大闹。   “姑母!我不想去蜀中,姑母。”   她哭喊一阵,又起身冲着萧谨华去,若没有宫娥拦着,差点就挠花了这人的脸。   “陈王殿下就算与我有旧怨,也不能借婚事报复!”   萧谨华目光戏谑,就这么看她闹。装什么傻子,骗骗皇后就算了,别把他也给骗了。   “我不去蜀中,哪怕是做晋王殿下身侧最末等的少使,我也心甘情愿!”   就在这时,外间黄门通报,晋王殿下请安求见。   殿中内外,不过相隔一扇屏风。方才她闹腾说出的话,在外可听的真真切切。   郑明珠立马收声。   纵然她对声名浑不在意,此刻面颊也微微发烫。   今天椒房殿有宝贝不成?怎么谁都要来瞧瞧。   萧玉殊进来时,殿内已安静下来。   郑明珠眼尾尚有泪痕,不发疯闹腾的时候,乍看去让人心生怜悯之意。   若非蜀中对郑明珠来说是龙潭虎穴,她那样高傲的姑娘,又怎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萧玉殊再次认同了送信去蜀中的决定。   “好了,来人带大姑娘去后殿歇息。”皇后吩咐道。   “既是陛下的决定,本宫也不好干涉。陈王便去与太尉商议此事,而后告知本宫便是。本宫心疼这丫头,嫁妆便由椒房殿准备。”   “多谢皇后娘娘。”萧谨华谢恩后,快步离去。   皇后见陈王的背影消失,面上的愁思尽数散去,甚至多出几分讥讽笑意。前些日子,迟迟未将萧谨华求娶郑家女的口风递去蜀中,是料着皇帝不会拂她的面子。   不想,是半点夫妻情分也没。李夫人一走,这老匹夫倒对萧谨华有求必应,爱屋及乌。   大皇子在世时,也没见他这么上心。   听闻前两日,萧谨华特命李将军前往巴蜀深山内剿灭匪徒,为的就是支开李将军,怕他听见长安的消息后上奏表反对。   做事滴水不漏,不容小觑。   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总有办法让李将军知晓的。   郑家女儿金贵,怎能轻易嫁给陈王。   面对萧玉殊,皇后和颜悦色,她轻叹着:“晋王,明珠平日里与你亲厚,你便去劝慰劝慰。”   “是。”   - -   进了内殿,郑明珠仍是在哭。思绣和流钥也不知如何相劝,瞧见晋王殿下来此,如蒙大赦。   她们退至外间竹帘后,留了些空间给他们二人。   “郑姑娘。”   听见萧玉殊的声音,郑明珠回身,低低一句:“殿下。”   “此处不便,我送你回宫。”   郑明珠点头。   她跟在萧玉殊身后,二人寻了一条僻静少人的回宫道路。   “郑姑娘不必担心此次的婚事,本王已给李将军递了消息。想必这几日就会有结果。”   “真的?”郑明珠知道萧玉殊不是空口白话的人。   “嗯。”   郑明珠两步上前,一把抱住男子的腰身。   “多谢殿下,明珠感激不尽!”   若萧玉殊登基后,受了郑兰谗言,对自己不利。还不如任凭姑母猜忌她。   这二者之间,总要做一个选择的。   她必须和萧玉殊更进一步。   郑明珠双手环在男子银青色的腰带上,指尖勾起一缕印信丝绦,她抱得紧紧的,仿佛面前之人如深潭浮木。   少女身上的梅蕊熏香自身后袭来,贴在脊背传来一阵不属于自己的温度。萧玉殊僵在原地,只觉得轻挂在他腰间的手臂如藤萝一般。   离了他这颗树,便会枯萎。   “方才在椒房殿的话,殿下定是在心中耻笑我。但我是真心的,殿下清风高节,无论妻妾,总不会亏待我。”   萧玉殊思绪纷乱,最后拨开身前的手,转身道:   “不可妄言。”话罢,他自觉严肃,又轻声,“这些话,莫要让旁人听见。”   “前方就是文星殿,本王便送到这。”   郑明珠点点头。   看着萧玉殊离去的背影,心中升起些挫败来。她已将爱慕之意剖白开来,萧玉殊仍无动于衷。   只能日后再做打算。   - -   回到寝宫,郑明珠一直在等待着外朝传来李将军上奏的消息。   也等着看萧谨华计策落空的模样。   但她没等到,却意外得知,郑兰的母亲孟氏,被褫夺县君的名号食邑。是皇后下旨授意的。   孟氏在长安官眷中是首屈一指的尊贵,几分是靠着郑太尉,更有皇后看中和这县君的封号。   除却几个开国列侯的夫人,少有如此荣耀。   如今皇后下旨褫夺这封号,原因又是意味不明的“德位不匹”,半分颜面也不给。只怕要闹好一阵的笑话,孟氏半年也不必出门见人了。   至于郑兰,她参与与否,无人能知。但孟氏行同室操戈之事,皇后不能不给郑兰一个警示,便罚抄一月的大魏祖训。   上次孟家远亲行刺一事,郑太尉郭丞相同审,最后没有牵连到长安孟氏,只流放了西北孟家一干人等,如此揭过。   就算孟家有逾越之心,疑罪从无,也只能按下。   晚间,郑明珠翻来覆去无法入睡。   干脆坐起身来。   思绣和云湄听见动静,同进来陪她说话。   她和思绣一言一语,竟无法从云湄口中套出任何有关椒房殿的事。姑母择人的眼光,果真毒辣。   郑明珠心觉没趣。   这时,外殿的小黄门来报。说是锦丛殿的小侍跪在殿外求见。   四殿下状况不好,又请不到太医,只能求到文星殿。   “轰出去,二妹妹尚在抄祖训,哪有功夫去瞧萧姜。”郑明珠先一步道。   她看了一眼云湄,见人低眉顺眼,并无异状,便佯装困倦,让云湄出去。   等到鼓漏轻响,宫人熟睡。   郑明珠悄悄起身,她换上思绣的衣裳,带着从前没用完的外伤风寒药,前往锦丛殿。   有云湄在,宫中又不知有多少姑母的眼线,自不能与萧姜往来。   深更半夜,她不想管这瞎子。   但萧姜不能死,他还有用处。   方才跪在文星殿外求见的小黄门,此刻伏首在殿外长廊前,低声地哭。他年纪小,今年不过十四五,仿佛还有些足疾。   宫中各处都没人要他,这才一直待在锦丛殿伺候萧姜。   萧姜若死了,他无处可去,只能饿死。   内殿中,无半点声息。   今夜,她若不来,给萧姜哭丧的,只有门口那个小黄门了。这哭声,又多半是为了自己,不是他。   而她这个来救人的,也不是真心实意。   郑明珠看向榻上的男子,心道。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由己及人,如若她现在死了,又有谁能为自己哭一哭。   那小黄门见郑明珠来了,立马止住哭声,怯懦地来到内殿要帮忙。   “有药炉吗?”   小黄门连忙点头去取。   郑明珠放下手中乱七八糟的药,翻找出两只小药瓶。一瓶是上次扭伤脚萧玉殊送来的,另一瓶是在官署中郑兰给的。   治外伤足够。   榻上的人气息奄奄,郑明珠更靠近了些,见萧姜口中似在呢喃低语,听不真切。   “救命之药…..毒药….”   说什么呢。郑明珠不耐,搬着这人的肩膀翻身。   染血的衣衫褪去,是几道血淋淋的伤痕。   按说萧姜身手不错,一般的二十棍能扛住,这必是下了狠手,被要求往死里打。   姑母怎会突然想要萧姜的性命?难不成,萧姜是做了什么姑母不能容忍的事。毕竟他在宫里生存了这么多年,姑母都没动过杀心,怎会因道出一杯合欢酒下如此重手。   细腻的药粉撒在伤口上,并不细致,只涂了个大概。   外伤不足要命,最难解的是外伤诱发寒症。   郑明珠探上男子的前额,温度滚烫灼人。她脑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萧姜中了合欢散后,连指尖都是热的。   该死的瞎子,怒气升腾起来。刚才对萧姜的那点怜惜瞬间被浇灭,她现在开始后悔晨间那脚踹的太轻。   目光触上他精瘦的脊背蝶骨,郑明珠连忙给这人盖上衣裳。   小黄门在殿内架起药炉,等待郑明珠的指示。   她也辨不清这些药的功效种类,稀里哗啦一番寻找,最后她各捡出几两,扔到药炉里。   “喝死便罢。”   “喝活就赚了。” 作者有话说: 预收《偷琼换玉》欢迎宝贝们收藏~ 这是宁乔在废太子谢元清身边的第五年。 谢元清双目失明,两耳失聪,五年间衣食起居皆由她这个贴身宫女照料。他们在冷宫里相互依靠,早已密不可分。 “荍娘,若是不便碰冷水,便交由我来洗。” 谢元清声音清浅温柔,可对上他那双空洞的眼睛,宁乔心虚不已。 因为她是宁乔,不是谢元清的“荍娘”。 那个在谢元清幼年陪他共患难的婢女温荍,已离开冷宫多年。 - - 宁乔不是爱吃苦的人,她之所以陪在谢元清身边五年,是因为她做了个预知梦,梦里谢元清会重揽大权,顺利登基为帝。 所以当五年前那个叫温荍的婢女离开时,宁乔仗着谢元清双目失明,顺势顶了这身份,只为日后的荣华富贵。 可….时间越久,宁乔便越是心虚。 梦里的谢元清手段狠辣,绝非善类,他的温柔只给温荍一人。 他日事发,宁乔不会有好下场。 - - 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宁乔决定离开,重新找个靠山。左右谢元清没见过她的模样,也不知她真名。 谢元清登基后,宁乔也没敢去讨要赏赐,在宫里当差都要躲着甘露殿。她还替自己寻了一门好亲事,只等年满出宫。 就在她以为能平安度日时,真正的温荍回来了,一切真相大白。 宁乔以欺君之罪被扣押,由新帝亲自审问。谢元清一改温润模样,寒声威胁: “不是想要荣华富贵?” “那便继续装,若是被我瞧出半分假意,可别怪我不知轻重。” 第23章 落定 既早晚是自   萧姜陷入一场深而长的梦境。   掖庭里的日子, 简单而枯燥。洗衣,纺纱,仅此而已。   从他记事伊始,身边便有各种各样被帝王厌弃了的宫嫔。出身世家, 江湖乡野, 直率泼辣,温和柔婉。   初入掖庭时, 她们无一不哭喊疯闹, 乞求最后再见皇帝一面,总期盼自己有朝一日能走出冷宫,重得圣心。   萧姜不大喜欢这些千人一面的女子, 他只觉得吵。   但时日久了, 这些女人疯的疯,死的死。   有位刘昭容, 因擅舞艺深得圣心,进了掖庭也整日苦练。有时会给萧姜套上宽大破烂的衣裙, 让他学舞。跳的好便给他一口饭吃, 跳不好便给他一巴掌。   还有一位周少使,初来时整日嚷嚷自己的孩子为旁人所害。后来神智不清,总将萧姜认成自己的幼子,为他缝补旧衣, 只是眼神不太好, 有时便将皮肉和麻布缝在一起。   前朝一位废后, 出自长安名门郑氏, 年逾七十。逢人便讲述自己叱咤□□,从宫斗手腕到房中秘术,滔滔不绝。没人愿意听, 只有萧姜攘不过她。   还不如刚入掖庭的时候,吵点就吵点吧。   掖庭中也有特例。   那是一个外族的公主,来自荆苗,玉貌仙姿。母国被灭后,她和幼子便被发落掖庭。初入掖庭,她不哭不闹,只安静地纺纱洗衣。掖庭中的黄门见她好性子,便总是欺辱勒索。   但欺辱过她的人,第二日总会得些不治之症。   萧姜与她的孩子年纪相仿,女子看他可怜,便时常分出些自己的吃食给他。   数年如一日。   后来,那女子死了,孩子也死了。   萧姜杀的。   - -   整日未歇息,郑明珠本该困倦。但是药炉咕咚作响,自创药方子那种苦涩的气味又呛人。   她没有倦意,只有火气。   特别是看见榻上那躺地安稳的人时。   涂抹伤药后,止住外渗的血,萧姜的面色红了几分。   若是这次他醒来,不能给自己出一个立竿见影的主意,郑明珠非得让他尝尝苦头。   小黄门熄灭炉火,将黑漆漆的药盛进碗中,药草根茎甚至没有过滤干净。   “去喂。”郑明珠摆手。   两勺下去,尽数吐了出来。   小黄门没法子,将碗递给她。   有药不吃,你是真想死呀。郑明珠提碗掺了些冷水,掐起萧姜的脖颈,直接往人口中灌。   “咽下去,听见没有。”   梦魇之中,萧姜隐隐约约听见一道冷而脆的声线,缓慢地将他拉出那些光怪陆离的旧事。   他睁开眼,面前模糊黑暗。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抓住些什么。   “别动。”   郑明珠见他似乎恢复了些意识,又灌了小半碗的药。只是喝完后,重新晕了过去。   临走之前,郑明珠嘱咐那小黄门,今日她来到锦丛殿的事,任何人都不得说起。   “若是你家主子问起,便说是兰二姑娘来此送药,听见了吗?”   那小黄门点头,不敢违悖。   若是走漏风声,让椒房殿的人知晓,便权当是郑兰所为。她好人做惯了,姑母反而不以为意。   - -   许是命不该绝,那好几个八杆子打不到的草药烩在一起煮沸喝下去,萧姜也醒了来。   脊背的伤重,他尚起不来身。在床榻间摸索,想寻个软枕将自己撑起来,不料触上一个冷凉金属质的东西。   长的,首端有细密的流苏和圆珠,尾端尖锐如刺。   是女子的首饰长擿。   “昨日,何人来过?”   一旁的小黄门埋下头。   - -   晨起,郑明珠少见地没有赖在榻上。   思绣昨夜虽没跟着她去,却一直等到她回来,起得稍晚了些。云湄带着漱俱,先行进来。   “大姑娘常用的珍珠擿少了一只….”云湄在妆台前翻找,半天也没瞧见。   这时,思绣恰好进来,见状解释道:“许是遗落在什么地方了,库里多的是,改日再寻一只来。”   “你去传早膳吧。”   云湄称是,便退出内殿。   大抵是落在锦丛殿了,郑明珠心念着。   “少了一只,便凑不成双。姑娘今日戴这两只珊瑚的吧。”思绣捡出两只颜色艳红的簪擿,提议道。   “那就这个吧。”   “既已戴了珊瑚,姑娘不妨再换身鲜亮的衣裳。”思绣从数件豚褐乌蓝中挑挑拣拣,扒拉出一件藕粉外袍,拿到郑明珠面前。   “姑娘年纪轻轻,这样的颜色才相称。”   “您今日本计划着去见晋王殿下,这般打扮,说不定殿下亦会眼前一亮。”   最后一句说动了郑明珠,她如思绣所言更衣。   用完早膳后,郑明珠先直奔修仪殿,没成想扑了个空。这个月事情多,大多数时间都不在未央宫,所以也忘记双数日,萧玉殊是要去西山与儒生共同进学的。   改道后,不到半个时辰,她们主仆二人便来到学宫门前。   等待通报时,郑明珠的目光一直落在庭院高台那尊琉璃日晷上。今晨小侍还未来得及打扫,几片枯黄的树叶落于其上,在砖地上折出影子。   她盯着出神,脑中闪过一道男子的身影。   “郑大姑娘,这边请。”登册的小黄门轻声提醒。   郑明珠最后看了一眼那尊日晷,随后对思绣说道:“你觉得晋王殿下如何?”   “奴婢怎么敢妄议,只觉得晋王殿下是个芝兰玉树的君子,敬上礼下,无可指摘。”   郑明珠点头,又沉默了片刻。在梦中,萧玉殊欺她于暗室,没给她任何位份。   也不知,大仇得报与否。   “那我若说,晋王殿下,以后会变成一个鬼气森森,狠辣无情的君主。你相信吗?”   思绣闻言皱眉:“姑娘这是怎么了?这话可不好乱说….”她不明白,只以为郑明珠是在担心自己不得晋王的心,忧虑今后处境。   “您放宽心,近些时日,您与殿下关系和缓,众人都瞧在眼里。而且,殿下那样好的人,就算以后坐上皇位….”   “….也断不会如今上一般。”   思绣话罢,捂着心口看向四周,确定无人听到才安心。   不会吗?郑明珠也觉得萧玉殊不是那样的人,可梦中的事就这么发生了,只瞧那日晷,便作不得假。   之前她认为,是未来的自己做了些得罪萧玉殊的事。可,以两月前的事态….   若非不共戴天之仇,萧玉殊绝不会那般为难她一个女子。   “一个人的脾性,轻易不会变化,除非经历过大变故。”思绣补充道。   郑明珠点头。   大变故,说不准是郑氏举家获罪,牵连到了郑兰,才致梦中模样。   也只能这样解释了。   “大姑娘,今日刘学傅身子抱恙,学子们便空闲些。晋王殿下此刻就在阁中休憩。”小侍走在前,引着二人入内。   正说着话,迎面瞧见郑兰自长廊外走来,连日抄祖训,她面容憔悴。郑竹跟在这人身后,也不似往常那般自得。   “大姐姐,也是来寻晋王殿下的吗?”郑兰率先开口。   “是,怎么。妹妹的祖训抄完了,竟有空闲来此。”郑明珠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早听闻四殿下病的奄奄一息,妹妹心善竟不去瞧瞧?”   “四殿下病了?”郑兰蹙眉。   “我还能骗你不成。”   郑兰再没说话,只端着茶盏离去。郑竹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为显天家礼遇儒生,学子亲王都是在大殿内共同进学。只是休憩之时,皇子便来到学宫阁楼。此处宽敞明亮,绕行过木阶,便是桂子树。可惜天气渐冷,叶子已枯。   萧玉殊端坐在几案前,提笔誊写些什么,十分专注。   “殿下。”郑明珠停在阶前。   笔尖微顿,萧玉殊抬眼。只见窗牖大片暗黄的桂叶前,赫然一抹桃色。少女向他招手,袖口叠垂在肘,露出半截手腕。   郑明珠的笑很特别,常能动人心弦。真切的时候,更甚。   萧玉殊放下笔,唇边也牵动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殿下,手臂的伤好些了吗?”郑明珠见他方才挪动砚台时,左臂仍吃力。   “嗯。”   郑明珠自顾坐在几案一侧,自然而然地瞧见案上的书卷和绢纸。好似还是一些佛经,她看不懂。   “殿下,为何喜读这些?”郑明珠拿起其中一本经文,书册的边角有被火烧灼过的痕迹。她这才想起,当日樊姑搜宫,未曾烧掉的。   萧玉殊当日说……那是他母亲卫夫人的书。   还有那尊菩萨塑像。   “比起佛经,山水志异更有趣些。”萧玉殊停顿片刻,缓言,“这些,是誊与我母妃的。”   郑明珠面上的笑意淡下去,想说些什么,却深深知晓,至亲故去之痛,是不愿展露人前的。   她拿起男人手边的那本书卷,翻至末页。落款甲辰年六月初一,是今岁新译的。大抵是卫夫人喜读佛经,萧玉殊每年都寻些新的经书注释来,烧给卫夫人。   “那我帮殿下誊写。”郑明珠看这厚厚一册,萧玉殊又有伤在身,实在不便。   萧玉殊静默片刻,随后答允:“好,劳烦郑姑娘了。”   之前几年,这些事都是他亲力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郑明珠的字算不上好,只勉强能看罢了。她也不怕旁人笑,提笔便写。   二人便在阁楼中誊抄经卷,极少说话。   大约过了两三刻钟,郑兰烹茶而归,瞧见这一幕,端着案盘的指尖捏紧而泛白。   晋王殿下从前对郑明珠的刻意接近,反感疏离。只是过了一个月,这二人便能如此和谐相处。   在鸿胪寺官署的那几日,到底发生过什么。   方才她见晋王手臂有伤,主动提出要替他抄写经文,晋王却说要亲力亲为。为何又转眼允了郑明珠。   那又如何呢?最后是谁做皇帝,还不一定呢。   思及此,郑兰轻吐一口气。   “殿下,姐姐。我烹了些二子菊茶,秋日里饮用最相宜,便来歇歇吧。”郑兰话语轻柔,并不因晋王方才的拒绝而介怀。   “多谢兰妹妹。”萧玉殊道谢。   郑明珠闻言,誊写的动作顿住,先是抬首瞥着郑兰,而后又看向身侧的男子。心中无端生出些烦躁来。   唤她便是“郑姑娘”,唤郑兰便是“妹妹”。   萧玉殊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她撂下笔,笔杆碰在几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有些进展。   萧玉殊注意到少女一连串的动作,虽情绪不显,但仍能感觉到,她恼了。   一旁的思绣见状,悄默声拽着郑明珠的袖口,目光示意:忍着些脾性,温和些。   “若是累了,便歇息片刻。左右只剩下这些了。”萧玉殊说道。   郑明珠顺着台阶下,轻笑答:“好。”   她起身来到郑兰身侧,方拿起茶盏,便听见郑竹低唤她。   “你过来坐。”   郑竹坐在阁中最偏的角落,以往也是如此,她伴着郑兰游走在几个皇子身旁,却极少接近。尽管按照皇后的意思,她们姐妹三人俱需讨得晋王欢心。   郑竹与郑兰一同长大,可郑竹并不敢主动染指这位二姐的东西。   便如同在郑府中,周小娘在孟氏手下,小心翼翼一般。   郑明珠只以为郑竹又要捣鼓点什么捉弄人的,并不搭理。   郑竹“哼”了一声,垂下眉眼继续发呆。   半个时辰后,甘露宫有侍从来报。   陛下突发疾症,需各皇子在榻前侍疾。   这两年来,每两个月中,陛下总得大病个几次,对此皇室宗亲已然见怪不怪。只是有些辛苦,时常要往甘露宫跑,有时甚至是夜半。   西山在未央宫边角,与中宫正殿距离颇远。   萧玉殊独乘一驾车撵,还剩下两驾。自然是郑兰与郑竹同乘,而郑明珠独乘。   没有旁人,郑明珠便唤思绣也坐了上来。   二人才坐稳,车帘自外掀开。郑竹踩着脚踏上来,毫不客气地坐进来。   这似曾相识的场面,仿佛下一刻郑竹便要出言挑衅,她的脚也蠢蠢欲动。   像是踩到郑明珠在思量什么,郑竹竖目道:“你不许踢我!”   “我就要坐在这。”   郑明珠和思绣面面相觑。   “我最后说一遍,你下去,还是不下去?”郑明珠没功夫同她耗,出言威胁道。   “…..不下去。”   思绣看着郑竹的神色,猜测道:“三姑娘,是不是同二姑娘矛盾了?”   话罢,郑明珠怔住。郑竹一向怕她,若非事出有因,怎会上赶着来。她之前,并未往这想。   “….当然不是,我今日就想坐这驾车。”郑竹越说,声音越低。   萧玉殊的车马在前,她也不好闹出大动静把郑竹赶下去,只由着这人去,左右很快便到了。   - -   甘露殿外,太医小侍宫娥,来往进出不断。   萧玉殊入内殿侍奉汤药。   郑明珠等三位姑娘,被庞春安顿在侧殿。   “皇后娘娘在内殿侍奉,三位姑娘便在此歇息,若有何需要,便吩咐老奴的徒弟。”   郑兰福身:“多谢大监。”   经思绣提起,郑明珠也留意着郑竹和郑兰之间的互动。大监离开后,郑兰便自顾坐在软椅上歇着,郑竹离得远远的。   放在往日里,郑竹会叭叭地说起近日宫内的事,郑兰则有一搭每一搭地回应。   今日,的确太安静了些,   气氛霎时间微妙起来。   在殿内待了片刻,郑明珠嫌闷,自行去侧殿的后园散心。   绕着园子走了会,她裹紧衣裳,坐在廊亭之中。   左侧额发间一阵细痒,郑明珠回头,见萧谨华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她发上簪着的珊瑚擿,已经到了这人手里。   “给我!”   她起身伸手欲夺,被萧谨华抬手躲过。   “今日怎么簪红戴绿的?”萧谨华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少女全身。藕色外袍,比春日花蕊还艳几分。   从前在乌孙时,曾听郑明珠说起过那段流浪的日子。与饥荒时的难民一样,在外行走要穿着破旧的衣衫,把全身涂上泥沙,不让人认出自己是魏国女子。   后来即使来到他身边,可以穿些鲜理的颜色,郑明珠也不肯。习惯罢了。   听庞春那老太监说,郑明珠与晋王一同从学宫而来。   思及此,萧谨华面上冷了几分。他扶在少女肩头,又盯着打量片刻。   婚事,是陛下亲允的。圣旨已下,等回到蜀中,一切尘埃落定。   既早晚是自己的,多看几眼也无妨。   “不劳陈王殿下关心。”郑明珠挣开这人的手,“值得让我费心思簪红戴绿的人,只有未来的天子。”   “殿下时运不济,等下辈子吧。”   “聘礼已经全部送去了太尉府,川蜀秋日多雨,趁着长安近日晴朗,便多瞧瞧吧。”   “日后,可就看不见了。”萧谨华言语讥讽。   他没能坐上皇位,郑明珠也别想着如愿。   郑明珠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李将军的奏表,这两日便会送达长安,到那时看这人如何得意。   萧谨华见她默不作声,当是认命了,面上笑意更甚。   果然,她只有在这种时候,看着才顺眼些。   珊瑚擿重新簪回少女额发间,萧谨华大步离去。   - -   待回到侧殿,恰好庞春前来,引着她们三人去到内殿之中。   “臣女拜见陛下。”   半靠在软垫上的老皇帝抬手,示意她们三人不必多礼。这次陛下的疾症似乎轻些,尚有意识和气力。   内寝的卧榻旁,布置着一张长长的书案,上头摆满了奏疏。   皇后拿起其中一封奏表,扫看后,挑捡重要的事说与陛下听。过个几息再道出回奏的方案,等待陛下定夺。   大多时候,皇帝都是点头的。   晋王和陈王都在,唯有萧姜重病,此次不必前来。   “陛下龙体欠安,恰好你们几个来侍奉汤药。本宫正好将这封李将军的奏表,说与你们听。”皇后的语气不紧不慢。   “说起来,主要事关陈王和明珠的婚事。”   郑明珠抬首,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   “李将军言道,已在蜀中为陈王择了门婚事,早在一月之前。李将军是我大魏老臣,又是陈王的母家亲眷。本宫与陛下,也不能不顾及将军的意思。”   “所以,陈王和明珠的婚事,便不再作数。”皇后话罢,看向榻间的老者。   皇帝点了点头。   既然将陈王分封出去的目的是制衡长安郑家,蜀中的豪族势力和陈王,自然越拧紧越好。联姻是非常便捷的法子。   皇帝也是病中糊涂,失了从前的精明算计。前两日就这么草草应允陈王的请求,忘了顾全大局。   蜀中豪族也都等着攀上陈王这棵大树,等着权势水涨船高。若郑家的女儿真嫁过去,山高水远。没过几个月,只怕会传来水土难服,“病”死异乡的消息。何苦折腾这一趟,既驳了皇后面子,又影响蜀中势力凝结。   “陈王,你可有异议?”皇后放下奏表,看向大殿之侧的萧谨华。   宽大的黑青袍袖下,萧谨华拳头紧握,他压下眼中的戾气,答:   “儿臣,但凭父皇安排。”   老皇帝看着萧谨华,强撑着气力,一字一顿:“陈王….速…去蜀中,不得滞留….长安。”   自己的身子骨,自己心中有数。大限将至,就算不死也是在榻上苟延残喘。等到大权旁落于皇后和郑氏手中,再要做出决定便难了。   萧谨华越早离开长安,越稳妥。   “是!”   郑明珠心有所应,侧目看去。果然瞧见萧谨华在盯着自己,他像是怒极,又好似浑不在意。   她前几日也曾思虑过,若真嫁给萧谨华,该怎么办?   大抵会一改从前的态度,向敌对几年的人认错,便说自己有何种苦衷。她就是这样一个,能伸能曲,毫无底线的人。   然后再极力怂恿萧谨华,杀回长安。夺权势,报血仇。   可惜,没有这种可能。   这条路也太难,没准成婚没几日,便被萧谨华搓磨死了。   郑明珠忽地笑了,冲着萧谨华。   还好,是她赢了这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兽骨 将珠花收入   椒房殿。   陈王请旨赐婚一事有了了结, 陛下的身子无大碍,皇后不便在甘露殿久留。   “流钥,我们派去蜀中的人,现今在何处?”皇后揉着额头, 询问着身旁人。   “回娘娘, 巴蜀外的官驿俱通行无阻,但到了利州, 便有驿官不肯放行, 总得周旋个一日,所以我们的人马至今没到州府。”流钥回禀道。   这话方了,两人都觉得不对劲。   萧谨华既敢背着李将军向陛下请旨赐婚, 便是在蜀中各官驿都提前作了安排, 是不想消息那么快传到李将军耳中。   蜀中山高水远,不走官驿官道, 消息到蜀中总要一月半的时日。   为掩人耳目,派去的信使并未报出椒房殿的身份, 但名义上也是官使。无缘无故不为官使放行, 乃是大罪。   已是最快了。   可李将军的奏疏,今日快马加鞭送达长安。说明这消息早几日已被李将军知晓。   是有旁人递了消息,且在朝中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越过陈王的势力, 将此事这么快告知李将军。   会是谁呢?   此事不算大, 其中既无利害关系, 也没什么好处。   “娘娘, 许是….陈王在长安的人递消息过去,想卖李将军的好。”流钥猜测着。   皇后点点头。   也只能如此料想。   “再遣人盯着些晋王,若有朝臣私下拜见晋王, 必要向本宫报来。”   “是,娘娘。”   流钥才走,外殿的小黄门快步入内。   “娘娘,三位姑娘前来请安。”   “让她们进来。”   自上次云湄被安插在身边,郑明珠便对来到椒房殿发怵,总觉得是皇后在试探自己。   她跟在郑兰身后,不多说话。姑母问着,便答应一二。这当口,说多错多。   “陛下不允陈王于长安内逗留。想必明日会启程去巴蜀。”   “你们与陈王,多少有几分兄姊的情分在,明天便去长安城外送一送他。”皇后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郑兰身上。   郑明珠便不必说了,前日差点挠花萧谨华的脸。她沉默着,不言语。   “珠儿,陈王此去,大抵不会再回长安。这么大个人。也别再闹小孩子脾气,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郑明珠不情不愿,哼哼着:   “是,姑母。”   - -   郑明珠口中答应,心里盘算的,是如何躲过去。她不愿意见萧谨华,哪怕是最后一面。   若每次相见,想起的都是从前的龃龉,和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么不见也罢。   第二日晨起,郑明珠干脆不梳洗,只披着绵软的里衣,方便佯装生病。   下榻后,她自行去殿中储物的小阁之中,在琳琅满目的金玉珠宝和名家书画堆里,翻找着一个早该丢弃的东西。   那是一只狼王首骨。   因年长日久,狼骨已经微微泛黄。眶骨凸起,兽牙尖利。只观这骨头,便能知这是一头何其凶猛的野畜。   在首端的面骨上,镶嵌了几颗细小而劣质的珍珠和贝母。   当初从乌孙归来时,几经波折,这完好的骨头也颠簸出细碎的裂痕。这几年一直压在箱底,故而今日才瞧见。   郑明珠将狼骨捧在手中,顺着兽齿间的缝隙向内看,久久不能回神。   这东西,原就是萧谨华的。   今日,便还给他。   侧殿的郑兰姐妹二人,不知道郑明珠不想去长安城外相送,在殿外候了一刻钟,亦不敢催促。   最后二人怕误了时辰,进去询问。   “你在这做什么?”郑竹见郑明珠蓬头裸衣,不知拿着什么骷髅发呆。   “…….”郑兰能瞧出郑明珠的心思,问道,“大姐姐若身子不适,不去长安城外也好,姑母那里自有我们解释。”   “姐姐可有什么话,要带给陈王殿下的?”   思绪骤然被打算,郑明珠回过神,恰听见最后一句,回应:“没有。”   而后,她走上前去,将手中的狼骨递给郑兰。   “把这个给他。”   “好。”郑兰虽一头雾水,但没有多问。她话音刚落,手中的狼骨便被一旁的郑竹抢了过去,紧紧抱在手中。   郑竹瞥着郑兰,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任。像是怕这人动什么手脚一般。而后,她自知此举不妥,找补:   “….二姐,我来拿。”   “郑明珠,你都在殿中藏了些什么呀,也不嫌骇人。”   “长安城里哪个姑娘如你这般野蛮。”   “…..”   郑明珠听郑竹念念叨叨,见二人走远上了马车,便重新卧回榻上,不再理会。   - -   入秋后,长安日渐寒冷。晨间白露撒在枯黄的草地,踩上去泛着绵密的碎裂吱呀声响。   廊亭之侧,一人一马,迁延停驻。   亲王前去封地,本该由礼官拟定商议,拜别皇帝,百官相送。但事从权宜,送者寥寥。   “三哥哥!”   隔着丛林秋草,女子甜软的声音听不真切。萧谨华怔住,有一瞬晃神,侧首回望过去,寻觅着声音的主人。   两个郑家的姑娘从不远处的车马上下来,小跑着靠近。   郑兰向他招手。   他盯着宝车随风飘动的帘盖,也不知在期待着能跳出个什么人来,哪怕是讥言冷讽几句,也能让这空寂一路生出点活气来。   可是,什么也没有。   “二妹妹,三妹妹。”萧谨华还不至于对前来相送的两个小姑娘冷脸,淡笑着点头。   “蜀中湿冷,三哥哥去了,定要及时添衣。”郑兰拿出今晨做的糕点食盒,交给萧谨华身后的随行侍卫。   互相寒暄几句,到了该启程的时辰。   萧谨华转身,走向亭畔红骢,脚步极慢。   方才郑兰和陈王在寒暄,郑竹没有插话,此时才想起郑明珠的嘱托,叫住萧谨华:   “殿下!等等。”   她将手中盖着绸缎的狼骨递上,说道:“这是大姐姐让送来给殿下的。”   掀开绸布,狼面骨上镶嵌的贝母折照日光,明亮晃眼。   萧谨华拎起骨头,问:“她说什么了?”   郑竹被问住,看了一眼郑兰,摇摇头。   郑明珠什么也没说。   而后,众人只见萧谨华阔步跨上烈骢,勒转缰绳,打马直向长安城内去。   未央宫城门侍卫森严,来往随行需事先报递。萧谨华策马入洛城门,连闯三道卡。   直奔□□文星殿去。   “郑明珠,出来!”   萧谨华横眉竖目,来势汹汹,手中提着一柄兽骨,仿佛殿中之人是生死之敌,如此模样吓坏了守在殿门前的思绣和云湄,她们尚未行礼便被攘至一旁。   “陈王殿下!殿下,我们大姑娘今日发了寒症,方才服了药睡下。”   “殿下!”思绣爬起来想上前去拦。   珠帘碰撞,叮当作响,萧谨华闯入殿中内寝,立在榻前。   他看着榻上被锦被包裹严实的人,探出一指勾开一角。只见少女睡眼朦胧,面颊留有软枕绣梅的印痕,红扑扑的,半点不像生病模样。   晨间回笼觉总爱多梦,郑明珠方才睡了小半个时辰,却做了个长梦。   她梦见了从前在乌孙的时候。   那时乌孙与大魏在边城开战,萧谨华为质子,备受欺凌。而她作为萧谨华身旁的一个婢女,自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时劳累一整日,在马厩中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都在担心被单于拉出去祭旗。   后来战事和缓,双方依然僵持着,大魏始终落在下风,他们的处境依旧艰难。   尤记那是乌孙一年一度的围狩。按照乌孙习俗,便是在几片山野之中,放入恶狼沙鬣等猛兽,参与者只要能打败对手,猎得狼王,便被称为勇士,加官晋爵。   那年则与往年不同,猎物中不光有猛兽,还有大魏的战俘以及大魏金尊玉贵的皇子。   那些嗜血成性的乌孙人红了眼,个个跃跃欲试。   当愤恨淹没所有的感官,恐惧反而成了勇气。郑明珠和萧谨华一同被扔进山里,可她那时候半点都不害怕。她甚至觉得自己在乌孙待久了,也成了疯子。   明面上打不过,他们便躲藏迂回,设计让这些乌孙人自相残杀。最后在一个名叫那图拉的壮汉与狼王决斗时,郑明珠用弹弓射瞎了那图拉的眼。   眼见乌孙人被兽分食内脏的场面,郑明珠心觉痛快,怂恿萧谨华去猎杀那猛兽。   当时二人俱是少年,那狼王足比他们高一倍。萧谨华当时看着她笑,提着那图拉的弯刀,竟真这么去了。   小小的薄石片,再次射向缠斗的一人一兽。   只是这次,目标是狼王。   所有人都没料到,今年的勇士,不是万众瞩目的那图拉。   萧谨华和郑明珠走出猎场,他们穿着魏国书卷气的长袍,拖着狼王首,鲜血淋漓一路。   郑明珠本想着把那图拉的脑袋也一起拎出来,可怕单于大怒危及性命,只得作罢。   但他们偷偷卸下那图拉的一颗牙,后来用铁钉镶嵌到狼首骨牙中。   乌孙人被打了脸,单于勃然大怒,下旨斩杀萧谨华。却被大祭司制止住,在乌孙,猎得狼王的勇士若不被尊重,母神将永不赐福乌孙的战将。   哪怕勇士是魏国人。   那是郑明珠在乌孙少有的开心日子,他们处理了狼骨,挂在墙上。她觉得狼骨光秃秃的难看,想镶上几颗珍珠。   远海之地的乌孙,珍珠是天价之宝,以他们的境地哪里可以轻易拥有。于是便找来了珠光琳琅的贝母片来代替。   “等本王带你回了大魏,四十又二颗狼牙,均用东海明珠替换。”   郑明珠是怎么答的;   那图拉那颗门牙就不必了,他不配。两人相视大笑,笑意中尽是对未来的期盼。   郑明珠半梦半醒,面上仍带喜悦。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她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你怎么来了?”她清醒过来,连忙起身,目光警惕。   萧谨华冷笑一声,拎起兽兽轻轻摇晃着:“怎么,不想要了。”   “本来就是你的,还给你而已。你若觉得碍眼,大可扔了。”郑明珠昂起下巴,“我这,不存杂秽。”   昔日共同的荣耀,成了杂秽。   好、好。萧谨华目光黯淡阴沉,他将兽骨扔在郑明珠身侧,双手攀上少女的肩,低语道:   “这么好的东西,怎会碍眼。”   这兽骨见证了他手刃乌孙猛士,日后,还要看着他自蜀中起兵,杀回长安。登帝位,娶娇娘,报国仇。   怎能轻易丢弃。   萧谨华垂眸审视郑明珠片刻,随后放开手,冷言道:   “东西,便留在这。”   “日后,本王一并来取。”   话罢,男人阔步离去。   郑明珠心中窝火,举起狼首狠狠掷了出去,砸在地上摔出“砰”地一声。   兽牙七零八落,碎了。   - -   陈王连闯三门,大闹文星殿的事很快在皇城中传开了。陛下病中不管事,最后是皇后给压了下来。   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这样一通下来,叫什么事呀。此事,是陈王不对。   此生都不会有几次再见的机会了,还这般记仇做什么。   皇后也懒得为这些小儿女的事费尽心思,打发了几个乱嚼舌根的宫娥黄门,流言几日便沉寂下去。   加之,近来长安城的视线,都盯在即将随都水丞,自东吴会稽郡治水而归的孟家长公子孟元卿身上。   孟太仆如今虽位列公卿,但早年在未攀上郑家这门大族姻亲时,只是河中郡一个小小郡丞,在众多长安属官中实在不起眼。   但孟家大长公子,却是早年名扬长安,是公认的学富五车、才高八斗。   成宁十五年,亦是会稽郡水患,文武百官俱无良策。陛下于各郡国征辟治水之才,当时的孟太仆便采纳孟元卿的治水之策,面见圣上。破格辟为司农府都水丞。   后来,孟太仆直言治水之法并非出于自己,而是当时年纪尚轻的孟元卿。   之后,孟元卿被平阳侯收为门内徒。恰逢当时平阳侯为大皇子太傅,平阳侯又年迈体弱,眼瞧着孟元卿便可承其衣钵,担少傅之职。   可惜,大皇子死了。   陛下再没立太子,孟家长公子也就这么蹉跎下去,只在祭酒手下修书立传,干些虚职便罢。   如今眼看着郑氏和孟氏拥立新皇,这位孟公子也要水涨船高,重新谋个太子师的职,位列公卿。   这才回长安没到几日,门槛差点踏破。   说媒的居多。   孟大公子尚未婚配。   不光长安想招婿的官宦红了眼,就连这皇城中的宫娥,也成天嘀咕个不断。   郑明珠也是偶然在两个偷懒扯闲的宫娥口中得知,孟元卿回到了长安城。   本与她无关,无非是长安又多了个她厌烦的人。   郑兰倒是挺高兴的,毕竟是娘家的表兄,还嚷着过些时日回郑府去。   说起来,郑明珠同这位孟公子还有些渊源。前些年,在她还没流浪到乌孙的时候,太尉府中养着一些门客,办着书院。   孟元卿作为求学之人,曾在太尉府待过一年。   也是过了许久的事。   再有交集,便是从乌孙回来后。   有关萧谨华的流言也好,孟元卿回长安也罢。对郑明珠来说,这些都是小事,最头等的大事永远是有关于萧玉殊的。   赐婚的风波过去后,萧玉殊待她又冷下来。只当她是个寻常的友人,怎么也不肯再动心弦,这些郑明珠还是能瞧出来的。   她上次,把该表明的心迹都说了出来,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走下一步。   正是涸鱼求水的时候,萧姜身边那个跛脚的小黄门,竟又主动来到文星殿,说是请郑明珠前去商议正事。   好一个正事,怎么不算呢。   这瞎子也还算聪慧,知道要躲着皇后的眼线,都是挑着人少清静的时刻。   思绣将云湄拐带着去领些裁新衣的布,郑明珠独自去了锦丛殿。   这瞎子的身子果然比普通人经得住折腾,被打二十棍,发了寒症,几日便又能起身捣鼓木雕,抚读书简了。   那夜来给萧姜送药时,几案前堆放的竹简还有大半,今日只剩下寥寥几卷。   不过仔细想来也能理解,若非身子骨真好,也不能在掖庭里活那么久。   去时,萧姜正侧靠在榻旁的枕前,他面色如往日般的苍白,仿佛一拳能被打出二里地。   这也算是装模作样,我见犹怜的高手了。   听见外间的脚步声,男人放下手中的竹简,微微坐直了身子。他面色无虞,似乎并不在意那天郑明珠无缘无故踹他心口的事。   “找我何事?”郑明珠坐在高椅上,“怎么,是觉得我那日下手太轻了,想让我补一脚。”   “姑娘做事,自有道理。在下尚不介怀,姑娘何需提起。”萧姜语气平淡,像是说着旁人的事,对此浑不在意。   “你怎样想与我无关,可我却仍介怀那日在秋梧殿的事。那一脚后,我气已消了大半,你若懂事,便好生替我出几个主意。”   “我也就彻底翻篇。”郑明珠早就不在意了,不过是借个由头而已。   “若姑娘不弃,在下也正有此意。”萧姜侧首,格外注意着耳边的动静。   “那便说吧。”   二人言语过程中,郑明珠忽然发现自己椅前的几案上,放着一只玳瑁珍珠擿。   正是她先前遗失的那只。   郑明珠思虑再三,拾起擿子瞧。在拿起的那一瞬,被绑在珠花间的小铃铛发出细微的响动,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榻上的男子动作一顿,随后又状似无意接着道:“晋王的母妃卫夫人阴寿便在五日之后,往年的这几日,晋王都会在长安城内各大书肆中,寻一些番邦译来的经文。”   “只等着在卫夫人阴寿那日,送去妃陵。”   郑明珠思量再三,将珠花放回到几案原处。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晋王殿下在外购书时,佯装巧遇?”   这倒是好法子,只是出宫不便,需得请示椒房殿。不过郑兰这几日念着回郑府,她跟着一同便好。   珍珠与木几相碰,咔哒细响。萧姜听在耳中,随后他解释道:“不,你明日便遣人出宫,去各大书肆将有关经文之卷尽数买下。”   “…..而后,在晋王走遍书肆却收获空空之际,与他相见,坦明这些书都是你买下赠与他的。”   郑明珠斟酌了片刻,深觉这瞎子所言有道理。只是,这些事萧姜既知道,在宫中想必不是秘密。   她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刻意。   见她不言语,萧姜像是能猜到她的心思:“你在此事上助过他,他自会容下你的小心思。”   郑明珠点头。   是个不错的主意,她不喜欢拖着,当即准备回去操办此事。   “多谢,上次的事,我便不生气了。”郑明珠轻快的声音已经飘至外殿,伴着绣鞋踩地的脚步声。   待声响彻底消失,萧姜缓步来到方才少女停留过的几案之侧,精准无误地摸到那柄珍珠擿。   指节灵活勾缠,细小的银铃自珠花之中被卸下,随手扔进木雕角料之中。   珠花则收入袖口囊中。   - -   每日出城采买的宦官宫娥不胜数,在皇城里银两到位,便没有办不成的事。   短短一日,十几本番邦新译的经卷孤本便送到了郑明珠宫里。她也遣人留意了修仪殿出行的动静,只要萧玉殊出皇城,她便立马跟出去。   第三日,郑明珠等到了消息。   恰逢郑兰当日准备前去孟家,说是去瞧瞧那位才从会稽回来的表兄。郑兰也就随口询问一句,没料想郑明珠真的会应下,错愕不已。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总不能收回来。就只能在来回的车马上留给郑明珠一个位置。   郑竹没有同去,毕竟也不是她的外祖家。   宫内的车马停驻在洛城门之前,两人下车,准备换上宫外备好的另一驾。   远远地,郑明珠瞧见车马旁站着位身着朝服的男子,因背向而立,瞧不清楚面容,只依稀注意到这人掌心的烫疤。   孟元卿注意到这边,转身颔首。   面目英秀,气比兰华。   “两位妹妹,安好。”   孟太仆那个老头,郑明珠在宫宴上曾瞧见过,骨骼枯槁、容颜萎靡。正因如此,她每次见着孟元卿总得怀疑一番,这孟公子到底是不是太仆亲子?   “表哥,此行可还顺遂安泰?”郑兰柔声询问着。   “一切安好。”孟元卿礼貌回应着,“母亲不放心,便吩咐我下朝后与你们一同回去,这便走吧。”   “听表哥的。”   郑明珠不愿多言,权当是哑巴,只借着车马。   到了离皇城不近不远的书肆后,她便主动提出下车,并说明回去后不用等她。   “这位姑娘,需购置些什么?”副掌柜是个爱谈笑的中年男子,见郑明珠,立刻请她入内。   无论是浆纸,还是已经不大常用的竹简,都不是普通人家能采买起的。只看郑明珠周身绫罗,便知非富即贵。可大户人家,极少亲自前来,多是派侍,倒是奇怪。   副掌柜心中犯嘀咕。   “这些是志怪杂书,这些经史都是肆中儒生所誊写。”副掌柜翻开一本,啧啧感叹,“姑娘您瞧,这一手的好字….”   郑明珠忽地想起,前几日萧玉殊说他并不爱佛经,偏爱山水志趣多些。   “讲述大魏山河或外邦风貌的书有吗?”   “有,姑娘这边请。”   她随意捡了几本后,便开始在书肆中闲逛,等待萧玉殊来到。   可惜她来太早,盯着门口小半个时辰,才瞧见那抹松竹般的身影。   郑明珠立刻弹起来,背对着门口,在排开的书卷旁佯装仔细挑选。一边挑,还一边喃喃:   “不知这些合适与否……”   萧玉殊才进入书肆,便瞧见了郑明珠,他走上前:“郑姑娘?”   郑明珠回过身,面上讶异:“殿…..公子为何在此?”   “来采买些所需的书卷。”萧玉殊暗暗打量着郑明珠。   她似乎不大爱在文墨上用心。   “公子可是来买外邦经卷的?”郑明珠顺着话问道。   萧玉殊点头。   “上次公子誊写佛经,想必是想送去与卫夫人的。那些经卷均是今岁新译的,便可以知道公子的良苦用心。”郑明珠言辞还算恳切。   “说起来,有关卫夫人的事。还是二妹妹告知与我的。”   她总不能说是从萧姜那听来的。   “我也想略尽心意,故而已购了些经卷,大半放在文星殿。今日也是想来碰运气,瞧瞧能否采买到更多的。”   萧玉殊压下心中疑虑,点头。他与随行侍卫走遍几个书肆,一无所获,原是被郑明珠买了去。   “……多谢郑姑娘。”   “你来此多久了。”   郑明珠自觉方才这套说辞天衣无缝,心中正欢喜:“才来不久,恰遇见公子你了。”   这时,书肆副掌柜端着热茶走过来,喜笑颜开:“姑娘,您已经在此坐了半个时辰,今儿天冷,喝口热姜茶暖暖身子吧。”   郑明珠:? 作者有话说: 萧姜:主业小说男主,副业恋爱军师,需要的私 第25章 沾血 为着她顽劣   副掌柜说着, 麻利地倒了一杯姜茶递给郑明珠,还抬眼看了萧玉殊:   “公子与姑娘相识?”   萧玉殊垂眸,算是默认。   察觉到气氛不对,副掌柜提着碗盏跑到别处去了。   徒留下半是发懵, 半是尴尬的郑明珠, 完全不知如何面对眼前的男人。   她抬眼,只见对方眉头微挑, 目含探视。   郑明珠攥着袖口, 最后认命般说道:“好吧,是我骗了公子。我老早便来到书肆,只为着能与公子相见。”   萧玉殊没有立刻应答, 只接过她手中的二三本山水志趣, 像是再等着她一并坦白。   “我购置那些经卷,也是为着能讨得公子欢心。”郑明珠话罢, 眉眼逐渐低下去,神思落寞。   上次樊姑大闹修仪殿, 焚烧那些经文的时候, 萧玉殊为了留下那些卫夫人的遗物,火灼伤手也不怕。可见从前卫夫人与他,在皇城中相依为命。   姑母的手段,郑明珠不是不知道。一对毫无家势的母子, 在未央宫□□生存下来, 该有多难。   至亲故去, 已是极大的痛楚。   她此次, 竟利用萧玉殊对母亲的惦念……   郑明珠不由自主地忆起从前同母亲在乌孙流浪的日子,心头如压山石。   若换作她是萧玉殊,又会如何作想。   五味陈杂的思绪同时翻江倒海, 全然想不起此来的目的,只想一走了之。   可她不能走。   郑明珠局促起来,磕绊开口:“公子此刻必定恼了我……可那些经卷,还望公子能够收下。往后,我定留意着这些番邦的书,为夫人寻来,望能弥补一二。”   郑明珠这番话,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必然觉得怪异。好心思购置经文,只有被夸赞感激的份,何来的恼怒。   萧玉殊却能明白她的意思。   他不恼。   就算郑明珠今日不坦白一切,他也不恼。   “这几册,是赠予我的吗?”萧玉殊举起那几本志闻,温和一笑。   男子今日衣着朴素,袖口处几道淡绣,乌发用绿绸低低束着,像是城中求学的儒生,无半点亲王的疏冷。此刻轻笑,经年雪几欲融化。   郑明珠也渐渐露出笑容,询问道:“公子不生我的气啦?”   萧玉殊摇头:“你既已挑了半个时辰,书肆要被翻个底朝天。走吧,我们同去下一书肆。”   “都听公子的!”郑明珠快步跟上去。   - -   二人走遍了长安城以东的所有书肆,竟真在前几日郑明珠派人来扫空所有经文的情况下,又寻觅到几本难得有见地的经文注。   此行,颇有收获。   “公子为何会喜欢看这些山水趣闻?”郑明珠心中生出些好奇来。大魏皇子,自幼潜习治国之策,萧玉殊自然不例外。   本以为他会同萧姜一样,对那些学宫博士教授那一套感兴趣些。   “我自小生长在长安城里,未曾出去过。也只能从书本之中,窥得一二。”提起这些,萧玉殊话语中带几分神往。   “幼年时,我常盼着弱冠之日能早些到来,这样便能知晓自己会被分封于何处。”   “也能瞧瞧不同于长安的景色。”   以及体会一番,不同于长安尔虞我诈的日子。   萧玉殊虽无储君之名,却有储君之实。哪里还有机会外封,到死都得埋在大魏陵寝之中。   郑明珠听完这个回答,笑意僵住,而后她又恢复常色,转换着话题:“那,公子想不想听我曾经在乌孙遇到的趣事?”   萧玉殊点头。   “在乌孙,有一个名叫天神之眼的湖泊。那片湖深不见底,可哪怕是不会浮水的人掉进去,也安然无恙。”   “公子猜猜是为什么?”郑明珠卖起关子。   “为何?”萧玉殊猜不透,走近了些询问。   郑明珠没有直接回复:“高皇帝时,乌孙与大魏通商,粮米茶油皆在乌孙通销,唯独盐售不出好价。”   “而乌孙国境四周又不靠海。”   “盐湖?”萧玉殊猜测道。   “公子果真慧敏。”郑明珠轻声笑着,“那时,我初次与母亲路过那湖,见不少稚童浮水。恰好口渴,便灌了一大口,咳了足有一刻钟…….”   想起在乌孙少数几件有趣的事,郑明珠目光炯炯,顾盼神飞。   少女少有如此真实的模样,平日的硬刺尽数收了回去,袒露出压抑在最深处的明快。   萧玉殊目光落在少女额发间轻颤的流苏上,思绪早已不在逸趣横生的乌孙见闻上。   不知讲了多久,郑明珠回过神,侧目看向萧玉殊。不期撞入这道认真而柔和的视线中,弱水一般软。   心跳漏了半拍,郑明珠如被烫到,转身看向书肆排架的圣贤书。   四周安静下来,脑中空空。窗外的枯叶簌簌而落,飘到她的颈间,细痒不断。   “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好。”   - -   今晨乘孟家车马出来时,郑明珠已知会过郑兰,不必载她回去。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与萧玉殊同乘一驾,二人面对而坐,却没有白日里那般融洽。   车厢内静谧无声,车轴压过碎叶,咯吱响动。   在前往皇城必经之路的其中一点狭道时,车马骤然停下。   刀剑碰撞声响自外间传来,郑明珠心觉不妙之余,还有几分“杀她的人总算又来了”的释怀。   才消停没几日,本以为不会这么快。   只是这次的刺客没有那般幸运,没等她和萧玉殊出马车,便尽数倒在地上。   萧玉殊此次微服而出,也只带了两三个侍从。围在马车外的侍卫,却有十几人,他们赤衣轻甲,显然是宫里的人。   若没有这些侍卫,两三人是敌不过的。宫中如今能调动这些人的,只能是皇后。   “可留下了活口?”想起前几次事关郑明珠的意外,萧玉殊察觉出一丝不妥。   “禀报殿下,这些人豁出全力,不惜性命。若留活口,敌不过。”   郑明珠站在萧玉殊身后不说话,抓着这人的袖口,作惊惧模样。   众人没留意到,其中一个已倒地的刺客,缓缓举起手中袖弩,对准了郑明珠的心口。   下一刻,萧玉殊目光微动,抽出身旁侍卫系在腰间的利剑,当即了结那刺客性命。   弓弩咔哒落在地上,尚未离弦。   他整净无暇的衣衫袖口沁了血。   有片刻晃神。   郑明珠眼见男人紧闭双目,后退一步。   “殿下!”   - -   椒房殿。   皇后正听着侍卫详述晚间遭遇刺客之事,拨弄香饵的动作顿住,高声询问:   “晋王,动手杀人了?”   她仿佛听见什么笑闻般。   “…..是,千真万确。”   同卫夫人一般心慈手懦,拜佛念经的晋王殿下,今日竟不惜手染鲜血。   为着她那顽劣愚钝的好侄女。   郑明珠。 作者有话说: 萧六:叽里呱啦说些什么不知道,只想盯着看。 萧四:谁问你了?你说得对,但是有一个小问题:谁问你了?我的意思是,谁让你上麦了?我告诉你,根本没人问你,在我们之中0人问了你,我把所有问你的人都请来未央宫了,到场人数是0个人,谁问你了?WHO ASKED?誰が聞いた??? ?????谁问汝矣?我今天来帮你找找到底是谁问了你? ps:宝贝们明天不用等我,后天晚些一起更新 第26章 强闯 可不就是梦   卫夫人进宫后, 无心争宠,除却请礼问安的时候,连殿门也轻易不迈出一步。   也正因为如此,皇后才给卫夫人和晋王留下一条生路。当年卫夫人生产, 本是一对双生子, 其中一子生来重瞳,便被卫夫人偷偷送出宫去。   皇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曾说什么。比起对待后宫其他女人, 她对卫夫人已仁至义尽。   萧玉殊也的确听话,这几年不曾忤逆过椒房殿。   只是,这泥捏一般的软人, 如今也有自己的心思了。皇后冷笑一声, 示意侍卫首领退下。   这次郑明珠同郑兰一同出宫,皇后特指派侍卫偷偷跟着, 是怕孟氏的人又错了主意。不想,却有意外的收获。   “流钥, 上次在鸿胪寺官署, 四皇子和郑明珠遇刺,是晋王替郑明珠挡了致命伤?”上次的事,皇后未曾细思。只当是萧玉殊心善,卖郑氏的好。   如今觉来, 大有深意。   “是, 娘娘。若不是晋王殿下, 大姑娘只怕挺不过那次。”流钥仔细思量着。   二人同时沉默。   能不顾陈王萧谨华的安排, 越过蜀中官驿的刁难,将萧谨华求娶郑明珠的消息送到李将军的手中……   是晋王。   流钥思及此,大惊失色跪下请罪:“娘娘, 奴婢不查,竟没留意到这些细枝末节。”   “起来吧,不能怪你。此次,就连本宫也尚未意料。”皇后神色冷下来,闭着双目思量。   到底是小瞧了郑明珠。   郑兰与晋王自幼相识,一向和睦。从前觉得,若让晋王在郑家三个女儿中择一位做皇后,他必会选择郑兰。   到那时,她择郑明珠做皇后,郑兰则作为笼络晋王的宠妃。权利仍握在她手中。   可这样下去……   - -   昨日的事一出,椒房殿便派了太医来到文星殿,说是瞧瞧郑明珠有无受伤。   郑明珠毫发无伤,真正该瞧太医的,应当是萧玉殊。   昨夜归来后,她本想跟着去修仪殿。只是萧玉殊殿中的大监不肯放她进去,狠瞪她一眼便关门谢客,仿佛她才是昨日刺杀的罪魁祸首。   …..关键,萧玉殊分明也无事。   他只是,没有亲手杀过人。   这次仍是为了救自己。   昨日在书肆中纷乱的心绪没有因这场意外中断,反而愈演愈烈。   郑明珠想去修仪殿瞧瞧,可能见萧玉殊平安无事,心绪也就安宁了。她人尚未踏出文星殿的大门,便见流钥迎面走来,说是皇后娘娘有事要请她过去。   这些日子,哪回去椒房殿都是皇后有意试探,或有什么旁的目的。百害无利,郑明珠眉头微蹙,旋即应下,跟着前去。   去时,皇后正摆弄着一架纺轮,棉线错综交缠,圈圈环绕在纺轮的木制绳框上。随着皇后抬手起推间,棉线收紧在一处,汇聚成布匹。   娴熟到不像是一国之母,倒像是民间务农养桑的妇人般。   郑明珠跪在纺轮之侧问安,皇后久久不回应,只着眼于手中的事务。   “姑母,今日怎的想起纺布来了?”冷气沁透膝骨,郑明珠受不住,主动开口。   “珠儿来了?”皇后抬起眼皮,惊讶道,“流钥不懂事,也不知提醒本宫。快起来罢。”   郑明珠敢怒不敢言,起身凑近那纺轮,想瞧瞧她这位好姑母又憋什么主意。   “男耕女织,大魏国祚兴旺的根基。当年本宫与一众家人子同入皇城,首先学的,并不是未央宫里的规矩。而是纺布。”提起旧事,皇后面上无悲无喜,只多了些慨叹。   “自郡国小县而来的家人子,自幼纺织,不必学便日出几匹。倒是如你与本宫这些大族女儿,颇吃了些苦头。”   “当年本宫厌恶这纺布的活计,心生怨怼。可如今在未央宫过了几十年,本宫倒是开始感激纺布时教给人的耐心。”   “现在,时不时还亲做几匹。”   皇后放下木绳框,起身来到郑明珠身侧,扶着她坐在纺机前。终于引出今日正题:   “珠儿,你的性子太过骄躁,是需要静静心了。”   “大魏皇后,最重要的便是不冲动,沉住气。如你这般,要本宫如何放心将这后宫交到你手中。”   郑明珠愣了一瞬,随后起身拜谢:“多谢姑母良苦用心,珠儿定认真学纺布,体悟其中关窍,方不辜负姑母。”   若非了解皇后,她此刻会是表里如一的感恩戴德。   皇后满意地点头。   流钥唤来等在一旁两位织娘,二人手中拿着五色棉线,立在郑明珠身侧,温声教授。   纺轮放在殿中的琉花屏风之后,郑明珠坐在这,瞧不见殿中的状况,也不知晓皇后是否还在。   最后,她任命般拿起木绳框,捋直这些细密的棉线。   两位织娘是从长安织造司请来的,无论是锦绸纱绫纺法,均信手拈来。   “姑娘初学,便从最简单的麻线开始。”   丝线交错,层层叠叠,郑明珠挑开几簇,仍旧凌乱不已。   不知道萧玉殊怎么样了……   在皇城权利染缸多年,竟然还会畏惧亲手杀人吗。   郑明珠唇角扬起弧度,一时间不知该笑该气。   这样良善的人,日后可怎么做皇帝。如果这些杀人放火的腌臜活计,萧玉殊不愿意做,她可以代劳。   她愿意护着他。   见郑明珠面上带笑,纺线的动作也麻利。两位织娘还以为这郑大姑娘是得了趣,出言夸赞,连连道她天赋异禀。   “大姑娘一点即透,十分聪慧。”   “就是,就连我初学时,也没这么快。”   郑明珠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听不见周遭的交谈声。忽地,她动作缓下来。   若如今的萧玉殊,亲手了结恶人,尚且心生歉疚。又是如何变成梦中的冷漠残忍模样…   梦中萧玉殊又是那样恨她。   是不是….她做了什么辜负这人的事情?   想到此处,郑明珠心头的雀跃消退,只剩下厚重沉闷。   手中的丝线彻底乱了,她负气摔下绳框,不再动作。   身后的两位织娘不敢说话。恰逢椒房殿外传来响动,她们如蒙大赦,道:“大姑娘歇息片刻吧。”   郑明珠点头,隔着画屏望向殿门外方向。   “娘娘,孟太仆殿外求见。”流钥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   “让他等着。”   “太仆此来,许是昨夜的事传了出去,想来此撇清干系。”流钥声音不大不小,像是故意让屏风后的郑明珠听见。   “此举,倒像是欲盖弥彰。”   “如今朝局不稳,尚且不能动孟家。也只能小惩大戒,以示警告。”皇后回答,“否则,他不顾本宫的意思,加害大姑娘,本宫绝不放过。”   郑明珠端起茶盏,轻轻抿着。这些话,算是恩威并施。姑母想告诉她,长安内危机四伏,只有听她的话才能留住性命。   “流钥,盯着太仆身边的人。若他们私自与宫中的几位皇子传递消息,便去禀给太尉,也不必来报与本宫了。”   “是。”   皇后终究没见孟太仆,只让人等了半个时辰便打发走。   流钥来到屏风后查视郑明珠纺线,见她做的不错,今日便要求出一匹。   “是,姑母。”   郑明珠心烦意乱,不知挑了几个时辰的丝线,腰酸背痛。她身后的两位织娘不嫌累一般,时不时在耳边嗡嗡。   她既困倦又无聊。   “珠儿,这些时日,便都来椒房殿。多学些规矩,日后受用不尽。”   “是,姑母。”郑明珠到现在,也不知皇后的用意,只得小心答复。   “只是这般,你便不能经常见着晋王,小儿女情意萌动,本宫倒成了棒打鸳鸯。”皇后半带调笑的话语从屏风后幽幽传来。   郑明珠看不见她说话时的神色,心中警铃大动。   “姑母为何这样想?珠儿愿意在椒房殿学规矩。”话罢,她仍觉不妥,补充道,“晋王殿下待我总不如二妹妹亲厚,我也不愿去瞧冷脸。”   皇后不希望她与晋王和睦。   话罢,皇后笑意淡了些,转而对早立在殿内的男子解释:   “晋王,珠儿心性如此,你….不必往心里去。”   宫娥推开琉金画屏,没了遮挡,殿内之景映入眼帘。   透过丝丝缕缕的麻线,她看见萧玉殊站在殿阶前,长身鹤立。许是才去过甘露宫,他一身黑青朝服,庄严肃圣。   他正在看她。   手里的绳框跌落在地,“咔哒”的一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响。   “……”   郑明珠拨开丝绳,二人视线交汇。   昨夜萧玉殊似乎没睡安稳,眼下片片乌青。他的目光平静如潭,没有任何波动。   而后,萧玉殊转身作揖:“儿臣告退。”   - -   日薄西山,郑明珠终于走出椒房殿。   思绣早早地守在殿外,目露忧色。   “姑娘久久未归,奴婢便先来此等着。可是皇后娘娘有吩咐?”   郑明珠失魂落魄,未答。   临近文星殿,她吩咐着:“那些经文,你明日亲自给晋王殿下送过去吧。”   思绣不解:“姑娘,您不亲自送去吗?”   她摇头。   萧玉殊还会想见她吗?   “对了,今日樊姑来文星殿请二姑娘,让二姑娘做些吃食给晋王殿下送去。二姑娘今日,大半时间都在修仪殿。”   “……知道了。”   第二日仍旧,郑明珠在椒房殿纺纱学规矩。听闻晋王也开始参与政事,只是皇后不肯放手,只给他一些零碎费时却无关紧要的政务处理。   奏折送去修仪殿,郑兰红袖添香在侧。   长此以往,可不就是梦中的结局。   郑明珠没有坐以待毙,傍晚从椒房殿出来后,她直奔修仪殿去。   她必须见萧玉殊一面。   “烦劳大监通报,我有些话想同晋王殿下说。”   “殿下整日处理政务,已有倦怠之意,此刻不见人。”大监看了她一眼,摇摇头,直接拒绝。   “大监,您便去通报一声,殿下会见我的。”   大监打量着郑明珠,不由自主便想起萧玉殊近一月来所做的糊涂事。不惜性命挡箭,修书去蜀中。前日更是连卫夫人的言传身教也不顾,冒着被皇后忌惮的风险,杀了那刺客。   “姑娘这话,老奴听不懂。”大监面色冷淡道,“姑娘既不愿见到殿下,也不必为着皇后娘娘的吩咐而勉强。”   “姑娘走吧,恕老奴不便远送。”   明日是卫夫人阴寿,萧玉殊会前去皇陵。看见那些经文,他免不了想起自己那日的筹谋。   有昨日的误会,她之前说的话,做的事,萧玉殊会一并怀疑。   白天她要去椒房殿习规矩,肯定不能跟着去皇陵。夜长梦多,今夜她必须见到萧玉殊。   郑明珠最后望了一眼修仪殿匾额,转身向掖庭方向去。   - -   十月的末尾,夜风吹来刺骨。   锦丛殿经久未修缮,窗棱咯吱响动,如同破旧的厨箱。   萧姜的眼睛见不得强光,白日里他紧闭双目。也算养神,所以深夜也不觉困倦。   熟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萧姜放下竹简,侧耳静听。   她的裙衫似乎总是那么几件,前襟带着金属制的环扣,走路时珍珠项圈会哒哒地相碰,发出微弱的声音。   只是今日,声响缓而沉。不似往常轻俏。   郑明珠有心事。   锦丛殿消息闭塞,这几日萧姜又在养病,无暇去听外头的动静,尚不知发生何事。   “郑姑娘。”萧姜没问,只是等着她开口。   郑明珠坐在男子所在的几案对面,亦懒洋洋地不爱说话。   皇后做事当真周到,就算萧玉殊和她之间未曾被挑拨,这般纺纱、抄书整日,她也没心思讨萧玉殊的欢心。   “你过来。”她仍是命令语气,只是气力虚浮。   萧姜从善如流,起身来到郑明珠身侧。   “给我捏捏肩。”郑明珠半靠在几前,脑子空空的。自上次在秋梧殿萧姜中了合欢散,郑明珠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再没从前一样恣意。   可思绣被她遣回去拖住云湄,她现在又腰酸背痛。只能使唤这瞎子了。   郑明珠计划在深夜里,守卫更替的时候,让萧姜带着她翻宫墙进修仪殿。他多少会些武,就算被抓住也有个帮衬。   但现下离守卫更替尚有一个时辰。   男人手掌宽大,几乎能覆盖住郑明珠细圆的肩头。指骨向下按去,隔着层层衣衫,不轻不重地揉捏。   往日,萧姜只能模糊瞧见少女的影子。今日,却用双手丈量出她大概的身形。   该是丰润的。   “这般可好?”萧姜低低问道。   “…..嗯。”郑明珠昏昏欲睡。   郑明珠惊醒后,肩肘的酸胀已缓解许多。她依稀能感觉到,萧姜替她按揉许久,方才停下。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即将子时。”   快来不及了。郑明珠顾不上其他,拉起萧姜的袖口冲出内殿。在长街上寻了个人少僻静的小路,抄近前往修仪殿,一路小跑。   半途,她嫌弃萧姜总歪方向,干脆牵住他的手。   “有侍卫….躲一下。”郑明珠把萧姜推进窄巷中,自己也闪身进去。空间狭,她气喘吁吁。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直接靠在男人襟前。   巡逻侍卫离开后,她被缓缓推开。   郑明珠抬头,恰撞入这人沉沉的视线中,在秋梧殿那段不算好的回忆浮现。   “快走!”她不高兴,语气也蛮横起来。   时间刚好,修仪殿侍卫换班。   郑明珠依稀记得萧玉殊内寝的方位,找到大概的宫墙位置,转身对萧姜说道:   “瞎子,帮我上去。”   萧姜这才知晓郑明珠想做什么,不由得多问一句:   “这样进去?”   “对,萧玉殊不肯见我,只能这样了。多次求见,怕他心生烦扰,不大合适。”   翻墙强闯人内寝,就合适了吗? 作者有话说: 明珠:盲人按摩 第27章 立府   “这几日, 发生了何事?”本着合作精神,萧姜还是多问一句。   “日后我再同你说,先让我爬上去。”郑明珠见这人迟迟不动,拽他的麻布袖口, “守卫很快就回来了。”   话罢, 郑明珠忽感身子一轻,隔着裙裾外袍, 有力而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膝窝。周遭之景矮下去, 她摸到了宫墙的外檐。   她蹲在墙檐上,往修仪殿内里望去。灯火寥寥,二三宫娥黄门, 昏昏欲睡。想要躲过去, 进入萧玉殊的寝殿应不难。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   她该怎么下去?殿内铺着坚硬的砖地,跳下去怕不是要摔断腿。   郑明珠转头, 对着墙根下的萧姜,低声命令:“瞎子, 上来。”   萧姜抬头, 借着月光勉强瞥见那团暗色身影。   还知道他是瞎子呢,还以为她不知道。   “我拉你上来。”郑明珠探出手。   掌心温热,沉甸甸向下微坠,男人动作利落地跃起, 与她一同半蹲在墙檐上。   灵活的瞎子。   有宫娥晚间巡视, 提灯自殿内长径另一端走来。   郑明珠抬手按着萧姜的颈子, 向下压, 自己也低下头去。两人无声地蹲坐在墙檐,两只猫头鹰般。   待人走后,她刚要指使萧姜先下去。整个人便被拎着衣领跃下两三米高的宫墙。顷刻天旋地转, 预料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趴在男子的胸膛前,耳边传来的是缓而沉的心跳声,半晌没缓过神。对方束发的麻带勾缠在额前的珠花上,绕得丝丝缕缕。   “起开!”在殿中,郑明珠不敢高声,“怎么突然拉着我跳下来?”   她本想着先把萧姜扔下去。   被捷足先登了。   方才巡守的侍卫路过墙外长街,不跳下来恐被发现。   萧姜没有多解释,只听着少女离去的脚步声。   - -   在乌孙时,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干的太多,郑明珠十分顺利地躲过在殿内打瞌睡的小黄门。   也是站在一帘之外的内寝之中,郑明珠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此举冲动。   这几日积攒的混乱思绪,在此刻化为淡淡的慌张。   萧玉殊如此温良,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将此事禀报给姑母。   她到底在慌张什么?   还没等郑明珠想明白,便瞧见帘后人影晃动,不时传来书页摩挲的声响。心下一横,她掀帘入内。   “殿下……”   男子立在书案前,正专注于眼前的书卷。他面容略显苍白,眼下乌青,像是早已困倦,却未曾休息好。   过了子时,便是卫夫人阴寿。   听见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声音,萧玉殊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而后又归于平寂。   郑明珠三两步上前,环抱住男人的腰。   “….殿下,晋王殿下。”   夜间风冷,少女黛褐色的衣衫外袍围着一圈毛茸圆领,蹭在他微敞的里衣内,细细痒痒。她抱的很紧,更甚于第一次时。   萧玉殊双臂蜷在两侧,在距她脊背一寸之距时停住。他抬起头,那座碧玉观音尊于高阁之上,仿佛在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步违背母亲的遗愿,走进皇城权利的漩涡。   菩萨低垂慈眉,又仿佛眼中没有任何人。   他轻叹一声,指骨抚上少女肩头,缓缓拨开二人的距离。   还是那么任性,深更半夜闯入男子内寝,就算不顾外在声名。也要珍视自己的安全。   “你怎么来了?”   “……”郑明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仰头看他。   “那日我说的话,不是出自真心。”郑明珠心头涌出一股酸闷,钝钝地胀,“我知道殿下待我好。”   “几年前,我从乌孙归来,举目无亲。偌大的皇城,只有殿下待我最好。”   前些年,还是孩童的时候,她只是住在宫里。不必如前两年在一般,按照姑母的意思假意亲近萧玉殊。   最初,萧谨华与她有旧怨,自是不和。皇后明里照拂,实则暗中敲打,不允任何宫娥仆婢亲近她。   唯有萧玉殊,待她与郑兰、郑竹一样,只当是妹妹。   这些时日以来,更是三番四次搭救。郑明珠神色黯淡下来,到如今,她还在利用他的善心。   在腹中酝酿好的漂亮话,就这么停在嘴边,再说不出口。   萧玉殊没应答,淡淡注视着她,眼底是明显的不信任。   “殿下,不相信我是应该的。”   “明日是卫夫人阴寿,只是这几日姑母要我去学宫规,无法与殿下同去。”   “我便不搅扰殿下歇息了。”郑明珠转身,缓步离开。   “郑姑娘。”萧玉殊忽然叫住她。   “姑娘志向高远,亲近我也不过是为了心之所向,并非是我这个人。我也的确无意于皇位,朝中局势多变,我若想脱身离开长安,并不难。”   “郑姑娘,不必再将心思,浪费在我身上。”   萧玉殊没有自称本王,这番话是真心的。   这些话,萧玉殊说过一次。   郑明珠轻吐一口气,随后道:“殿下,好生休息。”   萧玉殊看着郑明珠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回神。   等他离开长安,前往山高水远的封地。   郑明珠那些关心、真假难辨的恋慕,以及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会随着长安的繁华危险散尽。   就这样吧。   - -   又是一连两日,郑明珠在椒房殿忙碌一些毫无意义的事。甚至连皇后都熬不住了,只派了流钥每个时辰来瞧瞧她,查验课业。   有时,樊姑姑也会来偏殿转悠几圈,半是炫耀,半是敲打地说起晋王和郑兰的近况。   郑明珠娴熟地挑起五色绣线,对着几案上的图样,细致地穿插织绣。   “郑大姑娘,今日要做完这两匹,才能离开椒房殿。”樊姑的声音打老远传来,趾高气扬。   这不,又来了。   其实郑明珠还真挺喜欢樊姑的性子,不懂什么藏着掖着。若不是靠樊姑姑,有关于萧玉殊的事,她还要自己费心思去打听。   “大姑娘还不知道吧。皇后娘娘特意嘱托兰二姑娘,好生陪着晋王殿下。这几日晋王殿下在学宫与众儒生进学,允准二姑娘陪同伺候笔墨。”   “也是为着让二姑娘多学些圣贤书。”樊姑倒豆子一般,尽数说出来后,十分痛快的模样。   “是,樊姑姑。”   郑明珠也不顶撞,樊姑自觉没趣,扭头离开。   到了晚间,两匹彩锦由流钥转交给珠帘后的女子。   郑明珠跪在殿中,等待着皇后的审阅。   近几日陛下清醒的时日少,许多政事都交由皇后处理,劳累整日。若放在往日,流钥会为皇后读阅代笔,负担轻减些。   但如今要看管郑明珠,几乎所有的担子都扛在皇后一人肩上。   “做的不错,珠儿。”皇后粗略瞧一眼,便重新闭上双目。   郑明珠心头微动,她今日故意织错了纹样,但皇后没发现。   姑母已经腻烦了。   “多谢姑母夸赞。”郑明珠伺机提出请求,“姑母,听樊姑姑说,二妹妹这些时日都在学宫内习文墨。”   “珠儿自幼不在长安,只堪堪识得些启蒙字句。对这些圣人言语亦心向往之,这些日子在椒房殿纺线,珠儿已能静下心来,不再冲动了,此番也想同兰妹妹共同进学。”   郑明珠叩首,掩住眼中的算计。   皇后捏着眉心,思虑片刻后,也觉得让郑明珠连日在椒房殿,过于碍事。   “你有心向学,本宫自可答应。”   “只是,兰儿是以为晋王殿下伺候文墨的名义,才入了学宫。若贸然再安排了你….刘学傅那个老古板。”   “只怕不会同意。”   流钥站在一旁,瞥着珠帘后的华贵女子,顺势提议:   “皇后娘娘,四殿下身边,还缺侍弄笔墨的人。”   这几天,郑明珠几乎每过一刻钟,便要遣人去偏殿差使流钥,询问自己所做的功课好否。像是故意折磨人,但郑明珠态度又万般尊敬,她一个下人,又不能说大姑娘的不是。   流钥也不想再担看管郑明珠的差事了。   “准了。”皇后摆手,示意郑明珠回去。   临走之前,郑明珠踱步来到外殿的樊姑年前,低声一句:   “多谢樊姑姑了。”   樊姑不知道内殿的动静,不明所以。直到询问清楚,知道是流钥出的主意,追着骂了半宿的“死丫头”。   - -   双数日。   西山学宫外车马如流水。   终于不用再去椒房殿学那些劳什子规矩,郑明珠难得起了个早。晨光方亮便来到学宫里。   萧姜的书案总是最好辨认的,旁侧总是堆放着三三两两的竹简,有些是他自己带来的,有些则是学傅特意吩咐小侍连夜镌刻当日所用经文。   郑明珠自顾坐在这人案前,拿起一卷竹简。这刘学傅虽然为人古板,但确算是有原则的人,对众位皇子一视同仁,不因萧姜被皇后打压便苛待。   沉而稳的脚步声响自身后传来,还伴随着盲杖阵阵有节奏的脆声。   是那瞎子来了。   郑明珠勾起唇角,今日心情好,不由生出些逗弄人的趣味来。她静坐在软垫上,不发出任何动静。   眼瞧萧姜靠近,这人先是放下盲杖,准备捡起一旁竹框中的竹简。只是还未碰到,便被郑明珠挪走。   三次扑了个空。   砚台笔墨,皆是如此。   今日这学宫,是闹了鬼打墙吗?   终于,在最后一次郑明珠挪动绢纸时,手腕被大手牢牢锢住。男人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很难挣脱。   萧姜轻笑一声。   “郑姑娘,好玩吗?”   郑明珠瞪这瞎子一眼,抽离手腕,冷哼道:“姑母遣我来为你侍弄笔墨,你该已知道了。”   “…..知道。”   “知道还不快磨墨?”郑明珠将方才挪开的砚台重新摆在案上,墨条塞进萧姜手中,“磨吧。”   话罢,郑明珠便提笔,捡着其中一卷竹简,将自己当作儒生,假模假样地读起来。   倒反天罡。   片刻后,郑明珠也自觉没趣,抬头说道:“前日学傅该为你们留下课业,往日都是学宫内的书童替你默下来。今日我来帮你。”   萧姜磨墨动作未听,淡淡应着:   “好,劳烦郑姑娘了。”   萧姜目盲,无法在绢纸上书写。作章书文,都靠着脑中默记。所以学傅留下的课业,他大多写的精简,几行字已算多。   郑明珠默完后,便将绢纸交放在前方学傅的几案上。   “那夜,如何?”萧姜难得主动开口。   那样的时机,郑明珠与晋王相见,过去一月积攒的那些情分,只怕荡然无存了。但他那夜没有阻止郑明珠,说不清是为什么。   提起此事,郑明珠哑火,气焰一下子弱下去,不肯多言。   萧姜心下了然,唇角微扬,揶揄讥讽。   他们二人今日早到,等到日光越过长安外的群山,折照在院落中巨大的琉璃日晷上,透出七彩的光辉时。   刘学傅躬着腰身,手背在后,悄无声息从殿后走来。路过二人的几案前,刘学傅顿住脚步,目利如箭,上下打量,最后视线落在郑明珠身上。   这老头惹不得。   人在尴尬时,总是手忙脚乱。郑明珠轻咳两声,起身夺过萧姜手中墨条,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尊敬:   “殿下,这就誊好了,您坐。”   刘学傅狠瞪郑明珠一眼,才去往前方,与几个儒生闲话着。   大约两刻钟后,郑明珠听见大殿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郑兰,还有……萧玉殊。   两人声线轻快,似乎在谈论着长安士子新作的歌赋。   郑明珠没有抬头,只专注于手中的墨条。余光轻瞥,她见萧玉殊气色康健许多,不似前几日那样苍白。   “大姐姐,今日怎得来到学宫?”郑兰主动开口。   她还没想好如何面对萧玉殊,郑兰便提起。   “四殿下需要人侍弄笔墨,我便来帮忙了。”郑明珠心绪不宁,出口之言也不客气,“怎么,我不能来吗?这未央宫里,只许二妹妹当善人,我不能待四殿下好吗?”   郑兰愣住,连忙解释:“自然不是……大姐姐莫要多心。”话虽如此,郑兰心中却不安宁。   只是,四皇子萧姜。是外祖看中的储君人选。莫非,郑明珠已知道些什么?   郑明珠看向郑兰时,目光免不得与萧玉殊相碰。两人一触即离,仿若这一月来共同经历的事,都是一场梦。他们又成了从前不咸不淡的点头之交。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萧玉殊侧目,见郑明珠拿着蓝丝软帕,正替萧姜擦拭着指尖蹭上的墨汁。少女皱着眉,嗔怪地看着面前男子,眉目生动。倒比在他身边时亲昵。   从他那夜再次拒绝郑明珠的心意开始,就该料到这一日的。   “殿下,这是前日的课业。我替您研墨。”郑兰声音柔婉。   “好。”   而另一边,萧姜的虎口被擦破了皮肉,墨汁参杂着血珠,火辣辣地钝痛。   刘学傅年迈,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直让人昏昏欲睡。郑明珠人虽好好地坐在软垫上,心神早已飘去九霄云外。   她转头看着萧姜。   这人白日里,眼前都会蒙上一层麻绸,紧闭着双目。这样还不睡过去?   好容易捱过刘学傅离开,也不过才一个时辰。   郑明珠忽然觉得,来到学宫也并非是什么好的选择。她到现在,还没和萧玉殊说上一句话,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正当她忧愁之时,大殿前方忽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孟氏大公子。   前两日从樊姑姑口中听闻,孟元卿治水归来后,仍旧是太常博士,在学宫里教授皇子儒生。虽无什么实质权柄,却十分体面。   而且,见如今的情形。   当今陛下看中孟元卿,似乎有意让其辅佐萧玉殊,接过太子太傅的担子。   郑明珠有些想不明白。   孟氏上次刺杀鸿胪寺官署内的乌孙月氏使臣,是冲着萧玉殊去的。可见孟氏与郑家,已有嫌隙。   郑太尉和姑母,又如何能允准孟元卿辅佐萧玉殊……   也许,这便是陛下迟迟未敲定此事的原因。   讲经过半,郑明珠再次神游天外。   孟元卿声音有力,引经据典,并不枯燥。方才还真是错怪了刘学傅,当真是人不行,怪路不平。   “郑姑娘,烦劳记录四殿下所述,稍后送上前来。”孟元卿忽地点到她。   “……是。”   郑明珠收敛心绪,用手肘轻碰身侧的萧姜,道:   “你快说吧,我来写”   “快点,听见没。”   除却视觉,萧姜的其他感官都格外敏锐。无论是少女额前的珠花轻轻碰撞的声响,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梅蕊香气,都侵扰着他的思绪。   今日文章论述,只怕大打折扣。   萧玉殊与萧姜的几案相隔不远,状况相互可见。   远远地,萧姜听见郑兰悄悄为晋王翻找书目,低声提醒。其余时刻,均是默不作声,连动作都小心翼翼。   “你想什么呢?”郑明珠瞧出萧姜走神,语气更不善,“还不快写,眼睛没了,脑子不是还在吗?”   萧姜摇摇头,心底发笑。   这就是红袖添香和红袖添堵的区别吗。   一直到傍晚,郑明珠都没能同萧玉殊说一句话。只瞧那人淡漠的神色,她便不敢轻易上前。   左右,尚有时日慢慢琢磨。   - -   这般僵持几日,郑明珠寻不到什么机会。在椒房殿和学宫两头跑,连最枯燥的儒经都进了脑,还是对萧玉殊的事一筹莫展。   时势从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前朝大臣联名上书,说是晋王深受陛下看中,理应在未央宫外,长安城内开立王府,以便协助陛下处理朝政。   不致于事事都交到皇后手中,大权旁落。这句自是没人敢说。   这些上书的人,大部分不是郑家党系。甚至有一些是得罪了郑氏,想要借着讨好未来新帝,保全家族荣耀。否则郑氏掌权,第一件事便是清除异党。   上奏的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长安小官,他们此次上书,甚至没打算留住性命。只是背后势力推出去的探路石。   但未曾料到,宫内皇后,外朝太尉均没有反对,痛快地同意立府之事。   这事传到郑明珠耳中,已是当日午后。对她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若是萧玉殊在宫外立府,日后再要见面,难如登天。   甚至在晋王立府之后,他去学宫的次数也会减少,十日内去两日已算是多。   郑明珠心生愤懑。   若真是如萧玉殊所说,他会找个时机,摆脱长安的一切也罢。她也不用浪费心思……   可,若真那样简单,萧谨华早登上帝位,不必去蜀中那偏远地。   郑氏没有那么好摆脱。   - -   郑明珠循例去椒房殿学规矩,她仍坐在屏风后。皇后谈论诸事、召见什么人,若是没有去偏殿,便是故意要让她听见。   郑兰声音轻柔,言语尊敬:“姑母,这个时辰,唤兰儿来是有何要紧的事?”   “晋王在长安城内立府,是件大事。太常寺拟定吉日,便在半月后。”   皇后目光望着琉璃屏风后的人影,接着道:“只是,晋王自小生长在宫里,乍然出宫,身旁没个照拂的人。”   “郑家的三个女儿当中,当属你最为细致。半月后,你便回去郑府住一段时日,方便时时去瞧瞧晋王。”   “本宫对你,十分放心。”   郑明珠放下手中的纺轮绳框,心下微微发冷。她这些时日的愁绪想必被云湄猜出来,通报给椒房殿。   姑母这是铁了心,不让她再接近萧玉殊。   想到噩梦中的场面。   郑明珠忽地想到,自己若真是做了伤害萧玉殊的事,也是为情势所逼迫……..   她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晚间,回到文星殿。   郑明珠带着忧思入睡,自两月前,她已有许久没做那预知的怪梦。   - -   郑明珠没有坐以待毙,她再次主动去锦丛殿。   冷月中天,锦丛殿长道外的掖庭,今日倒静谧非常,没有疯女人大喊大叫,静悄悄地瘆人。   郑明珠快步进入锦丛殿,老远便听闻雕刀磕撞木质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没什么节奏。   给这幽幽的夜晚,添了几丝人气。白日的纷扰逐渐模糊,郑明珠逐渐安宁下来。   萧姜在捣鼓木雕,他的几案上零星放着几个雕琢好的木料,大多是团鸟麻雀,还有些《鲁班书》上卷记载的榫卯结构,民间街市上常常见着,拿去卖给孩童玩耍。   皇城里没有银子是行不通的。若说没有搬出掖庭时,靠着那些疯了的嫔妃给萧姜一口饭吃。来到锦丛殿后,可真是没了发子,只靠施舍。   皇后自没有多余的慈心。   所以,萧姜就是靠做这些机关锁,运出宫到长安的市集上换银子?   恰好,她这次不是来问萧姜拿主意的。   “也就你还坐得住,郑兰过些时日便要出宫去了。你就不担心?”郑明珠坐在案前,夺过萧姜手中的雕刀和木料,漫不经心地询问着。   “姑娘不是也有闲心来此拜访吗?”萧姜拿起几案上另一把雕刀,继续手中动作。   “你都会雕些什么?”郑明珠看着锦丛殿窗棱上排布的木雕,低声询问道。   “如郑姑娘所见。”   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多,郑明珠的烦恼,萧姜多少知道一二。她不言,他亦不主动去问,只当是不知道。   “那你教教我,晋王殿下十几日后在宫外立府,我要送他一个特别的贺礼。”   “我自己亲手来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文殊 鳏、寡、孤   “若非迫于生计, 无人肯习这缺门之术。”萧姜剔下机关锁最后一块的残余木料,随手扔进筐篮之中。   传说,当年公输班著成此书,却因自制木鸢失了咒法, 而害了自己新婚的妻子。公输班懊悔不已, 诅咒天下所有习《鲁班书》的人。   “鳏、寡、孤、独、残。郑姑娘不如任选一样?”萧姜偏头,对着郑明珠的方向, 语气认真, 又好似在对待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如同在菜市挑捡萝卜。   郑明珠闻言愣了一瞬,随后转身看向殿内高架上摆满的木雕,冷笑道:“四殿下若不愿教, 直言拒绝便罢, 不必拿这些说与小孩子听的话来恐吓我。”   “我一不行厌胜,二不藉此做恶事。自然身正不怕影子斜。”   男人久久不答, 刀割木料的声响也没再继续。郑明珠蹙眉,转身后, 陡然与他目光相碰。   油灯光芒微弱, 照不亮萧姜黯沉的眼,那双无半分神采的眼睛,却能精准找到她的方位,视线丝丝缕缕编织成网。   萧姜轻笑, 那种意味不明的感觉顷刻消散:   “姑娘既想学, 我自不推辞。”   郑明珠已不是第一次看这瞎子的眼睛心生不适。她三两步走上前, 拾起被丢在一旁的麻绸, 蒙在男人双目前。她手劲不小,系紧时狠狠勒住。   既然看不见,就遮上, 少出来吓人。   “郑姑娘….”   萧姜后知后觉垂首,向后退了半寸。   见这人又一副任她拿捏的模样,郑明珠气顺了些。   “不知郑姑娘想雕些什么?”   “…..”郑明珠思虑了片刻,她捡起筐篮里机关锁的其中一片,皆是方方正正的矩体,看着简单易学。   只是这种东西若送出去….像是随手买来的。   郑明珠默默良久,忽地想起那日在萧玉殊内寝,瞧见的那尊玉菩萨。   “我要雕一尊菩萨,便檀木。”郑明珠言道。   萧姜转过头,用不存在的眼睛盯着她:“郑姑娘,距晋王在外立府,只有十几日的时间。”   便是极有天赋者,也不可能在这短短几日,雕出能送人的菩萨像来。若说是一些简单的小玩意,尚有些可能。   郑明珠自是不信邪,她抢过几案边的木料,质问:“你的意思是,我雕不出来?我不信,你现在就教我。”   萧姜在几案上摸索着,找出那只许久不用的炭笔,递到她面前。而后,刀笔寥寥几下,一块椭圆的陈旧木料上,大致出现既道人形刻痕。   “照着我的样子画。”   平日的倨傲收敛起来,郑明珠难得认真,轻轻“嗯”了一句,便照着那椭圆木上的刻痕,为自己手中的木料打样。   “之前也见过不少菩萨塑像,每尊都不同模样,晋王的那尊我不知道名唤什么….”她边画边嘀咕着。   “你可还记得那塑像的大致模样?”萧姜询问道。   “…..那菩萨似坐在巨狮之上,右手持剑,左手捻花。头顶有五个发髻。”郑明珠回忆着。   “文殊菩萨。”萧姜猜测,语气确切。   “这你都知道?”郑明珠心中疑窦丛生。   萧姜武艺不差,身子骨强健,文墨颇通,平日里还能做些小摆件拿出去换银子。他只是个掖庭里出来的瞎子呀….   “那你是不是还会纺布?”   掖庭里的废妃宫娥,均需终日劳作,或是纺纱、或是洗衣。   萧姜没接这个话题:“明日,你去寻个玉塑的文殊摆件来,要雕纹分明的。”   单单是图样,萧姜看不见。   “哦。”   文殊菩萨,萧玉殊。   郑明珠学着雕木时,反复嚼着这几个字。从前不知也就罢了,今日知晓那玉菩萨的名字,总觉得和萧玉殊有什么关联。   “晋王殿下的名字,是礼官拟定,还是陛下亲赐?”   “除了前太子和陈王,剩下皇子的名姓。或由礼官来定,或由其母妃来取。”萧姜淡淡回复。   郑明珠点头,那多半是卫夫人为萧玉殊定下名字。   时辰太晚,只打了个大致模样,随意刻下几刀,郑明珠便悄悄回了文星殿。   第二日晨起,云湄早早捧着漱具进入内寝。自她来到文星殿,如同长了一双来自椒房殿的眼睛,行走坐卧都不方便。   更何况近些时日,郑明珠忙着在萧玉殊和椒房殿之间周旋。   “二姑娘已经走了吗?”郑明珠状似无意询问道。   “二姑娘半个时辰前去了修仪殿,樊姑姑亲自来请的。”   郑明珠点点头,没再说话。   单数日,她该去椒房殿。临出发前,她吩咐着思绣遣人出宫,买来文殊菩萨塑像,先送去萧姜那。   郑明珠刚迈出殿门,远远便瞧见流钥领着五六个小黄门,这些人抬着一架厚重的纺轮,匆匆忙忙赶路。   “大姑娘安好。”流钥面色凝重,似有些焦急。话罢便吩咐小黄门先进入内殿。   “怎的将纺轮抬到这来了?”郑明珠不解。   “回大姑娘,晨起皇后娘娘身子不大安乐。这几日,姑娘便在自己宫里纺线。每日只要交一匹送去椒房殿便好,亥时奴婢便派人来取。”   “椒房殿还需奴婢看顾,奴婢这便告退。”流钥尚未等那几个黄门出来,径自匆忙离去。   “哎…..”郑明珠还没问,人便跑了个没影。   姑母病了?   郑明珠坐在纺轮前,只织了个布头,便要借故要去椒房殿探望皇后。   在椒房殿前前后后观察一刻钟,见皇后病倒在塌,宫中几位掌事的大监宫娥都慌了神,再没经历去看管她。   得了虚实,郑明珠快步回到自己宫,带上买来的菩萨塑像。吩咐宫中几个胆小话少的小黄门带着纺轮,明里说是带去绣局讨教织娘,实则悄悄抬去了锦丛殿。   “此事,若是传到椒房殿耳中,你们的脑袋便别想要了。”   小黄门战战兢兢拿过郑明珠的银子,逃似地跑回椒房殿。   织轮被挪动时,木轴和线轮轻轻摩擦,会发出微弱的咯吱声响。在掖庭宫里,这声音从早到晚不停。   几乎是才落地,萧姜便猜出殿中多出何物。   “瞎子,塑像我带来了。”郑明珠毫不客气,拍在纺轮绳框上,吩咐,   “你不是会纺吗?每日一匹,你替我做。”   “郑姑娘,我不—”萧姜话说一半,便被打断。   “少懵我,我问过思绣了。掖庭里就算是五旬的老大监,也会纺线。”郑明珠走近,拉着男人的袖口,将人按坐在纺轮前。   萧姜自幼在掖庭长大,必然会被掌事的黄门压榨。多织一匹,便多些银子。   “你做机关锁,不就是想换银子?”   “我来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大氅 目光落在那   说着, 郑明珠在袖口中翻找自己的装放银两的荷包,未果,只有两方丝帕。方才打赏那几个运织轮的小黄门时用光了。   她自衣带上勾起一条玉坠子,搁置在萧姜常用的书案上。   “就当是, 我买了你的机关锁吧。”   萧姜所制的巧锁, 出了皇城,卖去长安东市, 也不过十几文的价。粟米都买不上一斤, 又如何能打点了宫里的掌事。   又想起通往皇城外换银两的门路层层盘剥,郑明珠又从发髻之后卸下一枚细小的羊脂玉珠花。   趁着姑母病重这几日换成银子,总够得上锦丛殿三个月的花销。这瞎子也就能好生替她想主意, 不必再捣鼓那木雕。   “愿为姑娘驱使。”   萧姜当真没推脱, 他拽齐绳框绣线,安坐于纺轮侧。   郑明珠将五色的绣线排布在纺轮旁, 她拎起萧姜的手腕,依依点在绣线上:“这是靛青色, 赤色, 碧绿…..”   她也不顾及萧姜目盲,默认这人能纺出与自己差不离的锦缎来。   而后,她便坐在萧姜平日抚读雕刻的几案前,延着昨夜未完工的步骤, 一刀一刀剜着木料。   说时容易, 做起来便没那么简单。   郑明珠抠了两刻钟, 视线昏花。再瞧瞧自己刻出来的木料, 粗糙不平,也没个形状。她索性扔下雕刀,仰倒在软垫上。   纺轮木轴摩擦着绣线, 不时发出簌簌声响。   白日里,萧姜本该用麻缎蒙住双目,避免强光刺伤。但那条细细的缎子不知何时被他自己取下,飘荡在横杠上。半敛凤目,眼眶微红,挂着一颗被刺伤出来的泪。   他指尖的动作很轻,轻轻撩起脆弱的丝线,许是担心自己手掌的厚茧划破绸缎。   郑明珠就这样盯着男人打量许久。   还真是听话。   有这样一个面貌姣好,逆来顺受的人常年待在身旁也不错。   “动作快些,待你织完这寸,便继续教我雕这木头。”她语气慵散,毫无负担地吩咐着。   没一会,萧姜停下动作,起身来到少女所在的几案前,缓缓落座。   “郑姑娘,烦劳将寻来的菩萨木样递给我。”   “喏,给你。”   萧姜轻轻摩挲,指尖触上精雕细刻的木样同时,心中大致描绘出文殊菩萨的外象。只是有些模糊。   他对世上许多事物的印象,都已不再清晰。   日光透过窗棱,穿过眼帘,钝痛密密麻麻逐渐向目周延伸。   方才过来时,忘记蒙上麻缎。   面前骤然变暗,鸟羽般轻盈的触感落在头顶,覆在面上。火热的刺痛减弱,伴随而来的是无孔不入的梅香,萦绕鼻息。   是一方巾帕。   萧姜动作微顿,听身侧的少女无话,又专注于木样。   不大不小的方帕子蒙在男子头顶,遮住半张面孔。郑明珠瞧见后,忍俊不禁。活像是…..民间待嫁的小娘子。   “好了没,快些,我可没多少时日雕这东西。”   “嗯。”萧姜拾起昨日雕出的人像雏形,接着细琢。   郑明珠学着这人,一刀一刀跟着刻。   这瞎子的动作已是极慢,为了照顾她这个初学之人,还特意每刀皆顿,间隔着好几息的功夫。但这些落在郑明珠眼中,还是太复杂了。   “等等!”郑明珠蹙额,语气不免带着点自弃,“我刻不出来,你等等我…..”   少女盛气凌人的模样见多了,这般倒少有。萧姜犹豫片刻,放下手里的雕刀,绕行过桌案。   头顶那方锦帕飘落在手臂,他不动声色将其收进袖口。   察觉到背后投下的阴影,郑明珠迷懵一声:“嗯?”   两手被握住,男子掌心微热,带着粗糙的茧子,贴在温软的手背上。   “你…..”郑明珠正要发作,双手便被挟着,重新着眼于那块木料。雕刀像是突然有了灵气,死木头也听话一般,几刀下去,方才怎么也雕不成的形状,几下便有了雏形。   她侧首,瞥向身后环住自己的男子,终究没说什么。   常年接触不同种类的木质,男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厚重草植香气,还带着丝缕桐油的凉意。这是竹简上才有的气息。   郑明珠脑中突然变得混沌,竟有一瞬觉得这味道熟悉。但又缺点什么,若是再加一味龙涎…..   细想下去,头竟钝痛着。   “专心。”萧姜声音低沉。   郑明珠回过神来。   眼见文殊菩萨那慈眉善目的面貌快要在木料上显现出来,郑明珠赶紧叫停:“都是你在雕,这样精致无暇,倒像是买来的,晋王殿下怎么会信。”   “走开,我自己来。”   萧姜从善如流,又作起示范。衣衫纹样皆是重复的功夫,需得郑明珠自己慢慢雕琢。   纺轮重新转动,一人雕木,一人纺布。   临近午时,郑明珠终于将菩萨的衣衫上摆纹样雕刻完毕,不够整齐,只因过于细小,勉强能看罢了。她揉着眼睛,看向仍在纺布的萧姜。   见一匹锦缎不知何时早已在一旁摆放整齐,足够给椒房殿交差了。可萧姜没有停下,反而选了淡色的缎线,不知在做些什么。   郑明珠起身,来到这人身边,端详了片刻,恍然大悟:“这是要给二妹妹的?”   “你还真是会因势利导…..”   她在椒房殿纺了十几日的布,手艺已算拿得出手,可却从来没想着用那些多余的布料给萧玉殊做点什么。   这一匹打头不长,是清浅的蓝色,天气渐冷,做成一件暖披肩最合适不过。但以萧姜如今的拮据,铁定是没多余银子做成衣。   郑明珠主动帮忙:“你做好之后交给我,我让思绣她们做冬衣时一起拿去绣局。”   如今萧玉殊这边,她自己束手无策。萧姜倒是可以动动心思,哪怕让郑兰少去修仪殿走动几次,也算他功劳一件。   “多谢郑姑娘。”萧姜默认了意图。   女子用的暖披肩不必费多少料子,萧姜动作又快。午后,郑明珠便将这块浅蓝色的锦缎,并着交差的缎子一同带回到自己宫中。   她本该在萧姜那继续雕木头的,可若是长久不回去,只怕云湄会心生怀疑。   皇后虽病着,但流钥和樊姑也不是吃素的。   不久后,她从郑竹口中得来的消息也印证了这一点。两日后,萧玉殊与郑兰将同去城郊五帝祠供灯,为陛下皇后祈福。   椒房殿的人安排的。   皇后尚在病中,不能起身,这主意一准是流钥和樊姑定下。   姑母病重,本就是天赐良机。郑明珠若不做些什么,几乎是对不起老天。   “姑娘,这披肩已赶制完成,衣领用的是上好的兔绒,深秋冬日穿最暖。”思绣才取了衣裳回来,为郑明珠展示着。   粉蓝鲜亮却不夺目,是郑兰平日里会喜欢的颜色。   “郑兰去了何处?”   思绣本想说去了修仪殿,转瞬又想起今晨郑兰出去时,身边带着三姑娘。前几日郑竹又嚷嚷要酿些清菊酒,便答:   “应当是去了沧池园采菊去了,才走没一会呢。”   郑明珠点头,叮嘱了思绣几句,便带上那件绒披肩,匆匆往锦丛殿去。   “瞎子,瞎子!跟我过来,今日难得郑兰没去晋王那,此刻就在沧池园里,你快和我同去,找个机会把这披肩送给她。”   郑明珠风风火火,阔步闯入锦丛殿时,萧姜正在更衣。   隔着竹帘,男子只着下衣,精赤的背影若隐若现。老远听闻熟悉的声音,他动作似乎快了些,迅速套上里衣。   “瞎…..”郑明珠撩开遮挡,愣了一瞬,面色一僵。随后她想起什么,后退了几步,不再作声,只静静在外等着萧姜换好衣物。   心中惦念着正事,郑明珠没将方才的尴尬放在眼中。待萧姜出来后,径自拉着这人的袖口,抄小路去寻郑兰。   沧池园花草众多,入秋后却一日比一日枯黄。这彩菊,还是因生长在温泉附近,才能在深秋绽放,算是最后一茬。   园子大,路径弯绕又行不快,二人自然而然地慢下脚步。   半枯的树木遮蔽住阳光,冷风吹过来,凉意透过衣衫直到骨子里。方才跑快,浑身发热不畏寒,这下越走越觉手脚僵硬。   出来时走得急,忘记披一件厚棉衣。郑明珠暗自懊恼,这时,她才注意到萧姜身上披着一件大氅,看起来厚重暖和。   只是有些短,也不是如今时兴的样式。通体黑青,衣摆绣团龙,似乎是…..几年前搬出掖庭时,少府一同置办的,郑明珠有些依稀的印象。   郑明珠抱紧双臂,等到秋菊所在的温泉,地气便暖了。   “往哪去,抓紧我。”她语气不耐。   萧姜不熟悉沧池的路,时不时走偏。闻言,他本想着拉住少女的衣袖,不料触上的,是她冷冰冰的手腕。   大氅沉甸甸的,几年前做与萧姜的衣衫,披在郑明珠身上大小正合适。陈年的棉衣虽不保暖,却能将冷风挡得严实。   郑明珠霎时便不冷了,她抓着大氅的边角,说不出什么感谢的话。   “……算你识相。”   园子太大,二人决定分路而寻。   郑明珠独自往西去,而后随手拉来个园中洒扫的小黄门,带着萧姜向东去。   绕过重叠的曲径,郑明珠加快脚步。担心郑兰采菊后离开,又跑了起来。   路过转角处,没瞧见来者,迎面撞上一堵人墙。   “哎……”   额头钝痛,郑明珠横眉竖目:“谁呀?”   萧玉殊垂首看着她,目光如往日一样平和温润。   二人皆无话,半晌,萧玉殊移开视线,落在她身上的男子大氅上。   那是….亲王该用的形制。 作者有话说: 今天突然去查了一下一匹布多长,十来米哈哈哈哈我服了。宝宝们你们就当一米,原谅我这个绝望的文盲吧。 第30章 丢弃 他城府深沉   许久未见, 萧玉殊看着竟是比上次还消瘦些,这一身青色深衣外袍显得宽大,绶带上堪挂着几根玉坠。   他似乎也对这突然的碰撞感到错愕,眼中的疏离尚未浮现, 只有那种待人一视同仁的温和。   郑明珠瞬间收了声, 只怔怔地看着面前的男子。那些从萧姜那学的,用来卖可怜、讨好人心的话术被忘了个干净。脑子空空的, 锈住一般。   许是…..没料到萧玉殊会出现在沧池吧。   “…..殿下。”郑明珠勉强扬起笑意, 半晌才接一句,“殿下是….也是来赏菊的?”   她目光向下,注意到萧玉殊左手提着小竹篮, 篮中放着几朵嫩黄的菊蕊。姑母这几日重病, 那些安排给萧玉殊的繁琐政事少了许多。想来,是得空陪着郑兰一起到园子里。   幸好, 在这里撞见了萧玉殊。   若是她方才直接领着萧姜过去寻郑兰,算怎么一回事。   “嗯。”萧玉殊垂眸, 视线在少女身上轻轻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件黑青的披风上。   虽说,尺寸正合适。但男子的衣衫罩在少女身上,将人衬得身量娇小。棉绒的外领遮住她的双耳和小半张面孔,只剩下那双明灿的眼睛。   “近日天凉, 出来时为何不添件衣裳。”萧玉殊话罢, 偏过头去, 指节紧攥菊篮, 面上有几分懊悔之意。   他又有什么立场,去问这些话。   “……”郑明珠低头,在瞧见自己肩头大氅上的团龙绣纹时, 才想起那瞎子的衣裳还在自己身上。   “是我走时匆忙,忘了添衣。恰好遇见了四殿下,四殿下心善才将衣裳借给我。”   郑明珠没觉得穿萧姜的衣裳有什么奇怪的,其中门道也没多思,但宫中规矩森严,萧玉殊自小耳濡目染,必定看不惯她这行径。   她连忙解开前襟的盘扣,作势脱下这棉衣。   “不必。”萧玉殊阻止她的动作,眉目中添了一丝淡漠,“天冷,当心得了伤寒。”   “既是四殿下的衣裳,总不好拂人心意,同本王没什么干系。”   “本王便先行一步。”   他这话似有深意。郑明珠尚未想清楚,男子便擦身而过,好似也要去沧池菊园那边。   “殿下!”郑明珠快步跟了上去,与男人并肩而行,“殿下是要去寻些新绽的菊蕊吗?我方才来时,有一处小温池旁少有人迹。”   “不如由我为殿下带路?”   那瞎子该是已经找到郑兰了,以萧姜的本事,肯定是要同郑兰说几句体几话。   不能让萧玉殊即刻过去。   郑明珠说着,自然而然地从这人手中拿过花篮,轻笑着道:“殿下同我一起吧。”   她语气柔和,轻拽着男子袖口。明面上是建议,实则早将那花篮藏在身后,仿佛对方不松口,便不会归还。   “好。”   萧玉殊应下之后,示意郑明珠带路。   方才来时路上,郑明珠依稀瞧见一簇长在高处的白菊,那里似乎与温泉不远,但未修通路。白菊的种子随风飘过来,长出了野菊,花匠也没瞧见。   二人站在假山前,仰望着高处的那抹白。   怎么这么高呀?   郑明珠蹙眉,端详着这假山的坡度,随后放下花篮,笑着看向身侧的男子:“殿下在此地稍等片刻,我去摘花蕊。”   少女动作麻利,三两下便跃到假山半腰,她像是极擅长这些,手脚只轻轻借着力,便已靠近那簇白菊。   “这里竟还藏着□□!”郑明珠揪下一朵,自上而下挥舞着,“殿下你看!”   她此刻的笑意发自真心,格外动人心弦。   萧玉殊心底不由也升起些雀跃来,在触及到那件属于萧姜的衣衫时,转瞬又熄灭。   这些时日,郑明珠陪着萧姜去学宫,今日亦是与萧姜结伴而来。想来已想通了,不在他身上浪费心思。   他放弃储君之位,未来的君王便只有两个人选。一是四皇子萧姜,二是赵采女所出的幼子。   幼子难堪大任,若此时登基,朝纲不稳,陈王在蜀中必然蠢蠢欲动。   至于萧姜….他这位四皇兄,虽毫无家世,自幼目眇,却是城府深沉。心性更不可琢磨。郑明珠曾经又那样任性,没少借势欺过萧姜…..   “嗯。”萧玉殊点头,“当心脚下,莫要踩空。”   “多谢殿下。”   郑明珠将摘下的双色彩菊兜在裙裾中,作势向下去。一时不察,尖锐硬石割破大氅前的系带盘扣,滑落在假山下的小池塘中。   “郑姑娘!”萧玉殊快步上前,踩上假山下的巨石,张开手臂。   “无妨,殿下。”郑明珠轻俏地跳下,回身看着大半浸在池塘中的大氅,“衣裳怕是拿不回来了。”   回头再给这瞎子做件新的。   萧玉殊解下自己身上的棉披,罩在少女身上。   “……”裙裾中还藏着花,郑明珠尚躬着身子,一把一把抓着花蕊扔进篮中。男子骤然靠近,她顿住。   系带时,瘦削的指节不免碰到下颌,细痒不断。   郑明珠便就着这个的姿势,呆滞地盯着身前的男子。   她后知后觉;   萧玉殊是不是没那么排斥她了?   菊蕊装满大半筐,时辰也差不多。二人便同往沧池温泉旁的菊园。   郑明珠走在萧玉殊身后,男人的披风很长,拖曳在地上。   “四殿下,我略通文墨,近几日姑母便吩咐我协助晋王殿下处理政事,实是走不开身。”郑兰的声音从菊丛后传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殿下知道的,姑母的命令我无法违背。前日为殿下送去的补药,可曾用过了?”   郑明珠放慢脚步。   看来,郑兰远比她想象中更在意萧姜。   这瞎子都是何时使手段勾引郑兰的?不容小觑呀。   转至廊亭中,萧姜坐在石案前,郑兰立其身侧,轻慢地斟茶。茶香袅袅,冒着热烟。   忙了半晌,郑明珠忽地也觉口渴。   瞧见来者,郑兰放下茶盏,笑着询问:“晋王殿下,采回白菊了吗?”   越过男子高大的身影,郑明珠紧随其后。在瞧见她身上的棉披时,郑兰神色微僵,随即恢复原样。   “大姐姐也来了….”郑兰指着菊园东侧,“方才三妹还念叨你呢,说你成日在宫里不肯出门。”   郑明珠目光在萧姜和郑兰之间转,弯唇轻笑。哈,还知道将郑竹支开。   “殿下,大姐姐,过来坐吧。我才遣人烹的茶。”   郑明珠没推脱,径自坐在萧姜身侧,她压低声音:“瞎子,做的不错。”   “明日我还有一事相求。”   流钥交代萧玉殊和郑兰出宫去五帝祠供灯,她不想放弃这样好的机会。还需要萧姜来拖住郑兰。   求?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萧姜不语,沉默片刻后,他忽然转头。   那种淡淡的梅香中,参杂着陌生的气味。他探出手,触上少女身上厚重的布料。光面锦缎,不是他的那一件。   萧姜声音沉沉,辨不出神色。   “衣裳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旧梦 蛊惑人心   啊?   “掉水里了。”郑明珠直言回答道。   萧姜松开攥着衣绸的手指, 没再说什么。   郑明珠见这人好半晌没动静,不由瞟他一眼。这瞎子又一向没什么情绪,看不出神色,与平时无半点不同。   可她还是补了一句:   “别那么小气, 不就是一件衣裳, 回头再做些给你。”   不说便罢,这般解释一番后。难免让人想起郑明珠的秉性来, 为着目的, 又有什么是她不能做的?   所以将一件御寒的衣服丢弃,博人怜惜也再正常不过。   “姑娘所作所为,我怎敢置喙。”   郑明珠仿佛从这话中听出些讽刺来, 正要开口质问, 萧玉殊便搁下花篮坐了过来。   她立刻噤声,越思量越觉恼。   宽阔袖口遮挡下, 手悄悄挪至萧姜腰腹旁侧,趁人不备狠狠拧下去。   她没放手, 打量着萧姜的反应。除了最开始轻颤了一下, 后来无论她气力多大,都面不改色。   不知道疼似的。   郑明珠出了气,索性放手。   郑兰为几人斟茶,一盏茶未尽, 郑竹便带着另一筐野菊归来。   “见过晋王殿下, 四殿下。”方才郑竹与郑兰来时, 没有旁人。两位皇子不知是何时来的, 倒一下子令她局促起来。   杵在石案旁尴尬的很,郑竹便坐在郑明珠身侧。   “你今日怎么出来了?姑母吩咐每日的一匹布,你织好了?”郑竹询问道。   如今已有人替她织。   “嗯。”郑明珠恹恹地回答。   “你是和四殿下来的?近日总见你与四殿下同去学宫。”郑竹不过是没话找话, 随口念叨,“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竟是主动向姑母请旨去学宫。”   “那些文邹邹色话,听着便犯困。”   话音方落,郑明珠才觉出不妙。她抬眼看向萧玉殊,恰与其视线相撞。一触即离,对方很快别开眼。   脑中闪回方才采菊时,萧玉殊的那句“同本王没什么干系”。   他是误会了什么吗?   郑明珠恍然大悟。她抓起碗碟中的几块粟米糕,尽数塞进郑竹仍在喋喋不休的口中。   “三妹妹,饿了吧。今早见你没用膳,多吃点。”   “唔…..”   不成,此地不宜久留。   郑明珠站起身,她还记着自己身上的棉匹,利落地解开盘扣,叠整齐后交给萧玉殊身旁的小黄门。   “晋王殿下,这些野菊足够酿酒,我还有姑母吩咐的课业要完成,这便先走了。”郑明珠难得行个完整的礼。   走之前,她轻轻踢了萧姜一脚。   萧姜还算听话,看懂了郑明珠的暗示。在她离开不久后,也借故回宫。   该织布的织布,该雕木的雕木。   大半个午后又如此蹉跎过去。   - -   第二日。   昨夜落雨,天气肃冷,走在外头不到一刻钟,便觉面肤发寒。   郑明珠早早地出宫,去了锦丛殿。   萧姜像是从不休息,无论子时深夜,还是晨曦破晓。只要她踏进锦丛殿,瞧见的便是这人坐在案前,或捣鼓木雕,或抚读竹简。   哦,现在还添了一样。   坐在纺轮前织布。   为着在郑明珠极力压榨的时间里,挤出空闲做些自己的事,萧姜早早地便开始织布。   “已经做了半匹了?”郑明珠见他勤勉,心下满意,语气稍软。   “昨日我说过,有一事相求,不知殿下肯不肯答应我?”郑明珠走近,好性地替男人理着凌乱的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郑明珠连称谓都从“瞎子”变成“殿下”,怎能让人不心生警惕?   “姑娘请说。”萧姜搁下线框,静等她下一句。   “明日,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拖住郑兰的脚步。”郑明珠说起椒房殿安排晋王和郑兰同去五帝祠的事。   “我要与晋王一同出宫去。”   萧姜闻言,沉默半晌后又接着纺布。没有直言拒绝,也没答应。   “怎么不说话?有那么难吗?”郑明珠夺下这人手中线框,“昨日郑兰与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有这个本事拖住她。”   从前,郑明珠以为她这位二妹妹,骨子和她相似,重权势多过于情谊,只是伪装一副良善皮囊罢了。   不过这几个月瞧来,郑兰心中的那杆秤逐渐向萧姜倾斜,十分在意这瞎子。   “既是椒房殿的安排,寻常请求,她不会驻足锦丛殿。”萧姜语气沉沉。   昨日腰间被少女掐过的皮肉尚在隐隐作痛,那唯一的冬日棉衣也被扔进池水之中。   萧姜此刻倒生出些好奇,今日她能想什么主意来?   “你便装病。”郑明珠暗自思量。上次萧姜被皇后责了十仗,重病垂危时,她试探过郑兰。   郑兰那时颇为担忧,要知道,这人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是真的关心萧姜,才会真情流露。   “就当你又得了重病,性命垂危,骗她来照顾你。”郑明珠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继续道,“你不是惯会扮可怜吗?”   “今夜我便借口给你送学宫所需的竹简,谎报你病重垂危。”   萧姜唇角微扬,没反驳。   “不行,你现在装一个给我瞧瞧。”郑明珠知道萧姜这铁打的身子骨,平日看着羸弱,实则康健不已。   她拽着男人,来到卧榻旁,将人推倒在棉被上,顺手扯掉这人眼前的麻绸。   “装一个。”   晨曦刺目,男子双目微闭,只留下一条细长的缝隙,失焦地看着她。许是这些时日椒房殿忙着,没空克扣宫里的份例,他面颊红润不少。   哪里有半点病态。   “你这哪里像是病了?别说郑兰,就连三妹瞧见也不会信。”郑明珠叹气。   静坐片刻后,她当机立断,向着殿外吩咐:“枉生,进来!”   守在殿外的小黄门闻言,一瘸一拐进来。   “去挑一桶冷水来。”   枉生对郑明珠,惧怕多过敬畏。可他终究没忘谁是主子,没立刻去挑水,等候着萧姜的意思。   “等什么?四殿下自是遵从我的意思。”郑明珠不耐道。   “……是,姑娘。”   待小黄门离开后,郑明珠转过身,想要拉萧姜起来。她握紧男人的手腕,却被反力拽过去,整个人扑倒在这人身上。   二人骤近,几寸之距,四目相对,清浅的气息纠缠在一处。   萧姜的瞳仁黝黑,没有任何神采。   左手是蒙眼的绸,右手方才抓着男人的手腕,此刻她在上,倒像是紧紧按着这人似的。   郑明珠神思恍惚,没立刻起身。   “郑姑娘,又要在下做些什么?”萧姜话带讽笑。   郑明珠被问住了,方才是她扑过来的….?最后,她意识到萧姜是在询问方才那桶冷水。   “当然是你装病装不像,只有真的病了才能达到目的。”她理直气壮。   话罢,萧姜神色冷淡,唇角下撇,眉目似三冬晨霜。涣散的眼瞳平添几分灼人审视来。   “怎么?你不服气。”郑明珠来了精神,不知从哪来的劲,死死按着男人前襟,“先前还道,要供我驱使,这么快便反口了?”   “我虽是为着自己,可你得了郑兰的怜惜,不也受了益处?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做给谁看。”   说着,郑明珠将人拉起来,匆匆来到殿外。   正巧枉生提了一桶冷水回来。   “给我!”郑明珠提着水桶,兜头浇在萧姜身上,打湿了衣衫。   衣角淋漓滴着冷水,风吹过来,冷意攀上脊背。   日光将将升起,照在身上带来的暖意杯水车薪。却是异常刺眼,雪上加霜。   男人眼眶赤红,意味不明的笑带起面颊旁两个梨涡:   “郑姑娘,满意了吗?”   他声线柔和,尾音中夹杂着几分毫无底线的放纵,银勾般等人咬上去。   满意了吗。   熟悉的话,熟悉的语气。仿佛曾经有人对她说过这话,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能是金帘红帐之中,有人锢住她,不顾她哭闹抓挠,行云雨之事。偏偏还作出一番,只为哄她高兴的模样,惺惺作态。   郑明珠思绪恍惚,脚下灌铅,呆滞在原地。   她喘着气,向后踉跄几步。扔下水桶,咣当一声。   好半晌,她才扶额道:   “在殿外待一个时辰,不然…..不准回去。”   “得了风寒为止。”   郑明珠头痛欲裂,心中又无端涌出些怒意。直觉促使她快些离开锦丛殿,留着最后的意识,回到自己宫中。   - -   郑明珠离去后,锦丛殿前廊一片狼籍。   枉生不是第一次见这架势,毕竟郑大姑娘和萧姜之间,从来都是郑明珠作为支使的那一方,萧姜从不恼怒。隐忍着,勉强风平浪静。   今日….想必也没什么不同。   “殿下,风冷,快些入内殿吧。”枉生小心翼翼地靠近萧姜,想扶着人进去。   郑明珠都已经走了,还能真在外头冻到得了风寒吗?   岂不是傻了。   萧姜沉默无声,精准摸索到木桶的位置,将剩下的小半桶冷水浇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拂袖坐在廊下,紧闭双目。   枉生见状,没有多劝。   临近巳时,萧姜仍未起身。枉生看不过去,提醒着:“殿下,已一个时辰又半了,快些进去吧。”   片刻后,萧姜缓缓起身。长时间日光照射,眼尾残留一滴艳红的血。   他抬手,指掌忽地击向自己心口。   “殿下….殿下!”   - -   萧姜还未得风寒,郑明珠自己却先倒下了。她强撑着一口气走到文星殿外,便晕在廊下。   自从云湄被指来监视一举一动,思绣便嫌少跟着郑明珠出去。乍见郑明珠晕倒,惶惶不安,赶忙唤了太医令来。   把过脉后,又说没什么大碍。   好生睡一觉便能恢复。   郑明珠的晕厥,是因那种几欲灭顶的头痛。她极力地想要回忆起什么,再痛也坚持下去。从掖庭到文星殿的路途中,一刻未曾停下。   终究敌不过,晕过去,倒做了个长梦。   似是很久之前,又像从未发生。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夜晚。   在萧玉殊忽然被剥夺储君之位,贬为庶人,发配琼州之后。这样的夜晚总是很难熬。   郑明珠会想起在春日的一个朦胧雨夜里,他们二人在长安城最热闹的街市,共撑一把伞,混迹在灯火人群中,像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对踏青人。   之前她还嫌弃来着,埋怨萧玉殊不想着如何筹谋皇位,带她出来闲逛。可当人就这么走了,这些为数不多的记忆拼凑在一起,倒让她百思不得解。   不就是讨好错了人?   萧玉殊走了,换个人不也一样吗。   这个问题困她许久,竟不知不觉过去了半年。   萧姜登基,郑太尉和孟家均有从龙之功,姑母手中的权势只增不减。   郑明珠也依旧是最被看好的皇后人选。   可宫里明眼人都猜测,为着册立中宫的事,新帝准要与太后生出龃龉。   郑兰心地良善,新帝想册温柔和婉的郑二姑娘,理所应当。   可太后却一门心思册郑明珠为后,郑大姑娘从前做过些什么?   仗着郑太后的威风,没少折辱过新帝萧姜。实打实的拜高踩低,贪慕富贵之辈。   如今萧姜一朝得势,上赶着讨好还来不及。说不准还会因做不成皇后大闹未央宫。   只是几日过去,文星殿半点动静也没有。郑大姑娘不吵不闹,神魂不知随谁而去了一般。   见她怪异,众人也不敢说什么。   郑竹心直口快,也不怕得罪郑明珠。   “你撞坏脑子了?陛下前日说指你为后,你怎么拒绝了?”   “还当是从前任你欺凌的四皇子吗?”   被这样冒犯,郑明珠也不恼,不知在想些什么。   请旨去琼州,是郑明珠一个突然的决定。直觉告诉她,她思量多日未得到的答案,只要亲自问问萧玉殊,兴许便能知晓。   姑母自然不会答应。   郑氏的女儿,都是要进宫的。   这不是郑明珠第一次求到萧姜面前,但今时今日,曾经那个任她支使的皇子,高高在上。她须得弯着腰,放下身段与傲气。   甘露殿灯火通明。   因着萧姜的眼睛刚恢复不久,夜里总看不真切,得长燃明烛。   踏入殿内的那一刻,郑明珠才开始后悔。月前拒绝萧姜时,该给他留些面子的。她当时心绪不宁,把这一切的遭遇归结在萧姜身上,语气自然不好。   都得罪那么多回了,还差那一回吗?   在掖庭长大,十几年受尽欺凌,萧姜身上却无半分初登云端的畏缩失徨。他平静淡然,亲上礼下,龙椅坐地怡然自得。   男子低垂着眼帘,乌发散落在襟前。烛火有些暗了,他微眯着眼,看向手中的奏疏。   郑明珠在锦屏后驻足许久,才从宫娥手中接过金剪,缓步来到案前。   灯烛明灭,剪过烛芯后,眼前霎时清晰。   萧姜抬眼。   珍珠擿,乌垂髻,素色裙裾,不施粉黛。   蛊惑人心。   第一次睁眼看见郑明珠时,他便是这样想的。   只是今天少女似有心事,目露怯意。还是那副横眉竖目的样子,更勾人。   萧姜笑中带着隐忍,视线紧紧缠绕在少女身上,询问:   “郑大姑娘,有何贵干?”   郑明珠见萧姜似乎没将上次的事放在心上,神色安泰许多。她心里急着落实去琼州的事,又不能直接开口。   “陛下,上次在文星殿,是我太冲动了些。”   “我知道陛下中意二妹妹,不过是迫于姑母的旨意,才想着立我为后。”   “若是陛下为难,我可以劝说姑母一二,想法子在中间转圜。”   东拉西扯,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男人目光灼人。   郑明珠心下一横,直接道:   “陛下,听闻晋王殿下两月前去了琼州便病倒了,能不能放我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蹉跎 郑姑娘,我   晋王?何来的晋王殿下。   只有被削去亲王尊荣, 贬为庶人的萧玉殊。   郑明珠心头泛起一阵酸楚,噤了声。   萧姜静默无声,面上仍带着淡笑,眼底却攀上凉意。他放下奏疏, 偏过头, 不经意露出耳下那道痊愈不久的剑疤。   那是萧玉殊被废弃亲王身份那日,郑明珠持剑闯入锦丛殿, 锋利刀尖抵在他的颈侧, 疾言质问。   “陛下,那日是我行事冲动。”郑明珠瞧见了那道疤,自然知晓萧姜的意思, “皇位废立之事, 又哪是你我能够做主的,我不该怪你的。”   话罢, 男子仍旧不说话。   是,她怎么可能离开长安。她怎么能奢求萧姜不顾前嫌, 助她去琼州。   更何况, 尚有未尽之事。   男人起身,他还延着从前眼盲时的习惯,步伐缓而稳,站定在她身后。   “郑姑娘, 这是在认错?”   “是, 都是我任性。陛下心胸宽阔, 能否不计前嫌。”郑明珠怎能听不出其中的揶揄之意, 心中窝火,只能隐忍。   不过她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萧姜从前在皇城里备受欺凌, 光是为着讨好椒房殿,无端克扣萧姜份例的也数不胜数。黄门官署那几个老掌事,抱着必死的心思,战战兢兢了几个月,仍好好当着差事。   他就那么轻易地原谅了所有人。   或者说,从没在意过。   却偏偏不肯放过郑明珠。   那夜,郑家大姑娘进了甘露殿,便再没出来。宫人守在外头,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后位空悬,迟迟未立。   所幸新朝初启,许多比立后重要的事有待商榷。   郑家的三个女儿,却不能再住在宫里了。从前算是太后与先帝的侄女,作为小辈养在太后膝下。现今新帝登基,再无名无份地赖在宫里,流言蜚语怕要戳上太尉的脊梁骨。   二姑娘和三姑娘,皆有家可回。   郑明珠没有。   皇城吃人不吐骨头,郑府又何尝不是炼狱。   郑明珠不怕流言。   让她留在宫里,也是姑母给她最后的机会。让她在这些时日里,想清楚自己的处境,放下倔脾气去哄着萧姜。   怎么哄?拿着那些从萧姜那学来的手段,去对付他本人吗。   荒诞可笑。   郑明珠从前得罪过萧姜,如今他反过来,也以欺辱她为乐趣。   肉体凡胎,她不在意。   只是萧姜似乎….先天有不足之症,无法人道。他会拿着温润的羊脂玉,捉弄她,看她困窘之态。   时日便这样蹉跎下去,久到郑明珠忘记去思考,她最开始想得到的答案。   - -   戌时,未央宫喧嚣渐落,灯火通明。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呆滞地盯着床帐上随风飘动的轻纱和香囊。   几息之间,梦中那些零星的记忆尽数消散,留下心口沉闷的情绪。   她又晕过去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想起正事,郑明珠迅速起身。   “戌时过半了,姑娘。”   思绣不在,殿内只有云湄一人。   “库房第二个红木柜中放着几卷竹简,拿来给我。”郑明珠吩咐着。   “是。”   拿过竹简后,郑明珠看着云湄,道:“刘学傅前几日吩咐我将这竹简带去给四殿下,不便假手于人。也是今日才想起,我这就送过去。”   “绣姑若回来,让她不必担忧。”   光明正大说与云湄听,反而不会让人怀疑什么。   “是。”   郑明珠是站在侧殿旁说的,声音不大,恰能被殿中的郑兰听见。   白日里,若非她忽然头痛,定要在那亲眼看着萧姜不可。   去时,小黄门枉生正坐在廊外烧水,热气顶开炉盖,咕嘟咕嘟冒着泡,隐隐散着草药的苦香。   这气味,像萧姜被仗责时,她随意拿来熬的草药杂烩。   “……他如何了?”郑明珠站在廊外,没有立刻进去。   想起萧姜自伤的那一掌,枉生摇头不答,怕自己说错了话。   “这药不必熬了。待会,二姑娘会带些对症的药来。”   话罢,郑明珠进入内殿。   她环视内殿,最先看向那方堆着竹简的书案,空荡荡,没有萧姜的身影。   而后,转过那方纺轮,郑明珠缓步来到床榻边。   “你….”   榻便只有一方烛火,照在男人苍白的面孔上。他眼下乌青,唇角斑驳着血迹,气息奄奄。   “萧姜…..萧姜!”郑明珠轻轻晃动这人的肩臂,半晌也没反应。   不是,只是在外冻了半个时辰,就成了这模样?上次被皇后责了十仗,跪了一整夜也不过如此吧…..   郑明珠心生疑虑,随后掀开薄衾,大致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伤。   风寒也不是这样的。郑明珠替人拉上薄被,三两步跑到殿外,焦急道:   “你们四殿下今日在外多久?”   枉生愣了片刻,双唇嗫嚅。他没说过谎,也知道自己说谎极易被发现。   上次遵循郑明珠的吩咐,说那夜送药的是郑二姑娘,也是忐忑不安。只是四殿下目盲,看不清他的神色,才能糊弄一二。   “回姑娘话,我们殿下对您一向言听计从,临近午时才回去。立时便病倒了。”枉生目光躲闪,不敢抬头。   午时?那岂不是快两个时辰….   郑明珠暗自叱一声,回身又进入殿内。   “萧姜,瞎子…..你没事吧…..”她探向男子的额头,虽冒着冷汗,却不烧。   不像是寒症,可见他这样虚弱,当真是性命垂危,作不得半点假。   郑明珠快步回到文星殿,来到郑兰所居的侧殿之前。   “去通报,我找你们二姑娘有要事。”   守在殿外的两个宫娥面面相觑,郑兰才歇下,不好搅扰。可大姑娘又行色匆匆,半点不敢得罪。   “快去!”   还没等小宫娥进去,郑兰在里头便听见了动静,低声吩咐:“让大姐姐进来。”   郑明珠独自进去,屏退外头一干人,长话短说:“萧姜此刻命悬一线,有姑母的人在,没法子唤太医来。”   “我知道孟元卿之前给了你一些救命的药,或许能救下萧姜。”   孟家长公子不仅才高八斗,还颇通医术。长安城,广济街巷转角处的回春堂,便是孟氏的医铺。   讲经博士是个闲职,孟元卿无事,便会在回春堂坐诊,接济些穷苦百姓。其高风亮节,长安内的人,没有不称颂的。   从几年前开始,郑兰便有一方小药箱,里头是各种灵验的方子和应急的药,便是孟元卿所准备的。每年若得了新药,便会多添些。   上次在鸿胪寺官署,郑兰送去给萧姜的外伤药,便出自孟元卿之手。   “四殿下怎么了?”郑兰连贴身的宫娥都未曾留下,才敢表露出一些情绪来。   在躲避皇后的视线上,她们姐妹二人难得一致。   “他….”郑明珠话到嘴边却不知怎么说,“他得风寒了,许是上次姑母仗责后,还未痊愈。”   她这些时日分明见萧姜气色红润,身子康健。   难道是内里未曾好全,便……   郑明珠神色忧虑,不像是作假。郑兰犹豫片刻,到里间翻出药箱。   “不成,这样出去,待姑母病愈,只怕要责问。”   “那我们再等等。”郑明珠先回到自己殿中。   思绣将一匹布送去椒房殿便回来了,二人遣了云湄出去,总算是松了口气。   “姑娘,不如歇息片刻吧。”思绣见少女在殿中来回踱步,忍不住劝道。   郑明珠摇头,她静不下心来。   萧姜虽可有可无,她却从没想过让他死。到底也相处了这么些时日,还想着日后给他封个富庶地,做个闲散亲王,安稳一生便罢了。   若真是折在今日,也是萧姜的命数。   更深露重,郑明珠带着郑兰,抄着一条自幼在未央宫长大的郑兰都不知晓的近路,从掖庭旁的一条小巷口来到锦丛殿。   郑兰来到榻前,见到男子模样,知晓郑明珠所言不虚,当即松了口气。   郑兰本不想来的,又怕萧姜真的出事。毕竟她们姐妹不和,母亲派去的人,几次欲害郑明珠性命。   “我们两个对医术一窍不通,又怎知给他吃什么药?”郑明珠在木箱中翻找着,大大小小的瓷瓶上,贴着不认识的草药名。   二人愣住,一时间不知怎么办好。   “四殿下,不是得了风寒吗?”郑兰又燃起两根灯烛,仔细查探着萧姜的状况。   似乎,真的不是风寒。   “上次仗责时,伤了脏腑?”郑明珠目光飘忽不定。今日吹过冷风,又牵动了上次的伤,只能这般解释了。   “我们定是瞧不出什么的…..表兄给过我一味吊命的药,先喂给殿下。”说着,郑兰在箱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大姐姐,把这个喂四殿下。”   而后,郑兰又捻起一包草药,向殿外去,预备着烹煮。   “哎,你…..”郑明珠想去烹药来着,可人已去了外殿。她倒了半碗水,不情不愿地坐在榻前。   郑明珠将两方软枕堆叠在一处,双手环住萧姜的脊背,用力向上提。   男人失去了意识,身子沉重。   “我让你在殿外等一个时辰,你倒是听话。”   “我若让你把刀子插到心口,你是不是也乖乖能照做?”   郑明珠自顾念叨着,越说心中越气。药丸塞入这人口中,碗沿抵在毫无血色的唇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说与谁听:   “看在你这样为我卖命的份上,日后封你去江淮、临淄,吴郡….随你选,如何?”   “前提是,你能挺过今日。”   顺下药丸后,郑明珠作势抽出软枕。下一刻,手腕被握住,她被这股力道向下拉,整个人贴着薄衾。   瓷碗中的水倾洒出来,顺着指尖淌。   耳边轻浅细痒。   “郑姑娘,我做的好吗?” 作者有话说: 明珠:你养胃的事,我是不会说出去的(大喇叭 第33章 性命 惯会装可怜   萧姜声音沉沉, 气力中虚,字句随着轻浅的气息落在耳畔,听不真切。   “嫌自己病得太轻了,竟还有力气邀功?”郑明珠轻而易举地挣脱了男人的手, 拉开些距离。   她本还想多刺几句, 但榻上的人话罢,像是被抽干了珠露的昙花, 转瞬枯萎。让人再不忍开口。   惯会装可怜。   等萧姜痊愈, 看她怎么收拾这人。   郑明珠扔下湿漉漉的碗盏,自顾拿起巾帕擦拭着袖管中的水。   恰好郑兰和枉生自殿外回来,叮叮当当地在屋内架起药炉, 权当添个生火取暖的用处。   “这些碾碎…..这两味草药放在一处。”   “是。”   郑明珠在殿内踱步, 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男子苍白的面容,说道:   “既然有二妹妹在, 那我就先回去了。”   萧姜此刻,连话都很难再说一句, 又怎能想法子留住郑兰。只怕明日也去不成五帝祠了。   她正要向外去, 经过药炉时被郑兰叫住。   “大姐姐。”   “四殿下如今的模样,既不能请太医来,就算是有太医问诊也未必肯尽心。”   “唯一的法子….便是将四殿下送出宫去诊治。”   郑明珠停住脚步,愕然:“你要把他送出去?”   她摇摇头, 这简直天方夜谭。还不如收买了太医令来得实在。而且, 一旦被椒房殿的人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   郑兰如此以身涉险….她对萧姜的手段, 更多了些钦佩。   “….宫内每日例行采买,皆要从掖庭附近的北门出入宫禁。”郑兰话道一半便停顿下来,似是在犹豫该不该对她说。   最后, 郑兰还是道:“北门校尉林大人,早年曾与外祖交好。若我递信过去,想必林大人会相助。”   “只是,四殿下昏睡不醒,总要有人照拂。明日我需得按着姑母的吩咐,陪晋王殿下去五帝祠。不知姐姐,愿不愿帮忙,送四殿下去广济街回春堂。”   郑明珠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回答。   北门校尉….的确与孟太仆有些交情,作不得假。只是,郑兰若去求助林大人,这人暗中帮助萧姜的事,便会被孟家的人知道。   郑兰更是要送萧姜去孟元卿的医铺回春堂。全然不怕沾染麻烦上身,也不怕家中责怪。   不过,郑兰心性如此,从前也没少解救萧姜于危难之中。对众施恩,总比处处树敌的好。   郑明珠便没多想。   “要我答应你可以。”郑明珠本已不指望萧姜能拖住郑兰的脚步,现在得来全不费功夫。   “明日出宫之后,你便借故离开,换我陪晋王殿下前去五帝祠。”   “……”郑兰攥着袖口,半晌才应允,“都听大姐姐的。”   “五帝祠离回春堂不远,我们二人便在广济街相见。”   汤药熬煮需要一个时辰,她们二人不能彻夜不回。将一切交代给小黄门枉生后,便一同回到文星殿去。   不到五更天,郑明珠便要再去锦丛殿,时间太短,她干脆彻夜未眠。好在白日里昏睡着,夜里并不困倦。   “药喂下去了?”郑明珠见枉生人仍守在药炉前,低声询问着,“人没死?”   枉生本就垂着头,闻言更低些。   “托姑娘的福,尚有一口气在。”男人嘶哑的声音自榻内传来。   郑明珠走上前去。   心道是郑兰的药起了作用,吊住了命。   五更一刻,掌管膳食汤水的太官丞带着些黄门小吏,驾着十数量车马穿过掖庭旁的长街。   最后一辆车马在锦丛殿前短暂停驻,天还未亮,戍卫离得远又昏昏欲睡,没人注意到偷偷上车的郑明珠和萧姜。   郑明珠抬起萧姜的手臂,让这个泥捏般虚弱的人靠在自己肩头。男人歪着头,毫不客气地垫在她头顶,重量压在珊瑚珠花上,硌出好些红印子。   若非这人呼吸轻促,她几乎要以为萧姜是故意的。   “起开。”   上车后,郑明珠立刻将人推至一旁。   车马摇晃颠簸,又是运送蔬果的货车,没什么软垫倚靠。萧姜随着惯力,迭撞在车马木壁上。   郑兰说,他现今状况似乎受不得车马周折。   郑明珠冷眼打量片刻,又认命般将人拽到自己身侧,双臂紧抱住男人的身子。   萧姜看着瘦弱,实则健硕宽阔。她右手捏着这人蝶骨处的后襟,前面的手离外衫还远着,只得牢牢抓住轻薄的里衣。   将近北门,二人都没再作声。   戍守宫门的侍卫本要严查车马,但因林大人受了嘱托,直接放行。   萧姜意识沉沉,喝过那吊命的药,浑身如被火烧灼着,发了薄汗。偏偏身上还似盘着藤,紧紧锢着。   他蹙眉,下意识抚上自己刺痛的前胸。   是一只冰凉纤细的手。   在捏什么。   萧姜渐渐找回思绪,听见了耳边均匀的喘息声以及那股淡淡的梅蕊香。   是郑明珠,正扒在他身上沉睡。   他拨开少女不安分的手,随后重新紧闭双目。   回春堂离皇城不远,加之车夫心中害怕徒惹事端,赶车极快。天还未亮,便已停在医馆前。   “到了?”郑明珠醒了过来,以为萧姜仍昏睡着,重新架起他的手臂,踉跄着向马车外去。   太沉了。   幼时那半人高的马料草都没有这般重,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得太久,再吃不得苦。郑明珠勉强直起身子,又将人向上提了些。   方才车夫为掩人耳目,停在医馆后堂,隔着颇有些距离的后园,种着一些不认识的草药,如今枝叶早已枯黄。   天光未亮,医馆里的小侍也不曾守在外。郑明珠便拖着沉重的男子,一步步向前走。   越走越觉沉。   郑明珠抬头侧目,见身上的男子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目,半阖眼帘垂首“看”向她。   熹微晨光下,神色看不真切。   早都醒了?故意的是吧。   肩上的力道逐渐变轻,萧姜重新闭紧双目,歪在她颈涡。   “你…..”   怕引人注目,郑明珠生生忍下怒气,连拖带拽叩响回春堂的门扉。   来开门的是守夜的小侍从,睡眼惺忪地说着“时辰早,大夫尚未坐诊。”下一刻,便听闻里间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三七,搭把手。”   “……是,大人。”被唤作三七的小侍也愣住了,连忙开门,一同扶着萧姜进来。   回春堂不大,统共两方铺面,打通在一起。东间看诊,西间熬药,倒也宽敞,只是比不得那些开了百年的医药铺。   郑明珠环顾一圈后,看向立在堂中的男子。   “多日不见了,表妹。”孟元卿作揖见礼。   郑明珠心中冷笑,她算是哪门子的表妹。别是天色昏暗,错认了人。   “孟大人,安好。”   二人不咸不淡地见过后,便都看向榻上的萧姜。   孟元卿坐在榻旁,先是探了萧姜的脉,随后又拨开眼皮来瞧。片刻后,孟元卿和缓的面色变得焦急,立刻吩咐着:   “三七,去拿回元丹来,快。”   “哎。”三七立刻吓醒了般,拔腿跑去里间。   孟元卿提起簸篮,自行在一面壁柜中翻找捡药,登上爬下,全然没了平日在学宫的轻慢模样,动作迅捷。   郑明珠见这主仆俩的架势,不由看向萧姜。这般严重吗….   “大人,喂多少?”三七倒出一粒丸药,询问道。   “两丸。”   三七不敢怠慢,将两丸药塞进萧姜口中,也没顾及水温凉热,就着昨夜的冷茶便顺了下去。   服过药,孟元卿又重新探脉,明显松了一口气,吩咐三七去研药。   郑明珠看向窗外还未褪去的星子,自知起码还要等一个时辰,又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坐下。   “姑娘,小人斗胆一问。这位贵人是得了什么疾症,我们大人坐诊几年,这回元丹也没用过两颗。”三七一边研药,一边好奇。   郑明珠被问住,她侧目看向榻上男子眼下的乌青,心头像是笼着雾。   “不知。”   三七见郑明珠不答,也没再开口,做完差事径自去了西间熬煮。   堂内只剩下郑明珠,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姜。   郑明珠起身走近。   “一个时辰后,郑兰会来回春堂。”   “她会来此照顾你,我也达到了目的,同晋王同去五帝祠。”   她停顿好大一会,答谢的话也说不出口,只干巴巴道:   “日后,你若有求,我便可应你一回。前提是….我做得到。”   萧姜闻言,半张双目。他擎起手臂,指节轻轻弯曲,示意她再近些。   郑明珠蹙眉,却还是照做,坐在榻边沿附耳。   “….姑娘说什么,在下便做什么。一字一句,奉作圭臬。”   萧姜声音极轻,却分外真切,像是扯不断的绸缎,绕在耳侧。他目光仍旧涣散着,与昏暗的环境融在一处,沉沉地望过来。   若有人愿把命押给你,你敢收吗?   若性命也可作饵,又是要钓回什么比生死更不可衡量之物?   郑明珠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被萧姜这突然投诚的态度惊住。   人已病重,几欲濒死,又说出这一番话来。饶是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的她,这一刻也难生出疑心来。   “…..你…你知道就好。”   “姑娘日后,可愿多信在下几分,相互扶持商议行事。”   话罢,孟元卿和三七一同归来,打断了二人交谈。郑明珠只瞧了萧姜一眼,未说答应与否。   “三七,喂药。”   “是。”   一碗药见了底,孟元卿提起灯烛,又观察起萧姜的双目。   “公子这双目,已伤了多久?”孟元卿问道。   榻上的人装睡,郑明珠只得答:“大约….总有十几年了。”   像是用药所伤,并非外力导致。孟元卿大约猜出这背后的秘辛,却并未多言,只是提点两句:   “公子这眼睛,伤了根本,需得尽早疗养。若再拖下去,恐怕再难视物。”   “只可惜,在下不擅眼眦之症,今日无法为公子治疗。”   能挽救性命急症的大夫,会不擅长治疗眼症吗?不过是抛出一截树枝作引,权看萧姜是否抓上去。   若肯同乘一艘,共图大业。眼疾痊愈也不过是区区之利。   萧姜仍未作声。   窗外传来虫鸣鸟叫,日光渐起,天边泛起红晕。   郑明珠也愈发困倦,坐在软椅上小憩。一个时辰点滴流逝,是三七叫醒了她。   “姑娘,姑娘?”三七轻轻唤着,“似乎是郑二姑娘在外头,等您出去。”   郑明珠点头,在一旁的药池前收整衣衫发髻后,快步出去。   郑兰等在车马前。   …..萧玉殊也在,他似乎知道了萧姜出宫的事。   “殿下,大姐姐护送四殿下出宫,着实辛苦。本不该让姐姐替我供灯的,只是表兄教授过一些针灸术,许能帮上忙。”郑兰解释着。   萧玉殊看向郑明珠,视线冷淡而疏离,应声后转身上了车马。   郑明珠瞪着一脸无辜的郑兰,也踩上车撵。   就不能少说几句吗?! 作者有话说: 姜太公钓鱼,愿不愿意都得上钩 第34章 破碎 本不属于这   郑明珠掀开车帘, 先是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男子,被微凉的视线打量着,她怎么也不能厚脸皮坐在萧玉殊身旁。   她捏着裙裾,靠着车马最远的边缘坐下。   几日不见, 像是几个月没接触过, 全然不知说些什么。车厢内静默无声,一阵尬然。   “殿下, 近几日还安好吗?”郑明珠关切询问。立府之事, 不大不小,却也有诸多繁琐之事需要操劳。   萧玉殊只微微点头,不愿开口的样子。   郑明珠受了挫也不气馁, 沉默片刻后, 也学起郑兰来,只道:“四殿下忽生重病, 多亏了二妹妹,才有机会送四殿下出来医治。”   “孟大人的医术, 宫里的太医令也无法企及。”   “若非二妹妹央求, 只怕今日是见不着殿下的。”   这番话,算是解释她并非主动愿意护送萧姜出宫。再将郑兰对萧姜的恩情坐实,以人之道,还之彼身。   “此事, 本王已知悉。晚间回去时, 你与四王兄便乘此车驾, 必不透露半句。”萧玉殊放下手中的书卷, 语气不紧不慢。   郑明珠扶着下颌,听得入神,冷不丁又闻一句。   “四王兄的安危, 你不必担忧。”萧玉殊话罢,又立刻埋首于手中文墨。   “……”郑明珠坐直了身子,不禁沉思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她刚才……有透露出自己对萧姜的关切吗?   片刻后,她又不好重提此事。二人便静默一路,直到车马停在五帝祠前。   长安内进香祈福的祠寺不少,但官祠唯有五帝祠一座,归属于太常寺,监祠之人唯有二三小吏,平日里并不在祠中。   几日前,椒房殿安排了晋王来此供灯,监祠官吏便早早地备好一切,候在祠内。   因担忧与来进香的布衣百姓冲撞,车马停在僻静远人的后山处。一条长窄的石阶上去,便是备好了供灯的所在。   几位小吏上前来接迎,见了他们二人,连忙见礼:   “晋王殿下。”   “郑二姑娘。”   郑明珠顿住脚步,没有纠正这个称谓,只微微点头。   这几人身着黑青直裾袍、进贤小冠,刀笔小吏模样。朝中公卿也仅在宫宴上见过她,未必能记住面貌,何况祠中小吏。   思及此,郑明珠也不怕这些人通消息给椒房殿。   按着规矩,供灯后,须得在大殿内跪上半个时辰,以示心诚。   郑明珠看着膝下软垫,又侧目看向一旁虔诚认真的萧玉殊,终究未出声搅扰。   她缓缓起身,独自出了大殿,在祠中走动着。   顺着联通前后的一条小路走,身侧来往进香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已出了他们方才供灯的后殿。   祠中清静,人虽多却都低声私语,不敢搅扰神明。独一处热闹,熙攘拥挤。   郑明珠闻声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人群后,坐着一位周身彩缎的老者,像是巫傩打扮,手中掂着几枚铜钱,扔到地上之后,占问吉凶。   怪不得这么多人呢。   只是,这巫傩似乎占问不准,一中年男子似乎不想给占问费。   “我妻子早走了十年,你却说她重病,还要卖这符水给我…..”   “……”   郑明珠对看热闹不感兴趣,又顺着路向前。五帝祠正大门外,便热闹许多。二三小贩聚在一起,各自叫卖自己摊位上的吃食,能瞧见的便有胡麻饼、盐水豆腐。   她许久未在长安街市内走走,一时心神恍惚。   “姑娘,可要买个香包?”   一位老妇人见郑明珠祠前徘徊,笑着上前,她举起手中一长串的五彩荷包,询问道。   “这里头搁了艾草、薄荷,还有好些草药,姑娘不妨带一个回去?”   郑明珠闻言,看向这些缝制玲珑小巧的香包,还算是精致。   “拿两个。”她掏出银两,权当是买个趣。   “哎,好嘞。”   正说着话,不远处的祠前,忽闻大声吵嚷之声。此声方出,四处骤然安静下来,众人皆看向那。   郑明珠也转过身去。   “滚出去!你孙子丢了不去找,来五帝祠求神拜佛又有何用?祠中又没有你孙子。”   守祠侍卫指着一名上了年纪的婆子,高声斥责,作势便要推攘。   “啊啊…啊….啊….”婆子眼眶赤红,满面湿泪,张着口说不出话来。人踉跄着向后躲,却仍是不肯离去,眼巴巴望着祠内。   疑惑间,卖香包的老妇走上前,解释道:“这哑婆子我识得,前些年儿子战死在关外,只留下个孙子,靠这哑婆子拉扯到十岁。”   “只是前些时日,那孙子贪玩跑出去,便这么丢了。”   “八成是被拐子带走了。这哑婆子也是糊涂,每日来五帝祠外闹,也没人知道她想说些什么。”   郑明珠点头,接过自己的香包,转身又进入祠内。   哭嚷声和市井烟火气瞬间被高大的石墙隔绝在外,冷冽清净。   她顺着原路返回后殿。   日光透着雕花窗棱,倾洒在身姿挺拔的男子身上。一半明亮,一半藏匿在影里。萧玉殊周身素衫,与供灯之上的神明衣着相似,虔诚之态,倒似座下童子。   本不属于这五浊恶世。   铜钟声回荡在殿内,半个时辰已到。   没待萧玉殊站起身,郑明珠便走上前,主动扶上他的手臂。   “殿下,歇息片刻再供下一盏吧。”   眼见男子要拂开她,郑明珠立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极有分寸似的,让人无可指摘。   可当这人放松了警惕,她立刻又上前,指尖灵活地勾扯腰间衣带。转瞬,一枚月白的香包便混在玉珏之间。   “殿下,方才祠外,有位老婆婆卖香包,她的儿子战死沙场,只靠她一人养家糊口。”   “殿下,权当是做件善心事吧。”   郑明珠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两桩事捏在一起,蒙骗着面前这位天真的晋王殿下。   她抬起袖口,也露出自己腰间那枚,同样是月白色的荷包。与萧玉殊的那一枚相互衬应。   “恩。”萧玉殊抚上香包尾端垂下的绣线,随后抬眼。少女穿着雀褐色衣衫,白色绦带绕挂,更显身量轻盈。她笑意盈盈看过来,面上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狡黠。   更像是,轻视。   嘲讽不经世事的亲王,被一个小姑娘欺骗于股掌之中。   他倒真希望自己是她心中那般痴纯,也就看不出她的谋算和心计了。   萧玉殊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还需再供一盏,你若觉得无聊,便再四处走走。”   “……是,殿下。”郑明珠点头。   她的确不愿在此跪着,无论是皇帝还是姑母,都不值得她跪上一刻钟。   “那我等着殿下供完灯,再一同回去。”   五帝祠不算小,占了半处山头。郑明珠方才从前到后,足走了一个来回,再没了四处乱逛的心思。正巧在后殿旁瞧见一处小亭,自顾坐下歇息。   亭中视野高,能瞧见对面不远处的半山腰处有一间禅房,像是看祠人居住的地方。   不知过了多久,忽见有人顺着山中谷道,向着禅房的方向。一个婆子并着两个侍从,那婆子手中拿着布袋,不是装着何物。   本来郑明珠没觉得有何不妥,直到禅房内跑出一个女子。没跑出几步,便又被那两侍从捉了回去。   郑明珠睁大了眼睛,走近了几步。那女子发髻凌乱,身上的绫罗蹭上脏污,面容依稀可见。   是…..冯令君。   她怎么在这?记得上次鸿胪寺官署分别,冯令君说过些时日便要和她爹前往西域了,总得来年春日才能归来。   郑明珠见那三人重新为禅房落锁,便闪身躲在亭柱后,担心被发觉。估摸着人离开后,她快步下山,重新回到后殿前。   方才在五帝祠正门前,那哑婆婆丢了孙子,却哪也不肯,每日守在祠前。   除非,哑婆确信自己的孙子就在五帝祠内。   祠中还真藏了拐子不成。   郑明珠在殿外踱步,心中纠结。   “姑娘,可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官便是。”守在一旁的小吏见她踯躅在原地,不禁上前询问。   “我无事,你先下去吧。”   “是。”   小吏微微福身,又退至一旁。   五帝祠为官祠,拐子敢把人藏在山中禅房,必定是被有官身的人庇护。   思及此,郑明珠看向那小吏的目光更锐利了些。   随即,她沿着窄路,重新前去正门。这次她没了游花逛景的心思,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只是中间被那卜卦的巫傩叫住,说是要替她相看,她没有理会。   正门前仍是那些小商贩,来往的人群中却没了哑婆的身影。   侍卫不在,那哑婆寻子心切,想必不会走远。   郑明珠四处转,果真在一处草丛附近找到了哑婆。她脸颊一侧有擦伤,蜷缩着蹲坐在地,目光中尽是无力与绝望。   察觉到面前有人影,哑婆抬起头,双唇嗫嚅。   “你孙子在五帝祠中?可曾亲眼瞧见了?”郑明珠低声问道。   哑婆眼中霎时有了光芒,捣米般点头。只是她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些辨不出词句的呜咽。   “低声些。”郑明珠皱眉。   天下可怜之人,多如过江之鲫,她本不该出手。此事若闹大,便会传入椒房殿耳中,她也自涉险境。   哑婆颤颤巍巍站起身,指向五帝祠内,而后她双手描画着自己的面孔,开始手舞足蹈。   这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犯了难,问道:“你想说什么?”   哑婆重复这几个动作,而后像是想去什么,从袖口里掏出几枚钱币,反复扔在地上。   “你说巫傩?巫傩带走了你孙子?”   哑婆点头,涕泗横流,同时拿起一条细小的银铃链,递入郑明珠手中。   “我知晓了,你便在这等着。”话罢,郑明珠重新迈入五帝祠。   时辰已接近半个时辰,萧玉殊供灯结束后,便会离开。若不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此事,她也别无她法。   临近午时,祠中人变少,巫傩的占问生意稀冷,所以才主动要替她相看。   郑明珠缓步走近,上下打量巫傩。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可他的掌心却没有火茧。   行傩时,经常要以火驱邪,烧灼是常事,绝不是如此模样。   做拐子不说,还借着五帝祠驻傩的名头,赚百姓的占问钱。连吃带拿的,有意思。   郑明珠垂首,一眼便瞧见了这老头身上挂着的银铃,与方才哑婆给她的,一摸一样。想来是从哑婆孙子身上拿走的。   贪婪之人,是最好拿捏的。   一锭银子放在台阶前,碰撞之时,发出脆响。   “我近来有些许烦恼,想请大傩替我开解一二。”郑明珠说道。   那巫傩不动声色收起银子,笑眯了眼,殷切:“不知姑娘有何心事?自当尽心竭力。”   “只是…..我这烦恼,无法示人。”郑明珠左右顾盼,佯装为难,“可否借一步说话?”   “好、好!姑娘这边请。”   那巫傩起身,带着郑明珠进入一间祠中侍人歇息的房内。   “姑娘请说。”   巫傩看着郑明珠周身绫罗,便知身份不凡,出来时必定带着无数家丁仆从。   可不敢拐。   “我有一心上人,他为人温润良善,可就是不喜欢我。”郑明珠缓步靠近,绕行至巫傩身后,“不知大傩可有法子,替我开解?”   发髻上唯一的珍珠金簪贴上喉管,冰凉而尖锐的触感,随时可取人性命。   巫傩周身一颤,不敢动弹。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你若是没几个替人占问的真本事,也不用装了。”   “我眼下另有一烦恼;后山禅房内的女子幼童,你若是放了,今日便免你一死。”   她话音方落。房门便被推开,背着光,萧玉殊站在外,看不清神色。   完啦。   弱女子的假面,彻底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解围 若非熟识,   郑明珠立马收了金钗, 后退了两步。只是锋利的钗尾还是划伤了巫傩颈侧,沾了她满手的血。   她慌慌张张地连钗带手藏在身后,还是有一滴赤红落在地上,避无可避。   “抓住他。”萧玉殊抬手, 他身侧的侍卫立刻冲进来, 将巫傩押在地上。   “连同五帝祠内所有监祠之人,和太常寺中涉事官吏, 都押在后殿前, 待审。”   “是。”侍卫得令,拖着巫傩出去。   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玉殊, 和不知所措的郑明珠。   男人阖上门扉, 来到郑明珠面前,站定。他身形高大, 遮蔽住全部的日光,阴影将她严丝合缝地照住。   郑明珠心虚, 垂下头不敢看他。   面前出现一只手掌, 似是在示意她拿出珍珠金钗。   她最后垂死挣扎一下,搭上自己洁净的左手,握住男子的指节。   郑明珠此刻真希望萧玉殊能转身离开,权当作没瞧见这一切, 日后再装模作样时, 她也能不那么尴尬。   见她没有动作, 男人抓住她右手腕, 生生将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拽在二人面前。   赤红的色泽蹭上钗首的珍珠,污了原本的无暇的洁净。   手指被根根掰开,珍珠钗被拿走。   忽地, 质地细软的巾帕裹住她的指节,轻柔地擦拭。   郑明珠愣住,她缓缓抬起头。男子垂着眼帘,神色认真,睫如蝶羽遮盖住视线。仿佛面前不是她这只沾血的手,而是往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卷书。   心头鼓胀着,像是裹了棉花。   “走吧。”   一直到二人到了后殿前,瞧见跪了满地的监祠人,郑明珠才醒过神来。   “殿下,刚才我瞧见有几人鬼鬼祟祟去了后山的禅房,人定是被关在那。”郑明珠猜测,“现在需得拿到禅房的钥匙。”   “钥匙,交出来。”   这些人终究是拿着官禄的,第一次做这种不见人的勾当,胆子比江湖人小。还没等剑横在颈前,便乖乖交出了钥匙。   郑明珠得了钥匙,立刻带着两个侍卫上后山。   离禅房几丈远时,便能听见孩童微弱的哭闹声。   “去开门。”郑明珠吩咐道。   侍卫持剑上前,打开禅房的门闩后,哭声变得微弱。   两三个年轻女子被绑在角落,另有五个的孩童被关在笼中,最小五六岁,最大的约有十岁。   想必是五帝祠前哑婆的孙子。   地上散落几个发霉的干瘪蒸饼。   “令君?”郑明珠试着唤了一声。方才在对面山腰的亭中看不真切,无法确认到底是不是冯令君。   角落中的女子看起来昏昏沉沉,方才出逃时,似是被那两个守卫绞了颈。听见郑明珠的声音,冯令君强撑着起身:   “……郑…姑娘?”   当真是冯令君,想来是几日未进水米,形容枯槁。不似一月前在鸿胪寺官署相见时的模样。   “松绑。”   侍卫上前解开麻绳,砍断了一旁的木笼,但这几个孩童女子辨不清他们的身份,像是被打骂怕了,并不敢上前来。   “都跟我走吧,拐子已经抓起来了。”郑明珠转身离去,身后的人仍没动静。   她只能停下,看着那个十岁的男童:“你的阿奶是个哑婆,在五帝祠前等你,还不走吗?”   男童还未动作,便见冯令君踉跄起身,走近:“多谢郑姑娘出手相救….”她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一行人跟在郑明珠和随行侍卫身后,共同来到后殿。   “你不是要跟随父亲前去西域,为何突然被拐子关在此处。”郑明珠看向冯令君。   “本来,前些时日是要启程的。我在东市购置些冬衣和马草,便被打晕带到了此地。”冯令君轻声叹气,“这些孩子,也是后来陆续被关进来的。”   “几个月前,长安内便一直有女子孩童无故消失的案子,只是一直没被侦破。”   郑明珠点点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人。此事,和太常寺里的人脱不了干系。直接将人送去廷尉府,扔进昭狱审一审才好。   “此行本为今上供灯祈福,不想撞见这等鱼肉百姓之事。此事,若报去廷尉府,皆免不了一死。想来,你们也不想声张。”萧玉殊语气很缓,却仍带着些压迫感。   “今日之事,权作没发生过。但若是传出去只言片语,本王也保不了你们。”   郑明珠看向他,心下觉得奇怪。以萧玉殊的性子,必是方圆刚正,不会放过这些作恶的人。   但她没有作声,静看着他处置。   “殿下,冯姑娘一月前曾在鸿胪寺官署中译奏表,您应当还记得。我便送她出去,片刻便回来。”   天色渐晚,也是该返程的时候了。若再晚下去,宫门查验便比白日里严格,带着萧姜回去,会被发现。   “恩。”   郑明珠带着冯令君和哑婆的孙子前去五帝祠正门,剩下的女子幼童便由侍从送回各家。   正门前尽是摊贩,若此刻直接将小童带出去,怕会惹人耳目。   不成。   “冯姑娘,你去将那哑婆领远些。我稍后再带着这孩子过去。”郑明珠说道。   “好,我这就去。”   哑婆自郑明珠离开后,便一直守在树丛后等待着。乍瞧见自己消失多日的孩子,以为是花了眼,僵硬在原地。   “啊啊….啊….”哑婆抱着幼童,作势便要跪地磕头。   “不准哭,哭的我心烦。赶快回家去。”郑明珠神色严肃。   哑婆止了哭声。   而后,郑明珠吩咐身后的侍从,好生护送三人回去。   分别时,冯令君扶住她的手:“郑姑娘,此番多谢你仗义相助。这几日父亲大抵在找我,耽搁了行程。兴许即日便要启程去西域,来年再见。”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晋王殿下。”   此事暂有了解,郑明珠坐上了回程的车马。   方才一直在忙碌,此刻骤然安宁下来,又只有她和萧玉殊两个人。   被撞见凶悍面的尴尬,不得不面对了。   郑明珠坐得比来时更远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角落中。她的袖口里还留着那方软帕,血迹未干。   按照萧姜所传授的….这是一个好机会。她可以回宫后把帕子清洗干净,然后再送回给萧玉殊。或者,她干脆亲自织一条出来。   只是,提起这帕子,不就又想起她挟持巫傩的样子了?   郑明珠暗自懊恼着,怎么就那么不小心呢自己。   她悄悄抬眼看向萧玉殊,没想到这人也在看着她。   “……”   “……殿下,方才为何不惩治那些人?”她随意捡了个话题来。   “今日你与四王兄出宫,本是瞒着椒房殿的。若贸然送这些人去廷尉,皇后必会过问。”   “再者,方才冯姑娘所说,此事并非一桩,背后牵扯甚广。不好打草惊蛇。”   “过些时日,本王便会在长安外立府,也有余力监视这些人。”萧玉殊回答道。   说起立府之事,郑明珠神思落寞。等这人出了宫,来往更加不便。   车马经过回春堂,短暂停驻。   郑兰扶着萧姜上来。   孟元卿似乎给萧姜开了方子,郑兰手中大大小小的几包草药。   在萧玉殊面前,郑明珠不好袖手旁观,显得太过刻薄。   “二妹妹,交给我吧。”她预备着接过那几包草药,谁料话罢,男人沉重的身子歪靠在她臂弯里。   郑明珠措手不及,被压在车厢木壁上。坚硬的胸膛靠了过来,挤到了那团绵软。   她怒火中烧,一时间又不知气谁才好。郑兰已心安理得地坐在萧玉殊身旁,萧姜又昏迷不醒。   但极有可能是装的。   郑明珠收整好神色,将怀中的男人扶坐起身,靠在一旁的软枕上。指尖顺着脊背来到腰侧,狠狠掐了一把。   她甚至精准找到了上次的位置。   随着她力道加重,萧姜指节微动,被她瞧见。   “别装了…..”趁着另外二人谈话的功夫,郑明珠低语。   “再装下去,你的兰妹妹怕是要成晋王妃了。”   这时,车马颠簸,身侧的男子又歪倒在郑明珠颈窝里。午间日光足,她卸下了绒领,萧姜的发丝刺过来,细细痒痒。   郑明珠深吸一口气。   掐在男子腰侧的手,改成抓痒。顷刻间,颈窝的重量消失。   萧姜坐直了。   哼,还治不了你。郑明珠十分得意,唇边带着笑意。   “…..殿下,殿下?”郑兰本同萧玉殊说着话,可他久久未回应,“过几日您在外立府,需宴请众公卿与皇族。我无可相助,倒是可以为宴上添几道简膳。”   萧玉殊自那二人身上移开视线,回复道:“如此,便多谢兰妹妹了。”   从郑明珠接过萧姜开始,萧玉殊的目光便时不时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少女动作幅度不大,可他看得真切。   郑明珠在萧姜面前,喜嗔皆不避讳。   若非熟识,不会如此亲昵。   也罢,一切都与他无关。待离开长安,便清静了。   - -   宫门的侍卫没有查晋王殿下的车马,这次偷溜出宫还算顺利。   郑明珠今日该纺的布还没有做完,萧姜的殿内应该还有多余的可以送去椒房殿交差。   只是她不能立刻去锦丛殿,得先去文星殿打个照面。   若不然,云湄定要怀疑。   安顿好一切后,郑明珠去了锦丛殿。   萧姜许是还虚弱着,躺靠在几案旁的软枕上。仔细一瞧,这人身下平摊开一卷竹简,他单个指节,一字字摸索着。   郑明珠打量片刻,发自内心觉得萧姜生错了地方。哪怕是个最不起眼的小吏之子,只要读得起书,去考个贤良方正科。也比今日这处境好。   时也,命也。   现在便老老实实待在掖庭旁,听候她差遣吧。   “二妹妹照顾了你大半日,可高兴了?”郑明珠率先点出萧姜此次的收获,不至于让自己处于被动中。   毕竟,萧姜这次差点丢了性命。   若说是为了成全她自己,她承不起这么大的情。   萧姜不接招,但也不主动招惹,只静静地不说话。   药炉咕噜噜正熬着药,郑明珠念在他尚在病中的份上。自顾坐在案前,捣鼓着那小块的木雕。   “我雕不好,你示范给我看。”   萧姜从善如流,拾起雕刀和木料,仰倒在软枕上。   一个下午如此蹉跎过去。   越到后来,郑明珠愈发困倦。这尊檀木菩萨,还是没什么进展。   - -   第二日,是需要进学的双数日。   也恰是萧玉殊来学宫的日子。   郑明珠来得早,便坐在萧姜的几案前,雕刻昨日的木料。   萧姜昨日示范了菩萨手中的佩剑,只是越细小的东西,越难琢磨。她一个不慎,便把剑柄割断了。   啧,这还能救回来吗。   郑明珠举起木料,左右端详着。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东西拿不出手。   若是稍有瑕疵尚可,既能瞧出是她亲手所雕,又能放在内寝之中,瞧见便能想起她来。   正巧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时辰尚早,只能是萧姜。   “瞎子,快来给我瞧瞧,我把剑柄弄断了,你能不能修补一下。”   那脚步声明显一顿,而后缓缓靠近。   郑明珠见这人许久不应声,不耐地回头。   不是萧姜。   是萧玉殊。   她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木料带刀揣进宽大的袖口中。一番动作后,她又觉得懊恼。   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提前让萧玉殊知道,不也算是诚恳的心意….   “殿下,安好。”郑明珠站起身,裙角刮擦着几案上的木屑,尽数落在地上。   哎。   “…..殿下今日怎么这样早?”   少女神色慌乱,将方才拿在手中的东西藏匿起来,言语之间,是只能被四王兄瞧见的物什。   萧玉殊垂下眼帘,语气淡淡的:   “近来处理政务,没有空闲思量学傅留下的课业,故而来得早些。”   话罢,他便自顾坐在案前,只专心于眼前的书卷,再没同郑明珠说过一句话。   郑明珠见他不再看向自己,将雕刀卷入笔帘之中,连同这块小木料一起安置妥当。   所幸,方才将雕刀揣进怀中时,没有刺出血来。   为何觉得,自昨日的事后,萧玉殊待她更冷淡了呢?   瞧见她的真面目,只怕愈发觉得她虚伪了吧。郑明珠对遥遥无期的目标感到郁结,却没有太过气馁。   那方沾了血的软帕,已经洗干净了,此刻就在她袖口里。   犹豫半晌,郑明珠终于开口:   “殿下,昨日多谢你替我解围。你的帕子,我已洗干净了。”她将帕子递上前。   憋了半天,想出一个解围的说辞。昨日若不是萧玉殊及时进来,那巫傩可能已经死了。   真论起来,算是替那拐子解围吧….   能晚几天再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苦肉计 废物,我自   一刻钟后, 脚步声伴着竹杖哒哒的声响,逐渐靠近。   这次,总该是萧姜了。   眼瞧着刘学傅那老古板也该到了,郑明珠干脆起身, 跪坐在一旁。   待萧姜摸索着入座后, 郑明珠拿出筐篮中的刻字竹简,平铺在几案上。   “今日怎么这样晚。”话罢, 她便嗅到几缕草药的清苦味道, 想起这人受了伤,没再说什么。   郑明珠侧目,见萧玉殊专注于书卷。便悄悄拿出方才的木料, 塞进萧姜手中。   “你替我瞧瞧, 这还能用吗?”   浮皮潦草的木料,木屑扎刺着掌心。萧姜一寸寸探下去, 木料如今的样子在脑海中依稀浮现。   菩萨头顶的五髻缺了一角,左手的剑柄折断, 那朵青莲也不甚分明, 雕成一坨摸不出形状的东西来。   先不说形貌如何,光是菩萨的模样不够准确,都会触怒一些礼佛之人。   萧玉殊虽说不会在意这些,但这样的木雕, 倒不如不送。   “不必再雕了。”萧姜低声说道。   “挽救不了?”郑明珠不甘心, 折腾了好几日的功夫, 难道要重新来过。   “此非几日之功, 姑娘不可勉强。”   - -   后来几日。   郑明珠还是没有放弃木雕。只是完整的一尊菩萨木像难度过大,娴熟的木工几日也雕不完的。   最后,是萧姜提了个建议。   雕个文殊菩萨手中捻着的青莲花, 指盖大那样一枚,雕好后制作成挂坠,添上绦带系在腰上。   说起来,要比单纯的檀木摆件更合适。   郑明珠也赞同。   琢磨几日,一枚青莲檀坠堪堪赶在立府庆宴前做好。虽说仔细看有些粗糙,但整体还可入眼。   难得的是心意。   萧姜催促她拿着青莲檀坠串起来,配丝绦去。明日,郑明珠便要随着郑兰和郑竹一同出宫,去郑府停上一日。后日便是晋王府庆宴。   而宫内的手艺远胜于外头,现在送去宝司还来得及。   郑明珠没有立刻动作。她看着手中锋利的雕刀,又看了看萧姜手指上大小不一的陈年割伤痕迹。心中升起一个念头。   她走上前去,将手中的雕刀递给萧姜。   “在我的手上割几刀。”话罢,她将自己的手搭在男子的手腕上。   她虽是初学,但这几日下来,还真没伤着半点。   萧姜攥紧雕刀,低声询问:“什么?”   “苦肉计呀,你教我的。”郑明珠又将手凑上前了些,示意萧姜快点。   雕刀在指尖微转,萧姜沉默了片刻。随后握住少女纤细的腕子,轻轻比量着。   让瞎子割自己,也不知是该嗤笑她胆子大,还是该庆幸上次的事起了作用,让郑明珠更信了他几分。   “愣着做什么?动手。”郑明珠蹙眉,看向不知在思量些什么的男子。   冷冽的刀锋触上皮肤,带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只要再多用一分的力道,少女无暇的指节手臂,便会破开口子,流出鲜血来。   郑明珠见这人迟迟没有动作,收回手,又重新夺回雕刀。   “废物,我自己来!”   说着,刀尖分别刺向虎口、指尖,手掌的一侧。位置并不固定,有三四处左右。左手割完,又迅速刺向右手。   她动作迅疾,还没感受到疼痛,血腥味便已随着窗棱刮进来的冷风,弥散在空气之中。   火辣的疼后知后觉来到,郑明珠扔下雕刀,手腕微微发抖。   萧姜也察觉到什么,上前一步,探出指节,恰触上一滴温热的血。   “办法多样,何必如此。”萧姜自袖口中拿出一条洁净的绸布,缠在少女的手上。   对付萧玉殊,不值得用什么苦肉计。他与郑明珠既成了盟友,便该事事相商,不可轻举妄动才是。   “小伤而已。”郑明珠接过靛色绸带,睨着面前的男子。   萧姜还好意思说,前日她不过是让这人在外待到得了风寒为止。   结果他倒好,差点连命都送给阎王。   粗粗包扎之后,郑明珠带着青莲檀坠,送去了宝司赶制。   回到文星殿后,便听思绣回禀,云湄不久前被唤去了椒房殿。说是赐些补药给郑明珠,让云湄跟着去取。   看来,是皇后病愈。急着唤云湄过去,询问郑明珠这几日的动向。   这实算不得什么好消息,姑母病愈,日后行事便没有那样方便了。   云湄归来后,没什么异样。椒房殿也没有唤郑明珠前去拜见,想来前日偷偷出宫的事,没有被发觉。   第二日晨起。   车马候在殿外,预备着接三位姑娘回去郑府。   这次厩丞不知为何,只备了一辆车马。郑明珠不得已,同郑兰和郑竹同乘一驾。   “今年已是第三次回府中,又能吃到我小娘做的饴糖了。”郑竹自坐上车,嘴便没闲过。不是说,便是吃。   她手中的锦袋里,装着满满的饴糖。那是上次回到郑府时,周小娘做给她带进宫来的。   “你要不要吃?”郑竹掏出一小把来,递到郑明珠面前。   甜腻的气息扑过来,郑明珠兴致缺缺,只道:“拿远些。”   不喜欢这糖,也不喜欢这做糖的人。   “不吃便不吃,我还舍不得给你呢。”郑竹愤愤然收了回去,递到郑兰那去。郑兰不想拂了三妹的面子,便捡起一颗放入口中。   “如果说亲王立府,我们便可以出宫。”   “那等四殿下立府的时候,我就又能回家啦。”郑竹又是一阵傻笑。   郑兰知道因为上次的事,郑竹对她心有隔阂,眼下又有拉拢之意,便接话道:   “陈王殿下去蜀中后,四殿下便是王畿中最为年长的皇子,说不定也会很快封王立府。”   “那真是太好了!”   郑竹笑着笑着,又噤了声。   “怎么了?三妹。”郑兰问道。   郑竹摇摇头,低声答:“每次回家,便只能住上几日。”   “有时候思量着,还不如不回去呢。”   郑竹和郑兰进宫早,比郑明珠还多上一两年,无故不可出宫,每年能回府的日子,掰着指头就能数出来。   听到这,郑明珠忽然生出些搅浑水的心思来,笑着开口:“三妹妹是不是想日日同你小娘待在一起?”   “….是啊,怎么了。”郑竹看着她,目露狐疑。   “那简单呀。高皇帝时,有一昭仪,因深得陛下宠爱,特将其母亲封为韩国夫人。准许时常出入未央宫陪伴。”   “你若也有这本事,也能过上这样呼风唤雨的日子。”话罢,郑明珠扶着下颌,等着看这姐妹俩的反应。   郑竹先是神往,随后如梦初醒似的,看向身侧的郑兰。她神色不自然,佯不在意道:   “….这有什么好的。再说了,这种事情交给二姐姐便好。”   最开始,郑竹愿意进宫,的确是因为周小娘。   郑兰一直沉默着,不搭腔。   临近晌午,三人到了郑府前。   这次不同于上回,许是孟夫人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前些日子又被皇后下旨丢了封诰。所以静悄悄地,不肯见人。   门口只两位婆子管事,还有郑兰那位十几岁的弟弟,权充是个人,在府外迎接。   郑明珠才下了车马,四名执戟侍卫便上前来,跟在她身后。   这四个侍卫,是皇后今早派来的,特意吩咐贴身跟着郑明珠,保护她的安危。   郑明珠大抵能明白姑母的意思,保护她的性命是其一,更深层的意思,便给孟夫人一个下马威。   让孟夫人知道,背着皇后动手脚,无异于负石赴渊。   郑明珠抬眼,冷睨着府前的鎏金匾额。   难得,她与姑母有心意相同的时候。若不好好闹一场,又怎么对得起姑母派来的这四个执戟侍卫。   管家笑着迎上前来,瞧见几个铁面壮士,不由询问:“大姑娘,府内自有家丁,这样怕是会惊扰了府中女眷。”   “不妨,几位大人在外等候?”   长戟横在管家颈前,侍卫之首声色肃厉:“我等奉皇后娘娘旨意,护送郑大姑娘,直至回宫。恕难从命!”   “是是是……大人这边请。”管家差点没跪下来。   而郑兰的弟弟,则全程没怎么出声,只唤了郑兰一声“阿姐”,便悄悄站在管家身后。   严母厉父多懦儿,还不如郑兰中用。   一大帮人跟在管家身后,前往府中正堂,郑太尉依旧在官署,便预备着给孟夫人请安。   还未穿过花厅,便听见正堂里吵吵嚷嚷,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哭声。   “朝三暮四的东西,当年你主子命丧乌孙,怎不见你跟着去了?”   “倒是巴巴地留在府内,勾引老爷,好大的脸。”   “仗着自己年轻的面貌,竟还游说起太尉,惦记着夫人的管家权,胆大包天!”   女子尖利的声音透过正堂,回荡在花厅众人耳中,如野猫嚎叫,声嘶力竭。   随后,传来清脆的两声巴掌响。   郑明珠蹙眉,她还没开始闹呢,便有热闹瞧了?   众人皆不明所以,却见郑竹快步跑上前,闯入正堂之中。   “跟上来。”郑明珠向侍卫首领低语。   堂内,孟夫人端坐于高椅之上。在其左右,围绕着姑嬷女婢,各个面含不屑,盛气凌人。   而方才在堂中叫骂的女子,衣着光鲜却不逾越,像是府中妾室。她此刻站在堂中央,揣着腰,指着地上的人。   这些人的目光,皆紧紧盯着跪在堂中的一人。   …..是,周乔,周小娘。   郑竹早已一同跪在地上,挡在周乔面前。她红着眼眶,颤抖着哀求:“母亲….小娘若有错,便罚我吧…..”   郑明珠心头一紧。   “你给我躲开!”方才动手打人的女子,此刻瞪着在前阻拦的郑竹,“你小娘犯了错,便该罚。你自小在皇后娘娘膝下教养,这点道理都不懂?”   这女子同周小娘一样,是郑府的妾室。只是她与孟夫人是同父不同母的姐妹,自是牢牢抱紧孟夫人这颗大树,替孟夫人出力。   “母亲,母亲….饶了我小娘吧。”郑竹死死抱着周乔,不肯撒手。   郑明珠蹙眉。平时见郑竹,皆是趾高气扬的,不输自己几分。没成想,在府中,过得是为人鱼肉的日子。   “来人,拉三姑娘走!扔回闲竹院闭门思过。”孟小娘唤来家丁。   家丁还未上前,郑明珠便缓步走入堂内。众人像是才意识到有外人在,各自收敛。   明知今日三位姑娘回府,还不顾颜面,在府中大闹,惩治妾室。耍得一通好威风,想必是杀鸡儆猴的。   郑明珠连拍手掌,笑着称赞:“好戏,我看这位小娘演得最好,大夫人也不错。”   既然是专门给她看的,她怎能敷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大闹 再不动手,   “呦, 是大姑娘和二姑娘。”   “不是我有意碍几位姑娘的眼,专挑今日发作。实在是这婢子冒犯姐姐,若不及时处置,坏了郑家的门风。”   孟小娘瞧见来者, 仍有不罢休的架势, 还想着继续闹下去。   郑明珠听笑了。郑氏的门风?   抛妻弃子,背信弃义吗?   她没答话, 转而看向跪在地的周乔。   上次匆匆离开, 她恼恨着周乔对母亲的背叛,就连仔细瞧一眼这人也不肯。   此刻,她们二人相距很近, 郑明珠能瞧见周乔眼尾淡淡的细纹。她发髻散乱, 眼眶很红,不知哭了多久, 更红的是面上的掌痕。   嫁给郑太尉是周乔自己选的,就该知道这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是她自己该受的。   郑明珠该觉得痛快才对。   周乔抬起头, 二人对视的瞬间,她愣住,随后又笑了。顶着周身的狼狈,笑得比哭还难看。   郑明珠别过眼。   她不愿意看见这个人, 也不想看见她的笑。只要瞧见周乔, 那些再也抓不住的美好记忆, 便如江水汹涌而出, 又悄然蒸发。   像是不曾存在过。   郑明珠来到孟小娘身侧,正挡在郑竹母女二人前。孟小娘够不着周乔,转而看向孟夫人。   得了示意后, 这人更加嚣张,竖起眉目便抬巴掌:   “大姑娘既入了郑府,便得守规矩。姑娘既然执意阻拦此事,我便替夫人给你立立规矩!”   掌风轻轻吹在脸颊前,尚未落下,孟小娘便被推攘到孟夫人脚边。两方长戟交叉横架在颈,孟小娘来不及发怒,面色一白,不敢说话。   周遭的仆婢婆子缩在后头,尖叫着不敢上前。   “大胆,皇后谕令在此,谁敢害郑姑娘一分一毫?”侍卫首领掏出令牌,“违抗旨意者,斩立决!”   侍卫首领出来前,皆是在椒房殿领过命令的。无论郑大姑娘怎么闹,只管由着。若大姑娘蠢笨,看不出皇后的意思,侍卫首领也可推波助澜、添油加醋。   左右,这两日,总得让郑府不安宁。   现在瞧来,该不用首领费心思。   嚣张跋扈这门功课,郑大姑娘无师自通。   众人瞧见首领手中的令牌,瞬间变了脸色。孟夫人得意的神情僵在面上,此刻是骑虎难下。   “哎呀。”郑明珠抬手捂着自己的面颊,“这位娘子打伤我了,这可怎么算……”   躺在地上的孟小娘颤抖着指向她,控诉道:“你胡说!我根本就没碰到你!”   “夫人,你要替我做主——啊!”   孟小娘话音未落,长戟便离脖颈更近了些,她立马噤若寒蝉,不敢再出声。   孟夫人看着孟小娘,暗翻了个白眼,随后长舒一口气,正襟危坐。她皮笑肉不笑:“大姑娘,想如何?”   郑明珠放下手掌,转身看着郑竹。   郑竹早止住了哭声,此刻正偏着头看热闹,时不时抽搭着泪涕。   “你给我站起来。”郑明珠见她这样子就心烦,平时在外横成螃蟹,此刻倒畏缩起来。   “….嗯?”郑竹打了个趔趄,立刻站了起来。   “去,打她。”郑明珠睨着孟小娘,说道。   郑竹从前在府中,皆是要看孟家姐妹脸色行事,此刻哪里敢贸然动手。就站在原地不动。   “再不动手,连你一起打。”郑明珠没了耐性,催促道。   郑竹深吸一口气,走近时,对上孟小娘倨傲的目光。半是威胁,半是挑衅,像是料定她不敢动手。   想起孟家姐妹从前对小娘的种种欺凌,又想起小娘是如何艰难度日,缺衣少食,受尽侮辱。也不知是从哪借来的胆子,扬起手掌便是重重的一下。   指痕印刻在孟小娘脸上,人已经发懵了,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勇气开了口子,郑竹还嫌不解气一般,红着双眼,接二连三的扇了过去。   清脆的巴掌声响回荡在堂中,久久不停。   最后,是一旁的仆婢看不下去了,才冒死拉开郑竹,将二人分开来。   “放开我!”郑竹作势冲上去继续。   “够了!”孟夫人说话声已开始发颤了,她愤怒地吼着。   堂内立刻平静下来。   “郑大姑娘,如此满意了吗?”孟夫人知道,若非郑明珠开口,侍卫不会撤戟。   “满意了一半。”郑明珠笑着命令,“禁足三月,罚月例一年。”   孟夫人冷哼,显然是不肯听。   “夫人若不照做,我只有回去禀报姑母了,让姑母替我主持公道。”郑明珠笑着道。   若是皇后出手,只怕孟小娘性命难保。   “答应!答应!我答应。”   孟夫人还没开口,孟小娘便率先低了头。面子里子都输了个干净。   闻言,孟夫人气血上涌,说不出一句话,被仆从们搀扶着出了正堂。   这场闹剧总算落幕。   - -   结束之后,郑明珠被带领着,去了上次来到郑府所居的院子。偏僻,也清净。   明日晨起,她还要赶着去晋王府赴宴,本想着早早地睡下。   没成想,她刚准备更衣,便传来叩门声。   “开门,我有要事找你。”   郑竹在门外说道。   “进来吧。”郑明珠不耐,“什么事?”   郑竹讪讪地靠过来,语气带着些讨好:“今日回去之后,我瞧见小娘的膝盖伤痕累累。我问她跪了多少日,她不肯说。”   “手臂,脊背还有许多针痕。这些我从前都没发觉。”   “往日里我回来,小娘都是报喜不报忧。”   “我越想,越觉得生气。”   郑竹忽地攀上郑明珠的手臂,央求着:“你能不能帮我再教训教训这些人,让她们再不敢欺负我小娘。”   话罢,她还补了一句,“好姐姐,求你了。”   郑明珠心中冷哼,不会是以为,今日是在帮她们母女二人吧。   完成皇后交代的任务罢了。   她刚想把郑竹打发了,便想起,今日只是惩治了孟小娘,确实有些不够。郑明珠靠在案前,支起下巴,看向郑竹:“哦?那你要怎么谢我?”   “我….”郑竹被问住,金玉珠宝什么的,郑明珠从来不缺。她还能怎么答谢。   “我….只要你帮我这回,我以后都听你的还不成吗?”   郑明珠嗤笑,心道,砖头都比这人好用。她站起身,摘下自己额前的珍珠擿,随手塞入郑竹手中。   “藏好了,不许再拿出来。”   郑竹不明所以,收好后便跟在郑明珠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郑府后宅中心的小园子,以此为启,逐个搜过去。   “大姑娘的珍珠擿丢了,府中有人偷盗!给我搜!”   府中妾室,以及郑兰的院子,是派寻常的宫人前去搜寻便罢。料瞧见今日的场面,无人敢不从。   郑明珠便领着四个执戟侍卫,一大帮宫娥黄门,直冲着孟夫人的院子去。   到了百香阁前,她不由停住脚步。   这是从前她和母亲所居的院子,朗月楼。   那时,院子内外,种了许多刺梅。临近冬日的时候,便将要抱芽了,会泛起淡淡的香气。   不似现在,尽是暖日所开之花,冷风一吹,只有枯枝作响。   她目光空洞洞地冷,看向写着“百香阁”几字匾额的视线,带着些狠劲。   “把门撞开!”   “是。”   两名侍卫倒转长戟,用末端狠狠砸向朱门。不多时,门上坑坑洼洼,却仍是没开。   是内中有人在抵着。   现在倒知道怕了,之前派人杀她时,可曾料到今日。   “刺进去,出了人命,我担着。”郑明珠声音不低,里面人能听见。   下一刻,大门敞开了。   抵门的仆从撤回到两边,战战兢兢,无人敢阻拦。   一行人直入园内,如过无人之境。   “愣着做什么,每间都不许放过,搜!”侍卫首领吩咐着。   知道无可躲避,孟夫人干脆从寝殿内出来,也不敢说些什么,只狠狠瞪着郑明珠。   郑明珠居住的院子偏远,今日一整个午后,又没有人敢去招惹。如何能丢了珍珠擿?   都知道郑大姑娘在无理取闹,却半分也指责不了。此番,有皇后的谕令。   上次孟夫人被褫夺了封诰,已经大大得罪了椒房殿。若不让皇后出了这口气,还不知会闹出什么来,如何让她在长安贵妇人中立足。   再者,郑明珠疯癫起来,若真让侍卫动手杀了她,也不无可能。孟夫人极力忍耐,看着这些人在房内搜砸。   说是搜寻,和抄家也差不了多少。   各色文墨书画扯得破碎,翻找时又不免会碰倒些摆件瓷瓶。钗环倾倒在地,珠串满地滚。衣物翻飞,零星几件裙衫飞挂在梁顶。   郑明珠揣着手,满意地点头。郑竹则站在她身后,想笑又憋着,脸颊通红。   “还有这里。”郑明珠指着花坛里枯黄的根茎,“万一有人藏赃呢?”   “都给我拔出来。”   那是孟夫人最喜爱的花,极难培育。拔了根茎,明年再长不出来。   忽然,孟夫人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去叫大夫来!”   “夫人!夫人….”   看戏的人晕了,郑明珠也不想继续演。   “走吧,看来在别处。”   - -   折腾一整日,郑明珠昏昏沉沉睡去,长夜无梦。   第二天,她带上雕给萧玉殊的青莲檀香坠,候着门房的车马。   郑兰是最后出来的,她瞧见郑明珠,灿然笑道:“大姐姐,早。”   郑明珠见这人面色如常,心觉奇怪。昨日她在府中大闹,打碎了她母亲在府内多年维持的尊严。   郑兰就半点不生气?   郑明珠没多想,径自上了车马。   “快些出发吧。”郑兰笑着催促,“听说,四殿下也在庆宴受邀之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私信 待她掌权,   车夫方要勒紧缰绳, 便闻一道女子的声音,叫住了马车。   “等等!”   车中人皆不明所以,是郑竹率先反应过来,道了一声:“是我小娘!”   随后快速跳下马车。   郑明珠和郑兰都没有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等在车上, 依稀能听见外头低低地交谈声。   “上次的饴糖还能吃上几个月呢。”   “不必再费心思给我做了。”   “这是什么?…..胡麻饼….”   车帘被掀开一角,外面的人小心翼翼, 将食盒递了进来。   郑明珠垂下眼, 看了看食盒中尚有热气的面饼,没有说话。她转头,看着食盒的主人。   周乔目光怯怯的, 昨日的伤想必还未好, 她面目苍白,脸颊带着红痕。   郑明珠不接过去, 她便一直举着。   “车夫,走。”   “既然妹想自己独一驾, 咱们便成全她。”郑明珠没有理会周乔。   郑明珠态度了然, 马车外的人失魂落魄离去。郑竹最后还是爬上了车马,只是嚷嚷了一路。   晋王府坐落在长安城最为繁华的地带,南临兴宁坊。本就热闹,今日府内设宴, 门前车如流水。郑明珠她们人的车马, 才步入主街便慢了下来。   亲王在长安内的宅邸, 早在皇子们冠礼的前几年便修缮妥当。   只因当今陛下和皇后一直不肯放人, 才搁置至今。好在府中陈设完好,从立府的圣旨下达,不过十几日, 已然堂皇富丽。   萧玉殊是未来的天子,尽管在王府中不会待得长久,宗正那些老家伙也铆足了劲要讨好。   将备好的寻常贺礼交给府吏后,郑明珠等人便入内落座。   因此次不是宫宴,她们个不能算是皇后的侄女,与皇室宗亲小辈坐在一处。只能跟随着几位重臣夫人,落座于女眷席位。   席位前遮着一层薄纱。   所以,郑明珠也不知萧姜来了没有,坐在堂中何处。   本还想和这人商议,该如何将这青莲檀坠赠给萧玉殊。   郑明珠抬起手,看着指掌间几道微红的伤痕。那雕刀尖利,伤口并不大,昨日回去后血便止住了。   但,仍然明显,一眼便能让人瞧见。   她满意地放下手,端起案前的浆汁,听着堂间乐声。   忽闻府官高声呼报,晋王殿下到。隔着纱帘,郑明珠便见一高大的身影行至阶前,坐于主案之上。   他今日一身黑青礼袍,头戴七旒冠,恍惚着望过去,倒添了些让人难以认出的威严来。   今日立府,萧玉殊虽无太子之名,却算有太子之实。   老皇帝缠绵病榻的时间越来越长,说不准哪一日,萧玉殊便得搬回未央宫去了。   薄纱遮挡视线,郑明珠则盯着高处的男子出神。   记得萧玉殊说过,比起巍峨皇城,他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如今虽出了未央宫,终究没有多少自由的日子。   凉风吹拂而过,掀起席前轻纱。视线霎时清晰可见,郑明珠来不及收回目光,恰撞见萧玉殊也在看她。   许是偶然而随意的一瞥,便这样撞上了。风也似故意捉弄人,撩动薄纱不停。   二人对视良久。   郑明珠少有觉得局促的时候,幼时生死之事历经太多,很多场面也再不能惊起她心中的波澜。   但她发现,在与萧玉殊对视时,自己竟下意识想要躲避。   也不知是在怕些什么。   郑明珠勉强扯起个笑,张口而不出声,作“殿下”状。   萧玉殊轻轻颔首,随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堂中歌舞上。   宴席过半,郑明珠决定先去找到萧姜。便低声吩咐随身的小宫娥,命她将萧姜请去宴堂之后的小园,在那相见。   - -   与公卿大臣寒暄攀谈之后,萧玉殊便被府内长史唤去书房,说是椒房殿有政务奏疏送到王府,必要晋王殿下及时处理。   什么要紧事需要在立府之日处理?连一日也刻不容缓。   不过是想让众人瞧瞧,晋王虽已立府,在朝政大权仍牢牢掌握在中宫手里。如此便能点醒一些糊涂的大臣,莫要站错了位置。   长使是个直性子,看不惯这等事。萧玉殊却不以为意,既要他处理,便抛下前堂之宴,安静在书房中。足处理了半个时辰。   “殿下,蜀中信使到了,是陈王殿下送来的贺礼和贺表。”长使上前来禀报。   “殿下,可要接见?”   “见。”   片刻后,信使带着随身的贺表入内。一番漂亮的场面话说罢,信使将贺表转交给长使。   “便替本王,多谢王兄心意。山高水远,无法亲去道谢。”   萧玉殊回复后,那信使仍不肯离开,像是还有事未尽。   片刻后,便见信使又拿出一卷竹简,又交由到长使手中。   “这….”长史面露疑惑。   信使作揖,解释道:“殿下,这是陈王殿下嘱托,转交给郑家大姑娘的信。”   “只是下官并不知郑大姑娘身在何处,便斗胆请晋王殿下转交。”   萧玉殊蹙眉,随后看向长使手中一封薄书信和重竹简,道:“本王知道了。”   “多谢殿下。”   蜀中一路多雨,来往官驿的信件,若为朝廷机密,便会刻在竹简之上。防止湿露浸透信件,只是刻竹简耗时费力,轻易不用。   萧谨华能有什么重要之事,必需要说与郑明珠听?   “殿下,下官这便给郑大姑娘送去?”长使掂着如此厚重的一卷,也觉匪夷所思。   贺表用薄纸,私信用刻字竹简。   陈王殿下,果真如传闻中一样倨傲。   “等等。”   萧玉殊自长史手里接过那竹简,在触上箍束麻绳时,才如梦初醒。他像是被烫到一般,交还回去。   “送去吧….”   “也罢,本王亲自给她送去。”   长史一头雾水,只得照做。   - -   郑明珠在小园中等了许久,也没见小宫娥带了萧姜来。她拽着枯枝上的残叶,片片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山。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皱着眉回首,正要摆架子发怒。   便见来人是萧玉殊。   “晋王殿下?”郑明珠上前,语气顿时软下几分,“您怎么在此?”   萧玉殊观少女方才的反应,似是在等着什么人。那来不及收回的顽劣态度,料想是在等萧姜。   他垂下眼帘,捏着手中竹简,说道:“方才陈王自蜀送来贺表,另有信件与你。”   话罢,萧玉殊将竹简递了过去。   “什么?”郑明珠错愕,她半信半疑接过竹简,扯开麻绳。   她一目十行,大致看清了信的内容。   越看,越觉得恼怒。   该死的萧谨华,待她掌权的那一日,必亲自铲平蜀中。 作者有话说: 男三哥也是好起来了,输入法已经不能自动打出萧谨华三个字了,只有小金花 第39章 醉酒 你在害怕   郑明珠草草看过信简上的内容, 面上一寒,随即又不动声色卷起。   她望向萧玉殊身后,料想是等不到萧姜了。   “殿下。”郑明珠自袖口中拿出青莲檀坠,“我亲手做了个绦坠, 贺殿下立府之喜, 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碧玉色的丝绦,搭上几颗细小的蜜蜡, 中间的檀木坠外雕琢并不细致, 青莲花瓣形状各异。   依稀能瞧出,是青莲花。   若是赠与他人,大多以荷花来表出淤不染之意。青莲便带着些梵意, 天竺人将其视为佛的眼睛。   郑明珠是费了些心思的。   面前的少女又上前一步, 双手奉上这枚青莲坠。   萧玉殊垂眸,几道红肿的疤痕在她白皙的指掌间, 异常显眼。   “殿下?”郑明珠见这人迟迟未动,又凑近了些, 近乎贴在男子手边。   下一刻, 手掌被温热覆住,力道轻柔的指节触上手背上那条最大的伤痕。   郑明珠心中暗喜。   发觉了这伤口,她这坠子无论送不送得出去,都已达成了目的。   为了能更看清其他的伤痕, 男子挑起青莲坠挂在自己的指节上, 随后捏着她的手掌, 翻覆打量。   “为了做这坠子, 受了伤?”萧玉殊轻叹了一声,低声询问。   郑明珠佯装不愿被人瞧见的模样,连忙收回手掌, 背在身后,也不肯回答萧玉殊的问题。   做木雕受伤,是常有之事。只是这些伤,该是日渐累加,轻重不一。先伤者,率先痊愈。而非是郑明珠这般,伤口相同,且还泛着红肿。   像是这几日新伤。   前些天在西山学宫中,萧玉殊恰撞见郑明珠拿着木雕,想来已经琢磨多日。那时候,郑明珠手掌还没有伤。   “望殿下,莫要嫌弃我雕工拙劣。”郑明珠笑着道。   萧玉殊触上那青莲檀木坠,垂眸盯着面前的少女,静默不语。青莲本带着清净无暇之意,若与贪求之欲染在一起。   既是亲手雕琢,又有何意义。   “答应本王,日后莫要再做此自伤之事。”   郑明珠心头一跳,连忙看向男子的神色。   他发现了?   萧玉殊面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中隐有关切之意。   似乎….没发现。   毕竟做木雕本就容易受伤,这话也没错。   “都听殿下的,日后再不做了。”郑明珠悬着心,摸不准这人的心思。   郑明珠本想再说些关切的话,才酝酿着开口,不远处便传来脚步声,伴着盲杖触地的脆响。   “郑姑娘,在下来迟了。”萧姜放下竹棍,冲着郑明珠的方向,轻笑道,“不知姑娘,有何要事?”   郑明珠欲言又止,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出现。尽管萧玉殊未必在意,但她无故与其他皇子接触,总是有失仪礼。   她还未来得及解释,萧玉殊便淡淡道:“既然郑姑娘与四王兄有约,本王便先行一步。”   萧姜恍然察觉一般,向萧玉殊作揖。   待人走后,郑明珠再也忍不住,将手中竹简掷在萧姜身上。   “我等你那么久,现在才来。”   “方才我正与晋王殿下交谈,有没有点眼力见?”   忘了,萧姜是个瞎子。   “没长耳朵吗?”郑明珠坐在廊下,冷眼看着男子。   就算萧姜不来,也未必能缓和与萧玉殊的关系,罢了。   硬物砸在袖肘,不算痛。萧姜接过砸来的东西,因日日抚读,他顷刻间辨认出这是竹简。   粗糙的纹路印在指腹,他不动声色抚下去。随着内容逐渐在心头浮现,他唇角也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愈发好奇了。   郑明珠蛊惑人心的面貌。   “带火折子了吗?”郑明珠沉静下来,问道。   “嗯。”   “烧了。”   “好。”   纷烟扬起,又被冷风吹散,竹简上涂的桐油燃起来,辛辣呛人。   - -   回到宴席后,郑明珠遣自己身边的小宫娥,命其给自己寻一壶烈性的酒来。   装醉,而后再次向萧玉殊吐露心意。   这是萧姜给她出的主意。   她半信半疑,但现在实在束手无策,回宫之后,又没什么机会再出来。   不能坐着等死。   其实自上次的事后,她便已将萧姜当成半个自己人。   宫娥端着锦盘,其上放着圆口紫铜锺,烈酒刺鼻的气味发散出来,光是嗅出着,便觉头昏脑胀。   满满斟上一杯,郑明珠拿起饮尽。   “….姑娘,烈酒伤身。”宫娥以为郑明珠贪杯,连忙拿走酒盏。   “我心里有数。”   她又倒了一杯,星星点点淋在自己衣襟裙裾上,干涸之后,浑身便都是酒浆的味道。   若真醉了,还怎么思考。   郑明珠酒量不差,从前在乌孙时,夜里时常要饮些奶酒暖身子,渐渐地,许多酒对她来说都如浆汁一般。   思绪清醒着,面颊却红扑扑的。   倒像真喝了不少。   宴席过半,晋王亦不在。许多么卿朝臣便去了偏室内饮茶交谈。几位女眷似乎也去了小园,行酒令、投壶取乐。席间人已寥寥无几。   郑明珠缓步来到殿中角落,精准地找到了萧姜的席位。   “瞎子,我这便去了。”她环视左右,而后低声说道。话罢,还轻吐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为何要来萧姜这走一圈。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寒梅的气息,更冷冽、清芳。   萧姜侧身,拽住少女的袖口,阻拦她离去。   “你在害怕?”   “你怕什么?”   萧姜面露笑意,颊侧的酒窝浮现,彰显着亲和、柔顺。可他话语间又带着阴沉沉审问之意。   郑明珠愣住,像是被猜中了心思后的恼怒,她立刻拂开男子的手:“胡言乱语些什么?谁说我怕了。”   “我有什么好怕的?”   之前几年,不都是被萧玉殊这样拒绝过来的吗。   “不怕便好,郑姑娘。”萧姜举起酒盏,轻酌一口。   可别真把自己的心搭给踏脚石了。   - -   郑明珠跟着小宫娥来到王府书房外,恰好撞见了抱着公文匆匆而离的王府长史。   长史身后,还跟着从前在修仪殿贴身伺候的大监。估摸着,是这次一同跟来王府,继续处理府中诸事的。   “这位姑娘,宴席在前方,姑娘怕不是走错了路?”长史不大认得这些随公卿而来的女眷。只知来者年纪轻轻,该是郑家的那三位女郎。   长史怕自己失礼,得罪人而不知,便回身去瞧大监。   大监面色铁青,盯着郑明珠,带着隐隐的敌意。   长史心思转了转,随后猜到了郑明珠的身份。   “莫非,姑娘是来找我们晋王殿下的?”   郑家三位姑娘,是太后的侄女,必是要嫁与晋王的。如此,晋王的皇位才坐得稳。   长史是个聪明人,他这差事也是好不容易谋来的,就等着萧玉殊登基之后,自己也跟着平步青云。   他自然要做顺势之事。   “姑娘,这边请。”长史将公文撂在大监怀里,转身带路。   “……”大监欲言又止,最后愤愤然独自离去。   “姑娘,这边请。”   “多谢。”   长史带着郑明珠来到书房门前。   木门虚掩着,郑明珠立在门外,迟迟没入内。   难道还真应了那瞎子说的。   她还害怕一个萧玉殊不成….   郑明珠扶上门闩,随后又缓缓放下手。   她真的在怕。   方才席间,她甚至不敢去看萧玉殊的眼睛。   她倒是看不明白自己了。   “谁?”房中男子听见动静。   犹豫不得了。郑明珠推门而入,摇摇晃晃来到男子的几案前。   她不知道自己的伪装是否能骗过人眼,暴露于男子平淡中带着审视的目光下,她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   “……殿下。”   “我终于找到你了,殿下。”郑明珠一鼓作气,隔着窄案,握上男子执笔的手腕。   烈酒的辛辣气息充盈在室内,香炉中袅袅升起的熏香也无法掩盖。   萧玉殊看向她坨红的脸颊,疑惑:“醉了?”   “我没醉。”   萧玉殊站起身,就着被攥住的手腕,绕行至少女身侧。腰腹一沉,便见身前的少女顺势歪倒在他怀中。   他的手腕被握住,轻软的力道,像是系在腕子上的绸带。不知是不是饮过酒的缘故,周身暖融融的。   连带着他,也发了细汗。   萧玉殊进退两难。   随后,他将人拦腰抱起,放在一旁的软榻上。   心火蔓延,燎烧着方才被郑明珠握住的手腕上。萧玉殊立在窗棱旁,吹着冷风却难以平静。   他平生最厌,便是心计谋算。   郑明珠与那些皇城中的人,又有何不同?   为何就是狠不下心来,总是摇摆不定。   思及长安外的自由和无忧无虑,又想起这次几次郑明珠的心计手段。他攥紧了拳,眼中也生出些戾气来。   恰逢,郑明珠好奇萧玉殊的举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毫无醉态。   他无意一瞥,又瞧了个正着。   “……”郑明珠下意识瑟缩。   “来人,唤医士来。”萧玉殊别过眼。   郑明珠慌了神。   请医士来,瞧瞧她是不是真的酩酊大醉。还是接着醉酒的名义,又行谋算利己之事。   郑明珠自知谋算失败,自软榻上起身:“殿下,明珠自知搅扰,这便离去。”   她神色落寞,缓步离开书房。   从没见萧玉殊这样恼怒过。   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办。   郑明珠漫步目的走在园中,她心头沉重。一时间,不知是在为前途忧虑还是因萧玉殊的态度而感到挫败。   “你怎么在这?我找了你半天。”郑竹从身后拍了她一下,“几位夫人邀了二姐行酒令,我们也去瞧瞧吧。”   郑明珠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被郑竹架着,便来到小园堂厅之内。   公卿女眷皆出自书香门第,歌诗作赋,可比得长安仕子。   “你要吃果子吗?是西郡太守特为晋王殿下送来的贺礼。”郑竹话罢,便将一枚泛青的果子放在她手中。   “方才席间便分赠一颗,甜极了。我便特意又要来两颗。”   郑明珠嫌这人聒噪,又不想多言。   郑竹自己说累了,便专注地看园中众人酒令飞花,好不热闹。郑兰才思敏捷,时常拔得头筹。   许是太久没饮烈酒,郑明珠小坐片刻后,腹中灼烧的厉害。她便拿起郑竹给的果子咬了几口。   挺甜,也解渴。   只是,怎么头晕的厉害。   倒像真的喝醉了。   郑明珠便说自己不舒服,想独自回到前殿。   不料,才没走几步,便觉天旋地转,意识竟有些不清。   她靠在园中一处僻静的廊亭下,想等着酒劲过去,不料愈发觉得难受。   就连自己何时昏睡过去,也不知道。   她真的醉倒了。   - -   宴席散,宾客离。   跟随在郑明珠身边的小宫娥迟迟不见郑明珠回来,府中能走动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剩下不允宾客踏足的地界,宫娥也不敢贸然前去。   无奈之下,小宫娥只能去找了萧姜。   “四殿下,我们大姑娘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相通 他的态度,   一个瞎子, 在人生地不熟的王府,身边又没有得力的仆从跟随,又该如何寻找郑明珠。   小宫娥也是病急乱投医。   “你们姑娘,方才去了何处?”萧姜辨别小宫娥的脚步声, 跟着向前走。   郑明珠去找萧玉殊, 无非是在其日常起居之地。   “奴婢只随着姑娘园子里,而后姑娘便独自离开了。”   总不能是….萧姜顿住脚步, 握着盲杖的指节泛白。   “你可知晋王现在何处?”   小宫娥摇摇头, 回答:“…..奴婢不知。”   郑明珠胆量不同于常人,又有什么是她豁不出去的。   萧姜无声冷笑。   园中喧闹。   方才一众公卿女眷在行酒令之后,便三三两两聚坐, 时不时放声谈笑。   “殿下, 就是在此地,我与姑娘分开的。而后便再没找见她。”   “哦, 对了。三姑娘说,半个时辰前她还瞧见大姑娘了, 后来大姑娘说身子不适, 便离开了。”   小宫娥带着萧姜在园子中绕行。   半个时辰前,还在园中。   萧姜紧攥竹杖的指节松开了些。   “嗯。”   二人大约走了一刻钟。   萧姜忽然听闻两声微不可查的呓语。盲者,听觉敏于常人。   饶是如此,他也觉这声响低微, 近乎于无。   他朝着声源走近, 呓语愈发明显。   再然后, 便是之前那股浓烈的酒香。   “大姑娘, 大姑娘!”小宫娥瞧见郑明珠躺靠在廊亭角落中,立刻上前。   但宫娥年纪轻,身量纤小。没办法扶郑明珠回去, 便急着回去唤人,也顾不上留在此地的萧姜。   “娘…..”   少女沉睡着,无意识地梦呓。   萧姜走上前,半蹲在这方角落前,探上她的额头。烫的厉害,是酣醉后的模样。   临行之前,她分明清醒着,还有心思冲他发怒。   萧姜向下探,顺着棉衫袖口,触上少女同样发烫的手腕和掌心。   他摸到一颗被咬过两口的果子。   郑明珠身上的酒味早已被风吹散了,原是这果子的气味。   西域醉果。吃时甘甜解渴,时间一长,没了表皮包裹的果肉便同烈酒一般。   萧姜拿走这颗罪魁祸首,正要起身,便被拽住了手。   “…..别走,别走。”   “你别走….”   少女手上的力道越来越紧,不肯松开。呓语中带着哽咽。   被这样拉着手,无法抽身。   萧姜干脆也坐在地上。   园中风冷,郑明珠得寸进尺,逐渐往他怀里缩。   不知过了多久,回廊后传来脚步声。   “你们大姑娘晕倒了?在园子里?”萧玉殊蹙眉,语气隐隐带着急切。   “奴婢不敢隐瞒。”   小宫娥点点头。方才她回去找人,慌乱间便撞上了晋王殿下,几番询问,她只得说出实情。   萧姜自然听见了两人的交谈。   他垂下头,怀中少女头顶的珍珠簪首触上他的脸颊。   若是被晋王撞见这一幕,他们二人之前的钻营,都将付之东流。   萧姜将少女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挪开,站起身。   身旁的温暖怀抱没了踪迹,郑明珠又哽咽起来,只是她睡得沉,声音越来越轻。   “殿下,我们姑娘就在那。”小宫娥面色焦急。   萧玉殊走进廊亭,在角落之中发现了早已醉得不省人事的郑明珠。   少女面颊坨红,额前发了细密的汗。园中风冷,唇色已被冻得苍白。   “娘……”   “我替你报….仇…”   萧玉殊本想抱着人离开,不料听见郑明珠这几句梦呓,动作便缓了下来。   “待我做了皇后…”   “我便杀了….”   萧玉殊闻言,眉头紧锁。随即转身对着小宫娥吩咐道:   “你先回去,吩咐厨膳的人,做碗醒酒汤。”   “是。”   郑明珠像是又陷入了另一场梦,眼角流下几行泪,口中喃喃不断。   萧玉殊垂下头,指尖拂在她眼下,蹭上几颗晶莹的泪珠。   原是为了报仇。   有关郑家和周家的恩怨,萧玉殊身在宫中,也略有耳闻。   “赢得晋王….的心…..皇后…”   “报仇…..”   “做完皇后,成为太后。”   乍听见这句,萧玉殊不由失笑。   想的倒是长远。   他将少女拦腰抱起,二人才接触,郑明珠便抱紧了他,不肯放手,像是抓着救命浮木。   脚步声逐渐变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萧姜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于耳。   他想笑。   嗤笑郑明珠眼光不好,挑了个无法替她报仇的人。   - -   郑明珠又做噩梦了。   她被几个小黄门领着,来到一间简素的内室。陈设二三,竹帘垂挂,唯独那张镌刻着九龙的紫光檀木屏风,彰显着所居主人的身份。   未央宫,甘露殿。   厚重的门被轻轻阖上,黄门宫娥全部离去,偌大的殿宇,只剩下郑明珠自己。   她在等这座殿宇的主人。   这等待的人让她感到警惕、畏惧。案上的茶水从滚烫到冷凉,她也未曾饮下一口。   天色渐晚,灯烛燃到底,室内变得幽暗。   郑明珠等得心烦意乱。   百无聊赖间,她瞧见案上有一方精致的描金锦盒,方才便搁在此处。   她扳动锁扣,打开锦盒。   是一块白壁无暇的羊脂玉。   只是……   看清了那玉的形状,郑明珠如同被烫到一半,迅速阖上锦盒的盖子。   她面颊染上薄红,心头渐渐升起怒火。   哐当一声,几案上的东西,连同那方锦盒被她扫落在地。   茶盏打碎,散得七零八落。锦盒中的白玉滚在一本圣贤书上。   恰逢此时,她等的人来了。   男人在外早听见了动静,好整以暇地看向几案前的身影。他没唤小黄门进来伺候左右,只独自端着一盏灯烛入内。   “等急了?”   郑明珠平复着心绪,皮笑肉不笑:“陛下。”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解释道:“不小心打碎了碗盏,还望陛下见谅。”   犟种。   男人低低笑了几声,缓步走近。烛火暗,他看不清人的面目神色,便将自己手中的灯盏靠近了些。   照清楚了郑明珠的怒气隐忍。   他放下灯烛,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地上散落的东西,瓷片、竹简、书卷还有那块做工精巧的羊脂白玉。   有些时候,他十分愿意迁就郑明珠,像从前一样,仿佛一个甘被驱使的黄门小吏。   但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郑明珠也清楚这些。   她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有尽头。   男人将那些碎瓷片扔在一旁,不知从何处拿来一些酒,替她斟了满杯。   “上好的宜城醪,尝尝?”   郑明珠盯着面前的酒盏,猜测着酒中有毒的可能性。   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添满,饮尽。   添满,饮尽。   还活着,就是脑子不清醒了,郑明珠心道。   胆子也变大了。   “别跟我假惺惺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就算你想要我的命,我也不会眨眼。”郑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男子。   她目光凶狠,直到男子的指节,搭上锦盒中的白玉。   灯烛尽数熄灭,只留下帐前微弱的一盏。   郑明珠浑身卸了气力,歪倒在男子怀里。宽大的衣袍下,是男子莳花弄草的手。   因常年以刻木雕为生,他指节粗粝,带着厚厚的茧。   她感受的到。   当冷凉的白玉触上时,郑明珠蜷缩着向后躲,也不过是自投罗网,更在男子怀中靠几分罢了。   帘帐轻轻摇动,烛火忽明忽灭。   夜还很长。   - -   郑明珠醒来时,恰是黄金过后,远山上漆红的晚霞与梦中的景色重叠在一起,她一时有些恍惚。   汗水打湿了衣衫,连带着身上的被褥都带着蒸腾水汽。   她脸颊发烫,如同被火灼烧过一样红。   这次的梦,太清晰了。   只是,她依旧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   不过,身形与萧玉殊十分相似。   萧玉殊,他…..不能人道?   “醒了?”   男子的声音自软榻外传来,玉白的指节撩开纱帐,萧玉殊缓声询问道。   “嗯….”   闻声,郑明珠心下一惊,攥着锦被一角便作势向榻中的角落里缩。   她低着头,连眼尾都染上一丝红晕。   萧玉殊见她行为反常,以为是白日里酣醉引起了什么病症,顾不得什么礼数,俯身上前查看。   男子身形高大,挡住了室内零星的烛火,榻中角落霎时变得昏暗。几乎与梦中的旖旎场面别无二致。   “殿下….”   “怎么了?可还有不适的地方?”   萧玉殊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立刻起身后退。   郑明珠悬起的心逐渐落回去。   她看着男子的背影叹气。   萧玉殊还是那个温和端方的君子。   晋王殿下,你一定不要误入歧途啊。   不过…..好好的人,怎么就不能人道了呢。哎,可怜。   府中医士进入内寝,替郑明珠搭过脉,只开了几贴理气凝神的药方,嘱托她不要贪杯。   待医士离开后,郑明珠才开始思考,自己怎么会在萧玉殊的书房醒来。   似乎,吃了郑竹的果子后,她便不省人事了。   想起白日里,她佯装酒醉不成,与萧玉殊起了龃龉。方才又做了那样的噩梦,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人。   “殿下。”郑明珠不敢看向他,“多谢殿下的照顾,扰了殿下清净,是我不好。”   “不便过多叨扰,我这就回宫去。”   话罢,她便要起身。   想必这个时辰,郑兰和郑竹二人已经回宫了。   “太晚了,你误吃了醉果,醉倒在园中,受了冷风。便安心在此歇息吧。”萧玉殊目光柔和,耐心解释道。   郑明珠抬起头,神色错愕。   他的态度,为何突然这样温和….   好半晌,她回过神来,出言拒绝:“若我不回去,姑母那边怕是要责我不懂规矩。”   “别怕。三姑娘也误食了那醉果,用了足有五颗,医士说没个两三日醒不过来。”   “本王已修书送去椒房殿禀明了此事,你们二人只管安心住在王府。”萧玉殊说道。   “好。”   - -   第二日晨起。   郑明珠起身之后,本想着先去见萧玉殊。但昨日立府,今日这人便得进宫向皇帝和姑母请安。   她扑了个空,转而去了同在王府的郑竹的客居。   去时,郑竹仍在榻上酣睡。   据跟在身边伺候的宫娥说,从昨日下午开始,接连不断睡到现在。   而且没有任何醒转的迹象。   她吃了两口醉果,昏睡了一下午。   郑竹自己足足吃了五颗。   吃吧,大馋丫头。   不过,这次倒是多亏了郑竹。若非她昏睡,昨日便得回宫。   现在,便能在王府多待上几日,伺机而动。   想起昨日萧玉殊的态度,郑明珠感到奇怪。   “昨日我醉倒后,发生了何事?”她询问随身的宫娥。   小宫娥将昨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最后,是晋王殿下将您抱去了书房。”   “就这样?”   “奴婢不敢欺瞒。”   郑明珠点头。难不成,是昨日萧姜的主意起了作用。   - -   萧玉殊自皇城回到王府后,恰瞧见郑明珠在前堂的园中休憩。   她上午似乎出了王府。桌案上摆了许多小玩意,像是木雕。手里攥着五六个糖画,自己却不吃,尽数分给府中年岁不大的女使。   萧玉殊只看了一眼,便缓步离去。   “殿下…..哎。”   大监是看着萧玉殊长大的,不忍看他卷入皇城权利纷争之中。   “大监想说什么?”萧玉殊蹙眉,心中亦犹豫不定。   “殿下,郑大姑娘重利而轻义,乃是薄情寡义之人,又能有几分真心?”大监自知自己不过是个奴婢,没有任何立场替主子作决定。   “哪怕殿下是为着二姑娘,老奴也不会极力反对。只怕是有朝一日,殿下不再是储君,郑大姑娘的关切和爱慕,也就散了。”   “保不齐,甚至要为自己铺路,而落井下石。”大监字字恳切。   “大监,我明白。”   但,郑明珠也有自己的苦衷。   - -   三日后,皇城里出了大事。   当今陛下自榻上清醒过来后,便吩咐着人搀扶自己,强行走了几步。没想到就这么几步,便摔倒在甘露殿前的陛阶上,磕到了后颈。   先是昏了半日,醒转后,却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就连一餐一饮,也要底下人喂进去,   日后,莫说是朝政大事,就连下道遗旨,也是不能了。   皇后在椒房殿闻听此事,火冒三丈,直接打落了几个近身伺候的黄门和宫女。打入昭狱后直接赐死,六宫闻之一震。   发生此事时,郑明珠人尚在王府,不清楚内幕。   不过,十有八九,是皇后动了手。   遣宫人将陛下推下高阶,本是抱着皇帝必死的心思,谁料陛下没死。可不管陛下生死如何,那几个知晓内情的宫人,是不能留活口的。   这才被急匆匆杀了灭口。   萧玉殊身为亲王,需要入宫侍疾。恰好郑竹也在这日醒来,还半做着梦,便被郑明珠薅上回宫的车马。   甘露殿。   往日里侍疾,宫娥黄门进出来往不断。今日却异常冷清,后妃嫔御没来不说,就连陛下的贴身大监庞春也守在外殿。   “晋王殿下,大姑娘,三姑娘。”庞春弯腰,笑着带路,“皇后娘娘在内殿伺候陛下喝药。”   “这边请。”   赤金纱帐内,老者睁大了眼,张口呜咽,说不出话。他眼中半是惊惧,半是恐慌,死死瞪着坐于榻边的华贵女子。   任谁也瞧不出,这是曾经令朝野内外战兢钦佩的一代雄主。   “呜…呃….”   “陛下这样看着妾身做什么?”皇后手中端着药碗,搅动着刺鼻的汤水,“怎么,是不高兴来侍疾不是李夫人,还是担心妾身给您下毒?”   “陛下别怕。”皇后垂下眼,舀了一匙的药汁,“你我二人,已经许久没像此刻这样,安静地说知心话了。”   “呃…..呃…”老皇帝手臂颤抖着,想抬起来,却没有任何气力。   皇后笑着放下汤匙,搀扶着老皇帝,整碗的药灌入他口中。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放心吧,陛下。这不是毒药,只是一些能麻痹四肢的药罢了。”   “就这么让你死了,妾身还真是舍不得。”   皇后语气温柔,眼底却带着冰冷:“你依靠着郑氏坐稳皇位,却因奸人挑唆,听信一面之词,便动手杀了凌儿….”   “被你下旨所害的那一日,他带兵凯旋,袖口里还藏着从乌孙将领身上搜来的腿伤药。”   “就为着献给他最尊敬的父皇。”   “本宫不让你死,我要你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意的权势皇位,被郑家蚕食取代!”   “呃…..啊….啊你…..”老皇帝反应激烈。   郑明珠他们几人,已在外听了许久。   郑竹见内中安静,便想进去。被郑明珠一把拉住。   三人又等了足有一刻钟,才入内。   “姑母金安。”   “儿臣拜见皇后娘娘。”   方才老皇帝情绪激动,现下已昏死过去。   皇后面色如常,一如既往地慈蔼。   “都起来吧。深夜要你进宫来,本宫也过意不去。”   “只是陛下这模样,本宫也无可奈何。”   郑竹冷汗直冒,低着头不敢说话。   郑明珠也不想多说什么。   冠冕堂皇的话都靠着萧玉殊一个人来说,他面不改色。   一刻钟后,三人出来。   皇后不会允许任何不信任的人近身伺候陛下。   天色渐晚,萧玉殊今日便住在宫里,从前的居所修仪殿。   修仪殿与文星殿方向大致相同,郑明珠与萧玉殊有一段同路。   二人俱是沉默,并不多话。   前几日在王府内,郑明珠与这人,也没有过多的接触。   临分别前,郑明珠被叫住。   “那只青莲檀木坠,很好,我很喜欢。”萧玉殊轻笑着道。   “……殿下喜欢就好。”郑明珠受宠若惊。   前几日,亲手送给萧玉殊时,这人甚至都没有说出这样的话。   “只是,日后别再做这木雕了。”   双手被执起,刚才被冷风吹过,她指尖发凉,上面的伤痕淡淡的,消下不少。男子的手温热,很暖。   “….好。”郑明珠看向萧玉殊,目光滞滞的。   这夜,郑明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多是好奇。   好奇萧玉殊是为何变成梦中那般阴森可怖的模样的….   - -   当今圣上摔下台阶后,朝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恰逢这几日天气渐冷,京畿外的渭南郡突发疫症,许多流民北上,闯入长安。   也不知是谁,在坊间传言,说是中宫失德,牝鸡司晨,谋害当今陛下。才导致天降灾祸,警示大魏。   皇后在椒房殿动了大气。   可苦了郑明珠她们三个姐妹,本来便是被唤去训话的。小黄门战战兢兢禀报过后,连滚带爬出了内殿。   此事蹊跷,但必定是冲着郑氏来的。   朝中看不惯郑氏的,只有两方势力。一是真心忠君为国,看不惯郑氏在朝中如日中天,把持朝政的。二是,想踩着郑氏,自己上位的。   毫无疑问是二者。   疫病流民数量不多,比起前些年衡山郡大旱,百姓颗粒无收造成的暴乱相比,要好太多。   此事不大,但若是处理不得当。   便会有人借着平乱的名义,起兵。若再联合着蜀中势力,便要天下大乱了。   原本长安城守卫不允流民入内,现下皇后下旨,西南角城门大开,留下一坊,专作收留渭南郡的疫民。   设有医士和粥铺。   椒房殿,   皇后看着跪在殿前的三个姑娘,漫不经心说道:“如今,郑家与本宫都被流言推上了风口浪尖。”   “只要收留疫病,广施善行,才可笼络人心。”   “你们三个,谁愿意去西坊施粥?”   若是简单的流民,自然无事。但此次的疫病,是会染人的。便是身子骨好的人,也有十之七八活不下来。   郑竹噤若寒蝉,根本不愿去那危险脏污的地界。   郑兰也不说话。   “这次的疫病,只要饮下着宫里太医令所制的汤药,便不会有事。”皇后见三人皆沉默无声,又补充了一句。   这药若是真的,早分发给渭南郡未染病的灾民了,还能等到现在,哄骗傻子罢了。   更是太医令制给那些收了重金,在西坊给疫民治病的医士的。   良久之后,郑明珠站起来,自告奋勇道:   “姑母,我愿意去。”   皇后见状,满意地点头,赞赏:“不枉本宫平日里疼爱你,此事若办好,亦算是你对郑家的大恩。”   郑明珠心中冷笑。   她早打听过,这次的疫病,她早在乌孙便得过。   再也不会被染上。 作者有话说: 萧玉殊:清汤大老爷明鉴,养胃的另有其人 第41章 疫症 晋王殿下有   第二日一早, 郑明珠便坐上椒房殿安排的车马,前去长安城西南角。   驻城军动作倒快,前日才下旨,今日秀清坊便被理出大半的地盘, 平日叫卖的商铺纷纷撤了出去。   不光是秀清坊, 连同周边的几条街,都有军士把手, 不允长安城内的民众靠近, 自然也不允许灾民随意出去。   是怕疫病危及城内。   安置灾民的茅棚架在街市中间,在雕梁吊脚的阁楼旁,显得不伦不类。   车马越向坊里走, 灾民逐渐多起来。他大多已病入膏肓, 面黄肌瘦,全凭一口气吊着。也有体质强健者, 三两坐在道旁,教教地看着车马上摇摆的金铃, 目光呆滞空洞。   郑明珠戴上层层叠叠的潮湿面巾, 尽管她不怕染上病,却仍是要作样子。她没带上思绣和云湄,怕这二人染了病,便再不能回宫里。   只带了两个曾得过疫症的小宫娥。   郑氏的粥厂在秀清坊内里, 铺设在长街角落, 与来此看诊熬药的医士, 仅有一巷之隔。   浓浓的米汤香气顺着风, 吹散在整个街巷中。   “就这么几个医士?”郑明珠询定着一旁随她而来的大监庞春。   庞春是被皇后指派而来,他幼年时也得过这疫症,自是不怕被染上。他本该是在圣上身边伺候, 但他早便是皇后的人了,自然听从皇后的命令。   “回大姑娘的话,昨日本来到秀清坊的医士,本有六十又二。瞧见这许多灾民的惨状后,吓走了大半。”   庞春回答后,便示意身后跟着的一众黄门上前去帮忙分拣药材。   这些小黄门都是曾经得过疫症的,也只这么几个。   郑明珠点点头,也跟着庞春上前去。   “藿香三钱。”   “….柴胡两钱。”   在众医士中间,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元卿面前的几案上,平摊着干枯的药材,他在其中挑拣查看。   这是此次被请来的江湖医士拿来的一包草药。是上次南越灾疫时,这位江湖医士在那游历,得到这药方,便一直存着。   据那江湖医士所言,十人中,总能救下七八个。   “孟大人?”郑明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人,“还真是医者仁心呀。”   孟元卿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他像是没料到,平日看着重利轻义、贪生怕死的郑家大姑娘,会不顾一己之身,来到秀清坊。   那便是,重利到可舍去性命的程度了。   “姑娘谬赞。”孟元卿起身,指着身后街巷内的粥棚,“姑娘是在找郑公子吧,就在里头。”   郑明珠点头,顺着孟元卿所指的方向往里走。   粥棚前,郑兰的同胞弟弟郑伯文僵站在锅前,面上戴着厚厚的巾帕,手足无措。   还当是哪个郑公子。   瞧见郑明珠后,郑伯文眼神飘忽,一阵手忙脚乱后终究认了命,转身作揖,低声唯唯诺诺:“…..长姐。”   孟夫人倒是也舍得她的宝贝儿子,来到灾民堆里。   思及此,郑明珠回想起前几次去郑府,确实觉得孟夫人更偏爱幼子多些。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自顾从郑府家丁手里接过木勺,搅动着锅里半熟的米粥。   “添火。”   家丁愣了一下,随后蹲下身子添柴。众人见郑明珠这娴熟的动作,与府中的厨娘没差,不像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太尉府千金。   “何时放粥?”   “回姑娘的话,辰时。”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不远处,庞春又引着两辆宝车,向着粥棚的方向来。   郑明珠放下木勺,心生好奇。   片刻后,只见萧玉殊下了车,与庞春攀谈着。   他怎么来了?   郑明珠掀开帷帽前的纱帘,随后快步跑上前去。   “殿下?”   萧玉殊骤闻少女清脆的声音,立刻转身。   “殿下,你不能来这,这疫症染上后,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大幸。”郑明珠话语中流露出焦急和忧虑,作势便要将人推回马车。   “快走。”   萧玉殊轻笑,随后按住她的手:“无妨,灾疫横行,能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可是…..”   庞春见状,垂首轻笑。随后劝阻道:“大姑娘不必劝了,晋王殿下既想替皇后娘娘分忧,便在此留几日便罢。”   “二姑娘和四殿下也来了。”   闻言,郑明珠看向第二辆车马。   郑兰率先走下马车,随后掀开车帘,笑着搀扶萧姜的手臂。二人缓缓上前来。   萧姜来秀清坊?救济灾民吗…..   郑明珠瞧这人目不能视,故作柔弱的模样,一时间分不清谁才是灾民。   大抵是皇后的主意。若萧姜能染上疫病,也省的亲自动手,露出马脚来为千夫所指。   “二妹妹,四殿下。”   郑明珠轻轻福身,帷帽遮盖下,看不清她面上淡淡的讥讽之意。   郑兰还是来了,胆子比她还大。若她先前没有得过这疫症,必然不敢冒险。   “大监,不知这几日,都需要我做些什么?”郑兰出言询定。   凡是进了秀清坊的,都要在外坊住上半月,确认安全无事后,才能重新进入长安城。   他几人既来了此地,夜里便住在秀清坊西北的一处酒楼,前两日大监收拾好的。   虽说是向天下人展示郑氏与皇后的仁心,都是表面功夫,但也得在此住上几日。   庞春思虑片刻,随后作安排:“晋王殿下和二姑娘,便去粥棚为灾民施粥。”   “四殿下行动不便…..不如便去分拣草药,也算是尽一份心意。”说着,庞春看向郑明珠,“大姑娘同去吧。”   庞春话音刚落,众人皆没有立刻动作,且各怀心思,对这安排不大满意。   郑明珠抬眼看向萧玉殊,隔着纱帘,看不清对方的目光。只影影绰绰察觉到,这人也在看她。   在庞春面前,她终究没说什么,独自向街角的一众医士走去。   半途,她又回身望着。   萧玉殊的背影已消失在几座粥棚之中。   倒是萧姜,身边没带仆从。形单影只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该去哪里。   啧。   麻烦。   “这边!”郑明珠蹙眉,原地等着他。   萧姜没有动作,仍是伫在那,像是长在地里了。   耳朵聋了是不是。   郑明珠快步走了回去,拽着男子宽阔的袖口,怒气冲冲地向前拉扯着。   “哎!”   她气力使得大,男人趔趄两步,恰好压在她肩头。不经意间,两人颊面相贴,只隔一层薄薄的纱幔。   郑明珠愣住,随后将人推开。吩咐本守在车马中的两个小宫娥:“扶着四殿下,跟我走。”   庞春去了郑氏粥棚,那么医士这边,自然听从孟元卿的安排。毕竟这人懂医术。   萧姜负责剥去草药根茎,这活计倒简单。   郑明珠暂时不用做什么,只等着等下药熬煮好了,亲自盛给灾民。   她百无聊赖,便坐在萧姜身侧,看着他剃枯茎。   时不时,郑明珠回身望着粥棚的方向。   “马车里还有些浸了草药的面帕,都拿去给晋王送去。”郑明珠对身后的小宫娥说道。   “是,姑娘。”   那是她昨晚独自从太医令那弄来的草药,浸在面帕里,可以预防疫症。是之前在乌孙时,从一个月氏老者那得来的。   萧姜将那主仆二人间的话听得真切,他剥药的动作缓了下来。   从到了药棚开始,身旁的少女便心神不宁,时常回望。   “怕他染上疫症?”萧姜手上功夫麻利,放下筐篮中最后一颗草药后,状似无意地定道。   “嗯。”郑明珠走神,便将实话答了出来。而后她反应过来,心虚地补充了一句,   “自然担忧,若是他染上疫症,我如何做得了中宫去。”   “换个人,你不是一样的做皇后。”萧姜轻笑。   “那怎么能一样?”郑明珠下意识反驳道。   其实,萧姜说得没错。   但若不是萧玉殊的话……郑明珠想到这,心底如同长满了杂草,又刺又痒。   最后,她可算是找到了缘由,立刻道:   “我在他身上浪费了这么些心思,若不是他,不就白费了吗?”   萧姜闻言,笑而不语,面上隐有几分讥讽之意。   小宫娥重新搬来一筐草药,摆在二人面前。郑明珠心中烦乱,干脆也跟着剥起草药来。   “忘了同你说,自从那日我误吃了醉果后,晋王殿下好似忽然待我没那么冷淡了。”郑明珠想起这次的转变,仍想不通,便主动说与萧姜听。   “他还说那木坠子…..他很喜欢。”   萧姜听着郑明珠说起近日的事,轻风吹着少女头顶的帷帽,薄纱撩在脖颈间,带起淡淡的药香和梅香。   “这是好事。”他淡淡地回复。   萧玉殊会心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是,没料到会这样快。   萧玉殊有多想出宫避世,端看前十几年的不争不抢,谨小慎微便可窥之一二。如今短短时日内,便要改生平志向。   郑明珠有什么过人之处?   性情,他早已领们过。   那便只能是….样貌。   或者说,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萧姜更无端生出些好奇来。   “是好事来着。”郑明珠蹙眉,轻轻叹了一声,“可是之前萧玉殊待我也不错,后来便冷了下来。”   “我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你根本不知道,若是在他登基前,我不能让他多喜欢我一些。那我….”郑明珠说着,猛然意识到自己本不该给萧姜透露这样多有关自己的秘密。   不过,萧姜还算是稳妥听话。   “总之,此事很棘手。”   “不过,晋王现今的实力,拗不过姑母。就算圣上今日驾鹤而去,我也必然是皇后。”   “到时候,我再想办法把你分封到离长安近的地方。若是来日长安城内有变动,你必得带兵站在我这边。”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她这话,也不过是玩笑罢了。   若真到了要起兵的那一日,谁不是顺势而为,还真指望着萧姜能念什么过往的恩情吗。   “怎么?你怕自己不得晋王的心,要废后不成。”   郑明珠不是行事瞻前顾后的性子,她这样说,萧姜心觉古怪。   郑氏虽是大族,百年盘踞在长安。但也有几位废后,有的是不得圣心,有的则是被朝廷党争所牵累。   郑明珠没说话,又想起那日误食罪果后,那个分外清晰的梦。心绪不由得压抑起来。   那日的梦中,仿佛是在未央宫甘露殿,不是那个庭院中摆放着日晷的小宅。   那是不是说明,她是做了一段时间的皇后,又被废了?   好半晌,她犹犹豫豫,手肘轻轻碰着身侧的男子。   低声询定:   “你….有没有听说过,晋王殿下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有的时候真的写不出来,怕草草写出来的东西难看,干脆就不写了。以后争取能更稳定一点更新。(哪怕笑佳人太太能分我一个手指呢!! ps:男主养胃是暂时的,在上一世后期有点喜欢女主之后,就不治而愈了。因为男主在掖庭里长大,遇到的女人全都是充满不确定性、攻击性,疯狂疯癫,所以他对女人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所以有时候男主也像个进攻型怨夫 哎,不bb了,再bb让我剧透完了 第42章 撞见 像只兔子   “什么?”   萧姜侧耳, 又问了一句。   这般难以启齿的问题,郑明珠再说不出口,只低低地说:“罢了,没什么。”   若萧玉殊真的有什么先天不足之症, 没过几年便会被强逼着过继嗣子。   到那时, 若不及时剪去郑氏的羽翼,只怕姑母便要扶幼帝登基, 萧玉殊性命难保。   日光渐渐透出鳞次栉比的吊角高楼, 暖意洒落在秀清坊各街巷中。   尚有清醒意识的灾民,纷纷从草屋中走出来,拿着昨日的碗盏, 缓缓来到药棚前。   煎药的炉子不似熬粥一样简单, 大口铁锅烹煮,不用费时费力。都是数十口小药炉, 熬煮过后,再逐个倒进盆钵里。   郑明珠拿着木勺, 便似街口粥棚一样, 盛装在走上前的灾民碗中。她带来的小宫娥倒是伶俐,时不时高声喊上一句:   “郑大姑娘叮嘱诸位,这药需得每日两次不落下的喝,戌时记得再来此处盛药。”   “若有亲眷病重而不能起身的, 便去与黄门令通报一声, 由宫人亲自送了药过去。”   算是完成了皇后的目的, 挽回郑家和皇后的声名。使得牝鸡司晨、天降灾疫的流言不攻自破。   大帮的灾民领药后又离去, 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郑明珠手臂酸胀,索性将木勺递给小宫娥,重新回到挑拣药材的案前。   晚间所需的药材还没有送到, 萧姜自然清闲下来。日光自东而来,他便向西面坐,整个人都融在深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目眇的人,思绪该是极为丰繁的吧。要不然该如何度过漫长无聊的日夜。   郑明珠更走近了些,才瞧见萧姜面上只有一条蒙眼的麻布,没有面帕。   “你的面帕呢?”   萧姜闻言,微动:“没有面帕。”   郑明珠蹙眉。也是,姑母既不想让萧姜活着,定不会为这人准备周全。   她转身向小宫娥吩咐,找找车马中多余的面帕。   “…..回姑娘的话,昨日准备好的帕子,方才都已经送去给晋王殿下了。”小宫娥摇摇头。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郑明珠并坐在萧姜身侧,不满道:   “没有面帕,麻布总有的吧。明知皇后想杀了你,真便这样不作遮掩地来到秀清坊。”   说着,她摘下自己的三层面帕的前两层,扔到男子膝前。   她得过疫症,便是不遮盖也无妨。   柔软的帕子沾了药,泛着淡淡的草香气。萧姜指尖捻过这两方面帕,触上帕子中央绣着几朵细小的刺梅。   他没有推拒,从善如流地将面帕系在脑后。   除却草药苦香,另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散出来。   是女子的胭脂膏。   “多谢郑姑娘。”   将汤药分发给灾民后,药棚这边便没什么要紧事需要做了。这些医士也不真指望郑明珠能帮得上忙,便说劝回到秀清坊里街的酒楼去歇息。   就连孟元卿也离开了此地。   郑明珠正要起身,面前落下一道影。   萧玉殊不知何时自粥棚那边过来,站在几案前,他手中拿着一沓面帕,是小宫娥才给他送去的。   “这些,用不完的。总要在秀清坊住两三日,好生收起来吧。”说着,萧玉殊把手中的面帕交还给小宫娥。   郑明珠抬眼,见萧玉殊面上原本的纱帕,已换成自己的绣梅帕子了。这人周身的素色衣袍,面上那点红,反而显眼。   七尺男儿,戴这样的巾帕,确添了几分滑稽。   郑明珠唇角微扬,却没有多说什么。   “殿下,粥棚那边忙完了吗?”   “嗯。”   “那….不如一同回去。”   “好。”   这时,萧姜站起身,竹杖叩地的声响不大不小,打断了二人的交谈。   他转过身,走出背光的阴影。   萧姜的面帕上,也有一朵嫣红的刺梅绣纹。   “王兄,一同回吧。”萧玉殊语气淡淡的。   这邀请,并不诚切。   就连萧玉殊,也学会弄虚作假了。萧姜轻笑,随即应下,由侍从搀扶着,跟在那二人身后。   - -   秀清坊的五间楼,是这一带有名的酒楼。若非此次被朝廷征用,断不会有今日门可罗雀的场面出现。   他们几人,皆被安排在天字号房。虽不上宫里宽敞,但房间内明亮整洁,不算委屈了贵人。   郑明珠和郑兰的住处紧挨着,靠东,推开窗户便能越过城墙看向长安外。   而萧玉殊、萧姜及孟元卿的屋子则靠西,互不干涉。   郑明珠在房中待不住,看着另一侧窗户外秀清坊内的街景,很想去走走。只是外头有灾民和驻军,她又不想惹事端。   只能闷在房里。   她与郑兰,又无话可说。   不过郑兰也十分忙碌,才回来没多久,便亲自去了酒楼的厨膳,说是要亲自做些药膳。   郑明珠本以为,郑兰是要送去给萧玉殊的。   没料到,这人最后竟是敲开了萧姜的房门。   这瞎子,把她这本精明的二妹妹,迷得团团转。郑明珠真不知萧姜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午后,药棚要开始准备夜里分发的汤药。   郑明珠想早些出去,便率先来到萧姜的门前,轻叩两下。   “四殿下,我们该走了。”   没人应声。   郑明珠没再继续叩门,萧姜不去也好。本就不缺人手,庞春不会向姑母禀报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他前些日子重病濒死,若再得了疫症,真怕挺不过去。   好歹,在这宫中,萧姜算是为数不多能与之吐露真话的人。   郑明珠正要离开,忽闻房内传来咕咚一声。   “四殿下?”   不会出事了吧。   她推开房门,环视外间,没瞧见人影。倒是房中浓重刺鼻的草药味,十分呛人,连上午的药棚都有过不极。   “瞎子?”   郑明珠快步来到里间,绕行至屏风后。不料,迎面撞上正准备出来的萧姜。   额头钝痛,沾染着湿漉漉的水气。   她尚未来得及发怒,便见萧姜敞开里衣内袒露的胸膛,白皙到带着些病态,横着几道淡红的疤痕,不知是什么伤。   乌发散落,黏连在素白的前襟。水珠沿发丝落下,滑过胸腹,顺着青筋消失在紧收的腰封之中。   她脑子嗡嗡了一瞬,抬眸。   萧姜似乎也在盯着“看”她。   只是窗外阳光刺目,他眯缝着眼,瞳仁涣散。   郑明珠故作淡定,没有立刻离开。她扬起头:   “不知道药棚需要人手吗?这个时辰沐浴….”   “…..我不等你了,你快些。”   话罢,她欲转身离去。   一股力道忽地攀上她的手臂,阻拦她的脚步,锢在原地。   “郑姑娘,在下方才不小心打落了碗盏,找不到在何处。不知,能否帮我找找?”   郑明珠冷哼一声。   她是这几日太好性子,都要把她当作奴仆使唤了。好大的胆子。   “你…..”   她正要开口驳斥,便瞧见萧姜被日光刺伤到微红的眼眶。   这人眉头紧皱,眼尾留着一颗被刺出的泪,仿佛下一刻便要跌在地上。   像只兔子。   这时候拒绝了萧姜,倒好似她是什么恶人。   “松手。”   郑明珠捡起地上的瓷碗,随手扔在案上,而后匆匆离去。   因方才的慌乱,也忘记去探究屋中浓重的草药味从何而来。   出去时,恰好碰见同要去药棚的萧玉殊。二人便同行离去。   医士留在药棚,本是为灾民看诊的。但药方已制了出来,他们便没了差事。收下朝廷不少的诊浸,不便闲着,医士们自发地帮着小黄门煎药。   他们三三两两坐在药炉前,说起从前遇见的疑难杂症。   见到郑明珠二人,纷纷起身作揖。   “不必多礼。”   怕医士们不自在,萧玉殊择了个远人的棚子,也学着医士们的煎药方法架起药炉。   郑明珠则坐在一旁,分拣草药。   “嘶…”   药炉滚烫,萧玉殊似是刮蹭到了手腕。   郑明珠见状,立刻拉过这人的手查看。还好,只是微红,没有烫出疮来。   “殿下,我来吧。”郑明珠笑着猜测,“您一定是从未做过这些粗活。”   萧玉殊点头,没有否认。随即他回想起曾经在书肆中,郑明珠讲起那些自己在乌孙的趣闻。   当时,他被那些新奇有趣的事吸引。却从没想过,郑明珠在流浪时,吃了多少的苦。   面上的笑意淡下来,萧玉殊忽问:   “从前,你常常做这些事吗?”   “煎药吗?说起来,也没做过几次…..”郑明珠控火候的间隙,抬头看了男子一眼。   萧玉殊在看着她,目光中带着关切和…..怜惜。   她后知后觉,萧玉殊指的不是煎药。从没人问过她,从前在乌孙的日子难过与否。   真正关切她的人,早已不在这世上。   她早已忘记,被关切时,该如何承接这份心意。   一时间,郑明珠不知如何回答。   心头涌上一阵无措,她轻轻搪塞过去:“对,还算娴熟。”   而后,她埋下头,继续扇着火。   “我帮你。”萧玉殊接过蒲扇。   随着阵阵风拂过炉膛,火苗逐渐跳跃,越来越旺。   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卫来到萧玉殊身侧,俯耳低声禀报些什么。   “嗯,本王知道了。莫要打草惊蛇。”   郑明珠疑惑:“怎么了,殿下?”   “还记得上次在五帝祠里发现的拐子吗?回去之后,我派人拿来廷尉府登册的失踪妇孺,发现近日消失不见的,还有十几人。”   “顺藤摸瓜寻找,大概率藏在秀清坊附近。”萧玉殊解释道。   “那我和殿下一同去找。”   “不行,太危险了。”   郑明珠正想说她不怕危险,拿起刀兵也能给恶人来个对穿,便想起上次在五帝祠的尴尬来。   “我…..最会逃跑,决不给殿下拖后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轻吻 等待着这场   逃跑的功夫, 都是那流浪乌孙那几年练出来的。   后来跟在萧谨华身边,也学过几招,但都是三脚猫功夫,是没办法应对强敌的。   “殿下, 便让我去吧。”郑明珠上前一步, 央求道。   萧玉殊犹豫了片刻,终究应了下来。上次在五帝祠, 是郑明珠发现那拐子, 才救下这些无辜的人。   “多带些人手,暗中跟着。”他转身,向侍卫吩咐。   话罢, 他们二人并着两个轻甲侍卫离开, 往秀清坊街巷深处走去。   不到两刻钟,他们来到一处雕梁画栋楼宇前, 挂在檐下的招帘随风飘动,上面写着大大的“酒”字。   仍是一处酒肆。   因着秀清坊被征用, 此处人去楼空, 僻静非常。   据前去探查的侍卫来报,那失踪的十几个妇孺此刻就被关在酒楼内的暗室内,看管的守卫是有身手的,并不好对付。   上次五帝祠那几个小吏, 并不是最大的幕后主使。祠中那几人若非被救下, 便会被送来秀清坊。   秀清坊这处酒楼, 算是那几个小吏的上线。   所以今日不光要救下那几名妇孺, 还要活捉守卫,送去廷尉府严审。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侧,进入酒楼。   “禀殿下, 我们的人马,已经暗中埋伏四周。”   “嗯。”萧玉殊转身看向郑明珠,“你便待在此处,里间暗室便不要进去了。”   郑明珠顺着墙壁上的缝隙看去,内中漆黑幽暗,半点烛火也没有。   她点点头,没有强要求跟着。   不过是几个拐子,顶多有小官庇护罢了,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萧玉殊待着侍卫进去后,她便坐在堂中椅前。   大约又过了一刻钟,暗室入口传来阵阵脚步声。   两名侍卫带着几个少女孩童出来,她们个个面黄肌瘦,像是几天水米未进。算算时日,秀清坊正是两三日被征用。   那些拐子怕被驻守在坊外的军士发现,这几日也没轻举妄动。   若不然,这些妇孺早不知被发卖去何处。   郑明珠起身,看向酒楼厨膳,对着其中一名侍卫说道:“去找找看有没有吃食,没有的话,便拿些水来。”   “是。”   “你们殿下呢?”   见暗室入口久久没有动静,郑明珠心中升腾起一阵忧虑。   “回姑娘话,晋王殿下带人去追那拐子了。”   “…..嗯。”   这不是一间密室吗,难道另有出口。   这暗室入口,与厨膳紧挨着,不超过五尺。难道是烟道?   思及此,郑明珠对着一名身带弓箭的侍卫吩咐:“跟我来!”   她顺着楼梯登上酒楼顶层,爬上观景的露台。这处酒楼是附近最高的,能俯瞰各处。   眺望远处,果见屋顶上有人影跑动。   “放箭!记得留活口。”   侍卫得令,瞄准了那向着秀清坊外奔逃的拐子。长箭离弦,射中那人的腿。   另一名拐子似乎也被活捉住。   萧玉殊等人站在不远处的屋顶,押着拐子,侍卫拖着中箭的拐子回来。   烟道铁定是不能原路返回的,太难走。   郑明珠招手,呼喊着:“殿下!这边!”   露台连通着那一片屋檐。   萧玉殊走在众人前,方才去时素白的衣衫,因穿梭烟道,蹭上斑驳的泥污。发髻微乱,面颊上也黑一块白一块。   郑明珠乍见他这模样,禁不住,低低笑出声。   “…..”萧玉殊轻咳几声,随后吩咐道:“这二人关押在外坊,确认没有染上疫症后,立刻送去廷尉府。”   “是,殿下。”   “还有那些救下的妇孺,同样带去外坊好生安顿,过几日各自送回家。”   侍卫得令,带着这些人离去。   露台上,只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   “殿下,擦擦吧。”郑明珠自袖口中掏出一方洁净的巾帕。   她抬眼,见男子面颊鼻尖都蹭上黑灰,仿佛炭烤过一番。倒不似天潢贵胄,成了民间的年轻伙夫。   思及此,又忍不住笑。   这笑声自然被听见了。萧玉殊目光躲闪,神色稍窘。黑一块白一块的面颊,也瞧不出到底脸红了没有。   “衣髻蓬乱,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殿下是救人于危难,实为君子作风。”郑明珠话虽这样说,笑意却半点没减。   萧玉殊蹙眉,干脆转过身去,自顾拿着帕子擦拭。   半晌,她见男子仍不肯转过身来,绕行至这人身前。拿回帕子,轻轻拂拭萧玉殊面颊上遗留的尘土。   男子很高,她踮起脚尖,才堪堪触到额前。   擦拭片刻后,萧玉殊忽地攥住她的手腕,制止她继续。随后放开手,后退几步。   “….走吧,本王回去更衣。”男人声音沉沉的。   郑明珠思虑片刻,随后说道:“我们出来时,没有与大监报备。就这样回去的话,怕要徒惹事端。”   庞春跟在当今陛下身边几十年,许多事瞧上一眼便能猜出原委。他如今又是皇后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看向萧玉殊的布满尘灰的衣衫,提议:   “不如,殿下换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去?”   萧玉殊不解。   随行所带衣物,皆在内坊酒楼住处中。   “殿下,跟我来。”郑明珠上前,握住男人的手掌。两人绕着楼梯下来,迈出酒肆大门。   天色渐晚,夕阳在天边染出赤粉的颜色,金黄灿烂,披照在安宁静谧的街巷中。   在指节被少女握住的那一刻,萧玉殊的思绪便开始慢了下来,仿佛四周的风也停滞不动。   他任由郑明珠拉着走,哪怕不知她要去往何处。   耳边只有少女哒哒的脚步声,伴着珍珠流苏碰撞的窣窣响动。   “殿下你看,前面那条街巷便有衣肆和缎庄。”   “嗯。”   二人停在其中一间衣肆前。   既在坊中,铺子自然是关了。   “我们只带走一身,将银子放在铺中,也算是替掌柜的做一桩生意。”   萧玉殊没做过这样的事,有些迟疑:“….好,只是这铺子落了锁,我们该如何进去。”   郑明珠自发髻间拔出一根银簪,探入大门上巨大锁扣眼。三两下,只闻咔哒一声,铁锁弹开。   门开了。   “我们…..”郑明珠转过身,撞见男人错愕的目光中,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这些时日,萧玉殊待她太过温和。她自己竟也昏了头,卸下几道心防,就这么表露出自己曾经谋生所用的下九流手段。   方才开锁的银簪握在手中,成了烫人的烙铁,热意攀上脸颊。   二人四目相对,静默良久。   郑明珠双唇嗫嚅,想解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后,掌心微凉。   男子不知何时上前,拨开她紧攥银簪的手指。   细细痒痒的触感自发间传来,右侧发髻沉甸甸的,那银簪重归原处。   指掌被轻轻捏揉一下,似关切,又似宽慰。   萧玉殊面上漾起温和的笑意:“走吧,天色不早了。”   话罢,男子率先踏入衣肆。   心头涌起阵阵涟漪,如鹅绒落肤,轻轻浅浅。   郑明珠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下意识回避着。快步跟了上去。   衣肆中成衣不多,只有花花绿绿的绸缎铺陈着。大多是打版的样式挂在堂中,且多是女子的衣衫。   过了堂屋,院中有一口水井。   “殿下,你先去梳洗吧。我来替你找合身的衣衫。”   “嗯。”   郑明珠在堂中漫步,在各式琳琅的衣衫间拨弄。   午后,她和萧玉殊出来的早,没有撞见庞春。所以就算回去时,衣衫不同,也不会被发觉。   但也不能全然不同,便选一件最普通的素色衣衫就好。   忽而,一抹朱樱暗红的绸子抓住她的视线。   郑明珠上前一步,拿起这件男子的赤衣打量着。   外袍宽大,青黛的纹花缎,袖口绣样倒不常见,像是几条盘踞的长蛇。里衣红缎是贴身的材质,腰口紧收。   做工精细,十分漂亮的衣裳。   只是…..不那么端庄。   自然是不能给萧玉殊穿这种衣衫,她不过是被这色泽吸引,多瞧了几眼。   若说合适的话。   她脑海中不由得浮现萧姜今日出浴时的画面。   本该抛之脑后的细节,清晰地印在脑海里。这般回忆着,渐渐升起些羞恼的情绪来。   郑明珠扔下那衣裳,又嫌不解气似的,拿好几件素衫遮盖住。故意让这锦衣的美丽被深深埋藏。   半晌,她又充满恶意地想着。   妖精似的人,就该配这轻浮的衣裳。   郑明珠又转了大圈,终于寻觅到一件与萧玉殊身上差不太多的。   月白银绣、落落大方。   恰好此时萧玉殊自庭院中回来。   “殿下,这件与你身上的相似,应该看不出端倪来。”   萧玉殊点头,随后接过衣衫,去了里间更换。   她百无聊赖,靠在软垫上,等着人出来。又随手自腰间扯下一枚玉珏,放在掌柜的桌案上,抵这衣裳的银两。   房内静谧,里间不时传来细微的动静。   郑明珠后知后觉地想到,与萧玉殊这样难得的独处时机。自己是不是该主动做点什么?   她早已不止一次吐露过心意。   再好听的话,三番四次的听,也是会腻味的。   这时,里间的门被推开,萧玉殊走出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收整过后,萧玉殊又是平日里那般芝兰玉树的模样了。   郑明珠注意到这人衣领翻折出来,便踮起脚尖,替人整理不平整的领口。在她靠近的那一刻,男子明显僵住,不再有动作。   隔着薄薄的纱帕,能闻到男子身上淡淡的松檀熏香。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她捏紧这人的外袍衣领,就着环颈的姿势,缓缓凑近。   隔着浸过草药的薄面帕,温软的触感也如罩着朦胧的纱。   一触即离的吻,不过蜻蜓点水。   她心如擂鼓,还保持着这个姿势,掌心也发了汗。   不敢抬眼,等待着这次冲动的宣判。   下一刻,腰背被紧紧环抱住,他们面颊相贴,没有一丝间隙。   周身鼓噪着,郑明珠看不见对方的神色。   良久,男子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松开手,后退一步。   “……”   郑明珠重新戴上掉落的面帕,眨了眨眼,低声开口:“是我不好。”   “殿下,不会不理我吧。”   萧玉殊耳尖微红,摇头,语气坚定:   “不会。”   - -   等二人回去时,药棚和粥棚都已分发完毕,街上稀冷的人。连医士们,都已回到住处休息。   他们只好回到酒楼。   庞春恰站在正堂,向几个小黄门吩咐明日有关灾民的事宜。瞧见二人进门,笑着行礼:   “殿下和大姑娘,都不是不勤快的人,必是有要紧事才躲了这么一下午。”   瞧这二人满面红光的模样。   大监笑意中带着揶揄,仿佛看透了什么。   椒房殿那位,虽说叮嘱过,少让大姑娘与晋王接触。但庞春对这些芝麻小事,并不太在意。   左右,郑大姑娘都是未来中宫皇后。   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萧玉殊肃着神色,搪塞过去:“大监说笑了。”   “罢了,快去歇息吧。晚膳已筹备妥当,劳烦大姑娘唤众人来堂内。”   “好。”   两人逃似的离开堂中,回到顶楼天字间那层。   钻过烟道,发上的泥污是清洗不净的。萧玉殊便先行回房沐浴,郑明珠则去唤众人下去用晚膳。   走廊尽头,是她自己的房间。   楼梯口第一间,是孟元卿居住的地方。她轻轻叩门,半晌没人应声,便以为人不在,又去下一间。   来到萧姜的房间门前,郑明珠不免又想去今日午后的场面,动作犹豫了片刻。   她正要敲门,便听见里间传来谈话声。   “殿下的眼睛,虽是久病不医所致,但似乎…..另有一病根。”   “在下对岐黄术,也并非全然精通。只知道,这病根像是来源于荆苗的蛊毒。”   “所以,就算治好了殿下的眼睛,也无法如常人般目明睛亮。夜里或者阴雨、盛阳的时候,视线便不清晰。”   郑明珠蹙眉。   这声音是孟元卿,这人要给萧姜治眼睛?   她轻轻叩门。   房内没了声音。半晌,孟元卿身边的小厮开门,请她入内。   郑明珠没注意到,孟元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你们在这嘀咕什么呢?大监唤大家下去用晚膳。”郑明珠知道偷听不好,权当作没听见。   也不知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上次萧姜的命,不就是孟元卿救回来的。肯定是郑兰心软,求着孟元卿为萧姜诊治。   不过,若是被姑母知道,必得大发雷霆。这样思量,避着人也没错。   孟元卿向二人作揖:“孟某便先行一步。”   这人离开后,郑明珠来到面前,催促:“愣着做什么,还不走。”   眼睛看不见的人,对声音的语气总有格外的觉察。今日郑明珠似乎心情不错,说是雀跃也不为过。   熟悉的梅香愈发浓郁,萧姜知道,是郑明珠走近了。他缓缓站起来,在转身时,忽地顿住。   有一股,不属于郑明珠的味道。   “你去哪了?”萧姜抓住少女的手臂,将人又拉近了些。   郑明珠不备,被拽了个趔趄。加之男人扣住她手臂的力道极重,登时便怒了。   “你干什么?”   挣脱不出,她便盯着萧姜。   “你,去哪了?”男人又重复一遍,语气中的审问之意,被掩藏的很好。   “我去哪里,还用得着向你报备吗?何时轮得到你来过问我的行踪?”   郑明珠横眉竖目,不肯相让。   萧姜唇边弯起一抹浅笑,更软下语气,说道:   “我自然无权过问姑娘的事,为姑娘所驱使亦是心甘情愿。”   “只是,你我二人,更有些盟友之谊。我也是怕姑娘行差踏错,才多问一句。”   “所以,郑姑娘,午后去了何处?”   他语气越来越软,指节却仍锢着,不肯放人。 作者有话说: 萧姜:有我这样的老公你几点回家 明珠:四海为家 第44章 谋皮 没事,他快   那股松檀熏香的气味很淡, 夹在在刺梅和疫症草药中间,几乎微不可查。   但仍是被他闻见了。   换言之,在这样浓重的气味中间,还能染上这松檀, 必定是长久近距离的触碰才致如此。   “所以, 郑姑娘去了何处?”   郑明珠听着萧姜衷言解释,气顺了些, 又想起上次这人为了自己差点没了性命的事, 便道:   “告诉你也无妨。”   “我与晋王殿下去了外坊,抓了两个拐子。”   手臂上的禁锢逐渐松了些,萧姜状似无意地接着问:   “就这样?”   “….嗯。”她轻轻应着, 犹豫要不要全部告诉这人。   本不想继续透露的。   但方才萧姜的话, 也有几分道理。万一她自作主张,行差踏错, 日后再有什么岔子可怎么好。   于是,她继续说:   “我今日…..亲了他。”   摆弄碗盏的指尖顿了一瞬, 萧姜面上那抹柔和到毫无底线的笑, 逐渐攀上些冷意。   像是画在硬壳上的傩面。   他是背对着人的,那副鬼气森森的样子没被发觉。   早猜到了。   此事,本与他无关。   只是仍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   如同一截风筝线, 挣开线轴, 要自己飞远。   郑明珠自是可以向晋王示好, 但必得由他谋划参与其中。   她也自是可以亲吻晋王, 但必得是由他选定的时候。   她日后更是可以嫁给晋王,但,不能自作主张。   上次苦肉自伤, 便是想让这颗珍珠棋子更听话些。   不料,收效甚微。   “你怎么不说话?”   郑明珠抱着双臂,见萧姜沉默不语,也不愿多费口舌,转身欲走。   “等等。”   萧姜转过身来,说道:“此番,的确是郑姑娘冲动了些。”   “这话怎么说?”郑明珠顿住脚步。   “越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是不会珍惜。姑娘日后,莫要再轻举妄动。”   “若有决定,可与在下商议一二。”萧姜语气中带着关切。   不知真假。   有几分道理,郑明珠含糊地应下:   “知道了。”   不在皇城里,众人没那么多排场和规矩。无论君臣,便同坐一席。晚膳时,大家各怀心思,谁也不说话。   戌时还未过半,便各自回房歇息。   一日的忙碌,总算落幕。   - -   接下来的两日,重复着最初那天的事务。   郑明珠再没找到机会接近萧玉殊,也是担心被庞春这个老滑头发现端倪,真向皇后禀报了原委,又是一桩麻烦。   而且,萧姜的话,她多少听进去些。想停一段时间,再想下一步。   “大监说了,今日午后便可搬去外坊,十日后若身体无恙,便能回宫了。”   郑明珠回身,打量着身侧安坐的萧姜,不禁感叹:   “你这身子,倒还算强健的。这样几日下来,也没染上疫症。”   “托姑娘的福。”   二人又闲话几句,便重新盯着药炉的火候,等着这一煎熬煮完毕。   忽而,萧姜站起身,俯耳倾听。   下一刻,只见一名驻城侍卫从街道末端飞奔而来,边跑边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   “灾民!一大帮灾民从宣平门闯进来了!”   庞春也瞧见这一幕,正要唤那军士上前。不料下一刻,人流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堵住整条街道。   衣衫褴褛的灾民向前挤着,踏过那名报信的军士,那人的声息淹没在嘈杂烦乱的叫喊之中,不知是死是活。   “不好,四殿下、大姑娘你们二人先从小巷后离开,快!”庞春推攘着二人,随后唤来所有随身的侍卫,守在药棚附近。   “还有孟大人,快走!”   事发突然,郑明珠也被这场面惊住,好半晌手脚才回过劲来。顺手拉着身边的瞎子猛跑。   孟元卿看着不远处的灾民,又回头望着郑明珠二人离去的方向,而后也迅速离开此地。   驻城军士都拦不住,那他们随身带着的那几个侍卫,肯定是杯水车薪。   暴乱灾民的危险性,郑明珠不是没见识过。   见到穿着绫罗的人便杀,见到珠宝食物便抢。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能躲。   她没在街上乱跑,选了个秀清坊内不起眼的铺子,像前日那般,拿簪子敲开铁锁。   “有人闯入这边了,快进去!”   郑明珠推攘着萧姜,自己也闪身入内。   两人躲上二楼。   郑明珠扒着窗缝,观察着外头的状况。   这处铺子北窗外是一条小巷子,零散闯入十几个蓬头垢面的灾民,这些人一边走….一边又在寻找着什么。   奇怪。   这些人虽然穿着破旧,面有泥垢。可是身材魁梧、孔武有力,目光也坚毅有神。   正是因为从前流浪时,遇见过真正天灾下的百姓,才会觉得这些人半点不像是灾民。   此事有蹊跷。   郑明珠又望向西南方。   不知萧玉殊那边情况如何,安全与否。   喧闹声不断,附近驻军侍卫也迟迟没来支援。   萧姜静坐在长椅上,在一片黑暗中,用耳推断外界发生的事。   吱呀响动。   是铺子下的木门自外推开,轻微的脚步声在正堂内绕圈。   他抽出缠绑在袖口的软剑,缓步来到楼梯玄关的屏风后。   脚步声逐渐变近。   如丝绸一样的软剑绕上人的颈子,再大力收紧。   他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到底是勒死的、还是断颈而亡。左右是悄无声息地去了。   血腥味蔓延开来,充斥在铺堂的二楼。   郑明珠蹙眉,旋即转身。   一个灾民样子的人横陈在地,手中攥着把短刃。漆红的血溅在墙壁上,顺着白灰向下淌。   她抬眼,见萧姜立在屏风前,整个人站在阴暗处,两袖染上血迹,不动声色地擦剑。   思绪中有熟悉的感觉,一闪而过。   脊背微微发凉,郑明珠下意识走上前去,想再找找那转瞬即逝的感觉。   未果。   缓了片刻她才意识到。这灾民像是来杀他们二人的。   “….身手不错。”郑明珠拍着男人的肩膀,再次感叹。   带着萧姜,还是有点用处的。   不过,她从前未曾想过,一个掖庭里出来的皇子,为何能杀人不眨眼。   “你以前在掖庭,经常杀人?”郑明珠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软剑被重新缠在袖口,萧姜唇边扯起一抹笑:“姑娘为何这样问?”   “只是觉得奇怪罢了。”   郑明珠没再继续追问下去,只是心头突然浮现四个字。   与虎谋皮。   不过,她与萧姜本就是互相利用,利尽也就散了。   再说,这人能翻出什么花来。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我们这样不是办法,还是想法子出去与大监会合。”郑明珠拉着男人的袖口,来到铺子二楼的厨灶中。   郑明珠三两下脱下自己绵软的外衫,丢在一旁,身上只剩下素色的中衣衫。   她抓起一把锅坑的炉灰,尽数扑抹在洁净的中衣上,随后是脸颊、颈子,双手。最后搓揉着发髻,凌乱不堪。   除了身量丰润,看上去倒真与灾民一般无二。   “你的衣服倒是不用脱,本就是破旧的…..”郑明珠端祥片刻,又抓一把炉灰,抹在男人脸上。   萧姜不备,尘土呛进鼻腔,低低地咳着。   郑明珠扯下他蒙眼的麻带,瞧见了这人眼尾因咳嗽而渗出的一颗泪。她如法炮制,同样抓乱了这人的头发。   萧姜紧闭双眼,浑身黑灰。她动作并不温柔,男人便举起双手作躲避姿态,又那副像被欺负了的模样。   挺狼狈的。   郑明珠见他这样,方才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恐慌感,才彻底消失了。   “走吧。”   两个假叫花子出了街,混迹在灾民里,沿着街道前往秀清坊外坊。   蹭上炉灰的头发炸起来,像是两只翘毛的鸭。   郑明珠扣上萧姜后脊,往下压,叮嘱道:“你学的一点都不像,饿了很多天的人是直不起腰的。”   男人闻言弯下身子。   郑明珠也如此。   两人佝偻着走了好几条街,眼瞧着就到外坊了。   灾民们喧闹嘈杂的声响没有衰减,反而越来越大。   他们走在宣平门附近,没料到又一大帮人流涌入,被裹挟其中,顺着人群走。   “啊!”   脊背忽地一痛,像是被硬物砸中。郑明珠吃痛,立刻回身去瞧。   无数张陌生无神的面孔中间,有两人目光如鹰,紧紧盯着她。   该死的,不会是来杀她的吧。   萧姜也察觉出不对,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挤开人群向前走。   “瞎子,这边。”她指挥方向。   “嗯。”   前方是人群,后方也是人群。周遭水泄不通,弥漫着浓郁泥土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终于稀疏开来。   只是被裹挟着走了太久,早已远离了秀清坊,甚至顺着宣平门出了长安城。   躲掉人群,却没有躲掉那几个伪装成灾民的人。   这些人站在二人四周,虎视眈眈。   “呜…..”   郑明珠颈间又被硬物砸中,眼前发晕。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瞧见萧姜解决了其中两人。   她知道敌不过,硬撑着拽着身旁的男子跑远。   最后躲在茅草剁里,昏死过去。   - -   “上山采蘼芜,   下山逢故夫…..”   陌生哀凄的小调回荡在耳边,老者声音沙哑,一遍又一遍,只这么两句。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入眼是宽阔的蓝天,还有缀着黄叶的枯枝,没有云。   身下摇摇晃晃,吱嘎吱嘎地响,像是板车破旧的轴轮。   脖颈酸涩钝痛,头脑晕胀。   一时间,她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郑明珠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看见四周丛林茂密,尽是枯草黄叶。景物向后滑动,她在一座露天的板车上。   一头青壮的牛拉着车,板车前坐着个佝偻老者,戴着草帽,手持赶车牛鞭。哼哼着曲。   恰好,牛拉了一坨粪。掉在板车上,滚到她手边。   给我干哪来了?   郑明珠垂眸,在看到萧姜也躺在板车上时,瞬间安宁不少。   她没敢惊扰那个老头,只悄悄摇晃着萧姜,好半晌人也没醒来。这时,她才注意到,萧姜唇色泛白,周身滚烫。   像是,得了疫症。   不是吧,早不得晚不得,偏偏这时候得。   郑明珠转头,又打量起那赶车的老头。这老者头发花白稀疏,满面皱纹,像是年过六旬。   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也不像坏人。   “那个…..老伯?”她试探着开口。   老者转头,看着坐起身的郑明珠,惊到一个趔趄:   “哎呀,你这女娃,咋又活咧?”   “你,要带我们去哪?”郑明珠皱眉。   “带回家。”老者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后他又觉得可惜似的,看着郑明珠叹气摇头,“我儿子没媳妇了….”   方才,这老头是以为他们死了,才带走的。   郑明珠一番盘问,得知。这老者是从渭南郡南边来到长安的,是个运尸人。回去时,恰碰见宣平门前处理得了疫症的尸体。   从死人堆里,把她和萧姜给挖出来的。   如果不是这老者,她和萧姜只怕早被当作尸体给烧了。   “你带走我们两个的尸体….要做什么?”郑明珠想起老者方才那句“儿子没媳妇”,心头升起一阵恶寒。   “配阴婚。”老者笑着答,“儿子、闺女都得疫症死咧。”   “他们一个十五、一个十七,都还没成亲。没成亲的娃娃阎王不肯收。”   老者说起此事,无半点伤心之态。   郑明珠这才意识到,这老者似乎心智有缺,天生痴愚。   “那你怎么就挑中了我们?”   “你俩长得俊,我闺女小子见了喜欢。”   “…….”   郑明珠第一次这么感谢自己这张妈生脸。   “可是我们没死,你要怎么办?”她缓缓抽出萧姜袖口的软剑。   痴愚者不可控,若老者暴怒,真杀了他们也有可能。   老者像是听不懂,愣了片刻。随后起身走到板车后,蹲在萧姜旁边。   “没事,他快死了。”   “只配一个,也成。”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就是男女主二人转了,下次再回宫就差不多要治男主的眼睛了,我尽量快点写! 第45章 依偎 捏着她的领   这老汉是从疫症死人堆里, 将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刨出来的。并不清楚二人到底与尸体接触了多长时间。   总之不会短。   先前在秀清坊里,每日打扫酒醋石灰,又戴着浸了药的面帕。加之萧姜身子骨勉算强健,才没有得病。   和得了疫症的死者这样堆叠在一起, 不染上就怪了。   老汉看着萧姜苍白的脸, 扒拉了两下,憨笑着道:“十里八村, 也没有这样的俊后生。”   “回去就同闺女, 埋在一处。”   郑明珠听这老汉说完,立刻去探萧姜的鼻息。微弱,但还有口气。   随时都能断了似的。   这样不行, 得赶紧回到长安去。   她摸向自己早已辨不出颜色的里衣, 在口袋中摸到冷硬的小银牌。   还好,印信尚在。   “老伯, 我们现在身处何处?”郑明珠问道。   “…什么?”   “我们现在在哪?”郑明珠重复一遍。   “谁?”   “……”   过了许久,郑明珠终于等到老汉意识清醒的时候, 问出了结果。   他们是两日前离开的长安, 走的自然不是官驿大道,而是偏门的山间小路。距离此处最近的城邦,乃是武都。   已离开长安城一百多里了……   距武都近一些,四十里。   口渴, 加之腹中饥饿。思绪才转了几下, 便觉得发晕。   郑明珠转身, 攀上萧姜的肩, 又轻晃几下。   “瞎子,瞎子……”   疫症初期,伤寒高热, 然后晕厥不醒。   萧姜面颊失去血色,唇角干涸,眼窝深陷。蒙眼的绸子没了,他的双目便这样曝晒在强阳下,眼尾干涸着几滴血泪。   郑明珠的手覆上男子的双目,随后也自暴自弃地躺在板车上,不想去思量下一步该如何。   牛车晃晃悠悠,不知又走了多久。中途经过一处村庄,捡柴生火,人气旺足。看起来灾疫并不严重。   她又从老汉口中得知,渭南郡以北,邻近长安的几座城池,今年收成还不错,没饿死多少人,灾疫遭得轻。   反倒是南边,老汉的故乡西城,户户僵尸,室室哀嚎。   想到这,那些突然闯入长安城内的灾民,便有些奇怪了。北郡城池受灾不重,县署自己放粮、诊治便能安顿好百姓。   先前渭南郡守未曾上表奏报,便可佐证这一点。   而严重的西城,又远在几百里外。   灾民何以能直闯长安。   倒像是,有人蓄意引导谋划。   这次,该是冲着郑家来的。   郑明珠不由得想起那几个伪装成灾民来杀自己的人。   有人又浑水其中,想除掉她。   牛车越来越慢,老汉见赶不动,便歇在河边,拿出料草喂起来。   郑明珠也强撑着爬起来。   板车上有个破铜钵,她掬了河水,架起来点火。   “女娃,要饼子不要?”老汉从衣裳里掏出一块冷硬的面饼。   不知搁置了多少日的,饼面泛黑,面皮上还有斑驳的青点。   发霉了。   “要。”   郑明珠接过面饼,盯着看,怔忡许久。   前些年的乌孙,内外战乱不断。那年,是魏国赢了,乌孙没有抢到粟米粮食,各个部落便混乱交战。尸首横遍荒漠沙砾,而后便是瘟疫。   一个中原女子,带着孩子,手无缚鸡之力,游走在乌孙各城邦间,流浪讨饭。   最饿的时候,见到乌孙人丢弃的牛羊脏器,都想生啃一口。   稀里糊涂地,怎么又过上这样的日子了?   郑明珠撕下饼子霉变的外皮,咬下去。冷硬如石,能铬掉牙。   不多时,铜钵里的水蒸腾着。天冷,离火片刻后,水便温温的,可以直接喝下去。   老汉拿来两只豁口的碗,其中一只递给了郑明珠。   “女娃,他快死咧,喝不下去的。”   闻言,郑明珠放下碗。   死了就死了,她自己回去,还省不少麻烦。   只是,若萧姜真死了,她便少了个帮手。   为今之计,得先去武都官署,官署中的人见了她的印信,便会送信去长安。   萧姜能撑到武都吗?   四十多里,还得走大半日。   郑明珠沉默片刻,随后想起自己身上还带着没用完的面帕。   贴着里衣带在身上的帕子,没蹭上多少泥污。   几个帕子被扔进碗里,浸了水,里面的药性立刻散出来,白水染上浊色。   前几日制这帕子时,用的多是预防疫症的草药。但也有清热解寒的效果。   郑明珠坐上板车,搬起男人的肩膀,令其靠在自己怀中。   她捏着这人的脸颊,将药汁往下灌。   而后,又灌了两大碗热水才罢。   板车重新上路,吃过料草的牛,步伐变快,哒哒地踢在乡路上,渐行渐远。   黄昏日暮,郑明珠眼皮沉重,躺在车上的草垛间,沉睡过去。   萧姜恢复意识时,已是夜半。圆月高悬于天,冷光也有些刺眼。   左臂像是被什么紧紧抱住,半边胸膛前也沉甸甸的,散发着热意。   是人。   寒热后五感皆不灵敏,气味声音都好似被阻隔开。   他缓缓挪动手腕,抽出那柄软剑。   手指抚上了怀中人的肩颈。   丰润、柔软。   这触感,是她。   萧姜扔下剑,没再动作。   咕咚,前襟被拍打着,发出闷闷一声。   “动什么,老实点….”郑明珠半梦半醒间,不满地抱怨道。   话罢,少女又朝着热源拱了几下,重新寻了个舒适且背风的姿势睡下。   这时节,夜间的风刺骨冰冷。   外衫在先前伪装成灾民时,扔在在小铺子里。只剩下不足以御寒的中衣。   怀中少女炸开的发髻乱作一团,毛茸茸地戳在脸颊耳侧,热气在吐息间,情吹在脖领中,细痒不断。   萧姜蹙眉,捏着她的领子,拽开些。   少顷,又缩回来,贴的更紧。   反复几次。   罢了。   萧姜放任自流,也仰倒在茅草垛里。   两人相互依偎着,渡过寒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印信 爱吃不吃   长安, 椒房殿。   “还没找到大姑娘和四殿下吗?”皇后看着殿中的男子,询问道。   这几日,因着灾民闯入长安,渭南郡灾疫横行的事。皇后焦头烂额, 两鬓都生出些白发来。   朝中许多见风使舵的臣子, 上书奏请,逼迫她将政事交给晋王去办。   若再不能妥善解决, 才刚握在手里的权柄, 又要交出去了。   “长安城内外,已经找遍了。”萧玉殊声线沉闷,他两日未曾休息, 形容憔悴。   皇后闻言, 紧闭双目。   两日了,十之八九是遭遇不测。   郑明珠在宫中调教过几年, 虽痴愚任性,但礼数已算周全, 又有个为大魏带回城防图的好名声。   这般就折损了, 可惜。   “罢了,晋王你先下去吧。就算再着急担忧,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这当口,皇后也没心思再思虑这些。   萧玉殊点头, 走了没几步又转身, 道:“当日流民众多, 驻兵赶到时, 许多流民又逃离了长安。四王兄和郑姑娘,许是被裹挟离了长安。”   “不如,在各州郡官署张贴他们二人的画像, 或许能有些希望。”   这倒是不难办。   “准了。”   看着晋王离去的背影,皇后转身唤来流钥:“晋王所言,不无道理。”   “去盯着些,晋王办完此事,另下一道秘旨给各官署。”   “若是找到他们二人,只管将大姑娘带回来。至于萧姜,自行处置了便好。”   流钥闻言,错愕一瞬,随后不疑有他:“是,娘娘。”   - -   辰时,   晚秋阳光将将升起,照在未央宫甘露殿与内官署相连的长街之上。   当今陛下病重,朝会每三日一次改为五日,由皇后垂帘其后,听审政务。   下朝的时间,诸公卿趋步离开,待瞧不见甘露殿的飞檐,才放缓步子,三两聚在一起。   郑兰候在官署前,等待着下朝而来的孟元卿。   她回身顾盼左右,随后上前一步:   “表哥。”   孟元卿顿住脚步,见是郑兰,道:“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四殿下有消息了吗?”郑兰眉宇间隐有忧色。   孟元卿摇头,只道:“尚在找寻。”   “表兄动作必要快些,我担心姑母….”郑兰话语未尽,但二人都明白。   “嗯,放心。”   “还有,大姐姐。”郑兰垂着头,面色骤然沉下来,“表哥莫要忘了。”   郑明珠,不能回来。   - -   山间不似皇城,除却晨起除却鼓楼沉闷的钟声,还有鸟雀叽叽喳喳,绕在枝头叫。   拉板车的青牛时不时哞哞,老汉从五更结束便开始哼曲。   郑明珠被这些声响吵得睡不安生,但天冷,且还没到武都,不想这么早就睁眼。   萧姜也早就醒了。   对目盲的人来说,这些声响无异于放大数倍,近乎萦在耳畔。   日光透过干枯的树枝,照在二人紧靠的身躯上。   刺眼,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晚秋的阳光总是这样。   郑明珠不耐烦地蛄蛹,换了个背对东方的姿势,将手捂在男子双眼上。   两息后,掌心微痒,如小刷子颤动。下一刻,手腕便被握住。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子:“醒了不早说?”   “郑姑娘。”萧姜放下她的手腕,“这是哪?”   “卖你的路上。”郑明珠没好气地答道。   这时,赶车的老汉听见身后二人的谈话,转身看着萧姜,猛拍头:“坏喽,我闺女也没相公了……”   郑明珠抬眼,看着男人依旧惨白的面色,道:“还说不准呢。”   邻近武都附近,老汉拐个方向,没走正门。他出来时,大概也没带竹符和路引,过不了城门守卫那关。   老汉赶着牛车,从城内少有人迹的偏门入内,中途经过一处小山坡,都耗费两个时辰。   城内还算安泰,少数得了疫情的人,都挪去了城西。   郑明珠起身,刚要唤起身旁的男子,便见他额间布满冷汗,阖紧双目,不知清醒与否。   “瞎子?”郑明珠晃动他的肩,“我们到了武都,等下便去官署找县令。”   “你不会撑不住了吧?”   “…..我无妨。”萧姜声音沉沉的,气力虚浮。   郑明珠看向板车前的老汉,斟酌着该如何让这人带他们去官署。想起前几个的盘问对话,都要费好一番功夫。   全因这老汉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那个,老伯,能不能把我们送去武都官署。”她本准备好大费口舌。   “成。”   “……”   痛快地倒让她不习惯了。   “等下,我便要去找我闺女了。”老汉说起,面上带着憨笑,“她现在穿红戴绿,过的好日子。”   郑明珠闻言,皱起眉头问:“你闺女不是得了疫症去了吗?”   “是另一个闺女。”老汉答道。   她没多问。只等着老汉去找女儿,再将他们二人带去官署。   “吃饼子吗?”郑明珠拿出昨日老汉给的一块干饼。当时她吃了半块,还剩下些。   萧姜头晕,思绪混乱,没有立刻回答。   “爱吃不吃。”说着,她自己咬下两口。   “……”   最后,到底还是顾及着萧姜的性命,掰下小半塞进这人口中。   在秀清坊假扮灾民的时候,她所有值钱的首饰,都摘下放进中衣袖口里。在晕过去那段时间,早不知掉在何处。   只有贴身的印信没丢。   若是官署不肯承认他们的身份,不帮忙,可真是穷途末路了。   板车在武都大街小巷内穿行着,拐进一处安静的巷口,又前行一刻钟后,最终停驻在一处飞檐吊角的楼阁前。   乍瞧着像是酒肆,只是门可罗雀。正是午膳时间,生意不可能这样惨淡。   再定睛一瞧,匾额上分明的两个大字,乐闾。   老汉笑着跳下车,踉跄着两步上前,迈上石阶便要进门。   “哎,你干什么?怎么又是你?!”   门口的小厮本在打瞌睡,瞧见老汉,猛然起身阻拦。   “我是来看闺女的….”   老汉痴傻,也不知转圜,作势便要往里闯。   小厮抬脚,咕咚一声,老汉立时被踹下台阶,   “滚!你女儿早卖给我们寻香坊了,再敢来,仔细着你的腿!”   郑明珠坐在板车上,看着这一切,没作声。   片刻后,乐闾中走出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女子,眉眼高吊,脂白粉厚,打着瞌睡问:“这是怎么了?青天白日的谁来我们寻香坊闹事?”   该是乐闾中管事的鸨母。   待瞧见倒在地上的老汉后,鸨母掩住唇,惊讶不已的模样:   “老伯呀,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你女儿在我这穿金戴银,吃的是最上等的粳米白肉。”   “……我只想瞧她一眼,一眼就成。”   鸨母皱着眉,目露不耐之色,再不想与这傻汉纠缠,想打发了他。便在此时,她瞧见了板车上的二人。   两日过去,郑明珠和萧姜面上原本黢黑的炉灰被蹭掉大半,露出二人原本白净周正的面目来。   鸨母见状,眼前一亮,像是瞧见了摇钱树。她立马露出笑意,走上前来握住郑明珠的手。   “老伯,这便是你那另一双儿女吧。”她像掂货一般,挨着指头看过去,又打量起郑明珠的脸。   “真是奇了,癞蛤蟆偏生出天仙来。”   郑明珠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看。察觉到身旁男子解开袖口绷带的声响,她悄悄按下他欲抽出软剑的手。   随即,她攥着鸨母的指节反手一拧。   “啊!哎你这丫头!”   鸨母连忙后退几步,瞪着他们二人。   这种乐闾,向来都是官匪勾结,沆瀣一气。今日若真在此杀了这鸨母,乐闾中的打手不会放过他们。   待会向官署明了身份,再来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鸨母正了神色,恩赏一般看着老汉:“老伯,家里日子若是难过下去,不如这双儿女交给我吧。”   “这次,每人二百钱,合起来便是四百钱。足足比上次多了一倍,如何?”   两百钱,既是上回的两倍。老汉女儿卖入乐闾,便是一百钱。   连买一石的粟米都不够。   一路上听这老汉叨叨着,郑明珠知道,老汉家中是有几亩良田的。远没有到买卖儿女来谋生的地步。   怕是这鸨母,欺老汉痴傻,骗他女儿在乐闾中能过上好日子,才有了这桩买卖的。   老汉被踢到心口,颤颤巍巍不敢起身。   郑明珠跳下板车,将老汉拽起身,也没否认自己并非他的女儿。   “爹爹不过是想看阿姐一眼罢了,既不行,我们便走了。”   鸨母哼一声,转身进入乐闾。   老汉没忘记先前的约定,坐上车,赶着青牛向武都官署方向去。   两地相隔不远。   只是官署在正街大道,乐闾在窄小的街巷中,白日里不张灯,外来人难以找到。   老汉不再哼曲了,弓着腰,只呆呆地盯着大青牛的盘角。   “精神些了?”郑明珠看向身旁仰倒在草垛上的萧姜。   太阳出来,他发了些汗,面色红润不少。   方才还有力气拔剑。   “嗯。”   不到两刻钟,板车在官署门前停驻。门口守卫见状,审视着三人。   “老伯,你且在此处等着,今日定能让你瞧见女儿。”   说到底,若没有这老汉,他们活不到现在。   郑明珠话罢,便拉着萧姜来到官署门前。她拿出自己的印信,递给守卫:   “我是长安城郑府的人,这印信是宫中椒房殿所分发。劳烦两位,送去给县令大人,验明身份。”   不知姑母有没有下旨寻找他们二人,若有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守卫见两人衣衫褴褛,发髻不整,本不愿搭理。可手中的印信做工精巧,绦带上缀着上品红玉珠,倒有些可信。   守卫进入官署,片刻后折返。   “两位,我们大人有请。”   既然这么快就请了他们进去,必然是收到了长安的旨意,知道是太尉府千金和皇子走失。   不说毕恭毕敬,也不该是冷着面孔。   郑明珠端详着那守卫的神色,下意识觉得不妥。她向着萧姜身旁凑了凑,搭上这人的手臂,低语几句。   武都城不大,官署也只有内外两处庭院,平日里县令在正堂处理政务。   守卫走在前,带他们二人入内。   越是向里走,人越多。守卫和打手立在道旁,齐整整地盯着二人,目不转睛。   不对。   郑明珠突然停住脚步,守卫们纷纷握紧了手中长戟,虎视眈眈。她佯装鞋履不整,蹲下身调整。   果然不对。   她放缓了脚步,观察官署四周的墙壁。不远处回廊附近,有一处喂马的门房,是敞开的。   搭在萧姜手腕上的指节,轻轻敲动着,扣在缠紧的软剑上。   咯噔咯噔地两声。   “跑!” 作者有话说: 很想完结,改回妈生文名 第47章 绾发 把他卖了   石墙矮, 却也有一人高。   郑明珠一把抱紧墙头,奋力向上跃,仍有些吃力。   忽而,身子骤然变轻, 双腿被人环住, 向上托举。   爬上去时,庭院中的守卫早已反应过来, 纷纷涌上前来。眼瞧着长戟向萧姜刺去, 她没顾太多,踢向就近的守卫。   她气力不小,守卫仰倒, 砸撞在后来的打手身上。   两人得以喘息。   郑明珠伸出手, 拽着萧姜的袖口,两人跃下矮墙, 溜烟儿钻进巷口里。   顺着方才官署的反方向,二人在晚秋里略显稀冷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最后在城墙跟附近, 一处掩人的避风棚子躲下来。   “你听见动静了吗?”郑明珠向身后望, 寻找着追兵的身影。   萧姜摇摇头,答道:“他们没有追上来。”   闻言,郑明珠坐在朽木板子上,安心喘了口气。   “料到官署不肯帮忙的状况, 却也没想到会直接动手。现在印信也落在这些人手里…..”   郑明珠说着, 伸手道:“把你的金符给我。”   萧姜没有拒绝, 自里衣中拿出一枚细小的印信。与郑明珠的那枚不同, 这枚是金质,象征着皇室的身份。   贴身的金属,尚有身体的余温。郑明珠在手中把玩着, 又端详了片刻道:   “长安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去。”   萧姜撕下中衣的尾摆的布条,系在脑后,遮住刺眼的光。听见郑明珠的话,心中只有四个字:同病相怜。   他唇角微扬,带着揶揄和嘲弄。   若有人,能感你所感,痛你所痛;在同一条荆棘路上走到黑,也不错。   风冷,金质印信的温度散尽。郑明珠把符牌扔回萧姜怀里,站起身。   既然武都区区小城的官署,都收到了杀她的命令,其他城县的官署,也一应不能冒险。   她尚且如此,萧姜的印信就更不能用了。姑母是比孟氏,还要心狠手辣的人。能在外头解决了萧姜,也算除去心腹大患了。   不仅仅如此,一切需要查看竹符、路引的官道,他们也不能走。   再让老汉拉他们二人回长安?   也不是不行。   郑明珠回身,看向倚靠在木板前的男子。   几日的重病,加之水米不足,他的面颊消瘦下去,轮廓棱角分明,添了几分冷厉。   瞧着这一幕,思绪中又浮现转瞬即逝的记忆,紧接着就是晕胀。   早已不是第一次这样,郑明珠倒习以为常。只把这归结为,看见萧姜这丧门样子就心烦。   “起来。”她不大舒坦,连带着语气也不客气。话罢,她坐回木板,指着自己蓬散的头发,指使道:“替我绾个发髻。”   他们得回到官署门前,再找到那老汉。不过城内的追兵该还在搜捕他们二人,需得改换衣装面貌。   男人缓缓站起身,绕行至她身后。像是在摸索她的位置,修长的指节先是抚在肩头,耳下。如细沙落肤般轻,带起一阵细痒。   郑明珠更心烦了,抓住那双手,放在自己发后。   “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五指成了梳齿,抓拢着散在两鬓前的碎发,向后聚齐。沉甸甸的长发在掌中环绕,灵巧地打成结。   方才从中衣上撕下的多余碎布派上用场,系在发结上,垂坠在脑后。   郑明珠感受到身后的人没了动作,伸手去抚脑后的发结。   发髻齐整,不散不乱。是大魏女子最常束的椎髻。   她目露错愕,转身问:“你真的会绾发?”   本想让萧姜随意把头发束在身后罢了。   萧姜放下双手,跨坐回木板上,并不解释。   自然会,他绾过无数回。   给自己绾的。   郑明珠侧目,见他滞坐在原地,周身散着沉气,也没再追问。   礼尚往来。   她起身,捡起地上干枯结实的黄木棍,在男子头顶比量着。到底没做过这些伺候人的事,男子髻堪堪竖在头顶,像一坨莫名其妙的鸟窝。   罢了,掩人耳目便好。   她拍着身上的尘灰,抹了把脸。顺手又替身侧的男子收拾了一下。   两人看上去,总算不是难民乞丐的模样了。   他们走出茅蓬,重新走进武都城街市内。   邻近傍晚,路上的行人比方才还少些,稀冷冷的。   “你听见那些官兵的动静了没?”郑明珠张望着。   “没有。”   奇怪,这些人根本没追出来。武都城很小,稍微闹一些,街道上都不会没有任何动静。   那就是,官署里的人,根本就没打算追他们。   郑明珠心思微转,随即了然。   孟太仆从前在渭南郡为官,在渭南可谓根深蒂固,这些县令不可能不卖他的面子。   孟氏想杀他,可皇后张贴的布告,却是找到她和萧姜的,重赏。   皇后私下里,还会下一道旨意,杀萧姜。   如此一来,这些下辖的小官,该听谁的?   既然谁也不好得罪,干脆就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放任自流。   “走吧,去官署门前。”郑明珠说道。   “嗯。”   他们二人心里都明镜一般,靠官署这条路是行不通的,但只要不主动撞上去,姓名无虞。   两人悄悄躲在巷角,观望着官署门前的大街。   除却一个扫地的杂役和守卫,空无一人。   老汉不在这,大概是已经走了。   好嘛,最后一个回长安的法子,也被堵死。   肩头骤然变沉,郑明珠蹙眉,看着倚靠在自己身上的男子。截至方才,萧姜许久没说过话。他额间不知何时又发了冷汗,面色苍白。   是疫症,看样子又加重了。   这病,最是需要休养生息的。   郑明珠心头浮躁,认命般架住男子的腰。   饿,渴,更想要一张舒适柔软的床榻。   看着靠在自己颈窝的男子,郑明珠想到一个主意。距官署不远处,就是白日里的乐闾。   她带着萧姜,来到寻香坊门前。   邻近傍晚,乐闾中早早张起灯火,花红柳绿,巷子左右还有两三家差不多的,照亮了整条街。   白日里那个踢倒老汉的小厮还守在门前,瞧见他们二人时,这人没了趾高气扬的神色。   反倒是…..目光躲闪。   郑明珠压下心中的疑惑,利落地跪在门口,开始哭嚎:   “爹爹走了,我们只剩下姐姐可以依靠了。”   “爹不要我们了!”   “我要见姐姐一面!”   小厮也被这架势惊着,连忙跑进去找鸨母。   不到片刻,白日里的女子匆匆走了出来,乍见他们二人,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低声与小厮交谈了几句,扬着笑脸上前:   “这是怎么了,你们爹爹没了,也不能到我这寻香坊闹事。”   郑明珠见鸨母来此,转着眼珠,透露道:“我们一转身的功夫,爹爹就丢下我们走了。”   “我们身上没有盘缠路引,不能回家,只能来这里找姐姐。”   闻言,鸨母松了口气,直起身子用鼻孔看人:“原来是这样啊。”   “今年收成不好,大家就苦着。你爹爹抛下你们,也有苦衷。”   “可是,你姐姐早已卖给我们寻香坊了,你再怎么闹,也不能见她。”   “她脾气不好,赚来的那几个子,还不够她自己使的,省省吧。”   郑明珠不说话,只等着鸨母下一句。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如….你们二人来我这楼里,保准日后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如何?”鸨母引诱道。   “……真的吗?”郑明珠挤不出眼泪来,只垂着头。   “我还能骗你不成?”   “那我先把我弟弟卖给你,拿了盘缠回家找到爹爹,再把他赎回去。”说着,郑明珠抬起萧姜脸。   方才一番吵闹,萧姜被高热蒸乱的思绪清明了些。   他才侧头,便听见有身旁的少女要把他给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同生 就算死,魂   郑明珠话音才落, 便觉腰间一痛,倚靠在她身上的男子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脊背。在她说出要卖萧姜的话时,这力道死死锢着。   犯什么病,等会露馅了该怎么办?   “你干什么?”郑明珠低声耳语。   “….这话该问郑姑娘。”   话罢, 萧姜又似卸了力, 整个人重重靠在她身上。   “当然是吃饭,你难道不饿?”   郑明珠说完, 没再搭理萧姜, 转头继续看着面前的鸨母。   鸨母的目光流连在二人间,又端详着萧姜的脸,随后语气尖锐地道:   “那可不行, 若是来我这楼里, 必得你们二人一起。”   这样的好货,两年都难遇到。怎么可能放走。   郑明珠佯装犹豫, 好半晌才勉强答允:“好,都听你的。”   鸨母见郑明珠听话, 启唇高声笑, 立刻向乐闾中唤人:“扶他们两个进去,签了身契再说。”   两个小厮匆匆出来。   郑明珠拨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将萧姜扔给小厮,径自跟着鸨母走进乐闾。   还没到深夜里, 坊中并不热闹。前堂只安排了几个席位, 两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并坐在长椅上, 好奇地打量他们一行人。   “坊中的姑娘郎倌, 都叫我许娘,你们从今往后,安心地待在这, 我自不会亏待你们。”   鸨母将二人带到一处窄小的房间,吩咐人拿来笔墨。   不多时,自外头进来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乍瞧去像是坊中管事。他那倒角眼随意地扫了郑明珠二人一眼,随后坐在案前。   “叫什么名?”   见他们二人久久没回答,管事厉喝着:“哑巴了,叫什么!”   萧姜本一直阖着双目养神,乍听见这嘶竭的声音,缓慢抬起头。   老汉的女儿之前被卖进这间乐闾,鸨母和管事知道老汉女儿的名姓。   他们的姓氏若对不上,这些人会起疑。   郑明珠会怎么编。   若是编不好……   萧姜轻轻转动手腕,听着房中诸人的方位,盘算着如何利落地解决这些人。   “我叫杨大花。”郑明珠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鸨母的神色,“他叫杨四柱。”   管事的听罢,提起笔写。   鸨母也没多说什么。   郑明珠松了一口气,萧姜向她颈间歪着,阖紧双目。   之前在板车上,隐约听老汉提起过,他家在西城杨庄。若是名叫杨庄,大概率是杨姓。   看来,赌对了。   很快,管事的写完两份卖身契,拉着两人的手指,按在薄纸上。   郑明珠见身契写完,没了回旋的余地,才道:“许娘,我弟弟身患疫症,需得静养几天,不知能否抓些药来治好他。”   “什么?他得了疫症?!”鸨母立刻掩唇,后退了几步,“你这小蹄子,不早说!”   “若是让人知道我们寻香坊有人得了疫症,谁还敢来!”   郑明珠心中冷笑,接着道:“许娘别急,我弟弟身子强健。抓了药一定会好起来。早些治好,不也早些替坊中赚些银钱不是?”   “我自小与弟弟相依为命,若他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说这话时,她紧紧抱着身旁的男子,大有同生共死的架势。   萧姜怔然一瞬,随即恢复常态。   鸨母闻言,扬起手要打她,却被管事的制住。   寻常的姑娘卖进来,要花出去一万钱。她这次平白捡来两个,只抓些药。活了更好,就算死一个也不亏。   “罢了,老刘去抓药。”   “来人,把他们两个扔进仓房里去。”鸨母白了郑明珠一眼,快步离开。   两个护院打手走进来,攘着他们二人,将他们关进寻香坊偏僻的后院。   仓房里简陋,尽是灰尘,只有一方小榻。倒还算宽敞,两三丈长,中间由破旧的屏风隔着。   不到一刻钟,女奴送来两大碗粟米粥,三张白饼,一小碗鸡炙。   同宫里的吃食比起来,自是天差地别。但此刻,能果腹便好。   郑明珠拿起粥碗,塞进萧姜手里。自己也喝下大半。   米粥的甘甜香扑散开,萧姜这时才知晓,郑明珠说的吃饭是什么意思。   胆子倒大,就这么连自己也卖了。这样的事,从前定是没少干。   热乎乎的粥下肚,身子也暖起来。   仓房再冷,也比外头避风。   郑明珠正要上榻,便见萧姜指着屏风后道:   “有人。”   “嗯?”郑明珠抬头,随后拖踏着鞋履,来到屏风前,探头去看。   是两个女子。   她们躺在小榻上,身上穿戴着艳色的绫罗,只是久未浆洗,色泽暗淡,深一块浅一块的脏渍。苍白的面孔上,生满了红色的斑。   她们奄奄一息,靠在一起取暖,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听不清。   郑明珠缓缓走近。   “….娘,我饿…..不想死。”   郑明珠回过身,拿起一张剩下的白饼,放在那女子身前。只是人已神志不清了,说着胡话,连吃东西的气力也没有。   她别开目光,转身回到榻上:“没什么威胁,睡吧。”   活不了多久,早死也是个解脱。   “嗯。”   榻间地方就那么大,容两个人着实有些挤。   郑明珠才卧下,萧姜便紧贴着她躺在另一侧。手臂紧紧挨着,男子的肌骨不够柔软,硌着肉生疼。   翻身时,两手也免不了触碰。   也不知为什么,自方才萧姜躺在她身旁那一刻,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惶惶和排斥。   覆去翻来两刻钟,郑明珠终于忍不了,坐起身将人往外推:“你离我远点。”   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萧姜没说什么,闭上双目。   夜已深,两人沉沉睡去。   月上柳梢,迷梦也悄然而至。   郑明珠深陷于梦魇,又瞧见了那座巍峨高大的宫宇。   甘露殿新修,堂皇富丽。   新帝登基时更换了赤明绸,随风飘荡在殿前。   她立在殿外,等待着回复。   不多时,庞春从殿内出来,低声嘱托着:“大姑娘,回去吧。”   “陛下政务繁忙,现下没空见您。”   郑明珠闻言,转身离开。   消沉了几个月,总算是想通了些事。她不是为着自己活的,她该做本应做的事。   前几日,最后向琼州送了一封书信。心也静了下来。   也不知,到底是想通了,还是抑得更深。   太后见她整日消沉,已接了郑兰进宫。   偏这个时候,萧姜已好些日子不肯见她。郑明珠自知情势不妙,却也没认真想法子。窝在文星殿里,一待便是好几日。   思绣整日里替她急,出了无数个主意。她也不为所动。   “姑娘,世上哪有两全的好事。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能想着全身而退…..”   思绣看穿了她的心思。   若是真成了皇后或嫔御,这辈子就算死,魂魄也只能留在未央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迷梦 握着她的手   “二姑娘这些日子, 午后都会去甘露殿伺候笔墨。”   “您必得速速拿个主意才是。”   “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听着思绣劝慰的话,郑明珠不置可否。   “太官令那边,有消息了吗?”她忽然问道。   新帝登基后,太后的势力受了掣制, 她在宫里也再不能同从前一般, 可以遣宫人随意出入。   就连前几日送信去琼州,也是买通了太官令, 命其手下的采买出宫送信。   若有回信, 也自是由太官令送来。   思绣闻言,干叹一口气,也不再劝:“……那奴婢去问问。”   宫娥们随着思绣离去, 殿中只剩下郑明珠一人, 独自看着窗外屋檐下半化的积雪。许久,她站起身, 来到殿外的花缸前。   夏日里水缸中栽种荷花,冬日只有厚厚的白雪。   “把梨果挖出来。”郑明珠呼唤立在殿前的小黄门。   闻言, 黄门立刻上前, 拿起一旁的铁铲,剜着已被冻得沙硬的雪。   因天气转暖,白日化开,夜里又冻成冰。铁铲敲在缸中, 叮当作响。   梨果被麻布包裹着, 带出些未化的冰水。   “给我吧。”   郑明珠接过来, 抱在怀里, 丝毫不在意泥水打湿衣衫。   恰好云湄听见动静,赶忙跑过来接过麻袋。   “姑娘,这好好的贡梨, 为什么非得藏在雪里。”   这时,一颗果从麻布中掉出来,黑黄的颜色,让人食欲全无。   “您瞧,都已经烂成这样了。”   郑明珠没有多解释,只吩咐道:“捡几颗出来,洗干净装在食盒里。我要亲自送去甘露殿。”   “是。”   与萧姜一起流落到宫外的那段日子,如今回想,是他们最融洽的时光。   他们跟随着一个傩戏班子,一路南下,途径武都、西城、江陵、江阳,最后到了蜀中。   在西城时,落了一场大雪。   萧姜疫症复发,又没有吃食充饥。她便爬到两三丈高的果树上,摘下已被冻得发黑的梨果。二人靠着那点冷到发苦的果汁,捱过整途。   郑明珠带上食盒,独自前去甘露殿。   不出意外,又碰了壁。   “既然陛下不肯见我,那就劳烦大监将这果子送进去。”   庞春接过食盒,点点头,转身复又回来。终是不忍,提点道:“若大姑娘肯听老奴一句劝,日后莫要在递信出宫了。”   “大监这是何意?”郑明珠追问。   庞春摇摇头,不肯再多说。   “那,大监能否为我指一条明路。”   她为后位筹谋,是满宫皆知的事。若非那场变故,前程该是一片坦途。哪能落到如此进退维谷的境地。   “路一直姑娘脚下。”庞春叹了一口气,“只是,大姑娘心境变了,开始顾及起路上的草木顽石,瞻前顾后,一时被蒙蔽了双目。”   “进了天家门,姑娘竟捡起了最应抛却的东西。”   庞春转身进了宫宇深处。   郑明珠在原地伫立良久,直到手炉发冷,才缓缓向回走。   几日后晚间,太官令身边的小黄门忽然来到文星殿,禀说琼州来信。   碗盏中的茶水倾溅在案上,郑明珠立时起身,匆匆跟着那小黄门去了少府官署。   甫入殿内,包括太官令本人在内,俱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郑明珠放慢了脚步,顺着众人朝拜的方位,看向竹帘后。   日光强盛,自窗口照进来,只有屏风前的矮几前阴凉避光。男人漫不经心地倚靠在软枕上,手中把玩着一颗小小的挂坠,不时借光打量。   郑明珠心下一沉,却揣摩不透其中的意思。只匆匆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官令,随后向内走去。   掀开遮蔽的竹帘,她看清了男子手中的东西。   心头被狠敲一记,她再顾不上什么仪礼筹谋,当即扑上前去夺。   “给我!”   男子手臂轻轻一抬,青莲檀坠被举高。郑明珠只碰到了细碎的流苏,因方才焦急,被裙裾绊住,整个人摔在男人怀中。   “你还给我。”   几次抢夺未果,郑明珠被攥住手腕,狠狠向前拉扯。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喘息急促。   “这是我的。”   “你的?”萧姜唇边带笑,拎着檀坠,轻轻晃荡,“难道不是我握着你的手,一刀刀雕出来的。”   郑明珠挣扎着站起身,背对着男人,极力压抑着怒火。   “是,既如此,陛下收着也无妨。”   庞春那日的话警醒着她。   东西都是死的,只是,信不能不看。她得知道,那人在琼州过的如何。   “陛下今日兴师动众,无非就是恼我与罪人通信。日后,再不会了。”她率先认了个错。   “陛下还没用晚膳吧,不如同回文星殿?”   装着信笺的竹筒被打开,扔在案上,信就在萧姜身上。   郑明珠走上前,扶着男子的手臂,语气少有地温和。   她服软了。   萧姜任她拉着,半推半就离去。   郑明珠知道,回去后少不了一顿折腾。可她也没料到,会这样久。结束时,已然月挂中天。   她卧在湿漉漉的被褥里,连抬起眼皮的气力也没有。   念着把这次的事轻轻揭过,无论萧姜如何过分,她也没有拒绝。   “今日倒乖觉。”萧姜擦拭着指节,眯着眼睛,目光落在她身上。   “是做贼心虚?”   没用的瞎子,戴上乌帽与宫中宦官有什么区别,却偏爱折腾人。   郑明珠暗自嘲弄着,心下的不甘平息了些。她勉强牵扯起唇角,指着身旁的枕席:   “夜深了,明日再走吧。”   得把信拿到手。   临近三更天,倦意几欲吞没意识。郑明珠强撑着起身,她悄悄打量着身侧的男子。呼吸平稳,应是不会醒来。   她浑身瘫软,险些摔在地上,站稳后缓缓来到木架前,在凌乱的外衫内袍中翻找。两枚赤绶玉环相撞,脆响回荡在安静的殿内。   郑明珠回身看向床榻,见男子仍在原处,又转身翻找。   放哪了……   总不能没带在身上。   那她这一晚上受的气算什么。   忽而,内衫袖口中掉出信件一角。她立刻拨出来。   拆开前,郑明珠又回身望着床榻。   蜡油的封口,已被划开。   她抽出薄纸,看着空无一字的信纸,怔忡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枚青莲坠还了回来。   心间那簇将燃未熄的火种,彻底灭了。   一切收整回原地,她转过身。   不知何时,榻间坐着一道影子。   隔着纱帐,男人的目光如枭蛇蟒怪。成了一张网,紧紧织缠过来,要将人吞噬殆尽。   - -   郑明珠被一阵心悸惊醒。   借着月色,榻前模糊一道身影,竟与梦中模样重叠。   “啊….”   她坐起身,深深吸气。好半晌,才看清楚是萧姜。   理智上松了一口气,心头那种颤动却越演愈烈。   “大半夜不睡觉吓唬谁呢?”她丢开枕头,语气不善。   说着,她又迁怒起那远在长安的人来。   萧玉殊,真不是个东西。看着像个君子,实则恶劣至极。   既然有难以启齿的病症,好好医治就是了,偏偏……   冷静下来后,郑明珠又觉得蹊跷。   她与晋王的关系,分明好转了,为何还是会有这样的梦。   这时,萧姜自榻边起身,来到窗棱前。   “外头有声响。”   郑明珠闻言,也跟着去到窗前,顺着萧姜所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两三个壮丁,在仓房前的小花园中刨坑。晚秋冻土,几人挖了许久,才有大概半人高的坑。   鸨母许娘也站在一旁低声催促。   这时,又有两个小厮,拖拽着一个人走近深坑。   或说,拖着一具尸身。   褐麻外衣,黑裤麻履。   这打扮,分明是白日里消失的老汉。 作者有话说: 萧玉殊:请苍天,鉴忠奸 第50章 轻诺 有我一口吃   白天在官署分别后, 他们被官兵追捕,在城郊的一处破棚中躲了半个时辰。来去大约一个时辰,再回官署前,老汉便不见了踪影。   如今想来, 该是老汉见他们久未出来, 又折返来到乐闾,想再看一眼被坑骗至此的女儿。   不过, 中间该是发生了什么龃龉。   若不然, 乐闾再嚣张,也不会轻易惹上人命官司。   “发生了何事?”萧姜问。   “是那老汉,大概是死了, 寻香坊的人正要埋了他。”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小花园就在仓房前, 鸨母明知他们是老汉的“儿女”,还敢在这里动手, 丝毫不怕被他们发觉。   鸨母见老汉痴傻,一百钱骗了他卖女儿, 如今又将人打死。便是猛兽, 也没有这样吃人不吐骨头的。   且若老汉没死,他们尚可以乘着牛车回到长安。   郑明珠看着外间一群人动作,心头怒意逐渐上涌。   此刻冲出去,一刀一个, 干净利落。   听见身旁少女平复心绪的吐息, 萧姜侧身, 弯着唇角, 好整以暇问道:“郑姑娘,这是想当英雄了?”   话罢,二人都觉可笑。   “我不痛快, 也见不得别人痛快。”郑明珠盯着花园中忙碌的人,接道,“他们捡了这么大的便宜,总得付出点代价。”   只是,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   等那管事抓了药,治好了萧姜的病,动手也更便捷。   两人在窗前站了一会,而后又回到榻上,一觉到天明。   - -   翌日,天微亮。   冷风从窗棱缝隙透进来,仓房冷的像冰窖。   睡前,郑明珠本缩在床榻角落,醒来一睁眼,却瞧见萧姜那张冷白的面孔放大在眼前。   他蒙眼的麻布在睡梦中松散,露出半只眼,蒲扇样的睫羽根根看得分明。   郑明珠下意识想把人踹下榻,但见是她自己手脚紧紧扒在男人身上,便立刻松了手,又挪远些。   这时,咣当一声,仓房的门被从外踢开。   昨日的管事走进来,站定在床榻前。他身后跟着两个仆婢,手中各端着东西。   苦药味和粟米粥的香气参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把他拉起来,药灌下去。”管事指着萧姜,吩咐道。   两仆婢刚要动手,便见萧姜自己坐起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管事见状,没说什么。临离开前,目光扫着二人:“你们两个,不许在楼中乱跑。也别想着耍花招要逃。”   “等杨四柱病好了,就同前楼的姑娘郎倌一样,出去接客。”   仓房门紧紧关上,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吃吧。”   二人简单用过膳,太阳才刚升起。若真听管事所言,哪里也不去,又如何摸清楼中情况。   萧姜的身子从昨夜开始,已有好转。吃个两三日的药,想来便能彻底痊愈。   寻香坊离武都官署只有两条街,寻找他们二人的布告画像,就张贴在官署门前。   萧姜目不能视这一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画像。朝廷赏金高昂,鸨母若瞧见,必会将他们两人交给官署。   他们得早点离开。   隔着窗缝,郑明珠盯着外间洒扫的仆人。见人离开后,她转身道:“瞎子,过来。”   萧姜闻言,缓缓走近。   郑明珠攥住他的左手腕,娴熟地拨开袖口,拆解布带。她抽出那柄细长的软剑,顺着窗缝塞进去,割着挂在外的木窗闩。   咯吱一声,窗户绷开。   “给你。”郑明珠爬上窗台,跳了出去。正好离开时,袖口被拽住。   她回头,不耐:“干什么?”   “同去。”萧姜答道。   “你的眼睛看不见,若被撞见反而累赘。”   “乐闾中打手无数,在下担忧郑姑娘遇害。”   郑明珠闻言,隔着窗台对男人心口狠敲一记:“你才遇害呢。”   最后,萧姜还是跟了出来。两人将窗户虚掩起,顺着长廊偷摸在寻香坊中打转。   方便起见,两人的手腕用一根长的布条系在一起。一前一后,不超过两步远。   “……跟上来,有人经过。”   郑明珠气音说道,随后立刻扳过男人的肩膀,两人一起躲进后厨的柴垛后。   几人从厨膳中出来,其中两个作小厮打扮的人拉着车,看着像是要出去采买。   担心被发现,她又向里缩着。空间不大,两人的身躯紧紧贴在一起。   待柴垛旁没了声响,郑明珠用手指戳着萧姜的肩膀,问道:“你听听,厨房里还有人没?”   萧姜侧耳,片刻后答道:“没人。”   “走。”   郑明珠牵着萧姜走出柴垛,大摇大摆拐进厨房。   晨间的灶火未熄,整个厨房中的温度比外面高,暖融融的,还散着酱醋的咸香味。   她扫视一圈,最终看向摆在灶台上的两个描花白瓷盘,盘中摆着整只燎鸡,上头撒着两把葱花。   这样的吃食,寻常的仆人娘子肯定是吃不上的。   不是那管事就是鸨母许娘的。   郑明珠走上前,撕下只鸡腿叼在口中,又将另一只塞进萧姜嘴里。   香脆的鸡炙在味蕾蔓延,萧姜一怔。   “….郑姑娘。”   “别废话,吃。不吃病怎么痊愈?”   看着瓷盘旁还有一碗甜面酱,郑明珠没客气,鸡腿里外蘸满。   就这两人被系在一起的手腕,她反按着萧姜捏鸡腿的手,也在甜面酱里滚一圈。   而后,郑明珠打开几个密封在墙角的罐子。分别是猪油、甜蒜、酱菜和肉脂渣。   她尝了一口,随后掏出两把肉脂渣装在男人衣衫口袋里。   顺手又喂了萧姜一颗。   “跟着我,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的。保你饿不着。”郑明珠说起这些,难免又联想今后。   “等我入主椒房殿,就封你为王。”   “前提是….你必须得听我的。”   “我让你上奏便上奏,让你起兵便起兵,不许忤逆于我。”   肉脂渣在舌尖化开,炸油香气弥散,萧姜轻轻嚼动。听着少女这番既霸道又带点义气的话,面上带笑,意味不明。   “好,在下自等着那一天。”   “有人来了,走。”   郑明珠瞧见不远处的长廊走过人影,拉着身后的人窜出厨房。趁着没人发现,快步去了前楼。   乐闾这种地方,上午没几个人影。前楼是接客的地方,只有两个洒扫小厮,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冷炙。   “什么事呀,才睡下就把我叫醒?”许娘尖锐的声音从前楼外传来。   两人迅速爬上二楼,躲在廊柱后,盯着楼下。   许娘顶着目胞黑,一脸不耐地站在堂内,在瞧见门外的两道身影时,立刻收敛神色,笑道:   “原是赵大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被唤作赵大人的男人抬手,他身后的仆从立刻递上木盒。   许娘接过盒子,她被里头白花花的银子晃了眼睛。   “大人这么客气做什么,那人原就是痴傻,家中又没什么人,处理了不过顺手的事。”   “大人放心吧,必不让第二人知道。”   随后,赵大人离开了。   许娘平白得了这么些银钱,没有方才的疲态,笑盈盈离开前楼。   “那老汉的死,与这人有关?”   听起来有些关联。   “嗯。”   时辰不早,临近午膳,二人没多作停留。得赶着在仆婢送饭前回到仓房。   午后一过,乐闾中人开始多起来,有洒扫的小厮仆人,也有一些起来梳妆在园中走动的姑娘。   总之,是不能再出门的,会被发现。   一直捱到晚上,夜幕低垂。   仆婢小厮们去了前楼帮忙,郑明珠和萧姜重新溜出来。   他们先去了杂役房,各偷了一间楼中仆人的衣裳,粗粗套在身上。端着两个空盘盏,混进了前楼。   进去前,郑明珠忽地想起什么,回身扯下萧姜眼前的布条。   “睁眼。”   瞎子在楼中太明显了。 作者有话说: 萧姜:太women了,想嫁 第51章 温软 心头倏然燃   到了夜里, 前楼中不复白天的清净,人声鼎沸。几道侧门人来人往不断,乐声从堂中央传来,掩盖不住喧闹交杂的声响。   “乐闾出入总共三道门, 无论白天晚上, 都有人把守。也只有夜里人多的时候,才有机会混出去。”   郑明珠放慢脚步, 看着迎来送往的正门, 说道。   “正门有几个打手?”萧姜问道。   “两个,都是暗坐在堂下,像是怕惊扰了客人。”   话罢, 郑明珠瞧见走廊尽头, 刘管事带着两个小厮,匆匆而来。   “有人来了, 跟紧我。”   她立刻拉着萧姜转身,走进堂内来往的人群之中, 在层层纱幔遮挡下, 他们的身影隐匿在客人间。   忽然,迎面走来一位男仆,穿着打扮与普通小厮不同,像是管事, 但地位应在刘掌事之下。   见他们二人端着盘盏在堂中乱晃, 这管事皱着眉走上来, 递过来几碟羊炙。   “新来的?不干活在这偷懒, 还不赶紧去上菜。”   “西楼顶厢,麻利点。”   郑明珠接过木托盘,没说什么, 连忙顺着长廊往西楼方向走。   这次,系着萧姜的绳挂在她腰带上,有一小段距离。   她走得急,许是没来得及辨路,离开时萧姜撞上那管事的肩膀,管事一个趔趄差点栽在水池中。   “没长眼睛呀!收的什么人进来….”管事骂骂咧咧回过身,四周早没了二人的身影。   前楼用膳听曲,西楼则要安静许多。   方入内,便嗅到刺鼻异辣的香气,像是把香料尽数倒进灶膛里当柴火烧,要掩盖什么气味一般。   瞧着间间门扉紧关的厢房,耳边时不时听见些不该听的声响。   郑明珠眉头一拧,大抵猜出西楼的用途。   不过西楼后另有一出口,送完这几盘羊炙,倒是可以顺路探一番。   两人飞快来到顶厢,站在门前。   “你就站在门外,这里人少,你的眼睛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嗯。”   郑明珠轻轻叩门,得了回应后,垂首入内。   厢房中传来阵阵嬉笑声,案前一男一女,衣衫半解,不堪入目。   她放下盘羊炙,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叫住。   “……等等。”   男子拉起外衫,忽然起身看向她。   郑明珠攥紧木托盘,问道:“不知客人有何吩咐?”   “你….你你…”男子半醉,意识和言谈都不清晰,“你是官署门前布告里的人。”   男子晃荡着身子,语气却坚定,指着她道。   “这位客人怕是认错了。”郑明珠答过后,快步向门口走去。   “你别跑,赏金…赏金二十!”男子作势便要追过来,只是走路歪歪扭扭,摔倒在地。   出来时,他们二人早已跑远了。   “快走。”   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认出来。   事发突然,他们不能再去西楼的侧门勘探,便决定先回到仓房里,免生事端。   二人刚经过前楼到后院的廊道,便瞧见许娘带着几个打手走来。   “不行,得回去。”   两人无法,又折返进西楼,躲在拐角避人处,看着庭中状况。   才没过一刻钟,楼中待命的打手小厮似乎都聚在庭院里。   是方才那个认出郑明珠的客人,向许娘说了此事。那人喝醉酒,脑子却清醒,知道自己在茫茫的人中难再找到人,便提出到时赏金对半分。   “大人,确定是瞧见了?”许娘目露疑色。   这地界,哪能有长安来的贵人。   “是,我绝不会看错。那女子仆人装扮,样貌秀美。”冷风一吹,客人酒醒了大半,改口:   “许娘,赏金尽数归你,我一分不要。只是找到太尉府千金的功劳….”   看许娘的态度,这客人该是武都的小官吏,想要借着功劳扶摇而上。   许娘闻言,半信半疑唤来打手和小厮,命令这些人分头去找。   前几日,确实新买了几个仆从。   只是,哪有样貌齐整的……这些客人,吃醉了酒净胡诌。   许娘不敢得罪面前的人,却也没当回事。   眼看着四个打手走进西楼,听声响,从左手第一间开始,顺着向走廊尽头查过来。   一层的厢房,大多不是什么武都权贵,打手们推门而入,也没有太客气。   被打扰了兴致的客人骂骂咧咧,西楼霎时变得吵嚷喧闹。   “怎么办?”郑明珠话音刚落,便见萧姜解开袖口,软剑锋芒折射着廊中的烛火。   “不是,你…..”   这若是杀了人,还怎么在楼里继续待着。可被打手找到,送去官署也是死路一条。   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明珠看着对面的一间空厢房,心中萌生出主意。她按下萧姜拔剑的手,随即推攘着这人,两人闪身进了房间里。   像是上波的客人刚走,房内那股甜腻腻的香还没燃完,直呛人鼻子。   郑明珠顾不上那么多,连忙扯下自己身上这件婢女的衣裳。三两下团成球,扔在床榻底下。   “把衣服脱了。”她道。   走廊烛火暗,房内骤然的光亮照在眼底,一阵刺痛。萧姜才缓过来,便听见郑明珠的话。   “愣着干什么?”   廊外吵嚷声越来越近,心急下,郑明珠拽开男子的腰带,把外袍扒了下来。如法炮制扔在榻下。   她拽着萧姜肩袖的衣裳,将人推倒在帐中,顺手拉起纱幔掩人耳目。   跨坐在男人腰腹的那一刻,房门猛被推开。   二人的中衣并不厚重,轻薄的一层,皮肤的温热隔着布料便可感受到。   萧姜攥着剑的指节白了几分,右手掌箍向少女的腰,向上提。   “….郑姑娘。”   “别说话。”   郑明珠俯身,埋在男子颈侧,遮挡住自己的面孔。   冷梅的清香盖过房中甜腻的气味,随着少女紧促的呼吸,吹在耳边、颈后。   前襟有温软之物贴上来,比之掌心的更甚。   心头倏然燃起一簇火,从耳下灼至指尖。   “客人多有得罪,我等奉官差之命搜寻一人,还望见谅。”   打手们打开房内的木柜,箱盒,在各角落看了一圈。   “没人,走,下一间!”   众人关门离去。   郑明珠见状,立时起身下榻。   “幸好没被发现。”   她回过身,见萧姜仍坐在帐里紧闭双目,静默无声。   “赶紧起来,这里待不得。这些人搜完西楼,怕也不会放过仓房。”   郑明珠拨开纱幔,闻到淡淡的甜腥味。定睛瞧,只见有鲜红的血顺着萧姜的手指滴落。   她拉过男子的手,正准备细看便被甩开。   “……方才慌乱,不小心割破了手。”没等她发作,萧姜便自行解释道。   他声音沉闷,藏着些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穿耳 您此番辛苦   郑明珠垂下眼, 确实瞧见软剑的侧锋沾了红。想来是方才她动作太大,没顾得上萧姜,这才伤着了。   伤口细小,没什么大碍。   麻烦。   她转身道:“那就走吧。”   这两身小厮婢女的衣裳, 是不能再穿了。   郑明珠看向床榻旁立着的木柜, 上前打开翻找着。一件墨色男子宽衫,麻布质地, 像是来此的客人落下的。还有几件女子的衣裳, 该是楼中姑娘的。   她把那件黑外袍扔给萧姜,随后随意捡了件暗色衣裳套在身上。   再回身时,萧姜已穿戴齐整, 只是有几缕发落在耳畔, 是方才慌乱中碰散的。   “过来。”郑明珠招手。   萧姜起身走近两步,在离她三人之距时停住, 不肯再向前。   磨磨蹭蹭的。   郑明珠没了耐性,扯过男子的袖口, 揽住腰腹, 作势依偎在他胸膛前。   方才那些打手去了前楼搜寻,此刻西楼中又安静下来。   推开门,四下无人,但仍不能放松警惕。   郑明珠仍维持这个姿势, 目光在周遭探。她并没有注意到, 身侧男子的模样。   走出西楼外间的大门, 便暴露在庭院众人的视线之中。   许娘和方才那个发现郑明珠面貌的小吏仍站在院中央, 这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视线却随着打手到处巡视。   许娘这种常年混迹在乐闾的人,轻易能瞧出楼中姑娘和外人的异样来。   郑明珠不敢松懈, 当即又向萧姜怀中贴了些。她学着周遭那些姑娘的模样,软若无骨似地埋在男子颈间。   萧姜攥紧了方才草草缠在掌中的剑,侧锋在指节间划过一道血痕。   刺痛感未能压下心头那股异样。   腰背被两只手缠上,少女气力不小,紧紧攀锢着,脊骨隐隐钝痛。可她的脸颊贴在下颌,凉而软。   “郑明珠。”   萧姜稍偏头,同时拽开腰间的手。   “别捣乱,想被交进官署是不是?”说着,郑明珠暗自拧了他一把,重新靠在萧姜颈窝里。   她的发丝也是软的,此刻却好似变成了针,刺在皮肉伤。这感觉却不是痛,而是一种陌生的炙灼。   比之方才在房间内,更甚。   想把这祸根的源头推开,可这条命又不能轻易葬送于此。心绪摇摆间,那种难受的感觉越烧越烈。   萧姜垂下头,“看”向少女。他无端想起曾经郑明珠的种种欺凌折辱,心头竟生出些怨。   他抬起手,指节捏在少女后颈。   日后杀之,落个干净。   旋即,他又松开手。   步入后院的连廊,前楼的喧嚣和灯火被隔绝开来,安静凄冷。   见四周无人盯着,郑明珠立刻放开,独自向前走。   “跟紧我。”她正为着他方才捣乱而生气,语气有些冲。不过也一贯如此。   萧姜垂下挽剑的手腕,放缓脚步。   少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罢了,也许不止这一个法子。   两人从窗户重新钻进仓房,将西楼带回的衣衫揉成一团,藏在角落的一堆破烂里。   他们二人静等着那些打手查到仓房。没想到干坐了半个时辰,外头连个人影也没有。   看来许娘并不看重此事。   “睡吧。”郑明珠打个哈欠,“这些人大抵不会想起仓房来。”   她自顾爬到榻里躺下,折腾了好一会,却见萧姜仍坐在一旁的长椅上,迟迟不动。   “…..”   郑明珠皱眉。   吃错药了似的,懒得管这瞎子。   她翻身盖上被子,闭上眼。   睡意朦胧时,忽闻仓房大门被大力推开,木门咯吱地声响打破夜中静谧。   下一刻,许娘尖锐的声音传来。   “那个老不死的色胚,欠了寻香坊不知多少银子。仗着自己县令舅子的威风施压!”   “今日又不知发什么失心疯,换了两三个郎倌都不满意。”   “当我这寻香坊是神祠不成?”   “有手有脚相貌齐整的男子,还用来这讨那几个子?老不死的。”   许娘像是气极了,骂人的话不要钱似地蹦出来。   发泄一通后,又扭身吩咐:   “来人,给他扮上。”   许娘指着萧姜,催促着身旁的女婢小厮:“快点,麻利些。”   郑明珠被这动静吵醒,坐起身来定睛看。   只见两个小厮抖落着一件靛青色的衣裳,半透的材质,统共也没几寸布。   萧姜不说话,却也没抗拒,由着人拉扯,将那件靛青外袍披在了身上。   小厮忙活一阵,又拿起一对耳饰,面露难色:“许娘,这……”   许娘“啧”了一声:“直接扎进去。”   郑明珠见状,立时起身冲上前。   那两小厮被她攘出几步远,差点摔出门槛外。   萧姜抬起头。   她动作快极,行走间带起一阵风,吹在身上。这些人进来时,带着几盏油灯火把,太过明亮。此刻郑明珠站在他身前,遮住了刺眼的光。   方才久久未能平息的火,此刻灭了三分。   “你干什么?”   许娘先是一愣,随后高声斥责:“小兔崽子,前日便觉你鬼心眼子多。怎么?还舍不得你弟弟去接客?”   “我告诉你,过几日便轮到你。来人!把她拉开!”   郑明珠攥紧拳头,正犹豫要不要动手时,袖口衣角忽被轻拽着。   是萧姜。   他似乎另有打算。   郑明珠看了许娘一眼,随即主动退开至一旁。   “算你识相,进了这,便别想着干干净净地出去。”许娘示意小厮动手。   那小厮爬起来,揪着萧姜的耳朵,正准备将银耳钩扎进去,却瞧见他本就穿了耳。   还不止一个,齐整地三个排在耳下。   小厮愣住,抓耳挠腮地想不通。   耳饰穿进萧姜的耳垂,像是经久未扎耳钩,洞已愈合了些。骤然扎进去,力道又大,还是落了血。   郑明珠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拳头仅得泛白。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她的人也敢动。   不过看萧姜的神色,她也不好贸然上前破坏这人的打算。   “好了吗?”许娘催促。   小厮称是,随后戏笑道:“这人原就穿了耳,在家中竟是当女儿来养的。”   这话一出,连郑明珠也怔了。   许娘心情不佳,白了一眼便吩咐:“带走!”   临离开前,萧姜背在身后的手,指向寻香坊外的方向。   该是….预备今夜离开此地。   郑明珠重新坐回榻间,待人都走远后,才打开窗子跳出去。   许娘无论到哪,身边都有几个打手跟着。在前楼和西楼中,亦有不少人待命,就是怕坊中闹出事端来。   她和萧姜如果在楼中井然有序的状况下离开,根本是天方夜谭。   得想个办法,吸引这些打手小厮的注意才是。   郑明珠在后院中踱步,恰来到正忙碌的厨房,几个厨娘伙夫在里头烧灶,烟熏火燎。   内中进出取菜的奴婢小厮不少,她也跟着走进去,倒真没人发觉,顺手摸走一个火折子便离开。   一不做二不休,点了这破地方。   她悄悄来到人少的东楼,这里的打手虽比不上其他地方多,却也难以找到下手之机。   踯躅间,便听闻不远处一声尖叫:   “杀人了!杀人了!来人快来人!”   郑明珠抬头,见许娘慌慌忙忙从西楼一间房跑出来,慌不择路似的,差点跌倒在台阶下。   这声音一出,四下站岗的打手立刻向着西楼去。   萧姜倒是及时。   郑明珠转身走进东楼,站在堂中柱子旁垂坠的纱幔下燎起火。   见火起得慢,她又引了几处,还找来了姑娘们梳头用的花油,尽数浇在火上。   做完这一切后,郑明珠趁乱喊了一嗓子:“走水了!”   今夜风大,过堂风吹进去,不到几息便烧了起来,东楼内里火红一片。   众人瞧见东楼的火势,叫喊声此起彼伏。找水的,救火的,喊人的。   更多的是东窜西逃的客人。   许娘本就惊魂未定的,乍瞧见东楼的火势马上要蔓延到前楼,头一歪便晕了过去。   刘管事得了消息从账房而来,愣了一瞬后命令:“救火!快救火!”   方才从四处蜂拥去西楼的打手小厮,此刻又折返回来救火。   郑明珠趁乱,看向西楼顶层那间房,匆匆跑上去。   房门紧闭着,许娘晕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内中没有半点声音,不知是何状况。   萧姜的身手,她是知道的。   倒是没什么可忧虑的。   这般念着,郑明珠推开门。   鲜血的腥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浓烈的酒气和那股楼中特有的甜香,这些气味交杂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   她在房中环视一圈。   案前背靠坐着一人,头颅已扭成个怪异的弧度。   两个打手的尸体横陈在地,躺在血泊之中。   郑明珠轻轻吐了口气,轻唤:“……瞎子?”   而后,她感到肩一沉。   萧姜倚靠在她身上,像是卸了气力,站不起来般。   方才厮打时,男人的中衣扯开一半,只剩下方才披上的轻佻衣裳堪堪遮盖在前襟,胸膛前的几道旧疤若隐若现。   他脸颊上,袖襟前,连带着耳边两条不合时宜的银耳珰,都沾上了赤色的血,更衬得面色苍白。   郑明珠看着趴伏在自己肩头轻喘的人,一时说不出话。   没由来地,她多看了几眼。   “……你受伤了?”郑明珠将人掰直,上下扫视着。   没看到一处伤口。   只有萧姜左手的软剑汩汩滴血。   郑明珠扶额,发自内心地说道:“还以为你重伤不治了呢…..”   能不能别每次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她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和萧姜二者间来回看,最后翻了个白眼,不耐地搀住这人。   “走吧殿下。”   “您此番辛苦了,行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出逃 什么脏活累   郑明珠话音刚落, 身后便传来杯盏落地的声响。   她回过身,只见萧姜半靠在高案上,面色比方才青几分,手中的剑也扔下了, 指节无力地垂着。   难道真的伤了?   郑明珠连忙上前将人扶住, 动作间,萧姜前襟的衣裳又敞开几寸。旧伤遍布的胸膛上, 赫然有一道红。   没见血, 难道是伤了内里。   方才瞧的不仔细,竟没看见这道红痕。   郑明珠单手捡起剑,胡乱将上面的血擦净, 随后拉着男子的袖口, 圈圈缠绕回去。   “伤得重吗?”   她自知方才误会了萧姜,关心的语气带着不自然。   谁让这瞎子平日里就爱装可怜来着。   片刻后, 萧姜借着高案重新站稳,摇摇头:   “无妨, 走吧。”   “嗯。”   他们不能在此地久留。   在放火烧东楼前, 萧姜杀人的消息早已传了出去。许娘晕厥着,尚且不说。待刘管事回过神来,必然第一时间奔着西楼算账。   郑明珠走近,抬起男子的一条手臂, 熟稔地放在自己肩头。   两人趁乱离开西楼, 却没有选择从前门离开, 而是转身向着后院去。   “你好些了?”   察觉到肩头的力道变轻, 郑明珠侧目询问。   下一刻,萧姜已挪开手臂,独自行走。见他步子挺稳, 郑明珠也便没说什么。   “……这不是离开寻香坊的方向。”萧姜顿住脚步,语气确定。   “自然不是,哪能就这么离开?”郑明珠继续在后院中穿行。   而后,她心中又不免讶异。萧姜才与三人缠斗,身上带着伤,这一路竟还辨着方向。   这等谨慎与心计,果真不容小觑。   萧姜不远不近地跟在郑明珠身后,二人来到一间暖融的房间,内中的熏香淡淡的,不似前楼那般刺鼻低劣。   这是许娘的屋子。旁边紧挨着的,住得是刘管事。   仆婢们都去前楼救火了,这屋中也没人守着。郑明珠扫视一圈,径自来到床榻边的柳桉木妆台前。   “过来。”   郑明珠说道。   萧姜本站在门口附近,闻言上前。   她从妆台的几个小屉中取出几只金制镯子,尽数套在萧姜的手腕上。有些尺寸小的,便戴在自己手中。   他们是要逃跑的,金银锭子带在身上太重,又不方便换成铢钱。   郑明珠又翻找了几个锦盒,捡出几对珠玉耳饰。这些东西藏得深,想来是许娘极为珍视的。   忽地,她转身看向萧姜。   他耳下的银铛还没来得及摘下来,转头幅度稍大时便沙沙地响。   郑明珠抬起手,轻轻碰着这人耳垂上另两个几乎看不出的洞。   “你哪来的耳洞?”   她心中生了好奇,不由问道。   萧姜偏过头,躲过她的触碰,静默不语。   仔细看,那三排的孔洞尺寸不小,像是最大的银针,硬生生穿进去的。只是多年过去了,痊愈不少,没那样骇人,平日里轻易不会发现。   回想起这人在掖庭中生长十几年的遭遇,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郑明珠见这人不答话,没继续追问。她踮起脚尖,利落地卸下那两枚银耳饰。   将这些轻便的细软装进囊中后,她又捡了两件棉衣,大褂叠小褂地套在身上,整个人都臃肿起来。   临了又抓了把铢钱放在萧姜口袋里,准备应急用。   “是一个被陛下废弃的妃嫔,失了神志,把我当成她已逝的公主,替我穿了耳。”   过了许久,萧姜忽然回答了方才的问题。   郑明珠本就随口一问,没指望萧姜待她多为真诚。毕竟他们二人本就是互相利用,所谓“结盟之谊”都是笑话。   “哦。”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冠冕堂皇的宽慰话?最后再补一句:这么多年可真是苦了你。   谁还没有过苦的时候,只有弱者才需要怜悯。   郑明珠不觉得萧姜需要这样的话。   她自己也一样。   所幸,萧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二人在许娘的房里扫荡完,转而去了刘管事房中,拿了几件男子棉衣便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你好大的胆子!”   郑明珠转过身,见许娘瞪着眼指着他们,满面的不可置信。   她似乎才清醒过来,衣衫上被熏了黑烟。眼看着前楼都被烧了大半,再修葺寻香坊的银子,许娘未必愿意拿出来。   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也是想带着金银跑走。没料到几件最值钱的物什都被郑明珠他们捷足先登。   “许娘这是想走?”郑明珠轻笑,“你楼中这么多坑拐来的姑娘,便都弃之不顾了?”   这人来得匆忙,连个打手也没带。   这时,许娘才瞧见,萧姜此刻也在房内,只是站在暗影里。   她像是看见恶鬼般,当即跌坐在地,说不出话来。   “本来没顾得上你,你竟自己撞上来了。”   郑明珠转身看向萧姜,淡淡支使道:“杀了她。”   萧姜闻言,眉头微蹙:“看不见。”   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他。   “别跟我装。”郑明珠恰瞧见刘管事床头的一把匕首,顺手扔给萧姜。   许娘摇摇头,方才西楼那三人的惨状又重新浮现:“不….不,你们不能杀我。”   “我是骗你们进了寻香坊,可到底还没害你们,你们不能这样。”   “动作快点,吵闹得很。”   郑明珠话音刚落,门槛前讨饶的人便没了声息,倒在地上。   她看了许娘一眼,随后拎着这人的衣领子,将人拖拽至仓房前的小花园。   冬日花园光秃秃的,土质又冷又硬,唯有一处疏松。   那是前两日老汉匆匆埋骨的地方。   在那片土上,郑明珠扔下许娘的尸首,鲜红的血浸透到地里,不见了踪影。   这下看着舒坦多了。   “我们走吧,武都肯定是待不得了。先不说那小官吏认出了我,必会另想法子搜寻。”   “光是纵火这一条,官署定会圈了整条街搜查,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要想回长安,得换座城另想法子。”郑明珠思量道。   还没等萧姜答话,只见不远处的柴垛后走出一道纤细的人影。   人影怯怯地上前,在瞧见地上许娘的尸身时,紧紧捂着心口。   是一个女子,面施浓妆,衣着瞧着像是乐闾中的姑娘。   “你们,是长安人士?”这姑娘声音很轻,别过头不敢去看地上的许娘,也不敢正眼看他们。   “是。”   郑明珠答道。她在外流浪多年,来者有无恶意,她几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姑娘,没有。   “那你们可是要回长安?”姑娘眼中生出些希冀。   “是,你也是长安人?”   那姑娘点点头,神色落寞:“我父亲是太常寺祭酒大人署中的一名小吏,三年前我去五帝祠为家人祈福,被人打晕了过去。”   “后来,便辗转被卖到了这里。”   郑明珠蹙眉。   怎么又是五帝祠,这姑娘是三年前被拐带来的。也就是说,五帝祠暗中官匪勾结,已不是一两日了。   “前几日听许娘说,有两个神仙样貌的人进了楼,我偷偷来看过你们,听到了些有关长安的事。”   “还请二位见谅。”姑娘忽然跪在地上,“我此番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请你们回长安时,去安再坊孙金大人家知会我母亲一句,叫她不要念着我。”   说着,这姑娘止不住落泪,泣不成声。   郑明珠指着坊外的方向,说道:“连许娘都要逃了,想来你们要走,那些仆人打手也不会阻拦。现在前楼正乱着,你的身契在许娘院里。”   “武都离长安不算远,你虽没有路引,也可以找野路子带你回长安,想来你的积蓄也是够的。”   姑娘摇摇头,像被抽干了气力,心如死灰:“比起我的性命,父亲更在意门楣清净。若我回去,只怕只有自裁这唯一一条路。”   自裁以保清白,免为家族蒙羞。   往事浮上心头,郑明珠面色微沉。   “罢了,你在这间乐闾中好生待着,等我回到长安,便遣人来接你,必不让你走上自裁这条路。”   萧姜不动声色听着这一切,对郑明珠无端的恻隐心感到奇怪。   她可不是随便当好人的。   “多谢姑娘大恩,此生必结草衔环报之。”   而后,这姑娘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口中掏出两枚竹符递给郑明珠。   “这是我和胞弟的竹符,当年我们姐弟二人同被拐走。他如今不知去向,但竹符还在我身上。”   “若二位用得到,便可借用我们姐弟二人的身份回到长安。”   郑明珠看着竹符上的镌字,一枚写着“孙服”,另一枚写着“孙显”。   这倒是帮了他们大忙。   萧姜的皇子印信自然不敢拿出来验明身份,有了这两枚竹符,就算没有路引也能找机会回长安。   “多谢你了。”   “你可知离武都最近的城池有哪些?最快要多久才到。”郑明珠问道。   姑娘思量了片刻,答:“西城,西城最近。若是走官道,一日便能走到。”   “若是走不得官道,出城向右拐是处山洞,进去后沿着路一直走两日就能到西城。”   - -   得了指引,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没耽搁,从厨房顺走两布袋子干饼馒头,急匆匆上路。   生怕官署的人回过味来,半途追杀过来。   出了城,找到那处山洞时,月色已西垂,却依旧明亮。   银白色的光洒在山间的小路上,林立的树影间,是两道臃肿笨拙,被拉得极长的身影。   较矮的一道走在前,高的那道跟在其后,总是离着几步远。   两人都穿着两层厚重的棉衣。   郑明珠时不时回身看一眼,生怕这人晕在路上,走丢了。   想像之前那样牵着绳,绑在自己手腕上二人连接在一起,萧姜又不肯。   以为这人是怕丢面子,不愿意被猫狗样地拉着,直接牵着袖口,萧姜也是不肯。   也不知是在别扭些什么。   从今晚入睡时,她就发觉出不对劲了。   大约又走了一刻钟,郑明珠再一次转身。   这一次,身后的男人没有闭眼,而是直直地看着她所在的方向。月光明亮,他的双目却藏在高挺的眉骨下,黯沉沉的。   不知是不是冷风吹进袖口,郑明珠脊背忽地攀上几分寒意。   她停住脚步。   萧姜也跟着停了。   片刻后,萧姜微微昂起头,双目暴露在天上那点光亮下,眉宇间又那副柔顺模样。   郑明珠心中陡然升起些烦躁,她快步走到男子身侧。   想对这人发怒,却不能无缘无故地不讲理。干憋了好半晌找不到理由,反而越看萧姜越不难受。   心头猫抓一样。   目盲心不盲,萧姜像是能感知到什么似的。立在原地不说话,连动也不动,垂下着头,低眉顺眼。   “我告诉你,日后你就算去了封地做藩王,也不能忤逆我。”郑明珠没有头尾地警告这一句。   话罢,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萧姜也没惹着她,这几个月来表现也不错,甚至帮了不少的忙。   郑明珠转身,自顾向前走。   只是,越与萧姜相处,便知晓萧姜是腹有心计谋略的。他又有一身武功,杀人时分毫都不曾犹豫,算得心狠。   若是与萧玉殊、萧谨华他们一样,母妃受宠,是被学宫的太傅们精心教养长大,储君哪还能落在旁人手里…..   思及此,郑明珠动作僵住,又转身看着萧姜。她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盯着这惯会伏低做小的男人,上下打量着。   “郑姑娘,为何总是看我?可是我又有哪里得罪了姑娘而不自知。”   萧姜缓步走上前,站定在她面前,任她扫视。   郑明珠忽地笑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你也是当今圣上名正言顺的皇子。按说,也是有机会继承大统的。”   “你就从来没动过这样一步登天的心思吗?”   她半开玩笑似的语气。   只是在这样的场合下,是玩笑还是真动了猜忌的心思,萧姜还是分辨得清的。   “姑娘说笑了。”   “魏国的天子,又有几个是母家毫无势力的。世家门阀,就连皇家也得礼让三分,我若是有这样的心思,无异于自寻死路。”   萧姜斟酌着解释道。   “况且,在下也不愿过皇城中这样时刻悬心的日子。”萧姜语气软下几分,更添真诚切意。   “我就等着郑姑娘入主中宫,赐我块封地,安稳度残生罢了。”   听见那句“入主中宫”,郑明珠心气顺了点。   “你明白就好。以你的身世,的确该明哲保身。”   仔细思量,她梦中的那个人,与萧姜的性子并不相似。而且,萧姜一心一意为着她妹妹郑兰,又怎会…..   光是代入萧姜那张脸,郑明珠便觉浑身恶寒,不肯再去细思。   “你倒是和晋王有同样的期望……”   说着,郑明珠抬眼看向天间的月。   几日过去了,也不知萧玉殊在长安如何。心头笼罩着淡淡的怅惘。   “只可惜,晋王没有机会如你一般做个自在藩王了。”   说这话时,郑明珠倒有些摸不透自己的心绪。   总觉得自己和郑家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迫着旁人去做不喜的事。   杀人放火没少干,却总是在面对萧玉殊时,早被抛弃的良心又重新破土而出。   也许是,萧玉殊太好,太良善了吧。   少女噤了声,方才质问自己时的气焰逐渐熄灭,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萧姜唇边弯起微不可查的弧度,带着讥讽。   “郑姑娘,倒是肯为晋王着想。”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明珠只觉得萧姜话语间暗含揶揄之意。   “没什么。”   萧姜淡淡揭过,他抬起头,感受着月光的方向,提议道:“越来越凉了,不如找个地方睡下。”   夜里他们逃出来时,连跑带走,发了满身的汗。那时辰又带着白日里的温度,所以不觉冷。   这下原地说了许久的话,又凉又困倦。   “那就日出再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离去 不管这瞎子   翌日清晨。   郑明珠是被冻醒的, 昨夜草草燃起的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下灰红的暗火。   她仰头看天,入眼是雾蒙蒙的积云,遍布在天上, 将日光遮得严丝合缝。   是个阴天。   不知会不会下雨。   若是冷雨打湿了身上的厚袄子, 赶路会更加艰难。   郑明珠侧目,见萧姜靠坐在树旁, 双目未闭, 不知是何时醒来的。   听见她的响动,男人偏过头,低声道:“该上路了。”   郑明珠站起身, 拍干净身上的枯叶泥土, 拢合最外层的棉衫,答道:“嗯, 再等怕会下雨。”   开口时,空气中吹出白色的哈气来。   说不定是下雪。   二人从日光将亮时出发, 沿着小路, 走了两个时辰。   不知是不是今日格外冷,还是因为这本是条野路,他们这一上午没遇见什么人。   中途倒是有运货的几座板车经过,只是那些人目光凶悍, 看着不像良善之辈, 他们也就没上前去询问搭车。   郑明珠抬起头, 隔着密布的云层找寻太阳的方位。   午时了。   她停在原地, 等着走在后的萧姜上前来。撞着糕饼馒头的布口袋背在萧姜身上的,只带了两三日的量,不算沉。   郑明珠从口袋中摸出两张饼, 一张塞到萧姜手里,另一张自己拿着又向前赶路。   这野路,越走越荒僻。   临近黄昏时,郑明珠两腿酸软,恰瞧见不远处有避风的山洞口,便转身道:“今天就到这,明日再走。”   山洞宽敞也干燥,纵深足以挡风。   郑明珠在附近捡了一些干柴,堆在洞里,随后对着仍站在洞口处的男子道:“过来点火。”   萧姜闻言,立刻走近。   他看不见,自然是无法寻觅干柴的。但方才郑明珠在堆柴火时,他也没有自顾坐下歇息。   好似能料到,只要他歇下,便会被仍在忙碌的她找麻烦一般。   郑明珠坐在洞口深处的巨石前,见萧姜摸索着枯叶树枝打火的模样,不由笑着。   算他识相。   “去把饼子烤热些。”她毫不客气地支使萧姜。   “嗯。”   萧姜没有任何抱怨,应声后便从包袱中掏出两块白饼。   长棍穿过饼子后,萧姜伸出手悬在火堆之上,缓缓下落。直到火舌燎到手掌,感受到刺痛方才拿开。   随后,他拿起长棍,横在火堆上。不偏不倚,能烤热白饼,又不会烤得黑糊。   郑明珠将这人一系列的行为收进眼底,懵了片刻。   若看不见火的位置,只说出来便好。萧姜不言不语的,倒好似她是个多过分的人,令他受了天大委屈一般。   不过她从前的确没少欺负萧姜……   “你是哑了吗?看不见也不知道说一声?”郑明珠心头又升起那种莫名的烦躁。   萧姜闻言,缓缓侧过身:“区区小事,不劳烦姑娘。”   郑明珠闻言,没再说什么,也不去看萧姜,自顾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好似有人贴坐过来,手中也多了个温热的饼。   劳累整日,方才几乎坠进梦里。郑明珠意识不甚清明,揉着眼睛咬了一口白饼。   萧姜到底看不见,白饼的外皮焦成酥脆的,倒是不难吃,反而泛着干面的香味。   吃完半个干饼后,郑明珠恢复了气力,看向洞口外逐渐变暗的天色。   整个山洞内被火堆照亮,暖橙的光,与外间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忽然,洞口外飘进星星点点的白绒毛,轻轻落在地上,顷刻间消失不见。   “下雪了。”   郑明珠放下手中的半个饼,站在洞口边缘,伸出手。冰凉的鹅绒雪落在掌心,旋即变成水。   落雪后,就是刺梅绽放的时节。   她尚未来得及感触与高兴,便开始担忧落雪后,山路该更难走。   “过来,趁着雪不大,我们再去捡些干柴回来。”说着,郑明珠带着萧姜跑到洞外的枯树林里。   她脱下最外层的棉袍铺在地上,捡拾起的干柴扔在其上。她在林中东跑西窜,动作利落,柴火落地的声响哗啦啦的,一听便知是极多的柴。   萧姜站在棉袍旁,听着少女鞋履踩上碎叶的声音,由远及近,来往反复。   世家大族出身的姑娘,又如何能做得了这些。不难想到,之前郑明珠流落乌孙外族时的处境。   忽地,他的手腕被拽住,压低触碰到铺陈在地的棉衣上。   “快些,你便在附近捡柴。捡过之后放在地上的棉衣里。”   寒风呼啸,少女的声音像是蜡烛忽明忽灭,并不真切。   “嗯。”   萧姜点头,随即在地上摸索着。   附近的小枝已被郑明珠捡完了,她这次走得远,回来时也慢些。雪越来越大,她的棉衣用来裹柴,冷风灌进袖口,刺骨的冷。   她扔下一大捧枯枝,忽觉背后覆上暖意。   男子的宽厚棉衫罩在她身上,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郑明珠回头看向萧姜,却没有看清这人的神色。他只是蹲下来,拢起地上的棉衫,连带着枯柴一同抱起来。   “这些已经够了。”   能烧几日的分量。   两人回到山洞后,雪越来越大,地上覆盖一层漫无边际的白。   他们倚靠在大石前,火堆旁,沉沉睡去。   第二日晨起。   是萧姜率先醒来,山洞外的白光照进来,紧闭双目仍觉刺目。他拿出布条系在脑后,才止住痛泪。   “这么大的雪….”   这时,郑明珠也睁开眼。   白茫茫的雪埋住昨日来时的道路,辨不出坑洼和平路的区别,枯树上裹满银白,大半细小的树枝被压断。   还有些许雪随风扫进山洞入口,过了膝盖高。   天上还在飞舞着鹅毛,没有雪停的迹象。   萧姜见郑明珠久久没说话,问道:“雪大?还能上路吗?”   郑明珠叹了口气,说道:“不能走了。”   这条山路窄而险,没下雪时都要仔细小心,怕掉下巨坑山崖。更何况被大雪埋了路…..   “只能等雪停后,雪水化开才行。”   “还剩多少干饼了?”郑明珠忽然想到,询问道。   萧姜拿起身旁的包袱,掂着重量。   “十四五张。”   从寻香坊出来时,没料到会被积雪困在山里,便想着东西越少越好。   这些饼子,顶多两三日的量。   可若今日停雪,最快也要五日能雪化,还得是晴天才行。   “从今日开始,一日两顿,一顿一个饼子。”   郑明珠拾起昨日捡来的干柴,重新升起火。   就这样捱到第三日,两人彻底弹尽粮绝,干饼吃完了。   柴火倒是还剩一大堆,能撑几天,不至于被冻死。   好消息是,这几日艳阳高照,雪化得差不多,依稀露出泥泞的野土路。洞口也滴滴嗒嗒落下雪水。   若是午后赶路,明日上午便能到西城。   可是,还是出了意外。   萧姜疫症复发,高烧不退。   郑明珠本歪在这人绵软的外衫上休憩,说了许多话也没人应声。转头才发现男子的异状,他蹙着眉,面色苍白不似常人。   她探上这人的额,高热滚烫。   “瞎子,你怎么了?”   郑明珠起身,在男子耳边又重复一句。   “你还能起身吗?”   萧姜俯耳,像是听不真切。   郑明珠见状,心下了然,是疫症。这几日萧姜精神和身体俱康健无虞,本以为是靠着寻香坊那两贴药痊愈了,不想在此刻复发。   高热是半分气力也没有的,更别提赶路了。   可到现在,他们二人已两顿没吃上饭,再这样下去得困死在这。   若是……她自己离开呢?   便不管这瞎子了。   郑明珠在洞口站了许久,又转身来到火堆旁添柴。她动作缓慢,时不时看向似乎已没了意识的萧姜。   “你若能听见我说话,便听着。”   “你烧得不轻,两三日怕是都不能起身的。”   “若是你明早还不能动,我就要自己走了。”   “我不能因为你死在这。”   郑明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不论萧姜如何作想,她却是已经答允过,这人为她做事,她就算有一口饭,也要分给萧姜半口。   这就抛下萧姜,独自离去,倒是她失去信义了。   想起自己的未竟之事,心头那点动摇的念头被彻底掐灭。   信义?她早就抛却了。   “你若是争气,便尽早醒来。”郑明珠语气重新硬起来。   看着男子微动的指节,她知道,萧姜听见了。   - -   雪化时,是比落雪还要冷的。   萧姜再睁开眼时,天光仍是亮的,刺目的光从洞口照进来。但他没有闭眼,而是借着这光亮感受着洞中的事物。   他依稀记得郑明珠的话。   她大概是已经走了。   没有木枝燃烧的声音,也没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只剩下雪水下落在泥坑,滴答扰人。   十几年目盲练出的耳力,自是不可能出错的。但他仍要顶着强光,睁开眼去找。   没有人。   只剩他一个。   萧姜撑着身子站起来,来到洞口。强光从西而来,临近日暮。   郑明珠说过,只等到晨起。   她真的走了。   心绪沉寂而平静,可缕缕的怨念缠绕滋生,像是嘶嘶吐信的蛇,心有不甘地想要攀上来。   “瞎子,醒了还傻站着干什么呢?没看见我快摔死了吗!”   忽而,少女脆丽的声音从洞口外的密林里传来。   萧姜抬起头,向声音源头望去。   在模模糊糊的天地中,一团裹着棉衣的浑圆身影骤然闯入视线,比任何事物都清晰。   她站在极高的地方,像是摇荡在树枝上。   萧姜跌跌撞撞地跑着,中途被泥坑枯枝绊倒两次,最终站定在那颗巨大的枯木下,张开双臂。   承载不住一人重量的树枝“咯吱”一声断了。   他接住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哀梨 那你叫声姐   暖阳太盛, 周遭未融的冰雪又折出更明亮的光。   萧姜睁着双目,盯着树梢上那团暗色的影子逐渐下落。手臂重重坠下,借着这股力,两人齐齐摔滚在绵软的雪中。   积雪深厚, 两人在其中蛄蛹好半天, 才双双探出头来。袖管和发丝都沾满了雪,似是两只裹了糖霜的大丸子。   郑明珠甩着头, 惊魂未定地确认自己完好无损的胳膊腿, 而后才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萧姜。   他们如出一辙的狼狈,浑身是雪不说,这人的眼睛此刻一片赤红, 像是要渗出血来。加之萧姜在重病中, 两日水米未进,面颊枯白。   这模样人见了该心生怜悯, 可男人这皮相有不同常人的凄艳,乍瞧倒像是讨债的阎罗鬼。   “你醒了?”郑明珠别过眼, 起身抖落身上的雪, “还真是祸害遗千年。”   这话也不知是说萧姜,还是说自己。   萧姜没说话,仍坐在雪地里,轻咳了几声。许久后, 他开口:   “你…..”   “嗯?”   郑明珠正奋力扒拉着地上的小雪坑, 没心思听这人说话。方才上树摘梨子, 揣下满满一兜, 掉下来时散落在雪地里。   你为什么没独自离开。   萧姜摇摇晃晃起身,终究没开口,只问:“你….为何爬到树上?”   何必盘根问底, 答案没那么重要。   腐梨特有的醪甜早在四周弥散开,他知道郑明珠上树是为了找食物。   郑明珠没功夫回答,把从雪里刨出来的梨子尽数塞进萧姜怀里,又蹲在地上继续刨。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幸亏如此,这些挂在树上的果子还没烂完全,剥下腐果部分就能吃了。”   不过,若没有这场雪,他们也不会被困在这几日。   郑明珠也近两日没吃饭,当即掰开一颗冻得泛黑的梨子啃。才咬一口,就硌得牙床生疼。   太硬了,全是冰。   “还不能吃….跟我走。”   “嗯。”   两人回到山洞里,重新架起柴火,长相歪扭的冻梨子在火堆旁围成一个圈,随着温度升高,渐渐渗出汁水来。   洞里也因这团火,暖意盎然。   太阳西沉,今晚是不能再走了。   “你身子如何?今夜总不会又病倒了吧。”郑明珠打量萧姜泛白的唇,真怕自己白耽搁这一天。   萧姜垂着眼,答:“若我有恙,姑娘不必顾及我,独自离开便是。”   “一条贱命罢了,能得姑娘多日照拂,已该感激涕零。”   男子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病中的喑哑,隐有自弃之意。   郑明珠抬起头,对上他直直投来的目光,空洞,却灼人。好似自己对他有天大的恩情,她成了冬日炭、水中木。   她心中微动,随即升起些不自在来。   “……你知道就好,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这瞎子倒当了真。话这么说,但她对萧姜的防备心又卸下几分。   听见郑明珠支吾的语气,萧姜唇角的笑意微不可查。   火堆旁的梨彻底融化开,郑明珠拿出从武都乐闾厨房顺来的两只碗,放在地上。   她分别挤出十几个梨子的汁水在碗里,其中一碗递给萧姜。又将掰下腐果的梨子扔在这人面前。   在树上风吹日晒没人摘的果子,味道自然算不上好,入口酸涩甘苦。有时还能吃到没融化完全的冰碴子。   但此刻没有挑剔的份。   “刚才在树上,还发现了一个松鼠洞,便掏了些野栗子和松子。”郑明珠轻拍自己的外衫口袋。坚果外壳碰撞时发出石子般的声音。   “这些留着明早和路上吃。”   这一口袋的坚果虽少,可比这些干瘪梨子果腹。   “就是那只松鼠跑的快……”郑明珠面露懊恼之色。   “可惜。”   二人无声地笑着。   一夜好眠。   - -   翌日。   天微亮,两人动身上路。见空中万里无云,想必天清地朗,是适合出行的天气。   郑明珠走在前,萧姜照常跟在身后,亦步亦趋。昨日白天融化的雪水,在夜间又结成冰,融合着浑浊的泥水。   两人的鞋履踩在冰上,咯吱咯吱地脆响。   郑明珠从内衫口袋里抓出一把松子野栗,剥开几颗吃下去后,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过来。”她站在原地回身。   萧姜走上前来,垂眼“”看”向她,等待指令的模样。   “伸手。”   萧姜伸出左手。   郑明珠啧一声,懒得再开口,她拉起男子右手,与另只掬在一起。   大把栗子松子倒在男人掌心,堆成一座小山。   “等到了西城,就能吃些暖食了。若是快的话,今日傍晚就能到。”   小路两边有高山,算是避风的。可晨间天气太冷,郑明珠才剥开没几颗果仁,手指便冻得僵硬。   饥饿,但食欲全无,只想缩在棉袖里取暖,顾不上吃。   身后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有人拽住她的衣角。一只更冰冷的手伸进她的袖管,精准握住她的指节。   郑明珠看着男人的动作,面色疑惑。   待那只手离开时,她的掌心多出一把果仁。剥好的。   还带着冷气的冰凉。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愣了片刻后,便掏出自己没吃也没剥的坚果,再次放进萧姜的口袋。   并道:“你自己吃,不必给我了。”   萧姜点头,没再推拒。   吃了大把果仁,郑明珠精气神恢复不少,步伐不由得变快了些。   走出半里的路,才想起回身看一眼。   萧姜远远在后,脚步不实,像是随时能被风吹走一般。   见状,她没再继续走,便站在原地看着这人走近。   二人距离七八丈时,男人向前趔趄着,摔倒在地上,看样子是被路上的东西绊倒了。   郑明珠连忙跑过去,拉拽萧姜的手臂,问道:“怎么了?可别是又起了烧热。”   这荒郊野岭的,若走不了便真得死在这。   借靠着她的搀扶,萧姜缓缓站起身,道:“无妨,只是没瞧见路,绊倒了而已。”   “那就好。”   郑明珠松开手,叮嘱了一句:“我慢些走,你也跟紧些。左右都是山沟,不知多深呢。”   “郑姑娘。”   “做什么?”   萧姜不解释,随即从口袋中掏出之前在乐闾探地形时所用的布条,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伸在郑明珠面前。   意思很明显。   他要她牵着走。   郑明珠接过布条,系在自己外袍的腰带上,笑意促狭:“怎么?之前不是不肯被我牵着吗,你也知道这路有多难走了?”   武都到西城的这股野道,极少有平坦的路,不是枯草盘结便是两侧横崖。萧姜能撑到现在,算他耳力好。   萧姜没反驳,垂着眼称是。   “跟紧了。”她笑着转身,脚步都轻扬许多。   根本没注意到,方才的路上一片平坦,没有任何绊人的物拾。   - -   午后,两人的气力都消耗了大半。   但赶路的速度却比晨起还快,一是因为临近西城,道路旁时不时能瞧见城镇庄子,只是没看见有炊烟升起。   二是他们运气好,半途碰见身上带热饼子的老妈妈,用几枚铢钱换了两张。   细打听才知道,西城附近的村镇疫症闹得厉害,没剩下多少人的。   不过西城里倒不严重。   吃得饱,穿得暖,再戴上个避瘟香囊,便没那么容易得这病。今年西城附近收成少,也难怪这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田庄人户户僵尸。   赶在落夜前,他们二人终于瞧见了西城城门口。几处闹灾疫,没多少人进出来往。这时间正是守卫换班的时候,城门竟没人看管。   他们大摇大摆地进去,没用竹符和路引,顺遂地进了西城。   郑明珠看着自己被泥水沾湿的裙角,又看了一眼萧姜头顶的鸡窝发髻,当即决定先去衣肆买两身衣裳,再另作打算。   这样直接去当铺拿首饰换钱来,怕连门都踏不进,被撵出去罢。   去当铺的路上,他们路过两座修整的楼宇,门前的匾额上赫然写着“西城衙”三个字。   是西城官署。   正门前的告示板上还贴着他们二人的画像,但衣衫发髻都是宫里的模样。   郑明珠上前,仔细打量着画上与自己两模两样的五官。不由开始好奇,那日在乐闾的官吏是怎么认出她的….   当小吏可惜了,该送去廷尉府查案的。   这两张寻人悬赏里,唯一有用的信息,可能就是四皇子画像下那句“英秀俊美,生来目眇”。   毕竟,好看的瞎子是真真的稀罕物。   板上除了他们两人的画像,紧挨在一旁的,是朝廷征辟贤能的圣旨。   她大略看了一眼,是渭南郡灾情严重,要在各个州郡寻找有良方良策的人才。事态急,有良策的人上报州府后,便可直接去长安面见太尉大人。   这旨意,大概率是皇后所拟,郑家也有份参与。灾疫一天不平息,牝鸡司晨导致天降劫罚的谣言就不会停止。   这些人着急,也是应该的。   萧姜见郑明珠久久没动,问道:“看见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们二人的通缉令罢了。”郑明珠话罢,又继续前行。   本来可以卧着软轿,吃着热茶,舒舒服服地回到长安。却因为他们两个各有仇忾,不得不风餐露宿,连官署前的告示也成了通缉令。   好气,又好笑。   担心萧姜的眼睛引人注目,是郑明珠一人进入衣肆的,挑几件棉衣,鞋履后便匆匆出来。   换上干净的衣裳后,两人又去了当铺换银钱,银两比首饰重不少,便没换太多。   找客栈的路上,郑明珠放慢了脚步。   “你的眼睛太招摇了,得想个法子避过去才行。”   “如果在武都没闹那么一场,兴许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纵了火,中途又被小吏发现,保不齐会上报到长安去。官署得令来找我们,轻易便能打听到一个外来的瞎子。”   郑明珠心存顾虑。   “方才的衣肆,可有卖帷帽的?”萧姜忽然问道。   “有。”   “我戴上帷帽,不让人看见眼睛,便说我的脸被火烧过,以免惊吓旁人。”   郑明珠闻言,思量片刻后,觉得这个法子可行,随即折返回衣肆买帷帽。   一切准备妥当后,才踏入客栈。   这客栈不大,连带着住店的号间也不过两三层。   掌柜的本在台前打盹,听见声响后立刻起身迎上来,笑脸问道:“两位客人,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郑明珠答道。   她还挽着萧姜的手,带着这人走路,怕被这掌柜的看出端倪来。   “好,两位客人这边请,只要登个册,垫五百钱便能上楼。”老掌柜提起笔,捻起住店客册翻页。   “需要准备些酒菜吗?”站在一旁的小厮问道。   “要,等会送到房内。”   “得嘞。”   掌柜接过二人验身的竹符,在客册上写下“孙服”“孙显”两个名字,又循例问了来西城所谓何事。   他们胡乱答了访亲,掌柜便没追问。也没问萧姜为何头戴帷帽,是极有分寸的。   为省下银子,也为出了急事互相照应,他们二人只住在一间房内。   才进门,暖炉烘起的热浪扑在脸上,是郊外几日都没有的人气。   郑明珠也不顾自己头上干涸的泥土,猛扎在松软的床榻上,翻滚了几圈。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弟弟了,可千万别露陷了,听见没。”郑明珠嘱咐道。   “嗯。”萧姜应得不响亮。   不情不愿的。   萧姜的确比她大个几岁,按说,他该是兄长来着。可谁让竹符上写着孙显是弟弟呢。   这便宜就该她占的。   郑明珠撑起下巴,看着坐在案前的男子戏弄道:   “那你叫声姐姐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迷梦2 我自有打算   房中的炭火散出热浪, 罩在其上的铁笼顶,放着几颗半生不熟的芋头,不知何时才能烤熟。   郑明珠说完这句话,房内一片安静。萧姜帷帽未摘, 看不见神色。   “怎么, 这就不愿意了?可见平日里那些模样,都是装出来给我看的。”   “我又如何能指望你得势后, 还能听从我的话。”   郑明珠说着, 目光瞟向端坐在案前的人。   真心实意也好,假意屈逢也罢。萧姜日后成了封王后会如何,对她影响不大。如此说, 不过是胁他道出这个称谓, 捉弄人罢了。   案前的人仍沉默不语。   郑明珠觉得没趣,放下撑起的手, 重新仰倒在软枕上闭目养神。   几息后,眼前视线变暗, 面颊和脖颈被什么拂过, 一阵细痒。   她睁开眼,对上了男人空洞的目光。自下而上的视角,这人平日温顺的眉目全然变样,凭添了些冷倨。   他没摘帷帽, 透白的纱垂下来, 将他们二人皆罩在其中。   郑明珠愣住, 随即拨开贴在自己耳侧的薄纱。   正要发难的时候, 萧姜忽然低声唤道:   “姐姐。”   他声音低低的,又轻又柔,神色却截然不同的黯沉。   “姐姐。”   他垂头, 眉目也跟着低下来,两人视线直接交织。方才那种因角度而带来的错觉便消失了。   被这突然的一幕打得措手不及,郑明珠心口如同覆上飞絮,又闷又乱,烦躁不堪其扰。   “郑姑娘,这样可以吗?”萧姜语气认真。   这人好似真觉得自己是怕他穿帮才多此一举的。   郑明珠推开面前的男人,不顾疲倦,直接坐起身。   根本没有捉弄到萧姜,没意思。   她含糊应声,再没说话。   恰逢这时,外间小厮来叩门,说是准备好了吃食要送进来。   鱼羊拼脍、两小碟鹿脯、青菜羹,并上一瓮豆饭,还有一壶浊酒。   小客栈的厨房,自然算不得精致。但与混着冰碴腐果的梨子相比,已是人间珍馐了。   他们有要事在身,第二天便要去找回长安的法子,自然是不能喝酒的。但是那小厮溜烟跑了个没影。   郑明珠打开酒壶,椒花的香气扑上鼻息,辛辣中带着香气。   是不错的宜城椒醪。   累了一整日,她懒得再费腿脚口舌,便留下了这壶酒。   她捡了两块肉脯放入口中,随后倒出一杯酒放在萧姜面前。   “寒风里走了一整日,喝下去暖些。”   话罢,又替自己斟了两杯饮尽。   萧姜拿起酒盏,旋又放下,推辞道:“酒太烈,恐喝下后不省人事。”   “一盏而已。”郑明珠蹙眉,“别告诉我你沾酒就倒。”   萧姜笑答:“怕误事罢了。”   郑明珠也没有贪杯,但用完膳后仍觉得头晕目眩,故而早早便歇下了。   床榻只有一张,自然被她霸着。萧姜则自发地宿在一旁的半长软椅上。   房中炭火旺,是冻不着的。   她蜷进棉软的被子中,陷入酣沉的梦境里。   新帝登基的第二年,二月末便下了一场缠绵的春雨。天暖土软,草木随之生发,世人皆道是丰年安泰的好兆头。   眼看着是春祭的大日子,需由中宫皇后主持的祭蚕礼也提上了日程。   可是,今上迟迟未立皇后。   这差事总不能由太后来做,朝中公卿臣子轮番上表催促施压,今上仍无动于衷。   也不知是在等什么。   郑家的两个女儿都住在宫里,这段时日下来,就算没立后,也该总有个位份。   说的便是郑明珠了。   宫里人闲下来便爱嚼舌根,尤其是从先帝开始就在宫里的老人,尤其爱讲究些郑家大姑娘和当今陛下的恩怨来。   可无论怎么说道,最后的结论总是那句:今上厌恶郑大姑娘,能给个夫人的名份已是抬举。   文星殿,   思绣带着思服从太医令那拿过药回来,两人的神色都不好。   思绣年岁大,倒耐得住。思服则不然,她见不得郑大姑娘受这样的委屈。   当年在武都乐闾中,若郑大姑娘扔下当今陛下独自脱身,说不准便不会有今日的局面。   “你们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才睡醒,便见这两人像是吃了炮仗。   二人面面相觑,不肯细言。   郑明珠能猜得到。   不过,有何值得生气的地方?   “姑娘,太后娘娘那,今日唤了二姑娘过去,说是帮衬着她筹备祭蚕礼。”思绣没说那些流言,却道出另一件事。   站在一旁的云湄也跟着帮腔,说道:“听闻这几日外朝也催得紧。”   “这次祭蚕虽交给了太后娘娘,但立后的事,想必不会拖太久了。”   思服也跟着点头。   她进宫不久,哪里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是自从被郑明珠拉出寻香坊那个火坑,便只有一个念头:希望郑大姑娘能过得好。   “急什么,我自有打算。”   午后,郑明珠带上膳房的甜糕汤水,独自去了甘露殿。   上次私自向宫外传信的事了结后,萧姜冷了她一个月。从那之后,倒是没什么太大的矛盾。   她时不时献点殷勤,萧姜并不推拒。   见昔日把自己踩在脚下的人,隐忍讨好,又怎会不快。郑明珠心无波澜地想道。   除了那个人,这皇位谁坐上去又有什么区别?起码萧姜也算知根知底的人。   郑明珠站在甘露殿前,内中的小黄门见来者是她,笑着迎上前。没有通报,便引着她去了书阁方向。   进入书阁后,门自外阖上。   隔着屏风向内看,书案前是空的,并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   她环顾左右,便瞧见窗下的漆榻上,萧姜闭目而卧。   天气转暖,这人只套着轻薄的玄色袍子,衣带堪堪系着,拖尾耷拉在地上。他整个身子都被阳光照着,洋散的模样。   郑明珠放缓了步伐,将食盒放在案上。随后从怀中抽出一条暗色的巾帕,覆罩在男人眼前。   未等收手离去,腕子便被攥住。   顺着这力道,她跌坐在榻边,半身伏在男人的胸膛上。隔着那方丝巾,两人对视,却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郑明珠看着身下的人,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   若是把萧姜的心牢牢握在掌心,此生也能顺遂平安。   多年筹谋的事,也是不必担忧的。郑家是萧姜亲政的绊脚石,不用她说,这人也会去做。   但萧姜,不是好糊弄的人。   犹豫片刻后,郑明珠垂下眼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她缓缓贴上男人的面颊,细碎的吻从耳侧蜿蜒到下颌,最后停留在唇角。   从前亲昵多次,却极少交吻。她不知道该如何,只是蜻蜓点水的触碰。   身下的人似乎也藏着怀心思,无动于衷,目光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瞧。   几息后,郑明珠再耐不住,为了逃避这视线,转而贴上这人颈下轻啄。   她此番十分入神,没有发觉到自己腰间的束带被扯得松散,素白的丝绦挂在修长的指节上,随着大手的游动落在脊背上。   额前发了细密的汗珠,直到眼前的珍珠擿流苏被摘下,她才意识到自己前襟敞开,只有鹅黄色的绣梅小衣堪挂在身前。   郑明珠愣在那,久久没再动作。   此时,萧姜取下覆面的帕子扔在旁,径直坐起身,顺手拉下窗前遮阳的竹帘。   房中骤然暗下来,没了午后过于强盛的日光,视线反而更清晰些。   前襟最后一点遮盖也没了,她别过头去。   “怎么,装不下去了?”   萧姜揶揄地笑着。   “想讨你的欢心,也不行吗?”   郑明珠答道。   “自是可以,但郑姑娘予人的恩情,必定是要索求回报的。不知郑姑娘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迷梦3 还想要点乌   想要后位, 想要此生的荣华,想要萧姜为她所用。   郑明珠自不能实言相告,她勾住男人的后颈,贴在他耳边低声道:   “你知道的, 从没变过。”   从没变过?人想要的东西哪能不变。有时是放下许多, 有时则更加贪心。   不仅想要权势,还想要那点乌七八糟的真心。   可当二者只能择其一, 郑明珠又会怎样选?   萧姜不想去探究这些。他冷笑着向下探, 直到指节被炙热的温度包裹住。熟稔地找到要害处,少女眉头紧紧拧着,却没像从前那样抵抗回避。   褐漆的瞳仁里, 此刻只装着他。   身上涌动着阵阵熟悉又陌生的热意, 经络被放了一把火,似要烧尽所有。   - -   郑明珠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起身时她已在萧姜的寝殿里。见窗外夕阳昏黄,她安定了些。   周身黏腻, 衣衫也不知在哪。她在榻间摸索着, 没找到自己的钗环,却碰到尚温热的羊脂白玉。   她赌气地想将东西摔砸在地上,又生生压下不满,将白玉收进锦盒里。   最初她拒绝了萧姜, 再想要拿回后位, 却没那么容易。   时日还长, 必须得忍着。   - -   接下来的日子里, 郑明珠筹谋着如何一步步让萧姜回心转意。   只是他们二人,都太过了解对方的性子。许多手段使出来,她自己都不相信, 又如何骗得过萧姜。   长信宫,   这是如今后.庭里最为繁华的宫宇,新帝登基时整修后,四处雕梁画栋,金碧堂皇。   宫娥黄门来往进出,走出宫门便昂首挺胸,比外朝的宫人还要气派几分。   郑明珠候在外殿,等着太后的回音。与郑兰比起来,她这段时日来长信宫并不勤。   “大姑娘,这边请。”   流钥走在前带路。太后权柄紧握,流钥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年纪轻轻就连宫中的老嬷也要称一声姑姑。   进入正殿时,太后伏于案前,埋首于甘露殿送来的奏表。   萧姜依靠郑家登基,如今羽翼未丰,凡是太后的意思,不会轻易忤逆。所有公卿送来的奏表,批阅后要分别送来长信宫和外官署。   若奏表有何不妥,郑太尉和太后便直接驳回去。   萧姜如今俨然是傀儡罢了。   郑兰坐在屏风后的小案前,拿着几缕桑丝端详着。她看见郑明珠进来,立刻起身道:“大姐姐来了?”   “嗯。”郑明珠应着,转而向太后见礼,“姑母万安。”   她跪在大殿中央,一刻钟后,才听见平身的话。   “起来吧。”   “可是想明白了?”太后放下笔墨,看着堂下身量纤盈的少女,叹了口气。   自从晋王离开长安,郑明珠便像失了魂一般,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虽不复从前那般珠圆玉润,瞧着也能让人心生怜悯。   也怨不得甘露殿那位,迟迟推脱立后之事了。   “禀姑母,从前是我任性不懂事,今后再不会了。”郑明珠缓缓答道。   “想通了就好。现下想明白,也不算晚。”太后站起身,指着屏风前的郑兰,吩咐道:   “既如此,你便与兰儿一起准备祭蚕礼的事。”   “哀家年纪大了,不可能事事为你们操劳。往后在宫里,你们二人要互相扶持才是。”   “听懂了吗?”   “是。”郑明珠点头。   领悟到太后这番话更深一层的意思,郑兰动作一僵,随即又着眼于面前的几缕蚕丝。   - -   外朝大臣催得紧,立后的消息就在这几日。   可是,萧姜的意思还不甚明确,太后那里也是含糊其辞。   郑明珠无法,只得遣了思绣去探探庞春的口风。   “回来了,绣姑回来了。”   云湄在外殿高声地和,她和思服围在思绣身边,追问着此事的结果。   “问出什么没有?大监怎么说?”   思绣垂首,摇摇头道:“你们知道的,大监的口风最严,不想说的事,我又怎么能探出来。”   “看大监的神色…..”   思绣没再说下去。   郑明珠听见这话,神色一冷。这半瞎子,连日也不肯说什么,就这样吊着。   罢了,得手之后再治他。   她抬手示意思绣靠近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是,姑娘。”   三日后。   前些天落雨,长安内外的枯草树木焕出新芽,地上嫩黄的绿色逐渐冒头。顾及着这股长势喜人的春意,今日又一场细雨。   郑明珠坐在花窗前,雨丝拍在半透的明纸上,绽出朵朵水花。   偏在今日下雨,真不巧。   心绪一点一点沉下去,她极力地向上拉扯着。有些记忆还是源源不断地浮起来,越来越多。   她别过头,干脆地起身。   “思绣,吩咐你的事准备好了吗?”   思绣带着一把油伞,点头:“都已妥当,姑娘准备何时出宫?”   “现在吧,宫里太闷了,权当出去走走。”   “是。”思绣欲言又止,“只是,现下姑娘出宫,皆是要与陛下通报的。我们这样私自买痛了宫卫,怕是陛下会发怒。”   “若弄巧成拙了该如何是好?”   “出宫而已,既没出长安,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郑明珠想起什么,又叮嘱:“晚间甘露殿若没派人来,便遣人去告诉他,就说我在宫外安邑坊茶肆等着他。”   “是。”   她穿着小宫娥的衣裳,悄悄跟在采买车之后,浑水摸鱼溜出宫。   此次出来背着人,没有车马可乘坐,好在安邑坊离皇城不远。   郑明珠在人群中穿行,时辰早,她走得不紧不慢。尽管撑着伞,水汽还是沾上裙角,溅起斑驳的泥点。   在一座庞大巍峨的府邸前,她停住脚步,不由得仰头去看。门前没有守卫,两座石户上堆满了落叶,无人清理。正门紧紧封着,匾额上晋王府三个字锈迹斑斑,看不真切。   人走茶凉,这府邸也荒废在这。   郑明珠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她压低了油伞,遮住四周的风景,只专注在眼前的路上。   “姑娘,姑娘?”   一位老妪叫住她,嗓音沧桑却十分惊喜。   郑明珠转身,定睛看着那老妪。   “姑娘今日怎么一个人?我这刚出锅的胡麻饼子,热腾腾的给您包上一个,不收银子。”老妪笑着从锅里启出两张,递给她。   而后,老妪好奇地张望:“那位公子呢?他今日怎的没来?”   郑明珠接过饼,久久回不过神。   已经一年多没来这买饼子了,难得这老婆婆还记得她。   “从前姑娘和那位公子总来照顾我这老妇的生意,我都记着呢。也不知您和那位公子促成好事没有?”   老妪本笑得开怀,见郑明珠面无喜色,立刻噤声。   她爱吃胡麻饼,但长安内,手艺如这老妪一般正宗的却不多。   那时,萧玉殊整日处理着姑母送来的繁冗奏表,却仍能抽出时间来,带着她出宫。   在长安街坊的各个巷子里,去找一家与幼年吃到的胡麻饼相似的味道。   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们撑着同一把花伞,拐进这条巷口,遇见了老妪。   老妪说,他们是神仙样的般配儿女。   郑明珠还是放下些碎银子,但是那两张胡麻饼,她没有带走。   来到茶肆后,店掌柜跑上前,说一切皆准备妥当,询问她何时开始。   “不着急。”   “哎。”   这间茶肆不大,一楼堂中有个大木台子,平日是说书人演说的地方,够宽敞。   人坐在二楼的跃层,便能将整个茶肆收入眼底。   前几日她命思绣找来在长安内常驻的傩戏班子,特请到这茶肆里。现下这些人正站在屏风后,好奇地打量着郑明珠。   人不多,只有三四个,他们戴着面具,身着花绦彩服。从身型上看,有男有女。   郑明珠别开眼,坐在椅上。她没心情去安排这些,演得好或不好都什么关系。作出点大费心思的模样糊弄过去就行。   天色逐渐变暗。   萧姜来到文星殿,却没看见郑明珠的人影。问那几个贴身的宫人,也都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   再三逼问,思绣才答说:郑明珠偷偷出宫去了一间茶肆,不知缘由。   思绣望着萧姜离去的背影,悬着的心又提到嗓子眼。   她本可以直接说出郑明珠出宫的原因的,但郑明珠交代过了,必得先遮掩一番,最好是让萧姜动了怒。   这倒让思绣想不明白。   车撵驶出未央宫,径直向着长安内的安邑坊方向去。   庞春跟在车旁,看着前方的两条岔路口,直接做主吩咐:“向左,从凌庆坊拐进安邑坊,不走这条路。”   开路的执金吾得令,正要改变方向,便被阻拦。   “大监为何舍近求远?”   车内传来男子沉沉的声音。   “雨天路滑,那条路更宽敞些。”庞春揣起袖口,躬身答道。   “按原路走。”   “…..是。”   这条路上,会途径什么,他们都心知肚明。   离开晋王府十几丈后,庞春明显松懈下来。   “胡麻饼,刚出锅的胡麻饼!”   “胡麻饼嘞。”   老妪吆喝着,在瞧见不远处的气派仪仗时,立马收声躲在锅炉后。   片刻后,车马仪仗停在这方小饼摊前。   萧姜走下车,站在烤饼的火炉旁,自行拿起铁钳捡出一张干硬的饼。饼面上刷了一层亮油,烘烤后散着香气。   老妪见萧姜器宇不凡,不像普通的平头百姓,战战兢兢地陪笑。   “……这位贵人,要饼吗?”   萧姜把饼扔在竹框里,随口问道:“方才,有一个貌美女子在你这里买饼吗?”   两年前,他与郑明珠尚有盟友之谊。郑明珠信任他,故而她与萧玉殊之间一切的相处细节,她都会事无巨细地说给自己听。   这家饼摊,是他们常来的地方。   老妪想到了郑明珠,但她下意识摇头,只道没遇见什么漂亮的女子。   萧姜没说什么,回到车撵重新启程。   随行的小黄门带着一盒金银,赠予饼摊的老妪,是卖三辈子胡麻饼也赚不回的。   “日后,别再做这生意了。”   - -   长安茶肆不少,坐落在安邑坊边角的这家算不得大,平日里大多是商贩来此谈些小生意。   门前的街道洒扫整洁,招帘被雨水冲刷得半分灰尘也没有,也是个清雅地。   只是声声悠长的咒歌从茶肆堂内传来,伴着锣鼓筚角的乐声。脚步踏在木板地上,咚咚作响,富有节奏。   这声音,有些太熟悉了。   有几个月,这些声音日日环绕在萧姜耳畔。那时他的眼睛还看不见,感强耳聪,能精准地记下每一种声响。   他独自踏入茶肆。   在堂中央的木台上,三个扮傩的男女各自挥舞着手里的花鼓木剑,层层叠叠的彩衣随动作飘舞。   曾经光有声音的场面,一点点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环视茶肆其它方位,见无人出来,索性坐在一旁专心看着木台上的傩舞。   直到一出戏终了。   三个演傩戏的人瞧见了木台下的人,局促地站在台上,见没有旁的吩咐,退到了屏风后。   没了鼓乐声,茶肆内骤然变得安静,二楼的跃层尽头传来一点声响。   萧姜顺着音源走上去,最终停在走廊尽头的厨膳旁。   正要入内时,门从里而开。   郑明珠站在他面前。   少女身着利落地短袖彩衫,与方才那几个唱傩戏的人相同,傩鬼面具系在发髻后,拴着两颗小铃铛,随着动作嘀嗒地响。   她双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汤水。   目光亮晶晶地看向他。   对上郑明珠那抹灿然的笑意,萧姜随即垂眼,看向那碗汤。   瓷白大碗,绿油油的葵菜浮出汤面。仔细看,这些葵菜被切成条状堆叠着,像是一碗面。   回忆同这葵菜一般浮出来。   萧姜接过这碗,故意问:“这是什么?”   “三月三,今日是你生辰,忘了吗?”   郑明珠指着碗中的葵菜,笑着解释道:“你的长寿面。”   萧姜真正的生辰在冬日,几个月前才庆祝过。在宫中举办大宴,遍邀王室公卿,隆重而热闹。   在登基前,他不知道自己的诞辰。   只知道在他出生那日,没有一个人希望他平安长寿地活下去。   蜀中的三月三,是极暖的。那时萧姜和郑明珠跟着傩戏班子,刚到川蜀与乌孙的边境城池,乐元城。   虽说时不时有乌孙的蛮人来犯,但在上巳节这样的大日子,百姓也十分重视。均竞相出游,气氛欢快、四处祥瑞。   在这样的日子,驱鬼迎吉的傩戏自然少不了,他们这伙傩戏班子从早到晚忙个不停。   萧姜和郑明珠两个半吊子外来人,不能吃白饭,也得跟着瞎比划。   有当地的豪族,赏了他们一大笔银钱。老巫傩松了口,夜里他们几人年轻人演完傩舞后,在市集中乱逛。   在花灯通明的夜里,郑明珠牵着萧姜的手,在乐元的大街小巷里穿行。买了许多吃过便能喷火的辣子小食。   他们天南海北地说起许多事。   谈及到生辰,萧姜说,他从来没有过生辰。   “那今日便当作你的生辰。”   “三月三,上巳节,生轩辕。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而后,他们想找一家面馆,直到灯火阑珊,也没有找到。   没法子,郑明珠最后在一家包子铺里扔下全部的铢钱。店主答应把葵菜切成条状,卧了两枚鸡蛋,权当是长寿面。   思绪回笼,萧姜看着瓷碗里被煮得细软的葵菜,记忆里空有清香口感的那晚葵面,终于补全了画面。   他抬起头,望着郑明珠。   也看清了那个拿起刀,架在包子铺店主身后,威胁人家切葵菜时,少女模模糊糊的模样。   那日回宫后,已过了午夜,他们宿在一起。   恰逢第二天是休朝的日子,萧姜迟迟没起身。   郑明珠没睡好,眼下还泛着青。可手指和腰腹被人握着,回笼觉怎么也睡不安稳。   她窝着火,想把身后那个作乱的男人赶去上朝,才想起上巳休沐罢朝,顿时更为生气。   但她又不能像从前那样把这人踹下去,要不然这些日子的筹谋可不就前功尽弃了。   她闭眼装死,权当是小狗在啃自己,不去理会。   直到有什么东西贴上来,郑明珠终于忍无可忍,转身道:   “青天白日,能不能消停一会?”   “你又没有知觉,却偏偏爱来折腾我。”   说着,郑明珠在被褥中摸索那羊脂玉,想把这破玩意扔走。   可触手的温度不是熟悉的凉,反而又灼又热,烫在掌心。   好像也拿不起来。   她蹙眉,思考了许久脑子还是发懵,直到瞧见那羊脂白玉好好地安放在高架盒子里,终于后知后觉。   她慢慢抬起头,撞进萧姜带着重欲的侵略目光,与往常那种旁观的戏谑截然不同。   郑明珠心下一惊,脊背霎时攀上细密的冷汗。   她不动声色地松开手,装作要起身梳洗的模样,想揭过方才的话头。   才撑起来,又被按回枕上。   萧姜就这么看着她,不说话也没有动作。良久后,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唇角。   “……”   郑明珠无法,轻轻碰上他的唇,一触即离。她以为满足了这人的要求,今晨便可脱身离去。   她搭上男人宽厚的肩,慢慢向榻外推。   哪知下一刻,汹涌热烈的吻席卷而来,所有的气息都被夺走。七荤八素的时候,灼热的温度贴过来。   一道血色抓痕出现在男人宽阔的背上,他们再没有间隙。   - -   西城客栈,   郑明珠猛然睁开眼,她看着眼前木迹斑斑的屋顶板定定地出神。   不是皇城,这里是客栈……   她坐起身,松了一口气。内衫和中衣都湿漉漉的,仿佛真的置身梦境,荒唐了一场。   那怪梦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清晰。   可就是怎么也看不清萧玉殊的长相。   郑明珠又回忆了片刻,不由得暗念:起码萧玉殊治好了病,若不然在姑母那样强硬的手段下,被废也是大有可能的。   废帝的下场,古往今来没见几人能善终的。   她转念一想,萧玉殊这样过分,自己竟还替他考虑。   郑明珠掀开被子,转身便瞧见萧姜不知何时醒来,此时正坐在案前,摆弄着一个雕花香炉,像是在摩挲着上面的纹样。   她犹豫再三,还是想确认一下梦中人的身份,便开口道:   “…..瞎子,有件事我想问你。”   萧姜放下铜炉,坐近了些,说道:“姑娘但问无妨。”   这种难以启齿的病症,寻常人若是得了,也不会宣之于口。   但是宫中的天潢贵胄,都被人当眼珠子看着,有异状会第一时间寻医问药,总会流出风声来。   郑明珠思虑许久,终于开口问道:   “你在宫中多年,可曾听到过晋王殿下有什么不治之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病灶 那你能吗?   这已不是郑明珠第一次谈及此事了。上回在秀清坊救济灾民时, 她也问过,只是后来自己又揭了过去,没再提。   不治之症。   萧姜仔细揣摩着这话的意思。   能好生长大的这几位皇子,身子都是强健的, 就算有什么病灾也都是幼年的事。   “郑姑娘, 是听说了什么?”萧姜反问道。他的语气中带着迟疑,听着像是知道内情。   郑明珠得了苗头, 干脆起身坐在萧姜身旁, 追问道:“你也听说了吗?晋王他似乎不能….”   “….人道,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她到底还是问出口了。   若萧姜也知道这秘闻,便说明梦中人确是萧玉殊无疑。   萧姜听罢, 转头面向她, 久没回应。   怀疑是听错了。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你听到的也是这样?”郑明珠晃着他的手臂问。   这样的语气,郑明珠必是对此事深信不疑。   萧姜点头。   脸不红心不跳地替旁人认下这锅脏水。   “真的?!”   郑明珠叹了口气, 随后彻底接受了萧玉殊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罢了, 好人做这么久。以后坏一些又有什么过分。   萧玉殊若成了同她一样的人,她今后倒不用伪装了。   良久后,郑明珠又好奇:“怎么会有这样的病灶……大魏祖上宗亲也都没听闻。”   “那你能吗?”   郑明珠倒是不避讳这人。她心中甚是怀着自己的不知道的恶意去揣测,既然萧玉殊有这样难以启齿的病, 那萧姜也不能免。   萧姜愣住, 下意识摇头。   “你也….”郑明珠错愕, “这是你们萧家人生来的病不成….”   “是不知道。”   萧姜攥紧了身旁的帷帽, 他面上的绸带遮掩住局促的神色。   郑明珠忽然想起之前宫宴上,她和萧姜被人算计,关在同一处殿中的场面。   她立刻起身, 不动声色走远了些,没再继续问下去。   - -   长安,椒房殿。   运送奏表的小黄门疾步而行,进入内殿后,再恭恭敬敬地将奏表放在皇后案前。   前些日子,皇后尚且装些贤良淑德的样子,在甘露殿内借着请示陛下的名义看奏表,如今就连这样子也不肯做。   从各州郡来应征的人才,不是官吏宗亲,便是当地豪族举荐对我人。大多都是在官署内走了一圈就能看出是草包,没有任何良策可纳。   皇后这几日可谓是焦头烂额。   流钥从外殿进来,低声禀报:“娘娘,晋王殿下求见。”   皇后埋首于案,不耐地道:“打发他走。”   “是,娘娘。”   郑兰本在一旁伺候书墨,见状劝说道:“殿下多次求见,怕是有要紧事。”   “哼,还能有什么要紧事。”   前几日,武都的小吏送了密信来长安,说是在当地的酒肆里瞧见了郑明珠的身影。   那小吏没敢说是在乐闾碰见的。   这消息带回来后,皇后便立刻遣了人在武都城内找,结果连半个人影也没找到。   萧玉殊便提出要亲去武都。   朝中内外这么大的乱子,正是需要萧玉殊挡在皇后前面,安定人心的时候,哪能离开?   郑兰叹了口气:“殿下不过是担心姐姐,担心四殿下罢了,姑母也不必生气。”   皇后闻言,点点头。   晋王心慈,这便是最好掌控的人。   随即,她唤回流钥,重新吩咐:“让晋王且宽心,便说本宫会加派人手,在武都附近的几个城池寻找大姑娘。”   “他只管安心于手中政务便是。”   - -   郑明珠和萧姜晨间起得不算早,又在房内耽搁许久。来到一楼堂中时,除却掌柜小厮外,没看见多少客人。   大多都赶路离开了。   见堂中稀冷,他们便安心地坐下来。唤了两三叠小菜和米粥作早膳。   掌柜见他们二人举止谈吐不似寻常人,便主动攀谈起来:   “不知两位客人从哪来?”   他们早已想好说辞,只答:“我们从长安外的庄子来,本是想寻亲的,哪知中途遭了匪,丢了路引,正愁不知该如何回去呢。”   掌柜点点头,料想他们该是长安大族中看管庄子的人家。   “这倒是不好办,若走官道,不看路引是不会放行的….”   “你们二位若是不急,倒是可以送信回家中,求人重新拟一份引子来。”   郑明珠闻言,叹了口气,顺着掌柜的话道:“您有所不知,我们正是急着回长安的。现在正值朝廷征召贤才,我这没用的弟弟也想去碰碰运气的。”   “但若是重新拟一份路引子送过来,准得折腾一个月。怕赶不上这朝廷征召的大好机会。”   掌柜蹙眉:“原是这样…..”   这人也是个热心肠,又在西城待了几十年,当即道:“姑娘若是信得过我,便去陆安街东市西北角去,那一带常是些商队。”   “有时便有从别地途径西城去长安的,二位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东市西北角。”   二人得了这个方位,匆匆用过早膳,便动身先去了陆安街。   大市三天开一次,今日恰好撞上。   还没待走进去,嘈杂喧闹的声音便传遍整条街道。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绕到另一条路,直接从西北角进去。但仍免不了途径路上的小商贩。   既然躲不掉,郑明珠干脆挑了个看起来最有食欲的炸物摊子,买过来当零嘴。   她趁热吃了一颗,又酥又香。随即又拨开男子帷帽前的纱,喂给萧姜。   “这是什么,你吃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   郑明珠幼年没有出过长安,从乌孙回来后也一直待在皇城里。   萧姜就更是了。   她又吃了几颗,新奇的炸面香在口中绽开,没有因为第二口而消减味道。的确不比皇城里的点心差。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远在长安的萧玉殊来。   他是最希望去瞧瞧长安外的风土的。   东市西北角立着一块牌坊,几块石头搭起来,低矮简陋。乍往里瞧,与外头的商贩们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顺着路往里去,在拐弯出看见几匹马,被圈养在马棚里。   不远处便是一处酒摊子,作小厮打扮的人正在喂马,剩下的十几号人围坐在一起喝酒。   这样的组合,布满整条街。   这就是掌柜说的商队。   这些人与其说是商队,倒不如说是走野镖的。大商队走官道,路途平坦方便,可免不了要在关隘被盘剥银子。   小商队经不起这些,只能走野路。怕遇上山匪,便会来到这种地方找人护送货物。   这地方鱼龙混杂,靠谱的不少,但与山匪勾结杀人越货的也不是没有,需要仔细甄别。   见到有不熟悉的面孔进了这条街,众人皆放下碗筷,打量着他们二人,目光不善。   最后是其中一家酒摊的掌柜出来,还算礼貌地问:“两位来此,是要找人吗?”   他们的面貌瞧着,不像是跑江湖的,也不像是有货要押运。   郑明珠不想多周旋,直接点出来意:“我们二人丢了路引,想着来这里瞧瞧,能不能找到运货去长安的商队借我们搭乘。”   “事成之后,该给的不会差。”   酒摊掌柜犹豫了一会,又抬眼打量着二人,自然瞧见了萧姜头顶的帷帽。   “这是怎么回事,怕见人?”   “我弟弟的脸,幼年被火灼伤过,怕骇着人。”   酒摊老板点点头,直觉他们两个没有歹心,便回身对街里众人喊道:“有去长安的没有!捎带两个人,有银子赚!”   “长安?”   “去长安不是皇商,便是挂靠着世家的大商队,哪轮到我们这些泥巴巷口的人。”   “不去长安。”   众人嘀咕几声,没再理会。   看来是今日来得不巧,郑明珠正要带着萧姜打道回府,便听街里传来一声:   “姑娘别走!我们是路过长安的!”   郑明珠转身,只见在巷子末尾处,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挥舞着手,面上带笑。他正要起身跑过来,便被狠敲一拐杖,差点趴下。   敲他的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像是恼怒他擅自做主。   看来有希望。   她不想放过这个机会,拉上萧姜,穿过众人来到巷子末,站定在这一伙人面前。   “周伯,你打我干什么….”刚才说话的男子一边躲着老头的拐杖,一边说道,“我们去了江陵后,就会折回长安,顺道带上他们俩而已。又有什么不行的?”   那个被唤作周伯的老头没说话,斜眼看了一眼上座的两个男子。   郑明珠顺着周伯的目光,打量着那二人。这两人容貌相似,大概是兄弟。   面上有疤痕,身量都高大壮实,喜欢压着眉眼看人。   不像是良善之辈。   她思量片刻,立时猜出二人是小商队里的领头羊。连年纪最大的周伯都得听他们的。   除了这四个人外,还有个身量丰腴的姑娘,嘴里啃着羊肉没说过话,眼睛却滴溜溜地转。   “捎带两个人而已,老周,打孩子做什么。”那两个领头的其中一个放了话,周伯方才停手。   “只是姑娘,方才你也听见了,我们明日是要动身去江陵的,怕得大半个月才能去长安。”   “你们可还愿跟着?”   正如这些走野镖的人说,去长安的商队可都是走官道的,可遇不可求。   郑明珠思虑片刻,立即应允。   收了她们一两的定银,后面四两等到长安再交付。挺靠谱,不像是坑人的。   第二日上午辰时,   郑明珠和萧姜早早离开客栈,来到约定好的地方。   昨日那个身量高壮的年轻男子瞧见了他们俩,高声打着招呼:“孙姑娘!”   这年轻男子名叫葛平,浓眉大眼,性子外放爽朗,冷地结冰的温度还只穿着薄衫。   那个瞧着鬼灵精的姑娘是他的双胞妹妹,名唤葛安。   “昨日多亏了你,不然我们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郑明珠轻笑着道谢。   葛平挠挠头,不好意思的模样:“谢什么,举手之劳,何况我们也收了银子。”   不多时,葛平查验过两车的货物,拴好马绳,呼唤众人出发。   只是在喊到那领头的两兄弟时,语气明显弱下来。比起尊敬,更像是惧怕。   那两兄弟骑马走在前,葛平赶第一辆货车,周伯赶第二辆。   小姑娘葛安爬到叠摞极高的货物顶上,肩上还趴了只红毛狐狸,向郑明珠招手:“你们俩,过来我这。”   郑明珠回身扯住萧姜的袖子,将人引到车前。她自己先爬了上去,然后把人拉上来。   葛安向最前方看了一眼,随后低声叮嘱:“你们不要惹那两个人,千万记住了。”   “他们不是领队?”郑明珠好奇道。   葛安噤了声,不发一言。   她便没再追问下去。   葛安和她哥哥一样,性子外向,爱谈天说地的。从她的口中,郑明珠得知,武都现在闹翻了天。   她和萧姜离开后的第二日,朝廷便派了无数的侍卫来搜寻,这其中似乎还不包括那些浑水摸鱼要杀她的。   那些要杀她的人得了消息,恐怕也不会放过邻近武都的西城,最迟也就这两日会来搜。   看来跟着这商队走,是个正确的决定。   葛安觉得无聊,半途中又去了前车。   她和萧姜也得了点交流的空间。   郑明珠戳着男子的手臂,猜测到:“走在前面的于氏两兄弟,不太简单。”   “郑姑娘是看见了什么不寻常的?”   萧姜话音才落,郑明珠的拳头便落在他身上。   “出门在外,该叫我什么?”   “……姐姐。”   “这才对嘛。”   郑明珠撩起这人帷帽上的纱,见他面上没什么不情愿,才算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糖饼 莫名其妙的   言归正传, 那个被葛平唤作是于哥的两兄弟,明面上是他们这个小商队的领头人。可郑明珠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看萧姜方才话语间的意思,大抵也发现了端倪。   “先说说你瞧出什么了。”郑明珠话还未完,改口, “忘了你看不见。”   “那你听见了什么?”   “他们说话的口音有问题。”萧姜答道。   郑明珠点点头, 现在想来的确挺奇怪的。但她只当是走商人自远地来,有她听不懂的乡音再正常不过。   “细说。”   “那两兄弟说话的腔调, 像是蜀中的口音。兄妹和老者也是蜀中口音, 只是后者更为自然些。”   “至于那两兄弟,像是刻意模仿。”   萧姜解释道。   郑明珠回身,看向前车上叽里呱啦谈天的葛家兄妹。透着凌乱的马蹄铜铃声响, 小姑娘葛安脆快的声线仍传到他们耳中。   她话语的最后一个字总是拐个大弯又上扬。   那两兄弟不是。   “行呀瞎子, 这都能发现。”郑明珠睨了这人一眼,颇为赞赏,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久居深宫, 如何能了解这些?”   “每隔三年, 宫人、家人子由各州郡贡入长安擢选。”   在宫中的贵人面前,自然是挑选秉性良善机灵,官话说的标准的。   在掖庭里那些宫人,便不顾及这些。蜀地大郡, 有不少宫人来自那。   郑明珠点点头, 大概了解其中的缘由, 便没细问。   “那就说说我看见的。”   “昨日我们去时, 这几个人围在一起用膳。那两兄弟面前一盘炙羊肉,他们拿着手中的筷子,却直接戳在肉上拿起来。”   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许是炙肉难夹。只是那二人的动作,倒是让郑明珠想起一些“老熟人”来。   乌孙人吃炙肉时,手持刀,一样的做派。   两人都没急着判断。他们想问问前头赶车的周伯走多久能到江陵,可惜这人像是木头,根本不愿意多搭理他们。   日照额顶时,车马在一处镇子前停下。行得急,没瞧见这镇子叫什么,但见街面上稀稀冷冷,没什么人。   才栓好马,葛平和葛安两兄妹从货车上蹿了下去,动作快的像是猴子。他们二人进了街巷里,一溜烟跑个没影。   周伯和那两兄弟没有离开。   郑明珠本想追过去,探问那两兄妹的口风。但放萧姜独自在车上,容易让人瞧出他眼睛看不见,只能作罢。   不多时,葛平和葛安背着两个满满当当的包袱回来,不难猜是干粮。他们先去到那两兄弟面前,递上份炙肉,没说什么便转身向后来。   “….孙姑娘,给你饼子。是涂了红糖浆的,可甜了。”   葛平笑着递过来两张饼,目光带着殷切。   “多谢。”郑明珠礼貌笑答。   烙饼,刚出锅的,拿在手里热腾腾冒着气。郑明珠随手将其中一张扔给萧姜后,便回过身看周伯等人。   都是一人一张饼子,唯独那两兄弟有炙肉可以吃。   这种常年奔波的小商队,两板车的货物,又能赚几个钱?炙羊肉的价格可不是烙饼可以比的。   若真是靠走商来贴补家用,哪里又舍得在赶路途中吃炙肉。   发现这点后,郑明珠暂时按下心中的疑窦。   需得等车马启程后再与萧姜商量,否则没有马蹄板车的噪声,会被听见。   烙饼吃完大半张,却半分甜味也没尝到。不是说涂了红糖浆?   萧姜拨开包裹烙饼饼的油纸皮,指节刮蹭剩下的饼面,只有淡淡的一层布面。   他稍稍侧过头,恰好冷风吹过来,糖浆甜腻腻的香味从身旁飘来。   单郑明珠的那张烙饼,是有糖浆的。   萧姜抖落指节那层布面,思虑片刻后便想起。昨日和今日,葛平在面对郑明珠时那种莫名其妙的殷勤。   这种状况,不是第一次。   之前在西山学宫,郑明珠奉太后之命,与他一起进学,同进同出。   休憩时,便常有在学宫的世家官宦子弟,时不时晃悠到他们身旁,想要与郑明珠搭上话。   全然也顾不上郑家大姑娘顽劣任性的声名。   萧姜扔下手中的饼,从包袱中掏出另一顶备用的帷帽,递到身侧的少女面前。   “….干什么?”   郑明珠吃得正欢,两腮鼓鼓的,口齿也不甚清晰。   “风冷,太阳毒,遮风挡光。”   没等人回答,萧姜便将帽子扣在郑明珠头顶。   凭着感觉,他探至少女下颚处,找到了帷帽垂下的麻绳。顺手系了个死结。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下来,郑明珠也没反应过来萧姜的用意。只觉得的确比方才暖和了些。   “你不早说。”   “….忘了。”   萧姜拢起面前的纱幔,淡淡答道。   大约一刻钟后,铜铃铛啷的声响重新飘在风里,车马再度启程。   小姑娘葛安又重新跳回郑明珠他们所在的货车上。从她口中得知,这次要走四日的山路。   是直接通往江陵的野路,中途没有任何能打尖的地方。所以在方才那座镇子里,备好了充足的干粮和水。   “你这样熟悉这条路,是从前来过吗?”郑明珠当作是闲聊般问道。   “那当然!我八岁起便跟着周伯走商卖艺了,从蜀中乐元出发,有时能走到吴郡东海一带。”   “凡是我走过的路,就没有记不住的。”   “连周伯都说,我哥要是有我一半聪明,就不会被人骗十几次。”   葛安眉飞色舞地讲述自己从前去过的地方,额前的彩铛随着她的动作晃动。   就是苦了她怀里那只红狐狸,有时快被勒得断气。   “原来是这样,果然厉害。”   从葛安口中,郑明珠了解个大概。   这小商队从蜀地边境,乐元城而来。当地因乌孙的蛮人屡屡派骑兵抢掠,许多人便弃了土地,改行走商。   但乐元除了些草药外,再没什么适合拿到其它州郡售卖的东西,赚不到什么银两的。所以一家中,总有人还留在城内务农,剩下的出来走商。   如果没猜错,这个小商队里,周伯本才是主心骨,收养了双胞兄妹葛平和葛安后,以卖艺走商为生。   可那两兄弟为何会加进来,还能成为领头人,便不得而知了。   “既是卖艺为生,那你们都会什么?”郑明珠继续问。   “我哥气力大,他会胸口碎大石。”   “至于我,还有留守在乐元的师兄师姐们,都是跟着周伯学傩戏的。”   “走到哪便演到哪。”   葛安话还未完,额前被飞过来的小石子砸中。   坐在前方赶车的周伯不知何时站起身来,看了一眼葛安后,又盯着郑明珠道:“再问就滚下去。”   周伯倒是比这双胞兄妹机警。走江湖的,最重要的就是提防歹人,倒是可以理解。   如今也算是寄人篱下,郑明珠便再没去探问葛安。   相比西城和武都,江陵地理偏南。他们走了一日,到夜间竟不觉得冷。借着月色看山间的草丛,也没什么积雪。   不知是没下雪,还是落雪后便融化了。   “夜深了,今日便歇在这。”   葛平翻身下马,对众人说道。早在进山前,那两兄弟便与葛平交换,坐在货车上。   像是不认识路,需要葛平骑马走在最前方。   “走吧,我们也下去。”   郑明珠拉着萧姜的手臂,正要跳下货车,便瞧见葛平小跑过来。   这人指着前方的板车,道:“孙姑娘,那是我和妹妹的被褥,摊开就是。你若不嫌弃,今夜就和小安一起睡。”   “很暖和的!”   顺着葛平所指的方向,确有两床厚厚的褥子棉被。葛安正坐在上头铺叠,见他们看过去,也跟着招手:“来呀,孙姑娘!”   “不必了。”   萧姜忽然说道。   郑明珠本就要开口推辞的,没料到萧姜先替她拒绝。她思量片刻,随后也答:“无妨,这里比西城暖,不用顾及我的。”   二人的互动落在葛平眼里,只以为是萧姜这个“弟弟”不允许姐姐睡暖和舒适的被褥。他抱着手臂,皱眉:“孙老弟,这就是你不好了。”   “夜里风冷,孙姑娘和我妹妹睡褥子,也是怕她们得风寒。”   “就算不顾自己,也该体贴姊妹才对。”   这话一出,众人目光都落在萧姜身上。隔着帷帽的纱幔,男人久久没有回应。   “是思虑不周,去吧。”萧姜缓缓挪开郑明珠拽着他衣袖的手,侧目,“姐姐。”   啊?吃错药了不成。   郑明珠暗自翻个白眼,她然是不能和萧姜分开的,会露陷的。   “不必了,我弟弟身子弱,若突发疾症,需要人照拂。”话罢,她重新紧抱住萧姜的手臂。   若被人发觉这人是瞎子,还不得送去官署领赏钱。   葛平见郑明珠再三推脱,不好说什么。   只是擦身而过时,好似听见了男子极轻的哼笑声。   “滚下去!今夜我们睡这。”   “凭什么!这是我和哥哥的被褥….”   还没走远,板车旁便传来吵嚷声响。   郑明珠转身,见那两兄弟指着被褥上的葛安,盛气凌人地呼喊着。   葛安气性大,怎么也不肯相让,牢牢占在褥子上护着。   “不行!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怕冷不成,要抢我们的被褥睡。”   “少废话!你走不走!”   眼看着马鞭就要落在葛安身上,周伯忽然上前,拎着小姑娘的棉衣离开被褥,也没多言。   那两兄弟心安理得地躺在棉褥上。   最后,还是郑明珠搭了个小火堆。周伯、葛平和葛安,他们五个围坐在一起取暖。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板车上的鼾声震天动地地响。   想到方才为着睡被褥互相推辞,便觉得滑稽。这下谁都不用睡了。   葛平想钻进地缝,太憋屈。   葛安也生着闷气,不肯说话。周伯一贯沉默。   郑明珠思忖片刻,隔着两层帷帽纱握住萧姜的手掌,用指腹悄悄写下几个字。   趁机探问一番?   问。   “他们不是你们的商队头领吗?为何要和你们抢褥子。”郑明珠装作好奇的模样,压低声音问道。   蜀地气候虽暖,但其他州郡却到了雨雪连天的季节。长期走商的人不会不知,肯定会提前准备御寒之物。   可以确定这两兄弟后来者的身份。   葛平张嘴想解释,见周伯目光恶恶地盯着,埋下头不敢吱声。   “他们抓了我两个师兄师姐,威胁我们带他们在各个州郡带路,还想去长安。我们这次本不路过长安的….”   葛安忍不住了,倒豆子似的说出来,越说越委屈,到最后竟哭了起来。   找商队在各州郡间带路,从蜀地边境城池来,用筷子扎炙肉吃,伪说蜀中话。   是乌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伤口 脑中闪过一   这行径做派, 像极了之前大魏与乌孙开战前,乌孙派来中原的探子。   只是当年的那一批探子,都是谨小慎微,给了引路的人大把金银, 得好处的人自然不会怀疑什么, 更不会上报官府。   这两人胆子倒大。   可他们的长相倒不是乌孙的模样,与中原人差不多。只是身形更壮些, 是常年吃牛羊肉才会有的。   想来是在乌孙长大的中原人, 能为乌孙所用,不奇怪。   葛安还没说完,周伯的拐杖便拍在她背上。她也如梦初醒似的, 意识到不该对还不熟悉的人吐露太多, 当即噤声。   “周伯不必担心,我们二人也不过是流落到外乡, 想要回家罢了。若是不方便,我们不多过问。”   “只是担心这两人会再起什么歹意……”郑明珠看向板车褥子说道。   四周静默无声, 山芋架在火堆上炙烤, 只闻火堆噗噗燃烧的声响。   郑明珠顺势建议:“有些歹人,不是一味顺从他就会退步的,若是他们有什么秘辛被你们得知,只怕还要赶尽杀绝。”   她话还未完, 便见周伯倏然起身, 两手各拎着两兄妹的衣领, 快速地向背风高岩后走去。   显然是不信任他们。   “山芋也不要了?”郑明珠拾起被扔在火中的长棍, 塞进萧姜手里,“那便便宜了我们。”   接过木棍后,萧姜抬起手, 作势要向火堆边探。   将要碰到焰尖时,郑明珠打偏他的左手,把木棍抬到合适的高度。   “我会吃人吗?”郑明珠心头升起些忿懑,“看不见的时候,为什么不向我求助?”   上次也是这样,萧姜宁可忍着被火灼的痛,也不肯吭声。   “有姑娘相助,自然喜不自胜。可日后,终究还是要一个人的。”   “姑娘能助我一时,却不能助我一世。”萧姜语气低沉沉的。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早都习惯了。”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郑明珠从这话中竟听出几分落寞来。   “为何这样想,我说过,只要我有大权在握的那日,便绝不会亏待你。”   “又怎么会让你一人处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郑明珠几乎没有深思,便说道。   “不过,前提是你对我还有用。”思虑片刻后,找补似地又说了一句。   “为姑娘所驱使,心甘情愿。”   萧姜利落地答道。   虽说不知其中真心几何,但听着还是挺舒坦的。郑明珠轻笑,没再说什么。   熟山芋的香气顺着风弥散在空气中,热植油顺着木棍滴进火里。他们正等着这吃食变凉剥皮。不料周伯悄无声息走过来,连棍带山芋一起拿走。   脚步快得不像个老头。   “哎,你。”   “倒是给我们留一个呀……”   郑明珠见周伯头也不回,认命地靠在萧姜肩侧。两人相互依偎着,在火堆旁睡了一整夜。   第二日,日光还未升起,山头微亮。那两兄弟昨夜睡得倒安稳,早早便起身扰人。   “别睡了老周,起来,该出发了。”   “两个月后必须回到乐元,快些赶路。”   郑明珠被这些骂骂咧咧的话吵醒,不由在心里给这两个乌孙探子记上一笔。   若他们只是恃强凌弱,她未必肯管这桩闲事。谁让这是两个乌孙人呢?   在中原地界,犯到她手里,也不能怪她想起之前的仇恨来。   赶马,上车,一行人重新上路,在山谷夹道中越走越远。   尽管周伯盯得紧,不准葛安同他们二人多说话,可到底还是找到了机会。   “手快冻僵了。”郑明珠指着葛安怀里的小狐狸,问道,“能借给我抱会吗?”   “当然可以。”葛安受了周伯的训,憋了整个上午没说话,“你看着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不料胆识倒大。一般人不肯抱元宝的。”   话罢,葛安抱着小狐狸放进郑明珠怀里。   还没等松开手,这红毛护理便抬头,龇牙咧嘴地冲她叫唤。   “你放心吧,它不会咬人的。”   向郑明珠龇牙后,又开始冲着萧姜叫唤,足有一刻钟才安静下来。   “果然听话。你从哪找来这么通人性的狐狸的?”郑明珠抛出话头来。   “在乐元的南山里,它的腿被荆棘绊住,是我和师兄救了它…..”葛安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脑袋耷拉下来,声音也愈发低。   “不知道师兄师姐现在怎么样了….”葛安独自喃喃着。   郑明珠闻言,立刻抱着狐狸坐在葛安身旁,确保两人的耳语传不到周伯耳中。   “一个月前,我们跟着周伯在临江几郡演完傩戏后,今年就不用再往外跑,只等着年节后出来便好。”   “可回去后,有两个师兄师姐却不见了。”   “然后,那两个人便威胁我们说,若不带着他们游历各郡,再安全带他们返回乐元,便杀了我师兄师姐…..”   葛安越说越担心,时不时回头,怕被那两人听见似的。   “那….一个月前,你有见过被他们绑走的师兄师姐吗?”郑明珠思忖片刻,问道。   葛安摇摇头:“他们只说回到乐元就放了师兄们。”   听到这里,郑明珠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以她过往的经历来看,乌孙人可没那么好性。若能老实遵守诺言,也不会在拿着大魏所赠的粮草后,还屡次三番来边境抢掠。   这些探子为了保护自己的行踪,只怕到了乐元附近,还会杀了周伯等人灭口。   可….凡事也有例外。   若葛家兄妹的师兄师姐还没死,她和萧姜贸然动手,反而是害了他们。   想到这,郑明珠没再继续问,也不准备插手此事。在长安分道扬镳,这几人的命运,也只能听老天的。   她穿了两层棉衫,身上既暖又软,那胖狐狸在怀里翻滚几圈,蜷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过去。   压得人手疼。   郑明珠本就是为着搭话才提出要抱这狐狸的,她本身对这种毛乎乎的东西,没那么喜欢。   她坐回到萧姜身边,暗自朝这人怒着手臂:“给你。”   萧姜本在假寐,没等回答,一团热茸茸的东西便被塞进手里。   小狐狸乍被挪动,吱嘎叫了两声又睡过去。   铜铃铛铛一路,转眼又到了夜里。   那两兄弟依然耀武扬威地睡在褥子里,累了一整日。大家没过多交谈,各自早早睡下。   月上中天。   萧姜昏昏沉沉入睡,他眼睛怕光,从前总习惯夜里劳作,白日入睡。所以总得等到后半夜才合眼。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板车所在的方向来,越靠越近。   他从浅眠中惊醒,捏住自己手腕上的剑。   听这脚步频率,像是那两个乌孙探子。他们没有杀意,只是挑开他帷帽前的纱,看了一眼后随即离开。   “你能确定?”   “附近几郡,各处官署都张贴了告示。那四皇子是个瞎子,看他洗皮白肉,也不像是魏国种田的庄稼汉。”   “哪里有这样巧的事。”   那两人自以为声音轻,却不知盲人耳力更胜常人。   “管这些做什么?只管把这两人绑回去,严刑逼供。若真不是皇子便杀了,若是,就是我们的大功劳。”   “你没听说这两人要回长安吗?”   “那何时动手?”   “现在不行,过几日再说。”   萧姜听到这,立刻轻轻晃醒身侧熟睡的郑明珠。他复述了那二人的话。   “动手吗?”萧姜问。   “嗯。”郑明珠点头。   “要死的,还是活的。”   “要半死不活的。”   郑明珠本打算放过这两个探子,不料主意打到她和萧姜的头上。   “要留活口,那个周伯本就愿意让我们插手此事。”   “要是杀了这两兄弟,换不回他们师兄师姐,铁定不会再载我们回长安。”   两刻钟后,板车上再次发出响亮的鼾声。那两兄弟睡熟了。   乌孙每年有武赛,就是黄口小儿,也有点功夫在身上。   萧姜武艺再强,也目不能视。   郑明珠担心他一个人敌不过,从包袱里拿出一柄短刀。   “你左边,我右边。”   “嗯。”   他们二人缓缓靠近板车。   “动手。”   话音刚落,郑明珠的刀扎进探子的膝弯,手起刀落,嚎叫声顷刻间回荡在山谷之中。   “啊——”   探子醒来见是他们二人,忍着痛拔刀挥舞,只是腿伤太重,他们无法起身,没法近他们的身。   周伯不知何时醒来的,拿着两截麻绳,把这两兄弟捆在一起。做完这一切后,他面色铁青地瞪着郑明珠和萧姜。   “祸害!”   “周伯别怪我们擅自动手,您有所不知,这两人是乌孙派来的探子。”郑明珠解释道。   周伯沉着脸,又瞪她一眼,随后夺过她手里的短刀,架在其中一个探子的脖颈前。   “说!我们的人….在哪。”周伯面上满是愤怒,语气又有些颤抖。   像是在害怕什么。   “赶快放了我们,要不然,你的两个徒弟也得死!”探子呲牙威胁道。   这话一出,周伯态度又软下来。   但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放了这两个探子。   郑明珠接过萧姜手里的软剑,来到那两个探子面前。她扒开其中一个探子的衣领,看见那道熟悉的烙痕。   在大魏和乌孙交战时,也有零星叛逃的士兵,向乌孙首领投降。尽管带去了重要的情报,也无法受到王室的重用。   反而子孙后代,都会烙上这印子。   她轻笑一声,随即说道:“你们两个最好说实话,周伯的徒弟,到底在哪?”   “想必你们也听过魏国有一道刑法叫做凌迟吧?”   话罢,她勒紧软剑,在探子手臂狠狠划下一道。   血迹顺着袖口淌。   “说说!我说!”   “他们已经死了,早就被我杀了….”那探子汗如雨下,颤着身子发抖。   真骨气的人,也不会被烙上这印子。   周伯听到这句话,两手发抖,缓缓闭上眼睛。早有预料似的,吐出一口浊气。   郑明珠见状,拉过萧姜往回走。   周伯要杀要剐,也随他自己。   恰好葛家兄妹听见动静走近,又被郑明珠挡了回去:“大人的事,小孩子就别管了。”   “说的像你多大似的….”葛平原本面上带笑,看见板车附近的血迹后,依稀猜出什么。   他捂妹妹的眼睛,沉默着折返。   若是可以杀了那两个人,就说明师兄和师姐,早就回不来了。   周伯卖力地挖坑埋人,动静不小。   郑明珠走远了些,重新找到一个可以安睡的地方。   “怎么还有血腥味?”   萧姜嗅觉灵敏,他抓过身旁少女的手臂,上下寻找着伤口。   “找什么呢?若是受伤了,我又怎么会不疼?”郑明珠顺着这人的指尖看去。   竟真有一道口子。   伤口细长的,不深。像是方才那探子弯刀挥舞刮伤的。   怪得是,这刀口也不渗血,也不疼,所以半天也没发觉。   许是伤得轻。   萧姜拿起包袱,抽出一条在西城购置用来蒙眼的绸带。   “衣裳。”   “不必麻烦了,很快就能愈合。”郑明珠推开他的手。   一向对她唯命是从的人,这次却没听她的话。萧姜捏着她的棉衣,三两下褪去半只袖子。   带着冷气的手伸进还算宽阔的里衣袖管,找到伤口的位置后,绸带绕着手臂缠上几圈,再轻轻系紧。   男子的指尖很冷,尽管动作幅度轻,在狭窄的衣袖里也难免碰到温热的皮肤。   这人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茧子,戳在手臂上有些刺痒。   脑中忽然闪过一些梦中的片段:那也是一只带着茧的手,很长、也带着凉意。无论她如何闹喊,也不肯停下。   思及此,郑明珠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知是不是因为冷。   “好了,都说过伤得很轻。”郑明珠心中升起些烦躁,更多的是气那个远在长安的萧玉殊。   但难免也撒在萧姜身上,她推开这人的手,自顾自穿衣。   别过头,沉沉入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濒死 爬回长安   冻土难挖, 叮叮当当的声响持续到后半夜才停,几个人都没能睡个好觉。   到底还是半大的孩子,葛平和葛安的哭声在冷风里断断续续。周伯撂下铲子后,便枯坐在货车前, 整夜未眠。   萧姜也没睡, 太吵了,   倚靠在他肩头的郑明珠, 呼吸沉稳绵长, 倒是做了一夜的好梦。   马儿咈哧地叫唤,等着晨起的料草。日光斜照,透过帷帽薄纱, 微微刺痛双目。   萧姜抬起手指, 轻拍着少女的肩。   “郑姑娘,该起身了。”   郑明珠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歪在他颈前,继续沉睡着。   四周声响不小, 这也是她一贯的起身时辰。   “郑姑娘, 郑姑娘。”   萧姜察觉出异样,又摇晃两下。   “嗯……”   郑明珠悠悠转醒,口中还嘟囔着,“……这么早唤我起来做什么。”   眼皮似有千斤重, 困倦乏力的感觉从四肢蔓延开。   “天亮了, 你已睡了五六个时辰。”   萧姜撩开她面前的薄纱, 语气带着疑惑。   瞧见东山太阳, 郑明珠自己也愣住,但她没多想,只当是昨日太累。   经昨夜之事, 他们一行人都沉默无声,没多作交谈便上了路。   就连最爱谈笑的葛家两兄妹,也一言不发。葛安时不时掉眼泪,没心情哄着那只红毛狐狸元宝。   那团红绒绒的小影子,从前车蹿跳到后车来,跃过板车上的货物,跳到郑明珠和萧姜之间。   元宝跃跃欲试,想要爬上郑明珠的棉衫上卧着。   可惜,郑明珠也不想搭理它。当即拎着小狐狸的后颈皮,扔在萧姜怀里。   萧姜抱起这团胖乎乎的东西,撕下晨间剩下的干饼,小块喂给它。   肩头骤然变沉,少女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   她又睡着了。   也罢,这些日子奔波劳碌,该是累了。   午时刚过,葛平来到后车,拿出两张干饼。   “孙姑娘,该用午膳了。”   “她今日乏累,方才睡下没醒。”萧姜接过饼,又将人往自己怀里带几分。   葛平没再说什么,他似乎还在为师兄师姐的事伤心,整个人垂头丧气,没有前两日的精气神。   “醒醒,是裹着芝麻的饼,起来吃两口。”萧姜低着头唤道。   晨起,郑明珠便没吃多少。   他又唤几声,人仍没醒。   “郑明珠。”   萧姜放下干饼,想起昨夜那道伤口,暗道不好。   “敢问周伯,我们何时能到江陵?”   “明早,怎么?”   经昨夜一事,周伯态度比前几日温和了些。   “昨夜,我姐姐在对付那两个乌孙探子时受了伤。”   “什么?”   周伯听罢,转身看向沉睡之中的郑明珠。   “怎么不早说?”   周伯没再多言,向前方引路的葛平喊了一声,随后车队速度骤然变快。   葛安听见动静,没再顾着伤心,一跃到板车货顶,蹲在郑明珠面前。   “孙姑娘受伤了?”葛安想要查看她的伤口,“是那两个乌孙探子伤的?”   “伤口不大,怕是有毒。”   “毒?”   郑明珠昏睡的模样,并没有什么异状,与平日睡着没后任何区别。只是怎么也唤不醒。   “砒骨草?”葛安猜测道,话罢她转身,“周伯,孙姑娘像是中了砒骨草的毒。”   这种草常生长在蜀中深山峭壁里,极难采摘。中了这草毒的人,初期会觉精神萎靡,困倦乏力。最终便是沉睡不醒,只能等死。   寻常的剂量,不会发作这样快。   那乌孙探子刀上抹的,必是提萃过的毒汁。   周伯闻言扔下马鞭,走过来,坐在葛安身侧。他拉过郑明珠的手臂,探上脉搏,面色愈加深沉。   “脉息很弱,能不能赶在到江陵前醒来,听天由命。”   “周伯,懂医理?”萧姜蹙眉,心生警惕。   “巫傩巫医,同根同源。你小子有意见?”周伯瞪着萧姜,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骤然掀开萧姜面前的帷帽。   是一张没有任何伤灼痕迹的脸。   只有细白的绸带遮住双目。   是个瞎子。   昨夜,那两个乌孙探子没说错,周伯都听在耳中。   他们身份不一般,大概率是伪造。   “小子,你同我说实话,你们到底是何人?”   周伯面色严肃,目光却落在昏睡的郑明珠身上。   “长安外,庄中人,孙家兄妹。”萧姜从包袱中掏出竹符,“周伯一验便知。”   周伯冷哼着接过竹符,细细地扫看。   如果没记错,两三年前长安才普查过户贴,新的竹符两面更为坚厚。而手中的这两个,薄而脆,像是十几年前的了。   “这东西,你诓骗旁人尚且能糊弄过去,却骗不了我们常见游历在各州郡的走商人。”周伯语气愈加苛厉。   “快说,你们到底是谁?”   常年演傩戏的人,音声洪亮,震耳欲聋。   因这动静,郑明珠竟悠悠转醒。她才缓缓睁开眼,便听见周伯的质问。   “我们….”   “是被难民裹挟出长安的,因着没带身符和路引,才去黑市买了这两张竹符。”   “…..我们是才成婚不久的夫妻,想早些回家而已。不是有意欺瞒周伯的。”   郑明珠强撑着睁眼,编出这许多没谱的话来。半真半假,倒也没什么大破绽。   昨日那两探子的话,也许被周伯听了过去。周伯是聪明人,就算不贪图那二十金,也未必肯摊上事关皇家的麻烦。   乍听闻“夫妻”两字,萧姜怔住。随后,为了配合演戏似的。他反手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别说那么多话,留着气力。等到江陵便去医馆。”   郑明珠重新阖上双目,意识昏沉。   周伯见状,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追问下去,自顾去前方赶车。   “孙…..”葛安也不知唤什么好,最后只留下句,“姑娘,千万得撑住。到了江陵便有救了。”   她叹了口气,也离开去了前车。   马蹄踏在枯草道上,疾驰而过,铜铃铛铛啷地响。   萧姜垂下头,环抱着怀中的少女。   往日里,郑明珠会时不时同他说上几句话,有时是支使,有时是暗戳戳的捉弄。   左右不是这样,无声无息的。   “…萧姜,我中了砒骨草的毒。”   “说不定,下一次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郑明珠的声音很低,没什么力气。   “……若是我死了,你就算是爬,也要爬回长安去。”   “等你回到长安后,想法子治好自己的眼睛。你去做皇帝,替我杀了郑家人。”   “听见了吗….”   郑明珠抬手,轻轻覆上男子腕下的软剑。   听得真切,只是不知该应些什么。   她死了,也就清净了。   再没人来欺他,戏他。   该高兴才对。   只是她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与他如此相似。   他没了同行的镜子,再也看不到自己。   “没有人能替你拿刀。”   “活下去,自己动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月事 你们不是夫   长安势力相互倾轧, 萧玉殊不该深陷于这个泥潭漩涡。   若她死了,谁替他握刀沾血,令其干干净净稳坐高堂。   这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她不希望他变成梦里的疯子。   郑明珠躺在萧姜怀里, 眼前是男子锋锐的下颌、随风飘动的麻带。看不清神色, 也不知到底答允没有。   冬日的棉衫很软,蜷在其上, 如同置身云海。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愈加模糊。   罢了。   - -   车队在山路中疾驰,入夜也没有停下,有几次差点连人带马翻到山崖底。   月上中天时, 一行人赶到江陵。夜里宵禁, 不能进城。   他们在周边庄子里问到一个老郎中的家。   葛平和葛安三两步跑上前,叩响茅舍的房门。   “老先生, 救命!”   “开开门,有人中毒了, 老先生!”   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却仍是不肯开门。不能怪这老郎中,附近庄中人他都识得,冷不丁来几个生面孔,保不齐是谋财害命的。   “周伯, 郎中不肯开门….”葛安气喘吁吁说道。   “继续叩门。”   萧姜闻言, 放下怀中尚在沉睡的人, 摸索着跳下板车。凭着声音方位, 走到茅舍门前。   “老先生,家妻中了砒骨草的毒,现在沉睡不醒。再耽搁下去恐有性命之忧。”   “我们没有歹意, 您若肯开门救她一命,愿以十倍诊金答谢。”   他话语中满含敬重,手却搭上横杠的锁闩。细长的剑从缝隙里钻进去,逐渐割断内锁。   眼看着门锁要被锯断,木门从内推开。   一位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前,冷着脸看向那柄仍卡在内门闩中间的软剑。   “门闩钱,也十倍。”   “哥哥,快把孙姑娘抱过来!”葛安赶忙招手。   “哎,好。”   不多时,郑明珠躺在塌上。   郎中搭过脉,面色变得比方才还急:“都滚过来帮忙!”   “你过来看火。”他还记着门闩的仇,指着萧姜的鼻子命令。   “我来吧,他眼睛看不见。”葛平跑到药炉前,自顾生起火。   “老弱病残的….”郎中摇摇头,心中窝火,“那也别闲着,搓热两手后,按压这姑娘的掌心。”   周伯进来之后,兀自坐在角落里。他年纪最大,发髻胡须花白。看在长幼的份上,这郎中倒是没直说什么。只是每次找药材时,经过周伯身边,总是狠狠瞪他一眼。   生生把这老头子瞪了起来,也无事可做,在屋子里原地绕圈。   顷刻间,小小的茅舍乱成一团。   砒骨草虽然厉害,但不算什么难解的毒。中毒时间不长的话,几剂百毒散喂下去便能恢复。   但郑明珠的症状已持续一整日,又昏睡了几个时辰。   若一剂药灌下去,三日内不醒,便是毒已侵入腑脏,只得等死。   房间内安静下来,葛家两兄妹靠在炉火旁睡着了,周伯也打着瞌睡。   郎中答应今天可留他们过夜,能睡个安稳暖和的觉。   萧姜放下药碗,按着郎中的法子,扣紧郑明珠的手指,继续揉搓着。   “八百钱,加上门闩的赔偿,收你九百钱。”郎中收拾着药渣,不耐地对萧姜道。   “多谢。”   从西城换来的铢钱还剩下不少,足够一次结清。   捡来剩下几帖药后,郎中也睡不着,踱步到榻前:“这么俊的姑娘,嫁给你个瞎子。可是家中殷实富贵呀?”   “富贵也不会沦落至此….”郎中念念叨叨不断。   萧姜慢下动作,没搭腔。   第二日清晨,   郑明珠仍没有清醒的迹象,自然是修养为妙,但是郎中不肯多留他们一天,只能上路。   入了江陵城内,找到一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重新安顿下来。   郑明珠先前伪说与萧姜是夫妻,自然没办法分开睡。再者,如今她的状况,也需要人照看,便住在同一间房。   阖上门,萧姜坐在榻边。顺着少女垂在颊侧的发丝向上抚,冰凉凉的,能清晰的感知到两日水米未进的枯槁。   不多时,客栈小厮送来一碗米糊。   却喂不进去。   “单凭一个瞎子,又怎么回长安。”   “等你醒来,为我引路,一起爬回去。”   或许他们可以一起爬更久、更远、更难走的路。从长夜难明的深渊,爬到尸山血海堆砌的高阁。穿过荆棘尖刺,啃碎森森白骨,践踏无数真心。   到终点时,若真觉醒些未泯的良心,看到对方还能安慰自己一句:   与这东西一比,自己还算是个人。   榻上的人轻微颤抖,咳嗽了两声,冒出几句类似梦呓的呢喃。   权当是回应了。   昨日那郎中说过,若喝完汤药后,沉睡时尚有反应,就说明还有回天的余地。   萧姜整夜没有休息,心弦松开后,靠在床头小憩。   午后,日光从西窗斜照过来,正刺着双目。   他逐渐清醒,心神陡然一凛。   有血腥味。   指尖探到少女鼻息前,见其呼吸均匀,便转身在房间内查探。   方才放在门缝中间的绸带尚在,也没有人来过。   萧姜蹙眉,又在屋内转悠许久。最终站定在郑明珠所在的榻前。   他拨开少女手臂上的襟袖,仔细查探着,只以为是前夜被乌孙人划开的伤口绷裂。   细长的一道,伤口已结了淡淡的痂,没有流血。   他掀开被褥,继续寻找伤口。手掌向下探,不期沾染上温热的血。   萧姜怔了一瞬,转身便要去寻郎中来。   将要推门时,又僵硬在原地。   这根本不是什么伤口。   掌心那点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淌,划落的痕迹带出阵阵细痒,逐渐变烫。   与其一肤之隔,自己的血亦开始逆流,从手掌到心口,最后汇聚在两颊。薄薄的红霞攀上耳尖,幸而被蒙眼的麻带遮住,幸而此处无人。   上午替郑明珠擦脸的水盆还未拿走,他胡乱洗了几把,走出房门。   自幼和掖庭中的女子生活在一起,有些事情早已不见怪。但却不能唐突了别人。   萧姜先是找到葛平,坦说状况后,再由葛平转达给葛安。   “吱吱唔唔半天,吓死我了,还当是有什么要紧事…..”葛安白了哥哥一眼,叹气道,“等我一会。”   片刻后,葛安拿出两条干净的棉布和小包草灰。   “这个是缝好的。”   “这个…..”看见棉布上只缝补一半的针脚,葛安神色骤然落寞下来,“这个没缝完。家里只有师姐擅长这些针线。”   “这些针线你先拿去,去问问楼下的厨娘,想来她们会缝。”   萧姜没有接过这些东西:“还得劳烦姑娘帮忙。”   “我?”葛安摇摇头,只道,“这不好吧…..你们不是夫妻吗?”   “…..是,多谢二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浣衣 衣服是谁替   萧姜回到房内, 他站在床榻前,手里握着布条和草灰,迟迟没有动作。   一刻钟后,他坐在榻边。   半是猜测, 半是摸索, 从两条布带中找出那条完整的。   耳畔是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安然、宁静。   萧姜又犹豫良久,随后掀开棉被。   一刻钟后, 他抱着换下裙衫褥帐, 尽数放进水盆里。   这时,门外传来葛安的声音:“孙公子,方才我竟也忘记你眼睛不方便。还需要帮忙吗?”   夫妻是方便, 让一个瞎子照顾个昏迷不醒的姑娘, 的确太为难了。   葛安来晚了一步,最繁琐的事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便是这些衣裳和被褥。   客栈倒是可以浣洗衣物, 给银子便是。   最后,萧姜只是让葛安帮忙去叫了些水来。   - -   傍晚, 幽暗的暖光自西窗透进来。   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 入眼是素青色的帐纱,陌生的环境。   这些时日在多地辗转奔波,早已习惯。   她偏过头,下意识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大的房间内, 门扉与窗户两端拉起一条长麻绳。几件衣裳奇形怪状地挂在上面, 布角的水珠滴答落下, 湿透地板。   夕阳照进来, 男子身影打在晾挂的素白里裙上,模糊的轮廓,泛着赤橙的微光。   这人似乎坐在案前, 两指紧捻,缓缓抬手又落下。   郑明珠撑着起身,顺着裙衫空隙看去。   萧姜掌中捏着布条,银针轻挑,不知在缝补什么。   “……这是哪?”   她声音嘶哑,嗓子干涩到发不出实音。   萧姜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针线,拿了一杯温热的水走过来。   “醒了?”   郑明珠接过杯盏饮尽。   “嗯。”她才清醒不久,头脑发晕,声音也软软的。   话罢,郑明珠扶着额头,想起身走走。忽而一股暖意在身下流动。   昏沉的思绪霎时清醒,她垂下头,意识到这几天是自己的癸水期信。   棉麻的触感刮蹭在腿上,她下身未着寸缕。郑明珠紧紧拥住被子,抬头看向站在榻前的男子。   “想吃些什么?你已经昏睡了两日,也该饿了。”见榻上的人久久没出声,萧姜主动开口问道。   “……想吃胡麻饼。”郑明珠怔怔的,无意识答着。   “嗯。”   萧姜转身离开房内。   人刚走,郑明珠便迅速起身。顶着眼前泛黑的晕厥感,晃晃悠悠寻找自己的衣物。   在四处寻觅一圈,终于认命地看向麻绳上的里裤和外裙。   这些都是在西城置办的,总共就这么几件,现在被洗过还未干。   比起现在穿什么这个问题,更值得在意的是,衣服是谁替她换的?又为什么要清洗…..   昏迷之前,他们还与周伯等人同行,想必葛安还在。应该是那个小姑娘帮她的。思及此,郑明珠松了口气。   随后她垂眼,目光不由得落在自己身下的月事带上,系在腰侧的素色带子绑在一起,是齐整的双联结。   脑子骤然嗡嗡一声。   之前在锦丛殿命令萧姜替她织布时,这人常用双联结收尾。   ……不会,哪那么巧。   郑明珠看到案上的包袱,上前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剩下的衣物。   除了两顶帷帽,一些钱银首饰外,还真让她找到一件外袍。   不过不是她的,是萧姜的。   罢了,先凑合穿吧。   郑明珠三两下披起衣裳,系衣带时,瞥到案上的另一条月事带。   她蹙眉,拿起来翻看。   是还没做好的,有两根绳子没有缝上去。银针扎在布头上,非常大的一只头针。   做这些零细的针线活,哪能用这种针。   除非,这个做针线的人眼睛看不见,穿针引线比正常人困难很多,只能用大头针。   郑明珠看着布带上歪斜的一排孔洞,没了方才的羞赧耳热。心中如打翻厨料,五味陈杂,倒不知作何反应。   她默默将月事带收好,带着银子走出房门。   那些衣裳不会那么快干,得遣客栈里的小厮去买两身应急。   再者,也不能放萧姜独自去找吃食。   “孙姑娘,你醒了?!”   才走了几步,迎面碰上葛家兄妹。两人笑着走来,围着她转。   “太好了!中毒后昏迷大半日还能活过来,命真大。”   “怎么还唤孙姑娘,前日不是说开了,竹符是买来的嘛…..”葛安对着自己兄长嗔笑道。   “哦对,瞧我….”葛平挠挠头,“不过,我也不知孙姑娘到底姓甚名谁。”   话说到这,意思很明显。他们一帮人同行多日,勉强也能算是过命的交情。   她和萧姜若再隐瞒身份,周伯和葛家兄妹也不能轻易信任他们。   “我姓杨,是从长安来得没错。父亲是权贵人家的田庄管事,虽不大富贵,但总不缺衣少食。”郑明珠如此回答。   这是早就编排好的,她还是没说实话。   两兄妹点点头,随后葛安又问:“那你夫君呢?”   什么夫君…..   郑明珠愣住,上回为应付周伯,随口编排她和萧姜的身份时,她中毒已深意识不清。乍被问起,竟没想起来。   “什…..”她刚要开口,肩膀边被搂住。   萧姜恰好带着吃食上来,替她回答:“我也姓杨,本是同宗,只是亲缘远些,便结了亲事。”   话罢,没等两兄妹继续问,二人拐进房间,门扉紧阖。   “忘了,我们如今是夫妻身份….”郑明珠暗恼,差点露馅。   “只是那周伯警惕性高,未必会相信我那日的说辞。”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场面,她不由心生忧虑。   “之前,许会怀疑。这两日过后,不会。”萧姜回答道。   大魏民风算不得开放,男女大防始终横亘在那。哪怕是常常走江湖的葛安姑娘,见到他们二人同住一间房,也不会再怀疑这夫妻身份作伪。   更何况,在郑明珠昏迷且癸水期信间。   萧姜没有假手旁人。   “也罢。”   若真怀疑,再想法子应对。   米粥软糯的香气从食盒中蒸散出来,郑明珠早已腹中空空,当即喝下大半碗。   “这家客栈里,恰好有胡麻饼。多买了几个,带到路上吃。”   萧姜在案前摸索,拿起一张饼说道。   郑明珠左手举着瓷碗,右手捧着炙肉,干脆俯身,就着这人的手叼走饼子。   还没咬下一口,大饼摇摇欲坠。   萧姜还没收手,饼重新掉回掌心。他重新举起饼,凭声音方位,大致送到少女唇边。   刚出炉的饼,被烘烤得酥脆,粒粒胡麻都泛着焦香。   郑明珠又咬了一口,不知不觉吃下许多。   “再近点,再近一点。”   萧姜抬手,调整着位置。   听着少女满意餍足的语气,他面上浮起淡淡笑意。   倒像是,投喂着狼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画像 今后能不把   叼走最后一口胡麻饼后, 郑明珠才注意到,萧姜还没用膳。   可案上的几碟小菜所剩无几,被她扫个精光,米粥也只有一碗。   “我再去找些吃的来。”   “而且我的衣裳没干, 得置办些新的, 你就在这等着,不要乱跑。”   提及未干的衣裳, 二人忽地沉默下来。   本来还抱着点希望, 兴许她的衣服是葛安帮忙替换下来的。可瞧见那条每缝好的月事带,再没有猜测的余地。   郑明珠拢紧外袍,手忙脚乱地离开:“我….先走了。”   这时, 萧姜也跟着站起来:“一同去吧。”   “好吧。”   若碰上周伯, 或是其他什么危险,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怕什么来什么。   二人刚推开房门, 又撞上葛家兄妹,还有周伯。   这三人皆穿着绀蓝色布缎, 五色的彩绦垂挂在衣领和腰带前, 小巧的铜铃绑在手脚双腕上,走起路来轻俏地响。   周伯看见他们,卸下脸上的傩面,冷哼一声:   “还能醒, 命倒大。”   “……”还得靠着这几人的车马回长安, 郑明珠不想惹这老头子。   “未尽之事太多, 怎么敢死。”   周伯转过身去, 没再搭腔。   “你们这是要去哪?”看着这几人周身的彩衣,郑明珠好奇地问。   “乐元太远了,现在上路怕是也赶不上在年关前回家。我们便决定再赚些银子回去。”葛安解释道。   葛平点点头, 指着自己头上的傩面:“我们那些草药,不值几个子的。只不过借着走商的名义,在各地演些傩戏杂耍的。”   葛安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胸膛,捂嘴笑:“我哥哥会胸口碎大石,你们要不一起去看看!”   “看样子你们识得江陵城内的路,能一起出去再好不过了。”郑明珠笑道。   周伯白了葛家兄妹一眼,提着杂戏的用具箩筐,大步流星离开。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 -   眼看着太阳将落山,再过一个时辰全城宵禁。周伯带着他们几人,在小巷子里来回绕圈,最后停在宽敞的街市中央。   迎面向南是一处巨大的港口,江中波涛汹涌,偶有竹筏顺水而去,或逆流而上。   这地方开阔,两侧挤满了商贩摊子,卖小食的、算命的,还有两所叮当打铁的匠铺。中央的空地,没有人占着,只有来来往往的人。倒像是专等他们一行人来演傩戏。   郑明珠左环又顾地看热闹,忽觉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力道变紧。   萧姜走近,两人紧靠在一起。   “怎么了?”   萧姜不说话。   下一刻,郑明珠瞧见周伯时不时盯着他们二人打量。   是得装得像些。   不过,萧姜又看不见,又如何得知。   “你不会是怕走丢吧?”郑明珠想到这种可能,笑意中带着揶揄。   “我若说怕,娘子今后能不把我丢下吗?”   萧姜面上亦漾开一抹淡笑,颊侧的酒窝陷下去,整个人轻和柔顺。   他的眼睛被白绫遮住,看不清眸中神色。   郑明珠扑哧一声,只觉这顽闹话从这瞎子嘴里说出来,颇有几分滑稽。   “那你可得跟紧我。”   这时,葛安抱着手鼓跑过来,恰听见二人谈话,掩唇戏笑:   “呀,我来得不是时候….”   “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   郑明珠转过身,见中央空地上,葛平举着两块巨石头高声呼喊着。   周伯亦点燃了一把火,在日光将落得夜幕里格外抢眼。   像是在热场子招人气。   “有我哥和周伯就够了,江陵这片我们来过好几次。”   “我带你看我哥的看家本领。”   葛安拉着她往人群堆里扎,横冲直撞向前挤。偏郑明珠手臂上也挂着人,三人糖葫芦似地穿串钻入前排,引起一片骂骂咧咧的声音。   “干什么呀!啊?”   “先来后到懂不懂!”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葛平躺在人群中央,两块不知从哪来的巨石堆在他胸膛上,随着呼吸而起伏。   周伯手里拿着一把打铁锤,似乎是从旁边的铁匠铺顺来的。他见来人够多,高举起锤子,旋即重重落下。   咣当一声,众人向后退几步,视线紧紧盯在场中央。   葛平半晌没起身,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不会是死了吧…”   巨石碎成两半,葛平忽然起身,笑着举起双手,展示自己毫发无伤的前胸。   “好!!”   “好!”   众人欢呼,喝彩声此起彼伏。   葛安兜起自己的彩裙前襟,笑着讨要赏金:“有钱的捧个钱场!年关将至,望大家富贵安泰。”   忽然,人群自港口方向散开,两个壮汉走进来,指着地上的两块巨石问:“谁打碎的,啊?”   “我家主子亲挑的上好石料,花岗岩,就被你们这么打碎了!”   大汉转着手腕,狠狠推攘葛平,自己却趔趄个跟头。   “你……”   那两人气焰霎时弱下来,挂不住面子仍道:“走!跟我去见官。”   周伯扔下手里的锤子,踱步到葛平身边,低声咬牙切齿:“你个二愣子,让你去找石头,怎么把人家雕狮子的石料拿来了….”   “师父,你刚才不是也说这石头好吗…..”   周伯踢了葛平一脚。   “三、二、一…..跑!”   周伯忽而高吼,三人推开人群飞奔离去。   四周太吵闹,郑明珠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什么,便见中央空地只剩下两个壮汉和满地碎石。   “你爹的,让人给跑了….”   “他们两个和那三人是一伙的。”   有人指着郑明珠,看热闹不嫌事大般戳破。   背后骤然一痛,郑明珠和萧姜同时被押在地上。那两壮汉方才吃了亏,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要么见官,要么赔钱,否则别想走!”   郑明珠忍着疼,侧身对萧姜先道:“别动手。”   她和萧姜两人的画像本就被贴在各州郡官署,真被抓去报官岂非前功尽弃。   “放开我,拿银子给你们。”   壮汉松开郑明珠的一只手臂,她打开包袱,估摸着价格,捡出两只最贵的首饰。   “喏,这些总够了吧。”   得了赔偿,那二人讪讪离去。   “这是许娘最贵的两只首饰,剩下的不值多少银子。上次换来的铢钱只剩下几吊。”郑明珠叹了口气。   “也罢,过几天就能回长安,那么多钱也用不掉。”   周伯等人早跑了个没影,他们找不到,只能自行去缎庄。   在路过官署门前时,郑明珠下意识去看布告板。   不料周伯和葛家兄妹正站在那两张画像前,仔细地端详着。   “哎!杨姑娘,方才跑时忘了叫你们了,真对不住。”葛安眼尖,向郑明珠招手。   葛平却盯着画像若有所思。   “这两人长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入蜀 不去长安   布告板上, 两张人画像占据大半面,仅次于朝廷的征召旨意。   郑明珠微微埋下脸,顺手扯了扯萧姜头顶的帷帽,状似无意地支开话题:“你们跑的这么快, 可让我们好找。”   葛安见自己哥哥几乎贴在布告板上盯着看, 自己也心生好奇:“哥,你看什么呢?”   葛平没说话, 当即转身, 视线直直地扫过来:“…….”   不会是发现了吧。   郑明珠不动声色向后退两步,牵着萧姜的手臂也收紧,随时准备逃跑。   “你们快看, 这悬赏令上的两个人, 长得也太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葛平忽而一声爆笑,前仰后合地指着画像, “哪有人眼睛都长到眉毛上去了。”   郑明珠:……   葛平,你和别人不一样, 不用把时间浪费在看官署公告上。   二人松了口气。   “哎?你们不是要去缎庄吗, 我带你们去。”   说着,葛平和葛安互相打闹向前走,郑明珠二人紧随其后。   周伯重新站在布告板前,对画像仔细端详了一阵, 才缓步离去。   - -   把他们带到绸庄后, 周伯三人去了市集采买。各自完毕后在附近的巷子前集合, 再一同回到客栈。   “方才你们先跑走后, 我们二人便被那两个货夫扣下,搜刮走大半的盘缠。”   “怕是不够付清剩下的几两银子。”   “不过,我们不惠赖账。回家之后, 再另取些付给你们。”   郑明珠实则想问何时能启程带他们回长安,只是一路上不好开口。   说起来那两只首饰,是为他们抵帐。借这个名头询问,就算周伯脾气古怪,也不好发作。   她说完这番话,这几人都没有回应。葛家兄妹面面相觑,一致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不去长安。”   周伯板着脸,目光冷冷地盯着她。   “周伯这是何意?”   郑明珠蹙眉,语气沉下来。   “年关将至,我们本不必再走一回商。长安也从来不是我们的线路,如今那两个乌孙人死了。我们自然按原路回蜀中。”   周伯话语坚定,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闻言,她心中窝火,久久没回应。   周伯转头,示意葛家兄妹先上去。而后,他指向外堂的桌椅,道:“坐。”   三人落座,不知周伯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周伯,我们没有路引,实难找到去长安的办法。看在我们二人助你们解决那两人乌孙探子的份上,辛苦再载我们一程吧。”   “若您觉得钱银太少,回去后自再添十金。”   郑明珠压着脾气,温和劝说。   “老夫若是贪图钱银之辈,方才就该将你们二人押入江陵官署,领二十金扬长离去,倒落个清净。”   周伯压低声音,目光炯炯。   这话一出,郑明珠立刻心生警惕。她压下萧姜正欲拔剑的手腕,同样看向周伯。   “周伯既然已经看出了,我们也不隐瞒。只要您能答允送我们返回长安,日后必定涌泉相报。”   这老头不是好糊弄的,与其继续装傻,还不如坦明身份。   “去长安,武都是必经之路。你们且去外头打听打听,如今的武都无论是官道野路,都有官兵搜寻。”   “想必你们也在躲避朝廷的搜寻令,若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另寻回长安的办法。”   “我等不过是卖艺为生的平头百姓,若被官兵安个包庇你们二人的罪名,性命难保。”   周伯有条不紊地道出这些难以觉察的细节,态度不卑不亢。   这样看,倒不像是他自己口中的“普通百姓”。   郑明珠暂压下心中的疑虑,思量对策。   从他们在武都放火烧掉寻香坊开始,她和萧姜的行踪迟早会被长安那些人知道。   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的,他们分不清哪些是好人坏人,只能躲远些。   起码在这两个月,作为畿辅的渭南郡是危险遍布的。   周伯见郑明珠没回应,松口:“你们若是等得起,且先同我们入蜀。待明年风头过去,再顺路送你们去长安。”   “若等不得,就此分道扬镳,你们二人再寻它法。”   照这样下去,官兵在武都搜不到,自然会在渭南各处奔走,总不够稳妥。   几个月后,长安中人都以为他们死,不再搜查,再悄悄回去。   郑明珠力量许久,最终决定:“同去蜀中。”   - -   第二日晨起,   他们一行人在客栈堂内用早膳,果不其然地听到旁桌的客人谈及武都官兵满城的状况。   连续排查七八日,就算是附近庄子的人进城出城,也需要符牌路引。   不仅如此,今日午后西城和他们所在的江陵,也会严加搜寻。   “走,现在启程去江阳。”   周伯拿起草帽扣在头顶,示意葛平去牵马整货。   郑明珠见状,将吃了一半的粗饼叼在嘴里,剩下的两个塞进包袱。拉着萧姜坐上货车。   这两日也不知那三人何时出去跑生意,原本高摞半丈的草药箱子没了大半,当是卖出去了。   很快,一行人趁着官兵没来前,悄无声息地出了江陵,踏上去江阳的山野路。   出了江陵,就不再是渭南郡的地界。   出了渭南,任凭天家势力再大,众公卿手伸得再长,也不可能号令动依附于当地豪强的官署。   反而,刺杀皇子和世家女的消息若被有心人知晓,还会被人钻空子大作文章。   “我们的钱银不多了。”   郑明珠把手伸进包袱里,轻轻掂了几下,几吊铢钱沙沙响,还有几个不大值钱的首饰,加在一起估摸只有二两。   去蜀中乐元,最快也得两个月左右。   更何况他们没走官道,还要每个城池停一两日,等着周伯他们演完傩戏再走。   这点钱,肯定是撑不住的。除非每日两个面饼子。   “希望那老头有点良心,银子用光,也不赶我们走。”郑明珠扔下包袱,盯着前方赶车的周伯。   这时,萧姜不知从哪掏出一块坑坑洼洼的黄木,看纹路是路边随处可见的旱柳。这人掐起雕刀,熟练地剜去木料上绵软的黑坏处。   “做木雕,能换些钱银来。别担心。”   郑明珠看着他手边的几柄细刀,甚至不知萧姜是何时买来的。   她忽然就想起,几个月前初次踏入锦丛殿时,其中大大小小的木雕。有粗糙难辨其形的,也有精巧细致的。   想必是自幼开始雕刻,才能苦练到能拿来换银子的水准。   前几次去锦丛殿,这些木雕倒少许多。   有她时时支使萧姜做事,也有钱银上的帮扶。倒没时间做,也不必做。   “从前在掖庭里,你也做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 萧谨华:我建议你们快点走(苍蝇搓手 第66章 信任 四柱眼里有   各人自有各人苦, 自己的苦在心里藏得久、成了疤,还想听听别人的。   却多半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既不能感同身受,也不是真正地替对方着想。   寻找安慰似的:看见他也如此, 心里倒好受不少。   郑明珠见萧姜动作停顿, 默默许久,觉得没趣:“不说便算了。”   “是, 在掖庭里时, 也常做这些换些银钱回来。”   恰好柳木刻到细枝末节处,萧姜摸索起一只细小的雕刀,缓缓剔除木碎。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 语气也平缓:“幼年时, 再掖庭里整日浣衣纺纱。虽苦,尚有些吃食。”   萧姜那时是不必靠做木雕来换银子的, 只要乖乖听那些疯女人的话,不反抗, 不吭声, 总能换来点吃的。   后来,有个荆苗女子被打入掖庭,带着她的幼子,住进他蜗居的破旧宫殿。   许是看他可怜, 许是有什么旁的目的。荆苗女子抢来的吃食, 常会分给他。   荆苗女子的孩子, 与他年岁相仿, 要年长几个月,做了他几年的兄长、哥哥。   木雕,也是这位哥哥喜欢摆弄的。   他不感兴趣。   后来, 掖庭中人,死得死、死得死。   荆苗女子死了,哥哥死了。那些疯女人或自缢,或服毒。   没人再能扔给他一口饭吃。   这才拿起雕刀。   当年翻开那册陈旧的鲁班残卷,第一页便是五弊三缺,鳏寡孤残的毒咒。   八岁那年,果真瞎了眼。   “荆苗女子?就是那位亡了国的公主?”郑明珠问道。   在皇城待了几年,许多旧事,偶尔能在嚼舌根的宫人口中得知一二。   “嗯。”   “那你的武功呢,是谁教的?”   萧姜身手矫健,总不可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他再次沉默,面孔隐匿在帷帽下,看不清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这人不说,郑明珠没继续追问,只道:“你的身手这样好,可惜眼睛看不见。”   “要不,你教教我?”   她侧过头,扯住男子的袖口,轻轻拽了几下。   若是她也有武艺在身,也不必事事倚靠萧姜,危险时也可以自保。   就算她此次能安全回到长安,待到日后,那些想杀她的人也不会善罢甘休。   倒不如趁着这几个月的空闲,为自己学几招。   “自当倾囊相授。”   萧姜当即答允,没有犹豫。   只可惜,郑明珠的计划迟迟向后推,一直没有实现。   江陵到江阳,在路上整整浪耗费五日。刚到江阳城里,在小客栈中椅子还没坐热乎。周伯不知道从哪弄来两身多余的傩衣,囫囵套在她和萧姜身上。   “年关将近,需要演傩的地方多,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跟着葛平和小安学。”   “赚回来的钱,便当你们二人的口粮,别想在这吃白饭。”   “可是…”郑明珠话没开口,便被打断。   “别跟老夫提那两块石料。是你们自己不机灵,跑得不快。日后莫提此事!”   周伯蹙着眉把他们四个人赶了出去。   江阳与江陵一样,江水穿城,当地人大多靠水为生,货运捕鱼。就算是饥荒年,也比旁的郡县滋润些。   刚入城,便觉气候温和,像是长安刚入秋的时节。   郑明珠跟在那两兄妹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不多时前襟便出了薄汗。她低下头,惊觉自己穿了好几层衣服。加上周伯给她套上的傩服,里外五六件。   “葛姑娘,我们现在要去哪?”   郑明珠绾起自己垂在脖颈后的发髻,心生燥意。   “都认识这么久了,别唤得那么生份,就和哥哥周伯一样,叫我小安吧。”   葛安笑着转过身,又问道:“我也不想总唤你们杨姑娘,杨公子的….还要相处几个月,多别扭呀。”   葛平憨笑着,点点头。   她和萧姜的名讳,就连许多外放的朝臣都不甚清楚,说出来倒也无妨。   “就唤我明珠吧。”   郑明珠看向萧姜,“至于他…..叫他四柱就行。”   思来想去,皇子的名讳还是不便暴露的。更何况周伯已经知晓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明珠….你的名字真好听。”   “四柱,听起来…..”葛安欲言又止,自知这反应不太礼貌,立刻解释:   “我只是想说,你的名字像大户人家的小姐。而他像你的小厮。”   越解释抹得越黑,葛安面颊泛红,干脆不说话了。   “无妨,确是如此,半点没说错。”   郑明珠揪起男子帷帽前的系带,轻轻摆弄。心道,可不就是奴仆小厮嘛。   两刻钟后,葛家兄妹带他们来到一处颇为热闹的街市。   看他们二人熟门熟路地与小摊贩打招呼的样子,该是从前来过多次。   这些当地人说话叽里呱啦一通,三句中只能猜到一句。与长安不过相距三座城池,她便有些听不明白了。   “明珠,我和哥哥先演着,等今日的赏钱赚够,给伯伯个交代。再带你们玩。”   葛安递给郑明珠一张布口袋,示意她待会用口袋装赏钱。随即,她戴上傩面,举起腰带上的小鼓,灵活地翻了好几个跟头。   还没等葛平高声呼喊看众,街市旁便传来不耐地声音:“小葛,你们上个月才来过我们这,大家都看腻了。”   “你这演下来,怕是无人买账给赏钱,还不如趁早回去歇歇。”   说这话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卖鱼翁,手里的刀利落地剖切,眼都没抬起来。   “是呀,上个月才来过。”   旁边一个替人抄书写信的年轻书生也忍不住问:“你们年节不是都回西蜀的吗?”   “哎,说来话长。”   葛家兄妹对视一眼,也没法子,硬着头皮在街道中央跳闹。   果如那卖鱼翁所言,他们上个月才演过,且一连几日,大家的新鲜劲早就过去了。   不仅赏钱零星几个,叫好声也寥寥无几。   年关将至,大家的钱银都留着筹备年货,恨不得一颗铢钱掰两半花。哪还能打赏,这也是之前他们从不在年关出来演傩的原因。   葛安擦拭着额顶的汗,来到郑明珠面前,掂着布口袋。   轻飘飘的,没个钱响。   “这可怎么办…..”葛平蹲坐在地,垂头丧气道,“回去后,周伯准得数落我们俩。”   想起周伯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郑明珠也替这二人发愁。   思虑片刻后,她想到个主意,立刻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人呢?”   不知何时,老老实实拽着她袖口的萧姜早已不见踪影。   郑明珠面上浮起慌乱,四处张望寻找:“萧…..四柱,跑哪去了?”   摊贩叫卖,来往人群,四处的躁动遮盖住她的声音。   片刻后,终于在街道拐角的木匠摊前,瞥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大不小的摊子,前面摆着些零碎的木件,多数是稚童的玩物。摊主是两夫妻,男做木工,女编草鞋。   支起的竹棚遮住日光,笼出小片暗影。萧姜坐在那二人身旁,动作利落地裁锯木料。   “怎么跑这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郑明珠埋怨道。   萧姜放下工锯,立刻起身来到她面前。   “…想换些钱,下次不会了。”   郑明珠白这人一眼,没好气地将人拽过来:“走。”   “哎….”   这时,木匠摊老板叫住他们二人:“钱都不要了,就打算走?”   说着,老板拿起几吊钱塞进郑明珠手里,笑着询问:   “听口音,你们并非江阳人士。不知在此能待上几日?”   “不会太久,最多三四日。”   “那便可惜了,你夫君做的机关锁精巧。本还想着多给你们些报酬,传授于我。”   木匠叹了口气,重新折回去做工。   这时,葛家兄妹见他们走远,也跟了过来,恰听到他们的谈话。   “别看四柱看不见,但却是个眼里有活的人。怪不得明珠这么好的姑娘,能愿意嫁给你。”   葛安笑着打趣。   萧姜始终藏在帷帽的层层纱幔里,看不清神色,也不肯吭声。   郑明珠不想谈论这个,她拎起那几吊铢钱,道:“这些够给周伯交差的吗?”   “不行,怎么好意思要四柱辛苦赚来的银子。”葛平不肯收,想再去江阳城内多走几个地方,继续演傩。   “无妨,拿着吧。左右我们这几个月的开销,都是与你们一起的。”郑明珠将铢钱塞进葛安的大布口袋里。   实则,她是想早些回去。   不过,这几吊钱还远远不够他们平日里得来的赏钱。   郑明珠低声对萧姜嘱咐了几句,随即学着葛平的模样四处呼喊看客:   “诸位可曾见过蒙眼舞剑?”   随后,她摘下萧姜头顶的帷帽,又给这人眼前系上两层彩绫。确保看客知晓,这功夫作不得假。   为引人心生好奇,郑明珠站在街道中央,与萧姜不过半丈的距离。   软剑比普通的剑更长几寸,正常人挥舞几下都容易伤到周边的人。   更何况萧姜遮住了眼睛,本就是盲人。   此话一出,方才稀冷的人群瞬间聚起来,踮起脚向里看热闹。   葛安见状,立刻提起自己的布口袋准备接赏,喜笑颜开。   “快开始吧,早收工早歇息。”郑明珠又走近一步。   萧姜取下缠绕在袖口的软剑,却定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他自是有把握不会伤到郑明珠的。因为他自幼习武,更因目盲而听觉达敏。   还有….她身上熟悉的气息。   离开皇城多日,郑明珠已多日未熏香,那股淡凛的梅蕊香逐渐消退。   “刀剑无眼,郑姑娘就这样相信我不会伤到你吗?”   萧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信你一次,你还不高兴了?少废话,快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诱她 不会以为我   未见血的时候, 挥舞起来的软剑如同绵密的绸缎,飘荡在郑明珠两侧。   只有凛凛的罡风提醒着众人,这是一把能轻易取人性命的兵器。   郑明珠睁着眼,定定地看着剑锋从自己面前划过, 全然不躲闪。   一刻钟后, 舞剑结束,她毫发无伤。   萧姜的武艺, 比她想象中, 还要厉害几分。   “好!好!”   “老周这新徒弟倒有两下子。”   “好!”   周遭称赞声此起彼伏。   葛安兜起补口袋,笑着在众人里讨要赏钱。虽说这盲眼舞剑新鲜,溜圈下来也只有平时一半的铢钱。   加上萧姜方才做机关锁换来的几吊钱, 刚好够给周伯交差的。   “没成想四柱这么厉害, 这次可多亏了你们。”葛平看着萧姜手中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剑,目露钦羡。   郑明珠闻言轻笑, 瞥向身侧的男子:“是啊,咱们四柱擅长的, 可不止这些。”   上至奏赋策论, 下及各种旁门左道。有时还能利用自己那点美色,勾勾她那位好妹妹。   她语气中意有所指,是只有他们二人间才能听懂的轻佻戏谑。   闻言,萧姜放缓步伐, 神色微沉。   - -   “师父!我们回来了。”   葛安蹬蹬跑上客栈的楼梯, 大笑着将手中沉甸甸的布口袋扔到周伯怀里。   小半斤重的铢钱在袋里哗啦啦响, 差点把这老头砸个趔趄。   周伯惊诧地掂起布口袋, 随后看向他们几人:“呵,长本事了。”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没有余饷, 本也没指望你们俩今日能赚回几个子回来。”   “不料,只多不少啊……”   “哎呀,我们上个月才路过江阳,光凭我们那点傩戏,哪能赚来这样多。”   葛安指着身后的郑明珠和萧姜,解释道:“是明珠和四柱的功劳,四柱还会舞剑呢。”   “全然看不出来是天生有盲疾的,瞧着比我哥都灵巧些。”   周伯先前也不是他们二人的名姓,乍听葛安所说,缓缓点头。   皇子,有些过人之处,倒不奇怪。   片刻后,周伯像是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向郑明珠,问道:“你叫什么?”   “杨姑娘名唤明珠,怎么了周伯。”葛安见周伯神色不对,立刻挡在二人间,生怕又起什么她不知道的龃龉。   长安郑氏女,唤作明珠。   周伯愣在原地,抱着布口袋的手臂轻轻颤抖着,他目光直直地看向郑明珠。   好似,碰见了久未相见的故人。   郑明珠翻遍回忆,也没找出这样一个古怪的老头来。周伯是她从未接触过的人。可对方又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之前在与周伯交涉时,便察觉到这人不像寻常的老巫傩。颇有胆识、不慕富贵。   若真是认识她,想必曾经也在长安久居,出自公卿世家。   周伯,周。   是啊,他姓周。   猜测到其中最大的可能性,郑明珠心头陡然升起些慌乱与畏惧。   “怎么了?周伯。我的名字,就这样奇怪吗?”   郑明珠唇角勉强扯起一抹笑。她没有追问下去,只想轻轻揭过此事。像是给心头敷上一层欲盖弥彰的布,佯装自己从来没有伤口。   又呆滞片刻,周伯也缓过神来。他垂下眼,向几人摆摆手,佝偻着腰背重新折回客栈房间内。   好似肩上被搁置一扁重担,整个人的精气神儿都垮下去。   经这突然的变故,葛家兄妹摸不着头脑,也没了出去顽闹的心思。嘱咐他们好生休息,各自回到自己房内。   回去后,郑明珠一言不发,独自躺在小榻上。   萧姜虽看不见,却能感受到她身上郁郁沉闷的情绪。   这么多年来,根据旁人的语气来分辨、补足那些双眼看不到的信息,成了他的本能。   周伯方才的反应,明显与郑明珠是旧相识。   周。若没有记错,那是郑明珠母族的姓氏。   经当年一案后,周氏举家流放,再没有任何音信。长安中人只以为周家人是死绝了。   可天大地大,改名换姓总有容身之处。更何况周家大族,上百口人,逃出去悄悄地谋生,不是没有可能。   “沧海之髓,华光璀璨。郑姑娘的名字,寄予取名者拳拳爱子之心。”   “是极为好听的。”   话罢,萧姜坐在榻边,等待郑明珠的反应。   非必要时,她从不向旁人提起过往的事,也不会允许他这个表面盟友、实为仆役的人去触探底线。   预料中的枕头和香炉没有砸在他身上,也没有冰冷的讽刺和恶语,狭小的榻里静默无声。   少女仍旧蜷卧着,一动不动。   “都过去了。”   无论名中意义几何,蕴含多少幸福和期望,都随着乌孙荒漠里的一捧黄土飞散了。   萧姜抽出袖口里的素白帕子,转身向榻中少女面颊处探。   作势要拂去她流下的眼泪似的。   可惜郑明珠根本没有落泪,她轻轻啧一声,冷笑着握住这人的手腕:“你不会以为我哭了吧?”   而后,她掐起男子的另外一只手掌,拽至自己眼下轻触。   干燥的,半点湿润也没有,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   萧姜反手扣住少女的指尖,将那方素白的巾帕塞进她袖口。   “谁说是拭泪的?”   “日后留着擦手上的血。”   郑明珠愣住,随后眼中染上笑意,沉郁的心情一扫而空。   “我一个柔弱女子,哪能做得了这些事。”   她拿起那方洁净的帕子,打量半晌后,睨向男子颊侧浅浅的酒窝。   她忽然萌生个新念头。得势之后,不把萧姜外封出去,且留他在朝堂里作近臣,当一把最为锋利的软刃。   替她做事,替她杀人。   这想法刚起,转瞬被她否决。   先不提皇子留于长安是个多不稳定的事,但说萧姜这个人,不像是那么轻易可被人掌控的。   哪怕他这么多时日来,乖觉衷心,仍令人不安。   利来相聚,利尽两散就好。   到时候,给这瞎子一块封地,赶得远远的。省得生出些狼子野心来,倒成了她的绊子。   萧姜垂下头,像是忘记她之前杀人不眨眼的凶悍样子,语气真切地自荐:“若不嫌弃,我替姑娘做。”   闻言,郑明珠若有所思。   先前萧姜好似说过,只想安稳此生,不求权势富贵。   三分真,七分假,谁知道是不是出自真心。   “罢了,我已经拖了晋王殿下落泥潭,何苦再连累你呢。你既念着此生平安,届时我定替你寻一处富庶封地。”   真真假假,她也会说漂亮话。   听到晋王二字,萧姜双目微微眯起,指尖轻叩木榻边沿。   还是不信任他。   “多谢姑娘替我费心了。”   多年茕茕前行,乍有了同伴。若中途失去,反倒不习惯了。   郑明珠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萧姜想拉着她,扁舟共渡。   但他得确认,郑明珠到底是不是那面镜子。   引她,诱她,望她通过考验,莫要生情。   - -   傍晚,他们一行人聚在客栈堂中用膳。   周伯恢复了平日的龙虎精神,吃了两张大饼,胃口比葛平还好。午间的事,像是从没发生过一般。   葛家兄妹见周伯没有大碍,也放下心来,高兴地说说笑笑。   “今日午后,当地的一个老巫傩找到了我。说是江阳城内的豪族高氏嫁女,要请人演傩,驱邪祈福。”   “这些名门贵族,做事讲究排场,请了两三个傩戏班子仍嫌不够,说是要凑成三十六人。”   “那老巫傩说,如今只差五个,正巧我们顶上。事毕后,十两赏金。”   用过膳后,周伯说起正事。   “十两!我们各州郡跑一趟,也只能赚到六两。”葛安眼冒星星,对此事颇为期待。   “五个人?”葛平看向埋头用膳的郑明珠和萧姜,问道,“他们也去吗?”   郑明珠放下碗筷,措辞拒绝:“这些豪族在州郡里盘踞,连官府也不能撼动。若是让这些人发现我们滥竽充数,别说赏金了,能活着出来都是万幸。”   “更何况,我夫君是瞎子。”   周伯扫了他们二人一眼,鼻孔出气哼哼着:“那还不抓紧学,这十两赏金,必是要拿到的。”   这次,葛安难得没替郑明珠求情,还反过来劝说:“明珠,我们师门中,共有十几个人,都是跟着周伯学傩戏谋生的。”   “除了师兄师姐,大哥哥还有我们,剩下的都是饥年流落在乐元的稚童。”   “若有了多余的银子,便不用节衣缩食,填不饱肚子了。”   “也罢,我们学就是了。”   郑明珠不耐地应下,余光看向满脸严肃的周伯。   晚膳后,她和萧姜便被拉到客栈后的空地前。   他们接过葛家兄妹手里的灯盏,看着这两人齐刷刷地扭动。从傍晚扭到月上中天,期间穿插着两人多年来的经历故事。   包括但不限于,葛平在南越吃了人家的野菜,水土不服,在表演胸口碎大石时昏死过去。看客以为他死了,纷纷掏出家底打赏,狠赚了一笔。   葛安在吴郡,自己头戴白绫,跑去人家义庄哭丧,连蹭吃三家的水席。被发现后追了五条街,还砸坏了人家的乌篷船。   “明珠,你….学会了吗?”   葛安指着郑明珠,示意她起身扭一段。   “四柱啊,忘了你眼睛看不见…..不过你应该也学会了吧。”   葛平拎着萧姜的衣后领,原本蹲坐在原地的人,摇摇晃晃起身。   学会什么了?   他们差点睡死过去。   “到底学会没有?”葛安叉腰问道。   郑明珠揉搓着眼睛,心不在焉地回答:“葛大哥吃了琼山菱。”   “小安替人戴孝,偷吃三盘红烧蹄花。” 作者有话说: 四柱:用男色going一下 第68章 心非 给她擦脸   “不是让你们学这个呀!”   葛安摇晃着郑明珠的肩, 想让她精神些。   “……”   郑明珠歪着脑袋,将身一扭,反躺倒在旁侧的萧姜怀里。   葛家兄妹放弃了。他们永远也唤不醒装睡的人。   “算了,今日收工。明天还有一整日的时间, 再好好地教你们。”   葛安话音刚落, 郑明珠和萧姜麻溜地站直身子,腰也不疼, 腿也不酸。抻了个懒腰后, 眼睛瞪得比月亮还大。   “哎。”   葛家兄妹摇摇头,先一步回到客栈。   休息整夜后,四个人的精气神都足了些。   婚仪驱邪祈福的傩舞并不复杂, 没什么需要童子功的地方, 只要动作大致相同,再套上彩衣。混在三十几人的巫傩队伍里, 轻易找不到破绽。   郑明珠学得快。萧姜眼睛虽看不见,好歹擅长武功, 教起来也不难。   拿到高氏的十两赏金, 不成问题。   翌日,天方亮。   房外叩击门板的声音震天动地,夹杂着周伯急切地乐元土话,听不懂, 但大致能明白。这是在催促他们起床。   “快点, 这就启程去高府, 再不起来仔细你们的皮。”   而后, 这声音又远了些。像是冲着葛家兄妹的房间去。   昨夜闹得太晚,郑明珠蜷缩在棉被里,昏昏沉沉仍深陷在梦中。   忽而, 她感觉手掌被握住,温热的帕子覆上指缝,轻柔地擦拭。   被搅扰好梦,郑明珠烦躁地收回手,重新拱进被子里,不肯冒头。可那力道穷追不舍,随着她钻进被窝,最后停在她脸颊上。   “干什么?”   郑明珠彻底清醒过来,入眼便是面前那张放大的俊秀面孔。   萧姜似乎也才起身,没来得及系上眼前的白绫,半眯着眼,隐约露出黑色的瞳仁。乍被质问,眼尾笑意淡去,只剩下面颊两侧清浅的酒窝挂在原地,带着几分无辜。   郑明珠抵上这人的肩膀,将这人推远几分。随着动作,颈下一阵细痒。   她这才注意到,男人还未束髻,乌发垂落在她前襟。有几缕顺着里衣蜿蜒进去,戳在鹅黄的小衣绣纹上。   郑明珠翻了个白眼,抬脚踹开眼前的人。   萧姜没站稳,顺着力道歪在榻边,神色中充斥着茫然和不解。他举起手上的湿帕,道:“周伯已经来催了两次,到了该起身梳洗的时间。”   “我想让姑娘多休息片刻。”   原来,方才是在给她擦脸。   郑明珠看向趔趄在榻边的萧姜,好似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终究没多言。   她迅速起身,在柜子里翻找傩衣。正准备更换时,无意间瞧见萧姜仍“看”向自己。   虽然这人目不能视,却还是别扭。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   换好傩衣后,郑明珠坐在妆镜前,捋着两侧打结的发丝。她摸索着案上的木梳,不期碰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昨日小安说过,演傩戏时,发髻要垂在两侧。”   “我来帮你。”   萧姜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在她耳畔低声提议道。   民间的发髻,郑明珠的确不擅长。   周伯又在走廊中高声催促,干脆由着萧姜去。   这人手腕上缠着束发用的铜铃彩绸,三两下便分好两股发,随着动作泛出脆细的声响。   粗粝的指腹时不时触上后颈,力道轻柔,她竟又有些困倦。   “明珠,四柱…..该出发了。”   葛安从走廊尽头跑过来,没刹住脚步,推门撞了进来。   乍见此情景,面上藏不住的笑意,不由打趣:“怨不得昨日明珠说,四柱会的多着呢。”   “原以为在乐元邻家的书生,已是极好的相公了。没成想四柱比那书生还体贴。”   话罢,葛安继续捂着嘴偷笑。   恰好萧姜梳整完,郑明珠转过头,笑着朝葛安勾手。   待人走近,立刻掐起小姑娘肉嘟嘟的脸蛋。   “啊啊啊啊….好姐姐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说了。”   “我错了错了,我们快走吧。”   房间里闹成一团,直到周伯板着脸进来,一人一记闷棍才安静下来。   江阳城当地的傩戏班子,与乐元这种边境城池不同,不似周伯他们这般随意。   尽管与这三人相处时日不久,但能从葛家兄妹口中得知,周伯的傩戏班子,更像是亲眷在一起共同扶持谋生。   而江阳当地的傩戏班子,都受当地的大巫傩管制,规矩颇多。   “老周,带上你的人,快走。”   来者带着赤面青眼的傩面,看不见样貌。只能从这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判断出,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想必这就是江阳的老巫傩。   他们一行人跟在这老巫傩身后,前往豪族高府。路上,葛安说了许多这老巫的坏话。   以往多次,只要周伯他们在江阳演傩戏,得了看客的赏钱,总得抽出三成来给这老巫傩。   否则便要将他们赶出江阳,不准他们在此赚银子。   “说起来,这算是人家的地盘。你们交点银子,买个清净倒也没什么。”   “而且,这十两赏银的好差事,不也想着你们。”郑明珠劝慰道。   “也是。”   方才葛安说完,她大概便了解其中的关窍。这老巫傩未必有什么真本事,与其说这是江阳的傩戏班子,还不如说城内的流匪。   敢这样直接勒索周伯的赏钱,必定有靠山。暂时惹不起。   他们从高府的角门入内,被带到多余的下人房附近。   “这几天,你们就安心住在这。待到排演时,就跟着一起练。五日后,高大小姐出嫁,祈福后自行离开便是。”   “我的徒弟们住在东三间,若有什么不懂,可以去找他们。”   老巫傩交代过这些事宜,先给了周伯二两银子,剩下八两结束后再付。   能这么痛快地给二两,说明高氏给了这人的赏金,远远不止十两。   不过,这世道。老巫傩愿意给他们十两,已算矮子里拔高。不用多做苛求。   还没歇息多久,他们便被管事叫去排演。   周伯这样资历老,有飞火驱邪的手艺,便与其他的老人一起单独排演。   剩下他们四个年轻人,也不争抢,老老实实站到行伍末尾。   葛家兄妹特意给萧姜抢了个盲傩的面具。这种面具戴上后是看不见周围的,一般人也不喜欢扮演盲傩,给萧姜正好。   偶尔出错几次,也不会被人看出他眼睛看不见。   排演一整日后,众人鸟兽四散,领了吃食纷纷回房。   郑明珠拖着沉重的腿脚,一头栽到床榻上。她摸着身下绵软的枕头和锦被。不由得感叹江阳豪族的富庶,连下人房都这般奢侈。   这还只是名不经传的高氏,若累世公卿,怕天下改姓也难以撼动。   “过来,替我按按腿。”郑明珠有气无力地说道。   在武都前往西城的山野路走好几日,也没有蹦一整天傩戏累。   萧姜听罢,摘下面具蹲坐在榻凳上。   隔着外裙衫,宽大的手掌按在小腿的侧经络,力道不深不浅。很快缓解了腿上的酸痛乏累。   静躺片刻,郑明珠恢复了精神,支起下巴看向榻边的男子。   萧姜演盲傩,只会比自己更辛苦。   但这人此刻一声不吭,低眉顺眼地替她揉腿,半分怨言也没有。   房内安静,郑明珠眼皮打架,尚未用晚膳便睡过去。   日落西山,夜幕渐起。   郑明珠被脚踝间的细痒弄醒,她睁开眼,见男人仍坐在原地。   “….你不知道累的吗?”   “不累。”   萧姜回答时,仍替她揉按脚踝的筋骨。他蒙目的白绫垂落在肩上,露出发红的眼眶,嘴唇和脸颊也有些苍白。   口是心非。   郑明珠坐起身,拽着他的肩袖,直接将人拉到榻上。   一只枕头,同一床棉被。两人面对面,淡淡的梅蕊味道和傩服上祈福的香料气息融合,萦绕在榻里。   “睡觉。”   “嗯。”   还没用晚膳,萧姜捱到后半夜合眼,也没离开床榻半步。   - -   第二日,管事被高氏的人叫去操忙高大小姐的嫁妆。他们这些人排演的差不多,只等三日后再练个过场就行。   这几天,他们倒可以好生歇歇。   郑明珠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饥肠辘辘。   “明珠,四柱,快起身了。”   葛安叩门,兴致勃勃地说道,“周伯说今天中午带我们去下馆子,就等你们两个!”   话音刚落,葛安手边那只红毛狐狸跳上窗台,一跃进厢房内。   元宝在房内四处寻觅,在他们腿边轻嗅,最后叼走昨夜没用的炙肉。   两个腹中空空,头晕眼花的人相互倚靠着走出门。   见到郑明珠和萧姜环在一起的手臂。周伯瞪向萧姜,上下扫视一圈,摇摇头走了。 作者有话说: 周伯:哪来的黄毛? 连载期我一般不敢看评论区,但是偶尔朋友会给我截图过来,总是那几个熟悉的小伙伴给我评论hhh非常感谢大家的追更和鼓励。等完结之后我再去评论区回复你们,发红包么么哒 第69章 暖手 很快就不冷   周伯难得大方一次, 他们去了江阳上乘的酒楼,饱食过后,各自回去歇息。   这两三日的空闲时间,郑明珠和萧姜不能四处乱逛, 担心在高府中被有心人瞧见, 只能在小小的房间内消磨时间。   方寸大的地方,没什么消遣, 难免乏味。   不过, 郑明珠是喜欢清净的。   但萧姜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话比从前多,时不时在她耳边碎碎念叨。   有时想要发作, 这人却总能在她气恼前停下, 躲得远远地捣鼓他那些木雕。   正如此刻,萧姜便坐在房内的矮几前, 不声不吭地削木料。   方才郑明珠卧在榻中想小憩片刻,这人便不安分, 趴在她耳边说了许多掖庭的往事。   有些还算新奇有趣。   伴着男子沉沉的声音, 郑明珠逐渐入梦。   雕刀刻在柳木上,泛出沙沙细响。郑明珠醒来时,这声音也没有停下。   她在被褥中转过头,看向矮案上堆放成山的机关锁。目光缓缓上移, 便见萧姜坐在日暮影里。   傍晚光不刺眼, 便没阖紧窗棱。他像是有些疲乏, 坐姿不似往日挺拔, 而是歪在旁侧的软枕上,不紧不慢地刻木料。   “冷。”   炉火只剩余烬,郑明珠往被褥中缩。   萧姜闻言, 放下雕刀木料,缓慢摸索到暖炉旁,新添几块墨炭。   郑明珠重新闭眼休憩,片刻后,身后传来阵阵凉风。萧姜不知何时上了榻,微凉的手掌钻进被褥中,精准握住她的手腕。   她不知这人有何用意,蹙眉看着他,目光不善。   下一刻,便见男子解开外衫衣带,牵着她的手腕探入其中。隔着轻薄的中衣,温热逐渐攀上手掌指尖,很快暖和起来。   “你……”   在她晃神的间隙,另一只手也被牵制住,齐齐地贴在男子胸腹间。   “这炭与宫里的银丝炭不同,烧得慢些。很快就不冷了。”   萧姜温声说道。   郑明珠心中觉出一丝怪异,但终究没说什么。既如此,她也不客气。待原本捂手的位置变凉,便挣开这人的手,自行向别处探,寻一处更暖的地方。   又过了两刻钟,外间忽然传来周伯和葛平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郑明珠当即起身。   周伯少有这样焦急的时候,定是出了什么事。   “出去看看。”   二人穿戴整齐,推开门便见周伯面色急切,扯着嗓子呼唤:“小安!小安!”   葛平在院中的各个厢房里叩门,四处询问:“这位兄弟,看见我妹妹了吗?就是那个脸圆圆的,说话声音洪亮的小姑娘。”   院内问了个遍,都说没瞧见。   “发生了什么,葛大哥。”   葛平见是他们二人,叹了口气,答道:“前两日小安结识了一个高府女使,今日午后小安说想出去走走,便与那位女使进了内宅院。”   “说是一个时辰就回来,结果到现在都没有踪影。”   眼看着太阳要落山,府中的女使再清闲也有主子吩咐的差事,不可能留葛安到这个时候。   “别急,小安离开前,有没有说同那位女使去了何处?”   葛平摇摇头。   这时,周伯走过来,迟疑道:“倒是提起过,那女使是高大小姐院子里的。”   听完这话,郑明珠立刻起疑。高大小姐不日出嫁,筹备婚仪的大小事宜都需要人手。院中的女使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跑来杂役房,还和小安结识,邀她同去呢。   此事必有古怪。   怕周伯和葛平担心,郑明珠暂压心中的疑虑,只道:“说不定是小安贪玩,这才忘记回来。”   “为今之计,只能先去找找。”   他们虽是高府请来祈福的舞傩人,也不能随意出入内府。更何况是闺阁姑娘所居的后宅。   商讨一番后,决定由周伯和葛平去找老巫傩,看看能不能帮忙在府内搜寻一二。舞傩的人数已经定下,不日开始祈福。骤然缺了一个,老巫傩比任何人都着急,想必会愿意帮忙。   郑明珠和萧姜则趁着晚间运货进府的功夫,伺机偷溜进后宅。   高府大喜之日将至,他们就算被发现,府中也不愿意闹出事来。更何况有巫傩的身份在,被发现只谎说走错路便好。   夜幕低垂,杂役房与内宅院相连的大门如同一处隔断,一边灯火通明,另一侧漆黑昏暗。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躲在柴垛后,静静等待着采买回来,运货入内宅。   “拿紧你的剑,但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挨得极近,低声的耳语也显得清晰鼓躁。   “嗯。”   片刻后,马儿身上的铜铃声自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几个货夫高声扯闲,伴着悠闲的笑声。   “大小姐还未及笈,老爷怎么就急着将人嫁出去了呢。而且半点风声都没有,一个月前才开始准备。”   “谁说不是呢。而且嫁的也不是大小姐自幼定亲的薛家……是个云川的破落户,哪赶得上薛家的门第,那家的公子还是个好赌的…..”   “行了,赏钱还堵不住你们俩的嘴,当心被主子听见你们乱嚼舌根。”   “是是,等会回去喝酒。”   说着,几个货夫扯下车上的麻绳,搬起货物向里走,交谈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走。”   郑明珠牵着萧姜的手腕,蹑手蹑脚溜进去。他们避着人走,实在躲不过便装作府中仆役。   众人手头紧着筹备婚仪的差事,倒没人注意到他们两个。   忽而,不远处一个婆子瞧见他们,叫住:“嘿,你们两个过来。”   “哪个院里的?”   “我们是刚被买来的,还住在杂役房,没分配差事。”郑明珠垂着头答道。   婆子点点头,把手上的食盒递给她,吩咐:“这些吃食,送到大小姐院外的角门,放下便离开。听见了吗?”   “是,可我们不知道去院子的路。”   婆子白他们一眼,不耐地指了路,又自顾忙去。   人离开后,二人皆松了口气。   郑明珠回头,打量着站在自己身后的萧姜。   “眼睛再睁开些,别被发现端倪。”   “嗯。”   顺着那婆子指的路线,他们很快来到高大小姐所居的芳梧院。但他们没有遵从那婆子的命令去角门,而是先去了正门。   芳梧院附近冷清清的,大门紧闭。不仅没有成婚前该置办的喜绫彩绸,甚至连看门的人也没有。全然不像是即将成婚的闺阁姑娘住所。   这样的状况下,芳梧院还有女使能出来找葛安玩耍,更令人感到奇怪。   郑明珠试着推门,纹丝不动,料想是从内上锁的。   “再去角门瞧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别扭 说不出哪里   四下无人, 两人不用再遮遮掩掩,顺着院墙阔步而行。   “你听见方才那货夫说的话了吗?高家大小姐原本定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前些日子临时改换婚约,要嫁给临川的小户。”   想起方才货夫扯闲的话, 郑明珠放慢脚步, 对身侧的人说道。   “各郡豪绅,为保家族长荣不衰, 姻亲门第视在首位。如此, 确有怪异之处。”   萧姜回答道。   “高家大小姐与薛家的婚约,并非一朝一夕,可见两氏族交情深厚。高家突然悔婚, 还把女儿嫁给临川小户。”   “若说其中没有更大的利益可图, 谁能相信?”   郑明珠猜测着内情。   萧姜点点头,接道:“葛安被这院中的女使带走, 怕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谈话间,二人来到芳梧院北侧。此处灌丛遍布, 树木环绕。在冬季枝叶枯黄, 十之五六凋零在地,却仍能遮掩住微薄的月色。   没了这唯一的光芒,周遭更显阴冷。许是人少的缘故。   察觉到郑明珠动作变缓,萧姜思忖过后, 阔步上前。隔着宽大的袍袖, 指掌握住了她的手腕。   还没等郑明珠质问, 便率先解释:“此处灯火不明, 当心脚下。”   闻言,郑明珠眉心微拧。近几日,萧姜对她的态度, 和从前似乎不太相同。   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与萧姜稍微离得近些,便觉浑身不自在。在长安时,以及流浪到江阳这一路,明明也有不少肢体接触的时候。   大多是情况紧急,或避祸。   郑明珠加快脚步,试图摆开这人的手。可隔着布料传到腕子上的那点温度,总是若即若离地握着,软陶泥般难以甩开。   多事。   郑明珠顿住脚步,拎起左手的食盒,毫不客气地塞到萧姜怀里。   “拿着。”   那股轻柔的力道终于松开了。   不多时,两人发现一处窄小的入口,根据附近的花木布局来瞧,尽头该是一处角门。   想必就是那婆子吩咐的地方。   借着月色,瞧见角门紧紧关着,外门闩上挂着一把铁锁。   郑明珠悄悄靠近,轻轻推过去。铁链撞击门板的声音从内侧传来。   内外都锁住了,到底是要防备什么。   “…什么人?”   忽然,门后传来女子警惕的询问声,仔细听,这声音还带着轻颤。   会是谁….   郑明珠稳住心神,只答说:“奉命送来的晚膳。”   又过了片刻,从角门右下角打开方洞,恰好能把食盒递进去。   一双纤细的手接过食盒后,那方洞又重新阖紧,速度很快,像是怕院外的人私自窥探。   “既送到,便快些走吧。”   “是。”   郑明珠拉起萧姜的袖口,作势往外走,故意跺出不大不小的脚步声,令门内的人安心。   两人在远处的草丛里足等了一刻钟,才重新靠近那扇门。   “要进去看看吗?”萧姜问道。   “若是门内有打手看护怎么办?”看着与树梢差不多高矮的泥灰墙,郑明珠有些犹豫。   这院子附近没什么人,想必是府中主人下了命令,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连自己府中小厮女使都这样严防死守,内中有人看管再正常不过。   “也许会有,但不会太多。”萧姜猜测道,“若是敌不过,便快些逃走。”   有几分道理。   这样守着这间院子,说明其中有见不得人的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有打手也最多两三人。   郑明珠抬头看向高墙,又看了萧姜一眼。   这个高度,比宫墙矮很多。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宫里,她和萧姜偷偷跑到修仪殿,靠萧姜的托举爬上高墙。   “我们翻进去吧。”   “嗯。”   萧姜半蹲下身子,作势要抱住她的双腿,不想扑了个空。   郑明珠转身便跳上一旁的树杈,顺着粗糙的树干,三两下就爬到围墙的高度。   “看什么,快点。”   少女故意压低的气音从高处传来。   萧姜唇角扬起笑意,轻拍衣袖,也借力登上高墙。   两人蹲在墙沿上,如同上次在宫里。   郑明珠扫视着院中状况,片刻后道:“确实没什么人,下去吧。”   萧姜揽住郑明珠的肩膀,想像上次那样,抱着她跳下去。   哪知下一刻,郑明珠忽然一跃而下。他没有防备,栽倒在地。   从身体的疼痛程度和跳下的感觉来看,远远没有方才爬墙时那么高。   “这里有个台子,像是摆放干柴的。”   “……嗯。”萧姜拂去身后的灰尘,沉默地跟在少女身后。   大家族闺阁姑娘的院子,布局大同小异。   郑明珠走出角门旁的回廊,左右巡视一圈,大概便知晓高大小姐所居的寝房方位。   戌时,天刚黑不久,也远远没到人定的时辰。方才一路过来芳梧院时,其他地方都灯火通明的。   而此刻,院中四处漆黑,包括高大小姐居住的寝房。   唯一的灯火,来自西阁的厢房,像是有人。   西阁远,二人决定先去正房看看。   郑明珠巡视四周,向前走了许久,没有顾及到身后的人。转身观望,发现萧姜落下两三仗远。   这瞎子慢慢挪腾着,不知在磨蹭什么。   她快步走过去,拉住这人的手,紧紧扣住。   “还不跟紧我。”   “若是打手突然出现可怎么办。”   “是我不好。”   听着这番数落,萧姜没有多言,只是回握着手中细长的指头。   见这人逆来顺受的样子,郑明珠觉得没趣。甚至有那么一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对萧姜太苛刻了。   他说到底是个瞎子,目不能视。   两人手牵手向正房去,一路上各怀心事,都默不作声。   直到迈上堂前的台阶,他们同时顿住脚步。   冷风自北吹拂而来,带出一阵难以言喻的腥臭味道,直刺鼻腔。   这种气味,他们并不陌生。   附近有死人。   两人不由得靠得更近了些。郑明珠左右巡视,萧姜则抖落开袖口的软剑,防备随时会到来的危险。   可等待许久,附近也没有任何动静,静得能听到风刮落叶的碎响。   郑明珠把注意力收回,看向面前这间半开的房门。   透过门缝,那气味若有若无,已经浓重不已。仿佛推开门便要扑散过来。   郑明珠遮住口鼻,而后想起萧姜口袋里有他蒙眼的布条,立刻伸手去掏。   “我来。”萧姜拿出绸布,绕至郑明珠身后,围系在发髻后。   这布条放在萧姜的口袋中,有时会和随身携带的柳木搁置在一处,清淡的草木气息冲淡周围的腥气。   蹙起的眉头松泛些,郑明珠走上前,缓慢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   宽大的前堂中,架起一口巨大的黑棺。长长的白绫从房梁上垂落,搭在棺木角落。   木柱,窗棂却系着赤色的喜绸,长久无人打理,绸花耷拉下来,没有半分喜庆的气息,反而悚然。   左侧是床榻,同样皆是赤色。右侧是妆台书阁,上面摆着成双成对的首饰。   有些害怕。   怕棺木中的人是小安。   按照周老头的脾气,真怕他伤怒交加,从此分道扬镳,抛下他们不管了。   郑明珠压下心底淡淡的情绪,竟不太敢去看那尸首的面貌。   “你,去看看是不是葛安。”   话罢,她拍着脑袋,大步流星来到棺木前。   忘了萧姜是瞎子。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户照进来,清伶伶地照在棺木中纤细的身影上。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穿戴整齐,嘴角隐有血迹。   她的面目很安详,与想象中自缢的骇人样子不同。   不是葛安。   郑明珠松了一口气。   货夫说,那云川小户的儿子好赌。高大小姐想必不愿嫁,才寻了短见。   “过来。”   守在门口的萧姜立刻来到她身旁。   “不是葛安。停灵在此,身份也明了。肯定是高家大小姐无疑。”郑明珠看着棺中少女身上的绫罗绣服,猜测道。   高大小姐已死,可高家内外依旧热热闹闹地置办婚事。婚仪上能瞒过去,嫁过去没看见人肯定会暴露。   再找一个新娘,是最合适的选择。   小安可能就是高家选中的替代品。   在江湖上走傩的姑娘,大多无父无母。得了好心师傅收养,也是给口饭吃,留着敛财。   有好价钱买,自然会卖。   高家根本不怕周伯发现……   也有可能是江阳的老巫傩与高家讲好了价,害了葛安,钱也落到他的口袋去。   左右,现在葛安的性命是不用担心的。   “要想找到葛安,怕是得问问方才收下食盒的人。”萧姜指着窗外明亮的方向说道。   “先别急,去看看东厢房有没有人手。”   方才在院子里绕行,没看见一个人影,基本可以断定此处只有那个接食盒的姑娘。   不过还是确认一下为妙。   说着,二人开始行动。   萧姜耳力好,隔着门是能听见里头的动静的。几间房走过去,都是无人的。   “嫁妆呢?大户人家新娘的嫁妆,在出嫁前,几乎都是摆在偏房里,等待清点的。”   郑明珠注意到古怪,问道。   方才几间房走过来,半点嫁妆都没看见。   “人都已经死了,高府未必顾得上这些。”萧姜话锋一转,“我倒是好奇,云川小户,高府已经是下嫁女儿。”   “如今女儿自缢而死,也密不发丧,非要走一遭这婚仪不可。”   “可能,高府有什么把柄在云川氏族手里?”   郑明珠如此猜测。   这些豪族在当地只手遮天,就算朝廷派了刺史来,也互相包庇隐瞒。更何况,云川和江阳这么近。   江阳港口吞吐不完的货物,也是会先借云川的小港口。   “也只能这样猜测了。”   两人都对这个答案抱有怀疑,却没有细究。如今,找到葛安要紧。 作者有话说: 滚回来了,宝贝们久等了。 出差去了,今天回到东北感觉恢复了所有的手段和力气,还是暖气好。 第71章 撬锁 郑姑娘也是   检查过东厢的几间房后, 二人向西阁最末尾的一间房走去。漆黑幽暗的环境中,那点灯火格外晃眼。   “里面有几个人?”   两人现在屋檐下,贴着外窗棱听里头的动静。   萧姜俯耳,随后说道:“一个。”   闻言, 郑明珠站起身, 也不用再压低声音:“进去。”   两人推门而入,当即制住房内的人。   年纪大概二十岁左右的姑娘, 衣着打扮与高府中的女使相似。她眼眶红红的, 像是哭过。   此刻他们骤然闯入,这女使受到惊吓,闭着眼睛胡乱挥舞。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小姐, 我也是迫不得已…..您别怪我, 别怪老爷和夫人….”   “要怪,就怪那些强迫老爷运货的人….别过来啊啊!”   惊惧交加下, 这女使说话颠三倒四,最后竟干脆晕了过去。   见这情形, 郑明珠也愣住, 不知该怎么办。   她走近了些,探向女使的鼻息,还有气。边掐女使的人中,边说道:“你听见她的话了吗?”   有人强迫高府押运货物。   “高府替人运货, 与高家大小姐的死因有关联。”萧姜猜测道。   方才那女使, 话里话外就是这个意思。   郑明珠暗自思忖片刻, 深觉此事并不简单。也不是以他们现在的处境能够沾染的。   “得先把她叫醒, 问问小安的下落。”   她端起桌案上的冷茶,泼在女使的脸上。女使低咳几声,缓缓睁开眼。   晕过去后, 这人虚弱不少,没有多少力气呼喊,只是盯着他们二人开口:“你们…..你们是谁?”   “反正不是鬼,别怕。”   郑明珠柔声安慰着,却悄悄拽萧姜的衣角,示意他拔剑。   女使自然不会放松警惕,她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向门外跑。   “去哪?”   郑明珠冷下脸,挡住门口的去路。萧姜拉紧软剑,横在女使颈前。   女使停顿在原地,止不住地颤抖:“你….你们要干什么?这是高府,若是发现你们在这为非作歹….”   “我们来此,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外院请来的走傩姑娘葛安在哪?”郑明珠打断这人的话,直切正题。   提到葛安的名字,女使愣了片刻,神色微变。   “…..什么葛安,我怎么知道…我是内院的女使。”   “你若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绑起来,和你家小姐一起住棺材,如何?”   见这女使仍不肯说,郑明珠指着门外道,“瞎子,动手。”   “啊啊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女使似乎怕极了正堂内停放的尸首。   “葛安被我家老爷带走了,至于她如今在何处,我就不知道了。”   软剑又收紧几寸,近乎贴在女使颈上。   “还知道什么?一并说出来。不要等我们动手。”   “…..葛安被带走,是要替我们家小姐出嫁的。你若是想见到她,只能等后天成婚之日。”   女使思量再三,还是说了出来。   “你家老爷在替什么人运货?运得什么货?”郑明珠又问。   女使摇摇头,只答道:“这种事情,我们这些下人怎么知道。”   “不过这批货,是要借着小姐成婚的名头,运到云川去。”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小姐也不会死。”   说着,女使低声啜泣。   见问得差不多,郑明珠说道:“若非葛安失踪,我们不会来此。今日的事,你最好不要说出去。”   “这桩桩件件,皆为高府秘辛。你若去告状,必然会被灭口。”   “好自为之。”   话罢,两人迅速离开西阁,按照原路翻墙离开。   路上,郑明珠思虑着方才问出的话,说道:   “那女使说,这场婚仪的目的,是为了运货到云川。”   “高家大小姐与云川小户的婚约,是一个月前才决定好的,而且行事匆忙。”   “想必是接手这批货后,才想到利用婚事来掩盖。”   “大户人家出嫁,嫁妆箱盒堆叠成山,城门守卫查验也只是作个样子,不会为难。用这法子运货,确实天衣无缝。”   方才在东西两厢都没有看见嫁妆,应该是被藏到别处了。等正式婚仪那天再搬出来,送去云川。   “如果是普通的货,何以要这样大费周章,甚至搭进高大小姐后半生。”   萧姜也觉察出此事的异样。   “说明这批货,若是被官差发现,是诛灭全族的大罪。所以高家,宁可牺牲女儿的婚事和联姻的机会。”   郑明珠说道。   本是来寻找葛安下落的,现在高家这批货,倒让他们都生了好奇心。   “无非是,盐铁之类,朝廷禁止私自贩卖的。”   - -   他们偷偷溜出高府内院,回到外院的下人房中,已将近亥时。   葛平和周伯也从老巫傩那回来,两人都垂头丧气的。   “师兄和师姐走了,小安若是再出事….我可怎么办?”葛平声音带着哭腔。   这时,郑明珠推门进来,笑着说道:“还是第一次见到葛大哥脸上出现除了笑以外的神情。”   “小安目前性命无虞,她被关在高府,但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将方才的所见所闻详述一遍后,葛安和周伯的心安定不少。几人商议着如何解救葛安,夜半才熄灯。   - -   第二天夜里,   郑明珠和萧姜再次去了芳梧院,有昨日那一趟经验,他们走得很快。   院子四周还是静悄悄的,但正门前新添了赤色的喜绸。   应该是白日有人来布置过,毕竟明天就是婚仪。   在院中没走几步,便看见铺了满地的嫁妆箱盒,几乎占满大半的空间。   两人在这些箱盒间绕行,直向西阁走去。   西厢附近昏昏暗暗。   “没有灯火,那女使不在吗?”郑明珠心生疑惑。   “先去正堂看看。”   前日还在正堂内停放的尸体已经不见踪影,房梁上吊下的白绫也被取走。屋内的装饰摆设尽数换新,有几分待嫁闺房的样子。   就是缺了新娘,也没有人气。   “还以为他们会提前把小安送到芳梧院里。”郑明珠说道。   “最晚寅时,他们一定会开始准备。不然明早宾客齐聚,容易露出破绽来。”   闻言,郑明珠在房间内四处转,试图找到合适藏身的位置。   “那今夜,我们就在这等着。”   恰好这房中有一个镂花雕柜,在其中藏身正好,也不怕闷着。   枯等半个时辰后,郑明珠坐不住,起身来到房内的几箱嫁妆旁。   “这里面装的,就是高家要运的货吧?”郑明珠尝试推了一把,使得气力不算小,箱子纹丝不动。   萧姜也走过来,掂着几个箱子的重量。   “很沉,像是金银。”   郑明珠不大相信这些是嫁妆,道:“抬起来晃几下。”   萧姜依言照做,抬起箱子的一角,左右摇晃。   箱子的木角与地板摩擦,发出沉闷的声音,内里却是稳定的。   若是金银,挪动时相撞,会泛出响动。   更让人好奇了。   郑明珠从妆台上拿起银簪,重新站在箱子前。顺着箱子锁头的锁眼向内探,嘎哒一声,锁头弹开。   听见这声音,萧姜看向郑明珠。   “看什么?没见过撬锁吗。”郑明珠说着,又去开另一个箱子。   萧姜没说话,也摸索来一根细簪,如法炮制打开箱子。   木工,自然是了解锁中榫卯的,他的开锁速度不比郑明珠慢。   “四殿下,还真无所不能啊。”   “郑姑娘也是多才多艺。”   顷刻间,地上的几个箱子都被卸下锁。   郑明珠逐个掀开箱盖,箱子最上层是锦缎布匹,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思。   布匹下是满满一层金银,而后又是几匹锦缎。她没了耐性,拨到最深处,触到坚硬冷凉的东西。   “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买主 她何时在意   顺着被掀起的绸缎缝隙向内抚摸, 片片相连的硬物挤压在指尖,如同鱼的鳞片,只是形状很大。   郑明珠僵在原地,好大一会才缓慢抬起头:“好像是….铁甲。”   “铁甲?”   萧姜也没料到会是甲胄。   高氏在江阳虽门第显赫, 但才起家不久, 远够不上那些百年大族。怎么敢沾染这些诛九族的事。   本以为最多偷偷押运些盐也就罢了。   郑明珠盖上查看过的箱子,又将其他箱子一一探过去。金银绸缎下, 都藏着副铸造精良的铁甲。   正房内便有七八副。大魏私藏三副甲胄, 已是死罪。就算是封国亲王带甲亲兵也不能超过三十。   更遑论方才从外院过来时,满地数不胜数的嫁妆箱子。远远超出这个数目。   “一旦事发,高府上下乃是宗亲, 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也难怪要牺牲女儿的亲事来掩盖。”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 高大小姐自缢而亡。若被外人发现端倪,闹大会传到官府耳中。   “江阳的渡口, 来往商船最多,私运铁甲容易被查出来。云川则小些, 人也没那么多。”   “嗯。”萧姜点头, 随后盖上剩下的箱盖。   郑明珠在房中踱步,目光停在这些嫁妆箱上,若有所思。   忽而,她说道:“萧姜, 我改主意了。我要去云川。”   本来按照他们的计划, 救走葛安后逃出高府, 立刻打马上路入蜀。不去沾染这些豪族之间的事。   “你既想去, 我陪你。”   说这话时,萧姜阖上最后的锁扣,语气没有半点犹豫。如同答允今日晚膳吃胡麻饼似得, 风轻云淡。   郑明珠见这人全然顺从的模样,不由失笑,反问道:“你都不问我去做什么?就应下了。”   他的想法重要吗。   她何时在意过他的意见。   思及此,萧姜动作顿住,淡淡的笑意隐藏在月色阴影里。   不错的开始。   “无论要去做什么,我都会与姑娘同行。”   言辞真挚恳切。   不管真假,这话听着倒舒坦,郑明珠笑道:“算你识相。”   “我去云川,是想知道这批甲胄的购买者是谁。”   江阳和云川紧挨着大江,选择河运甲胄,说明买主就在大江流经的城池附近。要么上游,要么下游。   铁甲制作不易,价格高昂。能买得起这么多副的人,在整个大魏寥寥无几。   大江下游没什么大族,也没有封国。就只剩下蜀中那位陈王。   “不仅要知道买主是谁,还探探底细,能摸出点证据来最好。”   郑明珠望着西蜀方向,唇边带笑,目光炯炯。   萧谨华虽已远离朝廷,但势力仍不容小觑。若不早加防范,必成大祸。更何况,他们二人有私仇。   她再不会让自己陷入为人鱼肉的境地。   既然犯在她手里,别怪她不客气。   月上中天,临近午夜。   郑明珠哈欠连连,靠在萧姜肩头小憩。   院外忽而传来阵阵脚步声,直向高大小姐的闺阁。   “有人来了,躲到柜子里去。”萧姜唤醒了她。   二人连忙钻进雕花镂柜里。木柜空间很窄,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不同的脚步声在堂中响起。   透过木柜的镂空雕花看去,两个喜婆装扮的中年女子架着一个人,还有两个小厮打扮的男丁。   光线暗淡,具体看不大清,也不确定那个被架着的姑娘是不是葛安。   片刻后,喜婆点燃蜡烛放在案上,照亮整间屋子。   那个被架起的姑娘被扔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已经晕厥。   郑明珠定睛打量,那姑娘眉目弯弯,手里攥着一截傩衣彩带,是葛安无疑。   只是几日不见,人已消瘦得不成样子。   趁着喜婆在房内叮叮当当收拾得功夫,郑明珠压低声音说道:   “这几个喜婆小厮,不像普通人,想必会武。二对四,没什么胜算。贸然出手也会打草惊蛇。”   “再等等,我若是高府的人,这四个知道内情的,一个也不留。”   高府不会任由知道替换新娘的人去云川,这几人等会收拾过后,应该会离开。   “有理。”   郑明珠换了个姿势,几乎躺在身后的男子怀里。她毫无负担地躺着,比方才舒适些。   半个时辰后,喜婆替葛安换上嫁衣和首饰,摆好房内各种出嫁前要布置的用具。最后留下葛安,关门离去。   待人走远,两人立马钻出柜门。   “小安,小安…..醒醒。”   郑明珠揭下葛安头顶得喜帕,倒来茶水给人灌下去。   葛安幽幽转醒,看到他们的瞬间,泪水吧嗒落下。只是脑袋被头顶沉重的金冠压得抬不起来,侧着头呜咽。   郑明珠随手抓了把枣果塞进葛安手里,说道:“还有力气起来吗?边走边吃。”   见葛安脸颊凹陷,便知高府的人没给饭吃。   葛安点点头。   匆忙褪下身上的喜服首饰后,三人迅速离开。   从葛安这几日的见闻中,他们得知高大小姐要嫁的人家,是云川小族赵氏,无论田产、渡口还是铺子产业,都远不能与大家族媲美。   高府既想把这些甲胄送到云川赵家,必然是提前约定好,由赵家的渡口运送到买主那。   若想抓到什么证据,还得去赵家一趟。   安顿好葛安后,郑明珠和萧姜折返回芳梧院。   她换上喜服,打算装扮成新嫁娘的样子,混进云川赵家。   喜撵是提前停在院中央的,大概是高府不愿府中其他人看见被替换的新娘,想等天亮后,直接起轿出发。   临近卯时,郑明珠披上喜帕,萧姜也提前藏进喜撵中。   寂静了多日的芳梧院终于门扉大开,乌压压涌入数不尽的家丁小厮,院中重新热络起来。   比起庭院里来往不断的人,她所在的正堂反而显得凄冷。这些仆人像是得过指令,没有人进门。   直到外间一切准备妥当,耳畔才响起熟悉的女声。   “小姐,该启程了。”   是前日的女使,自幼跟在高大小姐身边的侍女。   郑明珠没说话,任由这女使将自己搀扶上轿。   他们运气不错,全程无人查看喜撵,萧姜没被发现。   方寸大的喜撵,四面飘着赤色帷幔。日光照进来,撵内笼罩着金灿灿的红色。   落下撵帘的下一刻,郑明珠扯下眼前的遮挡。   萧姜安静地坐在喜撵中,红融融的光线折在他面孔上,衬得整个人愈发柔和。   郑明珠瞥了一眼,混乱模糊的回忆忽而在脑海中闪过,如同以往数次。   也像是这样的赤色纱幔里…..   她扶着额头,将这诡异的熟悉感抛之脑后。   如今,她颇为信任萧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失衡 谁要你帮忙   进入喜撵后, 郑明珠坐在萧姜身旁。层层叠叠的金饰压在头顶,她逐个将其卸下,顺手装进男子的口袋中去。   “这些带回去,拿一部分给周伯。剩下的我们自己留着, 当作盘缠备着。”   萧姜接过沉甸甸的金属握在手里, 顷刻间,做工精湛的凤首首饰团成扁。很适合收纳。   外间的喜乐震耳欲聋, 夹杂八个轿夫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在喜撵内可以随意交谈, 外面的人听不见。   云川离江阳不远,坐船渡江路程不到一个时辰。高家虽在江阳势力不小,渡口队伍上船依旧需要开嫁妆箱查验, 高家不会冒这个风险。   陆路二三十里, 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云川赵家。   只听喜婆高喊:“请娘子下轿!”   郑明珠如蒙大赦,盖上喜帕冲出狭小憋闷的喜撵。   萧姜此时没办法出来, 只能见机行事,待会再汇合。   面前遮盖着朦胧的赤纱, 郑明珠放缓脚步, 任由先前那个女使和喜婆搀扶住向府中迈去。   赵府门前并不热闹,喝彩的主家宾客稀稀冷冷,爆竹声炸过几下,泼凉水似得熄火。   看来赵家对这门亲事, 也不情不愿。只怕也是被强逼着运货, 不得不上贼船。   被人牵着在府中七拐八拐, 大约一刻钟, 周遭忽地喧闹起来。   “不好了!公子人不见了!”   “方才还在房里,刚才派人去请,窗户大开, 已经跑了个没影。”   “这还怎么成婚呀!”   如此失礼的事,赵家的人没有解释,毫无歉疚的意思。只吩咐先把新娘带进房里。   高家随行的管事见状,板着脸示意喜婆把人带走。也不生气责备,不闻不问,转身又去盯着那几十箱的嫁妆。   两方都神游天外似的,若不是府中遍布的红绸,几乎看不出这是场婚仪。   新郎官跑了,这些繁冗的仪式自然也做不成,正合郑明珠的心意。   赵家的仆婢送她们到婚房便停住脚步,急匆匆离开去忙外院的事。   喜婆也得了赏钱离去。   房内只剩下郑明珠和先前那名女使,没有其余的赵府奴仆。   “葛姑娘,你也别怪我。本就是你父兄决定卖了你,老爷才派我骗你替嫁的。”   “你们在江湖上走傩,奔波劳碌的。赵家公子是混蛋了点,可家境殷实,此生便衣食无忧了。”   “今后,你就是我家小姐。可切莫被人发现。”   女使说完这许多话,见身后没有声音,转身靠近。   下一刻,榻上端坐的女子自顾摘下喜帕,露出那张锐艳的面孔来。   “啊!……怎么是你?!”   郑明珠面含戏谑审视,笑道:“为何不能是我?”   “好了,别怕,不会伤你的。”   女使站在门边,目光畏惧而警惕,随时准备逃走。   “高府抬来的喜轿内,还有一个得力的小厮,你亲自把他带过来。”   “要尽快。”   郑明珠吩咐道。   “…..什么小厮?”女使不明所以,高府陪嫁而来的奴仆方才都被赵家的管事领走登册,哪来的得力小厮。   片刻后,女使才想起前夜与郑明珠同行的男子,更是面露惧色。   “我去就是了….”   话罢,女使撒腿跑走。   郑明珠在房中翻找出一件不惹眼的衣裳。随后脱去喜服,胡乱套上。   她扮成宾客在赵府中独自查探也不是不行,毕竟那些伪装成嫁妆的甲胄,是比这场婚仪更重要的存在。没有会在意高大小姐是否还在房内。   大约两刻钟后,女使带着萧姜回来。路上经过两次盘问,好在没有过多刁难,还算顺遂。   “走吧,先在府中转转。”   两人作势离开,却遭到女使的阻拦。   “等等….你们要去哪?”女使不敢惹他们,却也怕担上弄丢新娘的责任,这才鼓起勇气开口。   “你们不能走,若走了,谁来替我们家小姐?”   “哎!”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她扯下喜服上的衣带着。系在萧姜手腕上后,牵着人离开喜房。   内院人少,他们一路走过去没遇见来盘问他们身份的人。   他们本想先去外院瞧瞧,装作高府中人的样子,问嫁妆搬去了何处。   可惜,这赵府院子也不小,两人转了半天,四周仍安安静静的。   “你听见声音了吗?”   郑明珠忽然顿住脚步,缓缓靠近围墙边。   “有水声。”   萧姜俯耳,指着墙外方向说道。   郑明珠又仔细听了一会,只闻破浪拍打堤岸,水流声很大。   “寻常的造景湖河,是不会有这么大动静的。”   说着,她爬上墙边的梧桐树向外望去。宽阔碧绿的江水映入眼帘,只是河道弯曲,比穿过江阳城的大江水流要小。该是大江在云川的分流。   赵府的一角毗邻江岸?   那些嫁妆岂不是在赵府就能直接起渡船上路?   怨不得高家会选择赵家来运货。   “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猜测到这点,郑明珠语气雀跃。全然忘记自己还牵着绳子,而树下的萧姜踮着脚,高高举起手腕,依稀能看见被勒出的红痕。   见状,郑明珠立刻解开绳子,跳下树干。   她握住这人的手腕,喜绸柔软,却还是擦破了皮肉,渗出细小的血珠。在男子青白的小臂内侧,格外显眼。   但凡萧姜有挣扎过一分,她也不会注意不到自己腰间的喜绸。   “你是眼睛瞎了,不是哑巴。为什么受了委屈总是不肯说出来?”   “就这么害怕我吗?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想到之前几次,萧姜也这样。郑明珠白这人一眼,扔下萧姜的手腕,快步向前走。   也不知是在恼些什么,许是自己付出了点信任,对方仍拿自己当外人的失衡感。   思及此,郑明珠心头又涌出几分警惕。   这些日子,她确是逐渐敞开心扉,拿他当半个友人待的。   萧姜跟上前来,一脚轻一脚浅,步伐紊乱。   “是我不好。”   “只是一些擦伤,无碍。为姑娘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那条联系二人的喜绸在方才被解开,萧姜不动声色握住少女的手腕。   郑明珠哼一声,语气冰冷带刺:“你就是死,与我也没什么关系。”   “还未助姑娘夙愿得偿,又怎么能死。”萧姜言语恳切。   “谁要你帮忙?”   郑明珠甩开这人的手,自顾在四周巡视。   刚才在梧桐树顶,半个赵府格局尽收眼底,只有这面墙的另一侧是在江岸修建。   沿着这面墙走,必定能找到赵家府内的渡口,或是提前备好的商船。   既是萧谨华购置的铁甲,必定提前替这些人备好了一路入蜀的通渡符。   若能拿到….必有大用。   这时,她忽然看见不远处,有家丁小厮在偏门来往进出。   登高才能看清门外。   郑明珠压低声音,转头对萧姜道:   “还不快跟过来帮忙!”   萧姜闻言,迎日光拨开眼前的麻绸,模糊地感知到少女所在的方位,笑应: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双刃 生来适合联   大江的在云川的分流, 名叫云水,蜿蜒在城中。没有大江宽阔,渡口却不少。赵氏在云川是有头脸的人家,手里握着几个私渡。   府中的水榭旁, 也就一处私渡。显然这仅是做观赏用, 河岸的淤泥厚重,许久没清理。从这里启船有搁浅的风险。   郑明珠踩着萧姜的肩, 登到高处观望。家丁小厮来往不绝, 有十数个人踩在江岸中铲淤泥。   更有几名鹰视狼顾的打手,举着刚刃,站在附近巡视。   一艘不大的商船泊在对岸水深处等待。想必那些铁甲就是准备从这里运去蜀中。   郑明珠又盯着瞧了片刻, 自高墙上跳下来, 说道:   “这些人看得紧,也不知通渡文符放在哪。”   再者, 萧谨华身为藩王,买兵甲所用的文符必定是当地官员操办的。为掩人耳目, 文符上署名之人肯定与萧谨华联系不大。   如今朝廷才休养生息不久, 没有同时应对内叛和外敌的力量。就算发现萧谨华私藏兵甲,也不敢处置他。   真的要去拿那文符吗?搭上性命不值得。   郑明珠陷入犹豫。   “既然来了,便试试。”萧姜见她默不作声,如此提议。   文符有多难拿到, 郑明珠不是现在才知道的。既然选择来到云川, 在心里早已做好决定。   现在, 不过是需要个人, 与其一起分担未知的后果。   听见这话合心意的话,郑明珠抱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向萧姜:“我冲动来此, 只是为了私仇。”   “你真的不怕我们两个死在这,被扔进江里喂鱼?”   “从被当成灾民扔进尸坑那一刻开始,你我二人几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最终都化险为夷。”   “这次也不会有意外。”   萧姜唇角勾起淡笑,脸颊两侧轻浅的靥窝代替眼睛,熠熠生辉。   “有些人,生来适合联手共谋。”   如同两个顽劣的稚童,天生要凑在一起,做些令人头疼的坏事。   也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萧姜确是个好帮手,郑明珠笑着点头:“那就借你吉言。”   望他们日后,皆能得偿所愿,好聚好散。   许是方才被萧姜的坚定态度所感染,郑明珠蹲在高墙上盯着渡口,摩拳擦掌。   拿到这通渡文符,似乎也没那么难。   “文符重要,最怕遗失。现在货船还没启程,通渡文符肯定在赵家掌事人手里。”   在赵府内寻找风险太大,也只能在渡口附近伺机而动。   岸边的淤泥颇深,十几个家丁足足清理两个时辰,对岸的商船才掉头过来,停在渡口边。   只是,现在太阳渐落。若被人发觉新妇失踪,会引起怀疑,搜查全府。   “再等半个时辰,若商船还没有启程的迹象,我们就离开这里。”郑明珠盯着那几个打手,说道。   “嗯。”   不多时,便瞧见赵府小厮抬着木箱,自偏门鱼贯而出,将木箱子抬到货船上。   铁甲沉重,这些小厮气喘吁吁,踩在甲板上发出咣咣的脚步声。   直到搬完最后一箱嫁妆,也没等到赵家主人来此。   “会不会是我们想错了,那文符早在船上。”   “再等等。”   运完那些嫁妆箱,又有几个船夫模样的男子登船。小厮又搬上一些米油粮食,为行船作准备。   这时,有个中年男子来到渡口前,装着打扮像是赵府管事。此刻正面容严肃地盯着众人动作。   “都麻利些,快点!船身甲板再仔细瞧一遍,船帆也别落下。”   “是!”船上为首的舵工毕恭毕敬。   中年男子蹙眉,神色忧虑。   郑明珠又观察片刻,发现无论是水手还是掌舵工,都对这人尊敬有加。通渡文符,大概率在这人身上。   “这些打手严防死守,根本没机会下手。”   眼看着天色渐暗,她的视线在这些来往撺动的人头间来回看,始终不知该怎么办。   再这样下去,就该打道离开了。   来云川前,他们和周伯约定好,今夜子时在城外等着接应他们。若等不到,就自行离去。   最迟戌时,就该离开赵府。   打手在各处巡视,水手准备船货,脚步声井然有序。萧姜侧耳听着这一切,忽道:“既然此刻我们找不到机会,干脆让他们乱了。”   混乱时,是最好下手的。   郑明珠蹙眉,询问道:“你想怎么做?”   “还记得我们在武都乐闾那次吗。”   点火。   郑明珠揉搓自己蹲麻的腿,缓慢挪腾起身。他们一直躲在被屋檐遮盖的墙身上,此时天色昏暗,不会被轻易发觉。   船身桅杆底下,堆叠着麻布帆,这东西易燃,最见不得火。   郑明珠顺手从屋檐上拿起一块碎瓦,又撕下自己裙角的布,裹于其上。   “扔过去之后,我们就下去。不能被这些人发现。”   “嗯。”萧姜掏出火石,递给她。   天边泛着昏黄的余晖,这样的天色下,一颗外包燃烧麻布的瓦片飞落在麻帆上。风吹过,细小的火苗顷刻变大,顺着麻帆有灼烧桅杆的趋势。   水手们都在船舱清点货物,最后是掌舵工闻到空气中的焦糊气味,连忙爬上甲板,差点跪下去。   “不….不好!桅杆烧着了!水水!”   众人听见动静,纷纷提着桶来到岸边。火势渐大,杯水车薪。   中年男子见状,暗道不好:“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救火! ”   话罢,他转身走进偏门,步履匆忙,看样子是要去找帮手。   郑明珠和萧姜早守在偏门附近,本是想等那几个打手去扑火时动手,不料这人自己送上来。   宽大的外袍罩在中年男子头上,萧姜制住这人的双臂,一记手刀下去。人已昏迷不醒,还没来得及呼喊。   见人倒下,郑明珠连忙在这人身上搜找。   “不管有没有,我们都得离开。”   片刻后,在内衫口袋中,找到一张蜡油封起的信笺。   “找到了,快走!”   门外的小厮注意到躺在地上的管事时,他们已跑出去很远。只是苦于不知道府中的路线,很难逃出去。   货船被歹人烧着的消息,很快传到前院的耳中。全府打手家丁出动,在各处搜查。   郑明珠带着萧姜东躲西藏,几次差点被抓住。   “不行,现在跑不出去了。回新房去!”   二人按着来时的路线,匆忙跑回那间属于高大小姐的院子。   外间兵荒马乱,唯独这间院子冷冷清清,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只有高大小姐的那个贴身女使还在。她倒聪明,怕被发现新娘消失牵累自己。无论是赵府派来的奴婢,陪嫁来的家丁,一律不允许进入内院。   “你们…..”女使见他们两个行色匆忙,再想到外头的动静,浑身发软。   “想活命就快走吧。”   郑明珠胡乱套上婚服,好心叮嘱道。   躲过这外面那些家丁的搜查后,她和萧姜自是要离开的。高大小姐这位新娘也无人顶替,赵家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问责贴身的婢女。   女使思虑片刻,却没走,而是去了下人房。   大约一刻钟后,家丁们举着火把,推门而入。   “夫人,得罪了。府中进了歹徒,老爷吩咐不许放过每个角落,各院都搜过了。”   话罢,家丁四处翻找能藏身的地方。到底顾及着这是新嫁娘的屋子,轻手轻脚,略查看一番就走了。   萧姜躲在外头屋顶,等人离开后才下来。   郑明珠扯下喜帕,见那些火光渐行渐远,说道:“等外院没动静,我们就出发。”   随后,她拿出方才偷来的通渡文符,在灯火旁抖落开。   前几句都是平常的公话,放行缘由及货品种类。最后的落款是一个人名:邬兴。   “邬兴…..”   闻所未闻的名字,郑明珠说与身旁的男子听。   “蜀中邬家,也是当地只手遮天的豪族。”萧姜回答道。   郑明珠点点头,将文书收进内衫。   若有一日,朝廷要清算萧谨华,便顺着这文书上的人名查下去,顺藤摸瓜,谁都跑不掉。   两人在房内交谈,忽闻外间喧闹,杂乱无章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房门。   “不好,快躲起来!”   匆匆将萧姜塞进柜箱后,郑明珠蒙上喜帕,安稳地坐在榻上。   不多时,门外传来吵嚷:“放开我!本公子不想娶什么高小姐,都给我滚开!”   “大公子,今日您偷偷溜出去,老爷不知道发了多大的怒。趁着老爷现在有要事在身,您就顺这一次,也少一顿家法。”   “都说了本公子不愿….呕….”   那大声吵嚷的人口齿不清,像是喝多的醉鬼。郑明珠握紧手中的烛台,思量应对的法子。   众人推开门,搀扶醉鬼进门。   “大公子,你今日必须与夫人圆房,这是老爷的命令。”   “放我走…..我不去要什么高大小姐,我要去找怜香姑娘…..”   放下那醉鬼后,仍留下几个仆妇,等着吩咐。   郑明珠自知坐以待毙不是办法,便开口:“你先退下吧,我亲自照顾大公子。”   “是。”   这些人都是识趣的,加之急着向赵老爷复命,房门外顷刻安静如初。   郑明珠扔下喜帕,放出箱柜里的萧姜,问道:“这个人怎么办?”   萧姜沉默着,循着声音来到床榻前,干脆地将这醉鬼彻底打晕过去。   郑明珠找了个布团塞进这人嘴里,又捆住他的手脚,直接扔进柜子里。   “等外头搜查的人静下来,我们再找机会出去。”   折腾大半日,两人腹中空空。刚好方才那些仆人带来些酒菜,两人站在案前分食。眼睛常瞟向窗外,随时准备逃跑。   两刻钟后,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砰得一声,紧锁的房门被大力撞开。   郑明珠没来得及多想,拽着萧姜滚上床塌,落下帐帘。   来者似乎是方才的一位仆妇,还有另外两个女使。   “公子,夫人。莫怪老奴打扰,方才将公子的话禀与老爷后,老爷动了大气。”   “特吩咐老奴来此盯着….”接下来的话,仆妇也说不出口,“左右,夫人莫怪,老奴也为难。”   郑明珠脑袋空了一瞬。   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狼蛇 这里,该有   仆妇说罢, 屋内寂静无声。   帐帘内,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四仰八叉地躺在褥子上,听见外头那几人的话,更是不敢动弹分毫。   生怕把那些正搜查的小厮招来。   两方僵持许久, 帐外的仆妇见榻里没动静, 硬着头皮复述方才的话。   “老爷的命令,咱们下人只得照做, 还望夫人多多担待。”   老爷对大公子历来管教严格, 但也不能这般……日后夫人觉得冒犯,还不是为难她们这些奴婢,哎。   仆夫轻叹一声, 心中嘀咕不停。   郑明珠眉头紧拧, 这下听明白了。   赵大公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沾, 非要娶花楼的女子回来。   赵老爷这才派人来盯着这对夫妻….圆房。   郑明珠缓缓坐起身,试探开口:“大公子喝醉了, 等人清醒再言其它。”   “你们先退下, 这里有我照顾。”   她语气冷凛,带着命令和威压。   可惜,如今这赵府还是老爷当家。这几个仆妇不肯离开。   那还要如何?   郑明珠没了耐性,拽起身旁男子的手, 拆开腕上的剑。   正要起身的当口, 萧姜环住她的后颈靠近, 在耳边低声叮嘱:“外头搜查的人没走远, 这时出手没什么胜算。”   “这些人也急着交差,做做样子罢了。”   “你的意思是….”   郑明珠抬眼,半透的纱帐外影影绰绰几人, 站在一丈外的几案旁,目光紧紧盯着帐内。   借搂住自己的手臂,她翻滚倾身,俯趴在萧姜前襟。   “你,不许动。”   萧姜也听话,两手举过头顶,乖觉地躺在绣枕上。方才动作间,蒙目的麻带略微松散,露出只无焦的眼。迷蒙无光,又像似有若无地盯着人打量。   郑明珠俯身,贴近男子耳下和颈侧。正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装,不期对上萧姜那只袒露在外的眼睛。   藏匿在脑海深处的画面被轻轻拨起,转瞬又消散。她动作微僵,愣在原地出神。   鬼使神差地,郑明珠指尖向下,停在男子的耻骨内侧。隔着厚重的外袍,指头随着身下人呼吸而起伏。   这里,该有一颗痣。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下一刻,那只手掌被握住,向前拉扯。连带着,整个人紧紧贴在萧姜身上,唇角擦过男子脸颊,沾上冰凉的温度。   郑明珠被烫到似的,弹起复又被压回萧姜颈侧。   “再等等,便好了。”   这时,脑中的回忆尽数散去。郑明珠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到底做了什么。她目光躲闪,浑身不自在。   也算是想起个有用的线索,回到长安后,去探探萧玉殊身旁的宫人。   两人在榻中蛄蛹许久,直到额前发薄汗,这才停歇。   这时,萧姜伸手向褥下摸索,掏出一张素色丝帕。剑锋割破指尖,血滴染于其上。   帕子顺床帐缝隙飘落在地。   几个动作行云流水,郑明珠还未看清这人在捣鼓什么,只听仆妇接连几句“夫人宽宏、早得贵子”。便都乌压压推门离去。   “她们怎么走了?”郑明珠蹙眉,而后看向空空的褥下问,“你方才找什么呢?”   “……没什么。”萧姜垂眸收整衣袍,言语含糊,“戌时,该去城外了。”   时间紧迫,郑明珠没来得及细想。两人带着偷来的通渡文符,悄悄逃出赵府,直奔城外。   云川城不大,半个时辰不到,两人便跑到城外。   瞧见那熟悉的两车货,两匹马,站如松木且精神抖擞的老头。他们飞快地跑过去,登上板车。   葛家兄妹窝在褥子里,鼾声平稳绵长。周伯却一直站在这片荒原的高石上,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瞧见他们二人回来,莫名松了口气,转瞬又恶狠狠瞪向这一对。   “看在你们救了小安的份上,才由着你们胡闹。”   “再有下次,趁早滚。免得连累我这把老骨头,提前入土。”   “葛平,起来赶车!”   周伯拍向熟睡的葛平,吓得人直挺挺起身。   赵家很快会发觉新夫人消失,到时候问罪高家,定会第一时间找到他们这几个走傩人身上。   必要再天亮前离开江阳。   迎着月色,车队摇摇晃晃,碾出四道交错的轴辙,蜿蜒指向巴蜀峨眉山巅。   - -   江阳到巴蜀这条线路,没什么可落脚的大城池。只几座边缘小城镇,又被重峦叠嶂的山群包围,极难行路。   走傩车队在数个城池间辗转,每座城又要停个三四日左右。这样耽搁着,转眼到了年关。   恰在年节前夕,他们赶到入蜀必经之路广丰城,剑门关。   大城池,年节比小城热闹不少。就连急着赶路回乐元的周伯,也答允了葛家兄妹,在广丰度过这个年节。   他们一行人入城后,没急着落脚。而是率先来到闹市里,为饿了半日的马买些苜蓿草来喂。   这活计理所当然地交给了葛家兄妹,郑明珠和萧姜便在市中闲逛。   蜀中的令候比之江阳大有不同,冬日里常是烟雨蒙蒙,飘逸流散的雾云萦绕在远处翠绿的山头上,如叩仙门。   先前在江阳的衣裳太厚,脱去外衫在这种阴雨天又觉得冷。   片片云飘过来,落下细雨。   街边卖纸伞的摊贩吆喝剩下的最后一柄。   “这把伞,我要了。”   郑明珠拿起那柄油伞,伞面上厚厚的灰层掉在手背上,像是在库里搁置许久也没卖出去的。   她掩住鼻息,拿远了些。   摊贩见状,立刻赔笑道:“姑娘别见怪,这伞确是没人愿意买的,这才积了灰。”   “姑娘若是急着避雨,十五文便拿走吧。”   “家中幼女涂鸦之作,花样登不得台面,卖不出去。但避雨遮阳,毫无妨碍!”   正常一把油纸伞,做工再粗糙也要三十文往上,花样精致的还要再贵些。   她倒要看看是什么古怪花样。   郑明珠转向摊外,撑开伞柄。透过微亮的天光,能瞧见伞面线条杂乱的墨团。   中间的图案像是兽首,瞪着铃大的眼,獠牙外露。外面盘旋几圈粗黑墨条,仔细看才分辨出前端的双目和信子,原是条歪歪扭扭的蛇。   啧,丑。   但避雨足够了,而且这么便宜。   “无妨,我要了。”   摊贩老板见这把陈年旧伞终于有了归宿,喜笑颜开:“姑娘是识货的人,我这伞用上个几年都没问题。旁人都嫌弃这毒蛇狼兽晦气。”   郑明珠笑笑没说话,付过钱后,撑起伞离开。   “我来。”   萧姜自觉地接过伞,倾向身旁的少女,自己大半个身子裸在雨幕中,湿深大半衣物。   他抬起头,看向伞顶,猜测起看不见的狼首图案。   倒是与郑明珠相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占有 遮住暗藏的   “时辰不早了, 买些吃食回去。还有答应小安的,给那只红毛狐狸买些生肉。”   两人将所需之物购置完毕,加快脚程赶回约定好的地方。   路上,郑明珠注意到萧姜湿透的半个肩头, 不由顿住脚步。她握住伞柄, 向自己外侧轻推。   “雨不大,没有风, 这把伞足矣遮住我们二人。”   萧姜举着倾斜的伞, 纹丝未动:“乍换物侯,淋雨易得风寒。我自幼身强体健,无妨。”   听到这话, 郑明珠转头打量着身侧的男子。   阴雨天光线不盛, 他便没遮住眼睛,双目半阖, 瞧来与常人无异。不在伞下的发髻沾染上水汽,几颗晶莹雨滴安分地挂在颊侧。   像是能感受到她的视线, 萧姜忽而轻笑, 酒涡恰收拢那几滴雨露。   只是唇色泛白,总那副柔不可欺的模样。   视线停住片刻后,郑明珠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身强体健?为何看起来病怏怏的。”   “八岁之后,我便不知自己面貌如何, 料想也是瘦弱不堪。这几个月来, 得姑娘眷顾, 衣食无缺, 与从前该大有不同。”萧姜话语间透露着感激之意。   这倒是实话,这些时日,总觉得萧姜日复一日形风朗俊。   郑明珠不禁点点头, 她把萧姜养得还算不错。再健壮些,以后遇到匪徒,杀人灭口更加便捷。   “日后回去,便治好你的眼睛。”   顺着萧姜的话去思量这些时,她下意识将人归揽为自己的所有物。亦于无形中产生占有的心思。   两人回去时,葛家兄妹已经买回成垛的苜蓿,正站在货车旁喂马。   “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们要多走走呢。”葛安放下料草,快步跑上前,从郑明珠手中拿过那小块生肉。   板车上的红毛胖狐狸闻到气味,三两下跳过来,叼走后又跑开。   随后,他们一行人便要去找落脚的地方。   “师父,我们住哪呀?”   葛家兄妹笑嘻嘻拱在老头子两侧,话里话外哀求周伯寻个好点的客栈。   可惜,老头吹起胡子,冷哼道:“还想住哪?老地方。”   两兄妹闻言,撒了手,垂头丧气。他们往日里来往走傩住的客栈不仅小,而且阴冷潮湿,与舒适完全不沾边。   这次白赚二两银子,以为周伯会大方些的。   郑明珠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当即提议:“几天后年节,不如选个地段热闹些的客栈。花费由我们来出。”   地段好的客栈,大多是城内偏上乘的。   “这么大方?看来上次去云川,搜刮了不少回来。”周伯当即猜出他们二人手头宽泛。   有郑明珠和萧姜出钱,周伯松口。几个人在广丰城中央的客栈云集的热闹街市,随意选了一家落脚。   附近不仅有客栈,还有酒楼和各种铺子,是极方便的。   前段日子在各个小城镇辗转,没怎么休息过,他们各自回房后睡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天光微亮,已是第二天晨起。窗外山头云消雾散,泛着隐隐的暖阳。   好天气,在冬日的广丰,极为难得。   适合出去探探蜀中物侯。   这样想的,肯定不止郑明珠和萧姜二人。老早便听见葛家兄妹在隔壁打闹的声响,怕是等着太阳出来便要冲出去。   怪得是,葛平葛安两人突然悄无声息的。   郑明珠穿戴整齐后,牵着萧姜推开房门。   她左右张望,见周伯站在廊中,手里拿着几套厚重傩衣。而葛家兄妹垂头而立,不情不愿地接过衣服。   他们还是太天真了。   年节前后,正是驱邪纳福的好时候。广丰城庄户众多,生意自己也比小城镇好。   周伯答允在广丰过年节,原是为赚多些。   不多时,他们四个便被赶出门。   “明珠,四柱你们不知道城南那片街市有多热闹,多好玩!”   “之前来广丰,尚没赶上年节都人山人海的。”   葛安不情不愿地戴上傩面,清脆的声音闷在面具里,嗡嗡不停。   葛平接道:“说不定有卖年货的….晨起身子发冷,喝上一口热腾腾的椒柏酒,肯定舒坦。”   听这兄妹俩你言我语,郑明珠默不作声。只是牵起萧姜的那只手,两指摩挲着男子粗糙的掌心。   这是她犹豫时,特有的小动作。   萧姜放慢脚步,随后叫住走在前方的葛家兄妹,道:“既然热闹,不如去逛逛。”   “周伯今日要求带回去的收成,都由我们来出。”   心性如何成熟,背负什么重担。说到底,不过是个十几岁的人。哪能没有贪玩的时候。   闻言,郑明珠顿住脚步,方才路上因纠结而紧蹙的眉头活泛开,添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   她冷哼,佯装不满:“多大的人了,还要偷懒耍滑?”   萧姜不动声色靠近,环住少女肩头轻轻摇晃:“今日想偷闲,瞧瞧蜀中闹市。娘子便应了我吧,嗯?”   他声音温软,萦在耳边哀求。   还没等郑明珠答话,葛家兄妹上蹿下跳围过来。   “对呀明珠,四柱这么说,你就答应他吧。”   “答应他吧,虽然四柱看不到,但能听见。”   看得出来,他们急着去玩闹。   “那你们带路。”郑明珠松口答允。   实则她自己也想去,如此正中心意。   “太好了!不用去演傩了!”   “明珠四柱,你们简直是财神爷!”   葛安摘下面具,跑跳在最前面,向城南去。   两刻钟后,喧闹叫卖声逐渐变大。葛家兄妹带他们拐进长街,眼前倏然朗阔,阵阵小食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出来得早,都未曾用膳。葛平买下几个米糕和浆汁,刚出锅冒白气,还烫手。   “明珠,四柱你们要喝椒柏酒吗?”不远处,葛安指着路旁的酒摊喊问。   “买些胡麻饼回来。”萧姜回应道。   “好!等着我。”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男子,踮起脚尖凑在人耳边低语:“四殿下,何时学会揣测人心的功夫了。”   半开玩笑,也带着些阴阳怪气来。   下一刻,腰背被环住,指掌的力道将她锢在原地。   萧姜偏过头,额前的发丝戳她面颊上。二人气息纠缠,不过方寸距离。   “对于心头偏重者,在下向来愿意花费心思精力。”   “姑娘于我,有极大的恩情。”   “还望姑娘宽恕这份冒昧,莫要猜疑我是别有用心。”   麻布盖了双眼,等于遮住暗藏的假意。   只能听见这恳切的话。   “……放手。”   郑明珠别开眼,推攘男子的肩。腰间的力道没放,反而更紧。   “今后,姑娘愿意更信任我一些吗。”   大有不答允,便不放手的架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辣子 隐患起于秋   这时, 葛安从远处的巷口跑回来,手里拿着椒柏酒和胡麻饼。见他们二人如此姿势,抿嘴低笑。   “…..行了,我何时不信任你?”   顾及他们二人伪装的夫妻身份, 郑明珠没有直接推开面前的男子。   得到答复后, 腰间的力道松下来。   郑明珠偏身离开,接过葛安递过来的胡麻饼。   “怎么了明珠, 又和四柱置气了?”   葛平回来, 开口询问。这人不知从哪掏来只山鸡,夹在袖下直扑腾。   “人家小两口打情骂俏,我们可离远些。”葛安拐上自家兄长, 笑眯眯跑走, “我们去置办点年货,待会这里见!”   “哎, 等…..”   郑明珠眼看着兄妹俩的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不由叹了口气。   她垂眼, 油纸中包裹两张胡麻饼, 新烤出来的,面皮泛黄焦脆。   “给你。”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萧姜,递去一张饼。   随后, 他们二人随意走进一条巷口, 在市中闲转。   “好香, 老板这是什么?”   郑明珠停在巷尾的摊贩前, 指着大锅中火红的炒物问道。   摊贩老板添完火,起身翻炒两下,咕哝了几句蜀话, 听不真切。   只依稀辨出“辣子”“羊肉”。   随着炒勺翻动,热油的烟灰带出刺鼻辣眼的味道。且看那沾满椒籽的红肉,便猜出这东西吃下去的感觉。   可香气太诱人。   “要二十钱的。”   拿过吃食后,郑明珠果断拿出一颗出来,凑到萧姜唇边。   “张嘴。”   先试试毒。   尖刺的热气萦在鼻尖,萧姜轻嗅,下意识后退,随后张口咬下。   大概是看不见的缘故,两唇意外碰上递去的指尖。   郑明珠连忙收手,颇为心虚地问:   “什么味道?”   萧姜不动声色,即答:“好吃。”   实则,麻带遮住的双目已经被辣子刺到泛红。   郑明珠捡出两颗,慢慢在口中咀嚼。   片刻后,巷尾传来一阵尖锐的爆鸣。只见人群中,有个姑娘追在瞎子身后打。那瞎子跑不快,最后被按在原地蹂捏。   两人从街尾打到街头,直到遇见糖水铺子才偃张息鼓。   “一碗冰牛乳。”   郑明珠顶着厚重的腊肠嘴说道。   “两碗。”   比她还厚的另一张腊肠嘴开口。   郑明珠冲身旁的男子翻白眼,坚定:“就一碗。”   摊贩看着这对腊肠嘴,皱眉:“到底要几碗?”   萧姜自然拗不过郑明珠,最后还是只盛上一碗冰牛乳。她满饮两口,辣子带来的烧灼感已经消退。   心头的火气也浇灭了,她抬眼睨着坐在对面的男子。   他额前发了薄汗,两唇赤红,轻启吐息热气。   打闹时,又给这人多塞了几口炙羊肉。像他们这种平日里不吃辣子的,半点都要命。   郑明珠冷哼,向铺子老板招手:“再来一碗冰牛乳。”   摊贩刚要提勺,萧姜抬手:“不必了。”   他摸索到郑明珠面前那剩下的大半碗牛乳,一饮而尽。   摊贩扔下勺子,叽里咕噜念叨几句。灾贼,最烦在外打情骂俏的,给谁看,回家去!   歇息片刻后,两人离开这间糖水铺子,缓慢往回走。   不知不觉便走到广元官署附近,本来他们还好奇,这官署怎得立在闹市中。仔细瞧,才发觉内中只两三个洒扫的仆人。   废弃的官署,如今是闲置的。   郑明珠的注意力不在这,她被街对面的横铺的书吸引。   那是一间书肆,前几日下雨想来书受潮,两个小厮正里里外外搬动书卷,平摊在地上晾晒。   “有外域传来的经文吗?”   郑明珠下意识询问。蜀中算是大魏边界,这些稀罕物肯定比关内多。   小厮也不知道,连忙进去叫来老板。   “为何突然问起这个?”萧姜攥住她的袖口。   乍被问起缘由,郑明珠怔在原地。连她自己都未曾抓住背后的念头,便走到这书肆中。半晌,她解释道:   “蜀中联通西域和乌孙,若有没见过的经文,带回去讨晋王欢心。”   “若晋王是知道,我流落在外仍惦念他,岂不感动?”   这本就是她该做的事。   “是吗。”萧姜面上笑意不明,“郑姑娘倒可以出师了。”   隐患起于秋毫之末,他能察觉到,先她一步。   亦能更早掐灭,不会泛滥成灾。   郑明珠回身,揣摩这人话中那点怪异:“怎么?”   “我若不用心些,我的前程,你的封地去哪讨?”   还未等萧姜回复,书肆掌柜捧着两三卷走来,搁置在郑明珠面前。   “我们这多是卖些杂书,姑娘所说的经文,都在这里了。”   “您自己瞧瞧,需要些什么。”   郑明珠从中捡选一本之前没见过的,付账后离去。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多作交谈。   与葛家兄妹会合时,这两人大吃一惊:“你们….你们的嘴怎么肿了?!”   “不会是在大街上亲了吧….”葛安越说声音越弱。   可看郑明珠和萧姜都神色恹恹肃冷,倒像真闹了别扭。   “浑说,肯定是打架,互相扇嘴巴。”葛平示意妹妹别招惹。   “…..”   四人带着大堆年货,回到城中客栈。如此肯定瞒不过周伯,但他们也没想着骗周伯,吐露了今日没干活的实情。   银子带回来就行,别管从谁口袋里掏出来的。   周伯没多说什么。   离除夕尚有五六日,接下来三四天他们倒是老老实实出去演傩。广丰城内犄角旮旯的地方走遍,挨家挨户叩门,询问是否要驱邪纳福。   大部分都是不富裕的穷苦人家,没有闲钱做这些,还没开门便被打回去。   只有大户,不愿触霉头,随便打发点钱让他们离开。   “这和讨饭有什么区别?”   郑明珠不解地问。   似乎和她小时候去人家里要饭吃一摸一样,要饭遇见良善人家,尚愿意给口。讨钱不是更招人嫌。   “问得好。”   “没什么区别。”   葛平沉思片刻,又道:“不过,我们跑江湖的,就是不能要什么面子的。”   “要不然赶上灾年战乱,田地收成不好,坐等着饿死。”   葛安以为郑明珠不愿做这种下面子的事,当即主动抱揽:“这几日你们也累了,接下来我替你去叩门。”   他们四个本是轮流叩门的,因为不知道下一刻门内会砸出什么石头脏水出来。   “也罢,不是什么难事。”   郑明珠来到田户前敲门,待人开门后,利索地道出连串吉祥话。比葛家兄妹还娴熟。   成功讨来一钱。   见状,葛家兄妹也怀疑自己跑江湖多年来,练出的识人的技巧。   明珠,分明有大户姑娘的气韵。   为何会擅长些泥潭滚爬的本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妖精 还想害我   明日除夕, 他们一行人在城西敲了三条街巷的门户后,便预备着再去南市。   这次也是买些衣缎、果食等年货,但不是他们几个人用到的。据葛家兄妹说,是要带回乐元给那几个守在家中的弟妹和大哥。   入蜀后, 他们穿野路, 不必再经过大城。自然要在广丰置办齐全。   葛家兄妹的嘴大漏勺似的,只要问起, 便将家中情景说得一清二楚。   “你们不知道, 周大哥最厉害了。乐元城内的人,有一个算一个。他全认识,见谁都说得上话。”   在葛家兄妹口中, 这位周大哥是周伯子弟中最为年长的, 他们都姓周,应是血亲。   再具体些的, 葛家兄妹也不清楚,只知道从他们被捡回来开始, 这位周大哥便照顾他们。   听完这些, 郑明珠面上结了层郁气,闷闷无话。   “哥,那边有卖炮仗的,要不要买点回去?”葛安指着不远处的“禁火”招帘问道。   “等我们回乐元, 天暖开春, 哪还用得上。”   “当然是我们自己点来玩, 买点嘛….”   葛安想买蹿天的炮仗, 葛平没有答应,生怕她跑出去把人家的屋子烧着,只买了些孩子玩的焰花算完。   第二日清晨, 房内的暖碳熄灭,空气中又泛起湿哒哒的潮气,是不同于大江北的冷。   郑明珠闭着眼,窝缩在褥中,紧紧环抱着男人温热的腰腹。   这段时日,他们二人同榻而眠。一是怕葛安这丫头突然闯进来,会对他们作伪的夫妻身份起疑。二者便是天冷潮湿,抱团取暖。   萧姜裹着中衣,连系带都严严实实。   隔着两层不薄的布料,尚有如此温度,内中必定更暖。   郑明珠没睡醒,思绪迷瞪瞪。这般念着,手指顺着松散衣襟向里探。   本在假寐的男子骤然睁开眼,捉住那只作乱的小手。   腕上的力道也让郑明珠清明几分,她睁开眼,见萧姜里衣松散,白皙的胸膛露出大截。   而她自己的手覆在上面,温热滚烫,似有凹凸不平之物戳在掌心。   郑明珠眨眼,盯看许久意识才回笼。她猛地坐起身,佯装没发生任何事,不动声色穿衣梳洗。   在镜前磨蹭许久,她没好气地催促:“日上三竿,还不快些起身,要赖到什么时候。”   等待良久,榻上男子也没有回应。   郑明珠回头看去,霎时愣住。   萧姜垂首坐在榻边,里衣滑落肩头,堆叠在肘。不似方才犹抱琵琶样的遮掩,此时他上半身全然袒露,两抹淡红赤惶惶扎人眼。   心头停跳一瞬,她连忙转过身。碰过男子的手掌此刻隐隐发热。   妖精。   “….郑姑娘,能替我找找衣带吗?”男人沉沉的声线从身后传来,语调带着央求。   郑明珠决定出去要些热水回来,不准备搭理萧姜。拿起盥盆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向榻里去:“你别动,我…我替你找。”   三两步来到床边,她攥住男子在榻板上摸索的手。   昨日疲累,换下来的小衣就放在枕边,本想着今晨起身再拿走。   郑明珠飞快抽走那块薄布料,松了口气。   “你的衣带放哪了?”她偏过头,不去看萧姜外露的肩臂。   萧姜摇摇头,即答:“昨夜尚系在身上,许是夹在被褥里。”   这话何意?是说她刚才不小心解了他的衣带不成。   郑明珠不耐地翻动被褥,最后在榻边的夹缝中找到那条浅青的布条。   “找到了,衣裳穿好。”   “好。”   二人收整完毕,恰好葛安推门进来。   “明珠,四柱。周伯问我们,今日想吃些什么。”   葛安今日换上崭新的外袍,颜色鲜亮,只是整个人低闷闷的,没有往日的活泼。   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   仔细询问才知,天没亮时,周伯便带着葛家兄妹祭奠师兄师姐。他们被乌孙探子杀害,连尸首都不知在何处。   年关遥祭,也只能如此。   整整大半日,葛家兄妹都闷闷不乐。最后还是周伯说,别哭丧着脸过年关,气氛才轻松些。   “周伯倒是想得开。”   看着葛家兄妹离去的背影,郑明珠说道。   “这世道,活着就是莫大的运气,送走几个人算什么。”周伯捏着银胡须,语气云淡风轻。   对郑明珠这毫无安慰的话,他非但没恼,反而轻笑。   “没错。”   郑明珠也跟着笑。   周家上下一百八十三口,都走在他们前头。再多送走几个,又有何妨。   这时,萧姜自客栈后厨来到堂外,他步伐缓慢,除却位置不固定的桌椅,没撞到任何东西。   短短几日,就熟悉了客栈中的每一处。周伯点点头,没准备搭手帮忙。   “再尝试一次。”   萧姜放下手中的瓷叠。看那焦红的色泽,像极了前几日害苦他们的辣子羊肉。   周伯没客气,专夹几颗辣子下酒。   “还想害我?”   郑明珠蹙眉。想起那天红肿大半日的嘴唇,仍心有余悸。   萧姜笑意轻浅,夹起几颗吃下去。面不改色,嘴唇也没有肿。   “吃吧,你们那日是吃到了最辣的椒种。”   周伯说完,郑明珠才敢尝试。   年关客栈人少,三人在堂中对坐,四处安静。外街有人群熙攘,反倒热闹些。   周伯的目光在这对间打量,冷不丁发问:“你们不是夫妻吧。”   这段时间,他留心问过。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四皇子,尚未婚配。   郑家,在朝中如日中天。怎么也不会让女儿嫁给身有顽疾的皇子。   “什么都瞒不过周伯的眼睛。”郑明珠没想遮掩。拆穿也好,省得整日装模作样。   “家中可有为你定了亲事?”   这话是问郑明珠的。   “有,是个心性纯正的可靠人。”   没待周伯继续问,萧姜便站起身:“天色太晚,葛平和小安走了小半个时辰,我们出去找找。”   说着,拽着郑明珠的袖口离去。   周伯轻嗤,笑着添酒。   - -   葛家兄妹跑太远,他们连走两坊,最后在城内河池旁找到这二人的身影。   年岁不大,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饱闹好,也就不记得伤怀了。   “明珠,四柱!你们快看,这是我刚买的炮仗!”   葛安蹲在地上打火,点着后捂耳跑开。只听砰得一声,亮光在夜幕炸开,照明天际。   下一刻,四周鞭炮声此起彼伏,淹没人群嬉闹的杂音。   今岁已除。   郑明珠仰头望天,指着朵朵绽放的五彩烟花:“瞧,皇城附近是不能放烟火的。这里热闹得多。”   萧姜随之抬眼,瞧见的不过是黑暗中几点朦胧的光点。   他看不见的。   “由你替我,多看几眼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离心 死人是不会   五色绚烂的光焰在夜幕绽开, 倒映在漆漆的湖面中央,照亮围岸的画舫,也照清楚男子低垂眉眼中的落寞。   爆竹声仍在响,明明暗暗在天地间闪烁。   郑明珠走近一步, 握住他的手臂, 重新指向天边:“我自己看有什么意思?”   “看不见,但总能想出来。”   她抬眼, 目光重新望向天空, 没落下任何一片火光。   金龙游鱼,赤鸢翱空,银花火树。爆竹在天幕转瞬即逝, 她一一道出这些烟花的模样。   熙攘喧闹的人群中, 少女调高声调,编织出幕幕绚丽的烟火图景。   可这些画面并未浮现在萧姜脑海中, 他偏过头,看向郑明珠模模糊糊的轮廓。   取而代之的, 是无数种对少女真正面容的勾勒想象。   世情冷暖黑白, 在未瞎时早已看尽。眼睛痊愈与否,他不甚在意。   甄辨世人,用心不用眼。只是有那么几刻,会想窥见附在皮囊上的三分究竟。   大约, 是好奇吧。   “明珠, 四柱!”   葛安自人群外挤进来, 手中抓着两大把烟火棒, 作势要递给郑明珠。   “接着!我们去那边放!”   看烟花的人向湖边攘,他们足走了半刻钟,才得到清净。   郑明珠点起一根烟火棒, 塞进萧姜手里,也不怕燃尽时会烧到这人的手。   “这下能看清些了吧。”   小糊团变成大糊团的区别。   萧姜轻轻应声。   “四柱别怕,我们乐元城内有一位巫医,周大哥与他颇有交情。”   “等到家,便带你去看诊。说不准你这眼睛便好了。”葛平叹了一口气,提议道。   郑明珠点点头,道:“若能治,自然好。”   只是以萧姜现今在内外两朝的地位,眼睛痊愈,皇后会更加忌惮。   还不如明哲保身。   两扎烟火棒烧完,地上铺满银灰。葛安终于尽兴,她拍拍肚子,道:“我饿了,明珠我们那边买些吃的回来。”   出来许久,郑明珠也觉腹中空空,应下后她们结伴拐进巷口。   葛平带萧姜在街旁的石板前小憩,一个滔滔不绝地讲问,另一个不时应声。   “长安晋王…..择选王妃….”   不远处,有几人站在官署布告板前,念叨上面的谕令。   萧姜耳尖微动,缓缓起身。   葛平正陷在自己胸口碎大石的辉煌过往中,瞧见萧姜起身,疑惑不解:“怎么了四柱?”   “哦,没什么。广丰官署,可是在这附近?”   萧姜面上带笑,不经意地询问。   “是,就在对面不远处。突然问起这个?”葛平挠挠头。   “离开长安许久,倒有些思乡。忽地想听听长安内的消息,你能不能带我去看那布告上写了什么。”   “自然可以。”说着,二人来到官署前。   “别看了,还能平白瞧出减田税的消息不成?”   “看看又怎么了。”   “晋王殿下择妃,凡大魏适龄女子皆可参与采选。”   “做个样子罢了,你瞧哪位皇亲贵胄不是与世家女结亲的。”   “就算被选上,也是做个宫女,供人驱使劳作。别做梦了。”   听完路人的交谈,萧姜已了解大概。   “四柱,我不识字,没办法念给你听。”葛平抓耳挠腮也看不懂。   “无妨,我们回去吧。”   “……好。”   一刻钟后,郑明珠和葛安带着吃食回来,还给周伯新添上一壶椒柏酒。   “快到子时了,回客栈去。”   “再等一会,四柱说他想家了,想瞧瞧布告板上长安的消息。但我不认识字…..”葛平指着不远处的官署,对郑明珠说道。   “明珠,你给他念念吧。”   郑明珠顺着这人所指的方向看,稀冷冷两三人站在布告前。思量片刻后,她明白了萧姜的用意。   大概是想知道广丰有没有通缉他们的旨意。   先前几个小城,官署前的布告,连遮风挡雨的蓬都没有。   “葛大哥,小安你们先回去,我给四柱念念。”   “好,那你们早些。等你们回来开饭。”   分别后,郑明珠带萧姜来到官署布告前。   “蜀中势力自古难辖,大魏国力最盛时,也未必敢轻易得罪当地豪族。更何况现在是萧谨华的封地,朝廷的谕令管不到此处。”   郑明珠借着路人的灯火查看。   “谨慎些,没有错处。”   萧姜唇角微扬,指尖在木栅上轻叩,像是在等待什么。   果不其然,通缉他们二人的画像被贴在最下,已被好几张纸覆得严严实实。   下一刻,郑明珠目光微滞。   今上宣谕,四方泰久,诸道昌平。公巡州郡,凡女及笄者,六艺皆备,端雅正秀。着于二月初一,拟选作晋王御妃。   萧玉殊要择妃了?   这谕令本意,自然不是于民间选妃。放出这样的消息,便是皇后应允了郑兰和萧玉殊的婚事,故走这样一遭。   想必,是宫中人皆以为她丧命。   尚未来得及思量其中利害,心头已笼上层浓雾,闷闷不清,辨不出情绪。   “怎么,那通缉令还没撤下?”   萧姜明知故问。   “……没什么,朝廷下了为晋王征妃的旨意。”郑明珠仍盯着布告上那层薄纸。   按照计划,他们起码要两三个月后才能折返长安。到那时,晋王和郑兰的亲事早被太常寺经手定下,再难更改。   那她这几个月的筹谋,岂不全付水东流?   难不成真进宫做个昭仪夫人,拿什么与郑兰、郑家斗……   梦中男子那森森可怖的模样逐渐浮现出来,令人脊背生寒。   萧姜缓慢靠近,手臂搭在少女肩头,问:“担心了。还是,伤怀?”   “你说呢。若郑兰和晋王被指婚,你我二人的计划还如何施展?”   心中无端生出戾气,郑明珠瞪着谕令上的字,似要灼出洞。   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萧姜那句“伤怀”,好似意有所指。   她有什么可伤心的。   可笑。   “自然是担心前程。”   “那就不用急恼。”萧姜揽住气呼呼的少女,轻轻带进怀里,“工具而已,人家抢去,你再抢回来就好。”   “实在嫌弃这垫脚石被人踩过,大不了再换一块。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完萧姜这番话,情绪竟平静几分。心头的薄雾散开些许,郑明珠缓缓开口:“对。”   不过是阶前石,登云梯。   棋子、工具尔尔。   被夺走,她也有办法拿回来。   “合谋共图这种事,还是得知根知底的人才好。”   “人心易变,保不齐何时登高跌重。竹篮打水,空空一场。”   萧姜又补上几句。   又有什么难处,死人是不会变心的,也不会再有手段,如梦中那样磋磨她。 作者有话说: 明珠:教我的技能是平a,自己用的时候库库放大招 第80章 良药 我脾性尖锐   年节过后, 城内演傩的生意不减反增。他们在广丰内多停留十日,最后在元宵前重新启程。   寻常入蜀,进广丰后向西北,路途虽艰险, 但路上人气旺。遇上岔子, 不至于孤立无援。   周伯常走的路,却是从广丰城西出发, 沿着野河南下最终到达乐元。   期间途径多个庄镇, 大城只零星一两座。蜀路难行,有时走上两日,站在山巅向下望, 还能瞧见前日打尖的小店。   就这样蹉跎着, 天候越来越热,到乐元时, 每个人身上都只剩下薄衫。   不到三月份,却堪比长安盛夏时节。   城外, 葛安指着日落方向, 仔细地叮嘱:“明珠,四柱,瞧见那边的矮山了吗?”   “没什么要紧事,千万不能往那边跑。翻过那座山, 就是乌孙蛮人的地界。”   提起乌孙, 几个人心头都涌现些复杂的情绪, 冲淡了归家的喜悦。   “罢了, 不提这些。”   葛安一手一个,拽起左右两侧的郑明珠和萧姜。三人站在板车上,摇摇晃晃注视不远处的乐元城门。   “你们看, 城内最高的鼓楼,隔着三条街,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葛安越说越兴奋,抱着狐狸在两板车间上蹿下跳。   “安分点,车轴若坏了,你大哥准不放过你。”周伯牵着马绳,不堪其扰,冷言呵斥。   车马在乐元城的窄巷中穿梭,约半个时辰后,停在一座不大的院落前。   三间矮房,院外栅子由竹杆编织而成,爬满刺藤,满面翠绿。   几只鸡鸭在土泥地上踱步啄食,屙出的粪还没来得及收拾。半大的白狗趴在柴垛前睡觉,听见嘶嘶马鸣后单耳竖起。   “汪!汪!”   片刻后,屋里跑出三个孩子,瞧见来人惊喜喊叫:“师父回来了!”   最大的十三四岁,最小的七八岁。三个孩子围在葛家兄妹身旁,缠着要看包袱里的吃食。   “师父,这两个人是谁?”   孩子们看见郑明珠和萧姜,好奇地问。   “新徒弟。”   “你们大哥去哪了?”   周伯栓好马绳,向屋内望去。   “大哥去办货了,说是晚上别等他吃饭,这几日可能都不回来。”   “什么货?”   “不知道,是李瘸子给介绍的活,给闻家置办食材。说是前几月才封的陈王要来乐元,闻家哪敢怠慢。”最大的那个小姑娘机灵,一字不差地为周伯复述。   乍听到“陈王”二字,郑明珠和萧姜窃窃几句,而后神色如常随葛安走进屋内。   “明珠,四柱。今后你们就睡在东间。”   葛家兄妹连忙将东间收拾出来。这几个月他们不在家,周大哥又整日早出晚归,房中院里到处是杂物。   郑明珠环视这间小屋,内中陈设不多。一椅一案,竹竿架起的简单床榻,门板上的守神画翘起边角,再多的装饰也没有了。   “只住上不到一个月,便能回长安。”   “嗯。”   这些时日来,晨起赶路,路上演傩,夜里早眠。没什么闲暇去思量过去和将来,竟比在皇城里锦衣玉食还自在些。   “过几天上巳节,城内需要驱鬼纳福的不少。你们几个这几日不许偷懒,既然多两个帮手,必得比往年多赚一倍的银子回来。”   周伯从箱柜中找出几件夏季的轻薄傩服,作势扔给葛平。   “一倍?师父,四柱是个瞎子,不能当人看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葛平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我们赚不到那么多的。”   “而且听说,这几日乌孙的骑兵偷偷跑过来抢掠。许多殷实富贵的人家,都避开跑去别的地方。”   “左右只许多,不准少。”   乐元城不大,除却达官贵人,剩下的平头百姓周伯认识个七八。所以这次出去演傩戏,不用像讨饭一般,自有诸多人来请。   短短两三日,他们几个跑遍城内。连目不能视的萧姜,都把城内的路线记住大半。   上巳当日,天没亮。四人被赶出被窝,披上傩衣,随便抹把脸就出来了。   大腿疼,脚腕酸。   四个人排成一溜,蹲在街牙子前啃冷馒头。   “赶上寒食,连口热乎的汤都没有。”   “大哥到底去哪了?”   “人家上巳都是出去踏青、放风筝….怎么就我们这么辛苦。”   葛家兄妹嘟嘟囔囔抱怨着。   “明珠,四柱。听师父说,你们两个出身富贵人家,那你们回去后,能不能多给我们些银两田地。”   葛安忽然看着郑明珠,有气无力地说道。   这次,郑明珠没有矢口否认,犹豫片刻后回答:“我们远在长安,此处的田庄是做不了主的。”   “至于钱银,倒是能支撑你们做些小生意。不必再常年奔波。”   “真的?那就说定,可不许反悔。”   “不过,我还是挺喜欢四处走的….”   天色渐亮,日光爬出山头,空气也渐渐发闷。他们再不能拖下去,干脆起身,准备今日要演的傩戏。   总共二十五户,演到最后一户时,耳边快被鼓乐声磨破了,已经临近黄昏。   回去时,发现周伯这老头带着三个孩子跑到邻居家蹭酒饭。只吩咐他们自行解决,转头便吆五喝六地划拳。   不过周伯说,今日赚来一半的钱银,都算他们自己的,随意支使。   “那我们吃些什么。”   “去酒楼?”   “想什么呢,寒食,稍微大些的酒楼都不肯开火的。只剩些街边的摊贩。”   最后,由葛家兄妹带路,他们几人去了城中热闹的街市。那些元宵没卖掉的花灯,今夜又摆了出来。   仍没卖出去的话,乞巧节还有个机会。   还有许多卖风筝的,表层涂上荧石粉,夜里花花绿绿地惹眼。   街头人潮汹涌,他们还没来得及决定吃些什么,便被人群冲散。   郑明珠环顾左右,只有一张张陌生面孔,葛家兄妹不知所踪。   她连忙拉紧萧姜的手。若这瞎子走丢,找也找不回来。   “他们不见了。”   “我们记得回去的路,走散也无妨。”萧姜顺势扣紧她的手指,“累了整日,各自歇息也好。”   拥挤的长街上,想找到一家清净的摊子不大容易。   腰痛腿酸的身子,不允许他们再多走路。他们瞅准摊贩桌椅上撂下银子的客人,待人刚起身,飞快挤过去。   差点将人撞倒在地。   “二位想用点什么?”   老板指着木招牌问。   郑明珠抬眼看去,每个字牌上都有“辣子”二字。心中咯噔,暗道不妙。   “我们来错地方了….”她压低声音。   “那,换一家?”   四周的摊贩无一不是挤满人,若此刻离开,猴年马月才能用晚膳。   “就这吧。”   郑明珠挑上几样简单的吃食。   几盘赤红红的东西端上来,刺鼻的香味扑面而来。   不抬手扒拉几下,全然看不出菜色,只有满盘的辣子。   硬着头皮吃吧。   不知是不是入蜀后的菜色多少带点辣子,他们吃得习惯。饥肠辘辘时,竟也觉得可以下咽。   饱食后,郑明珠问:“回去吗?”   “现下倒没了方才的疲累,不如出去转转。”   乐元除了比广丰小些,其余的地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铺地的砖石,城内布局,包括中央的一汪大湖。   嫌人群喧闹,他们二人顺着湖岸走,灯火愈加幽暗。   “前几日听那几个孩子说,陈王要来此地。”   “多半是因着山外那些乌孙人。”   郑明珠思量着,过些日子便少出来走动。城中巴掌大的地方,万一碰上,自找麻烦。   宫中多年,萧谨华和郑明珠自乌孙归来后相处势如水火。回想起这些,萧姜试探开口:“你与陈王,似是恩怨颇深。”   “能有什么恩怨。”   “因利而合,又因利而散。”   郑明珠望向城西外的矮山,语气幽幽。   本就没什么道义情分,只是共度难关时生出的那点同病相怜。恍惚屏障双目,几欲让人当真。   “我脾性尖锐,他也目中无人。自然合不来。”说着,她忽然看向身旁的男子,   “还是你好,受着我的刁难,仍愿意为我做事。”   “便当这是在夸我。”萧姜轻笑,“荣幸之至。”   他们并步在湖边转悠。   郑明珠说了许多在乌孙的往事,有欢喜的,也有发誓要永远烂在心底的。   仿佛身边的男子不是目盲,而是失聪,如此毫无顾忌地袒露出来。   “光说我了,你呢?”   郑明珠戳戳萧姜的肩,“你受了我姑母那么多刁难,就没有半点怨恨?”   晦暗的夜色下,萧姜的神色辨不真切,半晌才道:“恨……谁?”   “自然是害你入掖庭的人。”郑明珠即答。   当年萧姜的母妃姜氏,被安上与人通奸的罪名。刚出生不久的萧姜便被扔进掖庭,十几年来受尽欺凌。   “我自幼生长于掖庭,与皇后素未谋面。尽管知道她在暗中责难,也早已习惯。”   谈不上恨。   生来就附加在身上的苦楚,不会使人心生怨怼。   怕得是,得到复又失去。   记事起,萧姜便知道自己母妃是个与人通奸的罪人。那些宫人戏笑他是杂种,时常捉弄他。   与这些人相比,那些住在掖庭北角的疯女人还算是良善之辈。起码在撕打他之后,会给他口馊饭。   他的东西不多,一件蔽体的破旧女裙,一个豁口碗,还有一只小瓷瓶。   那小瓷瓶是枚吊坠,里头装了粒丸药,自幼便戴在他颈上。   宫人说,那是他秽乱宫闱的母妃留下的。   好多次,有人心生恶意,要抢走这瓷瓶,都被他死死护在手心。哪怕被打得浑身青紫。   日子就这般浑浑噩噩下去。   直到那一天。   萧姜记得,那是个阴雨连绵的秋夜。掖庭经久失修,漏风的宫殿冷如冰窖。   他在颓垣断壁下瑟瑟发抖。   有个素服女子悄悄走进殿内,手上牵着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她解下自己的外袍,盖上他瘦小的身躯。   从那天开始,命运的风雨有人替他遮挡大半。   荆苗公主卡依兰,进掖庭大半年仍神似敏捷——没疯。   她有异族的长相,眼窝深凹,瞳仁浅亮。宫人私下里叫她白眼鬼,叫她的儿子小白眼鬼。   不知是不是沾了个“鬼”字,众人不大敢刁难她。   或者说,刁难她的人,没过多久便会重病而死。荆苗人擅蛊。卡依兰不仅擅蛊,还擅武。   宫人敬而远之。   在萧姜的印象里,卡依兰总是神采奕奕的,吃糠咽菜也有使不完的气力。   每到艳阳天,他和“小白眼鬼”便跟在卡依兰身后,挥拳学武。   小白眼鬼天生喜静,只喜欢捣鼓木雕。这些武艺,只由萧姜学了去。   有一次,他打开自己颈前的瓷瓶,问其中的丸药是何物。   卡依兰拿去后,沉思片刻笑答:是药,救命的良药。   是你母妃留给你的念想,她在天上望你此生平安喜乐。   后来,八岁那年。   小白眼鬼病了,生来的心疾,日复一日的消瘦。   卡依兰眼中的神采也日渐消散。   也是一个秋日的雨夜。   萧姜夜半被雷声惊醒,他睁开眼,看见榻前女子幽暗的身影。   她举着一柄长匕,面带苦笑,银白的眼睛泛蓝光:阿母对不起你。   阿母没有办法。   你身上已被我中下蛊,阿母没有回头路。看在阿母这么多年护着你的份上,便用你的命,换你哥哥一命,可好?   那是萧姜第一次杀人。   衣裳是白色的,血是赤色的。刀刃很硬,皮肉极软。   那一刻,他想起往日里,卡依兰笑着夸他:姜儿的武学天赋,万里挑一。   这天赋,到底是好?还是坏。   小白眼鬼的心疾,是不治之症。   会用巫蛊术救人的卡依兰死后,再没其他法子。   萧姜拿起自己颈前的小瓷瓶,取出其中的救命良药。   小白眼鬼死了。   极尽苦楚,穿肠烂肚,面目狰狞去的。   他本可以安详地死去。   原来这良药,名叫鹤顶红。   哈哈。   的确是念想,也的确是母妃留给他的。母妃没想让他活着。   他早该吃下去。   卡依兰有两个儿子,一个小白眼鬼,另一个小白眼狼。   小白眼狼亲手送走她,又亲手送走她的儿子小白眼鬼。   她在天有灵,也许会后悔,当初不该对他撒那个善意的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新生 今后每一年   萧姜站在掖庭角门。   看着宫人拖走两具尸身。   冷风吹来, 四周空空荡荡。   好似,他们从未存在过。   剩下的两样破碗、旧衫提醒他;这不是梦,他们带走他的良药后又离去。   好像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一生, 本没有任何良药属于他。   萧姜捡起零落在地的雕刀、残页, 翻开那卷经年泛黄的鲁班书。   「欲学此者,必先五弊三缺, 鳏寡孤残」   双目日渐模糊。   一场重病, 彻底瞎眼。   长夜深深,霜露渐重,湖面对岸灯火阑珊。   月色下, 两道影子被拉得纤长, 蜒入水中。字字句句自心底流出,再随风而散。   “不知道自己的生辰…..”郑明珠听到男子的回答, 不由自嘲,“又有什么不好的?”   她抬头望向夜空, 天边涂满荧粉的纸鸢明亮而耀眼, 欲夺月华光辉。   心头有感,她回过身,牵起萧姜的手向远处奔跑。   “巧了,我也不太喜欢自己的生辰。”   “我看今日不错。”   三月三, 上巳节, 生轩辕。   浴乎于沂, 风歌舞雩, 赞咏而归。   以往不谏,来犹可追。   今时今日,权作新生。   他们向对岸跑, 钻到灯火人群中去,一刻没有停歇。   手掌被紧紧握住,萧姜不怕跌倒,亦步亦趋跟在少女身后,步子极大。错综交叠的脚步声盖住心头鼓噪。   四周逐渐变亮,眼前郑明珠的轮廓模模糊糊。   “既是你我二人的生辰,总要吃上一碗寿面。”   “现在就去找。”   临近深夜,许多摊贩已经准备收拾后厨,歇业打烊。大部分也都是些酒菜辣子,普通的面馆子反而难找。   他们在巷口穿行,最后停在一家包子铺前。   “老板,两碗面。”   郑明珠落座,拿出不少的铢钱。   正在刷锅的铺子老板皱眉,指着顶棚的木牌嘟囔:“包子、包子。哪来的面?瓜兮兮…..”   话罢又转头刷锅,不搭理他们。   大好的日子,有话好好说。郑明珠又添了些钱,笑道:“我今日就想吃碗面,烦劳老板帮忙。”   “多少钱都不行,寒食不开火。我今日卖的包子都是冷的。”   “再者,今日的面粉用光了。你们去别处吧。”   老板摆摆手,作势要赶走他们。   这时,萧姜开口:“罢了,不必麻烦。”   他眉眼低垂,神思落寞。   郑明珠见状,取走这人手腕上的软剑,缓步来到铺子老板身后。   “只赚不赔的生意,老板也不愿做吗?”   她压低声音,不想让客座旁的男子听见。   “哎啊….”   瞧见颈前横亘的剑锋,老板当即道:“做…做!”   三更半夜的,想呼救都找不到人。   客座前,萧姜耳尖微动,而后唇角轻扬。   包子铺老板说得是实话,面粉在白日里蒸包子已经用光了,只剩下些辣子、青菜和鸡蛋。   这要怎么做成面。   生辰吃寿面,本就是取个长寿的意头。   郑明珠思量片刻,道:“去。把葵菜切成丝。”   老板:?   着急送走这俩瘟神,老板切菜动作如风。   不到一刻钟,两碗水煮菜端了上来。生怕瘟神不满意再发难,还贴心地各卧两枚鸡蛋。   “……二位,慢用。”   葵菜性温,微苦。未加佐料烹食,味道并不算好。   淡淡的清香萦在鼻尖,萧姜夹起菜丝,忽道:   “这生辰,日后也作数吗?”   只有今日。   还是今后每一年。   “自然作数。”   郑明珠不明所以。   萧姜点头。   片刻后,葵菜面见了底。   他们到底没亏待老板,付过多几倍的钱银后,起身离去。   周伯的院子离这处市集远,中间有破长一段路要在窄巷中穿梭。白日走没什么,夜晚光线黯淡,不经意会走岔路。   倏而,萧姜顿住脚步。   “有人。”   郑明珠蹙眉,环顾四周。   片刻后,只见两个身形高壮的中年男子自巷口旁出来,他们手持木棒,趾高气扬:   “一百钱买了两碗葵菜汤,倒是富裕….”   “不知,有没有多余的银子,接济接济我们兄弟两个。”   方才在包子铺,便被盯上了。   “痛快交出来,放你们过个好节。”   非逼她在大好的日子杀人。   郑明珠攥紧方才用来威胁老板的软剑,思量着如何动手。   正要上前,便见巷口深处又跑出来三人。   四周漆暗,看不清这几人的面貌。电光火石,只闻几声惨叫,先前要抢钱的二人便倒了下去。   三人中为首的那个蹲下身,语气吊儿郎当:“在这打家劫舍?”   “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另两个人上前又踹几下:“周哥这片,你也敢抢?”   “乐元上下几条街,打听打听谁是爹!”   “不敢了!不敢了不敢….”   那两人痛哭流涕求饶,溜烟跑个没影。   郑明珠和萧姜面面相觑,愣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多谢三位相助。”   也算是,没造杀孽。   他们正要离开,又被拦住。   “别着急走啊。”   被唤作“周哥”的人走近,他一身粗布衣裳,眉目间尽是市井流气,对着他们上下打量。   断定:“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出来也不带个随从?”   这是要黑吃黑了?   郑明珠攥紧软剑。   周哥伸出手,神色比方才那两人还张狂:“留下十钱再走。”   “……”   狮子小开口。   郑明珠不知道这些人打什么主意,当即掏出十钱来。   周哥得了钱,让开路离去:“走,吃包子。”   三人浩浩荡荡离开,没有为难。   都什么人呀?   郑明珠和萧姜加快脚步归家。他们回来得太晚,葛家兄妹担心他们出事,差点要出来找。   还是周伯了解他们,只道:这俩不为非作歹就不错了,咸吃萝卜淡操心。将葛家兄妹劝住。   回去时,众人都睡下,鼾声阵阵。   一夜好眠。   第二日,日上三竿。   郑明珠被嚎叫声吵醒。   “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葛安和葛平激动而尖锐的喊叫声响彻院子,鸡鸭鹅狗被惊得乱跑,院内乱作一团。   郑明珠和萧姜干脆起身,来到院中瞧究竟。   “傻小子,傻丫头,喊什么?”   周季彦白了葛家兄妹一眼,继续朝院子里撒鸡食。   他转过身,与郑明珠对视。   三个人皆愣住。   是昨夜那个劫了他们十文钱的人。   这就是葛家兄妹口中的周大哥。   “怎么是你们?”   郑明珠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这位周大哥的面颊左侧。他的颧骨侧方,有一块细小的疤痕。   幼年时,周家有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表兄。   因贪玩,不小心撞倒在供桌案角,伤了脸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再遇 抓到谁了?   见对方看向自己脸颊, 周季彦拧紧眉头,不禁抚上颧侧。   片刻后,他睁大双眼,目光落回到郑明珠身上。   院内无人言语, 鸡鸭咕嘎乱跑, 在泥地上扑腾。   郑明珠缓缓移开视线。   原也不必多说什么。   周伯走近,轻易便察觉出二人的不对劲。半晌, 他捋着胡子佯装不知, 低声呵斥众人:“傻站在这干什么呢?”   “马喂了吗?昨日用的傩衣洗了吗?”   葛家兄妹满头雾水地离开,周季彦重新捧起食盆,胡乱抓几把草料扔在地上。   这时, 郑明珠转身看向周伯, 轻笑着告状:“小安口中这位无所不能的周大哥,昨日却劫走我们十钱。”   “今日可得赔给我们。”   昔日寡言知礼的周家四公子, 成了泥街石筑前滚爬的地头蛇。   还没等周伯说什么,周季彦笑答:   “别那么小气呀。”   “昨日若不是遇到我, 被劫走的, 可不止十钱。”   “给你们,长个记性。”   话罢,他又看向萧姜。   周伯前两月来信,只说是带回来两人, 旁得细枝末节一概没提。   但见周伯没有要详述的意思, 也没多问。   “闻家的货, 置办妥当了?”周伯询问道。   “都办好了。不日那陈王来到乐元, 闻家战战兢兢,怕招待不周。特意叮嘱要些西域运过来的食材。”   “在城中兜兜转转好几日,才找到在这歇脚的商队。再晚几天, 这笔钱就飞了。”   周季彦话罢,又看向不远处的郑明珠和萧姜,问道:“既然是老头带回来的人,也不能亏待你们。”   “叫我周四就行,至于你们二人……”   这时,葛家兄妹抱着料草走过来,即答:“她叫明珠,他叫四柱。”   “明珠…”   周季彦停顿了片刻,转而看向萧姜问道:“四柱,眼睛怎么了?”   说起眼盲的症状后,周季彦决定带萧姜去城中一位巫医那瞧瞧。所幸今日无事,他们用过早膳后,即刻出发。   乐元城中以演傩为生的巫傩不少,像周伯这般年纪的老巫傩,大多还会些医术,只是不精通。   据周季彦所说,他们今日要拜访的这位老巫傩,精通医术,远近闻名。   住得不远,两三条街的距离。同样在巷口深处,不大的院落,房前晾晒着数种风干草药。   “中过蛊毒吗?”   老巫傩搭过萧姜腕脉后,诧异发问。   “是。”   想起萧姜昨日说起的经历,郑明珠不由蹙眉。   “我医术不精,只能配几副药,解了你体内残余的蛊毒。”   “至于这眼睛,还是在大魏腹地另寻医士吧。”   随后,那老巫傩给配了十帖汤药,便打发他们离开。   走出院门,周季彦提议:“这么早回去,也无事可做。不如同我去送货?”   郑明珠本想拒绝,但见周季彦像是有话要说,便应下。   “这几年,过得如何?”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郑明珠如此回答。   若真有这么顺遂无忧,又怎会被朝廷“通缉”而不敢回去。   周季彦回过身,在这一对男女间打量:“听那傻丫头说,你们二人……是夫妻?”   说着,他倾身上前,抬手掀起萧姜眼前的麻布。   随后点点头:“长得还算端正。”   郑明珠想开口解释,可看着自己与萧姜拐缠在一起的手臂,也无可申辩。   三人在路上闲聊,不知不觉到达目的地。   看街头的牌坊和内中嘈杂的人群马屁,与西城他们遇见周伯的地方相似。只是这地方看着更正经些,都是规矩的大商队。   “老冯,我来取货!”   周季彦大摇大摆走进去,像在在自家地界。   不多时,一间堂铺内传来中年男子的声音:“来了。小君,把马车上那方锦盒拿过来。”   他们在原地等候,只见车马旁迎面而来一道女子身影,十分眼熟。   郑明珠望过去,与那女子对视,两人俱是一怔。   是冯姑娘,冯姑娘。   “郑姑娘,怎么是你?”冯令君掀下兜帽,语气诧异惊喜。   “说来话长。”   简单解释后,冯令君提出可以带他们回长安。他们只在乐元停留十几日,而周伯起码还要一月才会启程。   如今渭南郡境内已不再搜捕他们,自然越早回去越好。   事情就这样敲定。   上巳过去,城中没多少需要演傩的。郑明珠和萧姜便同葛家兄妹一起待在家中,无所事事。   周伯和周季彦却是忙碌的,他们急着替城内的世家找货,每日都早出晚归。   “这药已经喝了大半,四柱,你能看见我吗?”   葛平抬起手,在萧姜眼前晃。   萧姜摇摇头。   那老巫傩说了,这药只能解毒。   “治不好也罢。”郑明珠掂起药炉,轻轻搅动,“现在也不是治好眼睛的最佳时候。”   皇后视萧姜为眼中钉、肉中刺。眼睛瞎时,不过因他没有继承皇储的机会,才留他一条命。   若现在治好,回去还能有安生?   第二日,周伯突然说来了一桩生意,连他自己也换上傩衣。   “麻利些,都跟我走。”   “要去哪?这几日我们….”郑明珠想拒绝。   “到了再说,这桩生意做成,赏钱二十两。”   她没多想,披着衣裳便带着萧姜跟上去。直到停在一处楼阁林立的大宅院前,她抬起头。木制匾额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闻府。   糟了。   她立刻戴上面具,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在这闷热的天气里,宁愿透不过气,也不肯摘下来。   若没记错,萧谨华来乐元,是要在闻家落脚的。   “怎么了?”   萧姜察觉到郑明珠的反应。   “这里是闻家。”   闷闷的声音从面具中传来。   闻言,萧姜也拿起面具,直接扣在脸上。   “你们两个……不热吗?”   葛安作势要摘下两人的面具。   “不热。”   未必会碰见萧谨华,但总得有个防备。   进门后,他们来到杂役房附近。   周伯和葛平被府中管事叫走,只剩下他们三个歇在原地。这次倒没见到其他演傩的人,料想是因为周季彦替闻家办货,得了信任。   才有了这桩轻松来钱快的生意。   “喂,你们几个,过来!”   一道稚嫩的声音自不远处的门廊尽头传来。   顺着源头望去,见两三个锦衣孩童指着他们,喊他们过去。   为首的小童仰着头,颐指气使。看衣着打扮,像是闻家的公子姑娘。   只是缺了些礼数。   他们三个歪着头,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童见状,再次高声:“你们聋了吗,本公子让你们过来。”   等了许久,小童像是拂不开面子,软下声音:“过来,陪我们几个玩,把这个赏给你们。”   说着,他高高举起手。   葛安眼尖,立刻瞧出那小肉手里攥着白花花的银两。   “早说呀,这位小公子想玩什么。我行走江湖多年,什么都会。”葛安笑着站起身,露出两排皓齿。   郑明珠叹了口气,拉起萧姜的袖口,也跟着走过去。   这几个孩童嘀咕几句,最后决定:“你遮住眼睛,然后抓我们。”   闹了半天是要摸瞎子。   这倒是有个不用遮眼的真瞎子。   葛安戴上一副不露眼睛的傩面,作势抓人。   郑明珠可不想陪小孩顽闹,干脆让出空地,同萧姜远远地躲开。   “你,遮上眼睛陪我玩。”   小童指着郑明珠,命令道。   “明珠!银子银子….”葛安将她拉过来,戴上傩面,“就当是帮我这回。”   “一品嘉上好的酒菜,我早就想吃了。”   无法,两人被傩面遮住视线,在这几个小童间穿梭。   “来抓我!”   “本公子在这!”   郑明珠心觉没趣,想快些抓住这几个小孩,便认真俯耳听。   偏这时,四周没了孩童嬉笑的声音。   轻浅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她猛然回身,一把抱住面前的人。   “抓到你了。”   怀中的身躯高大宽阔,不似八九岁的稚童。沉沉的笑声自头顶传来,傩面被扯掉,眼前乍明。   面前的男子凌眉厉目,神色一如既往的倨傲,视线直直地刺过来。   “抓到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提醒 与你,无话   男子一身暗纹长袍, 色泽淡淡,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尖锐。经久未见,他好似比以往沉稳许多。   二人目光交汇,郑明珠愣了片刻, 随后转身欲走。尚未动作, 双臂被手掌紧紧握住,猛地向前拉动。   “去哪?”   “故人相见, 也不想叙叙旧吗?”萧谨华低笑询问。   郑明珠挣扎几下, 这人仍不肯放手。   “与你,无话可说。”她冷笑着开。   这时,坐在不远处的萧姜听到异动。他迅速走来, 站在二人身侧, 不动声色推开萧谨华。   “三殿下。”   见旁人靠近,萧谨华收手, 冷哼:“几月前,长安传来消息。说是你与四弟在城郊走失。”   “居然没死, 你倒是命大。”   武都一间乐闾失火, 江阳两三氏族暗自下令封锁城内。   不仅命大,所到之处,皆人仰马翻。   “借陈王殿下吉言。”   郑明珠无心与这人周旋,她瞥向萧谨华身后。两三个近身侍卫扶着刀, 虎视眈眈。   这处长廊附近光秃一片, 连遮掩也没有。   郑明珠向萧姜身边挪动, 手臂轻撞他的腰身。   一、二、三。   跑。   她拉着萧姜的手, 跳上长廊的木檐。   下一刻,袖传来拖拽之感。天旋地转间,半个身子已被扛到肩头。   “放开我!放开!”   萧谨华的声音自耳侧传来。   “还想跑, 你打什么鬼主意,本王还能不知?”   几个侍卫亦押住萧姜:“四殿下,请。”   葛安躲在柱子后,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她颤抖着跑开,去找周伯和葛平。   - -   离开方才那处回廊,他们被带到一间封闭的房中。该还在闻家,没有离开。   萧谨华似乎有要事在身,只是命人绑了他们,锁紧房门。门外有四五个侍卫把手,围得水泄不通。   冤家路窄。   郑明珠弯腰倒在绒毛地毯上,蛄蛹着要去够立地烛台。好半晌,也没爬出去几毫。   她躺在原地,看向房内另一头的萧姜,叹气:“瞎子,现在怎么办。”   下一刻,萧姜如法炮制,仰身倒在地上。翻滚十几圈后,轻轻撞在少女身后。   “先将绳子解开。”   郑明珠背身,张开手指在萧姜身上摩挲。凭记忆,很快找到这人随身携带的雕刀。   期间,外面的侍卫听见动静。几次进来巡视,足折腾半个时辰,才彻底解开绳索。   “几扇窗户都有人把守,逃不出去。”   萧谨华贴身的侍卫,是李将军在军中选拔而出,都是个中翘楚。与之前在各地遇见的府兵不同,只凭他们二人,没什么胜算。   萧姜侧目,借光感受少女模糊的轮廓。许久,他说道:“未必。”   “没有陈王的命令,他们不敢伤你。”   “是,萧谨华自是想留活。”   郑明珠冷嗤,与其坐以待毙,留在此地被折磨。还不如拼死逃出去。   “我盯着这几扇窗,他们总有换班的时候。”   “若实在没有法子….”说着,郑明珠自袖中摸出那张从云川拿来的通渡文碟。   不成,萧谨华并非遵义守信的人。若拿此物来交换,连这最后一点把柄也要被抢走。   二人静默良久,萧姜忽然说道:“陈王此次来乐元,倒不像是为着山外那些乌孙人。”   “这话怎么说。”   “若是为了抵御乌孙贼寇,必得带些近兵来。乐元城不大,这几日没听见有驻军来此的风声。”   “也许,是怕打草惊蛇?”   郑明珠心下思虑,若不是为乌孙那些蛮子,还能有什么事,值得萧谨华大老远跑到边境来。   她垂眸,看向手中的通渡文碟,隐隐有了个猜测。   “先不管这么多,脱身要紧。”   大约又等了一个时辰,外间传来侍卫交接的声响。事情远比他们想象中顺利,甚至没与侍卫们起直接的冲突,便顺利溜出房内。   闻家的宅院很大,他们二人在宅邸中穿梭,一路躲避女使小厮。   “回去之后,必须立刻离开乐元。”   “出去直接去找冯姑娘,托她们即刻启程。”   “嗯。”萧姜又问,“不与他们道个别吗?”   周四和郑明珠,像是曾经相识。说不准是骨肉血亲。   “性命要紧。”   “……也没什么可道别的。”   在乐元,日子简单安逸,无忧无虑。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谈话间,二人突然听见阵阵铁器相撞的声响,就在隔壁的院子。   郑明珠蹙眉,语气确切:“是弯刀。”   “什么?”   “弯刀,乌孙人用的弯刀。”   之前在乌孙时,常见那些乌孙武者相互切磋。用得便是专门打造的弯刀,刀锋一侧厚重,为平衡刀身,总会在刀脊挂上几枚铁环。   挥舞起,叮当作响。   这声音她不会错认。   两人忽然觉事情不对,立刻绕到院子另一侧,爬上屋顶。自上向下望,不大的院落中站满了人,足有百来号。   这些人作小厮打扮,但个个目光炯炯,像行伍出身的军士。这些人手里果真拿着乌孙弯刀。   “今夜,你们候在宴厅外。若刘大人拿出银酒杯,便悄悄退回去,别让人发现把柄。”   “若是金酒杯……”   说话的人作府中管事装扮,他抬手横在颈前,这动作的含义不言而喻。   宴厅。   闻家筹宴多日,自然是为萧谨华准备的。只是没料到,会是一场鸿门宴。   “看来,萧谨华在蜀中,过得也不甚顺遂。”郑明珠看向这些人手中的刀,不由感叹。   “蜀中世家盘踞,树大根深。乐元闻氏仅次于邬氏,这两大氏族同气连枝。”萧姜说道。   闻家要杀萧谨华。   说明邬家也有此意。   郑明珠再次拿出那张在江阳得到的通渡文碟,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邬氏的章符。   那些兵器甲胄,不是萧谨华的手笔。   “该走了。”   能不能挺过这次,就看萧谨华的造化。   郑明珠最后看了一眼院中的人马,动作缓下来。   “怎么?”   “这些人手中的弯刀….近来乌孙人频频在乐元附近流窜,该不会是闻氏通敌?”   “这些大族,没有不私藏府兵的。但无人敢购买军械。押运路途遥远,容易走漏风声。”   “乐元与乌孙相近,闻氏在乌孙购置兵械也在情理之中。”   萧姜的话在理。   可,但凡有半点可能,她也不想让乌孙人得利。   他们跳下屋顶,重新折回先前被关押的院落。侍卫似乎已经发现出他们逃走,早已不在院中。   郑明珠在房内找到笔墨,写下一封字条,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走吧。”   萧谨华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唯独不能是乌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约定 这约定,成   做完这些后,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再次离开院子,在闻府中蹑手蹑脚穿行。   一番找寻,总算找到人烟稀少且可出府的角门。   远远看去,角门附近的暗影里, 似有几道身影。   郑明珠脚步放缓, 眯眼打量。   不对。   萧谨华。   她拽着萧姜的手,转身便往左侧的园径里奔逃。   只可惜晚了一步, 萧谨华及其侍卫早发现他们, 四处围堵。   冬日里,园中花树绿叶稀零,掩不住他们的身影。   四五道长戟横亘在身前, 尖锋凌厉。郑明珠站在原地, 瞪向众侍卫身后。   萧谨华轻笑,目光紧紧锁着她, 不紧不慢地从树影中走近。   “万中数一的精兵甲士都看不住你,也亏得本王, 多留了几个心眼。”   眼见是跑不掉了, 再被捉住肯定严加看管。郑明珠当机立断,说道:“陈王殿下在蜀地如履薄冰,也有心思对付我们吗?”   萧谨华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常态。   郑明珠又接着道:“我此言, 并非为讥讽陈王殿下。”   “我们此行经过江阳, 无意间得知一秘辛, 正与殿下有关。”   “哦?那你倒说来听听。”   花言巧语, 萧谨华不相信,只想知道能编出什么谎话。   “事关重要,自然是有条件的。”郑明珠视线微垂, 不去看对方的眼睛,“我知殿下恨我入骨。但此次若助殿下一臂之力,可否放我们离开,护送我们回长安。”   话罢,她更别开目光,生怕被萧谨华看出自己在说谎。   萧谨华冷笑,反问:“本王,凭何信你?”   郑明珠搭上身前冷凉的铁器,示意侍卫放下长戟。得到萧谨华的允准后,众侍卫后退几步。   她走近,与萧谨华面对而立,压低了声音:“殿下可知,府中有人要取你性命。”   “就在今晚。”   闻家的人既敢藏兵于府内,是连表面功夫也不愿做,也不怕萧谨华知道。可见蜀中世家嚣张到何种境地。   萧谨华想必也清楚这点。   闻言,萧谨华仍不为所动。他抬手,示意侍卫上前。   “听我一言。”心急之下,郑明珠握住男子的手臂。   “方才出逃时,我与萧姜撞见闻家的府兵。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乌孙的弯刀。”   “怕是与乌孙人早有勾结。这次,我是真心要与殿下交换条件,不希望乌孙贼子因此得利。”   “殿下若不相信,大可去方才的别院中,看我留下的字条。”   提起乌孙贼寇,昔日仇怨暂掩疑心。萧谨华神色微动,命侍卫去方才的院中寻找。   那字条尚在。   果真是在提醒他,莫轻易送命。   “好,本王答应你。说吧,你口中所谓的秘辛。”   “既是筹码,又怎能轻易地交出去。”郑明珠又补充,“殿下放心,我必不出尔反尔。”   方才提起江阳时,萧谨华并无反应。可见是真不知邬家私运甲胄。   “哼。”   想起往事,萧谨华笑容讥讽。   “瞎子,过来。”郑明珠呼唤不远处的萧姜。   男子缓步走近,二人自然而然地环住对方的手臂。她肩膀微微耸动,示意萧姜再补几句。   这时,萧谨华才将注意分散给这位常年默默无闻的四弟。视线落在二人牵撤的手臂上,不由得皱起眉头。   “郑姑娘所言,确有其事。且….此消息与蜀都邬家有关,若殿下得知,有利无害。”   “我们也不过是想早日回到长安,万望殿下成全。”萧姜出言相劝。   萧谨华应允了。   - -   之后,郑明珠和萧姜扮作侍女小厮,跟在萧谨华身边,出入闻府各处。期间,郑明珠给周伯等人递了消息回去,只道就此分别。   他们此举本意便是与萧谨华周旋,借机逃走,也不会再回去了。   入夜,闻氏家主设宴款待萧谨华。藩王上座,闻氏各族人位于其下。帘帐半遮,底下人并未对站在萧谨华身后的男女感到奇怪。   借着添酒的动作,郑明珠垂首低语:“你可知这底下,哪个姓刘?”   萧谨华指着席位末端的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儒生打扮,留着山羊胡,乍看不显眼,眼睛四处瞟动。   “若他桌上是银酒杯,你今夜无虞。若是金的……”   “那些府兵就埋伏在附近,纵然你的侍卫是万众取一的精锐,也难以应付。今夜你本可搪塞过去,却偏要以身犯险。”   郑明珠叹了口气,扫视座下众人。   萧谨华愣住,忽而抬眼,与她对视。宴中丝竹声变得朦胧,心神霎时恍惚。   「那老单于的刁难,你本可以忍下,为何要以身犯险。就算不顾念自己,不顾念远在长安的亲眷。也不顾念我了吗。」   「我们要回长安,一个也不能少,这是约定。」   那时是如何回答的?   他记不清了,也不想回忆。只知道这约定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些人既起杀意,也不是一味躲避能解决的。”萧姜亦俯身添酒,辛辣的浊酒尽数倾进汤羹中。   萧谨华蹙眉,攘开在他耳侧咕咕唧唧的二人。   这时,堂下的闻氏族人开口祝愿酒:“殿下初到乐元,臣等倍感欢欣。”   “君臣同心,不必多礼。”   “本王来此,是听闻乌孙贼子近来频频动乱,故来巡视。”   “回殿下,确有其事。臣等已命人严加看守,若有异动,定立即禀报。”座下一位武将模样的人说道。   萧谨华点头,直言:“李将军于武阳关镇守,听闻此事亦颇为担忧。此前特调兵五百,驻在平沛北郊三十里外。”   “若诸位发觉贼子有异心,自可前去求援。”   此话一出,座下众人骤然噤声。   只闻丝竹管弦幽幽绕梁。   平沛毗邻乐元,若兵马脚程快,不到半日便能赶过来。确能及时支援,却也能把闻家上下杀个片甲不留。   座席末端的山羊胡环顾左右,不动声色掏出个银酒杯置于案上。   留有后手,却不告诉他们?   郑明珠瞪了萧谨华一眼,随后侧身与萧姜交谈。   还是找个时机快跑吧。   “殿下思虑周全,臣等为乐元百姓,多谢殿下体恤。”   闻氏家主面上的假笑几乎挂不住。   不过,这本就是谈判,尚有周旋的余地。   点破这层窗户纸,双方都没了兴致,宴会没持续太久。不到戌时,便各自散去。   闻家人自不敢在明面上刁难萧谨华,安排了上等的客厢。   郑明珠和萧姜本想趁机溜走,可惜那几个铁面侍卫紧紧盯着,没有出逃的机会。   “殿下,这二人如何看管?”   眼看着萧谨华要进门,侍卫们拿不定主意,更是怕这两人又跑走要担责。   闻言,萧谨华定住脚步。他回过身,目光在二人间徘徊,随后定在少女身上。   “把她带过来。”   “是。”   郑明珠目露警惕,冷哼:“我自己走。”   她上前几步,站定在檐下阶前。   “请吧,郑姑娘。”   萧谨华倚在朱红门框上,指着房内:“如此狡猾,本王可不得亲自看管你。”   郑明珠飞速思量,随后迈动脚步。   也罢,如此更能让这人放松警惕。与萧姜里应外合,未必不能逃出去。   萧姜不知何时也上前来,脚下生风,径直要往房内去。   “四弟,就不必了。”   萧谨华挡住去路。   一个瞎子,能跑到哪去。再者,萧姜跑去哪同他有什么关系。   “君子守义,既是同盟,必不让殿下生出忧虑来。”   萧姜单脚跨入房内。   萧谨华心生不耐,下意识抬手遮挡。顷刻间,萧姜下盘未稳,仰头倒在石阶上,滚落在地。   “嗯…..”   事情发生得太快,郑明珠尚未来得及看清,便见萧姜摔在她脚边。   “…..萧谨华,你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金花:不要再装了,我害怕 第85章 心计 当年为何独   郑明珠扶住倒在地上的萧姜, 询问:“没伤着吧?”   萧姜捂着心口,借力起身:“……无妨。”他伏在少女肩头,像是被伤得不轻。   见此一幕,萧谨华不禁皱眉。他冷嗤, 随后转身步入房内。   弱不禁风。   “把她带进来!”   又折腾许久, 院内终于安定下来。   房中安静,炉香屡屡, 几间之隔的浴房传来阵阵水声。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被绑在柱子上, 动弹不得。   那些侍卫本是要把萧姜打发到外间去,但还是让他挤进来了,实属难缠。   “你非要进来做什么?若是在外, 里应外合, 说不定还能救我出去。”   郑明珠又挣扎了几下,绳索越来越紧。   “别担心, 我们定能离开这里。”   话虽这么说,但据她对萧谨华的了解, 再找机会出逃, 只会更难。   “难道,真要将我们辛苦得来的消息送出去。”   邬氏的通渡文碟,至今还安放在郑明珠的袖口里。   “这些甲胄,不是陈王所购。那便是邬氏自己的主意。”   “虽不知这些世家有何目的, 但究其根本, 都是要对陈王不利。”萧姜说道。   天高皇帝远, 蜀中氏族盘踞于此, 也可算作半个土皇帝。从前历任的郡守,三年轮任,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不敢插手当地政务。   如今平白多了个封王,不仅事事掣肘,还要上缴食邑。   也不怪邬家要对萧谨华不利。   想通这点,郑明珠叹了口气:“那我们在云川那遭,岂不白费功夫?”   蜀中氏族就够萧谨华喝一壶,还用得着他们出手。   不多时,脚步声自浴房方向传来。   郑明珠闭上眼睛,脖一歪便开始装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庞大的阴影挡住烛光,郑明珠依旧闭眼,一动不动。半晌,下颌微痒,似被指节轻轻掂起。   “装睡?”   郑明珠不作声。   “睁眼。”   剑锋出鞘的声音传来。   郑明珠坐直身子,恼道:“明日还要调查闻氏底细,殿下不好生休息,倒来扰人清净。”   萧谨华收剑,屈膝半蹲,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本王问你,有关邬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犹豫片刻,郑明珠回答:“左右,是意图对殿下不利。且瞧闻氏的态度,便可知一二。”   “再说这些有得没得,你就永远不用回长安了。”   忽然,萧姜在旁开口:“甲胄,邬兴私购兵甲。”   “我与郑姑娘途径江阳,意外得知此事。”   话音落下,房内寂静沉沉。   郑明珠抬眼看向身旁的萧姜,亦开口:“若我们助殿下渡过此难,殿下能否放我们回长安。”   听说过蜀地难辖,却没料到已是只手遮天的地步。既有重金购置甲胄的财力,又极有声望,一呼百应。   如果邬家及其他世家真在蜀中如此根深蒂固,有萧谨华出面削弱。反倒对长安有利。   毕竟….晋王做君主,也不会有今上的雷霆手段。郑明珠如是猜想。   这件事迫在眉睫。   看萧谨华阴沉的面色便能知道。   在长安时,与诸皇子再怎样争斗,终究越不过皇帝这道坎。不会直接伤及性命。   蜀中世家可不会心软。   “好,本王答应你们。”   - -   第二日,郑明珠和萧姜都换了身更鲜亮的衣裳。仍旧是扮作女使和小厮模样,跟在萧谨华身后,出入闻府各处。   不过,哪有瞎子做小厮的。   与闻氏的族人周旋了整个上午,他们再次回到客厢。   “入蜀几月,这段时日都发生了什么?”郑明珠问道。   单枪匹马来到乐元,连个出主意的幕僚谋士也不带。萧谨华胆子倒大。   表面相安无事。最初,邬氏带众世家主动投诚。但涉及到地方政务,食邑赋税,官吏律法,便态度强硬。丝毫不肯放手。   各城官署,大小官员,无一不是当地世家出身,要么为世家姻亲。盘根错节,无可撼动。   这封王,空有名号罢了。若无李将军在边境的兵马,处境会更加艰难。   听罢这些,萧姜询问:“现在最重要的,是得知道,邬氏购置甲胄的目的。”   “世家皆养府兵,但若没有甲胄,自然是敌不过王府军士的。看闻家的态度,邬氏想直接动手,也不无可能….”   郑明珠猜测,随后她话锋又转,   “但,私藏甲胄的罪名,被发现是诛九族的死罪。他们会冒这个风险吗?”   房中又一阵沉默。   忽而,三人齐声:“栽赃嫁祸。”   “邬兴那老匹夫,定是准备上报朝廷,将私藏甲胄的名头,安于本王身上。”   萧谨华沉着脸,目光变得锐利。   “上报朝廷,便说采买那些甲胄是你逼迫他们….”郑明珠点点头,又发问,“邬家又如何敢保证,此事不会牵累族人?”   “父皇重病不起,朝中权柄,尽在你姑母和郑家人手里。”   “你姑母对本王恨之入骨,怎会放过这个机会。”   说这话时,萧谨华的视线一直落在郑明珠身上。   一旦奏疏上表,朝廷明令下来。邬家倒可以光明正大拿着那些甲胄,围剿王府军士。   此事,皇后确做得出来。   “殿下,若无那些兵甲,邬家府兵能否与您一抗?”萧姜问道。   “不能。”   “就算有这些兵甲,也未必能敌得过本王的精锐。”   萧谨华答道。   说到底,是不能让这盆脏水落到萧谨华身上,事情才能得以解决。   郑明珠沉思片刻,问道:“殿下想必也有些筹备,否则不会孤身来到乐元。”   “你是来拉拢闻氏的?”   “是。”   半是拉拢,半是威胁。   如今威胁占大半,闻家肯定还不信任萧谨华。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后她看向对座的男子,道:“殿下既有这样的谋划,就说明蜀中这两大世家,并非如表面般牢不可破。”   “若拉拢闻氏和余下小族,邬氏便孤立无援。就算来日上表朝廷,有这些世家为你洗冤,皇后也不能轻易下旨定罪。”   “谈何容易。”   萧谨华抚弄自己的剑柄,神色并不慌张。   这时,萧姜离去。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寂静无声。   “为什么帮我?”   萧谨华忽然问。   郑明珠愣了片刻,而后轻笑出声:“我也不愿,只是想早点回长安罢了。还望殿下,信守承诺,待事成之后,送我们回去。”   “当年为何独自离开。”   不知何时,天色渐暗,阴云遮蔽日光。淅沥沥的雨拍在窗棱前,滴答作响。   两人俱看向花窗外。   一个不敢追问,一个不愿作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往事 生死无关   问这话时, 他语气云淡风轻,似乎没打算问个究竟出来。   为什么?   她还尚未提起当年之事,萧谨华倒先行开口。   “李夫人是殿下的生母,在宫中与我姑母水火不容。”   “回到大魏, 我自要依附郑氏。又怎能向陛下进言?”   “至于殿下的处境, 生死都与我无关。”   郑明珠言辞毫不矫饰,如针针利箭。   当年, 大魏与乌孙开战。   萧谨华作为质子, 再次被看管起来。   他们被关在马圈,每天耳边萦绕着的,不是嘶嘶马鸣, 便是有关老单于决定如何杀他们祭旗的议论。   眼见大魏节节败退, 廊都等多城失守。稍不留神,敌军便深入中原腹地。国破家亡近在眼前。   到那时, 萧谨华这个质子也毫无用处。郑明珠自然也活不下去。   他们没有坐以待毙。   趁着乌孙人庆功时,他们砸晕了守卫。抱着向死而生的念头, 摸进乌孙将军的营帐中去, 偷出廊都城防图和乌孙惯用的排兵布阵方略。   魏军就在城外,他们一人带着一卷书,奋力向廊都城门逃去。   他们约定好,无论谁先回到大魏, 都要想法子救另一个回来。   郑明珠先逃出生天。   可当她回过身去, 却看见萧谨华站在城楼上, 长弓搭箭指向她。   为了活下去罢了, 她不意外。   换作是她,或许做得更决绝。   只是免不了会想起经年种种同甘共苦的时刻,在这一幕下化成泡影。   也许从一开始, 她就从未信任过萧谨华。   魏军及时赶来,她带着城防图,平安回到大魏。   阔别许久的长安,无她立足之地。   幸而这六尺身躯尚有用处,郑明珠也心甘情愿被利用。她进了皇宫,成了皇后明面上最宠爱的侄女。   她没有按照约定,向圣上道出萧谨华身上有乌孙排兵方略。   皇后忌惮她,就算有此心,也未必能自保。   皇城里锦衣玉食,尽享富贵。   她渐渐淡忘那些在马圈里打滚的日子。偶尔午夜梦回,会想到乌孙还有个人,不知是否在等着她。   长弓拉满时,就该知道是这个结果。   一年后,大魏兵马逐渐逆转颓势,大破乌孙。   两国签了休战书,今上用粮草换回三皇子萧谨华。   “好一个生死无关。”   听着这些话,心中没有愤怒,更掀不起半点波澜。萧谨华冷笑不语。   最起码,这回答发自内心,没有花言巧语的解释和虚伪苦衷。   这时,萧姜推门进来。带着院外的雨水潮气,凉丝丝吹入房内。   比院外更冷的,是此刻的氛围。   他若无其事坐在郑明珠身侧,低声询问:“劳烦郑姑娘,替我擦擦背上的雨水。”   郑明珠自然而然地接过手帕,覆上男子后颈。   萧谨华目光在二人间扫荡,终于咂摸出些不寻常来。随即,他向门外喊:   “来人!”   “带四殿下去更衣。”   中途,萧姜婉拒。被几个侍从连拖带拽下去更衣。   “长安近来传出消息,晋王将要纳妃。”   “怎么?眼见搭不上晋王,转头便把主意打到萧姜头上。”   “他可满足不了你的筹谋。”萧谨华话带讥讽。   “是又如何?与殿下无关。”   “与其担心我,殿下不如盘算盘算自己当下的困境。”郑明珠懒得与人多费口舌。   见她没否认,萧谨华冷哼,起身离去。   - -   第二日,经过查访。闻家与乌孙人确无勾结,只是托行商买了些弯刀。   也大致了解到,闻氏和邬氏表面相互依附,实则也有水火不容的时候。   在蜀地,邬家为大,自然处处压闻家一头。   加之,邬家现任家主邬兴是个蛮横脾气,从不肯让人。以闻氏为首的小家族可谓积怨已深。   如此,拉拢闻家这件事,要好办得多。   晚间,亭台夜宴。   众人作陪,闻氏族人仍各怀鬼胎。   “想要拉拢闻氏,最简单的法子,便是让邬氏和闻氏两家相互猜忌。”   郑明珠低声说道。   “疑心生暗鬼。殿下来乐元前,想必知道闻家准备的鸿门宴,故让李将军的兵马守在邻城。”   “既如此,殿下何不拨上几句,让闻氏以为,此事是邬家人告密。”   萧姜补充解释。   先前,闻氏和邬氏或许同气连枝,共同筹谋要除去陈王的势力。经此挑拨,闻氏只会以为,邬氏要利用萧谨华对他们斩草除根。   “若他们两家通气….”萧谨华有些犹豫。   “无用的,一旦种下猜忌的种子。邬家便永远不敢将私藏甲胄一事闹大。”郑明珠语气坚定。   “不仅如此,离开闻氏后。殿下要立刻命人筹备重金重礼,送到闻氏来。事情要做得大张旗鼓。”   这般,在邬家人眼里。便是闻氏私自反水,收兵与陈王交好。   如此,两大氏族都会牢牢靠着陈王,逐渐离心。   此次的困境,暂时可解。   不出意外,萧谨华三言两语,仅仅透露出一点。闻氏族人便面色如土,话里话外试探询问。   萧谨华也不多说,点到为止。   由着这些人去猜。   第二日,转机便来了。   闻氏家主主动上门,好一番礼遇恭维。   郑明珠和萧姜静坐在屏风后,一遍又一遍地听这些车轱辘话,困得几乎快睡着。   她是信不过萧谨华的,本想伺机逃走,苦于没找到机会。   “听闻殿下,至今未娶妻。”闻氏家主面上带笑,“殿下入蜀几月,诸事安定。也是时候有个人陪伴左右,照拂殿下起居。”   听到这,屏风后的二人都来了精神,双双俯耳倾听。   “哦?”   “哈哈,小女年方二八,早闻殿下大名。若殿下不弃,便许她个位份。此次与殿下同回蜀都。”闻氏家主笑意殷切。   这人倒聪明,联姻一事也要抢在邬家前头。   萧谨华没回应,他看向屏风后那道绰绰身影,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弯起唇角:“好,本王应下了。”   - -   “事情解决了,殿下不会言而无信吧。”郑明珠没找到机会离开,干脆去与萧谨华对峙。   “急什么,车马尚未备好。”   “蜀中侯温气暖,多待两日又怎么了?”萧谨华不紧不慢地答。   肯定是憋什么坏主意,郑明珠压根也没指望这人能信守诺言。   今夜,必须离开。   天色渐暗,萧谨华破天荒地没有亲自盯着他们。他们被侍从带到另一间客厢,依然有人把守。   灯漏滴答,郑明珠在房中踱步,心绪焦躁。   “瞎子,快想想办法….”   越是如此,越觉得萧谨华要动手。   “由我来拖住他们,你先行离开。”萧姜答道。   “这怎么能行?”   “陈王与我无冤无仇,不会为难。”   这时,房门忽被自外推开。   几名婢女鱼贯而入,她们手中木盘,装着各式衣衫首饰。   “二小姐,明日启程去蜀都,该更衣了。”   什么二小姐? 作者有话说: 快回长安啦,不是下章就是下下章 第87章 岔路 新仇旧怨   见此阵仗,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立刻聚拢,她防备地看着鱼贯而入的女婢。   “二小姐,时辰不早了。”   “由奴婢替您梳妆更衣。”   为首的女使摊开手中的赤色衣裳,层层叠叠的布料上, 绣着金线花凤。   这分明是一件嫁衣。   郑明珠不动声色从男子手腕上抽出软剑, 她缓缓上前,捏起柔软的布料。   “让萧谨华来见我。”   女婢们面面相觑, 当即躬身央求:“姑娘, 奴婢等也是奉命行事,还望姑娘莫要为难。”   还未等她下一步动作,门外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廊前, 萧谨华抱着手臂, 好整以暇地看过来:“找本王?”   “本王就在这,想说什么便开口。”   还用说什么?   若非顾及双方力量悬殊, 手中的剑早抡在这人胸膛前了。   郑明珠耐下性子,在鱼死网破前最后发问:“陈王殿下。”   “你我二人是有旧怨不假, 当初各有掣肘, 两不相欠。此次更是帮殿下度过难关。”   “依然要苦苦相逼吗?”   萧谨华勾起唇角,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两不相欠?”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本王改主意了,明日晨起, 不回蜀都。”   “就在闻府, 办个简单的婚仪。”   既不是娶正夫人, 没有那么多礼数。不必上奏朝廷, 也不必礼官宗亲点头。   在闻家操办这桩婚事,是比赠金送银更能证明陈王和闻家结盟的手段。   萧谨华倒是好谋算。   只是,主意竟打到她的头上。   先前在长安计策不成, 又想把她拉进火坑,阻她中宫之路。   “瞎子,走!”   郑明珠唤了一声,利落地窜出窗外。   接过扔来的软剑,萧姜径直挥向站在门廊的人。发生得太快,进攻闪躲间,郑明珠已溜出院子。   “来人,别让她跑了!”   萧谨华怒叱,分神的片刻,左臂袖口已被鲜血染红。遂拔剑抵挡,一时间,缠斗的二人难分胜负。   从前是小瞧了这瞎子。   有这样武功的底子,那日却一推就倒?安得什么心思。   思及此,无疑是火上浇油。   萧谨华再无保留,剑雨如风,招招指向要害。   毫无亲族势力的皇子,就算是死在这,也无人敢置喙什么。   李将军亲选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不多时,便押着郑明珠回到院中。   萧姜耳尖微动,不再接招。软剑脱手,任凭对方的兵器刺向自己。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染红了袖口。   “…..住手,住手!别打了!”   郑明珠睁大眼睛,挣开侍卫跑过来,“住手,萧谨华!”   “你疯了?”   再晚一刻,剑锋就扎进萧姜的心口了。   郑明珠死死攥着萧谨华的手腕,目光锐利:“他与你无冤无仇,就因为我,你便要杀他?”   安定片刻,理智回笼。萧谨华沉吸一口气,收起长剑。他睨着躺在地上的人,不屑:   “你们既同行一路,定知他武功深厚。”   下作手段。   “他是个瞎子。”   郑明珠自然了解萧姜的武功,但再如何,也不能敌得过自幼操练的人。   她蹲下身子,用手捂住萧姜手臂的伤口。   曾几何时,他们也是这样,相互依存,互舐伤口。   萧谨华自行按在伤处,独影寞寞。   他还能说什么?承认自己不如一个瞎子吗。   侍卫守在门外,更添了十数个闻氏的府兵,严防死守。   郑明珠找来纱布和净水,擦拭着男子手臂的伤口。   “没料到,他真的会对你下手。你们毕竟是亲兄弟….”   话说一半,她自己也顿住。   也是,越是接近权力漩涡,越顾不得这些骨肉血缘的。   “你也是,何必与他周旋这样久。”   手腕忽被大掌握住,她抬起头,对上男子空洞洞的视线。   “我想让你脱身离去。”   “你有你的抱负,不能中道而止。无论如何,愿助姑娘得偿夙愿。”   失过血,男子面色苍白,却依然逞强,笑容温顺。见此模样,她心头微微发热。   见惯人情冷暖,心如铁石,亦免不了这一瞬迷惑。   “有我在,日后断不会让旁人伤你。”郑明珠低低道。   “好,有姑娘在,我什么也不怕。”   - -   第二日晨起,萧姜被侍卫带走,只留下郑明珠一人在这间客厢。   事情是匆匆地办,演戏般的婚宴,自然不需要那些繁冗的仪式。只需宴请城内与闻氏交好的小世家,不日消息便能传入邬氏耳中。   隔着深宅高墙,仍能听到鼓乐声。   郑明珠在房内踱步,侍卫和府兵的身影乌压压排在窗外。   临走前,萧姜把软剑留给她。   日光西斜,天色逐渐变暗。   女使再次带着衣衫饰物走进来,她们战战兢兢站在门口,不敢靠过来。   足磨蹭两刻钟才遣一个年纪最小的姑娘上前来。   “…..二…小姐,该…该….”   看着她那柄缠在手掌中的剑,女使抖个不停。   郑明珠收起剑,配合她们换了衣裳,并在那堆花里胡哨的首饰中捡了根锋利的簪子,藏在袖口。   渐渐地,这些女使胆子也大了起来。   “二小姐,您瞧。”   “这是陈王殿下特意吩咐的。”   女使不知从哪拿出一方锦盒,打开后,内中堆满白亮。   形状色泽各异的珍珠层叠铺在锦盒中,烛光下,格外耀目。   郑明珠盯着这些珍珠,出神半晌。   咣当一声。   锦盒被掀翻在地,白圆的珠子如得释赦,在绒毯上四处滚散。   “啊….二小姐…..”   “都出去。”   “…..是。”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抚弄手中尖锐的簪尾。   灯漏点滴作响,夜幕悄然降临。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木门敞开,夜风吹拂而来,带着丝丝酒气。   那脚步声并未再靠近,只定在门口,像是在等待什么。   郑明珠转过身看去,撞进男子醉意朦胧的目光中。   没有傲慢,也没有讥讽,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她,无悲无喜。像是初生之人,乍见世物。   她攥紧簪子,向男子招手。   宽阔的身影立时遮住大半火光,笼下暗影。   “报复旧怨,方式千万种。”   “陈王殿下,却三番四次想要娶我,莫不是….喜欢我?”   红烛阁暖,人月共圆。   萧谨华垂眸,看着少女身披红霞赤衣,容色皎丽,心神晃动。   却在瞧见她嘴角那抹冷笑时,霎时清醒。   “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今,你只能在我身侧。永远不能离开。”   世上鲜少有人能一路同行,唯有夫妻可以。   婚约,只是个将两人紧紧绑住的工具。   “从你抛下我那时起,就该知道有今天。”萧谨华抚着少女的颌角,倾身而上。   趁人不备,郑明珠猛然推开面前的男子。许是醉后失力,他栽倒在地上,仰躺在那些散落的珍珠上。   “既如此,我今日倒是要问问殿下。”   “当初难道不是你先动了杀我的念头?”   什么。   萧谨华蹙眉,正要开口询问。房门外忽传来近卫急切的声音:   “殿下,不好了。城内忽然闯入一支乌孙流兵,正四处杀人抢掠。”   “乌孙人?”   郑明珠向窗外望去。   萧谨华立时起身,酒也醒了大半,他提起剑说道:“等我回来。”   待人离开,郑明珠摘下头顶沉重的首饰,思忖着如何趁乱逃走。   北窗开出一条窄缝,熟悉的身影站在窗外,是萧姜。   “你怎么摸过来的?”   这人是看不见的。   “快走。”   她没时间犹豫,翻窗离去。   两人惊动了剩下的几名侍卫,穷追不舍地在府中兜圈子。体力将要耗尽时,他们发现侍卫没再追上来。   “我们现在去哪?”萧姜问道。   “不知外面的乌孙流兵有多少,见机行事。先去找冯姑娘,直接离开乐元。”   两人行至灯火下,郑明珠这才发现,萧姜面颊上斑驳几块青紫,像是撞伤的。   先前,侍卫带走了他,定不会关在附近。也难为他,目不能视,却独自找过来。   郑明珠握住他的手腕,快步离开闻府。   夜空布满阴云,遮住月光,街巷四处漆黑一片。   他们不敢点火折子,怕引来危险。   “不是说有流兵?为何城内无半点动静。”   尚未到人定的时候,城内百姓听到消息,该纷纷跑走才是。   莫不是流兵已被制住。   两人加快脚步,向城北的商队聚集处跑。   马蹄踢踏在青石板路上,有三四匹的样子。   “不对,先躲一躲。”   郑明珠拉着萧姜闪身进入巷口藏匿。   几道影子纵马穿过街道,马首上的铜铃叮当响。   这是乌孙人的马。   他们在巷口足等了一刻钟,见四周再无动静,才重新出发。   “你闻到了吗?”郑明珠掩住口鼻。   “血腥味。”   萧姜的嗅觉要比普通人灵敏,方才在巷子里,便感知到空气中弥漫的腥气。   郑明珠点燃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她顺着血气缓缓上前,一截断臂骤然出现在视线中。   这手臂很短,像是不大的孩子。手腕上还系着长辈祝福的赤色福线。   血气愈发浓重,无数具尸身横在街边。   怪不得,城内这么安静。   郑明珠收起火折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走吧。”   “嗯。”   忽然,裙角被绊住。郑明珠回头,便见一只火红的狐狸叼住她的衣袍。小东西仰着头吱吱叫,不肯松嘴。   “是小安的狐狸。”   萧姜抱起狐狸,二人飞快向周伯家去。   远远地,院中布满红光,三间矮房已被火烧成空架。外竹篱被马蹄踏过,尽数倾倒。   “周伯!葛….”   郑明珠在院中寻找几人的身影,怀中的狐狸却先挣出去。   顺着狐狸的脚步,他们瞧见柴垛前,两道身影交叠倒在地上。   葛平瞳光涣散,双臂撑地,挡在葛安身前。弯刃扎透他的脊背,亦刺中他身下的妹妹。   血流如注。   狐狸呲牙在二人身旁转,舔舐他们的伤口。   “……”郑明珠一步步挪动双腿,终于走上前。   “……葛平,葛安。”   这时,葛安缓缓睁开眼:“明珠….四柱,你们来了….”   她脸色惨白,话音虚弱。   “…先别说话了,我去找周伯。他会医术。”郑明珠安定心绪,说道。   “来不及了,我要去找哥哥了。”   “……明珠,我走后,可不可以把傩服烧给我。”   “我……只会这个,我怕下去后赚不到银子。”   “……我不想饿肚子。”   郑明珠点头。   “元宝,你们带它走吧。”   “……好。”   萧姜摸索着,再次抱起地上的红毛狐狸。   屋舍的火逐渐熄灭,没了噪音掩盖,颓垣后传来铁器碰撞的声响。   还有周伯和周季彦的声音。   几个乌孙人手持弯刃,满面狞笑,劈向那二人。   郑明珠捡起院中的铁铲,想也没想,狠狠砸向乌孙人的后脑。   萧姜亦加入其中,由她指着方向,软剑勒动敌人前颈。   几息间,几个乌孙人倒地。   她喘着粗气,跌坐在地上。耳鸣不止,依稀能听到周季彦失控的哽咽声。   老周….老周!周伯!   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子,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你们兄妹二人,相互扶持。   “啊….”   思绪纷乱不已,额角钝痛。耳畔的声音越飘越远,郑明珠抱着头颤抖。   好多血。   也是这样一柄弯刀,直直地刺向母亲的心口。   那天恰是她的生辰,母亲不知从哪弄来两张胡麻饼,全给了她。   吃下一张。另一张舍不得,揣在前襟,尚温热。   娘再也不能陪你了,以后的路靠你自己走。   饼凉了,   再也热不起来。   萧姜意识到什么,连忙扶住少女的肩膀,低唤:“郑明珠….”   片刻后,郑明珠意识清醒,转身指着同样昏沉的周季彦,叮嘱道:“萧姜,护好他。”   她捡起地上沾血的弯刀,向远处嘈杂的街巷走去。   是萧谨华的近卫,正与乌孙兵马混战。   新仇旧怨,早分不清了。   乌孙人该死。   赤色的身影冲进刀光箭雨中,四处劈砍,不期与同样一抹赤色相遇。   他们背对而立,向乌孙人挥刀,如同从前无数次。   鲜血溅在他们的衣袍上,为这身暗红金绣的婚袍添了几分颜色。   越来越多的乌孙兵马围过来。   萧谨华侧目,笑意洒脱:“你怎么来了,不怕死在这?”   “那便死在这。”   不过,现在该死的另有其人。   两人再次挥刀,并不因敌众我寡而气馁。   因为他们赢过。   赢过很多次。   浴血奋战,体力逐渐难支。   远处忽闻魏军角号,李将军在邻城的驻军及时赶到。   乌孙兵马见大势已去,纷纷逃窜。   老天又眷顾了他们。   萧谨华拭去额前的血,笑着转身,想要找寻少女的身影。   方才站在他身后的人,早已不见踪迹。   郑明珠坐在一众商队的车马上,身影渐行渐远。   “殿下,该上阵了。”   他死死盯着少女离去的方向,第一次生出些无力的困惑。   命运弄人,郑明珠总站在他面前的岔路口,数次抉择,数次错过。   少女抬手横在颈前,比着口形:   杀。   国仇私怨,孰轻孰重。   萧谨华攥紧长剑,翻身上马,毅然喊道:“众军听令!”   “杀!” 作者有话说: 因乌孙人的刁难而结缘,也因乌孙人被拆散两次。有缘无份是这样的 第88章 婚事 尚有机会   来时蹉跎几月, 归程只用了一个月。   冯姑娘家中的商队不大不小,走得是官道。除却补给歇息,全程无有停顿。   看着熟悉的风物逐渐出现在眼前,郑明珠心头笼上层层云雾。   想回到长安。   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抗拒。   “瞧, 前面就是城门了。”   车队前有人喊道。   城外树丛野灌郁郁葱葱, 走时尽是枯草,如今已经入夏。郑明珠掀开车帘, 暖风顺着帘子吹进马车。   半晌, 她转身对身侧的男子说道:“终于到长安了。”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答道:“嗯。”   红毛狐狸吃过食, 此刻正盘在他腿上呼呼大睡。还是做畜生好, 无论什么事,过个几日也能忘得一干二净。   这时, 冯令君来到他们的马车前,询问:“郑姑娘, 我爹说先送你们回去。”   “……可是要将你送到太尉府?”   虽说几个月过去, 那些想杀她的人会有所松懈。但未进宫门,一切还是谨慎为好。   去郑府徒增波折。   “把我们送去晋王府。”说着,郑明珠又补一句,“不要惊动人。”   “好。”   在宫外, 也只有萧玉殊能依靠了。   为掩人耳目, 马车停在晋王府外的另一条巷口。以防万一,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戴上帷帽。   周季彦也跟着跳下马车。   “此番, 多谢冯姑娘,来日再见。”   郑明珠知道,商队原本不会那么快到长安的。   “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 来日再见。”   简单告别后,马车离去。只剩下他们三人。   周季彦故作轻松,笑着开口:“许久没回来,长安处处都与从前不同。”   “我可得好好逛逛,这就先走了。”   旧仇近在眼前,风生水起。若非不得已,何必回到长安。   郑明珠垂眼,说道:“先去找间客栈落脚,晚些我会遣人送些银子出来。”   “盘间铺子,或做些小生意,都由你。”   如今,她自身难保,也无法为旁人做什么。   “不必担心我。”   “在市井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   周季彦转过身,摆摆手。   周家人的身份,是牵累。郑明珠在宫中不易,不能被人抓到把柄。   看着这人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郑明珠久久没回神。   也罢,她要走的路,如履薄冰。与这人多一份干系,也就多一份危险。   郑明珠和萧姜站在晋王府正门外,足足站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自皇城方向驶来的车马。   他们方才没有贸然上前,是想等萧玉殊归来或出行,再述说事情全貌。   如今朝中,晋王不过空有储君名头,保不齐府中便被安插眼线。若透露出他们的行踪,易惹来危险。   看着车马四角垂坠的金铃,郑明珠眼神一亮,立刻起身:“瞎子,快点,晋王回来了。”   马车停在门前,车帘掀起,熟悉的身影缓缓踩上梯凳。隔得远,看不真切。   他瘦了。   萧玉殊身着黑青朝服,宽阔的衣袍更衬得整个人十分单薄。   “殿下……晋王殿下!”   郑明珠跑上前去,却被侍卫拦住。   “殿下!”   男人侧身看过来,神色恍惚。呆滞一瞬后,眸光亮起,连忙道:“放开她。”   萧玉殊张开双臂,悬在她身侧。目光自上到下扫视一遍,而后缓慢垂下手。   “……回来就好。”   平安就好。   郑明珠抬眼,见男人脸颊消瘦,眼窝凹陷下去,目下也添了乌青。不比从前的明朗模样。   这几个月,长安发生了何事。   正要开口,便见后方马车传来声女声:“殿下,发生了何事?”   郑兰由人扶下马车,款款走来。她看清来人,神色微变。   “……大姐姐回来了?!”   晋王择妃的布告,是几个月前看见的。想来如今已经择定了郑兰为晋王妃。   思及此,郑明珠退了一步,与面前的男子拉开距离。   “四殿下!”   郑兰看见人群外的萧姜,语气惊喜。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萧姜是与郑明珠一同回来的。他手上抱着一坨红毛,缓缓走上前。   “能平安归来,是幸事。”   萧玉殊轻叹一声,道:“先回府,稍后本王会向宫内禀明此事,再做打算。”   众人走在前。   郑明珠放慢脚步,与萧姜步伐一致,二人并排行走。她悄悄撞这人的手臂,低声:“如何?我刚才表现得不错吧。”   没办法,就算萧玉殊真与郑兰完婚,她仍然得去争。   萧姜抚摸着怀中的狐狸毛发,唇边弯起不易察觉的冷笑:“郑姑娘天赋异禀,表现极佳。”   不像演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话里有话,郑明珠不大高兴。   “没什么。”   “走吧。”   - -   用过膳后,郑明珠由府中侍从带路,前往客厢方向。   她本想去找萧姜,商议下一步对策。但回到长安后,行事需得谨慎,不能像在外面那般肆无忌惮。也就打住念头。   罢了,奔波一月,歇歇也好。   “郑姑娘。”   男子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郑明珠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声音源头。   萧玉殊快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   “这几个月去了哪?可有遇到危险?”   方才席间,有许多话无法问出口。   “被流民裹挟到长安城外后,我和四殿下都晕了过去。万幸没有伤及性命。”   郑明珠故作强忍委屈的模样,说道:“后来,我与四殿下一路流落到蜀中。”   “撑不过去的时候,想到….殿下尚在长安等我,拼尽全力亦得坚持。”   闻言,萧玉殊蹙眉:“是我没有看顾好你。”   “当日的流民暴乱来得蹊跷,像是有人故意为之。只是追查许久,也没有下落。”   “现下我已平安归来,殿下不必为我烦忧。”   郑明珠想再说些什么,又怕适得其反。   明明离开前,她与萧玉殊已戳破那层窗纸。几月不见,时移势易,反倒觉得生分。   二人皆缄默。   面前的男子盯着她打量片刻,最后道:“好生休息。已请了太医令来为你诊脉。”   “……本王,先走了。”   郑明珠点点头。   回房后,几个女使被拨来侍奉。   沐浴时,郑明珠试探着询问:“二姑娘今日来王府,所为何事?”   近身的两位女使面面相觑,静默片刻后,斟酌回答:“近日,二姑娘常奉皇后娘娘之命,为晋王殿下伺候笔墨。”   “月前,皇后娘娘下旨意。由太常寺拟定晋王殿下和二姑娘定亲的事宜….”   女使还未说完,便被身边人打断。   郑明珠笑了:“别怕,你接着说。”   女使们噤若寒蝉。   郑明珠了解事情前后,也没心思再继续追问。   还没定下来,她尚有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迷梦4 想什么呢   郑明珠没有在晋王府停留太久。晚间, 尚未到戌时,宫里便派了车撵来。   是皇后的人,来接她和萧姜回宫。   宫人催得紧,郑明珠没有机会同萧玉殊道别, 便匆匆坐上马车。   灯火昏暗, 窄小的车厢内,她与萧姜面对而坐。   “我向王府中的女婢打探过, 晋王和郑兰的婚事, 还没定下。”   “此事还有回旋余地,但也迫在眉睫。”   郑明珠戳着对面男子的肩膀,悄声问道:“你是怎么打算的?快拿个主意。”   一旦此事敲定, 便难以更改。   到那时会更加棘手。   “一切, 还要等回宫后,看皇后的意思。”萧姜答得模棱两可, 仿佛对此并不上心。   陛下卧床不起,诸事皆由皇后做主。   夜幕下, 巍峨林立的宫殿交叠成层层暗影。细铃声响在长街上响起, 车撵驶入宫门,径直向椒房殿去。   阔别几月,竟有几分陌生。   郑明珠望向椒房殿上方高悬的月亮,久未回神。   “大姑娘?”   流钥见她出神, 轻声提醒, “大姑娘, 皇后娘娘等候多时了。”   “您与四殿下流落在外, 几个月音信全无。皇后娘娘差点以为大姑娘出了意外,伤神好些时日呢。”   郑明珠没说什么。   殿内悄无声息,华贵的女子卧在屏风后。   郑明珠与萧姜一同跪在殿中。   “姑母。”   “拜见皇后娘娘。”   片刻后, 声音自屏风后传来:“人回来就好。”   许久未见,皇后的嗓音添了几丝疲惫。   看来,插手朝政的这几个月,未必如想象中那般顺心遂意。纵然有郑太尉在朝中支持,也免不了其他大臣的弹劾,责皇后牝鸡司晨。   “姑母,这几个月在外,我受了好些苦楚。”郑明珠语气委屈。   “才回来,便听闻晋王殿下将要与二妹妹拟定亲事。姑母,此事可当真?”   借机试探一下皇后的意思。   屏风后的女子久久未应声,流钥站在一旁,眉头紧蹙。   “这几个月,是委屈了你。”   “晋王与兰儿,亦确有其事。你才回来,便先好生歇息。至于其它事,容后再议。”   皇后强忍不耐,要打发她走。   “是,姑母。”   萧姜此刻就跪在她身侧,皇后全程没有过问,连表面功夫亦不愿做。   二人又一同离去。   椒房殿遣了宫人要送郑明珠回去,她婉言拒绝。待人走远后,她对身侧的男子说道:   “皇后似乎另有烦忧,对此事不甚上心。”   “大抵是因为前朝的局面。”萧姜答道。   这几个月,长安看似没发生大事。实际暗潮涌动。当日流民暴乱没有查明缘由,这些天灾人祸被尽数安在皇后身上。   这么大一盆莫须有的脏水,换谁也无暇应对。   “那些礼官的动作不会那么快,放宽心。”说着,萧姜放下手中的狐狸。   这小东西还算乖巧,方才在椒房殿,一声未吭。   红绒绒的小狐狸在二人脚下转悠。   郑明珠盯着打量片刻,提议道:“你抱回去吧。”   “文星殿人多眼杂,带着它实在不便。而且,我也不喜欢养这些东西。”   萧姜半蹲下身子,捏着小狐狸的后颈皮毛。   “好。”   他似乎也不大愿意带回去。   二人分别,郑明珠回到文星殿。   尚未踏进宫门,便瞧见好几个脑袋探出大门望过来。   “回来了!回来了!”   “大姑娘回来了!”   思绣连忙跑出宫门,身后还跟着两三个小宫娥,一窝蜂地拥过来。   郑明珠皱眉,反身闪到道旁,却撞上另一个人。   下一刻,整个人被紧紧抱住。   “你去哪了?”   “我还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   郑竹勒着她的脖子,语气中掩盖不住的惊喜。   郑明珠挣扎许久,才将众人攘开。   “好了,进去再说。”   “这几个月你到底去了何处?”   郑竹在殿中来回走动,“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这段日子,我小娘每隔几日就要寄信来,探问你的消息。”   “我不明白,她为何那么关心你….”   说这话时,郑竹神色落寞。   “也罢,如今你回来了,我要写封信回去。”   而后,这人又匆匆而离。   郑竹离开,殿中清净下来。   “绣姑,有件事需要交给你办。”郑明珠想起什么,忽然道。   在武都,她和萧姜烧了那间乐闾,拿了孙服的身份竹符。当时答允过孙服,回长安后,便将人救出。   道出事情原委,思绣当即应下。   “这段时日,宫里发生了何事?”   思绣知道郑明珠真正想询问的,避轻就重:“几个月前,皇后娘娘下旨,要替晋王殿下择妃。”   “背后的意思,自是要将二姑娘嫁与晋王殿下。”   “晋王一直推脱此事。直到月前,避无可避,只能松口应下来。”   “大姑娘离开后,晋王殿下一直设法寻找您的下落。”   “在奴婢看来,晋王殿下是在意姑娘的。”   从前,晋王对皇后向来恭敬,无有忤逆的时候。几月前推拒婚事,皇后表面没什么反应,背地里却对晋王不满。   这一切,为得是谁,众人皆看在眼里。   “……当真?”   “奴婢不敢欺瞒。”思绣摇摇头,接道,“只是……如今婚事即将敲定,椒房殿那边,不会轻易更改旨意。”   郑明珠心头微沉。   这桩婚事,虽由皇后所定,实际却有三方势力的参与。既然皇后的旨意难以更改,倒可以试试从晋王和郑兰那下手。   晋王暂且不提。   郑兰今日见到萧姜后的反应……她待萧姜,是比对萧玉殊要更亲近些的。   “姑娘,若二姑娘真先您一步成了晋王妃。就只能等到晋王登基后再入宫。”思绣面露忧色。   “我明白。”   忆起那些零零散散的梦境,额间又隐隐作痛。郑明珠闭紧双目,几息才缓下来。   纵然萧玉殊是重情重义之人,但成婚后,他与郑兰便是夫妻。谁又能说清日后的走向……   即使再三确认过,她心中仍有疑惑。萧玉殊为何会变成那样?   连日奔波,郑明珠早早睡下。   不知是否是心有忧虑,阔别许久的梦再次缠上她。   长宵帐暖。   郑明珠卧伏于软枕上,闭目小憩。身侧是男人平稳的呼吸声。   今夜格外沉闷,月色被阴云遮蔽。不多时,花窗外忽明忽暗。一声闷雷,细雨绵绵落下。   白日里要准备封后之事,夜里要应付萧姜。近来事情更是格外多,鲜少有机会能像此刻这样安静。   也是她自己有意,不想闲下来。   诸多心绪涌动着,若非遏制,便要奔夺而出。   忽而,身侧的男人睁开眼。帘帐内,那双微垂的双目泛着黯光。   没有灯火,这瞎子是看不见她的。   郑明珠连忙闭眼。   后颈传来细痒,粗粝的手掌覆过来,轻轻摩挲,像是威胁一般。   “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迷梦5 珍爱,生怯   郑明珠紧闭双目, 佯装熟睡。   萧姜的眼睛虽治好了,但夜里这样暗淡的光线下,是绝对看不见她的。   瞎过的人都这般敏锐吗?   折腾半宿,浑身酸痛, 本就够心烦的。她可不想同这人说话….   说来也怪, 从前与萧姜相处时,也没见他如此敏感, 近乎到了喜怒无常的地步。   有时, 她甚至还未多说一句,便察觉到萧姜态度的变化。   累。   懒得猜他的心思。   干脆少说话,萧姜就算想发作, 也找不到任何由头。   触在后颈的指腹力道加重, 从轻换的刮擦转变为揉掐。   “装睡?”   “入蜀的那几月,你我二人日夜同眠。足矣让我记清你熟睡时的样子。”   郑明珠打定主意, 硬着头皮继续装。   “……啊。”   她突然坐起身子,瞪向身侧的男人。轻薄的寝褥下, 粗粝的指节胡乱作祟, 并未因她起身而停止。   怒火覆上心头。   郑明珠长长吐息,压下心头的火,缓声:“白天劳累整日,还不歇息吗?”   “睡吧。”   她握住男人的手腕, 不动声色推开。而后, 她重新卧在塌上, 枕在男人的手臂上。   两人依偎着。   “回答我。”   萧姜的声音自头顶幽幽传来。   “哦….只是见外间有雷声, 被惊着了。”   “这世上,还有令你惧怕的事物?”   郑明珠攥紧拳头。   半晌,她仰起头, 双唇拂过男人颈下。答道:“有你,我不怕。”   绣姑教她的,想必有些用处。   婚事在即,怕也来不及了。   萧姜折过少女双臂在头顶,欺身而上。   惊雷骤雨,天明将歇。   第二日,郑明珠盯着眼下的乌青,前去太后宫中学规矩。   她学得并不好,是几位女官见了都连连摇头的地步。   见她如此,姑母的态度却明显高兴了些。多年把持后宫权柄,甚至插手前朝之事,又如何能放下已拥有的权利。   她越是对宫政兴致缺缺,太后越是放宽心。   看着桌案上陈年的前朝竹简,郑明珠将头一歪,干脆地补眠。   “大姑娘…..大姑娘快醒醒….”   “太后娘娘来了。”   女官焦急地晃醒她,战战兢兢不敢言语。   “珠儿,如此懈怠,成什么样子。”   太后看向另一侧,“得学学兰儿的勤谨才是。”   郑明珠抬眼,瞧见不知何时来此的郑兰,低头称是。   “待你与皇帝完婚,也该寻个日子,让兰儿进宫。”   “你们是亲姐妹,日后要相互扶持,为郑氏助力。”   太后语重心长。   话罢,郑明珠和郑兰的面色不约而同地变了。   一山哪容得下二虎。   郑明珠漫不经心地打开竹简,目光微暗。她与萧姜本就有过节,哪里还能容许郑兰从中搅合。   非万不得已,她不想杀人。   可后.庭争斗,历来你死我亡。   “是,都听姑母的。”   郑兰笑着应下。   郑明珠挂着脸,也不用装。   午后,庞春亲自到文星殿来请,说是绣局裁制好大婚的喜衣,要她前去。   “大姑娘夙愿得偿,老奴看在眼中,亦觉得欣慰。”   郑明珠轻笑,答道:“大监不知,还早呢。”   庞春不知她所言,只是慈笑。他拢住浮尘,指着内殿方向:“大姑娘进去吧。”   斜阳照进西偏殿,日影强盛,格外晃眼,她下意识眯着双目。   男人的身影立在窗廊旁。发髻高高束起,深绛色的衣衫在暖光中更加绚艳。   见此情景,郑明珠目光亮起,气息紧促。她轻轻揉搓眼皮,重新看向窗前的人,神色又一点点黯下去。   是萧姜。   想些什么呢,是她犯了糊涂。   两兄弟,他们的身形是极为相似的,尤其是背影。这已不是她第一次错认。   从前那人还在长安时,也因此事闹出过误会来。   那年乞巧节,为搏得晋王的欢心,她在长安市集中备了烟花。转身将要去寻人时,却不见了踪影。   街巷中灯火昏昏,晋王和萧姜戴着同样的牛郎面具。   她认错了人。   晃神的片刻,萧姜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身形笼罩而来,投下一片暗影。   郑明珠下意识后退,随即反应过来开口道:“很合身。”   她掂起脚尖,双手在的领口拨弄,成功翻乱了本就服帖的布料。   手腕被攥住,力道极大。   疼。   她垂下眼,避开男人的视线。正思忖着怎么应付的时候,那力道松了开来。   郑明珠这才抬头,仔细看清萧姜的装束。   历来帝王的婚袍,都是周正不失庄严。纵然有一抹赤色,也盖不过玄黑的端重。   可这衣裳披在萧姜身上,显得格外妖佻。   “陛下英武,自是什么样的衣裳都合身的。”小黄门笑着恭维。   郑明珠点头,面上笑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宫娥拿起委地衣裙,低声开口:“姑娘,请随我来。”   还没待她开口,萧姜接过衣裙:“下去吧。”   宫娥黄门离开西殿,殿门紧闭。   “怎么?”   郑明珠不解。人都走了,谁来替她试衣。   直到萧姜的手搭在她腰间系带上,才后知后觉。   “你…..”   薄衫褪去,只剩鹅黄小衣遮挡前襟。男人站在身后,抬起手臂替她更衣。旒冕细珠触碰肩颈,凉意让她不由后缩。   “……可以了,我自己系上。”   郑明珠连忙裹紧两襟。   夜幕降临,她宿在甘露殿。   第二日晨起方才回去。   连着两日未得安眠,她直奔内寝。   不料半路被郑兰叫住。   “大姐姐,留步。”   郑明珠不耐:“什么事?”   郑兰环顾左右,欲言又止:“大姐姐,能否借一步说话。”   如今她们二人势如水火,这番假惺惺的样子。郑明珠不想上当,当即向自己殿中去。   郑兰神色焦急:“大姐姐,事关晋王殿下,姐姐也不肯听我一句吗?”   她顿住脚步。   晋王。   二人进入内殿。郑兰自袖口拿出一封信,语气恳切:“表哥途径百越,顺道去了一趟琼州,便带了这封信回来。”   郑明珠半信半疑,匆匆看了一遍。   是萧玉殊身边侍从的笔迹。   她见过大监的字迹,确是亲笔无疑。   半晌,她扔下信,反问:“你给我看这个,意欲何为?”   郑兰轻叹,答道:“并非是妹妹想做什么。”   “不过受人所托,把这封信交给姐姐罢了。”   郑明珠点燃香烛,信件悬在火焰上,迟迟未落。   “听表哥说,晋王殿下得了热症,如今尚缠绵病榻。”   热症,不是才病愈。为何又得了热症。   “琼州那样湿热,又多瘴气,自是不利于养病的。”   郑明珠冷哼:“与我有什么关系。”   郑兰像是看不到她的态度,继续道:“旁人皆道大姐姐是拜高踩低,贪权慕势的人。我却从不这样认为……”   “姐姐所求,未必要搭上自己的后半生才能得到。”   “这一生,终究是为自己而活的。”   郑兰起身,语气坦诚:   “现在,还来得及。”   这封信,她到底没烧。   明知郑兰别有用心,可她的话却一遍遍在耳边响起。   扰乱心绪。   笑话。   权势富贵一直都是她想要的。   只是…..她只是想问一问萧玉殊。   郑明珠饮下两壶烈酒,伏在案前小憩。   辛辣的酒气掩住心头密密麻麻的酸涩,多日压抑的情绪终于按耐不住,争先恐后上涌。   “大姑娘今日这是怎么了?”思绣上前搀扶,却被推开,“姑娘,大婚在即,多饮伤身又误事。”   “拿酒来。”   “大姑娘…..”   “快去。”   思绣无法,拿了件斗篷盖在郑明珠身上,转身去了厨膳。   面前事物模模糊糊,沉重的脚步声自外殿传来。郑明珠醉意已深,辨不出来者,伸手:“……酒。”   冷凉粗粝的手掌搭在手心,郑明珠迷瞪瞪抬眼。她愣了片刻,反手握住男人的手掌,灿然一笑。   “你回来了。”   郑明珠双颊坨红,眉目柔和,目光带着怯意,定定地看着他。   萧姜皱眉,面色逐渐阴沉。   “你怎么不高兴?”   郑明珠攥紧男人的袖口,怎么也不肯撒手,也没有更进一步,手足无措。   珍爱,方生怯懦。   萧姜双目微眯,拂开少女的牵扯。   “……你别走。”   郑明珠心中焦急,扑在男人怀中,紧紧拥住对方。   颈下被掐住,强制她抬起头。   视线模模糊糊,萧姜的眉目在眼前逐渐清晰。   “看清楚了吗?”   酒液濡湿衣衫,即使褪去,也散着辛甜的气息。   鹅黄色的小片布料堆叠在颈间,额前的珍珠垂饰随着动作晃动轻响。郑明珠短暂失神,视线呆滞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他前襟大开,胸膛前布着数道淡粉的抓痕。   在青筋盘踞的的耻骨一侧,有两颗鲜艳的红痣。   - -   日光东升。   郑明珠被噩梦惊醒。   她看清楚了。 作者有话说: 珠:你怎么穿着纯元的衣服 四: 第91章 双痣 不可擅自行   上次仅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细节, 在昨夜的梦境里格外清晰。   郑明珠坐起身子,扶额缓神。冷静片刻后,她扯下冷汗淋漓的寝衣。   外间宫娥听见响动,带着备好的漱具鱼贯而入。思绣上前来, 见郑明珠神思恍惚, 了然问道:“大姑娘又做噩梦了?”   “奔波几月,耗费心神。想来歇息几日便能安定下来。”   郑明珠沉默良久, 点点头吩咐:“替我更衣, 早膳先不必准备了。”   “我要去一趟锦丛殿。”   去找四皇子殿下?   思绣不解其意,但仍应下来:“好。”   “我独自前去,你留在宫中, 便说我去书阁替晋王殿下寻找经文。”   “是。”   郑明珠步履匆匆, 穿过宫道转向掖庭方向,四周骤然变得凄冷。   她站在锦丛殿宫门前, 抬头盯着匾额看了许久。   梦中那男子的面目,依然不真切。   可这次醒来后, 心中有种强烈的冲动, 驱使她来到锦丛殿。   除却家世和天生的盲疾,萧姜确有成为储君的资质。   从前不是没有怀疑过萧姜。   只是他一贯的表现,都仿佛对皇位兴致缺缺。她也不相信,自小在掖庭里长大的人, 会有对皇位的野心。   萧谨华人在蜀中, 已无缘皇位。从前在乌孙, 她也亲手替这人上过药。他是没有那两颗痣的。   萧玉殊既暂时无法接近, 萧姜却能任她查看摆布。   郑明珠推开宫门,目光睨向殿内。   萧姜坐在廊下,身旁卧了只毛茸茸的东西。座椅旁搁着一碟生肉, 已被吃了大半。   今晨日光强盛,男子多缠了几条绫带,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一人一狐歇在廊下晒太阳,优哉游哉。   郑明珠冷着面孔,快步来到廊下。   这人耳朵灵敏,早听见动静,只是微微偏过头。   她立在椅前,沉默片刻后揪住男子的衣领,作势拽向内殿。   “进来,我有要事找你。”   萧姜没注意,冷不丁被扯个趔趄,问道:“发生了何事?”   郑明珠不答,直接来到殿内,将人推倒在窗边矮榻上。   她按住男子的肩,利索地拨开外衣。正要扯下腰带时,手腕被攥住。   “……你要做什么?”   萧姜护住带勾,语气沉了几分。   这种尴尬的事,越解释抹得越黑。   郑明珠挣开这人的手,三两下扒开层层布料。健硕结实的腹部袒露在眼前,她动作停顿,下意识别开目光。   都到这步了。   她心一横,手指搭上单薄的胫衣,轻轻扯下左侧角。   白皙的皮肉上布着几道淡青色血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郑明珠叹了口气。   不是萧姜。   心头浮现几分庆幸。   他们相互扶持,彼此信任。她不想失去这份唯一的助力。   那就只能是萧玉殊了。   “郑明珠。”   萧姜握紧那只搭在他腹下的手,“男女授受不亲。”   闻言,郑明珠反应过来,自己还骑在这人身上。她撩回衣裳,连忙跳下榻,也不准备向萧姜解释自己的行为。   “你在看什么?”   萧姜坐直身子,他的大半面容被绫带遮住,神色未明。   她顿住脚步,还是扯个合理的借口:“没什么,听闻晋王殿下身患顽疾。我有些好奇罢了。”   萧姜蹙眉:“好奇?”   “郑姑娘是否找错了人。”   若是找到机会,是不是也要剥去晋王的衣裳去看个究竟。   他语气不轻不重,比平日多几分微不可查的强硬。   郑明珠回过身:“我瞧一眼又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萧姜拢紧外衣,又开口:“日后,有关晋王的事,都要与我商议。不可擅自行动。”   也罢,萧姜也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前程。郑明珠不情不愿地哼哼:“……知道了。”   既然解释开了,她不急着走,干脆坐下:“昨日听宫人说,郑兰每月会在宫外住上十日,为晋王整理文书。”   “今日是郑兰回宫的日子,按照她的性子,必会来锦丛殿看你。”   “好生把握机会。”   虽然机会不大,但萧姜这妖佻模样若能迷住郑兰,设法拖延婚期也好。   萧姜系腰带的指节顿住,说道:“此事,还得在晋王身上下功夫。”   皇后只喜欢听话的皇子。   晋王若多次抵抗旨意,郑氏难免生出易储的心思。   萧姜下榻,顺着气息来到少女身后。淡淡的梅香萦在二人周围。   红颜姝玉,当真这般惑人心智?   “晋王母族不显,又如何违抗郑氏。”   “我另想法子,你只管稳住郑兰。”   离开锦丛殿后,郑明珠顺道去了一趟椒房殿。   皇后不肯见她,她便在流钥面前哭诉。未提婚事,只闹着也要为晋王整理文书。   闹了好一番才离去。   她得时时提醒皇后,一个愚昧无知的储妃,远比郑兰更合她心意。   回宫后,恰碰见郑兰的车马从宫外回来。   “大姐姐。”郑兰率先开口,“昨日匆匆一见,未能多说几句。”   “这几个月,你…..与四殿下还好吗?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有什么危险,郑兰能不清楚?   郑明珠轻笑,反问:“二妹是想问四殿下的近况吧。”   “几月前,他得了疫症,在冰天雪地里性命垂危。若担心,倒不如亲自去锦丛殿瞧瞧。”   郑兰被说中心事,垂眸:“是该去瞧瞧,四殿下身子一向虚弱。”   二人错身,各自离去。   婚约一事悬在弦上,没什么进展。晋王在宫外,郑明珠没办法出去,事态焦灼。   直到五日后,椒房殿来人禀报,说是允准她与郑兰同去晋王府,为晋王伺候笔墨。   郑明珠先是欣喜,冷静下来后又觉蹊跷。为了把握机会,她考虑太多,便坐上去王府的车马。   离开前,她没忘记带那本从广丰书肆买回来的异域经文。   到王府时,天刚擦黑。   几盏暖灯稀冷冷地照在府外门户上,晋王府仆侍不多,夜里更显冷清。   萧玉殊的随侍大监来引她们二人入府。   “二姑娘。”大监恭恭敬敬请郑兰入内。目光瞥见郑明珠时,他面色剧变,像是瞧见什么洪水猛兽。   “……不知,郑姑娘也大驾光临。”   “这里有两位郑姑娘,不知大监说的是哪一位?”郑明珠不恼这老黄门的态度。   夺皇位这条路,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的确是她要祸害萧玉殊,计划着把他从自在平坦的阔路拉向深渊。   大监面色铁青,默默带路。   书阁内灯火明亮。   “殿下,二姑娘送来汤羹,您不妨歇歇。”   萧玉殊搁下毫笔,揉捏眉心。   政务细碎繁荣,连续处理两个时辰,眼前密麻的黑字各自扭曲,看不真切。   半晌,他抬起头。   竹帘后,亮色闯入视线。   那是一颗明润的珍珠,而这抹亮色的主人,此刻笑意盈盈,朝他眨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再拒 比上次见面   椒房殿。   四下寂静, 临近晚膳时分,宫人仍畏手畏脚,不敢嚷到殿内的主子。   这几月,前朝风波暗涌。皇后娘娘不顺心遂意, 连带着宫人也战战兢兢。   流钥带着一封信, 自外殿来到屏风后。见华贵的女子卧在贵妃榻上小憩,她小心翼翼上前, 低声:“娘娘, 太尉大人送来的信,请娘娘过目。”   半晌,见皇后未动, 流钥心下了然。她屏退众宫人, 拆开信低声念出来。   流钥读完信,便闻皇后斥骂:   “没用的东西。”   近来坊间传出些新歌谣, 话里话外责国母牝鸡司晨,挟帝听政。   稚子孩童哪里知晓宫闱之事, 此事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查了几月, 仍没有眉目。   都是废物。   皇后叹了口气,又问:“那两个孩子今日去了王府?”   “是,娘娘。两个时辰前出发,大姑娘与兰二姑娘同去。”   流钥不知皇后此举的深意, 斗胆问道:“晋王成婚后, 朝臣少不得要施压立储, 娘娘何必催促此事。”   “且……娘娘真要择二姑娘为中宫?”   闻言, 皇后缓缓坐起身,她扶额侧的珠翠冷笑道:“多年来,晋王对本宫一向恭敬忍让, 从没有忤逆的时候。”   “就连几月前,烧了他母妃留下的经文,也未能触怒他。”   “上次却为了推辞婚约,不惜与本宫对抗。”   流钥皱眉:“娘娘的意思是……”   “兔子虽温顺,可也有咬人的时候。晋王远没有他所表现得那般可控。”   “此次,若他再筹谋推辞婚事。那也别怪本宫无情了。”   成婚,意味着要亲政,起码要放权出去。   皇后自然不愿,此举不过是为了试探晋王罢了。   - -   晋王府,   侍从没来得及添烛火,书房内光线黯淡。   隔着细竹帘,郑明珠隐约感受到那人投来的目光,不由轻笑。   她此行匆忙,椒房殿想必还未来得及告知晋王。   对视片刻后,男人默默移开视线并看向前方的郑兰,温声道:“有劳。”   “殿下,歇息片刻吧。剩下的文书,放心交给我。”郑兰自食盒中取出汤羹后,自顾坐在桌案另一侧。   萧玉殊的态度确冷淡许多,不是她的错觉。   郑明珠并不恼,紧跟着上前来:“若殿下不弃,日后我便与二妹同来伺候笔墨。”   “嗯。”   萧玉殊淡淡应了一句,随即重新埋首案牍,并未多注意到她。   比上次见面还要生分。   郑明珠拿起墨条,心不在焉地沿着薄砚研磨。   从长安走失前,她与萧玉殊已经戳穿了这层窗纸。是想反悔不成?   萧玉殊并非寡信的人,如此冷淡,必有缘由。   夜色渐深,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萧玉殊放下笔墨,抬头吩咐:“今夜太晚了。”   “你们便先回去安歇吧。”   “大监,为郑姑娘打点在府中的用具。”   此事,也便是皇后的命令。换到旁人身上,未嫁女住在王府,不知要传出什么来。   “是。”   许是担心她平日里搅扰萧玉殊,这大监可以把她带到极为偏远的一间房。   郑明珠粗略瞧了一眼,陈设精致,用具崭新,倒是没怠慢她。   临走前,那大监话里话外好一番告诫。就差把“别勾引晋王”这话宣之于口。   既然人家已经作了防备,她干脆就坐实这恶名吧。   大监前脚才离开,郑明珠后脚又回到书阁。   房内亮着灯,萧玉殊还未就寝。   侍从守在门前,见她去而折返,诧异:“郑姑娘?”   “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郑明珠侧目,声音不大不小,恰能让房中人听见:“方才离去,想起有重要之物忘记交给晋王殿下。”   “故而深夜打扰。”   想起先前大监的嘱托,侍从面色为难。僵持间,忽闻房内传来男子的声音:“让她进来。”   郑明珠唇角微微扬起,带着手中的经文入内。   房内的光线比离开前亮些,她定睛打量,发觉案上多添了几盏灯。萧玉殊半靠在小榻上,闭目休憩。   那些杂乱的文书还未收拾,想必还要处理到深夜。   郑明珠缓步走近,看清男子眼下淡淡的乌青。   都是些费神的细碎小事,是皇后在故意为难他。   思及此,她垂下眼。打好的腹稿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萧玉殊看过来,面上挂着笑意,礼貌而疏离:“不是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本王?”   她回过神,连忙拿出那本经文:“殿下,这是我流落边城时偶然在书肆找见的。”   “想来中原腹地少有,殿下不妨瞧瞧。”   萧玉殊接过这本小册,粗略翻阅几篇。看清内容后,动作骤然缓下来。   是经文。   流落在外,前程未卜时,却还能念及他在找寻经文。   他合上书册,神色微动。   “郑姑娘,有心了。”   只是,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与皇位紧紧绑在一起,才得到这份关注与青睐。   闻言,郑明珠有些失望。她顺势上前一步,攥住男人的衣袖,温言询问:“殿下,为何不唤我的名字?”   没得到答案,她也不继续追问,主动退了一步。   “离开长安的这几个月,一路上虽危机重重,但也见识到别地的风土。”   “苦中作乐时,便期盼着,能回来把这些见闻都说与殿下听。”   “……殿下,想听吗?”   郑明珠亦坐在矮榻上,见这人没有躲闪,更凑近些。   两人靠在一起,能看清彼此的眼睫。   萧玉殊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定定地看过来。他深色的瞳仁平静无波,又好似压着无数心虚。暖意盎然的灯火下,再冷淡的神色,也被衬得温和起来。   郑明珠心头微动,身子缓慢前倾。   剩余几寸距离时,动作停顿。   萧姜说过,有关晋王的事,与他商议一二为妙。   她偏过头,将这人衣裳领口抚平,颇为尴尬地退至原处。   的确冲动了。   萧玉殊为人内敛,几月不见,若做出出格的举动,说不定会把人越推越远。   看着少女一系列动作,萧玉殊无奈地叹气:“长安外的风土,确令人心向往之。”   “但若建在你这几月的苦楚上,不听也罢。”   见对方态度有松动,郑明珠重新扬起笑容,立刻开口:“殿下忘了吗?从前我过惯了流落在外的生活。这次,不算什么的。”   而后,她开始讲起这几月的经历。   讲起江阳宽江,嘈杂的傩戏,还有蜀中的辣子。   在困苦波折的事中挑挑拣拣,找出新奇有趣的来。   听罢这些话,萧玉殊沉默良久,忽道:“郑姑娘。”   “过去多年,有关长安外的风景,已从书本游记中看遍。听再多,也无法在脑中描绘出究竟。”   “必得亲往,此生方无缺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撞见 亲密无间的   当日, 郑明珠随流民走失,几个月音信全无。   所有人都说她丧命在外。   从最开始的希冀到失望,也在这几月中。心头萌动的种子,被彻底掐灭。   再见的那天, 郑明珠粗布旧衣, 在人群外呼喊他。   那一刻的心情竟不是喜悦,是畏惧。怕失去, 怕得而复失。   萧玉殊神色凝重, 没有半分顽笑的意思。   “我想亲自去看看。”   尚未泥足深陷,仍有转圜余地。郑明珠本就对他无情,他也未必有龙争虎斗的资质。   他给不了她想要的。   各奔前程吧。   思量出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郑明珠笑容僵在脸上。   他不想做皇帝。   还是说, 只是为了拒绝她?   无论他如何不情愿,可他最终还是成了皇帝。还对她做出….   前几日的梦在脑中汹涌, 郑明珠扶额,不敌这阵眩晕, 向前栽倒。   几息后, 意识回笼。男人的手臂环抱在她腰背上,似是担心她摔倒,力道很大。   此情景竟与梦中有相似之处,郑明珠面色白了几分, 挣扎起身。   “怎么了?”   萧玉殊皱眉, 只以为她流落在外曾受过伤, 作势要去唤府中医士。   郑明珠摇摇头, 开口:“无妨。”   “今夜是我冒昧,叨扰殿下了。”   三更天寒,府中灯火寥落。长夜寂寂, 因神思多虑而难眠的人,又多添了两个。   暑热将至,天气愈发沉闷。接下来的几日里,郑明珠没有进行下一步行动。   萧玉殊亦有琐碎事务在身,早出晚归。只见过两三次,且都是匆匆照面,没能说上几句话。   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要是萧姜在,还能替她出些主意。   郑兰那边倒是不疾不徐,对晋王的事算不得上心,看不出她对这桩婚事的真实想法。   偶然几次交谈中,言语中会透露出对萧姜的问询。   “大姑娘,别急。许是分别太久,晋王殿下才转了心意。”思绣在房内的石缸中添上几块冰,温声劝告,“而且奴婢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思绣不了解晋王,但对皇后可谓知根知底。   郑明珠仍在为梦中事烦恼,没有接话。   “对了,武都乐闾的那位孙娘子,已经接回长安。大姑娘打算如何安置她?”思绣问道。   “她在长安是有亲眷的,一切看她自己。”   思绣应下。   二人正谈话间,房外来人禀报,说郑兰来访。   她来做什么?   “进来。”   郑兰屏退左右,独自进入房中。   “大姐姐。”   “二妹来此,有何贵干?”人后,郑明珠懒得演这些姐妹情深的戏码。   也知道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郑兰不说话,瞥了一眼站在她身后思绣。   思绣见状,离开房内并关紧房门。   “说吧。”   “姐姐是直率人,我自然有话直说。”郑兰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下次回宫时,能否请姐姐,把这个送去给四殿下。”   说着,她自袖口中拿出一只小瓷瓶。   郑明珠蹙眉,疑惑地接过瓷瓶。   “这是什么?”   “四殿下身子虚弱,这是表哥新研制出的丸药,我特意求来的。”郑兰越说声音越小。   那瞎子身子虚弱?   看来郑兰还是惦记萧姜的。郑明珠轻笑,又问:“你自己送过去不就完了?”   “何必假手他人。”   “我与晋王殿下的婚约尚未定数,若被姑母知晓,怕会责怪我。”   “姐姐与四殿下相处多日,姑母不会生疑。”   “还望姐姐帮忙。”   郑明珠犹豫片刻,还是答允下来。   看郑兰的意思,对这桩婚事也不情愿。   “我问你,你可是钟情四殿下?”   郑明珠抬眼,盯着面前的女子。   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郑兰愣在原地,半晌没吭声。   “……姐姐,慎言。”   “四殿下的前程,最好也不过是边地封王。你不介意吗?”   郑明珠又问。若没记错,孟夫人是盼着郑兰入宫,为郑氏助力的。   郑兰叹了口气,无奈地笑:“在姑母身畔多年,我与姐姐已见识多少昙花一现的宠妃了?”   盛宠风光一时,结局大多寥落。   如今皇后权柄在握,昔日宠妃更如履薄冰。   想起自己在梦中的处境,难免浮现些兔死狐悲的心绪。   郑明珠面色发冷,缄默良久。   再难,也得去做。   “你走吧。这药,我会送到。”   “多谢姐姐。”   - -   接下来一段时日,市井中有关皇后干政的传言愈演愈烈。朝中几位激进老臣,要么谏言将政事交给晋王,要么催促立储的事,逼迫皇后退至宫闱后。   终究是郑氏理亏,太尉也不能出面阻拦。   最后,椒房殿择了个折中的法子。   广召天下医士,为陛下根治顽疾。此令一出,流言平息不少。   倒是朝中有宗亲,趁火添乱,提出借机替四皇子殿下医治双目顽疾。   说这话的,是一位年过六旬的宗丞。平日里时不时便提些无关痛痒的谏言,这些奏疏大多石沉大海,没人在意理会。   此次却不同,老宗丞谏言不久,便有朝臣纷纷附和。   这些人中大多是儒生出身,常把礼义孝悌挂在嘴边。   椒房殿不能在这当口与朝臣相悖,只能应允。   此事,皇后交给了晋王来办。   为得就是给天下人看看,皇后与晋王同进同退,并无夺权之心。   这些背后的算盘,众人身在局中,无法看清全貌。   少府医署,   官署附近,是皇城里最嘈杂的地界,每日来往宫人作匠无数。医署坐落在北角,独占一殿,已算得上清静。   郑兰候在医署外,翘首以盼。   不多时,有身影自远处宫道而来。   “表哥。”   “药送过去了?”孟元卿问道。   “前几日交给郑明珠,应是送过去了。”   郑兰压低声音嘱咐:“表哥,姑母已经起了疑心,切莫再让宗丞进言。”   “此处人多眼杂,进去说。”   广召医士的谕令下达后,天下名医纷纷来到长安,筛出那些滥竽充数的。最后留下三十几人,由晋王在医署接见,以表对陛下病情的重视。   此刻,医士们尚未进宫。署内四处安静,唯有内殿时不时传来说笑声。   “草药之间,相生相克。也因各人体质不同,需要斟酌用药。”   “有些毒,没有解药。只能靠另一种毒物来压制。”   “这算是以毒攻毒?”   郑明珠询问。   “哈哈哈哈,姑娘说得极是。”   今日轮值的,是位性情开朗的老药丞,乐于向旁人讲起这些浅显的医理。   郑明珠和萧姜早早来到医署。她是以为陛下尽忠的名义来此,萧姜则是治眼疾。   整个早晨,听这老药丞说起许多药理。   “不如,劳烦您替四殿下诊脉?”   郑明珠提议。   老药丞笑容僵在脸上,研药的动作变得慌乱起来:“哈哈…..下官医术不精。不妨等民间医士来此,再为殿下诊脉。”   随后,老药丞愣是搬起十几斤重的石钵,连人带药落荒而逃。   没有皇后的命令,谁敢替萧姜看诊。   听着老药丞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郑明珠和萧姜不约而同笑出声。   “总算清静了。”   萧姜勾起唇角:“为难他做什么。”   “胆小,既无人敢替你诊脉,我替你诊。”   郑明珠说笑着,拉起男人的手臂。甚至有模有样地拿来桌案上的脉枕,垫在萧姜手腕下。   她闭上眼,温软的指尖搭在手腕正中央。   “位置不对。那老药丞可费了一个时辰的口舌。”萧姜抓住她的手,按着指腹重新落在腕边。   “那又怎样?”   轻松的嬉闹声在药阁内回荡,时大时小,愉悦欢快。   萧玉殊正要进入内殿,听到这声响顿住脚步。   领路的药丞见状,解释:“是四皇子殿下和郑姑娘。”   药阁中的二人显然没发觉有人在外,笑声愈发恣意。   鬼使神差地,萧玉殊调转方向,阔步向药阁走去。   “…..这,殿下。”   药丞不明所以,连忙跟上去。   药阁里,郑明珠背对着木雕拱门,她身子前倾,指尖抚在萧姜颈脉上。   “方才那老药丞就是这样说的,在下颌与前骨之间,取十之三四位置。”   “这次,我总没错吧。”   脚步声自阁外传来,越来越近。萧姜耳尖微动,随后开口:“听说,脉动与人的心跳一致。”   “真的?”   “你听听。”   郑明珠半信半疑,俯耳贴在男人胸膛前。颈脉弹而有力,耳畔心跳跃动咚咚作响。   “的确如此。”   这时,萧玉殊跨进药阁,恰撞见这一幕。   那二人坐在长木椅上,少女半弯身子,伏在人怀中。细长如葱的手搭在对方肩头。远远看去,像是最亲密无间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友情 同赴封地   看清眼前的一幕, 萧玉殊缓缓握紧拳,指节泛白。他目光紧紧盯着远处相拥的二人,不肯移开。   流落在外的几月,他们应是朝夕相处。已经说过, 各奔前程。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萧玉殊别开视线, 忽然看向身侧呆楞的药丞。   “下官….下官这就去拿陛下的药方来。”得了警告的眼神,药丞战战兢兢低头离去。   另一边, 郑明珠正对这些皮毛医理研究得起劲, 耳畔如擂鼓的心跳盖过廊外的脚步声,她半点没发觉。   乍听见药丞的话,立刻回过头。   一道削竹玉立的影子站在药阁屏风前, 背光下, 看不清他的神色。   “……殿下。”   郑明珠迅速起身,小跑着上前。   可惜那人转身迈出药阁, 头也不回离去。   “殿下。”   追上萧玉殊的脚步后,她站定在这人面前, “见过殿下。”   “今日众位民间医士替陛下择选药石, 我便来瞧瞧,能不能帮上忙。”   男人久未回答,对方平静无波的神色中,似乎参杂了别样的情绪, 与平日不太相同。   思量片刻, 郑明珠才后知后觉。   方才在药阁里, 她与萧姜….对他们来说习以为常的事, 确是极不合理数的。   她张了张口,终究没解释。   这种事,越抹越黑。   带着审视的视线直落落打在她身上, 郑明珠一阵心虚,讪讪地别开眼。   “宫中人多眼杂,日后,要当心。”温和的声音传来。   嗯?   郑明珠愣住。   她从前未经允许,擅自吻了萧玉殊,主动迈出那步。若他误会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轻柔的提醒。   待醒过神来,萧玉殊已走出几仗远。她提起裙角,快步追过去。   “殿下,等等。”   “多谢殿下提醒,我与四殿下有共患难的友情。”   “是我礼数不周,平日里胡闹惯了,让殿下见笑。”   萧玉殊步伐未停,语气平静:“郑姑娘,不必向本王解释的。”   见他这样冷淡,郑明珠心底如长草,急切地抓住男人的袖口:“要解释。”   “我爱慕殿下,不愿让您心生误会。”   “就算殿下不想再与我牵扯,我也要说出来。”   廊下时不时有人经过,郑明珠压低声线。乍听像是带着三分委屈,却格外坚定。   萧玉殊垂眸,看着少女恳切的目光,心头微热。   如同烧灼滚烫的花蜜,明知饮下会伤了自己,却还是禁不住要靠近。   懊恼随之上涌,他侧过身,不再去看郑明珠的面孔。   萧玉殊离开,去了医署正殿。   郑明珠叹了口气,方才在药阁中的愉悦心情重新被忧虑取代。   罢了。   “表现不错。”   萧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不咸不淡地夸赞。   郑明珠白了他一眼:“你也瞧见了,晋王如今待我十分冷淡。”   萧姜耳力异于常人,早该听见晋王进入药阁,也不知道提醒她。   “来日方长。”   “少说风凉话。郑兰待你倒比对晋王还好,你自不用担心。”说到此处,郑明珠更忧虑。   “你不知道,晋王…..表面上温和似玉。”   “实际亦有阴暗的一面。我若不能得到他的心,只怕下场凄凉。”   听到这话,萧姜问:“何出此言?你是发现了什么。”   郑明珠摇头,不愿多说。   萧姜轻笑,接着道:“若真如你所言,你可愿与我同赴封地。”   “那怎么能行。”郑明珠甚至没有细思,直言拒绝。   想起她方才的话,萧姜反问:“我们不是友情甚笃,不愿意信我?”   放弃一切筹谋,躲到狭地,在桃花源里蜗居此生。   郑明珠有一瞬动摇,随后干脆地否决。不可能。   “走吧,那些医士已进宫。再晚,就真的没人给你治眼睛了。”   郑明珠没好气道。   听着少女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萧姜面上笑意更甚。   不是另有两全之法吗。   - -   不同于郑明珠打鱼晒网一般的“尽忠”,郑兰自来到医署,便开始帮太医令研磨草药。   药杵撞在石钵里,发出规律细碎的声响。   孟元卿则站在太医令的桌案前,仔细查看着民间医士平日拟的方子。   这人懂医术,唤他来此也不奇怪。   郑明珠收回目光,亦上手去分拣药材。   “见过四殿下。”   “郑姑娘。”   孟元卿注意到他们二人,立刻放下药方见礼。   郑兰上前来,引着萧姜落座。   “殿下,尝尝这壶药茶,是表哥自长安外寻来的方子。”   “多谢二妹妹。”   郑明珠睨着这二人,捡药的动作慢下来,目光意味深长。   还是这瞎子手段高明,若自己有他一半,早得到晋王的心了。   哎。   “殿下,今日表哥也在,不如让他为您诊脉?表哥的医术,虽没有众位民间医士奇巧,却能参谋一二。”郑兰柔声提议。   孟元卿走近,搭上萧姜的腕脉。   片刻后,这人皱起眉头,面色微变。   “殿下身体康健,无有大碍。”   “多谢孟大人。”   蛊毒已经被老巫医治好七八成,自然强健。   郑明珠将这三人动作收入眼中,忽然察觉出一丝怪异。   虽说有郑兰求助,也不至于让孟元卿如此上心。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去关心一位失势的皇子?   “殿下身康体健,二妹才安心。”孟元卿话里有话。   疑虑打消大半,郑明珠重新拿起筐中的干草药,沉心分拣。   这时,偏殿的门被自外推开,是早晨与他们唠叨的老药丞。   老药丞嘀嘀咕咕进来,乍见殿中众人,作揖行礼。   “下官来找草药。”   说着,他拿起石药钵,颤颤巍巍向外走。   “大人,我帮你。”   郑明珠不想继续看这三人看戏,主动跟随药丞离去。   正殿里,几名布衣打扮的医士聚在案旁,有白头老翁,亦有十几岁的年轻人。   太医令居于他们中间,众人你言我语,谈论正欢。   郑明珠环视一圈,最终在木屏后,看到萧玉殊的身影。   他不懂医理,诸事放权给太医令来做。   太医令在已是姑母的人。   就算今日有能士,真为陛下研出病愈的药方,也会不了了之。   郑明珠来到木屏后,轻手轻脚替人添茶。   萧玉殊坐在椅前,手中拿着书,只是这一页看了许久,也没有翻动。   她瞥向书页上的墨迹,依稀猜到是山野杂记。   郑明珠没说话,只是坐在案旁,收整那些散落在案上的政表。她粗粗看了几眼,府衙都不会管这样细碎的小事。   每日萧玉殊处理这些,却要花几个时辰。   萧玉殊自然看见了她,却没有出言让她离开。   二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铁链 他会不恨她   正殿中, 众医士或研讨药方,或拣选药材。药丞在门口进出不断,三番四次去找陛下过往的脉案,就是不肯都拿过来, 不知在遮掩什么。   立在正殿西侧的木屏, 像是一道结界,隔绝噪声嘈杂。   “殿下, 歇息片刻吧。”   郑明珠低声提醒。方才把孟元卿那壶秘制药茶顺了过来, 她新换了一只茶盏,为面前人沏上。   这页书,足看了一刻钟。萧玉殊抬眼, 见郑明珠笑意盈盈, 心头焦躁更甚。   “……多谢。”   这时,屏外忽然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不好了, 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劳烦太医令前去。”   民间医士见状,立刻噤声, 纷纷看向太医令。   太医令没敢耽搁, 吩咐左右后,拿起药箱跟着宫娥离去。   “姑母晕倒了。”   郑明珠和萧姜亦动身前往椒房殿。   椒房殿,   宫人里外进出,樊姑守在寝殿门楼。除了太医令和药丞外, 不肯放任何人进去探望。   “晋王殿下, 大姑娘。”   “太医令说已无大碍, 不必担心娘娘的安危。”   “皇后娘娘担心陛下, 连着几夜翻看医书,这才病倒。”   流钥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早不病,晚不病。   偏偏在太医令接见替陛下医治的众医士时重病。   流钥离开后,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却没说什么。   “殿下,医署那边要如何安排?”郑明珠问道。   “此事,便交给太医令。”   之后的几日,皇后缠绵病榻,没有好转的迹象。   左右是面对内外两朝所说的话,旁人也不能去看究竟,不知真假。   那些自各郡国召来的医士,只在宫里停留两日,便给了钱银打发离开。连陛下的卧榻都不曾靠近,更别谈治病。   先前那些吵闹着说皇后干政的大臣,也不好在皇后重病时上表。牝鸡司晨的流言逐渐平息,暂时不起风浪。   到了第五日,椒房殿放出消息来,说是皇后病情好转。   郑明珠她们姐妹三人齐去探望侍疾。   椒房殿内寝。窗牖大开,暖风吹进来,带走室内的草药病气。   皇后半卧在榻上,由郑兰侍奉着喝汤药。   郑明珠和郑竹则在不远处,清洗软帕。她们二人做这些细致的活计差些,流钥不让她们近身。   “姑母面色苍白,整个人都消瘦下来。这病当真要命。”郑竹瞥向帐帘后,转身嘀咕。   “小声些。”   郑明珠蹙眉。   “哼。”   帐帘内,皇后的声音传来:“你们姐妹俩,在说什么呢?”   女子面带微笑,眉目温和。不知是不是重病才愈的原因,嗓音少了平日的威严压迫。   外朝流言危机已解决,自然是高兴的。   “回姑母,方才瞧见庭外的红杏,想起从前夏日里,都会去兰棠行宫避暑。”郑明珠胡乱扯起话头。   “是。”皇后神色忽地黯下来,“那时陛下身子尚康健。”   “天渐渐热了,今年怕是去不成。”   “去岁在行宫里,那道冰梅子酸甜可口……”郑竹接话,思绪飘到九霄云外。   听到这话,众人笑意更甚。皇后改口:   “也罢,若诸事安排得当。便遣晋王携众人前去。”   “本宫独自在宫里照顾陛下。”   几人又闲话几句,外殿小黄门入内来报,说是晋王殿下求见。   “让他进来。”   “你们三个先下去。”   流钥得令,带着她们三人来到绣屏后。隔着影绰绰的绣幕,外间人谈话尽收耳中,没有要避讳她们的意思。   片刻,萧玉殊进入内殿。   “拜见皇后娘娘。”   “晋王,何须多礼。”   郑明珠坐在软椅上,思绪飘远。想起上次在椒房殿与萧玉殊相见,也是隔着一道绣屏。为让姑母心安,她说出极难听的话。   难不成,萧玉殊疏远她,是觉得她并非真心。   又如何证明真心,谁能挖出心来瞧瞧。更何况她对晋王,利用而已,证无可证。   “今晨,百越郡守上奏,其辖内句泽城附近有匪患,匪徒占山为王,易守难攻。若放任不管,恐成大患。”   萧玉殊复述近几日的重要奏表。   此事,本可直接交与太尉丞相。   但皇后的心性及对权柄的控制…..   “郑太尉怎么说?”皇后目光落在晋王身上,带着审视。   “朝廷遣兵将过去,剿灭山匪。”   “前些日子,乌孙贼子犯大魏边城。亏得陈王带兵将前往,这才没酿成大祸。”皇后轻叹。   大战后结定的盟约没到十年,乌孙人就忍不住了。这条岌岌可危的线,随时可能被扯断,战事将至。   攘外必先安内,别起内乱才好。   “就依照太尉大人所言。”   “另外,封赏蜀中的事,要好生操办。”   “是。”   政事说罢,萧玉殊仍未离去。他沉默良久,开口:“娘娘。”   “近来朝野内外,诸事不断。儿臣与二妹妹的婚事,不若暂缓。”   话音落下,绣屏内外皆静默无声。   郑竹看向郑兰,见其神色微变,后转而看向郑明珠。   二人神色微妙。她看不懂,只觉得外间皇后亦有动怒的迹象,缩缩脖子又安稳坐回软椅上。   “哦?”   “朝野动荡,于婚事有何相干?”   皇后仍挂着和蔼的笑意。   “晋王,你一向对本宫恭敬,无有悖逆。却在婚事上,三番四次推阻。”   “莫非是心有所属?”   皇后语气骤然变得凌厉,目光若有似无扫向绣屏后。   萧玉殊闭了闭眼,利落下跪,语气决然:   “并非心有所属。”   “儿臣资质平庸,并无帝王之才。虽幸得娘娘倚重,不敢担当大任。”   “这婚事……还望娘娘深思熟虑。”   绣屏后,郑明珠当即起身。   他是铁了心不要这皇位?   皇后面色铁青,冷笑:“晋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陛下亲自认定皇储。”   萧玉殊目光坚决:“长安有才干的皇子,不只儿臣一人。”   赵采女的幼子,若扶其登基。指择皇后弄权的人,只多不少。有成年皇子在,再立幼子,于理不合。   萧姜的眼疾倒是有痊愈的可能,只是此子断不可用。   “我看晋王是有些糊涂了。”   “即日起,便每日在宗庙跪两个时辰。面对萧氏先祖的牌位,兴许就能想起自己背负的担子。”   皇后厉声责难。   “你退下吧。”   “……儿臣,遵旨。”   透过金丝百凤的绣屏看去,萧玉殊的身影格外寥落,像是冷霜打过的竹。他动作缓慢,一步步走向外殿。   心头揪起,郑明珠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情绪复杂。   他不愿留下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变得面目全非。从今日姑母的态度中,便可知一二。   萧玉殊视长安为樊笼囹圄,她却要拿起名为情谊的铁链,要套在他身上。   他会不恨她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除夕快乐,祝大家学业有成,事业进步,新年暴富 第96章 不悔 进退两难,   长安中适合做储君的皇子。唯有萧玉殊一人。对郑氏而言, 萧玉殊是最好的棋子。   皇后不会放他离去。   也会对萧玉殊今日的反抗而不满。   萧玉殊日后在长安的处境,会更艰难。   有些事无法明言解释,表面看来,她仍是郑家人。在逼迫萧玉殊做皇帝这件事, 她与皇后共为狼狈。   她无法坐以待毙, 任事态发展。   继续讨好萧玉殊,亦是心劳日拙。   进退两难, 像一条绝路。   郑明珠心头沉闷, 思绪飘散。就连皇后话语中的敲打之意也没心思听,在外殿跪听一刻钟,便起身回到文星殿。   文星殿新来一位宫女。   不是少府拨来的, 而是旧相识, 武都乐闾中的孙服姑娘。   几日前,孙服回到长安。   重回孙家, 还是领钱银离去皆可,思绣让她自行抉择。   孙氏家主是一个长安小吏, 又怎能接纳被卖入乐闾的女儿。   孙服选择进宫, 留在文星殿,改换名姓。今后再无孙氏女,只有小宫娥思服。   绣姑胆量小,遇事总忍让。云湄是皇后派来的人, 不能重用。思服来得恰是时机, 她性子直率刚毅, 恰与思绣互补。   “这些粗活, 交给外殿的宫人就是。你算是我们姑娘的恩人,怎么能做这些。”思绣瞧见外殿洒扫庭院的身影,连忙过去制止。   “无妨的, 绣姑。从前在乐闾,管事动辄打骂,我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有出来的一天。”   “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尽力做好本分。”   思服笑着推脱。   内殿的郑明珠瞧见这一幕,吩咐:“都进来吧。”   她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思服,总是谨小慎微的模样。   “日后,库中的衣衫饰物,都交给你来打理。”郑明珠指着殿后说道。   “是。”   闲话半个时辰后,日光西斜。未时已至,是萧玉殊进宫罚跪的时辰。   宗庙太远,他每日琐事缠身,只能改为跪在宫中祭殿中。   郑明珠曾被罚跪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膝前红肿算是轻的。   她亲手做了一道莲藕粉丸汤,准备带去祭殿。   恰好途径锦丛殿,人在殿宇大门外,便能听见那红毛狐狸吱吱乱叫。   脑子还没做出决定,脚已跨入殿内。   仍是在那把缺腿的木椅上,人坐椅上,狐盘椅下。   萧姜惬意地靠在木椅上,手上拿着木料与雕刀,不紧不慢地削下片片木屑。   那木料已初具雏形,像是昂首哮天的孤狼。   “是我短了你的吃食不成?又做起了木匠。”   郑明珠皱眉,目光扫过地上的木屑,不禁白眼。   好像是她亏待了萧姜。   那胖狐狸倒是又大一圈。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随即搁下手中的物什,轻笑着起身。   “业精于勤,若荒废了这样手艺。再寥落时,如何谋生。”   郑明珠神色一讪:“你这话,是不信任我。”   他们不会有寥落的那天。   只会越来越好。   萧姜不语,只是微笑。忽而,他转向廊椅。   汤羹清甜的气味四散,萦在鼻息。   “你带了吃食,要去哪?”   经过锦丛殿,只能是北角的祭殿。   这几日,萧玉殊在祭殿中受罚自省。   “去见晋王。”   提起此事,郑明珠缓慢落座,想再拖延个几刻钟。   屡次受挫,任有源源不断的热情,也被浇灭了。   “晋王与二姑娘的婚约作罢,皇后大抵仍是看重你。倒也不必急着得到晋王的心意。”   萧姜抱起地上的狐狸,摩挲兽耳。红狐吱吱几声,吃痛的模样,不敢挣扎。   皇后虽不满萧玉殊的态度,但与郑兰的这桩婚事,最终作罢。对外便说是晋王勤谨于政,婚事待朝局稳定再作打算。   “晋王的心思不在皇位上,这种时候将我推出去,岂不得罪晋王。”郑明珠冷哼。   郑兰的心思从此放在萧姜身上,落得干净。皇后若不同意她与萧姜的婚事,让其入宫为妃。萧玉殊反倒厌憎自己,更亲近郑兰。   梦中的处境,算是找到了因由。   更心烦了。   萧姜顺势接道:“是,这种时候,贸然行动会适得其反。”   “不如静观其变。”   郑明珠看向廊椅上的朱红食盒,沉心思虑。   片刻后,她迅速起身:“我走了。”   也不能一味听从,她有自己的谋划。   锦丛殿再次安静下来,红狐嚎叫一声,溜进角落中。   - -   祭殿平日封闭,大节庆时才开启。内中宫人也寥寥无几。   殿外两个侍卫把手,见郑明珠来此,并未阻拦。   她径直走进殿内,拨开层层帘幡,一道寥落的身影在薄纱后若隐若现。   日光照落进来,投下片片暗影。萧玉殊跪在大殿砖石上,近与黑暗融为一体。   “见过大姑娘。”   这时,一位面熟的小宫娥走近,向她见礼。   是皇后身边的宫人。   “我来给晋王殿下送汤水。”   “辛苦姑娘了。近几日,晋王殿下郁结于心,还得姑娘多加关切宽慰才是。”小宫娥笑着说道。   从前,皇后可不允许她私自接近晋王。如今萧玉殊不愿做皇帝,却要靠她去笼络人心。   算盘打得响。   小宫娥知趣离开,遣散众宫人。   殿内只剩下她与萧玉殊。   郑明珠提起食盒,跪在男人身侧。   她不出声,只是静静陪着他。   香火的烟气顺着金炉四处弥散,如缕缕丝线,将二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萧玉殊睁开眼。   少女今日反常,格外沉默寡言。她面颊里收,下巴尖巧。几日没见,似乎又瘦了许多。   回到长安后,便一直不若离开前那样珠圆玉润。   大概是有心事。   察觉到男人的视线,郑明珠眼睛弯成月牙,立刻绽出明媚的笑容。   方才的沉郁,仿佛是错觉。   这笑容如钩子,钓起人的心绪向上拉动。   “殿下,跪这样久,也该累了。”   郑明珠打开食盒,盛出一碗汤羹,“是我亲手做的。”   “我厨艺不精,只会这道莲藕粉丸汤。”   “殿下若还有偏爱的口味,我会继续学着做。”   萧玉殊接过汤羹,用了多半碗。   “清甜爽口,你做的很好。”   这句夸赞没有让郑明珠得寸进尺,她收起汤碗,仍默默跪在这人身边。不多话,也不离去。   此时,确不是轻举妄动的时机。   她想试试袒露真心,哪怕是假的,也要伪成真的。要让萧玉殊知道,她不是逼迫他,而是决定与他同进退。   “大殿阴冷,郑姑娘先回吧。今日这羹……多谢。”   萧玉殊说道。   郑明珠摇头,笑答:“天气渐热,此处倒舒适。回宫后我也无事可做,我喜欢在这。”   喜欢在这,深意便是喜欢在他身边。   她的话语,总是直白热烈。   萧玉殊耳尖微红,扭过头不看少女的身影。   几息后,他抽出堆叠在一旁的蒲团,垫在郑明珠膝下。   “多谢殿下。”   接下来两刻钟,二人都没说话,殿内寂静无声。   郑明珠心思微动,而后她闭上双目,缓缓靠倒在男人肩头。   在猜测自己会被推开,还是放任不管时,双臂忽被一双大手笼住。   整个上半身顺着双手的力道倾倒,头枕在绵软的布料上。   清凛的松竹熏香萦在鼻尖,装睡的郑明珠心绪不已,连带着身躯都僵硬起来。   大殿地砖冷凉消暑,姿态亦舒适。伴着轻淡的香气,她沉沉睡去。   - -   回王府的路上,卫大监几次三番叹气,欲言又止。   今日那郑氏女进入祭殿后,直到傍晚才出来。   二人相处两个时辰有余。   “大监想说什么,不必遮掩。”   萧玉殊抚上刺痛的前膝。   “老奴,是怕殿下被那郑氏女蛊惑,心生动摇。”   “我……意已决,不悔。”   昏暗的马车中,萧玉殊目光的黯淡悄然隐匿。 作者有话说: 明天或者后天可能会上线一套插画,到时候我把weibo放出来,单纯想要图的可以去weibo取。如果是想要站内的头像和评论头像的,可以试着抽一抽(抽卡伤钱包 weibo搜索:九陌- 第97章 诚心 谁不爱温柔   晨起时, 自外朝传来新消息。   乍听说此事,郑明珠放下用了一半的早膳,便披着衣裳跑到锦丛殿。   推开内殿大门,她急急匆匆询问:“你听到前朝的事了吗?”   “你…..”   萧姜似乎刚起身不久, 上半身子只挂了件轻薄的里衣, 露出大片胸膛。水珠濡湿布料,黏连在身上, 隐隐透出肤色。   内寝地板上放置着浴桶。   他才沐浴过。   郑明珠愣住, 霎时哑声。她飞速转过身去,紧紧盯着高架上的木雕。   萧姜耳尖微动,猜出她的动作反应。   这时候倒知道避人了。前些日子剥他衣服时, 眼也不眨, 干脆利落。   “……今晨,晋王母家卫氏的人, 被皇后和太尉拔擢,任命为车府丞。”   “旨意已下, 不日便能来到长安上任。”   萧玉殊的母妃卫夫人, 来自江南吴郡的中小世族。并非如郑氏一样历代公卿,卫氏三代中能有在长安做官的人已算是振兴家族。   卫夫人的父亲,萧玉殊的外祖,曾任职于鸿胪寺。   外祖先去后, 再没有贤能的后辈, 如今整个家族便在吴郡, 靠着田产商铺谋生。族中家主是卫夫人的兄长, 也不过当地小吏,无足挂齿。   而此次皇后拔擢的人,正是卫氏家主的长子, 及冠不久。   “车府丞虽不够看,好歹在天子脚下,已算是恩典。大抵是顾着晋王的面子。”萧姜说道。   选中萧玉殊为皇储,正是因为他母族不显,好掌控。现在却破例提拔卫氏的人,显然另有图谋。   与其说恩赐,不如说是威胁。   “那个卫氏子弟,年纪尚小,孤身一人来到长安,只有被拿捏份。”   “此次拔擢,这名卫氏子弟,更像人质。”   用来胁迫萧玉殊的人质。但凡他有半点离开的意愿,那卫氏也岌岌可危。   郑明珠思虑其中利害,总觉得皇后有更深远的图谋。   “晋王仁慈,今后怕要对皇后言听计从。”萧姜意味深长说道。   一个心思慈软的人,如何有手段反抗郑氏。   “未必。”郑明珠知道他话中隐意,“就算晋王仁慈,还有我在,怕什么。”   就怕萧玉殊不肯亲近她……   两日前,椒房殿下旨,让晋王不必罚跪。她自然没有机会与晋王见面。   “回长安这么久,还是半点进展都没有。”   “你也不替我想些法子,养你何用?”   郑明珠转身,便瞥见那盘卧在榻上的红毛狐狸。从前跟着走商,这狐狸饥一顿饱一顿,现在却日胖一日。   几天没见,又圆润不少。   她拿着自己的例银,养这一人一狐,他们倒是悠哉悠哉。   这么想着,语气也重些。   萧姜系紧外袍带钩,坐直身子,他转向少女所在的方向,缓声:“晋王重情重义,卫氏中人既来到长安,他不会再有离开外封的心思。”   “至于亲近晋王一事,不宜操之过急。”   郑明珠并不如表面那样痴拙,今日不拿出些真东西,躲不过去。   萧姜又接着道:“从前种种手段,皆是虚情假意。晋王自幼在皇城染缸长大,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未必看不透你。”   “你在他面前小意温柔,或许适得其反。”   “倒不如…逐渐袒露真实心性。”   世间男子,谁不爱温和柔顺的。   眉目间的神色藏在麻绸下,萧姜面挂浅笑,拨弄桌案上的竹简。   真正心性?   郑明珠迟疑片刻。   她已决定要向晋王示“诚心”,倒与萧姜所言不谋而合,这法子不是胡诌,有点道理。   “等等。”她目光骤然变冷,盯着小榻上的男子,“你早知,我从前的计策,会被晋王看破?”   萧姜动作微顿,而后漫不经心开口:“并非如此。早听闻你容色动人,想来不必用什么手段,便可得到晋王的心。”   “没想到计策不成,晋王三番四次推却。才推断出这桩症结。”   “晋王….也的确厌恶宫里种种虚与委蛇,不是吗?”   郑明珠上前,拨开男子眼前的遮盖,试图探究这话中是否有欺瞒的意思。   长如蒲扇的眼睫盖住大半双目,下一刻萧姜抬起头,露出那双空洞无神的瞳仁。   任自己查看。   胖狐狸不知何时苏醒过来,跃到萧姜肩头,在二人间回头回脑,东嗅西闻。   被这胖狐狸打断动作,郑明珠干脆松手,不再追究:“若这法子不管用,看我怎么收拾你。”   “是。”   萧姜捏起狐狸软爪,左右摇晃。   接下来一段时日,颇为清闲。椒房殿那边忙着敲打晋王,没空搭理她们三个姐妹。   萧玉殊也一直没进宫来,找不到机会接近。郑明珠也只能偶尔遣宫人送些汤水出去,不至于让那人忘记自己。   后来,实在是烦闷。   郑明珠干脆让萧姜教自己学武。之前去蜀中的路上,她便起了这个心思。苦于路途奔波,没找到机会罢了。   现在正好,现成的师父。   日后遇到危险,能防身也是好的。   “我在烈日下蹲了四天,瞎子,你不会是藏着掖着,不肯教给我?”   郑明珠双腿发软,马步扎了快有一刻钟。她拭去额前的汗,抱怨着质问。   “这是最根本的。”   萧姜自廊下起身,站在少女面前。他伸出手,摸索到郑明珠的手腕,顺着衣袖向上抚。   感受到其手臂倾斜,轻轻使力上抬。   “你在乌孙养过几年的马,常在烈日下跑动,身体强健敏捷。”   “不用费多少基本功夫,明日我便教你几种常用的招式。”   回想起去蜀中的路途,奔波劳累非常人能忍,郑明珠没叫过一声苦。   萧姜勾起唇,不由流露出钦赞的笑意。   “全部教给我。”   “文皇帝年幼时,宁王弄权谋反,王太后因保护幼帝,被一名流兵所杀。”   “那名士兵,不过十四五岁的稚童。”   但凡有些身手,也不会无辜丧命。   郑明珠叹气:“日后晋王登基,风波只会更多。我得自保,也要保他。”   闻言,萧姜挑眉不语。他矫正郑明珠扎马步的姿态,撂下句:“再扎两刻钟。”便回到廊下乘凉。   “啊?”   一些适合初学的简单招式,郑明珠上手很快。若再有一把称手的兵器,防身不成问题。   很快,月余时间飞快度过。   外朝传来的消息。   郑氏和皇后在敲打晋王后,又对其极尽安抚。首先便是停了晋王每日那些琐碎无用的政事,在朝政方面,放权给他。   但也不过表面功夫,重大决策,晋王仍无权参与。不过是做给朝臣和天下人看的。   在拔擢卫氏小辈为车府丞后,萧玉殊曾面见过太尉,严辞拒绝此事。自称母家人无才,不能担当大任。   太尉自然没有答应。   当时面见时,是否有对晋王更进一步的敲打,无人知晓。   只知道在那日后,晋王与郑氏闹得更僵。   这些年,为保母家平安。晋王从不与吴郡卫氏的人联络,卫氏最艰难时也没有援助。   这次,是触到了萧玉殊的底线。   酷暑已至,天气闷热。   皇后提议,由晋王携带群臣众妃前往兰棠行宫避暑。   皇后则独自留在未央宫,照拂当今陛下。此令方出,便有几位依附郑氏的臣子,上表夸赞皇后贤德。   行宫不远,坐落在长安北角,距未央宫两个时辰的路程。   车马摇晃,车厢内封闭发闷。掀开车帘热浪更扑进来,暑热难挡。   蒲扇频频扇动,却刮来阵阵热气。郑明珠扔下扇子,命人找出一件更轻薄的外衫换上。   “大姑娘,喝点冰镇酸梅汤,解暑的。”思绣倒出一碗来。   看着碗中已化成渣的冰块,她问道:“还有吗?”   “多着,奴婢准备不少。”   - -   萧玉殊靠在车厢内,扶额小憩。车厢中放着一口小缸,缸中几块冰不停散发冷气。   这凉意难解心头之热。   忽然,车帘自外被掀开,一只白皙的手伸进来。   “殿下,用些酸梅汤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坦白 这只是个梦   队伍在路途中休憩时短, 郑明珠自车队末尾过来,一路小跑。   几滴紫红色的酸梅汤倾出碗口,顺着粉白的指节滑入袖口。   “殿下,用些酸梅汤。”   郑明珠躬身站在车板前, 车帘缝隙可以看见她小半张脸。天气暑热, 她额前珍珠片碎饰黏在发丝中间,露出完整的黛眉。明目皓齿, 笑意盈盈。   萧玉殊心神恍动, 良久没做出回应。   “喏。”   郑明珠探头进来,将冰凉的瓷碗递到男人手里。   “殿下,我先走了。”   回到自己的车马时, 思绣把剩下的几壶酸梅汤都拿了出来, 正分发给四周的宫人侍卫。   郑兰和郑竹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此刻正坐在树荫下, 一并饮着思绣给的酸梅汤。   郑明珠看二人一眼,没再搭理, 转身问:   “还剩多少。”   思绣拿出最后一壶, 答:“就剩这些,所幸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到行宫里。”   郑明珠点点头:“派人给四殿下送去。”   “是。”   “等等。”   思绣刚要离开,又被叫住。只见郑明珠拿起那壶酸梅汤,去到树荫下:“二妹妹, 帮个忙。”   “什么?”   郑兰错愕地看向她。   “劳烦妹妹, 把这壶酸梅汤给四殿下送过去。”   与往常相同, 萧姜的车马一般和后妃同行。所以距她们此处, 只有几丈距离,不远。   “这…..”   没等郑兰答应,郑明珠便把银壶塞进这人手中, 转身离去。   - -   行宫不比皇城宽阔,宫院要窄小些,胜在阴凉干燥。才来不久,整个人像凭空脱下一件裘衣,甚至有些冷。   郑明珠仍与那姐妹俩住在一处宫院,离萧玉殊的住处不远。   像是皇后有意安排。难为她,留在皇宫搏贤惠的名声,也不忘插手行宫的事。   说起来,这次萧玉殊是带着皇帝仪仗来行宫的。意思很明显,昭告天下人老皇帝气数将近,更把萧玉殊架在火上烤。   昭告天下的法子多得是,在老皇帝殡天的关头,皇后和郑氏却选了这个最麻烦铺张的。   总让人觉得另有图谋。   收拾好殿中事宜,她们三人按礼去拜见晋王。   郑明珠走在最前,远远瞧见殿外一道熟悉的身影。   玄色朝服,身型高瘦却佝偻。   是郑太尉。   “父亲。”   郑兰率先福身,郑竹跟在身后,也唯诺地唤了声“父亲安好。”   将死之人,还废什么口舌。   郑明珠径直走上殿前玉阶,向庞春问好。   “大监,我来向晋王殿下请安。”   “大姑娘。”庞春笑着点头,“殿下正与朝臣议事,怕要等一阵子。”   “正午天热,改日来请安也可。”   “无妨,我等等。”   身后郑太尉与郑兰低声交谈,不知在说些什么。   百无聊赖间,庞春忽然指着殿前那排戍卫。   这些侍卫穿着同样的盔甲,像是林中树丛似得。郑明珠觉得个个相同,分辨不出五六来。   “大姑娘,您瞧。”   顺着庞春所指方向看去,是一个十几岁的年轻侍卫,皮肤黝黑…..倒是眉眼与萧玉殊相似。   “是谁?”   “是晋王殿下母族的兄弟,叫卫因。”庞春大抵也无聊,才扯起话头解释。   “不是拔擢为车府丞?怎么又成了郎官。”郑明珠不解。   “此次,皇后娘娘封了卫禾为车府丞。卫家主得知此事,请求将卫因也送进宫来历练,便做了郎官。”   “顺手的事,娘娘应下了。”   看卫因的年纪,不过十五六,眼神懵懂,完全不知长安的危机四伏。   为保母族,萧玉殊从不与卫氏扯上关系。   这卫家主,却未必懂他的苦心。还以为卫氏从此如郑家一样,要兴旺昌隆了…..   郑明珠神色黯下来,没再主动开口。   一刻钟后,郑太尉进入内殿。本以为还要等很久,庞春将要领她们三人去偏殿,便瞧见太尉怒气冲冲出来。   这人甩开袖子离开,像是气急。   “这……”庞春也纳闷,“如此,晋王殿下怕也需要冷静,不如三位姑娘先回去,改日再来。”   无功而返。   郑明珠自然不甘心。郑兰和郑竹结伴去了行宫后池花园,她则半路折返,重新回到太清殿。   正殿四周放了三座石缸,缸中各放几块冰。在外头待了半个时辰,浑身发汗,乍进殿内手臂起一层凉疙瘩。   郑明珠推开书阁木门,内里冷气弱些,她拢紧薄衫入内。   萧玉殊坐在屏风前,手边摆着几册公文。他盯着案上袅袅升起的炉烟出神,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殿下。”   郑明珠坐在桌案另一侧。   “郑姑娘来此,何事?”   萧玉殊语气疏离。   这态度不对。   郑明珠抬起头,与面前的人对视,察觉到对方眼底藏着一丝怒意。   方才郑太尉怒气冲冲出去,两人像是有龃龉。难道还没消气?   但萧玉殊不是迁怒旁人的性子,这怒意,是冲着她来的。   难道她不知不觉又做错什么….   “方才大监已回绝你们三人,为何去而复返。”   郑明珠硬着头皮答:“这月余来,没有见到殿下的机会。今日若见不到,深夜怕会辗转反侧。”   萧玉殊盯着她看了片刻,泄气般别开目光,话语又软下来:“我拒你多次,为何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样大胆的话。   她哪里有停下的机会。   郑明珠垂眼,缓声解释:“我并非天生厚颜的人,心意道处得不到回应,也有伤怀的时候。”   想到萧姜那日的话,她思忖后开口:“我愿与殿下坦白。”   “从前,我对殿下确无半点情谊。姑母的性子,绝不允许未来皇帝与皇后同心。”   “我想做皇后,必要疏远众皇子。”   “我知道殿下是好人,从前从未冒犯过您。”   “后来重新接近殿下,其实….是因为一个梦。”   郑明珠耷拉眉眼,面色凝重不像作伪。   “梦?”   萧玉殊好奇。   “梦中,殿下已是大魏的九五至尊。而我却不是皇后,连最末等的少使采女也不是。”   “无名无份,下场凄凉。”   郑明珠没有细细道来,但萧玉殊沉思片刻,便猜到大概。他耳尖泛红,一时间手足无措。   好似直接把这莫须有的“罪名”认下了。   “我…..”见少女神色呆滞,失去神采。萧玉殊愈发难安,好半晌才想起:“这只是个梦,我……不会。”   “若不是梦呢?”   “殿下可曾记得,去年月氏岁贡的贡品中,有一尊巨大的琉璃日晷。”   “见到那日晷后,我晕了过去。”   萧玉殊蹙眉:“记得。”   “在贡品没送到长安前,我曾亲眼在梦里见过那日晷。上面镌刻的月氏文字,与梦中别无二致。”   郑明珠认真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报李 你没用午膳   那时, 他们几个皇子和郑氏三位姑娘在椒房殿挑选贡品。   事发突然,萧玉殊记不清当日情形。只依稀回想起,殿中有一尊巨物,上面盖着红绸。郑明珠掀开红绸后, 便晕到在贡物旁。   想来就是她口中的琉璃日晷, 形状大小对得上。   那段时间,郑明珠一连几日缠绵病榻, 也不像是作伪。   萧玉殊仍无法想象, 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事。他垂下眸,不敢看郑明珠嗔怨的目光。   “我当真如此?”   “若非有那尊日晷,我也不相信殿下……宁愿这梦只是我的妄念。”   梦中预知未来这种没根据的事, 一般人哪里肯相信。见萧玉殊手足无措, 满面懊恼,显然已接受这套说辞。   郑明珠不禁生出些怜惜的情绪来。   从前的粗劣讨好, 都被他看破,今日还是相信自己这番说辞。   若这些不是真的, 又是扯慌。若她一心为郑氏着想, 与皇后联手算计他呢?   “这等抛却德行礼法的事,我不会做。”萧玉殊情急之下,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我愿发誓。”   话罢, 他又意识到自己不必这样说:“……我日后大抵是个偏地封王, 不会做皇帝。”   “郑姑娘, 不必担心。”   若郑氏苦苦相逼不肯放过, 这宗室名分难以保住,成了庶人也不是不可能。   见萧玉殊重提此事,又有后退的意思。郑明珠当即攥住这人要收回去的手:“我相信殿下。”   “但世事变幻莫测, 没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与其负隅顽抗,不如顺势而动。”   “不瞒殿下,有时忆起梦中的情形,会有几分庆幸。知道殿下有自保之力,日后不受人胁迫。”   二人目光交汇,同时沉默下来。   他们的手尚紧紧握在一起,捂得灼热滚烫。   萧玉殊有几分动容。   “方才在外殿,我看见那个了年岁不大的卫氏子弟。”   “也见太尉怒气冲冲离去。殿下,就算是为了母族,也暂且忍让一二吧。”郑明珠又说道。   - -   行宫依山傍水,日光西斜后,不似正午那样沉闷。   申时左右,郑明珠从太清殿出来。她环顾左右,见那卫氏子弟仍把守在殿前,却没多做停留。   “多谢大监,方才替我通报。”   “大姑娘,慢走。”庞春微笑。   时辰尚早,郑兰和郑竹应该还在园中没回去,她自己回宫也没什么趣味。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转向行宫后园。   依照郑兰的性子,顾及皇后留在未央宫照顾陛下,必得亲自摘些行宫中的红杏梅子。派人送去椒房殿,以表孝心敬意。   穿过幽林长径,阵阵香甜的熟杏果香飘来。越走近,越香甜扑鼻。   杏林偏僻,几个偷闲的小宫娥在不远处嘻闹,正拿着长竹竿打树梢上的果子。   郑明珠悄悄经过,没有惊动这些小宫娥。她深入园中,找到一处矮墙根。爬上去的高度,正好够得到熟杏。   深夏时节,这些红杏凋败下来,软烂的果肉砸在矮墙的砖石上,招来嗡嗡飞舞的细蝇。   摘下十几颗后,她坐在墙头独自吃杏。   忽而,身后传来砰砰的声响,来自矮墙下。   郑明珠转身向下望,一道熟悉的身影蹲坐在墙根另一侧的假山石上。   萧姜今日身着玄色外袍,上面绣着暗红的淡淡纹,轻薄的布料紧贴在他的后脊手臂,勒出健硕流畅的筋肉线条。   他似乎就这么两件能看的衣裳,夏日一件,冬日一件。都是当年被接出掖庭时置办的。   袖口短了大截,快露出大半小臂。   许是浆洗次数太多,衣领边缘泛白,勉强能穿罢了。   男人在地上摸索,在半腐的红杏中挑出果核,再用小石块砸碎。   郑明珠见状,掰开红杏,取出果核扔下去。正砸中他的后脊。   她继续扔,力道越来越大。   萧姜没反应,自顾拨果仁。   没意思。   郑明珠握紧裙角,兜住剩下的红杏跳下矮墙。   “猜猜我是谁?”   她捂紧男人的双耳,刻意压低声线开口。   还能是谁。   萧姜唇角微扬,也不开口。抬手握住耳侧的两只细腕,轻轻向前拽。   四处甜腻的红杏香气中霎时混了几丝冷梅的味道。他侧过头,下一刻眉头紧皱。   “从哪过来的?”   萧姜低声询问。   郑明珠甩开这人的手,也跟着坐在假山石旁:“还能去哪?”   “当然是太清殿。”   “你去见晋王了。”   “嗯。不是你说,要我适时坦白。”   回想起今日下午萧玉殊的反应,这策略似乎还不错。郑明珠神经松泛些,心情不错。   萧姜沉默了,继续摸索地上的果核。   “你….没用午膳?”   之前在宫里,是她背着椒房殿,偷偷给膳房的人塞了银子,才没克扣萧姜的那份。   如今到了行宫,谁能顾及他这个不起眼的皇子。   “嗯。”萧姜如实回答。   “那别吃这硬果仁了,也不怕吃伤胃。”郑明珠蹙眉,站起身道:“走吧,同我回宫。”   行宫里,椒房殿的眼线少。而且此次她特意把云湄留在未央宫,做事不用顾及太多。   萧姜立刻跟上去,心安理得地准备吃这不知道第多少顿的软饭。   二人走到梅园附近,不远处依稀传来郑竹尖尖的声音。   郑明珠顿住脚步,灵机一动:“瞎子,你就坐在这。”   “忘了你的二妹妹也在园子里,你等着,我让她给你送些吃食去。”   投桃报李。   成全了他们,也了却她一桩心事。   刚要离开,衣袖便被扯住。   她回过头,看向萧姜:“做什么?再耽搁她们二人就要回宫了。”   萧姜唇角下耷,语气听不出情绪:“……不必。”   “给你机会还不抓住?不中用。”   郑明珠不满道。   今日上午在马车上,郑兰送来冰镇酸梅汤。   一般的酸梅汤,会放些桂花桑葚。极少人会在汤中加冬日里存下的刺梅蕊。   是谁的主意,不言而喻。   她倒是懂得礼尚往来这套。   “这等食不果腹的落魄样子,不便让旁人瞧见。下次吧。”良久,萧姜解释道。   也是,看他这样子。不像个日后能有封地的皇子,前途黑暗。   郑明珠轻嗤:“什么时候,你也顾及起颜面来了?”   “也罢。”   回宫后,恰临近晚膳时分。   除却几道行宫中的份例菜式,思绣准备再添两样。   天气闷,郑明珠没什么胃口,看向对座的男人:“你想用些什么?”   萧姜摇头,只答他不挑剔。   思绣在二人间打量,最后目光落在萧姜身上,不大友善。   虽说行宫不比未央宫规矩严苛,但堂而皇之带这位四殿下回宫,总不太稳妥。   “绣姑,不必添了。”   “好。”   麦饭,濯豕,鲫白汤。   都不是郑明珠爱吃的,只用了几口便撂下筷子。   “绣姑,拿一些酸梅汤过来。”   好半晌,外间都无人应声。   “绣姑?”   人去哪了…..   外殿门前,庞春带着几个小黄门,他们手中各提着食盒,像是来送东西的。   思绣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大监,怎么这时候过来?”   “哦,受晋王殿下的命令,给各宫主子送来养身解暑的药膳。”   庞春解释道。   “晋王殿下仁德周全,奴婢替大姑娘谢过了。”   思绣连忙去接食盒,盼着殿内的人不吭声,别被大监看出端倪。   偏时机不巧,内殿忽传来男子咳嗽的声响。宫中得力的内侍极少,一般在外殿做事。郑明珠更没有近身的小黄门,庞春知道这点。   庞春挑眉,随后笑道:“晋王殿下还有话,说与大姑娘听。”   “这…..”思绣心下焦急。   罢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郑明珠与萧姜一同流落在外,朝夕相处几月。还像仇人似得才古怪。   内殿,   郑明珠看向掩唇咳嗽的萧姜,不由问:“怎么了?”   这时,思绣领着庞春进来。   “大姑娘金安……哟,四殿下也在,殿下万安。”庞春故作惊讶。   “大监?”   “大姑娘,这是晋王殿下吩咐给各宫送来的药膳。”庞春又言辞模糊地提一嘴,“殿下说,天气暑热,好生珍重身子,切忌贪凉。”   话罢,庞春便离开了,没有多余的交代。   思绣皱眉不禁瞪向庞春的背影,饶是好脾气,也要懊恼。   精诡的老东西,这算什么晋王的交代!   郑明珠倒不以为意,大监是姑母的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时辰不早了,我遣人送你回宫。”   “若等会二妹回来,瞧见你在我这用膳,怕得费些口舌。”   “……遵旨。”   萧姜不轻不重撂下竹箸,起身离去。   - -   太清殿,   宫人皆知,晋王殿下在处理政务时,不喜殿内有人搅扰。   庞春送完各宫的汤水,向晋王回禀过后,却破天荒地没立刻离去。   “众位夫人皆赞殿下仁德,处事有方。”   做到帝王身侧的内侍,揣摩主子心意是最得心应手的。若还用得着主子自己问出口才说,那便是失职。   庞春不经意脱口:“大姑娘亦赞殿□□贴细致。”   给后宫送汤汤水水的小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晋王来做。   “嗯,大监先下去吧。”   萧玉殊未曾抬头。   “说起来,此次是老奴安排不周。竟忘记四殿下随行而来,忘记准备四殿下那一份。”   “幸好,方才四殿下正在大姑娘宫里用晚膳。倒不用老奴多走一趟。”   朱笔停顿在奏表上,洇出大团墨迹。   庞春揣起袖口,又接着道:“咱们这位大姑娘,性子不比寻常女子。”   “话说回来,从前大姑娘是最不喜与四殿下相处的。” 作者有话说: 忽然发现主角团都是植物,姜,榆树,金花,兰,竹 明珠网名有了,就叫AAA大魏植物园园长 第100章 激将 许多人会选   “听说, 大姑娘与四殿下流落在长安外的那段时日,朝夕相处。怎么说也算共患难的情谊,饶是块冰,也得松动融化。”   “这就不奇怪了。”   庞春笑眯眯捋着手中拂尘毛穗, 闲话完还颇为感概地叹了口气。   萧玉殊搁下朱笔, 将眼前这封染上墨渍的奏疏放在一旁。沉默许久,他抬首质问:“四皇兄随行来到行宫, 却缺衣少食, 岂非少府丞失职,亦是你的失职。”   “若再有如此状况,是要让本王陷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吗?”   他面色沉下来, 隐有薄怒。   庞春见状, 立刻屈膝请罪:“此事确是老奴疏忽,老奴即刻去调查。还望殿下恕罪。”   “你下去吧。”   “是。”   外殿, 跟在庞春身后的小黄门战战兢兢地看自己师傅面上的笑意,愈发摸不到头脑。   怎么被主子责难还能笑得出来….   小黄门鼓起勇气开口:“师傅, 那四殿下在行宫的起居……”   “此事, 用不着我们来做。若我们插手此事,传到椒房殿耳中不妥。”   “至于四殿下……自有人照拂。”   在郑明珠和萧姜自长安外回来后,庞春便有心留意锦丛殿的近况。那太官令收了银子,没再苛扣份例。   “师傅, 既如此您又何必提起此事……晋王近来屡次在郑氏那受挫, 正心情不佳。”   “你呀, 还有得学。”   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奴仆, 要想在天子脚下生存,就怕跟错了人。   晋王有君主之质,也是体上恤下的好主子, 只是想不通眼下的关窍。   以卫氏族人威胁,未必能让其回心转意。   倒是这位郑家姑娘…..有时,不能小瞧了这点力量。   - -   不知是不是郑氏放权,萧玉殊自来到行宫后,连日忙碌不得闲暇。   郑明珠不好贸然搅扰,只能闲在自己宫里。   但这清闲日子没持续太久。每年圣驾来到行宫后,都要在宫殿后方的棠山水榭中设宴。   在椒房殿有意吩咐下,这设宴一事,就交到她们三个姐妹手里。   还有一位当今陛下的后宫的郭美人,从旁相助。这郭美人打定主意,不愿与皇后的人接触,一味称病。   好在有内府的人经手,她们只管盯着,不用废多少精力。   棠山半腰处,有一处天造的长湖。当初建这座傍山行宫时,工匠有意在此建造水榭,作宴饮赏玩之用。   只是此地在深山中,难免阴冷。   “将半仗内的高树,裁去一半的枝叶,免得遮蔽了日光。”   郑明珠拢紧身上披帛,对身侧的侍卫吩咐道。   “是。”   这时,太官令自水榭对岸的曲桥疾步走来,这人扶着官帽,脸色煞白。   “……三位姑娘….”   他双唇发颤,不成句调。   太官令这模样,甚至惊动了在一旁躲闲偷懒的郑竹:“你这是怎么了?”   “青天白日,撞鬼了不成。”   “回禀三位姑娘,下官正为此事才折返回来。”太官令安定心神,道出,“方才下官想将烹食礼单送回行宫,不料半路遇到两只野彘。”   “若非侍卫及时赶来,下官这条命就送在这了。”   “听说往年山中也有野兽出没,幸好及时发现,免得冲撞了晋王殿下和众卿。”   闻言,郑明珠没敢耽搁,立刻遣侍卫在附近巡视。   “既如此,得再多拨些侍卫过来。在开宴时负责驻守在附近,免得出差池。”郑兰思虑片刻后,提议道。   “宴中宫人侍卫排布本就是交给你的,你来定便是。”郑明珠话罢,又去忙碌。   第二日,傍晚。   本设宴在正午,但深夏时节酷暑难当,便改成夜宴。   她们三个姐妹操持宴中事物,早早便来到水榭中。   “绣姑,四殿下行动不便,你遣人接他过来。”   郑明珠话说一半,又改主意:“罢了,别去。”   “姐姐,我已派去车撵请四殿下过来,这时应快到了。”郑兰温声道。   “嗯。”   天色渐暗,侍卫驻守在水榭四周,外围漆黑一片的山林传来虫鸣,如同深不见底的巨笼。   郑明珠盯着瞧了片刻,只觉发怵,她转身向宫人吩咐:“张灯,林中也挂灯。”   “每盏灯下放一桶山泉,各遣一人看守,当心走水。”   诸事排查后,郑明珠仍觉不安心。   许是山深林密的原因。但忙碌整日,她也有些疲乏,有心无力,干脆做在水榭曲廊处歇息。   宫人们在远处忙碌,此处安静无声。   这时,沿岸石阶附近忽然传来竹杖叩地的声响,伴随缓慢的脚步声。一下重,两下轻。   相处几个月,这声响对她来说还是太熟悉了,郑明珠当即唤:“过来。”   脚步声加快了些,逐渐靠近。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被灯火照亮,又停在她身侧。   “送你来的宫人呢?”   车撵是不能上山路的,郑明珠没有继续追问,恰好歇息得差不多:“既然来了,陪我走一趟。”   随后,她和萧姜跟在巡查侍卫身后,在水榭四周查了个遍。   “从前,没见你对宫务这样认真。”萧姜说道。   “现在不做,日后也是要做的。”   皇后也时常为这些宫廷琐事烦恼。   二人重新坐在廊下小憩。   一刻钟后,不远处传来小黄门的声音:晋王殿下驾到。   郑明珠连忙起身,迅速收整发髻衣衫。看着阔步走近的男子,她露出浅笑:“殿下。”   萧玉殊温言答:“不必多礼。”   “近两日,辛苦你了。”   郑明珠正欲多说几句,却被萧姜打断。   “晋王殿下。”萧姜亦起身见礼。   灯火暗,竟没瞧见另外的人。   萧玉殊蹙眉,视线在这人和郑明珠之间打量。终究没说什么,只微微颔首:“本王先行一步。”   “哎——”   郑明珠叹了口气。   今日若说不上话,还不知何时能找到机会。   “看什么,还不快走。”   她快步离去,萧姜紧跟其后。   夜宴正酣,歌舞升平。   这些舞乐先前排演多次,如今听着,耳朵都要起茧子。   看着面前几碟油到发腻的荤腥,郑明珠更没胃口。   “姑娘,您好歹吃些。这几日您劳累辛苦,人瘦了一圈。”思服开口劝道。   加之,没来行宫前,郑明珠经常往锦丛殿跑。也不知去做什么,脸颊和手臂也晒黑几分。   郑明珠恹恹地捡了几道素食,便撂下银筷。   上座锦屏前,萧玉殊的身影被幕帘遮住,他也没怎么动筷。大概是被心事压着,食欲不佳。   这皇城里的人,各有掣肘。到底是谁在快活?   但凡有第二个选择,她也不愿上赶着,各自为难。   “都撤走。”   郑明珠满饮一盏。   “是。”   酒宴过半,几位大臣在后殿面见晋王,剩下的人也恣意些。   郑明珠回过身,便瞧见郑兰不知何时跑到萧姜案几旁,正替人布菜。   也罢,不去搅扰这二人。   这时,郑竹忽然坐在她身旁,指着上座说道:   “郑明珠,你瞧幕帘前的那几个侍卫。”   “怎么?”郑明珠蹙眉。   “听说晋王殿下的母族人进宫做了郎官,是殿下的随身侍卫。你瞧见过没有,是哪一个?”郑竹好奇地张望。   脑子不大,好奇心倒不小。郑明珠本就烦躁,不愿与她多闲话,想指完便将人打发走。   可盔甲下的一张张面孔细看过去,竟没有一张熟悉的。   那个卫氏子弟呢?   这样数过去,才发觉侍卫只有七人,少了一个。   “卫氏的人不在其中。”   “许是随殿下离开了。”   郑竹话音刚落,便见郑明珠匆匆起身离开。   “哎,你要去哪?”   郑明珠来到后殿前,找到庞春,直接问道:“大监,那个卫氏的郎官呢?”   庞春也被问得满头雾水:“大姑娘是有何事要吩咐他?”   “他是殿下的随身侍卫,正好好地在殿前呢。”   “殿下几个侍卫里,唯独没有他。”   郑明珠生出几分慌乱。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万一那卫氏族人在这宴上有什么闪失,她们姐妹三人是脱不了干系的。   岂不更与萧玉殊交恶,日后还如何相处。   见郑明珠神色严肃,庞春也意识到不对。那卫氏子弟谦逊有礼,每次上职前都与他打个照面。今日确实没瞧见人。   庞春连忙吩咐身边的小黄门:“去找人。”   “我去问问那几个侍卫。”   看着郑明珠离去的背影,庞春若有所思。   这郑家大姑娘,从前种种任性之举,倒好似不是同一人所为。   在皇城里,许多人会选择藏锋掩芒。   - -   余下几个侍卫说,今夜上职后便没见过那卫小公子,以为是因事告假,便没放在心上。   这便奇怪了。   “大监,找到人了吗?”   庞春安抚道:“大姑娘别急。方才问过五官郎中,说是附近山林中有虎兽出没,被抽调去驻守。”   是有这桩事不假,郑明珠悬起的心落回去。但还是有些担心,侍卫那么多,何时需要抽调晋王身边的。   她折返回水榭,径直来到萧姜身边。   “跟我过来。”   “去哪?”   萧姜没犹豫,起身跟随她离开。   “去找个人。”   派去驻守在水榭附近山林的侍卫,距离此处有一段路。夜深露重,林子又深,她不敢独自去。   此时也不能贸然调遣侍卫。   还好有现成的壮丁。   穿过水榭后殿,是一段曲折的长廊,萧姜走得磕磕绊绊。   “快点,跟上来。”郑明珠不耐,拽起这人的袖口,快步向前走。   长廊灯火暗,在尽头处依稀瞧见一道高大的影子。   郑明珠慢下脚步。   “殿下?”   萧玉殊转过身来,他似乎多饮了几杯,面颊染上薄红。眉宇间却没有平日柔和,目光定定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殿下怎么在此?”   因诧异,郑明珠忘记松开牵着萧姜衣袖的手,仍紧紧攥着。   “出来醒酒。”   萧玉殊自然注意到这动作:“再往前,就是山林。你们要去哪?”   郑明珠愣住,随后慌忙松开手:“我….他。”   “我们….”   怎么就撞上了。   “殿下。方才在水榭中,我见卫小公子没在前殿值守,听说是被抽调去守山林。此事古怪,我有些担心才想去看看。”郑明珠诚恳地解释。   至于萧姜,确是不好解释的。就算有交情,外人看来也无法理解。   好在萧玉殊没有继续追问的意思。   “今日确实没见到他。既这样,本王同你前去。”   萧玉殊语气变得温和。   “……”   郑明珠没反应过来,含糊应下。   她回过身低声嘱托:“那你在这等我,找到卫小公子后,我再带你回去。”   萧玉殊见状,吩咐左右:“好生送四殿下回水榭。”   “是。”   太阳打西山出来了。   郑明珠亦步亦趋跟在萧玉殊身后,一路都在思量,他竟愿意与自己独处。   二人沿着林中修葺的石砖路,查看了几个驻点。每个驻点有三个侍卫把守,转了一大圈仍没找到卫因。   只剩那个最偏远的。   “方才听大监说起,是你先发觉卫因没在前殿。多谢。”   “没什么。是三妹好奇,缠着我问哪一个是卫小公子,这才注意到异样。”   话罢,二人又沉默下来。   分明前几日急着见面,如今真有机会独处,郑明珠反倒不知该说什么。   总怕说错话,又与他嫌隙。   “日后,本王会派人照拂四哥的起居饮食。”   萧玉殊忽然说道。   “……殿下仁德。”   郑明珠摸不到头脑,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快,二人瞧见山林中的亮光。是最后一处驻点。   “卫郎官可在?”   郑明珠走近,才发现灯下空无一人。   “殿下,此处无人。”   怕什么来什么,抽调晋王亲卫,果有古怪。   幸亏今日是她先发觉,不然这盆脏水非接下不可。   二人迅速回到水榭,带着众侍卫重新折回驻点附近。   “分头搜找,动作要快。”   话罢,萧玉殊拦住郑明珠,叮嘱:“你便等在此处,林中或有危险。”   若是怕这些,方才她就老老实实在水榭了。郑明珠拉住男人的袖口,笑道:“我陪殿下去找。”   有危险的地方,也有机遇。   萧玉殊拗不过她,二人带着两个侍卫深入山林。   四周虫鸣蛙声阵阵,青草覆盖在枯枝烂叶上,一步踩下去埋没到脚腕。   两个侍卫自觉上前去开路。   一刻钟后,附近隐约传来阵阵嘶吼声,听这沉闷的嚎叫声,像是林中猛兽。   侍卫立刻停下脚步:“殿下,郑姑娘。此处或有猛兽出没,由臣等先前去查看。”   “不可能呀,前几日才捕杀过。”另一个侍卫觉得奇怪。   郑明珠指着山腰处的斜坡,说道:“像是那个方向传来的。”   两侍卫离去,二人原地等待良久,也没见侍卫回来。   猛兽嘶吼声倒越来越烈。   他们耐不住,动身往声音源头去。   那是一处洞口宽阔漆黑的深穴,洞口大半被杂草遮掩住,像是从前猎户所做的陷阱。足有一仗宽,很深。   有血腥味,从洞底散出来。   “啊…..”   “捡起来,拿稳你的剑!”   洞穴里传来那两名侍卫的声音,他们其中一个像是被猛兽所伤,叫声凄厉。   内里很黑,慌乱中他们熄灭的火把。   郑明珠当机立断,解开外袍腰带系紧宫灯,顺下洞口深处照明。   大滩血迹上,是两只成年山虎的尸身。有侍卫打扮的人被压在其中一具虎尸下,未知死活。   倒地的侍卫有三人,其中一个像是卫因。   而随行来搜查的两个侍卫正与一幼虎缠斗,因方才洞中无光,被幼虎抓伤。此刻体力难支,气数将尽。   二人皆被眼前的情形惊住。   “快走,回去叫人。”   萧玉殊推攘郑明珠,话罢提起见,作势要下洞穴。   前几日才捕杀过山兽,何来老虎。若说此次的事,不是人为设计,谁会相信。   就怕…..是郑氏的人谋划。   前几日太尉与萧玉殊又起龃龉,他们铁心要敲打晋王,威胁他的族人。   郑明珠心下焦急。一来急于洗清干系,二来也想播得晋王的好感,她直接夺过对方手中的剑,跃下深穴。   “殿下万金之躯,不容差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心意 我倾慕殿下   洞中两只大虎已死, 幼虎体型不大,又与两侍卫殊死搏斗。左爪被长戟所伤,鲜血淋漓。   再难缠的猛兽,总不会强得过乌孙的沙鬣和聰狼。   宫灯坠在洞穴深处, 幼虎被光亮惊吓, 退至角落迟迟未动。   侍卫此刻也缓过神来,连忙捡起自己的兵器。   两柄长戟同时交叉在幼虎脖颈前, 一声盖过另一声的嘶吼在山谷中回荡, 令人胆颤。   郑明珠看准时机,箭步上前,高高扬起铁剑, 直扎幼虎颈脉。   温热的红液飞溅在素色的纱衣上, 染深内里的暗色绸缎。血液顺着额前的珍珠碎饰下淌,洁白的脸颊添上赤痕, 如同艳丽花钿。   她松开剑柄,见周遭两名侍卫重伤惊惧, 皆昏了过去。才恍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   郑明珠缓慢抬起头, 下意识向洞穴上方看去。花丛野草暗影遮蔽洞口,并未瞧见男子的身影。   还好,萧玉殊不在。   她胡乱擦拭脸上的血,准备去看看那卫小公子是否还活着。不料转身那一刻, 撞入宽阔的怀抱之中。   腰脊被男人的手掌紧紧拥住, 鼻息间散不去的血腥气骤然冲淡, 被丝丝缕缕冷冽松香取代。   “贸然闯下来, 不要命了吗……”   思绪空了一瞬,郑明珠含糊地嘀咕两句。未过脑子的回答,算不得解释。她抬起手, 试探地回抱住男人的脊背。   两只狰狞的血手印就这么烙在这人衣裳后。   “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若为我……更不值得。”   二人分开些距离,萧玉殊攥住少女的两只手腕,上下打量。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收回手。   少女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方才在对付虎兽时的那股狠劲,尚未完全从眼神中褪去。   不知是不是全身筋骨中的经脉还沸腾着,胆子也比平时大起来。   她上前一步:“如殿下所见,我并非软弱柔顺的女子。有自保之力,或也能护着他人。”   “我倾慕殿下,殿下的亲眷便是我的亲眷。自当拼力护其周全。”   “今后,我也愿意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她拔起虎颈上的长剑,用袖口拭清兽血,双手捧起。   清该清阻障,杀该杀之人。   少女视线灼灼,眸光中汹涌着滚烫的热意。剖白爱慕的话,毫不掩饰地道了出来,如同从前的每次。却比任何一次都动撼心弦。   指节不由自主搭上长剑锋芒,萧玉殊轻轻抚过尚有余温的剑身,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少女眉宇间。   他握紧剑柄,咔哒一声,佩剑入鞘。   萧玉殊心头发热,握住少女肩头,二人距离拉近。更能看清她在昏黄灯火下的明丽姿容,以及眼中的诚挚。   若回绝,这份心意,这个人,便不再属于自己。   避世躲让,是他在皇城二十几载的生存之道。可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树欲静而风难止。   有些事,不是后退便能躲避的。   是到该做抉择的时候了。   - -   出了这等岔子,夜宴自然提早结束。   那卫小公子命大,只是被猛虎吓晕过去,太医令说只要醒来后调养几天便没什么大碍。   纷乱结束后,便只有一个问题。   此事,是否彻查下去。   前几日备宴时,多次派人捕杀附近的野兽,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几只猛虎。还是深陷在洞穴中。   那洞穴侧壁土壤潮湿,像是近一两日挖出来的,做成猎阱的样子罢了。   此事显然有蹊跷。   长安内,谁能与晋王有仇怨?   有八成可能,是郑氏和椒房殿的人,毕竟他们近来刚起龃龉。设法打压晋王,极有可能。   就因为这八成的可能性,才不好彻查此事。在老皇帝驾崩前,萧玉殊还需要郑氏的扶持,须得给彼此留下转圜余地。各自安好。   打点好一切后,郑明珠回到水榭附近。怕自己衣衫上的血惊吓到众人,便借来萧玉殊的披帛套在身上。   转过曲折的回廊,忽然瞥见有人影坐在灯火尽头。   萧姜抱着双臂,半靠在横椅木柱上,指尖不时抬落。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靠近,他抬眼看过来,视线如有实质,倒不像失明的人。   “怎么还没离开?”   郑明珠见四周安静,不由蹙眉。   “等你,不是你说要带我回去。”   夜里凉,萧姜不知在此吹了多久的风,声音沙哑低沉。   “遣晋王身边的侍卫送你回去不就是了,何必在这苦等。”郑明珠白这人一眼,“走吧,还好我们的宫殿相近。”   “要不然你自己摸回去,我可没空送你。”   二人靠近了些,浓重的血腥气中夹杂几缕陌生的味道。   萧姜起身,探向少女袖口,果然摸到一件不属于郑明珠的衣服。   “受伤了?”   萧姜探问道。他知道郑明珠不会轻易被伤着。   “不是我的血,是林中山虎。”   说到这,郑明珠忽然想到此事的怪异处,“你坐下,我有事要说。”   二人重新坐在廊下。   将今夜发生的事详述后,郑明珠点出疑问:“你觉得此事,是谁主谋?”   萧姜面色微变,随后即答:“郑家人。”   “不对,今夜见卫小公子失踪后。我第一时间去问了庞春,他的表现仿佛对此事并不知情。”   “再者,郑氏和晋王终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起码目前是。”   “刚把卫氏的人接来,就要杀了,还如何笼络威胁。”   会不会是,有人趁着郑氏和晋王起龃龉,要离间二者的关系。妄想从中获利….   郑明珠也是回来后,才后知后觉。   “有可能,只是此事已称作意外,不好起由头再查。”萧姜若有所思。   二人沉默良久。   萧姜自前襟掏出一方绢帕,展平后接几滴檐下霜露。他向身侧摸索,握住少女的指节。掌心手背有几处斑驳的粗糙,是血迹干涸后的渣滓。   “你亲自动手了?”   是指杀虎。   “嗯。”   郑明珠心神疲惫,不欲多话,任由这人擦拭。   “他,是什么反应?”   郑明珠还未理清言语,便见众侍卫黄门簇拥而来,萧玉殊走在众人之前,阔步而来。   下一刻,她被拉起身。   “……殿下。”   萧玉殊将人往自己身侧拢着,随后看向那张遗落在廊椅上的绢帕。   萧姜收起帕子,重新揣回衣襟里。   “晋王殿下。”   萧玉殊没作声,片刻后转向身侧的少女,温声:“我派人备了干净的衣物,更衣后再送你回宫。”   “……好。”   众人离去,廊下恢复寂静。   萧姜伸出手,霜露滴滴落在掌心。他神色肃冷,自然也清楚方才郑明珠没来得及开口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97章de萧姜:谁不爱温柔和顺的 101的de萧姜: 第102章 绞痛 人的秉性。   太清殿偏殿。   郑明珠简单洗净身上的血迹, 重新换上新的衣裳。   几个宫人守在不远处,各自端着盥具,垂首不发一言。   “你去一趟观云阁,告诉二姑娘, 四皇子殿下在水榭无人接应。其余的, 不必多言。”   郑明珠选了其中一个看起来本分的宫女,低声吩咐道。   “是。”   收整过后, 她来到正殿门前。   两个年岁不大的小黄门跪在地上, 垂着头瑟缩不已。庞春站在他们二人身前,眼底压抑着愤怒。碍着正当值,才没发作罢了。   庞春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 少有这样气恼的时候。这样生气, 难道是为着今日的事?   可惜,没等到探听的机会, 庞春便转过身来。方才的情绪尽数收拢,他笑道:   “大姑娘, 殿下等着您呢。”   “今日卫小公子出事, 殿下心绪不佳,有劳姑娘宽解一二。”   “应该的。”   进入内殿,迎面扑来缕缕清香。茶烟顺着瓷盏外溢,与案上金炉烟尘混在一起。   萧玉殊坐在案后, 不疾不徐地澄出暗黄的茶汤。他在亲自烹茶。   “殿下。”   思量片刻后, 郑明珠选择坐在这人身边。   自虎穴回来后, 她是有些后怕的。   就算要袒露自己的真性情, 也得徐徐图之。当时急着撇清自己的干系,动手救人杀虎,实在太冲动。   常人在瞧见她杀虎的样子后, 保不齐要猜测,她手里的刀会不会有一天扎在枕边人颈上。   好在,萧玉殊似乎….不介意。   想到这,几分雀跃悄然攀上心头。   室内宁静,二人皆没有开口。沸水咕嘟顶起瓷炉顶盖。   好半晌,耳畔传来男人温润的声音:“今日让你受惊了。”   这话该她说才对。   郑明珠摇摇头:“殿下不觉得我鲁莽便好。”   听完这话,萧玉殊回想起之前立府那日,郑明珠吃下醉果,迷迷糊糊道出真实心事。   他唇角小幅弯起:“这些,我并非今日才知。”   “人的秉性,被过往经历所塑,水到渠成,非是自己的选择。”   郑明珠愣住,滞滞地看向他:   “殿下,早就知晓?”   也是,她在乌孙的经历,在宫廷里不是秘密。有心人自能猜出一二。   “嗯。”   萧玉殊眉目温和,面含浅笑,眼瞳中倒映着她自己的身影。   仿佛无论她有何种肆意恶念,都可以被包容,原谅。   二人对视良久。   男人视线上移,似落在她头顶。   忽然,前鬓变轻,额前两只珍珠擿被取走。   金银掐丝的间隙中,有几滴暗红的血迹,已经干涸难以清理。   方才忘记这茬了。郑明珠抚上自己的发丝,果然摸到已经斑驳成块的血迹。她张了张口,手忙脚乱地要拿回来:“殿下,我自己来。”   “时辰不早,我该回宫了。殿下也早点歇息。”   萧玉殊微微颔首,却没有要归还发饰的意思。明亮的珍珠在男人掌中滚动,稳稳停驻在两指间。   “待清理后,改日送还给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跟随小黄门离去,身影消失在廊后,室中恢复寂寂冷清。   稍微动作,珍珠擿下垂挂的银片相互缠绕,泛着细脆的声响。萧玉殊垂眼,盯着这发饰出神。   无须再抑制的心绪,反而更翻腾汹涌。   “殿下!”   忽而,少女脆快的嗓音自廊外传来,下一刻,半面脑袋从门后冒出来,仅露出她弯弯的双目。   “……过了今夜,殿下也不会改变心意,对吗?”   萧玉殊慌忙放下首饰,郑重其事:   “不会。”   - -   而后的几日,行宫中风平浪静。   夜宴上卫小公子掉落虎穴的事,传到未央宫,已过了两三日。   郑太尉上表要求彻查此事,这一举动倒是给郑氏洗清不少嫌疑。只可惜,那日涉事的五官郎中在第二日就不知所踪,其亲眷也远在长安外。   实在查无可查。   证明不了此事与郑氏有关,却也抓不到真凶。郑氏若再提此事,反倒越抹越黑。   郑太尉以督察不力的罪名自责,向晋王请罪。双方各退一步,算是了结。   毕竟,卫小公子性命无碍。   “姑娘,今日不如换身娇艳些的衣裳。”思绣笑着提议,“若怕夏日里太晃眼,罩件纱衣也不算炫目,正所以好。”   思绣找出几件从未上身的新衣,官绿、正青、淡妃,皆花团锦簇。她瞧着哪一件都比郑明珠身上那灰扑扑布料衬人。   “姑娘费尽心力得到晋王殿下的心意,自要表示对殿下的珍重才对。”   这点倒说中了郑明珠的心思,终于应下。   “那就这件青蓝色。”   “怪了,怎么这几日没见到那对珍珠擿。”思绣翻边首饰盒,也没瞧见踪影。   来行宫时匆忙,就带了这么一对。   “那首饰有些磕碰,晋王殿下说拿去修补。应该是工匠还未补好。”   “罢了,就这样。”郑明珠看向镜中,额发前虽空荡,但也清雅。   从前虽觉得晋王温润仁善,为人正直但待人总有疏离,不好亲近。   自那夜坦明心意后,郑明珠与这人深入相处,才惊觉萧玉殊也有几分粘人性子。   长安灾疫那次,萧玉殊虽也敞开心怀。但次日她便离开长安,一去几月,没有接触的机会。   这几日,她每天在太清殿,须临近傍晚才回宫。   郑太尉放权,萧玉殊每日有许多政务要处理。她便在一旁研磨,收整书简。   是有些无趣的。   又不能借故离开,情意都是培养出来的。可不能让到手的人跑了……   郑明珠侧肘支在案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眼前书卷。密密麻麻的墨迹在白花花的绢纸上,争先恐后涌过来,像是要将人哄睡。   她侧目,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萧玉殊身上。   男人低垂眉眼,全神贯注于奏疏上。不知是不是遇上为难事,长目微敛,更添温润柔和气韵。   仔细瞧来,萧玉殊和萧姜是有几分相似的。面由心生,相貌暂且不提。单瞧身形,远远看去倒让人分辨不出。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萧玉殊抬眼:“可是有些倦了?”   话罢,他搁下笔墨起身:“是我不好,没顾及到你的感受。若是困倦,便在这睡一会吧。”   还没等郑明珠拒绝,便被带到书柜旁的窄榻前。上头铺着软褥,玄色锦衾叠得方正置在榻尾。   像是他平日在书阁休息的卧榻。   “好,多谢殿下。”   既如此,她也不推辞,随即展开被褥躺下。   室内放有冰缸,四周微凉。萧玉殊没有立刻离开,俯身替她掖弄被角。   自下而上看,男人的面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眼睫上的点点细尘。束冠的绸带垂下来,落在她心口前,随动作轻轻蹭动。   那些旖旎的梦霎时浮现在脑海。   “……殿下。”   郑明珠攥住他的手腕,磕磕绊绊道,“殿下只管去忙,不必担心我…”   “嗯。”   萧玉殊微笑,“睡吧,”   待人走远后,郑明珠松了口气。   心头扑腾得厉害,反倒是没了困意。   和这人近距离接触,难免想到那些荒唐的梦。梦里的萧玉殊性情恶劣,整夜迫她做不齿之事,好似还懂得很多折腾人的手段……   想到这,郑明珠忿忿地瞪一眼案边的人。   也罢,他成了那样的性子,必有因由。   现在不会了。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暖黄的暮色照入殿内。   郑明珠逐渐苏醒,午睡醒来的彷惶尚未来到,便听到殿中书页翻动的窸窣声响。格外令人心安。   “醒了?”   萧玉殊瞧见她头顶一缕翘起的碎发,不由得失笑。   “殿下,我睡了多久。”   “不到两个时辰。”   “饿了吧,大监备了晚膳,用完再回去。”   “好。”   才睡醒,她思绪不甚清明,语调也比平时缓些。   “近几天,政务繁忙,明日倒有空闲。若觉得行宫里烦闷,不如去宫外散心。”萧玉殊如此提议。   “听凭殿下安排。”   - -   用过晚膳后,郑明珠独自回到观云阁。走到大殿门前,差点撞上匆匆向外的郑兰。   “哎!”   “这么着急去哪?”   郑明珠不满。   郑兰神色焦急,还是停下脚步:“姐姐莫怪。”   “四殿下病了,我要送些草药过去。”   萧姜病了。   “他怎么了?”郑明珠蹙眉。   郑兰垂眸,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此事怪我。那日夜宴结束后,我独自去园中采梅子。便错过了姐姐的嘱托。”   “水榭在山中,四殿下独自一人,行动不便。整整在夜里吹了一个时辰的冷风。”   “回来后便得了寒症。”   还当是什么事,大惊小怪。   “风寒而已,他又不是纸糊的人。”郑明珠冷笑,不以为意。   “你快去吧。”   当时那样严重的疫症,还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都能挺过来。他那个身子骨,吹一个时辰的夏风就能倒了?   怕不是萧姜引人怜惜的手段。   不甚高明,她这二妹妹却被骗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郑明珠早早起身。   巳时左右,车马会来观云阁接她出宫。从前想方设法要见萧玉殊一面,现在却日日相处,她反倒不知该作何反应。   总归事情尘埃落定,她不必再担心什么。   “绣姑,去宫内的膳房备些食材,我亲自做粉丸汤给晋王殿下。”   “是。”   郑明珠穿戴好束袖带,推开膳房的门。鲜甜的气味扑来,灶上火正燃着,房内水汽蒸腾。   早膳时辰已过,谁在这?   她走近,见郑兰坐在灶前,正看着砂锅火候。她目光呆滞,神色忧虑。   “二妹妹?”   第一次唤郑兰,她甚至没有听到。   “……姐姐。”   眼见临近出发的时辰,郑明珠没敢耽搁,起另一灶做汤。   两刻钟后,莲藕粉丸汤做好,盛出一半到汤盅里。   正要离开时,却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郑明珠看向郑兰面前的砂锅,蹙眉。“你在做炙肉?”   锅中的青笋鸡汤全部蒸腾干了,只剩些黑黢黢的东西。   “怎么心不在焉的……是出了什么事?”   郑兰不是大意的人。   “四殿下似乎不是普通的寒症,从昨夜开始,每隔半个时辰左右便会心脏绞痛……”   郑兰担心道。说着,便重新起灶。   心绞痛。   犹豫许久,郑明珠提着食盒去了萧姜的住处。宫人不敢得罪皇后,即使到了行宫,也只给萧姜安排在观云阁后方的一处简陋小殿。   夏日潮湿闷热,还不如有头脸的下人。   郑明珠才跨进内殿,裙角便被绊住。回身定睛看,一只胖乎乎的毛狐狸叼着她的裙裾,黑眼珠里泛着水光,像是在哀求什么。   “走开。”   好半晌也没甩开这毛狐狸,她干脆拎起来往寝殿走去。   像是才熬过草药,寝殿内充斥着清苦的气味。男子沉沉的喘息声从卧榻内传来。   “萧姜?”   “是我,别装了。”   声音仍在继续,隐隐有几分痛苦。   郑明珠放下食盒和狐狸,箭步来到木榻前。她掀开纱帐,见男人仰躺在榻,面色苍白。他气息不稳,两手捂着心口位置发颤。   “你怎么了?”   不行,得派人请太医令来。郑明珠刚要离去,手腕便被紧紧攥住。   男人粗粝的指节如同铁钳,扣在她臂腕上。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掌又覆上腰脊,力道下压。   半截身子贴在男人胸膛前,夏衣单薄,彼此的温度清晰可感。   郑明珠愣了一瞬,随后怒而挣扎,竟半分也没撼动。   “你….”   她抬起未被束缚的左手,狠掐着萧姜的脖颈,使了十成十的气力。   下一瞬,两腕皆被握住,骤然上提。二人距离拉近。   萧姜睁开眼,目光空洞涣散,微微泛红。   “你去哪了?”   病中形容憔悴,连声音也没什么气力。他低敛眉眼,似往常般安顺。   “什么去哪了?”郑明珠没好气地冷哼。这次倒轻而易举地挣脱开,她立刻背过身,坐在木榻最外侧。   萧姜语气更弱几分,指尖勾起她的袖口,眼底抑着怨:“这几日,你去哪了?”   “还能去哪?当然是在晋王那。”   “看郑兰那失魂落魄的模样,还以为你得了绝症,既无事我先走了。”   郑明珠白了他一眼。   “我心口疼。”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萧姜缓慢起身,摸索榻边绸带。   这症来得怪,发作时如尖刀刺入,绞痛不已。   郑明珠停下脚步,转身打量他毫无血色的唇角。到底没有弃而不顾:   “那我派人请太医令来。”   “我可没功夫在你这耗,今日还要同晋王出宫。”   “出宫?”   萧姜面上不动声色。   “你的法子确实有用,晋王已然接纳我。”郑明珠折返回来,捡起榻边那条白绸,胡乱替这人绑在脑后。   为报方才的仇一般,使劲拉紧。   萧姜扯住她的袖口,按坐在榻上:“就算晋王肯敞开心扉,你也不必太过主动。既没有燃眉之急,只等着晋王登基便是。”   “为何?”   郑明珠不解。   “世人大多喜新厌旧。越易得,越不珍惜。”   不无道理。   “我知道了。”   忽而,案边传来咣当一声。食盒盖子落地,那毛狐狸不知何时顶开汤盅。   郑明珠快步起身,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怨道:“你也不喂它。”   “现在好了,盖子都碎了,还怎么拿给晋王。”   想到方才萧姜的叮嘱,她又道:“也罢,你说的对。只可惜了这汤。”   “是你做的汤羹。”   萧姜嗅觉敏锐,猜出是莲藕粉丸。   “嗯,你要尝尝?”   说着,郑明珠取出瓷碗,满满盛出一碗。   “喏,自己喝。”   看萧姜那病唧唧的模样,也不可能喂这毛狐狸。郑明珠在殿中翻找,最后在角落的布口袋内找到肉干。   她抓出一把,扔在案上:   “没一个省心的。”   咸香软糯的米丸清甜可口,没加致死量的醋,味道果然尚可。   萧姜听着少女在殿中走动的声响,察觉出一丝异样。好似……少了点什么。   目盲之人,对声音总是格外敏锐。   他放下汤羹,忽而发问:“今日怎么没簪戴就出来了?”   郑明珠格外偏爱珍珠擿,有多副类似的钗环。因坠饰不同,走路时发出的声响也不一样。有一种轻盈银碎的,她常常簪在两额。   “这你都知道?”   郑明珠用看妖怪的目光审视这人。   这时,思绣自外殿进来,催促道:“姑娘,晋王殿下的车马已候在观云阁外,快些离开吧。”   “我走了。”   萧姜面色沉了沉:“记得你我的约定。”   事关晋王,不能轻举妄动。   “知道了。”   哪来的老爹子。   - -   车马内,萧玉殊端坐于正中,见车帘自外掀开,投来目光。   迟来半刻,终归是郑明珠不守时。   “见过殿下。”   她目露歉意,“方才本炖粉丸汤拿给殿下的,一时没看紧灶火。莲藕粉丸尽数糊在锅底,这才误了时辰。”   “无妨。”   萧玉殊看向观云阁后方,问:“可听二妹说,你方才去了四殿下的住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度量 问这些做什   听到萧玉殊这样问, 郑明珠愣了一瞬,迅速思量对策。   许是见她骤然变得紧张,萧玉殊面上漾起一抹浅笑:“此话并非是质问。”   “你愿结交朋友,是好事。”   “从前总见你独来独往, 长此以往, 大小心事都憋闷在心里,亦伤身。”   他竟是这样想的。   多种推辞解释的话停在嘴边, 到头来他对自己竟没有半点猜忌, 而是设身处地为她着想。   “……”   郑明珠倒不知该如何回应,下意识转换话题,“殿下, 我们今日去哪?”   行宫距长安颇有一段距离, 城内的繁市自不能去。附近的城镇倒是可以转转。   他们出宫的事,没有大张旗鼓, 只有庞春知晓。自然也瞒不过椒房殿,但如今郑氏和皇后笼络萧玉殊都来不及, 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阻挠。   “行宫五里外, 有一处暖泉。那里地气暖,花植早绽早凋,也早早结果。”   “相识多年,你的喜好我却不知, 只能擅作主张。”   萧玉殊看着她的眼睛, 认真道。   “只要有殿下陪着我, 哪里都好。”郑明珠坐近了些, 斗胆环住萧玉殊的手臂。   她为自己这没有错出的回答沾沾自喜,没有察觉到男人眼中闪过的落寞。   两刻钟的车程,他们来到一处山脚下。尚未掀开车帘, 便闻到数种飘散的果香。   远远地,望见几处被日光照得晶亮的泉眼,泉面不广,有几个小童在池中戏水。两侧是耕农田地,大多是果园。绿叶葱郁,果结满树。   郑明珠望向四周,失笑:“是殿下亲自选了这里?”   萧玉殊点头,局促地垂眸:“你若不喜……”   “怎么会。此处清静凉爽,我很喜欢。”   随行的宫人见状,屏退众人。独留下他们二人,一时间两人都沉默无话。   从前他们相处,皆是她主动。萧玉殊本不是多话的人。   萧姜的提议是有道理,但也不能全然照做。若这段时日,她与萧玉殊相处不愉快,又怎么谈来日呢。   郑明珠心头微动,上前一步握住男人的手掌。   指节交握,密不可分。   “殿下,你瞧。那边树上有紫纹桃。”   郑明珠摘下两个半熟的圆桃,其中一个递给萧玉殊。他们坐在树荫下乘凉,分食甜桃。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桃子果皮,生怕果皮上的刺毛蹭在手上,没有注意到身侧人的动作。   发间微痒,金质与珍珠的重量沉甸甸压在前额。   “殿下?”   她抚上头顶,摸到熟悉的簪饰。   “前两日才修补好,现在物归原主。”   这时,几颗小石子突然砸在他们二人面前。   郑明珠蹙眉,看向石子掷来的方向。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童瞪着他们,气喘吁吁喊:“哪来的偷桃贼?”   糟了,这桃树硕果累累,哪像是无主的果园。初次与萧玉殊出宫闲游,就带他做这偷鸡摸狗的事。   那小童走近,忿忿然叉腰:“这桃是我娘要拿来换钱给我爹治病,我想吃也吃不到。”   “你们居然一下子偷两个?我要报官抓你们。”   还好带了银子。   郑明珠正要拿钱将人打发了,便见萧玉殊站起身,又从树上摘了两颗桃子。   他扯下腰间玉玦,连同桃子一起递给那小童:“方才不问自取,是我的过错,还望小友原谅。”   “这桃子,就当是我买下的。”   小童懵懂地接过玉玦,反复打量,随后快步跑远。   “这块玉珏,能买下几亩的桃树。”郑明珠笑道,“殿下本不必如此的。”   萧玉殊久未作声。   “殿下可是觉得我不近人情?”郑明珠走近,将剥好的桃子举到这人面前。   “自然不是。”   “几月前,渭南郡灾疫横行,户户僵尸。我在长安也有所耳闻。”   “我空食民禄,却做不了什么。”   萧玉殊低敛眉目,无奈说道。   “殿下曾说,希望有朝一日走出长安看看外面的世界。实则,诸多灵山秀水旁,也有遍地野尸饿殍。”   “若非幸运,我或是其中之一。”   “殿下有仁君之质,何不待日后百业繁兴时,再去瞧瞧各郡风物。”   郑明珠紧握萧玉殊的手,继续道,“我愿意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好。”   好不容易出宫一次,郑明珠不想空手而归。二人在这片果园中四处走动,不论酸枣、纹桃还是半熟的梨子,都摘了几颗。   自然,是留下银子的。   眼看钱袋子见底,干脆全用光也罢,郑明珠便提议去不远处的城镇上。   侍卫似乎得了指令,不敢离去,总跟在他们身后。   不远不近的,说话做事都不方便。   “殿下,跟我走!”   街巷里行人不少,郑明珠敞开了跑,不到片刻就甩掉那些侍卫。   她转过头,发觉身后空空如也。   是甩掉侍卫了。   萧玉殊也被她落在后头,不知所踪。   没办法,她又回头去找。几个街巷里乱窜也没瞧见那人身影。   郑明珠垂头丧气地拐进窄巷,撩开间间小铺子门前的布招帘。   淡淡的烘烤油香气忽然钻进鼻息,一张焦黄酥脆的胡麻饼横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饼面的亮油蹭到男人玉色的指节上,污了衣袖,也染上几分烟火气。   顺着这手抬眼望去,不期撞入萧玉殊温润和煦的笑意中。   “方才瞧见这个,记得是你的喜好。”   郑明珠接过饼,灼热的温度在掌心发烫。在这人似水柔和的目光里,心头莫名涌动:   “其实有那么几年,我甚至不敢看见胡麻饼….”   意识到自己说太多,她立刻噤声。   “为何?”萧玉殊目露关切。   见她久久不答,又道:“每个人都有心事……若有一日你想寻人倾诉,尽可来找我。”   午后,阴云遮蔽日光,天地骤然黯淡无光。   空气里混杂淡淡的土气,绵密细雨洒落,很快打湿衣袖。   他们回到马车,返归行宫。   郑明珠许是有些疲乏,上马车后目光滞涩,话也不多。她歪靠在男人肩头,手上还捏着剩一半的饼。   萧玉殊亦是如此。   他沉默良久,却不是因为累。   而是纠结。   “明珠。”   “有一事我要向你坦白…..今晨,见你从四殿下住处回来,我确是心头不快。”   “我并非锱铢必较,窄度气小之人。只是见你与四殿下相处和谐熟稔,而我——”   而他却全然不了解郑明珠。   “日后,能否……”   萧玉殊垂眸,见肩头少女双目紧闭,早已酣然熟睡。   哎。   - -   观云阁后殿,   炉中汤药数次滚沸,却无人看守。草药苦香弥漫在寝殿中,直到炉中汁水干涸焦糊。   萧姜斜卧在榻内,眉目紧锁,冷汗淋漓。   临睡前握在手中的白瓷碗盏碎成几瓣,刺破掌心。鲜血滴在被褥上,染红素白的布料。   他深陷梦中,无法醒来。   宿醉难醒,头晕目眩。萧姜仰倒在堆叠的软枕上,周身卸力,动弹不得。   烛火昏暗,眼前恍恍惚惚。   似有一华服女子伏在他身前,纤细的指尖四处游走。点点热意如串珠成线,形排山之势吞没全身。   谁。   他抬起手,只够到一截珠玉衣带。   眯起双目,依然看不清对方的面目。   下一刻,心前剧痛。   冷冽的刀锋寸寸扎入心脏,疼意盖过热潮,点点血腥气蔓延开来。   他攥紧女子持刀的手腕,借力起身。刀身随这动作更刺入几寸,他似浑不在乎,只为看清面前女子的面目。   是谁。   敢如此戏他。   “啊……”   眼前重新陷入黑暗虚无,萧姜弹坐而起,死死扼住面前的女子。软剑绷成锐利的线,直要取人性命。   “瞎子,你疯了!”   郑明珠才回宫不久,因着从果农那带回的梨桃分吃不完,便想着给萧姜送来些。也为着问问他晨时的心绞痛是何缘故。   刚靠近卧榻要将人唤醒,便被推攘在榻里。   她抬脚踹向这人胸膛,终是拉开些距离,一把夺下软剑扔远。   “犯什么病?!”   男人似乎还未清醒,单手撑在榻板上。他头颅低垂,零落的绸带只遮住一眼,空洞洞的目光紧紧“盯”向自己。以狩猎的姿态缓缓爬来。   “你……”   萧姜平日里逆来顺受,哪里会有这模样。郑明珠滞在原地,连跑也忘了。   “是我!”   千钧一发之际,她拿起案头的药碗泼在男人脸上。   萧姜停在原地低低喘息,目光逐渐清醒。   郑明珠松了口气,怒意逐渐涌动。   啪一声,掌痕出现在男人颊侧。   他确恍若未觉,紧紧捂住心口。   “……郑明珠。”   疼。   萧姜趴伏在她膝前,脖颈青筋尽起,染上薄红。   到底是怎么了?   郑明珠从没遇见过这等状况,正想推开这人,可他似乎疼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送命。   她倚靠在榻边,进退两难。眼睁睁看着萧姜从自己膝前挪动到前襟。   夏日衣衫轻薄,他头顶湿漉漉的汤药汁透过纱衣,沾湿心口处。   再敢动一下,立马杀了萧姜。   郑明珠死死瞪向身前的人。   偏生他似乎痛意有所缓解,静静伏在她身上,再未动弹一下。   好半晌,   郑明珠仰头望天,开始质问自己为何要来这。她垂下眼,莫名其妙拿起方才掉下褥上的蜜桃,咬了一口。   咚咚咚。   规律的心跳声,在耳畔轻响。   冷梅香萦绕在鼻息,萧姜枕在温软的怀抱中,疼痛逐渐平息。   另一股莫名的躁意却升起。   萧姜立时起身,慌乱摸索到褥中的外衣裹得里三层外三层。   想到方才那荒唐的梦,面颊微红,恼躁同时扰动心弦。   郑明珠怒极反笑,睨着这人的背影:“你过来。”   萧姜不吭声。   良久,他转过身坐在榻边。   另一巴掌覆在左脸,灼烧皮肉。这点痛对比心绞,自是如抓痒痒一般。   “我方才差点死在你手里。”   郑明珠指着地上弯曲的软剑。   萧姜自知理亏,语气愈发软:“郑姑娘,我方才被梦魇住。近日更是被心绞痛困扰。”   “再没有下次。”   打完这两巴掌,郑明珠气已消大半。到底没被真伤着,她也犯不着为这点事置气。   “太医令怎么说?”   “查不出什么病灶,多休息几日,许就好了。”   萧姜余热未消,起身坐在窗前案旁,端起冷水灌下去。   室中静默良久。   萧姜想起什么,忽而开口:“今日,你与晋王相处得如何?”   “尚可。”   郑明珠不想多言。   “你们去哪,做了什么?”   萧姜放缓语气。   郑明珠心觉古怪,疑惑问道:“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他对我的态度也没什么变化。”   “无端让我浪费口舌,问这些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菩提 没见过这么   萧姜从未做过这样的梦。   一壶冷水灌下去, 周身的燥气没能消退。听郑明珠推三阻四不肯明言相商,更起无名火。   连日风寒,加之未明缘由的心绞痛。太医令送来许多药,大概是药中有起躁的植材。   静定片刻后, 萧姜温声开口:   “感情之事, 稍有不慎便有差池。萧玉殊虽接纳了你,难保日后不会反悔。”   “你细细道出, 我才好为你出谋划策。”   听到这句“反悔”, 郑明珠紧皱眉头,心中不大安乐。   “今日,去了行宫附近的一处暖泉, 摘了果子。”   “还有附近城镇的市集, 买些零碎的小物件罢了。天降雨,提早回来。”   这种细碎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再没旁的?”萧姜追问。   “还能有什么?”郑明珠察觉到他这话的弦外之音, 笑意揶揄,“晋王为人正直, 我自不能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闻言, 萧姜放下茶盏,云淡风轻:“你自己有分寸便好。”   “他若是生性无拘的人,我也不用花那么多心思,直接……”   郑明珠没再继续说下去。   又半壶冷水下去, 只闻咣当一声, 瓷盏被扔在案上。   “不早了, 郑姑娘请回。”   - -   酷暑没有持续多久, 天气渐渐凉下来。未央宫也传来消息,说陛下的病愈发严重。所以这次行宫之行,提早结束。   不到一月的时间。   将所有人折腾个遍, 铺张不已。所有人也猜不透皇后是何意。   刚回到长安没几日,几个小官忽被远远外迁。这旨意来得突然,明眼人也终于看出郑家拿得什么主意。   那几个小官,在行宫时,时常私下拜会晋王。言语间像是有意投靠晋王,想着有一日能借新帝之势,青云直上。   单凭几个小官,自不敢贸然拜见。这些小官背靠着的,是那些不满郑氏的势力。这几名小官亦是替这些势力做了探路石,用来试探郑氏的底线。   所以这次郑氏的谋算,令晋王独自领群臣入行宫,亦是要给这些势力制造与晋王相见的机会。再借此事,揪出那些有异心的人。   郑氏的态度十分明确,私自与晋王结交的大臣,无有善果。   之后,再无臣子敢轻举妄动,朝堂牢牢掌握在郑氏和皇后手中。   椒房殿,   郑明珠跪在大殿中,心事重重。   是时候思虑,如何帮萧玉殊亲政。要想对抗郑氏,最好的办法无非培植自己的势力……   “珠儿,听闻在行宫里,卫郎官不慎跌落虎穴,是你出手相救。”   皇后语气平平,辨不出什么情绪。   “是,姑母。”   “做得好,此事本宫该嘉奖你。”   “说吧,想要些什么赏赐。”   皇后叹了口气。   嘉奖,而非惩戒。   若纵虎一事,是皇后和郑氏所为。只会埋怨她坏了他们的计划,断不会是如此平淡的反应。   看来,此事背后果然另有人动作。   “当时,也便只有一个念头,不想令晋王殿下伤心。”   “姑母若要赏赐,不如便让珠儿时常陪在殿下身边,以便照顾晋王殿下。”   郑明珠答道。   “好,依你。”   而后,皇后又随意赐了些金银赏玩之物。   得了皇后的明令,日后与萧玉殊往来也方便些。起码不用避着云湄,整日里偷偷摸摸。   不过,从行宫回来后。郑明珠住在宫里,萧玉殊则在宫外的亲王宅邸。虽向椒房殿请示后便能出宫,但到底不方便。   加之萧玉殊忙于政务,算起来也有七八日没见。   可能真被萧玉殊说中,从前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也能咂摸出趣味来。现下却难以打发漫漫长日。   她索性又跑到锦丛殿去向萧姜学武。   “你又在雕什么?”   郑明珠在庭院中踢踢打打两刻钟,体力难支,回到廊中歇息。   萧姜坐在他那把缺腿的木椅上,手中拿着两掌长宽的木料。刀尖在木料上划动,打出图样来。   这几日过来,每天都能看见萧姜捣鼓这些木头,日日不重样。   做这东西可不轻松,什么手瘾能持续这么久?而且之前这人说过,他对做木雕兴趣不大,不过为谋生而已。   “同你一样,闲极无聊,做些事打发时间。”萧姜漫不经心回答。   “你再整日雕这些东西,我也不用接济你了。”郑明珠休息过后,起身道,“别雕了,起来喂我几招。”   她才学多久,怎敌得过萧姜十多年的功夫。   不过这人半是指点,半是放水。也能让她精进些,颇有趣味。   闻言,萧姜扔下雕刀,随意捡起一截手臂长的木头边角料。   “哎!”   郑明珠侧身躲过击打,“怎么突然就动手?”   许是急着回去捣鼓那些木头,萧姜今日没什么耐性。他身手利落,精准地预料她的每一步动作,次次刺向要害。   到底谁才是瞎子?   郑明珠挡住男人的手臂,嗔怒:“就不能让让我?”   这瞎子不答,只一味进攻。   节节败退的当口,郑明珠瞅准时机,拳头落在对方胸腹。   “我打到你了!”   下一刻,萧姜跌跪在地,手上的木料脱力掉落。他紧捂左腹,低低喘息着。被绸带遮蔽的眉宇间,隐隐露出狰狞苦痛的神情。   郑明珠呆滞地看向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莫不是,她也算天赋异禀。   这就出师了?   可是她根本没用力气。   萧姜趴伏在地上,模样与前几日心绞症发作时相似。她意识到不对,连忙上前:   “瞎子,你怎么了?”   “……”   郑明珠架起萧姜的肩臂,想将人扶起来。可他周身卸力,神识不清,根本站不起身。二人又跌坐在地。   无法,她只得先把人扶在腿上。   从未听说过这样突然的病症,先前毫无征兆。仿若随时能取人性命……   心头升起一丝慌乱。   不行,萧姜不能死。   “你等我,我去叫太医令来。”   这次必得让太医令查处症结来。   她正要离开,却被揽住腰。怀中人缓慢抬头,声音虚浮:   “……不必去了。”   “可是。”   “上次便没瞧出什么来。若被椒房殿知道,徒惹事端。”   萧姜话罢,左腹又传来剧烈的痛意。   像是锋利兵器在皮肉路搅动。   回想起连日的怪梦,他忽道:“有人要杀我。”   “嗯?”   郑明珠不明白。   萧姜捻起少女堆叠在地的素色衣带,改换言辞问:“……若有人要杀我,你当如何?”   梦里这种没影的事,说出来无人相信。   郑明珠蹙眉,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仍答道:   “笑话,谁敢动我的人。”   “必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萧姜枕在少女膝前,唇角扬起的弧度被发丝和绸带遮住。   “别说这些没用的,还是得想办法治好你这病症。”   话罢,郑明珠便想到一个人。   孟元卿。   回宫后,她立马将此事透露给郑兰。往常几次,也都是郑兰找来孟元卿给萧姜医治,这次也不会例外。   此事交托于他人之手,加之萧姜这病症发作逐渐减少。郑明珠便没有太担忧。   萧玉殊诞辰将至,她的注意力尽数转移到此事上。   虽说她与晋王已心意相通,贺礼也马虎不得。金玉珠宝都是俗物,萧玉殊身为亲王自然司空见惯。   典籍字画亦不妥当。   萧玉殊的书房里,大多书籍都与政务有关,没有藏品字画。最多搁置几本杂记经文。   就算要送,只能当点缀。   郑明珠苦思冥想,最后找到几本经注,将自己关在房内整日翻看。   “姑娘,歇息片刻吧。”   思绣见郑明珠这几日都闷在房里,连锦丛殿都去得少些。也不禁好奇,看向那些堆在案上的书简。   “姑娘可是为着揣摩晋王殿下的喜好?”   郑明珠点头,无奈:“这些经文晦涩难懂,我自己看再久,也只能粗略看个皮毛。”   “长安士子云集,怕也找不出几人能请教。”   文皇帝时,荆王在封地巡视,偶遇一外域僧人。二人倾盖如故,日夜畅谈佛陀真法。   荆王拜那僧人为师,奉为座上宾。并在别山脚下兴建佛寺,供其讲经传法。   只是后来荆王卷入五王之乱,荆地再无封王。别山寺亦不复当年的盛况,佛僧也少了些。   若真要请教,要么去鸿胪寺碰运气,要么去荆地别山附近。   还是算了。   半晌,郑明珠灵光乍现,合上书简说道:“我有主意了。”   “绣姑,向椒房殿请示,就说我要出宫见晋王殿下。”   “是,奴婢这就去。”   偏殿消息倒灵通,思绣才去过椒房殿回来,郑兰便登门拜访。   “听说,姐姐明日要出宫去?”   “能否请姐姐带四殿下一同出宫,只送到广济街的回春堂即可。”   郑明珠当即明白郑兰的用意:“你要孟大人给他看诊?”   “是。四殿下的怪症近来虽发作得少些,但不明因由,实在令人担忧。还望姐姐相助。”郑兰恳求道。   椒房殿忙于前朝之事,没心思看管她。顺手着把萧姜带出宫,也不是不行。   他这病症的确骇人。   “好,我答应你。”   - -   第二日晨起,天未亮。   值守侍卫,各司宫人皆疲倦懈怠,偌大的皇城安静清宁。   郑明珠偷偷溜到锦丛殿,闯入寝殿内室,一把将被褥中的萧姜薅起来。   “赶快起身。我受人之托,带你出宫医治。”   说着,她把手中衣裳扔到榻里。   萧姜早早醒来,只是还未起身。   “这是什么?”   他摸索到榻上的衣物,粗布麻衫,无饰无纹。还有一矮窄冠帽,形似宫中宦者的装扮。   “我宫里小黄门的衣裳。”   “速速穿戴整齐,天亮被人知晓就麻烦了。”   郑明珠转身离开内寝。   在外殿等候时,瞧见角落中摆放整齐的木雕。大有半人高,花山枯水,雕工精细。拳头大小的机关锁堆满箩筐,足有二三十个。   想来都是这些时日做出来的。   内殿传来脚步声,萧姜拿着冠帽出来。   小黄门身量小,衣裳套在这人身上裙短袖窄,像是民间专扮丑角的绢人娃娃。   格外古怪。   郑明珠强忍笑意,指着冠帽:“戴上,等什么呢。”   萧姜依言照做,扣上孚帽,系紧束带。他平日里便低眉顺眼的模样,戴上宫中小黄门的帽子,整个人更显乖觉。   “还没见过什么俊的小黄门,今日算见识了。”   郑明珠笑着勾手,“走吧。”   “……”   - -   本想先顺路把萧姜送去回春堂,再好生去筹备晋王的诞辰贺礼。   结果这瞎子也不知道抽哪门子疯,非要跟着她一道去。   无奈之下,郑明珠只好带上萧姜,一同来到市集内的花鸟商铺。   前脚才迈入街巷,后脚便听到四周叽咋吱汪的鸟兽乱声,嘈杂无比。   这声音对听觉敏锐的人来说,如置身闹市。萧姜心头烦乱,开口:“来这做什么。”   “给晋王殿下准备贺礼。”   郑明珠进到一间大商铺内,铺中排排摆放着各式花植,牡丹芍药,铃兰藤萝。这些花植的香气扑过来,闻久了倒发晕。   掌柜的是一位中年女子,见他们进来,笑迎:“二位贵客,要购置些什么?”   “菩提树。”   郑明珠答道。   “什么?”掌柜的重复,“葡蹄树?”   这时掌柜料到许不是中原的草植,回身向铺里喊:“二郎,客人要菩提树,你可知道是何品类?”   被唤作二郎的人走出来,也是懵懂,并没听说过。   “客人可知,这菩提树是何模样?”   这,她还真不知道。   “待我回去再细细查阅,也劳烦掌柜替我寻找。”说着,郑明珠放下一袋碎银,“这些算是定钱。”   “好。”   兴冲冲出来,却空手而归。   回春堂内。   郑明珠百无聊赖地盯着墙壁上的药格出神。   “四殿下无大碍。”   孟元卿再三诊脉查探,也没瞧出什么大病症来。   “不过殿下近来心火燥旺,是要调理一番。”   萧姜面色沉下来。   “百越的山匪聚众成患,月余还未攻克。日后,是得需要一位宗室封王驻于越地。”孟元卿提起。   郑明珠等得心烦,走近:“孟大人可看出什么症结了?”   “殿下身康体健,并未有什么异状。”   这倒怪了。   “既无事,便回宫吧。”郑明珠正要离去,忽而停住脚步。   “孟大人。”   孟元卿目光一凛,警惕:“郑姑娘,还有何事。”   “孟大人治水时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可知道菩提树是何模样?”   孟元卿松了口气,细细答:“菩提树,可是外域佛陀坐于菩提树下,明心悟道的菩提树。”   “是。”郑明珠眼睛亮了几分。   本没抱着希望,不料这人真的知晓。   “这树与榕树类似,在中原不常见,常生长在楚越两地。”孟元卿接着解释。   “我知道了,多谢孟大人。”   萧姜起身打断二人:“时辰不早,回宫吧。”   说菩提鲜有人知,若说心叶榕树,见多花草树植的商铺掌柜便明白了。   但心叶榕为高乔树,生长在温暖潮湿的地界,就算扦插过来,怕也无法在冬日冰天雪地的长安存活。   除非栽种在花盆内,在温室内养育。可那样的话,心叶榕是长不成参天巨树的。   在郑明珠再三要求下,商铺掌柜还是托人运来五株心叶榕芽苗。并道:若这芽苗在盆中活得过十日,便可移栽到土地上。   文星殿人多眼杂。   郑明珠挑选出最健壮的两株,将这两株放在锦丛殿养着,每天大半日时间都花费在看护这精贵的枝叶上。   “……殿下,又浇热水?”   枉生提着烧灼滚烫盆钵,心生怯意。   “浇。”   萧姜埋首于雕木,头也没抬。   三株心叶榕枝桠由原本的翠绿色逐渐变黄,几近枯死。   巳时,郑明珠应时而来。   在瞧见绿叶边缘卷曲泛黄时,彻底自暴自弃。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日比一日蔫?”   “是不是你没好好照看。”   郑明珠夺过萧姜手中的雕刀。   “怎么?这树有何不妥。”   萧姜疑惑询问。   “还没留在我宫里那两株长得健壮……”郑明珠叹了口气。   过两日便是晋王的诞辰,只能拿宫里那两株长得难看的送过去。   “一定是你殿中风水不好,日后你也趁早搬走。”   郑明珠气得不轻。   只能埋怨此处邻近掖庭,阴暗潮湿,不适于心叶榕生长。   回宫后,刚迈进殿外大门。便瞧见郑竹和郑兰围在屋檐下。   “你们做什么?!”   郑明珠焦急跑过去,推开这二人。见两株心叶榕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不就两根树枝,这么宝贝…..”   “我就是看看而已。”   郑竹不屑道。   郑兰亦面色尴尬,搭话:“姐姐,这是给晋王殿下的贺礼?”   “是。”   郑明珠唤来小黄门,示意他把两株树搬到内殿去。   “今晨听姑母说,本要好好操办晋王殿下的寿辰。但殿下回绝了,只说告假一日,独自安排。”郑兰说道。   郑竹目光有意无意看向她:“说不准,是要与某个人……”   郑明珠冷起面孔,掐着郑竹的耳朵将人扔回自己殿里。   吵闹。   - -   晋王寿辰前夜。   郑明珠仍在盯着这两株心叶榕。   虽然两株各有各得难看,但其中一株明显高壮些。   绣姑自线轴里挑出几根红绳,系在两株树苗的枝桠梢头。这也算是民间土方,死马权当活马医。   “大姑娘,是晋王殿下的信。”   思服笑着跑进内殿。   明日巳时,宫外同游。   郑明珠合上信笺,心头愈发轻松。   从前怎么也没料到,与晋王的关系会如现在这样融洽。有关梦里的担忧,都迎刃而解。 作者有话说: 萧姜此男,眼睛一闭一睁就是一个小阴招 第105章 心动 他什么都知   直到翌日晨起, 郑明珠也没选择出到底要送出哪一盆幼苗。   索性便都带上。   车马停驻在晋王府前,郑明珠两臂一面抱着一盆歪歪扭扭的树杈,枝桠上也没几片翠叶。稀稀冷冷,还不如路边的野草葱郁。   瞧见男人的身影, 她加快步伐, 小跑上前。两袖迎风扑扇着,大鹏展翅似得冲过去。   惊得萧玉殊身旁的侍从执戟挡在前方。   “都下去吧, 不必跟着。”   看着她手中那两五六寸口宽的沉重盆钵, 萧玉殊哑然愣住。   “殿下,我来了。”   郑明珠有些气喘,面颊染上薄红, 发丝被风吹起, 露出白皙的前额。   萧玉殊连忙搀扶,接过这两盆….枯树枝。   已是多日没见了。   他垂眸, 目光定定地落在少女身上却   “殿下,这是……”   瞧见落在萧玉殊袖口的两片枯叶, 郑明珠一时说不出口,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生辰贺礼。”   男人视线在两个花盆间转换,随后更抱紧了些,笑应:“我会看护好它们。”   他们二人约定好外出同游,自然是不能带这两盆厚重的泥土树苗。   郑明珠跟在萧玉殊身后, 来到王府书房前。   “殿下, 郑大姑娘。”   一个两鬓微白的老者躬身请安, 待人抬起头, 才瞧出是卫大监。   不怪她第一眼没认出这人,从前哪次靠近萧玉殊,卫监都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从未这般和颜悦色过。   书房内, 花窗下摆放着一张高案,阳光充裕,是温养绿植的好地方。   “我知殿下见惯了金玉书画,也不知您的心头所好。这几日苦思冥想,才买来这几株心叶榕。”   “也唤作菩提树。”   郑明珠解释道。   闻言,萧玉殊微怔,指尖抚过细小的树杈。   “此树不在北境生长,一般人也不知道由来。”   “为我准备这些,必要费心神的。”   “说来惭愧,我对殿下知之甚少。只知殿下对佛法似有兴味,擅自准备这些。”话罢,郑明珠观察对方神色。   佛陀舍王族身份,出家修道。辗转苦行六年,最后在伽耶菩提树下觉知顿悟。   萧玉殊沉默良久,笑容中藏着一缕别样的情绪:“这两株菩提树,我很喜欢。”   是不喜欢吗。   郑明珠察觉到他的异状,别开话题,笑到:“有时,我真怕殿下开悟真法,成了菩萨,要离我而去。”   她上前两步,紧紧握住男人的手掌。   萧玉殊被这话逗乐,眼底的情绪褪尽,被温和笑意取代。他回握住少女的指尖,道:   “我没有领悟佛法的天资。”   “不会离开。”   自幼长在经文堆里,耳濡目染。也只是知其表,而不解其意。   懂得而非领悟,二者天差地别。他本是世俗之人,执着世俗之物,从来如此。   往日是执于离开长安,向往世外山水。   如今,对面前的人,更多几分贪念。   书房内安静宁和,窗外的微风拂过菩提细叶,泛起娑娑轻响。   指掌相握,交融的温度自手心攀至心底,悄悄灼出空洞来。似只有紧紧拥住眼前人方可填满。   萧玉殊克制住念头,松开手。   “差点忘了,今日还没浇水。”   郑明珠瞧见案头未烹的冷泉水,当即浇倒两盏。   “买来树苗时,掌柜同我说,若活得过十日便可移栽到土地中。”   “如今是第八日,已有三株枯死,只剩下这两株了。”   她目露歉意。若这寿辰贺礼枯死,终究兆头不好。   “而且,长安冬日太冷。就算移栽也没有合适的地方。”   萧玉殊轻轻拨开盆中根部泥土,观察道:“枝壮根繁,不日会长出更多叶子的。”   他指着其中一盆:“这盆健壮的,由你带回去。”   “无论哪一盆成活,都移栽到暖泉附近。”   的确,温泉附近地气暖,就不怕这树枯萎。   郑明珠笑了:“好,都听殿下的。”   安置好这两盆菩提后,二人便离开王府,来到长安最热闹的坊邑。   不知是不是临近七夕乞巧的缘故,街市上的摊贩商铺外,都摆上些女儿家的东西。花织双莲头、五色巧果,还有盆盆艳丽,用来染指的凤仙花。   说起来从乌孙回来后,这算是郑明珠第一次出宫在长安市内坊间走动。   确是与从前极为不同的。   “殿下,今日可吃了长寿面?”   郑明珠瞧见不远处热腾腾的汤饼铺子,忽而想起问道。   萧玉殊摇头:“尚未来得及。”   “等晚些回到王府,我亲手做给殿下。”前几日,郑明珠特意从绣姑那学来寿面的做法,就为着今日。   “好。”   街巷尽头处,便是长安几家远近闻名的大酒楼。各色招帘随风翻飞,门前人头攒动,熙攘喧闹。   浓烈的酒香从人群深处飘散来,闻之欲醉。   见郑明珠踮脚张望,萧玉殊提议:“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一起去瞧瞧吧。”   “嗯。”   其中一间酒楼门前,架起足有半人高的木板台子。身材宽胖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上,像是酒楼掌柜。他正指着身侧的酒缸不知在说些什么。整个人眉飞色舞。   二人站在人群外,热闹都在里头,半分也瞧不着。   “这位公子,烦请让….”   自幼左拥右护的亲王,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面对密不透风的人流,萧玉殊手足无措。   见状,郑明珠拉紧男人的手掌,灿然笑道:“殿下,这种时候就不要讲道理了。”   话罢,她率先挤进入群。女的推一下,男的更是推两下。顶着四周不满的低叱,硬是开出路来,带着萧玉殊站在最前方。   “诸位,瞧见这箭靶没!”   “饮下一碗我们同福居新开的酒,便可得到一只箭。连续射中靶心七次,便可得到今日的彩头!”   “外加同福楼的三坛酒。”   说着,掌柜指向台上摆放的物件。   像是尊木雕。上身人形,下身蛇形的两个木人连在一起,伏羲女娲。质地不错的檀木,雕工精致。   无论是拿来赏玩还是转卖都有可取之处。   而且,这相连的两人可分拆来,细看是内工精巧的鲁班十四锁。工匠当真巧思。   “殿下喜欢?”   郑明珠见他多瞧了几眼,尚未等人拒绝便道,“那我为殿下赢回来。”   萧玉殊哑然失笑,这木雕确精致,但也可有可无。   “罢了,这酒喝下去,还如何射得准靶心呢。”   “今日是殿下寿辰,必要高高兴兴的。就算殿下看上了天边的月亮,我也得摘下来。”   说着,郑明珠笑着拿起宽碗向掌柜说道:“添酒。”   人群喧嚣不断,心头鼓噪声却盖过华街闹市,在胸膛里不断跃动。   萧玉殊目光跟随少女的背影游走,一刻不肯移开。   知道是玩笑话,他却想当真。   “好嘞。”   “这位姑娘酒量如何?两个时辰了,能挡得过五碗的人都屈指可数。”   郑明珠闻言,答:“这个不难。只是我不会使长弓,弹弓可行吗?”   掌柜是个和气人,今日只为揽客高兴,满口答应,直接命人找来弹弓。   这酒,的确烈。   两碗下肚,腿脚已经发软了。   郑明珠瞄准远处细小的靶心,飞快脱手。待石子击中后,饮尽下一碗。   不能等着酒劲上来,要快。   第五碗。   郑明珠摇摇晃晃,怎么也瞄不准。   萧玉殊按下她的手,轻轻扶住,温声劝:“明珠,酒烈伤身。”   临近晌午,掌柜见时辰差不多,干脆:“姑娘好酒量!”   “剩下的两碗,可让姑娘的郎君相替。”   乍听到郎君二字,两人都愣住。   醉意模糊神识,亦能让人抛却礼法,放大胆量。郑明珠扔下手中的木弹弓,拿起案上的长弓,举在萧玉殊面前。   看着男人含忧的温和目光,她笑意酣然:“郎君,给。”   萧玉殊接过长弓。   他没饮酒,脚下依然如飘在云端。   两箭正中靶心。   直到拿到木雕和三坛佳酿,仍木讷讷地,思绪仿佛被锈住。   两个醉酒的人离开街道深处。   一个真醉,一个假醉。   茶肆。   “醒酒汤,再来一碟暖腹的糕饼。”   萧玉殊将少女揽入怀中,任其仰倒在自己颈下。他捏住郑明珠的手掌,瞧见指缝间因方才拉弹弓而硌出的红痕,   仔细看,此处还叠着薄茧。   弹弓使出这样的准头,必是经年日久练出来的。   免不得联想到她在乌孙的经历。   “殿下……”   郑明珠酒醒了些,酒气散出来浑身发热,挣脱了男人的怀抱独自坐在一旁。   她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些,但仍朦朦胧胧,如隔了层纱雾。   小厮送来醒酒汤。   萧玉殊拿起木匙,一勺勺给人喂下去。   回想起少女方才那声大胆的“郎君”,心头又一瞬撼动。半晌,他开口:“日后私下里,不必唤我为殿下。”   太生分了。   “那,六郎?”   前些日子去买菩提树,那掌柜便是那样唤她郎君的。郑明珠现学现卖。   见萧玉殊久未回应,她也清醒几分,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殿下若不喜——”   “不是。这样唤我,很好。”   萧玉殊耳尖染上红霞。   “好,六郎。”   郑明珠头发晕,正准备躺下歇息片刻,便被扶着枕到男子膝上。   清冽的松香包围着自己。萧玉殊垂眸,二人视线交织。他目光温和而包容,语气低柔:   “你接近我,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哪怕到今日此时此刻,也未必有一分真心切意。”   “但我知道,你有不可言说的缘由。”   “我愿意等你敞开心扉的那日。”   他什么都知道。   心间泛起异样波动,令人抗拒、焦躁。   郑明珠攥着方才赢来的木雕,闭眼假寐,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最亏的是男主。木雕500钱卖给小贩,小贩1000卖给酒楼老板。中间商猛赚差价忘了,还得贿赂来往出宫的人 第106章 怯惧 她心里乱   夕阳沉尽, 缺月夜,唯点点星子照亮天地。   车马停驻巍峨的宫宇前,两道影子被升起的暖灯拉长。   那五碗烈酒的酒劲越发沸腾,眼前男子身影朦胧模糊, 连眉眼都瞧不真切。唯有温和的目光, 就算看不清,亦能感受得到。   分明如水一般, 郑明珠此刻却觉得这视线灼人, 只想躲开。   她微微别过头,说道:“寿面,没办法做给殿下了。”   萧玉殊上前一步, 重新站定在她面前:“你饮了太多酒。回去后, 好生歇息。”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记得唤我什么。”   “……”   郑明珠抬眸, 撞进对方认真的目光里,心头轻颤, 更慌乱得厉害。   怕什么。   “六郎。”   她抱紧怀中的三坛酒, 转身进入宫门,不敢回头再多看一眼。   - -   锦丛殿,   萧姜坐在廊下的木椅前,凉风吹起薄衫, 也带走额前的冷汗。   心绞症时而发作一次。   不知是不是预示着, 这条命已在穷途末路的边缘。   身侧的红毛狐狸低声吱唔, 它不是从哪宫的膳房叼来只活鸡, 啃得只剩下半截。   嫌这血腥气太重,萧姜拎起这小东西的后颈皮,连狐带鸡扔到庭院正门附近。   哪来的酒气。   萧姜蹙眉, 下一刻臂弯沉重,温软的身子挂在他身上。   尽是刺鼻的烈酒味道。   若非及时嗅出那点微淡的梅香,早将人甩出几丈远了。   “这么晚,你来这做什么?”   萧姜握紧她的手臂,几次想将人扶稳站定,结果都如泥捏得般,歪歪扭扭往地上倒。   他半蹲下来,干脆揽住少女被裙裾包裹的下半身,扛在肩头起身向内殿去。   手中的两坛酒怎么也不肯松开,随着走路动作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   将人放倒在窗边窄榻后,萧姜倒了一盏温茶来。   “六….郎。”   什么。   萧姜动作顿住。   这时,郑明珠清醒了些,嚷着要喝水。连饮两盏冷茶后,看清了面前的人。   “我怎么在这….”   赢回的三坛酒只剩下两坛,一坛空空见底,另一坛还剩多半。   好似,是她自己过来的。   她心里乱,怎么也睡不着。   “白日里不知跑到哪去胡闹,醉成这样,大半夜却来我宫里。”   “我怎知你为何在这。”   萧姜抿起唇,面上没什么温度。   今日是萧玉殊的寿辰,郑明珠应邀出宫。他们二人不知去了何处,又做了什么。   想起方才呓语冒出的那句“六郎”,萧姜意识到什么,面色更沉。   郑明珠被说得心烦起来,拿起酒坛灌了两大口。   “小气,我就要待在这。”   萧姜夺过酒坛,扔在地上。   “睡觉,五更唤醒你,自己回宫。”   “我不睡,我睡不着!”   郑明珠踢踏脚下的被褥,在榻上翻来覆去。   咯噔一声,有东西掉在地上。   萧姜在地板上摸索,摸到巴掌大的木头制品。上身人,下身蛇。   熟悉的形状质感,他抚上中间的半截十四锁扣,当即确认无疑。这是他前几日雕完送出宫去的。   “哪来的?”   郑明珠浑身经脉正燥,哪有心思回答:“什么哪来的。”   两手腕忽被按压在头顶,制住她翻滚的动作,钉在一方小空间里。身侧尽是男子衣袖上的苦药气息。   伏羲木雕放大在她眼前。   “我问你,这个是哪来的?”   “当然是我赢回来的。”   提起这个,郑明珠弯着眉眼,颇为骄傲。她脸颊坨红,醉态尽显,口齿亦不大清晰。   “另一半呢。”   没待人回复,萧姜已有猜测。他拿走木雕,顺手扔进药炉下的干柴里。   二人静默良久,只闻窗外蝉鸣阵阵。   郑明珠看着屋顶横梁,目光滞滞,缓缓开口:“今日午后,只要看见萧玉殊,心头便如长草一般。”   “我再也不想看见他了。”   她有心事。   所以才来到锦丛殿,她确是没有第二人可倾诉。   萧姜收起火折子,空洞的眼里攀上几分寒意。他睨向卧榻那团仍在蛄蛹的人,敏锐地察觉到这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热焰吞没枯枝,亦吞没了那块质地中乘的檀木雕。香味化成烟灰,浓重到刺鼻。   他来到榻边坐下,半问半哄,软声道:   “你既说不想再见到他,是今日发生了什么?”   情绪寻到宣泄出口,郑明珠打开话匣子,解释道:“其实没什么特别的。”   “因是萧玉殊的生辰,他看中酒楼摆出来的彩头,我便替他赢了回来。”   是说木雕。   “之后,我醉酒。他说不愿总让我唤他为殿下,想换个称谓。”   六郎。   萧姜面无波澜,等着下一句。   “我醉酒假寐时,他对我说……”   郑明珠扶着额,不愿再说下去。   这才是关键了。   郑明珠不说,萧姜亦没有追问。   “不想见,日后少见就是了。”   “晋王有储君之实,登基只是早晚而已。到那时,为平衡朝堂势力,少不得纳世家女入宫。”   “你要与郑氏对抗,事成后,想稳居后位。尚不知前路几何。”萧姜语气平淡。   郑氏是郑明珠的靠山,她筹谋着亲手铲平自己的靠山。之后呢?   面对如狼似虎盯着后位,挤破头要成天家外戚的其他世家。   身家性命本就付诸在旁人身上,现在还因两三句话便心思大动。   汹涌涨落的心波逐渐平息,恢复一片死寂。   郑明珠酒醒大半。   “现在能睡觉了吗?”   萧姜抱来殿中唯一一床被子,扔在窗榻边。   “嗯。”   疲倦涌上来,郑明珠沉沉入睡。   五更天,房内只点一盏灯烛,昏暗不明。   郑明珠在寝殿角落的木头堆里四处翻找,焦急道:“瞎子,你看没看见我的木雕?”   她举起手比划,又意识到这人看不见:“上面是人,下面是蛇。”   “檀香木。”   她搓揉鼻尖,不知为何,殿里倒是有檀香味,甚至盖过草药的清苦。   “看不见。”   萧姜的声音自床帐里传来。   “也罢,许是被我弄丢了。”   日后若萧玉殊问起,就如实回答吧。   - -   椒房殿,   郑太尉与孟元卿二人跪在大殿中央。   “拜见皇后娘娘。”   “自家人,哪那么多虚礼。”   “禀皇后娘娘,百越山匪之患已平。只是越地山高险峻,土地贫瘠,无更多耕地可种。”   “可平一时之乱,无法杜绝匪患。”孟元卿回禀道。   “那你说,该当如何?”   “不如,把百越作为封地,交由宗室治理。”孟元卿提议。   这时,郑太尉附和:“此法可行。”   如今宗室里,哪还有可分封的合适人选。   除了……从前姜夫人所生之子。   上次未能借机除掉萧姜也就罢了,又怎能给他王爵。   皇后面色沉下来:“此事,容后再议吧。”   - -   郑明珠摆弄着花盆中的菩提幼苗,那日把这盆带回来后。这树便日渐茁壮,不仅活过第十日,还枝繁叶茂的。   比最开始的那三株还要茁壮。   这时,思绣匆匆走进内殿,低声说道:“姑娘,椒房殿传出的消息。”   “今日太尉大人和小孟大人向娘娘提议,要您与晋王殿下完婚。”   “姑母怎么说?”   郑明珠连忙询问。   朝中诸事烦扰,晋王的婚事在其中并不起眼。本以为不会那么快的,也太仓促了。   思绣摇摇头,面露忧色:“娘娘只说,再思量些时日。没拒绝,也没立刻应允。”   早点完婚,郑明珠心事也就落定。   只是……   “就怕在这个时候完婚,不会先予您王妃的位分,徒增事端。”思绣担忧道。   “按说,晋王的婚事何时用得着郑太尉和孟元卿操劳。”   郑明珠左右思量,总觉得其中有古怪。   莫非,是郑氏怕日后萧玉殊自丰羽翼,急着让郑氏女嫁过去,再扶立幼子。   虽然甘露殿被封得密不透风,但陛下身子虚弱,已到穷途末路,未必能撑到那个时候。   不行,她不能这个时候成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牛郎 可会为我烧   之后的几日, 郑明珠一直留意着从椒房殿传出的消息。生怕错漏半点有关晋王婚事的风声。   许是思虑过重,她夜里频频做怪梦。比从前全部加起来的次数还要多些。   晚上睡不安稳,白日也没精神。浑身散发颓气。   越是如此,她越对萧玉殊心生怨怼之意。   就这样躲了七八日, 她与萧玉殊自寿辰那日分别, 便再没见过。   晨起,郑明珠依例去椒房殿请安, 回来的路上亦心不在焉。她在长街上缓步而行, 正思量着该回宫,还是去锦丛殿找萧姜出出主意。   高大的影子站在她面前,严严实实遮住日光。   朝会才散不久, 萧玉殊身着玄色朝服, 赤绶高冠,如此行装衬得人比平日端肃。   郑明珠抬头, 只看一眼便滞住。   这身衣裳,乍瞧与皇帝常服相似。令她想起怪梦中的情形。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   “见过殿下。”   察觉到她疏离的态度, 萧玉殊有几分疑惑, 随后依然笑道:“近日忙碌,没能抽出空闲来,是我的疏忽。”   不知为何,只听到这人温和的声音。诸多火气连同忧虑, 便散去大半。   “殿下政务在身, 不必为我费心。”   “今日, 皇后娘娘提起婚事, 我回绝了。”萧玉殊说道。   “为何?”   郑明珠发问。   “我并非不愿。”萧玉殊连忙解释,“只是这条路上,有太多变数。”   “你有自己要坚持的前程, 若我有差池,亦有另择它路的余地。”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哑住。她看着面前的男子,眼中尽是错愕。   慌乱,疑惑,还有零星那点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挤在胸膛里,不停向外汹涌。   心头跳得厉害,比前几日在长安外更甚。   “殿下,我。”   “我宫里尚有要事,先回去了。”   郑明珠匆匆离去,转过宫墙后几乎是用跑的。   要她如何把萧玉殊和梦中的男子联系起来,他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推开锦丛殿的厚重木门,庭院中安静无声,廊下木椅旁也空荡荡的。   郑明珠轻车熟路进入内殿。   萧姜坐在几案旁,手边放着一碟生肉片。红毛狐狸在他身侧转悠,摇头摆尾,吃得正香。   “今日是喝了多少酒,才想起来我这里?”   郑明珠冷哼:“这样取笑我,是最近待你太好了。”   她来到男人身边,连碟子带狐狸一齐扔到外殿,仿佛狐狸能听懂人话似得防备着。   “上次事出有因,都是为着讨晋王欢心罢了。”   “是,一切都在你计划之内。”   萧姜漫不经心答道。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别扭。   郑明珠也跟着坐在案旁,说明此行来意:“再过几日七夕,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本来是想冷着萧玉殊的,但连日的怪梦提醒她,坐以待毙不是良策。   还是得牢牢抓住萧玉殊的心才安全。   只是….萧玉殊的生辰与七夕乞巧这样相近,才苦思冥想送出一株菩提树。挖空心思也找不出好点子了。   萧姜沉默片刻,答:“没有。”   郑明珠扔开案前竹简,无声瞪向他。   “暂时没有。”   “快想。”   郑明珠没好气说道。   半晌,她突发八卦心思,好奇问道:“难道你对二妹,就没什么安排?”   萧姜心思缜密,怎会不提前备好。   肯定是藏着掖着,不肯说出来。   记得听郑竹说过,乞巧节那日允她们回郑家。   “我不能出宫,安排什么。”   萧姜答道。   “想出宫还不简单。你若是替我想到好主意,我便带你出去找二妹妹。”   在房内消磨大半日,也没想出什么有新颖的主意来。   “晋王生辰才过不久,何必急着再献殷勤?”   想起前几日郑明珠醉酒之后的话,萧姜再次试探,“你上次不也说,日后要少与晋王相处。”   “晋王早晚登基,何必急于一时。”   “你不懂,只管想法子便是。”   说着,郑明珠接着思量。   从前觉得萧玉殊爱山水诗书,该是喜静的人。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才发觉他性子颇为黏人,对长安街坊的闹市也不反感。   长安乞巧节的夜里,市集中是很热闹的。其实她也不必准备什么。   是不是,可以借机更进一步。   昨夜梦中的旖旎场面浮上脑海,郑明珠扶着额头,又开始发晕。   休息片刻后,郑明珠回到自己宫中。   她将正殿的大小宫人都唤了来,只说让她们想讨人欢心的花样,若主意好便有赏赐。   临近七夕乞巧,阖宫上下都知道郑明珠此番是为着谁。事关贵人们的喜怒,谁又敢乱出主意,纷纷缩着脖子不吭声。   “记得年幼时,在上元节那天同家人出游,曾撞见一队打铁的匠人。”   “他们打铁不为铸工器,是为着把滚红的铁水打散,像是烟竹似的,可好看了。”   思服没那么多弯绕心思,直接说出自己从前瞧见过的。   “这倒稀奇。”   郑明珠也不想再额外费心神,便吩咐人在长安内找类似的打铁匠。去瞧过后,果然还算新奇漂亮。便着手安排在七夕夜里。   - -   七夕前夜。   郑兰和郑竹晨起便一同回郑家了,郑明珠自然是不愿赶这个热闹的,便独自留在宫里。   傍晚用过晚膳后,外殿忽来人禀报,说是一位面生的小黄门求见。   思绣去外殿瞧了一眼回来,面上不大高兴,道:“姑娘,是四皇子殿下身边的人。”   “说是,四殿下有事与姑娘商议,请姑娘去一趟锦丛殿。”   四皇子为皇后所不喜,思绣一直赞同郑明珠与其往来。   萧姜。这个时辰来找她,必定是为着明日出宫的事。   “我去去就回,别惊动了人。”   “…是。”   - -   踏着暮色最后一缕余晖,郑明珠推开锦丛殿的大门。   尚未跨进门槛,便听到微弱的狐狸叫声。   她抬眼看向声音源头,发现廊下多了个木笼子,红毛狐狸窝缩在里面。见她进来,吱吱求救。   这是哪里惹到萧姜了?   还是说,萧姜只想试试新做的木笼子。   “瞎子,找我来做什么?”   郑明珠缓慢踱步到廊中木椅旁,佯作不知般问道。   “我想到主意了。”   萧姜起身,也坐在廊椅上,二人紧挨着。   郑明珠失笑,嘲讽:“这个时候你说想到主意了?我可有时间去筹备?”   “那你倒说说看,是什么主意。”   “何必那么认真,你不是会做吃食,便做一道带出去。”   “简单朴素,却也能表明心意。”   萧姜没料到她会细问,随口胡诌。而后他话锋一转,道:“乞巧节,本就是女儿家的节日。”   “难道不是,他该考虑为你筹备些什么?”   闻言,郑明珠沉默不语。   当真顺着这人的话思量起来。   半晌,她意识到什么,抄起地上剩的木料棍子作势要往男人后背拍去。   萧姜耳尖微动,听见木料划过空气的罡风,拔腿便跑。   “还敢躲?!”   “我让你想主意,几天过去就想出这个来。你给我过来!”   两道影子在庭院内你追我赶,足足绕圈跑了一刻钟。   若是陌生的环境,郑明珠必能把萧姜按在地上打。可锦丛殿是他数年起居的地方,太熟悉了。跑得比兔子还快,哪里像个瞎子。   萧姜爬上高墙,倚在大殿山檐一侧:“……郑姑娘。”   “我虽自幼生长在宫里,但对晋王也并非全然了解。”   “若有好主意,怎会藏着掖着不肯告知呢。”   还敢说没有藏私。   郑明珠跳上柴堆,也跟着攀跃到墙头。她掐住男人的前颈,狠狠落下几掌才解气。   “唔……”   忽而,萧姜不再挣扎,方才红润的面孔变得苍白。他紧捂颈前,作势向后栽倒。   “哎!”   郑明珠将人搂住,才没摔下高墙。   本以为萧姜在装模作样,想讹赖她。但他痛苦的神色与之前的心绞症别无二致,不似作伪。   她手足无措,只能将人扶住。生怕磕碰到萧姜的患处,加重他的伤痛。   良久,萧姜似已卸去周身气力,仰卧在她怀中。他额前发了薄汗,唇色泛白,嗓音虚弱:“若我死了。”   “郑姑娘,可会为我烧些纸钱?”   最后一缕暮光沉下山头,点点星子攀上夜幕。缺月被重重楼宇遮住,只露淡色的晕影。   听到这话,郑明珠久久没回应。她双目放空,思绪如被锈住。   在阴曹地府等着她烧纸的人可不少,不差萧姜一人。   老天好似格外偏爱她的东西,每样都要拿走。   空荡的心底忽而燃起一簇怒火。   郑明珠冷笑着垂下眼,紧盯着怀中男人。指节扼住他的颌角,坚定霸道:“哪个阎王敢收你,我就掀翻他的阎罗殿。”   萧姜看不见少女的神色,不知这算不算玩笑话。颈前余痛未消,他勉强勾起一抹笑意。   是,他还不能死。   掌心传来凉意,郑明珠看去,一柄短剑被放入手中。   巴掌大,雕花木鞘。剑深漆银,薄如蝉翼,端锋闪烁着寒芒。剑柄下系着七色彩穗,栓挂一颗耀眼的珍珠。   她不太了解兵刃,但也能看出,这是一把好剑。   “……这是什么?”   “给你。”   萧姜覆上她的手掌,握紧短刃。   “拿去防身。”   郑明珠举起剑身左右打量,笑道:“给我的?”   “还算有点良心。那这次就不同你计较,明日带你出宫。”   在墙头歇息片刻后,二人回到内殿。二人又闲话半个时辰,约定好如上次那般,天微亮时假扮成小黄门的模样随着车马出宫。   计划好一切后,郑明珠离开锦丛殿。   听着少女离去的脚步声,萧姜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 -   第二日,巳时,郑明珠和萧姜现在长安里坊的大街上,大眼儿对没眼儿。   为了躲过宫中耳目,他们出来得太早。她与萧玉殊约定好傍晚相见,这一整日的时间该如何消磨。   “夜里,你准备了什么?”   萧姜探问。   “是宫人给我出的主意,铁花戏法。我也不知晋王会不会喜欢,总之瞧上去是大费周章,能察觉出我费了心思。”   郑明珠回答道。   “嗯。”萧姜温声提醒,“晋王端训守礼,莫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郑明珠侧目。   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萧姜怎知她今夜要与萧玉殊更进一步。   “知道了。”她心里自有打算,搪塞道。   “那你呢,你与郑兰约定几时相见?”   萧姜不说话了。   “别告诉我,你根本就没与她约定好时辰?”   郑明珠回想起,前几日郑兰都安分地守在殿内,没怎么出去过。自然也没去过锦丛殿。   萧姜点头。   “那你要我带你出宫来做什么?”   郑明珠气笑了,好不中用。   “你的意思是说,本姑娘不光要带你出宫。还要负责去郑府,把你的二妹妹请出来。”   “那日后,用不用我替你们指婚?”   萧姜面色发青。   也罢,萧姜确是帮了她许多。那她就帮人帮到底。   郑明珠拉起男人的袖口,径直向前走。   “去哪?”   “你说去哪,萧内侍。你就穿这身衣裳去见郑兰?”郑明珠定住脚步,对着萧姜上下打量。   她扯下这人的矮帽,怎么看都不顺眼。纵有副好皮囊,也得靠好衣装来配。   “这模样,让人瞧见就觉得后半生要与你在宫里对食了。”   她若是郑兰,可万万不敢拿自己的后半生做赌注。   “……是。”   萧姜任她牵着,二人消失在巷口。   寻觅了一刻钟,终于找到缎庄。怕被人撞见,郑明珠先买下一顶帷帽,扣在这人头顶。   又在成衣板样铺前随意捡选几件,统统扔给萧姜。   “拿去换。”   萧姜乖觉地跟着小厮去了里间。   郑明珠坐在堂内,无聊地打量缎庄内部布局。三开铺门,四角各摆放一盆金银书树。   这间铺子,怎么这么熟悉……   她随意在柜阁中瞥,打眼便瞧见挂于高架的赤色。   那是一件暗红的男子衣裳,软绸材质,缎面藏着漆金俺纹。内中的花青色内衬比赤色更抢眼。   想起来了。   当时长安内闹灾疫,她与萧玉殊追捕拐子,途经过这间铺子。   掌柜见郑明珠不错眼地盯着那衣裳瞧,当即取来,笑眯眯说道:“姑娘,不妨仔细瞧瞧。”   “我们家的衣裳,不论缎面料子,还是剪裁做工,都是一等一的好。”   “你这衣裳,去岁我便见挂在这。”   郑明珠轻笑。   掌柜面上笑意僵住,讪讪道:“……这,哈哈。许是这面料过于鲜艳晃眼。”   哪家正经的郎君买这衣裳。去岁益阳公主府在他这缎庄定了一批衣料,赶制出来后,又说这桩生意作罢。   益阳公主那是什么人?这衣裳想想便知是给府中面首备下的。   偏这衣料罕贵,他又不舍得扔。就等哪天运气好,有人给买下来。   “我买了。”   郑明珠忽道。   “好好,我这就去给姑娘沏茶。”   郑明珠拿起衣裳,站在里间木门前。催促问道:“好了没,手脚这样慢?”   片刻后,萧姜推开门。   浅茶色外袍,领口立挺,收腰齐整。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平日里那股低眉顺眼的劲,被这衣裳盖住大半。   倒好似长安内年轻意气的儒生士子。   这样很合适。   但郑明珠佯装不满,将手中的红衣塞进他怀里:“去,换这身。”   萧姜没说什么,拿起衣裳重新关上门。   几息后,门内传来声音:“郑姑娘,能否进来帮我系上衣扣。”   郑明珠蹙眉:“没长手吗?”   “没长眼,看不见衣扣。”   她没多想,推门进入里间。   转身瞧见面前的一幕,郑明珠僵在原地。   萧姜背对着她,身上只披着那件花青色内衬。丝绸薄而贴身,紧紧勒出其肩臂的弧度。   这内衬的背部没有布料,零星几根细线垂落下来,白皙的腰窝若隐若现。细线端头缝着金纽,想必就是他所说的衣扣。   这时,萧姜侧过头,语气低沉:“怎么了,郑姑娘。”   郑明珠噎住,手脚都不知该安放在哪。本以为这衣裳不过是颜色轻浮了些,她怎知…她又怎知。   这下该如何解释。   她故作讶异:“这衣裳….好生奇怪。”   “你还是换上方才的那件吧。”   郑明珠正要转身离去,门板自身后被按住。狭窄的空间内,光线暗淡。萧姜眼前的绸带未摘下,看不清神色。   二人间不过方寸之距,气息纠缠。   半晌,萧姜轻笑:“还以为,是郑姑娘存心要戏我一番。”   “看来,是我多想了。”   被戳破此事,郑明珠心头涌上怒火。但此事终究是她理亏。   “谁闲得没事要戏弄你?我又不知这内衫……”   她一把将人推开,迅速溜出去。   收整完后,二人来到堂外。   掌柜见他们间气氛微妙,斗胆开口:“姑娘……”   “衣裳,拿去烧了。”   郑明珠放下银钱。   “……好。”   从缎庄出来后,二人一路无话。   方才尴尬的场面一直在脑海中晃荡,郑明珠再也忍不下。干脆直接来到郑府。   “去把你们二姑娘叫来,就说我有要事找她。”郑明珠与门房管事说道。   那管事是认得她的,心有芥蒂,本不肯去通报。但想到上次郑明珠回来时,大闹府中的情形,实在不敢得罪。   两刻钟后,郑兰匆匆出来。   郑明珠转身便走,再没搭理这二人。   - -   暮色降临,灯火点点燃起。   七夕乞巧之夜,坊市内人满为患,大多是结伴出游的夫妻或半大的小姑娘。   他们个个戴着牛郎织女的花面具,手持双头荷,瞧着像同炉塑出的泥人,无法分辨。   郑明珠与萧玉殊约定的时辰还未到,倒把郑竹给招惹来了。   “哎?二姐姐呢。”   郑竹踮脚在四处观望,没找见人后作罢,转身低声询问:“二姐身后那个戴帷帽的男子是谁呀?”   郑明珠不想解释,她拿起刚买来的巧果,作势便送入郑竹口中。   “多吃点。”   郑竹瞪了她一眼:“小气。”   在河边茶肆枯坐两刻钟后,忽见桥上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正笑着朝她招手。   郑明珠放下茶盏,起身离去。   “哎!怎么都走了?”   上次在回宫的路上匆匆相见,距今已有七八日光景。   郑明珠驻足在桥下,隔着熙攘的人群望过去。萧玉殊笑意温和,正朝她的方向走来。   他上次的那番话,回去后她思量许久,也未能琢磨出其中含义。   许是,不敢深思吧。   “殿下。”   “几日没见,又生分了吗?”萧玉殊轻笑道。   郑明珠颇为别扭地唤了一声:“六郎。”   她垂眸,注意到对方手中拿着两张木制面具。   一张神色飞舞,一张色泽明丽。   分别代表着牛郎和织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错认 不是给他看   瞧见这两张绘色鲜丽的面具, 郑明珠笑问:   “怎么想起买这个?”   “方才途径市集,见有稚童叫卖,顺手买下。”   郑明珠接过牛郎的那面,大致瞧了眼, 道:“那, 我替你戴上。”   她踮起脚尖,作势要环上对方的颈项。   萧玉殊亦十分配合地躬身垂首。   木质的面具遮住整张面孔, 唯留下双目的空袭, 更放大其中的潋滟神色。   二人贴得极近,视线交汇时,郑明珠系绳带的动作缓下来。   半晌, 郑明珠推远男人的肩, 不自然地别开头:“……系好了。”   萧玉殊又拿起另一面,正要开口便被夺走。   “殿下, 我自己系。”   郑明珠转过身,飞快系紧发后的绳结。   萧玉殊愣了一瞬, 意识到什么, 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那条街巷,似乎十分热闹。”   “要不要去看看?”   蒙上这层厚重的木面具,仿佛为自己铸造铜墙铁壁般。郑明珠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放下许多,她笑着拉紧男人的袖口, 答:   “好。方才我已独自逛过, 已熟门熟路, 这就带殿下过去。”   走入闹市, 在无数头戴面具的男男女女之中,他们并没有特别之处,如此平凡安淡的一双人尔尔。   彩绸裁制的双头荷遍布街头巷尾, 形色各异的巧果出炉时升起热腾腾的水汽,丝丝糯米红豆的香气飘散在空气中。   卖面具的小贩不停吆喝,因生意好得过头,喜上眉梢。   不知是哪家良善的公子姑娘,买下全部的喜鹊,尽数放出笼子。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叫声遍布夜空,搭成一座鹊桥。   方才的那点忸怩早不见踪影,郑明珠与萧玉殊十指紧紧相扣,他们一前一后在熙攘人群中穿梭。   他们短暂停留在凤仙花铺,放下铢钱,在花娘的笑意打趣中再次上路。   身上的包袱逐渐变多,织女左手拿着三朵赤缎双头荷,腰带被挂着的吃食沉甸甸下拉。   牛郎抱着一捧桃色凤仙,右手举起温热的胡麻饼,抬起织女面具,喂到人唇边。   天公不作美,月色褪尽,绵绵细雨自天空倾斜洒落。两刻钟前尚热络的街巷霎时变得稀冷。   二人挤在同一柄油伞下,慢悠悠向不远处的茶肆走去。   “太油了,不及我年幼时吃到的味道。”郑明珠看着剩下大半的胡麻饼,不禁说道。   “日后在长安坊市内多走几间铺子,说不定能找到幼时的口味。”   茶肆中清净少人,二人对向而坐。   萧玉殊拨弄着怀中的凤仙花束,神色认真:“要现在染吗?”   “哪那么容易。要带回去晾晒干,再掺进矾灰粉末里,才能染指。”   郑明珠笑答。   堂中安静,他们时不时搭两句话,静待雨停。   两刻钟后,云销雨霁,星子再次布满夜空。方才消失的人群春笋似得重新冒头。   萧玉殊听到窗外叫卖胡麻饼的声音,当即起身:“不知这家味道如何,等我回来。”   “好。”   片刻后,郑明珠忽然想起什么,连忙唤来小厮询问:“现下是什么时辰了?”   “姑娘,现在是戌时三刻。”   遭了,忘记今夜备了铁花表演,就快开始了。   郑明珠拿起案上大包小包的东西,跑出茶肆大门。   雨停后,街道上的人反而更多起来。青花砖石地上的积水,折出灯笼暖融融的光线,照在众人相同的牛郎面具上,全然看不真切。   郑明珠站在原地,张张面具看过去,也没找到熟悉的身影。   “胡麻饼嘞!”   “刚出锅的胡麻饼!”   摊贩叫卖的声响从的后巷口传来。   郑明珠转身拐进巷中,灯火昏暗,男子宽阔峻拔的身影立于雨檐下。   终于找到了。   她面露惊喜神色,快步上前,牵住他的手掌:“殿下,跟我走!”   “就要来不及了。”   两人一路小跑,穿挤过密不透风的人群,从小巷口来到平阔的湖岸旁,仅用了一刻钟。   “开始了,殿下快看!”   郑明珠指着湖中央,两艘窄小的木船固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飘飘荡荡。   两个赤膊的青年男子相互配合,高高扬起烧灼赤金的铁汁。   长棒捶打,金灿灿的星火在湖面尽数炸开,有如春日梨花,开结满树。   一明一灭,亮光晃眼。照彻天际,亦照亮诸多成双成对的牛郎织女。   围在湖岸的众人呼喊赞赏,热闹非凡。   萧姜双目微眯,仍未能看清湖面上白花花的模糊。   手被少女紧紧握住,纤细指节时不时随着眼前的明灭火光在他掌心划动。   “好!”   “殿下,好看吗!”   真可惜,他看不见。   也不是给他看的。   最后一捧铁汁捶打在半空,火花消散,四周恢复昏暗寂寂。   木质的牛郎面具被轻轻抬起一角,梅蕊的冷香扑缠而来,温软的触感贴在下唇。   思绪霎时空白,萧姜木在原地,敏锐的五感如被封锁,耳畔连风声也凝结住。唯剩下唇边的点点体温。   少女的手臂不知何时攀上他的后脊,二人身躯紧贴,密不可分。   经络被微弱的火苗点燃,愈演愈烈。待意识回笼,另有一股沉郁的怒火横冲肆撞,要吞没理智。   “唔……”   郑明珠后颈和腰侧传来痛感,她推开男人的肩,二人分开些距离。   远处灯火重新亮起,面具跌落在地,男人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   萧姜。   怎么会是……   昏暗幽光下,男人神色阴沉,白无血色的面孔如同鬼魅。空洞洞的目光如有实质,重重扎在她身上,带着压迫和审视。   郑明珠心头骤然提起,朦胧的熟悉感使她下意识后退。但颈后和腰腹被紧紧桎梏,分毫不得动。   良久,萧姜唇边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他又向前一步,手掌自颈后游移至耳侧,语气是与神色截然不同的轻柔:   “不是才叮嘱过,莫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来。”   “几个时辰而已,忘了,嗯?”   怎么会是萧姜,她认错人了,是她认错…..心慌,头钝痛。无数繁杂的思绪在这一刻齐齐上涌。   郑明珠再也承受不住,全力攘开面前的男人,喊道:“我自有打算,与你又有何干!”   她扶着额头,大口喘息着。片刻后,转身离去。   湖中的热闹了结,人群也散个干净。萧姜站在湖畔,独影萧瑟。   脚步声去而复返,手掌被重新牵起。   “还不快跟我走!”   丧门东西。   不好好待着,出来乱晃什么。   好好的计划全泡了汤。   郑明珠气呼呼跑回来,拉走萧姜后,在街头巷尾张望寻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枯死 不能亲近晋   怒气消散后, 方才阴差阳错的场面开始在脑中起起伏伏,点点尴尬和耻意漫上来。   郑明珠拉下额顶的织女面具,紧扣在眼前,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萧玉殊性情内敛, 怕他难以接受。她在吻上去前犹豫良久, 好容易铆足了劲,结果面具后的人竟是萧姜。   “郑兰呢?她去哪了。”   街巷周遭人来人往, 这样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郑明珠转过身, 没好气地问道。   萧姜面无表情,并不答话,空洞无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二人沉默片刻, 郑明珠火气涌上来, 抬脚踹向这人腿膝。   她转过身去。   也罢,是她认错人, 也不能全怪萧姜。   缓和几息后,回身又是两三拳, 结结实实打在男人前胸。   就怪萧姜了又如何?   她认错了人, 萧姜是哑巴了吗?任凭她拉着一路,温声软语的还能是对他能说出口的话吗?   到头来,这人还要质问自己。   郑明珠狠狠瞪他一眼:“快走。”   沿着街头巷尾绕整整一圈,最后是在糕饼铺子前找到郑兰的。她身后还跟着郑竹, 二人手里拿着糖画。不知讲起什么, 正笑得开怀。   “好兴致。”   冷冷的声音打破姐妹二人的和谐。   郑兰和郑竹笑容僵在面上, 好奇地看向突然出现的二人。   隔着牛郎织女面具, 许久才辨出来者。   “郑明珠,你去哪了?”郑竹抱着双臂,视线在他们二人间打量。   郑明珠没搭理这人, 转而对向郑兰错愕的目光,冷哼道:“二妹妹,不知道他是瞎子吗?”   话罢,她拽着萧姜的袖口,将人推到郑兰面前。   “姐姐,我……”   没一个省心的。   郑明珠不欲与她多言。撇开这个包袱后,她又回到方才躲雨的茶肆附近。   在人海里找人实在太费心神,她干脆站在茶肆前,静静等待着。   不久后,人群尽头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快步迎上去:   “殿下。”   萧玉殊见她过来,并未多问什么。只是拿起手中的饼,略带歉疚道:“有些冷了,不知味道如何,尝尝。”   郑明珠敛眉,接过胡麻饼咬下小口。在凉风里吹太久,外层的酥皮变软,但饼芯咸香,恰到好处。   “很好。”   “多谢殿下。”   精心备的铁花表演结束了。经历方才的差错,她也没心思带萧玉殊折回湖边,只能作罢。   像是察觉到她兴致缺缺,萧玉殊提议:“霜露渐重,是时候回去了。”   “嗯。”   二人坐上车马。   厚重的车帘将嘈杂噪声隔绝在外,车厢内安静清宁。   自发生方才的差错后,从前梦中的画面也频频上浮。   郑明珠靠在车厢内的软枕上,心头怎么也静不下来。越是如此,越是慌乱焦躁。这份慌张令她不安,促使她要做些什么。   她悄悄挪动位置,坐在一旁正闭目养神的萧玉殊身侧。   萧玉殊轻启双目,视线像羽毛般,轻柔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舍不得分开。”   话罢,郑明珠抱住男人的手臂,倚在他肩膀上。   万望,她没有看错人,选错路。   萧玉殊神色亦黯几分,他叹了口气,转移话题:   “你赠予我的菩提树,活过了第十日。在盆中茁拔生长,已高了几厘。”   “再过几个月,再把它移栽到行宫旁的暖泉附近。”   闻言,郑明珠心绪平复大半,笑道:“我的那盆,也长得好好的。”   “那就栽两株。”   “嗯。”   - -   她的菩提树枯死了。   绿叶瓣瓣泛黄凋落,躯枝干涸瘦细,发不起芽来。   郑明珠仍旧松土浇水,直到再也不能骗自己。   这树,确是死了的。   乞巧节后,难得过几天清闲日子。前朝没什么风波,椒房殿那边也风平浪静。   若说烦心事,只有面前这颗枯树以及……萧姜。   那夜从宫外回来,她就再也没去过锦丛殿。   实在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萧姜。   倒不是羞怯,毕竟只是亲错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之前答允过萧姜,有关晋王的事,都要他们二人商议后再做决定。她自己当时也应得痛快。   萧姜行事保守,而她怕抓不住晋王的心。各有分歧,她懒得与萧姜争辩,这才没告诉这人。   现在她自己偷偷行动,被抓个正着。的确太没信义了些,日后还怎么死心塌地,相互信任呢。   又僵持两三日,郑明珠不愿再拖延下去。她从宫中厨膳拿来两小篓肉干,提着便独自去了锦丛殿。   推开殿门,她大摇大摆走进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到廊下。   天气渐凉,长廊屋檐下摆着的木椅被挪到光亮处。萧姜躺靠在椅背上,眼前裹了好几层厚布,晒着太阳好不惬意。   郑明珠只瞥这人一眼便移开目光,随即抱走安静趴在椅旁的红毛狐狸,一人一狐自顾坐在廊椅上。   这狐狸吃饱喝足才睡着,便被薅起来,不满地吱吱叫。   她拿起肉干凑到狐狸嘴边,这小东西轻嗅几下,又缩起脖子睡觉。   郑明珠把肉干扔进竹篓里,瞪向不远处的男人。   一个两个,都不识抬举。   良久,萧姜慢悠悠起身,拆下眼前层叠的厚布,回到廊下阴凉处。   经过她面前时,他像是才发现般,讶异道:“不知郑姑娘何时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   郑明珠怎会听不出这话中带刺。   她冷哼一声:“我今日来,本不是为了解释什么。你这般态度是何意。”   “解释?”   萧姜轻笑:“我算是郑姑娘的什么人,什么身份。怎敢要你的解释?”   “不过牛马、仆从,用完就扔了。我哪敢置喙你的私事。”   “你……”   听到这话,郑明珠眉头紧皱,攥紧拳:“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不就是没与你商议吗?这等皮毛小事,又有何妨。”   半是心虚,半是愤怒,还有几分微不可查的失落。   她把萧姜当盟友,当这深宫里唯一信任之人,自然是要一起走到最后的。   萧姜缓步走近,站定后,躬身与她视线相平。   双臂被轻轻缆柱,只闻对方叹了口气,状似无奈,语气软下来:   “任何皮毛小事,在皇城里,都有可能变成行差踏错的一步。”   “你我一路走来,虽算不上九死一生,但也经历过千难万险。万不能竹篮打水,无功殒身。”   “朝中的事,诡谲多变。晋王虽登基在即,也难保没有差错。”   “日后,不能轻举妄动,不能亲近晋王。”   二人间不过方寸距离,隔着那层半透的纱,能看见萧姜空洞无神的双目。   手臂上的力道逐渐变大。这话,虽为建议。   更像一种温和的胁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医治 那你只能靠   郑明珠对他毫无防备, 自然无从察觉。   见萧姜态度放软,她也不想在此事上生出嫌隙,顺着台阶道:“知道了。”   “放心,允诺给你的富庶封地, 断不会食言。”   说到这, 郑明珠想起什么,接着道:“如你所说, 长安内各势力变幻莫测。”   “我倒是怕你没等晋王登基亲政, 便被分封去偏远贫瘠的地方。”   前几日偶然听到前朝传来的风声,朝廷调遣的军队在剿灭越地的山匪后,在越地驻守许久, 迟迟不敢离去。   越地山势险峻, 易守难攻,匪患无法杜绝。   分封宗室前去治理, 最好不过。   萧谨华已被封去蜀地。赵采女之子年幼,难以担当大任。   萧姜若是治好双目, 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是说, 怕我被分封去越地?”   萧姜抬头,他手掌仍搭在少女两臂,指尖不时摩挲顺滑的丝质袖口。   “消息比我还灵透。”   郑明珠笑着打趣。   萧姜牵起唇角,闷笑两声, 颊侧的靥窝若隐若现。   “那你想封我去何处?”   郑明珠仰起头, 当真认真思量起来:“胶东, 燕地……无论哪都好, 越地太偏远。”   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因宗室王侯权势过盛而引发的叛乱,在文皇帝时已有前车之鉴。   若晋王登基,为天下计, 又怎能允许中原富庶的土地分封到宗室手中。到那时,郑明珠还会想起昔日的“朋友”?   不过,没关系。   萧姜笑意不减,薄纱遮盖下的目光却暗了几分。   “若前朝真有心要封你去越地,不就可以请人来医治你的眼睛了。”   “也不全是坏事。”   郑明珠又道。   萧姜站起身,坐在她身旁。   “若医不好呢?”   郑明珠垂下头,久未作声。   没有正经的医士为萧姜诊治过,也无人敢保证他这眼睛一定能复明。   若眼睛治不好,此生只能困在宫里了。她那二妹妹再痴情,也不会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   “那你只能靠我养着了。”   郑明珠侧目,饶有兴味地看着身旁的男人。   他身形挺拔,轻薄的夏衣未能遮住脊背几欲振翅的蝶骨。白纱与青丝缠绕在一起,垂在前襟。顺其向上,依稀能看清他恬顺的眉目。   萧姜并非表里如一,他是有野心的人。   他想谋求王爵和封地,起码不会甘心于此生困守在未央宫里。   这样的一个人,若半空折翅,后半生只能依靠她谋求生存……   郑明珠心底忽地冒出丝丝诡秘的占有欲。   萧姜抱起盘睡的红狐,唇角微扬:“承蒙不弃。”   消磨大半日光景,二人才分开。   大约无论何种关系,“小吵怡情”这样的简单道理都适用。   接下来一段时日,郑明珠每每去锦丛殿,都与萧姜相处十分融洽。   逢旬日,照例去椒房殿请安。   前朝无大风波,皇后近来也没有往常那样忙碌。空闲下来,注意力便重新落在郑明珠她们姐妹三人身上。   故而请安后,没有打发她们离去。   画屏后,郑明珠坐在案前,盯着面前的几卷账目文书,不时圈点出其中错漏之处。   椒房殿的中宫署令是位矜严不苟的年长女官,在百忙的后宫琐事中拨冗来盯着她们三人。虽然是皇后的命令,仍能从这女官的神色中看出一丝不耐烦来。   女官绕至郑竹身后,见她第一卷两刻钟未曾翻动,摇摇头离开。   在看向郑兰时,女官眼前一亮。良师终于找到她的好徒,二人开始低声交谈。   耳畔是低声的嗡嗡,面前文书上的行行墨迹串在一起,如条条锁链,锢人心神。   郑明珠心下烦躁,从未像此刻这样理解过萧玉殊。   在长安外流浪的那段时日,虽风餐露宿,倒也清闲。鸿福易得,清福难享。   咣当,奏表被扔到木案上,碰撞声从画屏外传来,在安静的大殿内格外令人心悸。   紧接着,便是皇后凌厉的声音:   “这帮老匹夫,借着儒法的名头,逼迫本宫给四皇子封王封地。满口的仁义,指责本宫无国母之德……”   屏后的几人皆停下动作。   郑明珠下意识看向郑兰,二人对视,各怀心思。   片刻后,郑兰别开目光,不动声色垂下头。   “娘娘莫恼。这些大臣无非是为着百越安泰,才为四皇子殿下请封,并无责难娘娘的意思….”   流钥低声劝说。   “百越虽频有匪患,可也没到必须宗室前去治理的地步。”   “岭南百越贫瘠荒凉,难以治理。实则……把四皇子分封出去,也碍不着娘娘的。放在眼皮子底下,反倒碍娘娘的眼。”   “四皇子殿下毫无根基,又自幼生长在掖庭里,自然无见识也没胆识。去了百越,是死是活与娘娘便毫无干系了。”   画屏外久久无声。   郑明珠无心于面前的文书,墨迹滴在绢纸上也没有察觉。   “也罢。”   “这帮老臣既指责本宫无德,便将宫内宫外的医士寻来,先替他治着。”   “若能治好,也算他的造化。”   没料到,皇后真的松口了。   流钥走进来,在她们姐妹三人面前的文书扫视一圈,恭敬道:“三位姑娘请回吧。”   “改日再请三位姑娘来此做功课。”   而后的几日,郑明珠没再敢踏足锦丛殿。只听说皇后从宫外请来一位医士,说是有九成把握能让四皇子殿下的眼睛复明。这几日,医士每日巳时去锦丛殿施针治疗。   偏殿迟迟没动静,郑兰这几日亦深居简出。   不知是怕被皇后责难,还是见越地荒僻,因前途无望而放弃了萧姜。   郑明珠对此事分外关切,所以在皇后疏于关注萧姜的近况后,悄悄踏进锦丛殿的大门。   静谧的午后,鸟雀都怠惰在巢,不肯多唤一声。唯有殿内檐廊下,传来沸水滚起的咕噜声。   清淡的草药气息在庭院中散开,苦涩却不浓重刺鼻,混着廊梁上吊起的各式鸟雀雕塑香木,味道格外特别。   她一眼就瞧见了殿内的萧姜。   这人端坐在木椅上,手臂肩颈头顶遍布银针,俨然被扎成了刺猬。   现在日光正盛,他没戴遮阳的纱布。   郑明珠走上前,抬手在萧姜眼前挥舞。   “尚看不见。”   话虽如此,可萧姜眼皮微抬,黑眸精准定在郑明珠面孔上。   眼前清晰不少,不像从前那样怕光,但仍是模糊不清的。   绰约的身影逆光而来,黯淡难辩颜色,唯有其额前的珍珠明明如月。   萧姜闭眼,复又睁眼,试图看清那两抹明亮下的模糊面孔。   半晌,他缓慢别开目光。   “看你这模样,痊愈也是指日可待。”郑明珠心下有几分真切的高兴。   “前几日皇后说起此事时,我恰在椒房殿。你这眼睛若治好,极有可能被分封到越地。”   不算坏事。   只是想到萧姜走后,她再没有可商议的人,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从前分明独来独往惯了。   “皇后暂时不会允准我外封,不必担忧。”萧姜应道。   “行了,不说这些。”   郑明珠拉过一旁的木椅,坐在萧姜身侧,笑问:“治好眼睛后,你最想做什么?”   “念你对我忠心耿耿,你要什么,我都会替你安排。”   八岁时失明,到如今十几年的光阴。许多事物怕已剩下个模糊的影子,更何况萧姜年幼时从未出过掖庭,所见甚少。   萧姜指节微动,目光轻轻落在少女微弱的晕影上。   “说吧,想要什么?是想看看坊内闹市,还是想站在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上,遍览长安。”   “看我做什么?”   好像能看见似的,郑明珠戏笑。   半晌,他回过神,答:   “……那就,看一出傩戏。” 作者有话说: 最近有点忙,加上有点卡文,更的有点少我尽量调整状态多更一点 第111章 熟悉 与从前不同   傩戏。   郑明珠有一瞬晃神。   世上最会演傩戏的人不在蜀中, 比他们更有功夫,更会耍把,更会戏鬼娱神的人,比比皆是。   可他们却不约而同地想到在蜀中的那段时日。   “好, 我答应你。”   - -   时日匆匆而过, 暑夏渐入尾声。远山群翠泛黄。除却春日的温和暖煦,长安的秋日是四季中极为舒适爽朗的天气。   当今陛下的身子日渐羸弱, 前朝政务繁忙。萧玉殊受制于人, 终日忙于不大不小的琐事,难以拨冗。   七夕后,郑明珠只见过他一面, 没能说上几句话。   许是萧姜上次的说辞打动了她, 郑明珠没再急着与萧玉殊促进感情,就这般不冷不热地度过大半个月。   只是最近几晚, 三夜里有两夜都被噩梦侵扰,且梦境的情形比往常更为真实。   这种对未来的忧心恐慌又促使她行动。   恰好一个月后是萧玉殊母妃卫夫人的阴寿。   去岁那个时候, 她与萧玉殊因皇后闹出不小的矛盾来, 给卫夫人备好的经文也没有亲手送去给萧玉殊。   这次,必得让萧玉殊看见她的心意才行。   石渠阁。   穿过皇城内宫人来往最为频繁的中央宫道,是一座僻静安宁的高楼。渠水为隔,几名侍卫戍守于外, 依稀可瞧见殿内黄门来往搬动竹简的身影。   层层朱门后, 是比石渠阁正殿还要偏远的后殿。此处的藏书不涉及前朝的文书经集, 多为高皇帝时收录的民间杂书。平日无人来此, 只有一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娥。   低低的谈话声隐匿在几排高架后,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时不时在竹简缝隙中穿梭。   “找到了吗?”   郑明珠视线掠过书柜,抽出其中的绢帛翻看。   萧姜扶着书柜边缘, 每经过一处隔断便随机抽取一卷竹简。摩挲到卷首的镂刻文字后,再放回原处。   “此处典籍浩比烟海,自然没那么快。”   三言两语间,郑明珠已检索完整排书柜。   当初外域的高僧将经文带到中原荆地,此后大魏独尊儒法,再未遣人出使西域。此后再多的经书,也不过是当初高僧带到别山寺的注本。   去年此时,她在长安内的各大书肆搜罗,把能找到的注本都买了回来。   钻研佛法的人本就极少,如今不到一年的时间,有新注本的可能性近乎于无。   如今,也只能在宫中的藏书阁碰碰运气。   “快点,你的眼睛不是能看清一些了吗?”见萧姜远远落在身后,郑明珠催促道。   一定要找瞎子干这种苦力活吗。   想到此次找经注的目的,萧姜扔下手中的竹简,动作更缓了些。   日光西斜,暖阳顺着侧窗洒落在二人身影上。   “我找到了!”   “这些,全部都是。”   郑明珠眼前一亮,这些都是当初荆王在别山寺的藏书。   她踮起足尖,勉强够到隔断最下层的两卷书。   他们二人是悄悄进来石渠阁的,不想令太多人知道。自然没有宫人帮忙,也没有借来取书的木梯。   “瞎子,快过来。”   郑明珠定睛扫视,指着几册没听过的经注道,“帮我把这几册取下来。”   男子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最终定在她身后。修长结实的手臂越过她的身躯,轻易地触到上层的书卷。   抬臂时身子前倾,二人似有若无地贴近。   “不是这卷,再往左。”   “太过了,往右。”   郑明珠叹气,不耐烦地抓住这人的小臂,挪到合适的位置附近。   她气力大,指头深陷在萧姜手臂肌筋内,掌下的浅青血脉一下下弹滑,和缓有力。   “别动,就是这两卷。”   正要挪动男人腕子时,指掌被反手扣住,牢牢按在堆叠的书册上。   “哪卷?我看不见。”   怕惊扰到外阁的洒扫宫女,萧姜的声线压得极低。温热的气息在耳侧缠绕,勾起绵绵痒意。   脑海中突然闪过相似的一幕。   心头忽地涌起阵阵恐慌,郑明珠眉头紧蹙,即将挣脱男人的手掌时,身子骤然变轻。   萧姜单手抱起郑明珠,说道:“你自己取下来吧。”   郑明珠垂眼,欲言又止。最后飞快抽出所需的书卷,语气带着暗恼:“快放我下来。”   落地后,她立刻弹开几尺的距离。   都怪那些古怪的梦。   都怪萧玉殊…..哎,萧玉殊又有什么错处。   郑明珠心情低落,捧着书坐在的木阶旁。   模模糊糊看见少女低垂着脑袋,整个人蜷坐在地。任是面前朦胧一片,萧姜也察觉出不对来:   “你近日是怎么了?”   心绪时好时坏的。   郑明珠摇摇头,不愿多说,她岔开话题:“过几日,我会向椒房殿请示,允我出宫照拂晋王的起居。”   “皇后不会允许我独往,郑兰大约会同去。”   “不行。”   萧姜斩钉截铁地拒绝。   “过些日子,是晋王母妃的阴寿。为什么不行?”郑明珠面露疑惑。   萧姜握紧手中的竹简,并未多解释:“只需在卫夫人阴寿那日出宫即可。”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郑明珠无奈地看着萧姜,“我知道你担心前程。我又何尝不是殚精竭虑,会小心谨慎的。”   “出宫后,在晋王府停留多久。”   萧姜知道此事多说无益,转而问道。   “半月总是要的。”   话罢,郑明珠便见萧姜的视线冷冷照过来。这些时日由医士诊治,他的眼神不再似往常那样空洞,总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   他到底没多说什么,只道:   “尽早回来。”   - -   三日后,郑明珠与郑兰坐上出宫的车马,前往晋王府。路上,郑兰虽未表露出不满的态度,但郑明珠仍能看出来,她不想出宫。   自她们上次来到晋王府常住,府中的两间空房便一直替她们备着。   郑兰进府之后,也没有多问什么,便躲在自己房里,见不到半个人影。   从前,郑明珠还会怀疑郑兰是不是有什么旁的心思。这次倒证实了,这人对萧玉殊,的确是没心思的。   “从前,二姑娘与几位皇子皆相处融洽,待晋王殿下也算关心殷切。”   “难道,二姑娘当真无意于日后的中宫之位?”连思绣都觉得奇怪,大着胆量,压低声音嘀咕。   “我这个妹妹,自来心思重。说话七句真三句假。”   郑明珠也不想探寻她的心思。   二人来到晋王平日里处理政务的书房外,不料迎面撞见卫大监。   对方率先行礼问安,面带笑意:“郑姑娘万安。”   “殿下今日在官署与太尉、丞相商议政事,怕要天黑才回来。”   郑明珠见这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态度,禁不住打趣:“多谢大监告知。”   “只是,大监如今待我,倒与从前不同了。”   卫监轻笑两声,眉目间有种放任自流的无奈:“情势无可转也。”   “从前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海涵。”   郑明珠微微颔首,两厢错身,各自离去。   顺势而为,未必不是好选择。   - -   点点星子攀上薄暮,缺月夜,府内安静清宁,唯闻鸟虫低鸣。   戌时过半,萧玉殊踏着月色归来。   午后处理过各州郡的奏表,随后便被唤去官署,商议越地治辖之事。   郭丞相为当今圣上亲自提拔,是寒门士子出身,但手底下的人无不来自公卿世家。往日的权利,不过是圣上给的。   如今圣上病倒了,他倒明白激流勇退的道理。数次向太尉、皇后请辞,但郑氏没有答允。在这之后,再没忤逆过郑氏,在朝中装聋作哑。   今日议政,自然也都点头附和。   郑太尉连续几个时辰的诘问、敲打,明里暗里的训教。任是自幼遵循明哲保身之道的萧玉殊,也免不了感觉心力交瘁。   既踏上这条路,萧玉殊不会后悔。   只是日后,若有子嗣……   该如何保全她,如何保全他们的孩儿,而不被人利用。   萧玉殊脚步沉而缓,他握紧腰间佩剑,平和的目光中第一次涌现几分戾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诬告 晋王勾结朝   书房内, 如豆灯火燃气三盏,微弱光芒照亮赤黑木屏上栩栩的花纹。   少女跪坐在案旁,眉眼低敛,昏昏欲睡。她似乎等待了许久, 搭在案角的手背已被压出红痕。   厚重的木门吱吖作响, 带入阵阵冷冽的夜风,拂动烛火明灭。   郑明珠双目惺忪, 视线缓慢地移到远处。在瞧见那抹身影后, 目光如被墨迹点染,重新熠熠发亮。   “殿下,你回来了。”   推门进来时, 萧玉殊将这幕尽收眼底。   所有的疲乏在这一刻消散, 他轻笑,目光牢牢黏在少女身上, 不肯移开。   “等了多久?”   郑明珠摇摇头,并不回答。   “早知你来, 我该加快脚步回来。”   见她面上残余的倦怠神色, 萧玉殊面露歉疚之意。   二人来到内室。   郑明珠一眼瞧见书案上堆积成山的公文。她上前,随意捡起其中一卷翻看。   汾阳县志….   她蹙眉,又挑起另一册。江夏衙历年疑案……   哪有储君会处理这样细碎的琐事。   郑明珠将公文安放到原处,见萧玉殊看过来, 便道:“眼见殿下辛苦, 我却不能帮衬一二。”   “近几日的公务已处理妥当。”萧玉殊示意她落座, “府中苦闷, 倒是能抽出空闲来陪你。”   “多谢殿下。”   郑明珠注意到窗边的瓷盆,上年长着大约两尺高的树苗。她定睛瞧了几眼,才意识到这是上次送给萧玉殊的新叶菩提。   高大茁壮, 枝繁叶茂。   她方才竟没认出来,是当初那株瘦弱干枯的小菩提。   “殿下竟将它照顾得这样好。”   她轻轻抚上绿叶,笑意还未浮上脸颊,便被失落取代。   “可惜了我带回去的那一株,没过多少时日便枯死了。”   “万物皆有造化,不必强求。”   “天渐冷了,改日便把它移栽种到行宫旁的暖泉旁。”   “嗯。”   第二日晨起,郑明珠正要去面见晋王。穿过花厅时,迎面撞见步履匆匆的郑兰。   这人面色不似往日平和,向着府外的方向去,差点撞上她的手臂。   “啊….”   郑兰抬起头,对上郑明珠的视线厚,方站定脚步,“姐姐。”   “这样着急,去哪?”   郑明珠随口询问。   沉默良久,郑兰犹犹豫豫地答:“昨日表哥来信,说是回春堂人手不够。闲来无事,我便想着去帮忙。”   “还有……四殿下。”   涉及到萧姜,郑明珠狐疑地看着对方,等待这人的下一句话。   “上次姑母为四殿下寻来医士,这些时日四殿下的眼睛虽逐渐好转,但终究进程缓慢。”   “姑母便吩咐孟表哥与那医士一同诊治。”   “今日,四殿下来到回春堂。”   郑兰又仿佛没那么焦急了,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郑明珠点头,没有多话。   皇后一向视萧姜为眼中钉,又怎会对他治疗双目的事如此上心。   除非,萧姜对郑氏有旁的用处。   她想不通,只能当是越地需要封王,便暂时压下疑心。   午后,萧玉殊在书房内抄经。   郑明珠坐在一旁的矮案前,提着笔在绢纸上誊写。这些经文晦涩难记,她抄写的速度也就慢些。   府中长史站在屏风后,细细向萧玉殊禀报公务,最后提及一件事今日上午才在前朝闹开的事。   说是午后传来的消息。长安内远近闻名的酒楼宝元斋出了一起命案。   死的是一位宗正丞,本来此事交由廷尉府。查出真凶后,秉公办理即可。   但这宗正丞乃是去岁自渭南郡拔擢到长安的儒生,才上任不久,便遭此劫数。惹怒了朝中诸多出身士儒的臣子,群情激愤。   此事前两日发生,现在消息已经传入内宫,闹得沸沸扬扬。   必不能草草了结。   在繁复无聊的琐碎公务中听到这样的事,郑明珠不由搁下笔墨,认真倾听起来。   “烦问甘长史,被害的是哪位大人?”郑明珠好奇问道。   “宗正丞,袁犁。”   长史告退后,二人皆放下手中的经文。   萧玉殊忽而想起什么,说道:“这位宗丞的名字,有些耳熟。”   “前段时日,他曾多次上奏,请命为四皇子医治双目。”   奏表中多以仁义道德来暗讽皇后,没有尽到国母职责。不日,椒房殿倒也请了医士。   如今这袁犁,却突然死了,确是古怪。   “殿下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意外。”   郑明珠若有所思。   事关朝局,任何不起眼的小事,可能都会掀起不小的风浪。   - -   广济街,回春堂。   秋凉换季的时节,格外容易着凉生病,这条巷口也比往日忙碌些。   来此开方问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回春堂不算这里最大的医馆,所以在白日里歇业,也没人能注意到。   虚掩的木门后,站着两个神色肃冷的高大宫人。因出宫后出行不便,换下黄门的衣裳,只作寻常装扮。   他们不错眼盯着堂内诊案前对坐的二人,仿佛在看管囚徒。   “殿下的眼睛,已经恢复十之三四。”   “皇后娘娘仁心,惦念殿下的眼疾,想寻尽快治愈的法子。”   “只可惜,臣医术不精,实在无能为力。”   孟元卿快速瞥向门口的两名宫人,收回搭脉的手指,淡淡道。   萧姜点头:“有劳孟大人了。”   “殿下才服过药,不妨在陋舍小憩片刻,再随两位大人回宫吧。”   话罢,孟元卿进入内堂。   药杵撞击石钵声响均匀回荡在不大不小的铺面内,盖住内堂中细微的交谈声。   郑兰掩上外窗,声音极低:“表哥唤我来,有何要事?”   “皇后起疑了。”   “从上次兰棠行宫夜宴开始,郑氏的人便一直在暗中追查。加之近来命父亲的门生替四殿下请旨的事,更令他们起疑。”   “只是暂时,还未怀疑到我们这里罢了。”   孟元卿抓过簸箕中的干草药,捣药动作更快。   “袁犁的事,是你们动手的?”   郑兰不由得蹙眉。   宗正丞袁犁是去年由渭南郡守举荐,从渭南拔擢到长安的。同行的还有其他二人,皆是各地县衙小吏。   袁犁儒子出身,虽是靠郡守举荐,但在长安几乎与孟氏没有交集。   就算查下去,也未必会查到孟氏头上,又何必那么心急呢?   “是。”   “皇后不满袁犁多次上表,责她枉为中宫。已打算给袁犁安个罪名,送进廷尉府去。”   “一旦被查出什么来,从前的筹谋便白费了。”孟元卿面色沉沉。   只能先一步灭口,以绝后患。   死个无足轻重的宗正丞,本无人会在意什么,不日便能揭过去。   但他们没有料到,朝中儒子出身的朝臣,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若袁犁的死因彻查下去,一样会暴露。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借着内堂隔帘的缝隙,郑兰向外瞟了几眼,“表哥,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回去后,探探椒房殿的口风。”   “嗯。”   木门微动,闩轴泛起沉重的声音。   内堂二人皆是一惊,不敢再言只言片语。   两息后,传来叩门声。   孟元卿拉开门,见来者是萧姜,暗自松了口气。他视线后移,见守在门口的宫人不见踪影,许是已被萧姜支走。   “殿下,请。”   萧姜负手跨入内堂,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无意窃听二位所言,只因常年目盲,耳力敏锐。”   “所谋所求,皆为殿下的前途。自然没什么可欺瞒殿下的。”   孟元卿语气平平。   萧姜步伐缓而稳,未曾碰撞到四周晾晒的各式药罐,径自寻到一把灯挂椅落座。   眼疾才恢复三四分,便已行动如常。   “孟大人多年追随太尉大人,劳苦功高。又与太尉大人姻亲相连,又怎会轻易怀疑常伴身侧的亲眷呢。”   “皇后娘娘不满宗正丞的所作所为,归根结底是因我而起。”   “我得利,皇后自不安乐,也只会找出那另她不安乐的人。”   萧姜停顿片刻,意味深长道:   “视皇后为仇忾的人。”   萧玉殊。   宫人推门而入,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不善:“四殿下,请回。”   萧姜离开后,内堂重新陷入死寂。   祸水东引,不失为一种办法。   - -   翌日,椒房殿。   朝会之后,郑太尉和孟元卿并未直接离去,而是被皇后身边的女官引去内宫。   参拜寒暄后,皇后直切正题。   “宗正丞死于非命,朝臣激愤。”   “依两位大人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郑太尉面色铁青,沉默不语。   分封四皇子到越地,本也在郑氏的计划内。但小小宗正丞袁犁,敢顶着得罪皇后的风险,数次上奏为萧姜请封。   说背后没有推手,谁会相信?   或许是看不惯郑氏一手遮天的其他世家,譬如在今上刚登基时便任太傅的陈钟和。如今虽无实权,可担任祭酒多年,门生遍布。又或许是那些隐忍不发的寒门子弟。   若这些人聚在一起,想用着四皇子搅浑郑氏谋划好的朝局,也不是不可能。   “小孟大人,对此事有何看法?”   皇后目光幽幽。   要知道,封宗室去百越的主意,可是孟元卿提出来的。   孟元卿后脊惊出冷汗来,他抿唇,定了定神,心一横便答:   “娘娘,臣下以为月前行宫猛虎伤人一事。以及近两日宗正丞死于非命,皆非偶然。”   “哦?那你说说看。”   “朝中有人浑水摸鱼,借百越封王一事,谋私利。”   “这背后的人,或从月前在行宫时,便有意拉拢晋王殿下。才会使计放虎伤卫小公子。”   “而当日操持宫宴的,正是郑家的三位姑娘。晋王殿下会不会猜测此事是郑氏所为?”   孟元卿抬眼,见皇后目光停顿,似已有猜忌,立刻添油加醋:   “若四皇子他日被封百越王,也能成为晋王殿下及其背后势力的助力。”   明里暗里,只说了一件事:   晋王勾结朝臣,意欲摆脱郑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相贴 吧唧一口   孟元卿话罢, 殿内一片死寂。   郑太尉端起茶盏,目光瞥向画屏前的女子身影。二人视线交汇,各揣心思。   这二十几载来,晋王一向听话, 对郑氏、皇后皆唯命是从, 不曾有忤逆的时候。   可上次,他却不顾郑氏的颜面, 自请离开长安。   兰棠行宫纵虎之事发生后, 倒再没提起离开长安。是真的认命,还是蓄谋要翻覆郑氏,妄想亲政。   猜忌的种子, 一旦鼓起苗头, 便覆水难收。   “晋王为人宽厚仁善,又素有孝心, 本宫总不能无端疑他。”   孟元卿抬眼,回应道:“娘娘所言极是。”   “其实……若想了解晋王殿下的心意也不难。”   “宗正丞的案子, 触怒天下儒生, 他们想借此讨个公道。此事由行善德高的晋王殿下处理,是最为合适的。”   一个时辰后,二人离开未央宫。   入夜,几道旨意悄悄送出椒房殿。   郑家与孟家在朝堂同进同退多年, 数次在党争和世家倾轧的浪潮中联手。但事关郑氏日后的前途, 自然不能偏听孟元卿一面之词, 从而冤了晋王。   只是, 派了廷尉府的多名刑官案中寻找那杀害宗正丞袁犁的幕后真凶,皆说线索皆断,无法继续查下去。   最后是个平日不起眼的廷尉左监顺藤摸瓜, 找到杀害袁犁的乞丐亲眷,一家人得到数百金,因急着购置了房宅田地,才暴露行踪。最终拷问出真凶。   是一个表面中立的小官,并不依附郑家。子孙与长安世家结为姻亲。   可见背后的人,乃是不满郑氏势大的其它世家。   水落石出后,皇后压下此事。另吩咐太尉草拟旨意,命晋王勘破此案,还天下儒生清白公道。   - -   晋王府接到旨意时,正是第三日晨起。   秋日的艳阳天,不冷不热。   郑明珠抱起书房几案上那盆菩提苗,摇摇晃晃向门外有光的院子去。   多晒些太阳,长得快些。移栽到土地时,成活的机会也就越大。   萧玉殊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沉重的瓷盆:“过正午后,阳光还是太烈,只放在廊下即可。”   “嗯。”   郑明珠拿起铲子,小心翼翼培土。   就在这时,府中长史匆匆忙忙来到廊下,站定后气喘吁吁道:   “禀报殿下。”   “皇后娘娘有旨。”   浩浩荡荡的宣旨宫人鱼贯入府,宣完旨意后,为首的老黄门特叮嘱:事关天下儒生,万望晋王谨慎行事。   待众人离开后,府中重新安静下来。   长史看着手中的赤金霞锦绢帛,望向萧玉殊,疑惑不解。   皇后下旨,命晋王殿下协助廷尉府高大人查处宗正丞袁犁的死因。   “午后,去廷尉府。你先下去吧。”   萧玉殊接过绢帛,吩咐道。   “是,殿下。”   郑明珠走近了些,瞥见绢帛上的旨意后,第一反应是奇怪。   如今宗正丞袁犁横死酒楼,在长安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甚至有不少未出仕的儒子向官署投书,上表打抱不平。   这样大的事,皇后却交给萧玉殊来办。   要知道,前几日她在书房案上看见的公文,还只是一些地方州郡的琐碎小事。   现在却把这个案子扔给萧玉殊,一时间倒猜不透椒房殿所思所想。   “本想这几日空闲,能在府中多陪你。”萧玉殊走近,目露歉疚之意。   “何必要殿下来陪我,这次,不如换我陪你。”   郑明珠如此提议。   萧玉殊犹豫了,他停顿半晌,措辞拒绝:“廷尉府那样的地方,多是刑审厉严的事,少不了血腥。”   “我担心……”   话还未完,他忽然想起郑明珠上次面不改色跳入虎穴的情形。   她生长在风暴泥沙遍布的荒凉土地,在野性难驯的乌孙人堆里摸爬滚打。怎会怕一点血腥。   见到严酷刑狱手段,说不准是谁更为心悸。萧玉殊不由自嘲一笑,此刻竟有几分厌自己这份仁软。   “殿下……”   郑明珠察觉到男人的低落,却分辨不出这抹情绪来自何处。   萧玉殊靠近一步,紧握住她的手,笑意又变得温和:   “好。”   “午后我们同去廷尉府。”   - -   廷尉高大人,昔日是郑太尉的父亲郑公的门生。因精通律令法典、断疑狱奇案无有错漏,前几年从上谷郡拔擢到长安。   无疑是郑氏党派之人。   来者阔面方颐,年纪大约过了五旬,留着一把络腮胡。神色肃整,目光清炯如灯,与平日刑案的模样别无二致。   “拜见殿下。”   高廷尉拱手作揖。   随后,他目光左移,瞧见了萧玉殊身侧的郑明珠,问:“这位是?”   萧玉殊答道:“郑姑娘。”   郑明珠微微颔首,廷尉也没见怪,立刻请他们二人入内。   高廷尉虽是皇后派来的人,倒也不怕这人将查案时的经过通报给椒房殿。   她的肆意心性不是一日两日,皇后不会多想,只会觉得是她偏要缠着晋王。   牢狱内暗不透光,排排烟烛挂在泥墙上,泛出呛人的烛油味。   或大或小的哀嚎从监牢里传来,四面八方,不绝于耳。   越向内,越有陈旧的腐气。   隔着面帘也难以抵挡。   郑明珠蹙眉,不禁掩唇。   高廷尉在前带路,走到长廊尽头后,站定在一块简陋的木板前。   板上盖着麻布,形状高低起伏,是那位宗正丞的尸身。   “殿下。”   “据臣所知,袁大人被害前,在宝元斋外与一乞丐发生冲突。”   “夜半时,袁大人醉酒,那乞丐心生不愤,翻进酒楼,用长棍打死了袁大人。”   “只是,那乞丐动手后,自知伤了朝廷命官。便投湖淹死了。”   说着,高廷尉掀开尸身上掩盖的麻布。   丝毫没顾及着面前两个金尊玉贵的人。   乍然瞧见已停多日的腐尸,郑明珠五官皱成一团。她连忙抬眼看向身侧的男子,见萧玉殊目光镇定,放下心来。   “刑狱之事,本王并不擅长,一切还要靠廷尉大人相助。”萧玉殊说道。   宗正丞的死因,前因后果倒是清楚。只是若真那么简单,也不用大动干戈给那些儒子交代。   此事另有隐情。   “自当尽心竭力。”   “殿下,可要验尸?”   “验。”   话罢,三人离开牢狱,来到廷尉府前堂。高廷尉派人准备验尸身的工具,两个小厮奉茶后也离开了。   堂中只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两人。   门阖上后,绷紧的弦松下来。萧玉殊敛下眉眼,端起茶盏却没饮。   无论是朝臣无端横死,还是因争权互相倾轧死于冤案,在长安屡见不鲜。   这次想必也不会例外。   帝王要制衡朝局,日后这样的事,会有大半经由他的手促成。   郑明珠见萧玉殊久久没动,斟酌片刻后,握住他的手腕。   “殿下仁心,骤然见到这样血腥残酷的场面,难免不安乐。”   萧玉殊的视线顺着手腕上的纤指上移,最终定在少女额前那几颗细小珍珠上。   她唇边带笑,目露关切。   没有半分对前途的忧虑和惧怕。   心头无端涌上几分慌乱,萧玉殊反手握住腕上的温度。指节相扣,俯身前倾,紧紧拥住面前的少女。   她坚定选择了自己,而他却在权利的刀口前多次晃神。   他要片片拔去身上的软翼。   他要护着她。   “殿下…..”   郑明珠因这突然起来的怀抱而满目茫然,她侧过头。二人贴得极近,耳后碎发细细纠缠,依稀能听到对方有力平稳的心跳声。   萧玉殊一向克己复礼,与她相处从未有逾矩之处。   今日,已是例外了。   郑明珠回抱着男人宽阔的脊背,轻轻拍动:“殿下别怕,有我在。”   她以为萧玉殊不忍见方才那破败的尸身。   这拥抱更紧了些,像是要相互融化。   良久,身上的力道松下来。   二人缓缓分开,手指仍交握着。郑明珠抬眼,触见对方的复杂神色,只是露出个灿然的笑容。   “殿下是我此生遇见过,最好的人。”   “有我在,必不让长安的血雾尘波,染及你毫分。”   随口说出的漂亮话中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逢场作戏的假意,她自己也分辨不清了。   日后成婚,她与萧玉殊便是同帆共渡的一体。她要护他在身后。   更何况,杀人放火的事,她很擅长。   乱作的心弦拨出惑人理智的曲子,萧玉殊瞳光黯下来。不禁抚上她的脸颊,缓慢贴近。   清冽的松檀香逐渐笼罩过来,是不属于她的陌生香气。她瞪大眼睛,呆滞在原地。   距离太近,男人的眼睫轻轻扫过前额,如羽翅轻扑,带起阵阵微痒。   梦中那些旖旎的画面不断与这一幕重合。郑明珠攥住裙摆,心如擂鼓,红霞漫上脸颊耳尖。   昔日胆大比天,此刻反倒手足无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郑明珠下意识垂下眼帘。   半晌,预料中的触感并未到来。   她睁开双目,不期撞入男人温和的视线中。   萧玉殊眼眸清亮,仅是克制地靠近。他们两额相抵,像是两只相互取暖的狍鹿。   瞧见她怔愣的反应,萧玉殊抿唇低笑。   郑明珠第一次瞧见他促狭的笑容,也意识她自己方才的羞窘。不甘示弱似的,她甜甜唤了声:“六郎。”   吧唧一口,吻上男人脸颊。   萧玉殊面上闪过一丝错愕,耳尖渐红,他立刻偏过头去,欲盖弥彰地拿起茶盏。   这时,恰好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官署后已备好了验尸的工具,请。”   二人跟随高廷尉来到后堂的院子,像是后厨放置干柴的地方,地上没有铺石砖,是裸在外的泥土路。   院中央挖开了一个人形的坑道,不知要做什么。   几个刑官站在一旁,还有一位粗布衣裳打扮的男子,像是民间的巧屠,来此验尸。   高廷尉正与这几人攀谈。   “殿下,这桩案子恐怕没那么简单。”望着不远处盖着麻布的尸身,郑明珠低声担忧道。   皇后将此事交给萧玉殊,案子最后查出的结果反倒不是最重要的。   无论真凶是谁,只要能给那些儒子一个合理的交代,便可揭过去。   难办的是,在这把重担的背后。皇后到底是何用意,她想让萧玉殊做些什么?   萧玉殊侧目,知道她的用意,接道:“娘娘派高廷尉协助我查案,只能从他身上旁敲侧击。”   郑明珠点点头。   术业专攻,他们哪里懂这些刑狱的手段。此刻去外面再请一位靠谱的巧屠,全然听萧玉殊的才稳妥。   只是高廷尉是皇后派来的人,这样做反而会与皇后生嫌隙。   高廷尉自然也没有与萧玉殊多商议,只管做事。   宗正丞虽初步认定是被长棍打死的,但伤口似乎并不明显。   几个刑官在地坑里扔些炭火,点燃烧热后又尽数取出来。将尸身放进坑中,足烘了半个时辰。   而后又用泡了醋的绢纸贴在尸身上,伤处逐渐显现。   “这活计辛苦,怕还得顶着太阳站几个时辰。殿下可进入内室歇息片刻。”高廷尉提议道。   萧玉殊点头,随后吩咐:“劳烦廷尉大人,将宗正丞近两个月在官署管理的文书以及奏表抽调出来。”   “本王想看看这些。”   廷尉面色微变,答:“是,殿下。”   廷尉府奉皇命查案,抽调这些文书轻而易举。   一个时辰后,这些文书奏表便了过来。   郑明珠关上内室的门,坐在萧玉殊身侧的案前。   二人没怎么说话,专注于面前这些文书。   这袁犁小小宗正丞,到底是得罪了谁?   成山的文书看完,郑明珠头晕眼花,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她不抱希望地拿起奏表,在瞧见上面的字迹后,坐直了身子。   萧玉殊也在看奏表,二人将两册时日不同的奏表相互比对。惊觉内容大差不差,皆是些给四皇子萧姜请封的话。   有些语气还算恭敬。   到后来就差没指着皇后鼻子,斥其苛责皇子,中宫失德。   至此,他们心里已隐有猜测。   皇后与姜夫人有旧怨,连带着对萧姜不满,已不是秘密。   可……若真是皇后所为,为何还要把案子交给萧玉殊来查?   他们将文书交还给廷尉府,回到方才的后堂庭院。   几个刑官似乎验得差不多了,正奋笔记录着什么。   “高大人,可有什么发现?”   高廷尉沉默半晌,答:“恐应了那些儒子猜测,此事另有隐情。”   “尸身上的诸多伤处,确为木棍所伤,但都不触及要害,不致死。”   “方才巧屠在查看尸身时,发现其口鼻中有干涸的血迹。这才发觉其脑后受过重创。”   高廷尉命人翻过尸身,指着隐藏在发后的淤青解释道。   “若是意外呢?只是不当心跌在地上,伤到后脑。”萧玉殊问道。   “观其脑骨破裂伤状,不像意外。该是铁铜圆器所为。”   高廷尉话罢,又是一阵沉默。良久后,这人忽道:“殿下,方才已看过宗正丞留下的文书,可看出了什么?”   高廷尉做事严谨,必定提前看过那些奏表。他这话的意思,也像是另有猜测。   萧玉殊蹙眉,摇头不答。   “臣与殿下,奉皇后娘娘和太尉之命勘查此案。只要皇后娘娘顺心遂意,方能彰显殿下恭敬孝心。”   高廷尉这话云里雾里地奇怪,又好似意有所指。   刑官架走尸身,廷尉又简单说了几句关于案子的事,也离开了。   郑明珠对着庭院中的深坑出神,下意识想到,曾经皇后对她明里暗里的试探。   莫非,宗正丞真是因为萧姜请封的事,得罪了皇后才被杀害的。   若真是如此,将这桩案子故意交给萧玉殊,只能有一个目的。   试探晋王的衷心。   看萧玉殊是否会无条件维护皇后,站在郑氏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夜奔 晨曦已至   高廷尉既说宗正丞是被铜铁器所伤致死, 外形大小皆可根据伤处大致推测出。   大魏前几年战事方休,精炼铜铁乃是稀缺之物,价格远高于从前十几年。普通平头百姓顾着买耕具,怎会打造这样伤人的东西。   他们一行人走遍长安的铁匠铺, 几番盘问调查, 没能找出什么异样。   入夜,天候微凉, 浓重霜露浸染薄衫。调访过最后一间铁匠铺时, 已月挂中天。   高廷尉状似无意地与身后的刑官交谈:“若说伤人的利器,倒像是锤锥一类的。”   两位刑官讪讪地点了点头,那位从民间请来的巧屠从头到尾便没说话。   “短锤, 倒不常见。”   奔波七八个时辰, 再旺盛的精力到此刻也撑不住。郑明珠木着思绪,听高廷尉与身旁的副监交谈。   在听见短锤时, 意识稍稍清明几分。   她转头看向萧玉殊,二人对视后又很快移开视线, 继续听高廷尉的话。   短锤是宫中虎贲卫所配的兵器, 只是平日戍守大殿,皆用长戟。短锤便闲置在库中,并不常用。   若说今日下午高廷尉是暗示些什么,这下便可算得上是明示。   虎贲卫听命于皇帝, 如今皇帝病重, 还能有谁能调动的了?   这桩案子是不能继续深查了。   就算宗正丞袁犁是冤死的, 也只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揭过去。   现在唯一能做的, 便是忍。   沉默良久后,萧玉殊缓缓开口:“锤锥虽不常见,但在长安多如牛毫。更何况宗正丞的伤口, 也未必是铜铁所致,金银也无不可能。”   “无从查起。”   “是本王无能,不能给死去的宗正丞交代,更不能安抚儒子的愤懑。”   “此事,本王自会向娘娘回禀。”   高廷尉面上露出几分如卸重负的轻松,立刻躬身作揖:   “殿下英明。”   此事暂告一段落,两厢各自离去。   深夜静谧,漆暗的深巷中,两方车马的细碎蹄步声交叠在一起。   车辙平行汇聚时,马车四方吊角的铜铃停住。   “廷尉大人办案辛劳,您在江阳的亲眷,家父自会命人好生照拂。”   高廷尉掀开车帘,看向孟元卿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点了点头。   给尸身伪些伤痕,自是不难。   - -   过了方才的困劲,现下反倒清醒起来。   郑明珠半坐起身子,为案上的两方空茶盏添热汤。   回来的路上,他们两个一致的沉默寡言,没有就宗正丞的案子多作交谈。   虽上次行宫虎兽伤人一事过后,她已算是对萧玉殊坦白了自己的立场。   但事关皇后和郑氏,依然不好多说什么。是怕引起萧玉殊对她不必要的猜忌。   郑氏的试探不会停止,只要向前走,就一定会扎到尖刺。   这次不过是开始。   拉着萧玉殊走上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她不止一次思量过这个问题。怪的是,每次纠结于此,她几乎都会忘记,萧玉殊是那个梦中带给她痛苦的人。   她始终无法将他们联系起来。   茶烟缠绕着案上的文卷,转瞬弥散开来,淡淡的清冽香气清思醒神。   萧玉殊抬眼,见郑明珠耷拉着头,眉头微微蹙起,似有心事。   他收整心绪,将翻滚涌出的杂乱念头尽数塞回心底。   “本想着在这几日空闲,把这棵幼苗移栽到兰棠行宫附近的暖泉。”   “突如其来诸多事,只能耽搁了。”   “怕日后,再难找到合适的时间。”   萧玉殊看向窗边的那抹翠色。   薄叶随竹帘翕动,泛起沙沙微响。   草木无情,不懂世人的诸多困境与烦恼,茁茁向风而生。   月色如银,看着翠叶上那抹清白的光华。郑明珠心有所感,立刻起身。   她三两步来到窗边,抱起沉重瓷盆,笑着提议:   “何必要推到日后呢?”   “今夜,有我、有殿下,更有空闲。”   午夜时分,距天明只剩下两三个时辰,时不我待。   棚草厩中,七八匹骏马皆跪伏在草垛中安歇。唯有一匹白马立着身子,温驯的眼神放空望着远方,不疾不徐地反刍。   好像是特意在此等待他们的到来。   骑上马,悄悄穿过长安坊内的石板街,绕过戍卫和城门,来到空旷的野原山道。   青葱霜草没过马蹄,秋蝉夜莺此起彼伏呜鸣。   郑明珠望向远方山月,随后回身看着男子,笑意盈盈:“殿下,抓紧了。”   她勒紧缰绳,高喝一声“驾”。俊骢疾驰前奔,如一道有形的银光雷电,穿林而响。   悦耳的银铃被风揉碎在马蹄声里,少女的宽阔袖袍向后翻飞,她策马曲身时,脊背会弯起长弓般的弧度。   她卸下头顶碍事的钗环,几缕青丝张扬上漂浮,直指天际夜空。   萧玉殊目光不移,心神颤动。   这刻,她成了幼年那本陈旧的说文解字中,永远令他似懂非懂的“勇”字。   心之所至,力乃至焉。   勇是心之所向,从无顾虑。是除却隐忍外的另一种选择。   面对郑明珠,他总是无法拒绝,无数次偏离既定的道路。   许是因为,他想看看勇的最后,到底是何模样。   他开始期盼一个笙吹鼓奏的结局。   和郑明珠一起。   夜风猎猎,路在脚下,终点和黎明都近在眼前。   哪怕知晓此生都会困顿于皇室争权夺利的尘欲漩涡,哪怕此生都要在人心算计间周旋。   起码这一刻,他们是自由的。   或许,有些事本就不算困顿。   庙堂中自有高山阔水,樊笼里也盛得下江海湖河。   每一个心的选择,都不是错。   天然的汤池旁,花木长势茂盛。过早开花结果亦会快速凋零。片片暗黄的叶子在月色下看不出分别。   他们来到深林前,找到一处背风的土坡。   “就这吧。”   郑明珠拿着小铁铲,回忆着花鸟铺掌柜的叮嘱。   “好。”   萧玉殊拨开花盆中的燥土,小心翼翼取出菩提细小的根茎。   不多时,地上多出个小土坑。   幼苗被直放在坑内,郑明珠铲起土,将那些根茎轻轻埋没。   “若非今日,我还不知你如此擅长骑术。”萧玉殊神色落寞。   他们对彼此,知之甚少。   郑明珠拍了拍地上的棉土,渐渐打开话匣:   “在乌孙那几年,除了….陈王殿下,便只有成群的马陪着我。”   “那时,我要饲养一百多匹马,它们毛发色泽大致相同。每一只我都能认出来,还会给它们取一些年幼时记得的中原地名。”   “只盼着能早些回来。”   少女语气云淡风轻,话间没有丝毫的怨怼。   萧玉殊垂眸,满腹的话停在口边又咽下去。他卷起袖口,赤手为树苗培土。   一捧捧泥土填平树坑,缕缕赤黄色线云逐渐爬上远山。   微光隐去群星悬月,照亮蒸腾的暖泉。两道影子并立在菩提幼苗前,共祝一棵参天蔽日的将来。   晨曦已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真法 尽我所能   连续七八个时辰没合眼, 加之策马时消耗的体力。回去途中,郑明珠靠在身后人的怀中沉沉睡去。   马蹄放慢脚步,轻轻踏在晨露上,留下两道均匀的印子。   郑明珠是被一阵香气唤醒。   热油涂抹在面饼上, 被火炉烘烤出诱人的焦味。   她揉搓着眼睛, 目光滞滞地看向前方,乍然不知身在何处。她向后拱了拱, 侧目瞧见男人颈前的喉结。   束冠的红绸耷落下来, 蜿蜒到她松散的领口中,随走马动作轻移,轻蹭前襟的皮肤。   清醒后, 郑明珠立刻前伸, 想借着缰绳坐直。哪知下一刻,便被重新揽入怀中。   “醒了?”   萧玉殊垂眸, 笑意温和,“该饿了吧。”   话罢, 天旋地转, 郑明珠稳稳落地。   面前是一方不大的饼摊,粗糙支起草棚,两口大锅炉正翻腾着热浪。   才天亮不久,街巷行人稀稀零零, 也没有来买饼的客人。   但卖饼的老妪却卖力地揉面, 瞧见他们二人后, 露出个憨朴的笑容。   “客人, 要买饼吗?”   老妪目光看过来时,不由在他们脸上多停住了会,随口赞叹:“还没见过这样俊俏的人……”   “两张胡麻饼。”   老妪动作麻利, 只听铜炉中滋滋的炸油声响起,两张饼便被钳了上来。   “来,你们的饼,十钱。”   话罢,她又笑着低声嘀咕了几句,依稀听见两声“般配”。   萧玉殊接过饼,亦笑着与郑明珠对视。   “前些日子,我在这条巷子里,找到这家饼摊。”   “虽不知你幼时吃过的口味是什么样的,只知这饼确是胜过从前买来的。”   温热的饼握在手中,掌心的温度顺着指节蔓入心底。郑明珠看着饼上金黄的脆面,半晌才开口:   “殿下政务繁忙,又何必将我的随口之言放在心上。”   “在这世上,能有一件得到便能欣喜的东西,极为难得。”   “何况,这非是稀罕之物。”   “……多谢殿下。”   郑明珠敛眉,遮住自己寞寞的神色。   萧玉殊待她多好一分,她便多一分胜算。这是好事,可瞧见这人真切的目光,心底却像是覆了层厚土似得不是滋味。   非得有什么破土而出,方能解了这难受似的。   - -   回府后,郑明珠紧闭房门,歇了个昏天黑地。   再醒来时,她第一时间去书房找萧玉殊。抱着扑空的念头来,却发现窗烛火通明。   破天荒地,皇后和太尉都没有政务交给萧玉殊。   进入书房时,这人案上放着两本经文,正专心致志地抄录。   郑明珠没有多话,自顾坐在案旁,也找出前几日誊抄了一半的绢纸来写。   灯烛渐暗,郑明珠看向窗外的高悬的月,才意识到夜深了。她打量着那些抄录好的经文,不由得问:   “殿下,我自认不算愚笨的人。”   “可这些经文誊抄多遍,经注也看了些。对其中的意思,仍无法理解。”   她伸起腰,又重新伏在案上,视线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暗影自身后投照过来,男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何处不懂?”   何处都不懂。   也算不上不懂,只是无法理解,无法认同。   她随手指向那句: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佛法,是解脱之法。”   萧玉殊坐在她身旁,周身骤然笼罩在暖意里。   “解脱之法?”   郑明珠抬眼,懵懂地等待他的下一句。   “众生所见的,花鸟游鱼、飞萤蜉蝣,沙土砖石。种种或好或坏的境遇,皆是幻非真。”萧玉殊徐徐道来。   她更为困惑了。   窗下的烛火炙热烤人,脚下的砖地坚硬无比。她受伤时流下的泪水是真,夙愿得偿时的笑声亦是真。   又怎能说是幻非真?   “我们常因失去困苦,因敌对愤懑,因所爱而生出贪恋。心绪随境遇改变而变化,烦恼万千。”   “若看破外在的虚妄,不再执着。再看自己的心境,便似看一场傩戏,看戏中的傩角。随其喜,随其悲,喜悲过后却仍是平和。”   郑明珠支起下巴,来了兴趣:“我们本该是看戏人,而非入戏人。”   “对吗?”   萧玉殊笑着点头。   “凡夫俗子,又如何能领悟这些。”郑明珠自将自己囊括于内,但她不相信这些,玩笑话而已。   萧玉殊笑容渐渐淡了,眼底藏着几丝伤怀,准瞬即逝。   “或许,到了苦无可苦的地步,便能了悟。”   话虽这样说,有几人能似佛陀一般呢。   郑明珠对上他平和包容的目光,不免想到佛陀舍王子身份出家的故事,心中果又升起些“虚妄”的忧思来。   “殿下钻研佛法多年,万一某日看透了这世间的虚妄,弃我而去,可怎么好?”   萧玉殊失笑,并不回答,只是紧紧拥住怀中人。   冷月高悬,笑声时不时自书房内回荡。   真法在书册内,而书册之外,不过是世间最平常的一对小儿女罢了。   - -   宗正丞的案子未结,萧玉殊亲自前往椒房殿,向皇后回禀此事。   他自是不敢谈及此事与椒房殿的干系,只道是自己能力不足,难堪大任,查不到此案的真凶。   此事,无论做到什么地步,对他如今的状况而言,都是无害无利。可推脱不做,一定是稳妥的。   郑氏需要一个傀儡,而非有自己主见的君王。   皇后果然没有多加责难,只是命萧玉殊协助太常寺,筹备今年的秋祀。   秋祀暂定于七八日后,个中所需操持的大小琐事,不是短短几日就能解决的。虽有太常操办,萧玉殊亦不能撒手不顾。   - -   翌日午后,郑明珠与萧玉殊一同去了妃陵。   他们没有在那多做停留,放下誊抄好的经书便离开了。   对于萧玉殊的母妃卫夫人,郑明珠了解得不多。只依稀听思绣和萧姜提起过一些,知道卫夫人是个生性淡泊的避世之人。   潜心礼佛,按说该心宽广阔,为何会郁郁而终。   晋王府后园,有一汪平静无波的小荷池。夏荷零落到湖底,只剩下稀冷的长梗,在湖面折出几道细线。   郑明珠和萧玉殊并排坐在池水前,夕阳暮光撒下来,为他们的面孔涂了层赤粉。   她拿出上次在石渠阁找到的荆地旧书,低声道:“殿下,这是我在宫里的藏书阁找到的经文,是从当初荆王所筑的别山寺所得。”   “我誊录了两份。”   这份赠给萧玉殊,另一份今日放在卫夫人陵前。   萧玉殊接过这几册经卷,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些早已看过多遍的文字上。   “其实我并不爱钻研这些经文。”   他是俗世的痴愚人,早知自己没有修心悟法的天分。   只要看见这些文字,不免会想起母妃常年愁眉不展的忧郁。深宫里长满了吞人的爪牙,退避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   这亦是母妃终身所践的明哲保身之道。   从这些经卷中,母妃是否真的获得了心底的宁静平和,还是不愿涉足权欲漩涡的逃避。   母妃临终前,曾对他说过:   此生艰而困苦,得非所愿,身在囹圄而不得其解,才翻开这些经卷。母妃望你,永远没有需要佛法来开解自己的时候。   这些经卷,对他而言从不是出路,而是退路。   原以为,萧玉殊身为今上最为重视的皇子,前半生会比许多人顺遂。   听罢这些话,郑明珠静默良久。随后,她起身来到不远处的回廊下,垫脚取下高挂的灯笼。   她回到池水边,接过萧玉殊手中的经文,毫不犹豫地扔进琉璃灯里。   跃跃跳动的烛火燎着薄薄几册薄纸,焰心瞬时膨起,照亮池中的残荷。   “后半生的欢愉,我将尽我所能,许与殿下。” 作者有话说: 男女主快决裂了可能是五千字内,也可能是一万字内。反正,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第116章 听到 她永远不会   温暖的火焰在琉璃灯中跃动, 将二人的双眸照得赤橙。   萧玉殊的目光先是一瞬错愕,缕缕深沉而复杂的情绪上浮。这汪眼波似青萍之末,绵密的情意要以排山掀海之势汹涌而出。   郑明珠怔忡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这人视线如此灼人, 不复往日的温润。   说出方才那番话时, 她并未多想,仅是随心之举。   可到底随的是那颗争权夺势的心, 还是不染尘秽的真心, 她无法分辨。   也不敢去分辨。   那是她的身家性命,是最后的底牌,怎能轻易交付。   她几乎是立刻偏过头, 望向湖水远处凋零的残荷。   萧玉殊仍在看她。   这一刻, 郑明珠竟希望他是个满腹算计的俗人。那样他们可以因利而合,因利共谋, 哪怕算计到对方身上,终究是你来我往, 谁也不欠谁。   而不是现在这样。   经文燃尽了, 她的诺言无可挽回。   寂寂的黑暗中,她被紧紧拥住。   - -   椒房殿,   隔着锦绣画屏,两个郑氏的人商议着前事。   “晋王自幼聪颖, 自太子殿下故去后, 今上一直有意培养他。如何能没有后患?”   郑太尉语气透着担忧。   “兔子急了, 也是要咬人的, 到底是我们疏忽。”皇后叹了口气,又道:   “如今陈王在蜀,若贸然行更迭储君, 立赵采女的幼子。给陈王可乘之机,怕要出大乱子。”   二人俱沉默下来。   半晌,郑太尉突然开口:“四皇子……”   “不可!”   皇后骤然打断太尉的话,“我与姜夫人的旧怨,兄长不是不知道。又怎能起这样的念头,远远地外封也就罢了。”   郑太尉点点头,出言宽慰:   “晋王虽推脱了宗正丞的案子,但也未必是顾及朝中世家。”   “又何必急着易储呢。登基后一年半载,有了新的皇嗣,自然无忧。”   “若他有野心,那便留不得。”   皇后冷哼。   倒是忘了,萧玉殊是有个双生哥哥的。只是那孩子生来重瞳,卫夫人不想惹事端,便将那孩子远远送走。   - -   卫夫人阴寿过后,郑明珠本该回宫。但念着七八日后是秋祀,还要折腾到行宫去,便干脆跟着萧玉殊的车马一块出行。   与去岁相同,郑明珠被分拨到一处僻静的宫宇。   收整好行装后,她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找萧姜。临要出门前却又缩了回来。   她得仔细思量,把这几日与萧玉殊的相处细节遮盖一部分。若让萧姜知道她又贸然行事,肯定会念叨很久。   萧姜,太恼人。   他们仅是合作的关系,便总爱刨根问底的,分毫皆要掌控。这日后若是谁与他成婚,那还得了?   编排好一切后,皇后却突然遣人来,请她们三个姑娘去听教。   足在坤仪殿待了一个时辰,耳朵快起了茧子。   结束后,有些疲惫,郑明珠不准备再去找萧姜,自顾慢悠悠向自己的殿宇走去。   谁料,在回宫必经的树林中,看见一道多日没见的身影。   男人蹲坐在假山石后,指尖夹着从身侧草丛里折来的尾巴草。像是听见她的脚步声,早早偏过头,目光若有似无地睨过来。   日光正盛,萧姜没带遮眼的白绸。   看来这几日眼睛又治愈了些。   不过这架势,像是来专门诘问的。   郑明珠蹲住脚步,想到等会还得应付他,竟不大想往前。趁着她没走过这片假山,转身便要离去。   “去哪?”   沉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到这话,郑明珠忽升地一阵暗恼。也是,何时还需要她来躲着萧姜了。   她转身走近,正了正神色:“专程等我?”   萧姜不答,淡淡地抬眼,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也没有移开。   郑明珠蹙眉,弯腰抬手在这人面前晃动:“你能看见了?”   “看不清。”   可下一刻,她便被抓住手腕,拽到平整的假山石旁落座。   “还说看不见。”   这郑明珠抽回手,狠狠打这人一下。   “比从前好些,只是……还看不真切。”萧姜侧目,缓缓答道。   现今,他能依稀分辨出少女衣衫的面料颜色。   “你既无事,那我——”   郑明珠作势要起身,但下一刻又被按了回去。   “有事。”   “说吧,这些时日你出宫都做了些什么。一一道出来。”   萧姜语气还算柔和。   “这么多天,我哪记得清楚。”   郑明珠白了这人一眼,“我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而且….”   她垂下头,话语突然变得迟缓,似若有所思。   萧姜面色微沉,静等着她的下一句。   “萧玉殊待我……很好,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仿佛她多在他身边停留一日,他便会多好上几分。   好?   萧姜笑了,追问:“怎么个好法。”   是,似乎也没那么好。   自知这其中的门道不能示人,郑明珠犹豫半晌,才道:   “没什么。”   “他是个仁厚的好人,自然待任何人都好。”   好人、坏人。   像他们这样的人,看待世人还需分辨这些吗。   就因是好人,便不忍辜负。就因是坏人,便不与之共谋吗?   起了这样的念头,说明心中生出恻隐来。那恻隐之心的下一步呢,又会是什么。   萧姜冷哼一声,顺手扔下手中碎成几段的草。   “郑姑娘别忘了。”   “他再好,也只是你手中刀鞘。”   她被这话戳中,下意识反驳:“我当然知道。”   “我自有分寸。”   二人不欢而散。   - -   秋祀事关社稷,君王祭五谷,并设宫宴以黍饭赐群臣。   当今陛下病重,祭祀一事,自然由皇后代劳。   与上次相同,郑明珠与郑兰她们二人替皇后操持宫宴,虽有流钥和女官从旁协助,也免不了繁冗琐事。   午后,在整理五谷宴单册的间隙时,忽而听到行宫外传来消息。   “晋王殿下受伤了。”   流钥与女官低语。   “什么?”   郑明珠听到后,立刻放下手中名册,“晋王殿下怎么了?”   流钥神色凝重:“回大姑娘话,一个时辰前的事。祭祀回来的路上,忽而遭逢刺客,晋王殿下被流箭刺伤。”   “姑娘别担心,只是刺破了手掌,并不严重。娘娘已遣了太医令好生医治。”   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刺客。   “可有抓到刺杀的人?”   “抓到两人,皆咬舌自尽了。”   “此事已交由廷尉府查办,倒好似……与乌孙人有关。”   郑明珠想去瞧瞧萧玉殊的伤势,但眼下实在走不开,只能作罢。   一直到晚间,五谷宴筹备得差不多。郑明珠便想去与皇后请示,探望晋王。   夜间灯火昏暗,回廊内时不时能遇见由宫人引入内的朝臣。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匆匆穿过长道,大步流星地向坤仪殿去。   “郑姑娘。”   郑明珠顿住脚步,回身看向方才擦肩而过的身影。   萧玉殊立在宫灯下,暖色为他玄黑的朝服披上一层霞光。他叫住她,轻轻抿唇笑。   郑明珠一眼瞧见他左手层层包裹的白布,依稀晕出点点血迹。   她上前一步,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才意识到此处大庭广众。   “殿下。”   远离宫宴大殿的一处廊亭中,唯有石案上一盏烛火。   郑明珠小心翼翼拆开男人手上缠绕的伤势。赤褐的血痂横断手掌,虽说伤口不深,看着仍觉触目惊心。   幸亏只是伤到手,若是被刺中要害可怎么好。   “今日的刺客,依殿下看,会是哪方的势力?”   “暂时还未查清,但不像是朝中势力。抓到的那两个刺客面貌,虽是中原长相,但身法和兵器无一不是乌孙人模样。”   “他们没想着隐藏。”   萧玉殊回答。   休战后的这几年,乌孙休养生息,从上次的岁贡开始,便有挑起战事的苗头。   去蜀中的路上,她与萧姜也的确遇见过乔装的乌孙人。若杀了既定的储君,使大魏内乱,乌孙人自可趁虚而入。   郑明珠指尖轻叩小瓷瓶,药粉撒在伤口上。   “殿下莫动。”   “可是疼了?我慢些。”她语气不自觉地软下许多。   “不疼。”   萧玉殊面色苍白,却仍挂着笑意。   “我时常会思量,把殿下拖进长安这摊泥潭中,是对是错……”   郑明珠取纱布的动作变缓,“殿下,可会怨我?”   此刻,倒想起那些梦了。   “留在长安,是我自己的决定。又怎会怪你?”   萧玉殊伸出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臂,揽住身侧的少女。   郑明珠扯起一抹勉强的笑意:“殿下,同去宴席吧。”   她正要起身离去,却见萧玉殊仍守在原地,支支吾吾的模样。   “怎么殿下?”   “可是我没有包扎好伤口。”   郑明珠重新坐回石凳,抬起他的手查看。   没有什么异处。   郑明珠抬头,忽然发觉面前的男人脸颊泛红。不会是得伤热了吧。   她触上对方的前额,他们的温度差不多,不是伤热。   “我伤口疼。”萧玉殊面上羞窘,迟迟没道出下一句。   “能否……”   郑明珠思量许久,将所有的情况都想了一遍,最后道:“药粉融在伤处后,便不会疼了。”   萧玉殊眼底划过一丝失落,点点头,便要起身离去。   而后,脸颊骤然贴上温软,转瞬即离。   萧玉殊垂眸,见少女明媚的笑意中带着两分戏谑。   “殿下,现在还疼吗?”   “……胡闹。”他偏过头去,话中气软,根本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郑明珠捉弄之心更甚,追在这人身后打趣。   和谐喜乐的笑声在廊亭附近回荡,为不远处孤矿的假山都添了几分热络。   萧姜坐在枯草旁,指节一下下叩着手中弯折成三段的软剑。冷铁的弹声没能盖住回廊里清脆的笑。   漆暗中,他耳力更敏锐,方才所有的话都尽收耳中。   阴沉的笑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惊走假山后栖息的鸟雀,振翅飞逃。   - -   回到席间,郑明珠和萧玉殊各自分别。她来到筹宴的偏阁,见郑兰正忙碌地吩咐宫人。   “怎么了?”   郑兰压低声音:“姑母方才吩咐,命人将四殿下的坐席,挪到晋王殿下身侧。”   郑明珠心思微转,当即明白皇后的意图。   前段时间为着萧姜的事,那些儒生没少拿这条指责皇后。今日五谷宴倒是个机会,证明其没有苛待皇子。   兴许,也是筹谋为越地封王铺路。   总不能无缘无故拉出个掖庭长大,从不露面的皇子封王。   五谷宴,   没有什么绚丽的歌舞,也没有驱人心智的酒水,席间连闲话的人都少。   殿堂内皆是清淡的黍米香。   郑明珠喝了些米粥,便放下碗筷,瞥向前端紧挨而坐的两道身影。   萧玉殊和萧姜像是在交谈些什么,瞧着倒融洽。   她移开视线,百无聊赖地听着皇后那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捱过半程,席间稀冷了些。萧玉殊已被郑太尉唤去偏殿议事。   片刻后,有个行动不便的小黄门走近到思绣身旁,低声说了几句又悄悄离去。   “姑娘,四皇子殿下,唤您去园中。”   思绣迟疑了片刻:“可要过去?”   郑明珠点点头,拢起披帛起身。   思绣放心不下:“大姑娘,奴婢陪您一块去吧。”   “不必了,去歇着。”   郑明珠来到约定好的园里,周遭寂冷,片片黄叶落铺落在灯影下。   她环视一圈,没看见半个人。   而后,一道挺拔的影子缓慢走近,最后驻足在她身后。   郑明珠警惕转身,见是萧姜,不满道:“……半点声息都没有,要吓死谁?”   男人站在暗影中,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一双黑瞳直而空洞地望过来,比从前多了几分实质。   “郑姑娘,可还记得,你我二人的盟友之约?”   萧姜淡淡开口,古井不波的语气中藏着火药气。   无缘无故提起这样的话,又语气不善。他是来质问的。   郑明珠蹙眉,心中也升起些燥来。   “又怎么了?”   “你答应过我,一切要与我商议后,再作决定。”   “前日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从未有过出格之举,原来只是哄骗我的托辞。”   萧姜面色冷成冰,语气沉沉:“若知道郑姑娘是如此将前程当作玩笑的人,当初我断不会与你合盟。”   从他们相识开始,萧姜便一直伏低做小,从未有如此强横的时候。   郑明珠气极,一时没反应过来,干笑两声。   半晌,她冷哼:“我与萧玉殊在廊亭里,你听到了。”   萧姜没有眼睛,就算有眼睛也长不到宫外去。只能是今夜的事。   “是,我是与晋王有亲昵之举。可那又何妨?”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从前十数年,皆是我自己熬过来的,就算没有你,我也照样能得到想要的!”   “论起前程,无人比我自己更在意。”   郑明珠瞪着暗中的影子,一字一句道。   萧姜轻嗤,仿佛听到了玩笑话:“好,那我问你。”   “你能保证自己,对萧玉殊没有半分恻隐,永远不会动情吗?”   郑明珠眼瞳微缩,心头像被烙了,一下子慌了神。   “我….”   “情意于我而言,已是世上最累赘的东西。”   “我对萧玉殊,只有利用而已。从前是,现在是,今后更是如此。”   “……我永远也不会对萧玉殊动真心。”郑明珠眼眶泛红,紧紧攥住拳,压住轻颤的语气,就像按住胸口惊涛翻涌的心波。   字字句句道出来,是给萧姜听的。   更是说给她自己。   她不能迷了心智。   良久,冷风吹来,郑明珠抑住心绪。重新看向那暗影里的人,却发现萧姜站在原地不语,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越过她,看向远处。   郑明珠转过身。   一道凄落寂冷的身影在树下,不知站了多久。   是萧玉殊。 作者有话说: 阴招+1 ps:这里还没决裂,可能还要一两章。 第117章 心病 蛊惑引诱她   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郑明珠僵在原地。周身如被泼了凉水,心头也坠入三九冰窟,沉甸甸地发冷。   相隔太远,她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许是失望、愤懑、后悔。   眼前不自笼起一层薄雾, 郑明珠张了张口, 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们就这样伫立相望。   不知过多久,秋梧桐树下那道身影走了, 唯有满地落叶可证明他来过。   这一切真实发生过, 不是梦。   怎能说不是梦,就是梦。   梦里的萧玉殊,会恨她, 永远不会再容忍她。   郑明珠缓缓转身, 唇边扯起一抹弧度,目光死死盯着萧姜。   半晌, 她举起拳头挥向这人的胸膛。手腕横在半空,被牢牢攥住。   “现在呢, 你满意了?”   “前功尽毁。何止是你后悔与我结盟, 我也一样。”   心头横冲直撞的复杂情绪,找到了突破口,尽数化为怒气。逼着她要说出最绝的话来。   “你该死在去西城的雪地里。”   二人贴得近,男人幽深空洞眼睛添了一丝变化, 他上前一步, 似要借着这点灯火将眼前人看真切, 视线如蛛网般缠压过来。   他该死?   他低低笑着, 颊侧两枚靥窝成了另一双眼睛,森然盯向猎物,衬得整张面孔都阴冷可怖。   像他们这样的人, 又怎能获得旁人的真心。   当吐露所有獠牙,剖开肚肠让陈腐疮疤尽数重见天日,没有人会再敢靠近他们。   他不过是让郑明珠清醒过来而已。   没有人会接纳她。   思及此,愠怒中难能涌上一丝愉悦。萧姜眯起眼,攥人腕子的力道放轻,他拉过少女温软的手掌,不轻不重拍向自己脸颊。   “往这打。”   他又一副面团似得和顺模样。   啪一声,是重重一掌。   “日后再和你算账。”   郑明珠转身,匆匆离去。   理智回笼,她回到五谷宴上,立刻思量对策。   到底该怎么办。   梦中的结局到底能不能摆脱。   她苦思冥想,直到宴席结束。   冷月高悬,临近三更天。   郑明珠站在萧玉殊的宫门前,此番犹豫也没有叩门。   该怎么解释,萧玉殊会相信她吗。   又等了半刻钟,郑明珠心一横,向内叩门。   半晌,卫大监走出来。   这人像是早知她会来此,叹了口气,回绝道:“夜深了,郑大姑娘请回吧。”   “殿下今日伤重,需要休息。”   郑明珠愣住,面色一白,随后点点头:“……劳烦大监,好生照拂殿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宫的,短短两刻钟的路,足走了一个时辰。   回去后,思绣见她脸色不好,不停追问。她不答,囫囵洗漱后便睡下了。   幻梦里,郑明珠独自坐在华丽巍峨的宫宇中,盯着镜中的赤色花钿出神。   好重。   她抬手抚上发髻,金银珠翠簪缀在额顶。垂饰随着动作摇动,冷凉的触感拍在耳后。   夙愿得偿,原是这番滋味。   可镜中人为何不笑。   掌心潮湿粘腻,她垂眸,瞧见自己股掌中布满淋漓鲜血。滴答滴答从指缝间流淌,怎么也流不尽似的。   血滴摔在锦盒上,碎成几瓣。   这是……玉螭玺。   她拨开锁扣,缓缓掀起盒盖,内中不是玉玺。   而是一颗跃动的心脏。   再看向铜镜,头顶的珠翠金簪也成了森森白骨。   - -   郑明珠病了。   五更天的时候发了高热。   “快去,请太医令来。定是昨夜吹了冷风,才染上风寒。”   “一个时辰后再去坤仪殿回禀一声,便说大姑娘得了风寒,这几日不能去听教。”   “是。”   郑明珠身强体健,少有生病的时候。骤然发了高热,室中乱成麻线。   一直持续到巳时,伤热才退了些。   她睁开眼,拖着沉重的身子起来。   “姑娘醒了?快盖上,您得了风寒,得好好将养。”   思绣正端了药进来,见状连忙收拢棉被。   “……我没事,替我梳洗。”郑明珠扶着额,说道,“等会遣人去问问,晋王殿下今日是否得闲。”   思绣无奈地点点头:“姑娘,先喝药吧。”   郑明珠拿起药碗,一口气饮尽。   汤汁的苦涩味道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这时,思服亦自外殿走进来,她端着粥饼,轻轻放在塌边的案上。   “大姑娘,这次是否还要打点行宫内府……”   不论在皇宫,还是两月前在兰棠行宫避暑时,皆会吩咐厨膳,照拂四皇子殿下那里。   郑明珠撂下空碗,语气冰冷:“不必,饿死了干净。”   思服不知内情,看着同样满头雾水的思绣,默默下去。   - -   椒房殿,   萧玉殊跪在大殿内,背影寥落。前几日受的伤已痊愈七八,但他的面色却苍白比纸。   皇后放下手边的奏疏,视线落到大殿中央的人身上。她细细打量这个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皇子,有一瞬出神。   若太子还在,想必也是如此模样。   她已失去太多东西,总要赢回些什么,补上那些难填的沟壑。   皇后别开目光,眼中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冷漠。   “晋王,手伤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怀,不日便可痊愈。”   萧玉殊态度恭谨。   “每次见到你,便会想到从前卫夫人还在的时候。她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若说何事能牵动她的心绪,也就只有你这个孩儿了。”   骤然听到皇后提起卫夫人,萧玉殊不由升起些警惕来。   “你受伤,你母妃在天上,也要担忧了。”   萧玉殊沉思片刻,答:“有娘娘照拂儿臣,母妃自感念娘娘仁心。”   皇后轻笑两声,忽道:“晋王,本宫知你本无心于世俗权欲。”   “若本宫给你个机会,改名换姓,放你出长安。此生只做个富贵闲人,你可愿意?”   萧玉殊缓缓抬起头,目光仍是一片寂冷。   “若你答应,本宫向天下昭告。只道你重病垂危,此后便再没有萧玉殊这个人。”   “你自可脱身而去。”   殿中安静,唯闻灯漏滴答声响。   皇后紧紧盯着殿中人的神色,没能找到半分期盼动摇的情绪。   “此事,倒是不急。”   “你自可思量几日,再回答本宫。”   - -   今日天暖,云湄和思绣坐在外殿廊下,她们看着面前的药炉,不时闲话两句。   打远看见思绣回来,云湄起身问:“绣姑,这是怎么了?”   思绣眉头紧皱,衣袖下的手指轻颤,甚至没有注意到面前的云湄。   “绣姑?绣姑……”   “啊……”思绣停住脚步,缓了半晌道,“你们二人煎过药后,再去准备些汤饼来。未经传唤,不要进内殿。”   “是。”   话罢,思绣进入内殿,紧闭殿门。   郑明珠晨起服过药,小睡了半个时辰,现下精神了些,正倚在榻边小憩。   “大姑娘。”   思绣欲言又止,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怎么了?”   郑明珠没什么气力。   “……大姑娘,奴婢方才去坤仪殿向娘娘禀报您的病情。”   “无意间得知,皇后娘娘似有意……放晋王殿下出长安。”   思绣面色忧虑。   闻言,郑明珠耳边如被狠狠撞了一锤,霎时头晕目眩。   怎么可能?   除了萧玉殊,长安可再没有适合继位的皇子了。   难道郑氏要扶持赵采女的幼子……虽然这样风险大,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姑娘先别急,只是皇后娘娘这样问了,晋王那边还未答复。”   郑明珠摇摇头:“没那么简单。”   郑氏不会无缘无故易储,皇后亦不会贸然发问。   那萧玉殊呢,他会借此次机会远远离开长安吗?   她说出那样绝情的话,甚至不止一次。他大可一走了之,免去长安诸多纷扰。   若是,萧玉殊没离开呢。   郑明珠紧闭双目:“绣姑,你先出去吧。”   黑暗中,梦里那间逼仄的院落格外清晰。雨后的庭院会泛出沉闷的土气,巨大的琉璃日晷沾满水汽,无法再折出任何色泽。   萧玉殊温润的模样逐渐模糊,变成狰狞恶鬼。   郑明珠在枕旁摸索,她拿起那方木柄短刃,缓缓睁开眼。   看着刀锋一侧的寒芒,不禁出神。   谁也别想挡她的路。   - -   病来如山倒,谁也没想到,只是轻微的风寒,会令郑明珠昏睡几日。   高热时退时来,措手不及。太医令拟了几个药方,就是不见好转。   此事也惊动了皇后,两日里多次遣人来问候,赐了好些滋补良药来。   缺月夜,内殿留下两盏烛火。   微光仅照亮榻边影纱,一道修长的身形悄然靠近,驻足在帐前。   萧姜探出手,拨开纱慢。   少女微弱的呼吸声时重时缓,不均匀。她睡得不安稳,像是深陷于梦中。   粗粝的指节触碰温软的面颊,发了薄汗。   她病了。   素来身强体健的人,不会轻易病倒。   这是心病。   没有心的人,也会生出心病吗。   萧姜紧盯眼前模糊的面孔,勾起一抹冷笑。软剑被暖灯折出赤色的光,剑锋横在少女细颈前。   只差厘毫,便清净了。   她是因萧玉殊而病的。   她怎么能因萧玉殊而病?   他们不是一样的人吗。   他们应是相似的,否则他怎会如此了解她,甚至每次都先于郑明珠自己,察觉到她那份心头萌动。   可他们终归不同,否则郑明珠又怎会对一个人生出心病来。   究竟是重新长出一颗血肉心,还是那颗火种从来没灭。   她不是合适同行的人。   这颗棋子,是时候丢弃了。   暗光下,那两颗空洞的眼睛愈发鬼气森然。萧姜俯身,剑锋逐渐逼近少女细颈。   缠绕软剑的指腹先一步触到温软的肤。他动作微顿,转而上探,抚上未曾看清过的眉眼口唇。   一遍又一遍。   绷紧的软剑松懈,像丝绸一样绕在少女前襟。   空洞的目光逐渐染上暗恨。   不,郑明珠与他是一样的。是有人存心蛊惑她,才引得她忘却前程本心。   蛊惑引诱她的人。   该死。   萧玉殊   该死。 作者有话说: 要说现在男主爱女主也不至于的,没那么严重。 大家追过星吗,毒唯事业粉。 男主算是 第118章 复明 如初见   行宫戍卫稀少, 夜间来往巡逻隔了半个时辰。   萧姜跃下宫墙,穿过窄道向大路去。脸颊有几处磕伤,他不以为意。   眼前是几盏间隔均匀的灯烛,宫门前则要多两盏。有道暗影伫在宫门附近, 不时晃动, 遮蔽烛光。   萧姜顿住脚步。   他稍稍睁眼,辨出那模糊的轮廓的冠冕衣袍是亲王装扮。   萧玉殊。   他这位王弟, 天性仁善直正, 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可不知怎的,无端便理解了,从前掖庭里那些疯女人口中时常念叨狐狸精的心情来。   “你为何在此?”   萧玉殊亦注意到不远处的人, 看清萧姜过来的方向, 他不由蹙眉,语气也冷几分。   萧姜走近, 露出个还算得体的笑:“自是有人唤我来。”   想到这话背后的意思,宽袍下拳头紧握。萧玉殊盯了萧姜半晌, 转而望向宫门内, 没有作声。   “晋王殿下莫多思,不过是议几句前事。”   “她睡了,殿下改日再登门也不迟。”   萧姜神色恳切,认真提议道。   见对方久无动静, 他勾起唇角, 自顾沿道离开。   三更天, 一道影子立在微光下。直到霜露渐重, 方才离去。   - -   郑明珠苏醒了。   趁着自己还有些意识和气力,连灌两碗汤药。   还有那么多事要做,她不能这么一直病下去。   许是靠这点念头撑着, 当天午后身子便好转起来,渐渐能吃下些东西。   连在榻上躺了几日,筋骨都是酥的,她决定独自出去走走。   午后日光盛,照在身上如同披了件暖帛。   不知不觉,脚步转向晋王的宫宇。   郑明珠站在夹道旁,只是远远望了一眼。   罢了,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找补的话,说再多又有何意义。   她转过身,缓慢挪腾步伐。   鞋履踏在枯黄碎叶上,泛起脆声,她盯着这些叶子出神。   忽而,头顶的日光被遮蔽,投下小片暗影。   郑明珠抬起头,看清来人后,瞳孔微缩。   萧玉殊似是自前朝议事而归,身上还穿着玄色冕服。他一如往常,只是眼下添了淡淡的乌青。看向她的目光,格外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诘问期许。   她连忙移开视线,好半晌才哑声道:“见过殿下。”   她宁愿萧玉殊大发雷霆。   也好过此刻这样。   郑明珠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视线:“殿下……伤口好些了吗?”   “嗯。”   萧玉殊点头。   皇后意欲放萧玉殊出宫的事,并未声张。她也没什么立场问出口,半晌道:“殿下议政辛劳,我便不打扰了。”   话罢,她加快脚步离去。   日后再思量别的法子吧。   - -   秋祀结束后,没有在行宫耽搁太久,不日便启程回未央宫。   因着上次晋王遇刺的事,随行的侍卫郎官,足足多添了一倍。   随车马前进时,相互碰撞的甲胄铁鳞如同乱作的锣鼓,在耳边不停的响。   郑明珠双目紧闭,被这声响扰得烦闷不已。   “绣姑,上次的刺客,廷尉府那边可有消息?”她怏怏地问。   “前几日奴婢留意着,听皇后娘娘身旁的宫人说起,八九不离十是那乌孙蛮子做的。”   “如今长安全城戒严,正搜捕刺客余党,人心惶惶的。”   郑明珠点头。   能把手伸到长安来,该是有人里通外敌了。   来到山道时,车马行进速度明显缓了许多。   郑明珠本昏昏欲睡,只闻外间有侍卫大喊一声:“当心流箭!”   四周便窝蜂嚷起来,兵戈和呼喊声交杂在一起。箭矢射中车身,如铁雨落下,撞得咔哒响。   郑明珠立刻按住思绣的身子,二人趴伏在车厢下。   马匹中箭受惊,横冲直撞向前,车厢摇晃的厉害。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山崖,暗道不好。   “快走!”   顾不上太多,郑明珠扯起思绣的手腕跳下车。   流箭停下没多久,狭窄的山道中冲出数不清的刺客,与随行侍卫侍卫混战一片。   这些刺客作山匪打扮,手中的兵器却不比侍卫粗糙,均是精铁打造。   分明是有备而来。   郑明珠扯下腰间的短刃,躲避人群,向远处的山外跑。   惊惶四窜的宫人时不时撞上来,挡住去路,也冲散了她和思绣。   忽而,有人攥住她的手腕。   郑明珠举刀回身,正要刺过去,才看清身后来人。   “是我。”萧姜道。   刀锋偏了两寸,刺破衣裳,幸而没伤到皮肉。   侍卫都紧着前方贵人的车马,自己人越来越少。伪装成山匪的刺客围过来,渐渐逼近。   “别动手,这些人有备而来,打不过的。”   郑明珠看向身后山崖下的湖瀑,没有任何犹豫,拽着萧姜的衣袖一跃而下。   深秋季节,湖水冰冷。   郑明珠费力爬到湖边的石礁上,不停喘着粗气。本就重病未痊,现下喉咙更火辣刺痛。   她看向身旁同样狼狈的萧姜,不由白了一眼。   这场面怎么这么熟悉。   左右每次和这瞎子一起,准没好事。   “……快走,这崖瀑不高,有人追过来就麻烦了。”   二人连奔带跑,直到听不见崖顶的厮杀声才停下。   郑明珠跌坐在地,歇了半晌才挪动几步,寻了个有太阳的地继续休息。   她抬眼看向萧姜。   方才逃命时,这人外衫早已不知零落到何处,被她刺破的布料垂落,裸出大半肩肱。   像是感受到这股视线,萧姜回望过来。他脸颊凹陷进去,颌角也似比从前锋锐,目光依旧空洞洞的。   看见他这精瘦样子,郑明珠才想起,在行宫这些时日是没人给他送吃食的。   “愣着做什么,生火。”   风吹过来,郑明珠抱紧双臂,打了两个喷嚏。   萧姜起身,在附近的泥地上摸索枯枝叶。好半晌,总算凑够小堆,窝在一起点燃。   四周空气暖和起来。   忙完后,萧姜在她身侧落座。风吹来的方向被宽阔的身躯严严实实遮住,没了那种刺骨的凉意。   二人沉默良久,无人先开口说话。   郑明珠也不想搭理他。   上次的事,还没找萧姜算账呢。   肩头骤然一沉,男人歪靠在她身上。   “你……”   郑明珠蹙眉,正要将人攘开,便瞧见萧姜双目紧闭,唇色苍白,虚弱万分的模样。   见她没推开,那身子又贴近,紧缠过来。衣料薄,湿沾在身上,灼热的体温很快交融。   罢了。   郑明珠认命般叹气,而后在随身的布口袋里摸索,竟真摸出两块糖糕来。   是为着佐药带在身上的,只是被湖水泡过,大部分细碎地黏在布袋皮上。   她抓起碎糖糕,一把塞进男人口中。   微薄的气息吹在掌心,细痒痒的。她很快收回手,不忘在萧姜衣襟上抹几下。   日光西斜。   郑明珠睨向仍伏在自己肩上的男人,语气不善:“躺够了吗?”   萧姜慢悠悠起身,面色也红润几分,看起来恢复不少,应该能赶路。   想必那些刺客也都被处理得差不多了。   “原路回去。”   郑明珠没顾着身后的萧姜,一路向前,任凭这人磕磕绊绊。有时遇见横在路上枯藤,还会摔一跤。   “快点。”   “好。”   萧姜也不恼,应声上前。   二人行至山涧附近,有水汽在,空气变得潮湿   郑明珠掬了捧溪水,拍面醒神。   枯叶丛中传来窸窣声,蜿蜒靠近,与风吹发出的声音不同。萧姜耳尖微动,箭步上前推开郑明珠。   下一刻,细蛇窜出草丛,血口咬上他的手臂,血滴顺着指尖淌。   山涧旁的岩石缝隙中,有一个隐蔽的空洞。此处温湿,像是蛇窝。深秋里,蛇正是觅食的时候。   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数不清的蛇自枯叶丛里爬过来,速度飞快,令人措手不及。   郑明珠反应过来,拿起短刀快速斩断咬在萧姜手臂上的那只。   另两条却已爬至她脚边。   “当心!”   萧姜将人单臂抱起,抬起那只被咬伤的手。   郑明珠领会他的意思,抽出袖口软剑挥向地面。几息间,十几条蛇尽被斩断。   “此处靠近蛇窝,快走。”   郑明珠落地,拽着萧姜的衣袖离开山涧,来到一处干燥平地。   她回过身,瞧见见男人手臂的袖口,腰腹左下都被蛇咬伤了。深赤的血汩汩外流。   萧姜踉跄两步,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瞎子!”   郑明珠意识到不对,将人扶坐在地后,立马拨开萧姜的袖口,咬上伤口吮毒血。   来不及了。   手臂和左腿逐渐沉重发冷,麻痹的感觉自伤口蔓延。   萧姜跌进一个温软的怀抱中,他仰起头,感受着不再受控的身子。   这条命在点滴流走。   前段时日的顽笑话,竟要一语成谶了吗。   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模糊轮廓。   迎着残阳,少女额顶的珍珠格外明亮,那点依稀的轮廓被这光衬得黯淡下去。   更看不清。   恨这双眼。   恨今日残阳太盛。   更恨这对明珠。   他想抬起手,能动弹的唯有指尖。   四肢无力地垂落。   双瞳钝痛,他眨眼,刺目的光照进眼底,白亮后是一张清清楚楚的面孔。   “瞎子……”   “不行,你不能死在这,你得跟我回去……”   感受到手心流逝的温度,郑明珠愣住,不禁红了眼眶。   “我现在就带你走。”   耳畔的声音逐渐远飘,如同隔着厚纱迷雾。万籁俱寂,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一幕。   远山细眉,圆面尖颐。   方才沿路颠沛,乌发委堕在耳边,两只珍珠垂饰高低错落在前额。   而一切的一切,在这双炯亮的眼睛下,皆似蚍蜉尘灰。   这双,   满含关切,因他动容,只装着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双痣 一切都变了   郑明珠撑起手臂, 咬牙使劲将男人架在自己肩上。   她已许久没像此刻这样惶惶了。   许是近来缠绵于病中,又屡屡因噩梦而忧愁,心气被磨去大半的缘故。   她从来都是一个人。   如今终于有个人站在身旁,却又要先她而去。   “……你不能死。”   “我留你另有用处。”   “日后萧玉殊待我不好, 我要你起兵杀回长安, 你现在还不能死……”   “富庶封地,亲王爵位你都不要了吗?”   郑明珠再也支撑不起重量, 二人齐齐跌倒在地。   她发了狠, 挣扎着重新爬起来。   感受到前襟被轻轻点了一下,她垂眸,见萧姜颤着手臂, 缓慢伸向她的两鬓。   他在盯着她看。   目光不再是空洞无神。   郑明珠怔住, 对着这双漆黑的瞳仁发呆。   “你……”   萧姜唇角微扬,指节碰上她前额的珍珠擿, 只道了一句:   “太亮了。”   “你能看见了?”   郑明珠笑起来,面上的忧虑焦急被惊喜取代。   她是真心为萧姜高兴的。   半晌, 萧姜看向脚边的半截蛇尸, 是方才不小心从山涧附近拖过来的。   黑链蛇无剧毒,只是暂时痹人筋骨,严重时会昏睡过去。   “死不了。”   萧姜气力虚浮,“这辈子就是给你当牛马的命, 怎能轻易死在这。”   郑明珠亦看向蛇尸, 整个人松懈下来, 缓缓坐在地上。她拍掉萧姜的手, 不自然地正了正神色:“……别以为我是担心你。”   “你死了,我就少个帮手。”   “各奔前程而已。”   萧姜也不答话,视线紧紧黏连在她身上, 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半晌,郑明珠回过神,重新抬起萧姜的手臂。她轻轻抚上伤口,仔细打量。   方才那些蛇体型不大,咬出的伤口也小,现下已不太流血了。   她从袖口撕下两块布条,紧紧扎在伤口上方,防止毒性继续蔓延开。   “另一处呢,咬在哪?”   郑明珠问道。   还是把毒血清出来的好,这么大人,一个人背回去得累个半死。   像方才那样,把毒血吮出来,说不定半个时辰内还能行走。   郑明珠上手拨弄萧姜的外袍,解开松散的系带后,掀起最后一层内衫。   伤口在腹部左下,靠近耻骨。   白皙腹骨斑驳着点点血痕,两个血窟窿一上一下,依稀能看见几道青筋。   她动作一顿,讪讪收手。   累死就累死吧。   - -   山道险峻,鸾驾在行驶时相距甚远。宫妃的车马远远落在后方,隔着几圈蜿蜒山路。   侍卫与刺客交战,已有不少宫人倒地不起,道旁的枯叶上血迹斑斑。   萧玉殊闭了闭眼,握紧手中剑。   铁刃在空气中飞舞,带起阵阵风声。长剑刺向正前方,温热的血洒在袖口,与暗玄色交融,隐匿其中。   刺客应声倒落,最后挣扎几下便不再动了,只有血流如注,不停向外喷涌。   手中沾血的剑,好似成为身躯的一部分。切实地感受到锋刃扎进腑脏后了结人命的过程。   “殿下!娘娘遣臣来此,奉命护送殿下离去。”   虎贲卫终于在人群中找到萧玉殊的身影,连忙上前支援。   “殿下,快走!”   萧玉殊望向远处被群山遮住的宫妃车驾,再次攥紧刀剑。他侧目,吩咐道:   “暗敌当前,该肃清兵乱。”   “回禀皇后娘娘,本王受庇护恩惠,此刻自应效忠。”   萧玉殊踏进厮杀的人群,几名亲卫紧随其后,身影不消片刻便隐没在刀光剑影里。   前些时日皇后抛出的选择,在今天给出答案。   他不会离开长安。   - -   郑明珠在山林里上下寻觅,最终在山谷边找到一根掉落的树干,上面细枝茂密穿插着,延伸开来的长度正好能容纳一人。   此刻也顾不得萧姜会不会被地上的荆棘碎石擦伤,左右这人也是个不会喊疼的。她只管拽着树干,使出浑身气力向前拉。   萧姜虽然四肢动不了,但嘴还会说话,时不时蹦出几句扰她。   “再说一句,就把你扔到山谷里喂蛇。”   郑明珠烦不胜烦,不耐喝道。   身后的人果真安静下来。   但没安静太久,一刻钟后,萧姜温声开口:“与萧玉殊生了嫌隙,你不怨我吗?”   郑明珠闻言步子慢下来,半晌才答,语气坦然:“怨你做什么,你又不是故意为之。”   萧姜抿唇不语。   “如你猜测的那样,萧玉殊其实什么都知道。”   那些利用,那些欺瞒作不得假,她也不想再解释。   “就算那晚的话他没听到,我与他也终有撕破表面和谐的一日。”   郑明珠语气逐渐低落。   她知道,萧玉殊是真心待她。   又走了两刻钟左右,郑明珠筋疲力尽,唇角因干渴起了皮。她扔开树干,缓缓捶打酸痛的手臂,蹲在溪水旁。   入夜后,山林里格外静谧。   所以她第一时间便听到面前渐近的脚步声。   郑明珠抬起头,瞧见来人后动作滞住。   一道高大的影子立在清溪前,圆月冷光背照过来,萧玉殊的身形近乎与暗色夜空相融。他手持长剑,目光丝丝缕缕落在她身上。   郑明珠有一瞬晃神,想起去岁生辰时,她跪在洛什门外受罚。那时,萧玉殊也如今夜这般,突然出现。   浓重的血腥气扑过来,盖住素日里清冽的松香。   郑明珠视线下移,注意到这人脸颊、衣袖、剑身皆布满斑驳血迹。   可惜一切都变了。   那时的萧玉殊光风霁月,是她亲手将这人拉进血潭泥沼中。   但她不后悔,她本就是这样的人。只要能达目的,还要择手段吗。   若说错,错在萧玉殊不该遇见她。   想到那些怪梦,心口如扎进钝刺,时不时撕扯出疼意。   真有那样一日,她会送萧玉殊上路,不会手软。   郑明珠倔强地别开目光,试图用对梦中男子的恨意遮盖心底涌动的莫名情绪。   下一刻,她的手被牵起,暖意包裹整个手掌。   “天冷了,回家。”   萧玉殊扬起一抹温和笑意,眉眼弯起的弧度与从前别无二致。   心头紧绷的弦断了。   郑明珠眸光闪过一丝错愕,似初生孩童般,懵懂不解对方的意思。她呆愣滞在原地,目光随着男人弯起的眉眼而动。   这时,萧姜撑着麻痹的手臂,勉强起身,抬眼看向不远处紧靠的二人。他视线游移,最后停在少女面庞上。   他勾起一抹冷笑:“多亏晋王殿下,及时赶到。”   萧玉殊这才瞧见,远处还有个多余的人。前几日的事,始终令他心有芥蒂。   “来人,带四殿下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拿捏 怪症常常发   顺着他们跌落的山谷向上走, 很快回到正路上,白日里交战留下的尸身皆已被妥善处置。   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和几柄残剑。   郑明珠收回视线,放下竹帘后车厢透不进月色,昏昏暗暗。   虽然看不见, 但依稀能听到轻微稳定的气息, 以及那股化不开的浓重血腥气。   从前,萧玉殊给她的感觉像是水, 清清淡淡的。不似今日这般, 不容忽视,存在感极强。   坐上马车后,她没有像之前那样, 直接贴在萧玉殊身边, 自觉坐远了些。   前些时日的那番话,总要有个解释的。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干脆当起哑巴,一路沉默寡言。   可这行为, 落在男人眼中, 便变了意思。   看着在角落缩成一团的身影,萧玉殊不禁抚上袖口衣襟,先前那些血迹未干,还湿答答透过外衣黏在身上。   这模样, 确是不堪。   她不喜欢他这样吗?   一盏灯烛燃起, 黑暗霎时退尽, 两人都无处遁形。   郑明珠悄悄向旁侧看了一眼, 恰撞上萧玉殊的目光。   这时,她才彻底看清,萧玉殊身上沾染了多少血迹。   “殿下……”   她下意识伸出手, 想问问这人有没有受伤。可话停在嘴边,到底没有说出口。   车厢内又是一阵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侍卫回禀:“殿下,到了。”   郑明珠顾不得什么礼数,逃似得跳下马车。她站定在地,环视四周才发觉,这里不是未央宫。   旷野无垠,大多花木枝叶凋零,月光洒下,为天地铺上一层灰。   几眼暖泉蒸腾出袅袅轻烟,郑明珠下意识向远处眺望,一株细幼的菩提苗仍安然生长于土坡前。   正愣神间,见萧玉殊提着木桶,向土坡方向走去。   他挽起宽袖,抬着木桶底端,黑灰的液泥落在树苗坑里,零星溅在锦鞋和衣摆上。   本就沾满血污的衣裳更加凌乱。   郑明珠站在一旁,直到不算好闻的气味弥散在空气中,才知道木桶中的黑泥是土肥。   他在为这棵树施肥。   她说出那样的话,萧玉殊不来质问,不讨个说法,却还想着这棵菩提树。   她攥紧袖口,忽而觉得坐立难安。   “殿下,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郑明珠心一横,问道。   “快入冬了,此处地气虽暖,但树干若裸在雪地里,免不了冻伤。”   “用棉布包裹起来,会安心些。”   “今晨想着,回宫可以路过此处施些肥土,没料到会遇上这些风波。”   萧玉殊边拨土边道,依然没有提起那件事。   “殿下,不怪我吗?”   郑明珠不想这样轻轻揭过去,直接挑明了问。她垂眸盯着脚下的土,不敢看向他。   沉默良久后,萧玉殊起身站在她面前。   男人伸出双手,似想握住她的指尖,最终却悬在半空,仅触上袖口的淡色云纹。   “种下这棵菩提树时,我从未盼着它能开花结果,”   “待你亦是如此。”   “人非草木,听到你说的那番话,心中的确不安乐。”   “既说定了,我们要在未央宫里相互扶持此生。无论如何,我不会丢下你一人。”   萧玉殊温声细语,弯起的眉目似盛了一汪暖泉,能化经年冰雪。   字字句句落在耳中,像片片柔软鹅绒,悄悄托住她绷悬多日的心。   郑明珠抬眸看向面前的人,哑然失语。   “日后,也不必为讨我欢心,做违心之事。”   “你原本的模样便很好。”   他不怨她屡次使手段欺骗,竟还愿意留在长安。   世上真有这样的人吗。   她不相信,只觉得惶恐。   甚至想以己度人,揣测萧玉殊是别有用心,如今这番话不过是为来日加倍报复她。   如果换做是她,她会做出这样事。   多藏个防备心总是稳妥的。   可对上萧玉殊的目光,郑明珠却不由自主靠近,她向前迈一步抱过去。   这一刻,所有的顾虑都被抛之脑后。她只想紧紧抓住面前的人。   “殿下与我,本非同路人。”   “没有哪条路一定是错的,也没有哪条路非走不可。”   郑明珠松开手,重新打量萧玉殊身上的斑斑血迹。她掏出软帕,轻轻拭去男人手上沾染的红痕。   而后,她后退一步。   “我生性顽劣,殿下天潢贵胄,自来被人捧着,也能忍得了我吗?”   郑明珠扬起唇角,眉宇间展露几分高傲,这是从前在萧玉殊面前从未有过的。   萧玉殊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盯着她。面上愈加开怀的笑意已给出了答案。   “那我们走吧。”   郑明珠先行向马车去,全然是命令的语气,没了从前的恭谨。把人当小厮使唤一般。   转身那一瞬,笑容抑不住地绽露,额前的碎珠也跟着颤动,沙沙轻响。   小厮心甘情愿着呢,提起木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银月下,两道影子被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郑明珠心念:   待日后大仇得报,也不是不可以抛下长安的一切,与萧玉殊一起离开,去踏山游水。   这富贵乡,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 -   椒房殿,   太医令跪在榻前,小心翼翼探出诊脉的手,半晌道:“娘娘身子无大碍,手臂上的剑伤并不严重,休养几日便好。”   “切忌操劳。”   话罢,太医令提起药箱离去。恰逢流钥进入内殿,回禀道:   “娘娘,太尉大人在外等候多时,可要现在接见?”   “让他进来。”   屏退众宫人,内殿只剩下郑氏兄妹,说话自不顾忌。   “晋王,留不得。”   皇后直言召太尉来此的目的。   萧玉殊一向厌世俗争名逐利,现在有机会离去,竟放弃了。   郑太尉闻言搁下茶盏,犹豫道:“此举太过冒险。”   “纵然晋王有那么两分亲政的野心,丰满羽翼也需要时间和手段。”   “足够郑氏女儿诞下皇嗣,到那时再动手更稳妥。”   皇后看向自己手臂上的剑伤,强硬地开口:“兄长真以为,郑氏在朝中能永立于不败之地吗?”   “先不论蜀中陈王的势力,单是那些多年受郑氏排挤的世家,面上恭顺的寒门官员。这些人联起手来,郑家又能有几分胜算?”   “兄长又怎能保证,跟在郑氏身后的小族能足够忠诚。墙倒众人推,只看曾经的周家,便知道了。”   提起周氏,二人许久无话。   “现在朝中风平浪静,不过是看晋王的脚步还踏在郑家的地盘上。”   “晋王登基后,纵然我们浑身长眼睛,也是看不住的。”   郑太尉抬眼:“娘娘如何打算?”   “杀了晋王,换个更听话的人。”   当年,卫夫人生产,诞下双生子,其中一子天生重瞳。   自古以来,生来重瞳被认作帝王圣贤之才。卫夫人自知家世微末,扛不起这孩子带来的风浪,保不齐会招致灭族祸患。   所以在孩子刚降生后,便悄悄托宫人带出长安,远远地送回吴郡。   卫氏没敢将那孩子放在族中抚养,而是交到当地一家境殷实的农户里。   卫夫人在世时,卫氏族人倒还时不时送银子给那户人家,照看一二。卫夫人过世后,往来渐少,到最后干脆断了,只当没这个孩子。   那家农户多年无子,拿这孩子当眼珠子疼,竟养出个不学无术、欺男霸女的混混出来。   卫氏不愿再往来,大概也见这孩子实在不成器,恐惹出祸端。   这些事,皇后一直知晓。   当年念着卫夫人与世无争,便没有理会,也没戳穿。   现在,倒是派上用处了。   前些时日,皇后派人去吴郡暗访。   那孩子名叫康茂,面貌乍瞧着,与萧玉殊无半分差别。   性子却恶劣,惯会欺软怕硬。没什么见识,贪财好色。   这样的人,最容易拿捏。   - -   回宫后,难得几日清净。   前朝就不太安宁了,为了查那日的刺客和背后乌孙人的接应。牵连了许多人,一时间长安人人自危。   这些倒与郑明珠无关,她回来后,抽空去了锦丛殿一趟。   椒房殿如今对萧姜格外上心,不能像从前那样方便,即来即走。   寻了个午后,郑明珠悄悄来到锦丛殿。廊外没见到人影,她自顾进入内寝。   萧姜倚在软卧旁,似在闭目养神。   她三两步站定在这人面前,挥舞手臂:“是我,睁眼。”   “算起来,我们才见过一面,不甚熟识。”   萧姜眼睫颤动,睁开双目。眸子聚焦在她身上,视线却空空洞洞。   “你又看不见了?”   郑明珠蹙眉。   “蛇毒未清,牵动眼睛。过些时日就好了。”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面前模糊的身影。   “好吧。”   郑明珠落座,“左右你现在是板上钉钉的越王,皇后需要你,再精贵的药材都能找来。”   二人又闲话几句。   而后,枉生端着伤药进来。   “殿下,该换药了。”   “放这吧。”   枉生遵言离去,并阖紧门。   萧姜动作迟缓,像是余毒未清的模样,抬手在案上摸索。   咔哒一声,碰倒了药瓶。   亏得郑明珠眼快接住:“别动了,我帮你。”   “好。”   萧姜没推脱,眼底得逞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拔开瓶塞,撸起男人袖口的布料,药粉抖落在那两处红点上。   都快愈合了,也不知上个什么药。   还有一处伤口。   想到那伤的位置,两人都没说话。   郑明珠犹豫片刻,将药瓶塞进萧姜手里,随后转过身去,盯着角落里堆放的木料。   衣料摩擦,沙沙作响。   良久,殿内安静下来。   郑明珠以为他上完药,回过身。   只见萧姜仰卧在软枕上,衣襟敞开,露出大半胸膛。日光透过窗棱照在他身上,白亮一片,唯有一抹赤色晃眼。   “……我先走了。”   郑明珠语塞,就要推门离去。   “等等。”   “有话便说。”   “我近来,那怪症常常发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真相 目光逐渐炙   郑明珠放下扶着门闩的手, 却没有转身。思量许久后,才想起萧姜所说的怪症。   “太医令查不出症结所在,也无计可施。”   萧姜目光模糊望向殿门,开口:   “医士今日不会再来, 再多坐片刻吧。”   郑明珠没说话, 转身回来,重新坐在案旁。   男人已穿戴整齐, 自行上过药后, 药瓶被妥当放回木盒中。   “怪症发作时,痛意真切入骨。”   “有时如长剑刺入心脏,白绫勒断喉咙。有时是周身冰冷, 像血气点滴流尽, 浸泡在酒缸中。”   萧姜语气淡然,眉眼低垂, 神色有几分惘然。   “或许,我命不久矣。”   郑明珠看向萧姜, 见他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立刻打断:   “别说这些。”   “就算真得了什么怪症,天下之大,也能找到医治的法子。”   “想要的还没得到,你甘心就这样死吗?”   萧姜轻笑不语, 视线若有似无投在身旁, 不断描摹少女模糊轮廓。   - -   晚秋时节, 距年关不剩几月, 前朝各司忙碌。少不得需要晋王出场面的时候。   郑明珠多次向皇后请求出宫去晋王府,但十次有八次被拒。借口都是晋王政务繁忙,不能搅扰。   陛下的身子愈渐衰弱, 免不得提前筹备丧仪,忙碌些也是应该的。   所幸萧玉殊时常递信进宫来,或报平安,或诉琐事。与日日相见没什么区别。   有时,郑明珠会偷偷跑去锦丛殿,与萧姜商议来日的计划。或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锦丛殿消磨午后的乏味时光。   随着天候渐冷,她也不愿在冷风口里走那么远的路,连萧姜那里也去得少。   北风连刮三日,殿门紧闭,依然能听到外面的呼啸声。干碎枯叶打在窗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扰人清梦。   炉火暖,郑明珠卧在榻上,额前发了薄汗。   她又做噩梦了。   近几日只要闭上眼,便是那些令人心烦意乱的梦。不同的是,梦中的身影面容,越来越清晰。   梦得次数太多,再回想起那男人赤身裸体的模样,竟也没什么难堪的感觉了。   其余的特征梦醒后会渐渐淡忘,唯记得他耻骨旁那两颗淡红的痣。   的确像萧玉殊。   可又……截然不同。   也没有旁人了。   郑明珠再睡不着,起身看向窗外。北风不知何时停了,鹅绒大雪簌簌飘落。   天地寂白一片,银装素裹。   外殿的小宫娥跑回院中,踩出一排齐整的脚印,轻快地喊着:“梅花开了!”   不多时,两道人影从偏殿出来,像是郑兰和郑竹。她们提着木编篮,朝宫门外去,可能要折梅花回来做糕。   许是被漫天大雪吸引,方才梦中的沉郁消解大半。郑明珠下榻穿衣,披上厚重的棉锦斗篷,随意从库房找出个瓷瓶和长剪,独自向游园去。   行至半路,脚步一转,便又到了锦丛殿前。   长街寂冷,一墙之隔的掖庭里却传来女子略带疯癫嬉笑尖叫声。她听了好半晌,才推开殿门。   南地的狐狸,第一次见到长安的雪,在雪地里冬嗅嗅、西闻闻。不停地乱转,像团会跑的火。   萧姜坐在廊下,视线随着狐狸的动作而游走。他现在还看不见,眼睛不知何时能痊愈。   痊愈后,萧姜便该去封地了。   虽然还没有明面的旨意,但此事已敲定,没什么转圜余地。   山高路远。   此生也不能再见几回。   “瞎子,过来。”   萧姜早注意到院中多出来的影子,先一步起身,依言来到宫门口。没等站定,一只冷凉的东西便被塞进怀里。   他摸了几下,认出是插花瓷瓶。   “跟上。”   郑明珠换了个方向,抄人少的小路前往游园。   萧姜没问要去哪,只是跟在脚步声后,直到闻见与少女身上不同的阵阵梅香。   他抬手,抚上眼前那团模糊艳色,几片花瓣卷起新雪落在掌中。   出神间,耳畔已响起咯吱咯吱的声音。   郑明珠拿着长剪,已站在刺梅树前,默不作声修剪枝叶。   “你在剪花枝?”   “剪去多余的,花树能开得更久。”   这些事,自有宫人来做,不用她来动手。只是这些被剪去的花枝扔掉可惜,还不如带回去。   刺梅花瓣小而稀疏,长满了尖刺,远不如普通梅树得世人欣赏。宫内游园也只在这角落里种下四棵。   郑明珠动作利落,半个时辰已剪完三棵。   树下落雪无尘,只有几片细小的红瓣。而不远处的假山前,素白瓷瓶装满花枝。   萧姜则坐在石头上,左右手臂各抱着大捧花枝。实在没地装,零星几株便塞在后颈衣领里。   一大一小两个瓶,都插满花。   萧姜盯着梅树前晃动的身影,模糊的视线不知何时变清晰了。   身影也清晰可见。   梅花掩映的隙间,那张只见过一次的面孔时隐时现,总瞧不真切。   他的目光逐渐焦灼。   炙热。   雪停后,天更冷。   郑明珠放下长剪,双手缩回袖口里,坐在花树后的长板石前小憩。   隔着一株刺梅,二人视线相触。   郑明珠动作僵住,脊背霎时攀上凉意。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忽而在脑海浮现。那种幽暗黏腻的目光,如同经年潮湿的枯井,深不见底。   她缓慢起身,脚下像灌了铅水,一步步挪动到假山前。   对视良久后,萧姜低敛眉目,长睫遮住眼底。   郑明珠掐住男人的下颌,向上抬起,目光再次交汇。   萧姜没再躲,瞳仁紧紧锁在她身上。他牵动唇角,似要如从前那般露出个和顺的笑意。   只可惜眼底的湿漉热意掩盖不住,反衬出猛兽将出牢笼的癫狂,仿佛下一刻便要将猎物按在股掌里。   就是这样的目光。   梦中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那男子的模样,终于在今日补上全貌。   她想起那男人耻骨旁的两颗痣,根本就不是什么痣,而是蛇咬的伤疤。   现下不用怀疑了。   原来如此。   是她一直错怪了萧玉殊。   郑明珠浑身发冷,血气却直直向头顶汹涌。她点点头,干笑两声,下一刻抬脚踹向男人胸膛。   萧姜仰倒在厚雪中,怀中的刺梅散落满地。几片秾艳花瓣飘在脸颊侧,与尖刺扎出的血滴融在一起,辨不出彼此。   那视线仍不安分地扫过来。   怒意愈演愈烈,她指尖颤动,目光冰冷如剑,瞪着地上的人。   盟友之谊?只有她当了真。   说什么为了共同的前程,助她夙愿得偿,全都是假的。   萧姜所念所想,是忍辱负重,一朝翻身要置她于死地。   她捡起一束刺梅,狠狠砸向男人脸颊,玉色的皮肤添了几道血痕。   刺梅脱手落地。   郑明珠因血气上涌头晕目眩,不由向后趔趄两步,眼前昏花一片。   摇摇晃晃,栽倒在雪地中。 作者有话说: 老登可能要下下章出场,开始逆风局了呀 第122章 杀意 这双眼睛看   郑明珠再一次深陷于梦中。   宽阔巍峨的殿宇内, 赤色绫罗随风飘荡。颊前黑羽扇扫过眉目,泛起细痒。   郑明珠接过礼官递来的瓠瓢,色泽清亮的椒酒在木葫中轻晃,香气辛甜。   她盯着酒面倒映的人影, 不禁出神。   玄黑外袍绣着暗绛色龙纹, 剪裁得适,衬得男人格外挺拔端正。十二玉旒珠遮住对方的面孔, 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指节微抬, 酒面转换了朝向。男人的眉目前覆了一层暗纱,瑱珠垂在其耳侧,日光斜照而来, 露出的半张面容皎皎似玉。   只是男人唇角带笑, 无端添了几分妖邪气。   礼官低声催促。   郑明珠举起椒酒饮尽。   两瓣瓠瓢相合,再用赤绳紧紧绑在一起。   同牢合卺后, 礼成。   她盯着瓠瓢中间那道不容忽视的裂痕,心头忽地出现一个疑问:如果目的是相合, 为何最初要分开?   疑问在心底扎根, 迅猛生长,随着周身的血上涌到耳边,一遍遍拷问。   这声音像剪不断的丝线,紧紧缠绕过来。她呼吸变得急促, 警惕地看向四周。   宫人、礼官、公卿宗室、无数道呆滞无光的视线正盯着她。   她缓缓转过头, 拨开男人面前的玉旒珠。   黑纱不知何时垂落。   纱下没有眼睛。   唯有两个血淋淋的黑窟窿。   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殿中恢复寂静, 连祝乐也凝滞住。   郑明珠僵在原地,后脊阵阵发冷。   半晌,她推开身前的几案。咣当一声, 炙肉刀筷倾倒在地,瓠瓢重新碎成两瓣。   她提起厚重的衣裙,拼尽全力跑向宫殿门口的光亮。   跨过门槛那一刻,她扑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萧姜垂眸,眼睫遮住大半瞳仁,看不清其中神色。唇边扯起的弧度一如既往的温驯。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身,指尖轻轻摩挲。   他在这?   那她身后的人,又是谁?   郑明珠缓慢转身,再次对上那双空洞的眼眶。   过分秾丽的面孔渐渐变得端庄持重。   是萧玉殊。   她伸出手,上前一步。   身后的男人却骤然收紧力道,拥她入怀。灼热的气息贴在耳边,低声呢喃。   这双眼睛看了不该看的,理应剜去。   再靠近,他没有的不止是眼睛。   掐在腰腹的指尖点点上移,最终停在绣着鹅黄梅蕊的丝质小衣前,隔着布料,粗粝的手掌握住那团棉软。   往日里摆弄雕刀木玉的手,寸寸抚过片片梅叶。   郑明珠双目紧闭,再睁眼时场景变幻,方才大殿中的人事物如潮水般褪去。入眼是绯红的纱帐,一盏灯火在帐外明灭,暖光昏昏暗暗。   唯有前襟作乱的指掌尚未消失,时轻时重。   她伏在榻枕前,发髻垂落,金珠步摇轻轻晃动。额心的花钿被薄汗晕开,几抹赤色蹭上男人腕骨。   灯烛矮下去,火光渐渐黯淡。   翻过身,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目光。   萧姜衣帛齐整,周身玄纁礼服没有半分凌乱。榻内温度升高,他慢条斯理扯松领口。   阉人罢了。   思及此,郑明珠回瞪过去,笑容中带着戏谑和讽刺。   红宵帐暖,可萧姜却奈何不得。   这对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极大的羞辱。   萧姜面上笑意淡了些,他没有气恼,眼中多几分疑惑。像是在思量些什么。   下一刻,她的双目被手掌遮挡,严严实实。   修长如玉竹般的长指下探,深深埋进软土,前伸后又曲起。   郑明珠眉头紧蹙,推攘眼前的手臂。掌心灼灼的温度抚过脸颊,下颌,复而停在鹅黄的梅蕊上。   夫妻之间,本该如此。   这个受制于世俗礼法的称谓,就像两瓣瓠瓢上的红线,能将两个终要渐行渐远的人紧紧栓在一起,再没旁的作用了。   这种事,萧姜并不热衷。   许是生有隐疾,许是被中下蛊损了身子,又或许是看见女人便想起幼时那一张张疯癫的面孔。   但总得想个法子,将这根红线绑紧,坐实。   他曲起指尖,看着郑明珠失神的视线,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 -   一碗黑褐色的苦药见底。   郑明珠苏醒过来,起身那一刻,头痛欲裂。   她撑住上半身,回忆着方才的梦。   还是从前那些零散的画面,只是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孔终于露出真面目。   想起萧姜,此刻倒没那么生气。   天下忘恩负义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更何况她待萧姜,只当是喂路边的狗,狗又替自己叫唤几声。   充其量是各取所需。   萧姜会因他们合作前的龃龉报复她,也在情理之中。   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防患未然。皇后恨姜夫人入骨,绝不会任萧姜做皇帝。   只要萧玉殊安稳登基,不愁没机会杀了萧姜。   哪怕没有十分的把握,她也只能走现在这条路。   萧姜表面和顺,实则心性与她无甚区别。既然肯忍辱负重在她身边蛰伏多日,便是打定主意要她死。   就算她现在放下身段讨好萧姜,这样人做君王,她无法掌控。   倒不如放手一搏。   醒来后,听思绣说起,她已经昏睡整整一日。昨天亏得游园的洒扫宫人路过,及时发现了她,只怕要大病一场。   萧姜便没那么好运了。   他倒在假山后的雪地里,怪症突然发作。路过的宫人没能看见假山后的萧姜,不知在雪地躺了多久,才被枉生找到带回去。   雪融化时,天极寒。   锦丛殿冷如冰窖。铁炉里,堆放着沾雪的枯枝,怎么也点不燃。   今年份例的炭火还没送过来,想必也无人会送了。这一年来锦丛殿的份例,皆靠郑明珠打点才不被苛扣。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萧姜紧紧抓着被褥,手臂青筋鼓起,冷汗淋漓。颈前的刺痛深入骨髓,紧接着便是席卷全身的凉意。   眼前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从前只有在梦里,他才能看得到。所以在巨大的疼痛里,他已辨不清梦境和现实。   他心底唯有一个念头。   让萧玉殊死。   郑明珠不会无缘无故发难,昨日的气恼,是想明白了那日五谷宴的事。   想明白他是故意引萧玉殊听到那番话的。   多日同甘共苦的盟约,说散便散。就因为郑明珠与萧玉殊生出裂痕来。   郑明珠可以因为他的算计生气,也可以因他的欺瞒生气,唯独不能是因为萧玉殊。   萧玉殊必须死。   怪症持续大半日,终于有片刻停歇。紧接着是风寒发热。   殿内无火炉,无热汤,萧姜硬生生挺了过来。   夜半,他起身坐在榻边。   这双刚重见天日的眼睛,幽幽地望向窗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刻痕 趁手的工具   雪停后的第三日, 是个艳阳天。   房檐上的雪融化成水,顺着黑瓦滴答落下来,在廊前的凹槽聚起小滩水波。   萧姜坐在门槛上,一瞬不瞬地盯着锦丛殿的大门。   好似在等什么人。   沉重的木门自外推开, 两个身形高壮的小黄门率先走进来, 在庭院中扫视一圈,神色不善。   郑明珠站在褪尽朱红的大门后, 犹豫片刻, 还是踩着雪水进入庭院。   “愣着做什么,找。”   带来的两个小黄门得令,不由分说闯入内殿。   萧姜仿若未闻, 抬头看向站在廊下的郑明珠, 唇边微扬:“郑姑娘,今日怎么屈尊来此?”   郑明珠又走近两步, 居高临下地打量萧姜。他眼下两片乌青,双颊凹下去, 几道被刺梅扎出的红痕还留着脸上。他衣衫单薄, 风吹便倒的纸人一般。   看着真是可怜。   郑明珠冷笑一声。   没见过这么会装的人。   搏人同情这一套,如今在她身上可没用。   不多时,小黄门从内殿出来,手里抱着一只红毛狐狸。   “大姑娘, 找到了。”   狐狸撕咬小黄门的衣袖, 左右挣扎, 似想要挣脱出去, 吱吱乱叫。   “带走。”   话罢,郑明珠头也不回地离去,从始至终没有与萧姜搭过一句话。   萧姜笑意淡去, 又在廊下坐了许久,方才起身离去。   狐狸吱哇叫了一路,回到文星殿也没歇着,在庭院中乱窜。   思服和云湄带着几个小宫娥,拿鲜肉和猪脏投喂安抚,也没能消停。   “大姑娘,再这样下去,怕这狐狸叫坏了嗓子。”   云湄担忧道。   狐狸扭头,瞧见殿内的郑明珠,飞窜过去。小心翼翼挨在她脚边,叼着裙袂轻蹭,状似讨好。   半晌,郑明珠叹气,弯腰抱起狐狸。夹起几块生肉喂进去后,终于不再叫唤了。   方才闹腾起来的动静,也惊动偏殿的人。郑兰推门出来,走近询问:“这是怎么了?”   而后,郑兰瞧见郑明珠怀中那坨圆咚咚的赤色,诧异道:“这不是四皇子殿下的狐狸吗?”   见郑明珠不搭理,郑兰也不恼,指着手中食盒:“正巧,听说四殿下近来病了,姐姐可要同去探望。”   郑明珠忽而想到连日的梦,梦里的自己,可谓输得彻底。心头逐渐笼上一层躁郁,语气也带刺:   “二妹妹心善,我若不去,倒像是恶人了。”   郑兰愣住,随后笑道:“怎会。”   “姐姐若忙碌,我便行一步。”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把狐狸交到思服怀里,吩咐:“喂饱后,关起来。”   “是。”   在文星殿待了几日,这狐狸也算彻底适应了。不吵不闹,整日缩在暖炉旁呼呼大睡。   宫人便没再把它关进笼子里。   深夜,狐狸在炉火旁悠悠转醒,抖了抖皮毛,从内殿出来。顺着枯树爬上高墙,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姜立在宫墙下,手中端了一只碗。碗中是黑红的液体,散发浓重的血腥味。   生肉淋上猪血,这狐狸素日里最爱吃的。   狐狸跃下宫墙,蹲在萧姜肩头,伸头舔舐碗中的食物。   萧姜侧目,低声自语:“瘦了一圈,她待你不好吗。”   而后,一人一狐在宫道上渐行渐远。   第二日晨起,文星殿上下闹翻了天。狐狸不见了,似乎是半夜跑出去的。   宫人们在附近的宫殿找,始终没瞧见狐狸的影子。   到底是吃肉的牲畜,若在宫里咬了人,冲撞了哪宫的贵人。必会责怪文星殿的。   最后实在找不见,宫人硬着头皮回禀郑明珠,说狐狸跑丢了。   郑明珠没什么太大反应,思量片刻便道:“去锦丛殿,把狐狸抱回来。”   宫人得令,带着几人匆匆离开。   半个时辰后,为首的小黄门归来,战战兢兢回禀:   “大姑娘恕罪……”   “四皇子殿下不肯交出狐狸,还说……要大姑娘你亲自去才肯归还。”   思绣见郑明珠面色不佳,开口劝:“姑娘别恼,午后我带着人再去一趟。”   “罢了。”   “一只狐狸而已。”   她不想看见萧姜。   - -   郑明珠从椒房殿出来时,天已快黑了。上午她们姐妹三人一同听教,午后却单独留她在椒房殿,说了许多似是而非的话。   磨到这个时辰,她也有些乏了。   长长的宫道上,零星几个匆忙往来的宫人,安然宁静。   暮色渐暗,灯烛一盏盏燃起。   橘色的灯火下,赫然一道熟悉的身影。   萧姜孤身一人,似是从锦丛殿方向过来的。他扶着墙,步伐很慢,身形不时摇晃。   像是……又看不见了。   近来听郑兰提起过,萧姜的眼疾时而复发,不知何时能彻底好全。   郑明珠瞥向那道疏落的影子,随后移开目光,没有停下脚步。   咣当一声,似有重物摔落在地。   郑明珠转头,见萧姜脚边是一口布包袱。包口未扎紧,里头的木头摆件大半散在地上。   有些机关锁甚至摔成两截。   这是要送出宫去卖。   郑明珠若有所思。   皇后虽派人给他治病,可却没吩咐各宫恢复锦丛殿的份例。   萧姜蹲下身子,伸出手去摸索着地上零落的木雕。他垂着头,发丝遮住瞟向宫道中央的目光。   郑明珠笑了。   想阻她路的人,都该是这般模样。   萧姜最好此生都卧在烂泥之中,再由她亲手刺上一刀,结束这条本不贵重的命。   她站在原地,盯着男人狼狈的模样打量。   直到萧姜捡起最后一块木料,颤巍巍扶墙起身。   脚步声逐渐远去。   萧姜攥紧拳头,终先开口:“郑姑娘。”   脚步声停下来。   “从今往后,郑姑娘都不肯再与我合作了吗?”   合作?   郑明珠轻嗤。   “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件趁手的工具。用完还要摆在身旁碍事吗?”   “从前我没把你看在眼中,今后也一样。”   “有多远便滚多远。”   萧姜转过身,看向声音源头,眼底藏着几分幽怨。   “好。”   - -   午夜,怪症再次发作。   眼前从模糊变得清晰,没过多久后,由陷入昏暗。   这些细小的变化,在身上刺骨的疼痛来临时,都可算微不足道。   这样的痛楚,与真正的匕首扎进身体里,无甚分别。   他好似已经死过多次了。   陌生又熟悉的画面一幕幕在记忆深处浮现。   各种模样的郑明珠出现在眼前,冷厉的、温和的,华服端丽、白衣简素。   可从复明到现在,他只看过寥寥几眼。   比记忆更先来的,是覆上心头的疲惫和怠抑。像是一层层浸水的薄纱,覆在面上,直到再也喘不过气。   雕刀停顿在木料中间,偏了方向,削断一半的好木,也割破本就伤痕累累的指尖。   一滴血落在案上。   赤红色,像极了他死在郑明珠手里的那天。   萧姜扔掉截断的木料,自案上重新拿起一枚平木板。   轻轻划下几道刻痕。 作者有话说: 我不是萧姜,萧姜没有偷狐狸,狐狸是自愿跟着萧姜走的。 第124章 越王 萧姜也有登   椒房殿,   郑明珠她们姐妹三人跪在大殿中央,等待皇后的回话。   卷册翻动摩擦,哗啦细响。皇后草草看了几眼,并未认真要考校。片刻后, 皇后放下卷册, 目光落在郑兰身上:   “听闻,兰儿最近常去锦丛殿探望四皇子?”   郑兰身子明显绷紧, 斟酌答道:“回姑母话, 确有其事。”   “兰儿自幼在皇宫长大,说句僭越的话,是把几位殿下当成兄长看待的。”   “眼见四皇子重病, 实在不忍熟视无睹。”   “你一向良善周到, 本宫知道。”皇后停顿一息,“只是要谨记一点, 郑氏女儿永要以家族利益当先。”   郑兰头更低了些:“……是,姑母。”   皇后摇摇头, 语气软下几分:“因三言两语, 便可怜一个男人,向他伸出手。”   “你又怎知,他会将你拽到何处去?”   皇后并未明言,转而看向郑明珠:“珠儿也一样, 近日怎么像丢了魂一般。”   “若是因近日少见了晋王, 可要叫本宫失望了。”   郑明珠抬眼, 态度恭谨:“姑母教诲得是。”   皇后又看向跪在一旁, 目光呆滞的郑竹,终究没说什么。又嘱咐:“兰儿,近日四皇子册封, 人人都盯着锦丛殿,你莫要再走动了。”   “是,姑母。”   - -   鼓乐声响了半日,总算结束,得到点清净。   思绣敞开殿门,冷风霎时吹进来,带走炉火闷出的热浪。她回身看向案前的郑明珠,心底生出好奇。   从蜀中回来后,郑明珠与那位四皇子关系融洽不少,多次往来不说,郑明珠还特吩咐照拂锦丛殿。   近来走动得少不说,连四皇子封王封邑这样的大事,都不肯露面。   倒像是闹了矛盾。   外殿的布帘掀开,郑竹风风火火闯进来,站定在案前问:“郑明珠,二姐姐让我来唤你,同去给越王殿下赠贺礼。”   郑明珠面色冷下来:“夜里不是还有宴席?上赶着去做什么。”   “只是问问,你若不去便罢。”   郑竹感到莫名其妙。   总觉得郑兰和郑明珠这二人,有事瞒着她。   “……那我走了。”   黄昏将尽,郑明珠才磨磨蹭蹭出门。来到温室殿时,天边最后一抹云霞也散尽了。宫人们点燃灯火,廊道上仍不够亮,黑漆漆的。   冷风在耳边呼啸,她拢紧斗篷加快脚步。   回廊尽头,灯火昏暗。一道挺拔宽阔的身影立在枯树旁,夜色里,几道走势狰狞的黑枝从影子后蔓延出来,好似非人的怪物。   郑明珠慢下脚步,定睛看向光晕处。   萧姜今日一身玄色外袍,形修貌整,发冠高高束起。这样的亲王作扮,落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违和。   郑明珠心中暗嗤,缓慢踱步上前。   下一刻,男人转过身,目光寥寥望过来。他眯着眼,两颗黑瞳被狭长的缝隙挡住大半。沉郁气随视线丝丝缕缕外溢,微不可查。   好似有庞然大物被遏制住,又纵了零星,悄悄缠过来。   郑明珠定在原地,心头忽涌上两分不安。凉风吹进领口,后脊阵阵发冷。   转瞬间,那视线掠过又别开,如烙铁悬在皮肉却没落下,只留有点点余温。   她没再上前,怔怔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   是萧姜没错。   可是……好似哪里不同了。   好半晌,她强行忽略心头那股怪异的错觉,拔动腿脚向前走。   回廊尽头转角空间狭窄,途经萧姜身旁时,二人擦身而过。   恍惚听到一句低沉的轻笑。   郑明珠攥紧衣袖,加快步子向正殿去。这时,她瞥见前方熟悉的身形,心防霎时卸下大半。   萧玉殊。   “殿下!”   她快步追赶过去,没顾上什么礼仪,当即扯住萧玉殊的袖口。   听到少女的呼唤,萧玉殊停下来,回握住郑明珠的手,眉目染上喜悦神色:“这几月忙于政务,已记不清多久没见了。”   话罢,他将人上下仔细看了一圈。   郑明珠笑着点点头。   因着方才那一幕,见过萧玉殊的喜悦被冲散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对来日的忧虑。   她做那样的梦,说明萧姜也有登基的机会。   思及此,郑明珠下意识回头。   萧姜仍站在回廊转角,此刻慵散地倚在木栏前,看不清神色,好似在盯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郑明珠立刻收回视线,不自觉握紧萧玉殊的手。沉默良久,她突然道:“殿下,我定会护着你。”   乍然听到这句,萧玉殊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为何突然这样说。”   郑明珠摇摇头:“没什么,皇城里危机重重,希望殿下能平安。”   闻言,萧玉殊抿唇浅笑:“好,那日后我就躲在你身后。”   话罢,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来。   到了正殿附近,二人先后入内。   因是以椒房殿名义置办的小宴,并未请来太多么卿。   只有郑氏、孟氏的几位族人在内。   殿中安静,郑明珠向皇后见礼,由宫人引着落座。   从萧姜迈进正殿开始,郑明珠的视线便追在他身上,试图看出那种违和感到底出自何处。   盯了片刻后,萧姜脚步转向,直直地朝着此处来。   郑明珠别开目光,摆弄案上的酒盏。   “殿下万安。”一旁的郑兰率先起身开口,“今晨匆忙,还未正式贺殿下封王之喜。”   郑竹见状也跟着起身,颇不自在地道:“殿下万安。”   郑明珠不动声色观察。   隔着薄纱帘,面容和神色都看大清。但殿内灯火很亮,将身形照得明显。   从前萧姜眼盲,走路时左手常要拄着一根竹杖,肩头也稍稍偏些。虽说现在眼疾痊愈,但行走姿态与从前截然不同,添了几分懒散颓气。   宫宴上,谁人不是战战兢兢,怕出差错。   他倒如在自己宫宇一般自在。   “何须多礼。”   “与两位妹妹相识多年,因身份生分倒可惜。”   郑明珠盯着纱帘后的身影,怎么也看不出所以然,心头涌起火来。她放下手中酒盏,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宴宫人。   随后,宫人拉起纱帘。   眼前再无遮挡,能清晰的瞧见站在案前的男人。   三人的目光皆落在郑明珠身上。   “这么说话不累吗?瞧你们还要嘘寒好一会,我便帮个忙。”   郑明珠看向萧姜,笑道:“你说是吧,越王殿下。”   她语气意味深长,连郑竹都听出话中的火药味,频频在二人间回看。   萧姜低笑两声,只道:“多谢郑姑娘。”   他眼尾上挑,露出颊边的两抹靥窝。   此刻,倒与从前无甚区别了。   郑明珠又打量几眼,方才收回目光。   萧姜离开后,她心头疑虑没散。   宴席过半时,终于禁不住,看向身旁的郑兰:“二妹妹,可有觉得越王殿下今日有些不同?”   郑兰思量着她这话的意思,犹豫开口:“有何不同?”   “没什么。”   郑明珠也不知该怎么说。   “当然不同了。”郑竹抢着接话,“四皇子现在获封王爵封邑,怎能与从前一样呢。”   是,萧姜现在是越王。不日便要前往百越,离开长安,还担心什么呢。   许是她忧虑过重的错觉吧。   宴上,皇后以亲眷身份自居,没说太多冠冕堂皇的话。   只说起,过些时日遣仪仗送萧姜前往百越就封,再择几位良臣辅佐。安镇越地的匪乱。   宴会结束后,郑明珠没有多作停留,早早回宫安歇。   第二日午时,思绣匆匆归来,带回外朝传来的消息。   说是越王初入百越,恐应对不宜,特允准晋王跟随协助。待百越诸事平定,再回长安。   “要晋王去越地?”   郑明珠惊诧问道。   饶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也第一时间察觉出此事的蹊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油伞 别再回来了   以当今陛下的身子状况, 就凭着一口吊着,随时要准备国丧。再然后就是新皇登基,安稳朝局。   这种时候,要晋王这个储君离开长安, 不是徒增波折吗。   若陛下驾崩, 晋王没能及时从越地赶回来,难保就近的藩王不会蠢蠢欲动。岂不要生乱子……   椒房殿和郑氏, 到底是怎么想的。   “此事当真?”   郑明珠追问。   思绣点点头:“倒是有几位与郑氏亲厚的老臣提出异议, 皆被太尉大人驳了回去。”   “加之现在越地匪患刚平,四皇子又的确疏于郡国政务,派晋王殿下跟随协助, 倒也能堵住悠悠之口。”   郑明珠反复琢磨这话, 说道:“此事是郑氏的主张?”   思绣点点头。   前几个月皇后询问晋王,是否有意出长安。现在又要将储君远远地推出去, 莫不是对晋王不满,有易储的意思。   如今在长安的, 晋王、四皇子还有赵采女的幼子。   萧姜已封越王, 不日前往封地。   立幼子太过冒险,会引起内乱。   难不成还有旁的选择。   郑明珠静不下心,倒了一杯冷茶饮尽。   “姑娘别担心,随行的侍卫皆是个中翘楚, 必能保晋王殿下安然无虞。”   “若只有外敌, 倒不用担心了。”   思来想去, 郑明珠还是决定去一趟椒房殿, 探探皇后的口风。   近日皇后终日忙碌,心情不佳。   郑明珠跪在外殿,低声啜泣, 她克制着声音,不令哭声传到内殿去。却恰好能让守在殿门口的流钥心烦不已。   一刻钟后,流钥终于禁不住耳旁的嗡嗡,转身进入内殿回禀。   不多时,流钥出来扶起她:“大姑娘快别哭了,娘娘宣您进去,不能这样面见娘娘不是。”   郑明珠擦拭眼泪,进入内殿。   画屏后的女子见她进来,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这么大个人了,还整日哭哭啼啼的,日后让本宫怎么放心将凤印交到你手中。”   闻言,郑明珠哭嚷声又大了些:“姑母,听说晋王殿下要去越地,那岂不是要离开长安几个月?”   “我…我……”   “越地又是匪乱横行的地方,殿下若是受伤了可怎么好。”   话罢,郑明珠用袖口遮挡眼睛,原地哭闹起来。   “姑母,能不能让晋王殿下留在长安。”   “我不要晋王殿下离开。”   皇后拍案,冷喝:“闹够了吗!”   郑明珠不吭声了,殿内寂静无比。   半晌,她小声开口:“姑母,我错了。”   “我只是太担心晋王殿下了。”   从蜀中回来后,她与晋王交好已不是秘密,皇后知道也默许。   “晋王去越地协助四皇子处理郡国政务,这是前朝之事。又怎能因你一己之私,耽搁军国大事。”   皇后语气冷淡。   看来此事是敲定了。   郑明珠无法,只得退而求次:“姑母,越地山高路远。途中不知多辛苦,便让我跟着晋王殿下身边,照顾一二吧。”   郑明珠若真是个能伺候人的主,皇后就信了这话。   “珠儿,莫要胡闹。”   郑明珠思量片刻,又接着道:“姑母,您有所不知。”   “晋王一向待二妹亲厚,胜过于我。如今好容易与我亲近了些,这一去几月,岂不要把我忘了。”   话罢,她又抹起眼泪。   流钥打量着跪在地上的郑明珠,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这样心无城府的人,如何能稳坐中宫呢。   “好了,你先回去。”   “……是,姑母。”   第二日,萧玉殊自宫外来信。   郑明珠展信看了好一会,才拿到烛台旁。薄纸悬在火焰顶,终究没舍得烧掉。   报喜不报忧的内容,剩下尽是问候她的。   萧玉殊在长安无根基,就连能出主意的幕僚谋士也没有。这次去百越,说不准又是郑家在盘算什么。   就算没想着伤害萧玉殊,也将他算计进去,没有任何利处。   让她如何安心呢。   接下来的几天,郑明珠日日去椒房殿哭诉,一跪便是大半日。可皇后始终不松口。   看着冷凉的砖地,郑明珠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来之前,她刻意在膝前多绑了几层棉垫。   椒房殿的宫人见她来此,习以为常,并未投来太多注目,自顾做自己的差事。   忽而,身后传来女子声音:   “大姐姐,天寒地冻,何苦要跪在这呢?”   郑兰停在她身侧,低声劝阻。   见郑明珠不答,她便转身进入殿内。   郑兰将手中的糕饼食盒交给宫人后,恭恭敬敬向皇后请安。   而后,她看向殿外方向:“姑母,大姐姐也跪了几日了,再这样下去怕要得风寒了。”   “哪里是本宫让她跪在那的,是她自己不懂事,吵闹着要跟随晋王去越地。”   皇后笑着道,“还是你懂事些,知道分寸。”   “只是,珠儿流落在乌孙多年,是郑家亏欠了她。她也是个高傲性子,从不愿屈居人下的。”   “日后宫闱之事,还要靠你多多辅佐她。”   言外之意,无论郑明珠再蠢笨任性,这后位都轮不到郑兰。   三两句话,便把矛头横在这两姐妹中间。   郑兰笑意淡了几分,应允道:“一切都听姑母安排。”   “姐姐的性子,确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从未替姑母和郑氏的将来考虑过。”   “莫说是我,有时就连姑母也规劝不住。”   过分痴蠢的人,有时比满腹盘算的人还可怕。像随时会炸的炮仗,你不知她何时会闯出大祸来。   皇后对此心知肚明。   郑兰又接着道:“这次,不妨就让姐姐跟随晋王殿下去越地。”   “见了外面的波折,日后做事,许就不那么冲动了。”   “我是郑家女儿,自然是盼着郑家兴旺繁盛。这话也并非出自私心。”   皇后未置可否,简单嘘寒几句后,便让郑兰退下了。   经过大殿前尚在跪着的郑明珠时,郑兰放慢了脚步。   她侧目暗笑,心中思量:   好姐姐,这次去了越地,可就别再回来了。   - -   越王就封一事,是紧着办的。省掉许多虚礼,半年的功夫缩在短短一月内,十分仓促。   朝廷直接下令,亲指了几个重要的郡国官员。目的是协助越王尽快熟悉政务,也有几分监视的意味。   剩下无关轻重的职位,便由原来的郡守从交州城班底择合适的人选拔擢。   这一切办妥后,长安的仪仗才能出发。   而皇后是在出发前三天才松口的,允准郑明珠随晋王同去交州城。   郑明珠本已不抱希望,得到谕令后,立刻收整行装。思绣担心她无人照拂,想跟着去,但她没答应。   此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文星殿几个为首的宫人,她一个也没带走。   三日后,天阴欲雪。   宽敞的车厢内,两个宫娥坐在尾端,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两人,外加车外的十几个宫人,皆是从椒房殿拨派过来随行左右的。   郑明珠知道皇后的用意,自然也没想着与这些人多打交道。   午后,仪仗驻足停歇。   掀开厚棉帘,几片雪花飘进窗里。看了片刻后,郑明珠缩回来,裹紧厚披风。   “两位姑姑,我能否给晋王殿下送些糕饼过去?”   “奴婢等奉娘娘命令,照顾姑娘,其他的大姑娘自便就好。”   两个宫娥态度恭敬。   知会过这两个宫人后,郑明珠带着糕饼下车。   哪怕是亲王仪仗出行,饮食方面,也不如在宫里齐全。所以离开前,她备了不少精致耐留的吃食。   萧玉殊的车马不远,只七八丈的距离。   可是……   郑明珠撑起伞,迟迟没有上前。她看向前方车马旁,萧姜正在炉边烤火,不时搓动手掌。   他身边站着一位武将打扮的臣子,是郑太尉分派到交州协助萧姜的官员之一。   这武将名叫荆冀,其父辈虽与郑氏交好。但这个荆中尉却脾气古怪,长安里没几人与他相处得来。不愿佩戴军中分发的兵刃,却常背着一柄鬼头长刀。   郑明珠握紧食盒,不疾不徐向前去。   萧姜似是注意到她了,远远看过来,那目光在她一点即离,最后停在头顶的油伞上。   随后他伸出手,像才发现天上下雪了一般,转身回到车厢里。再出来时,手中也多了柄伞。   油伞在掌中转了几圈,伞顶几道潦草墨痕露出来,狰狞的狼蛇图案渐被鹅毛雪覆盖住。   看清那把伞后,郑明珠脚步一顿。   萧姜没再看她,又与荆中尉低声交谈着。   两柄伞轻轻擦过,抖落几片积雪。   “殿下!”   郑明珠来到萧玉殊的车马前。   车帘立时自内掀开,萧玉殊探头笑道:“刚备下热羹要给你送去,不想你比我还早一步。”   “外头冷,快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思念 面对面,为   郑明珠刚上马车, 掀开车帘,粉丸羹的香气便飘过来。   一喂砂炉,水汽顶着盖子咕噜冒泡。   “从宫里拿了些冷糕出来,本以为够周全了。现在瞧来, 冰天雪地的, 还是喝一碗羹更舒坦。”   郑明珠放下食盒道。   萧玉殊盛出一碗,递给她。   “你随行就封仪仗的事, 昨日我才知道。随行奔波劳碌不说, 上次乌孙人刺杀的事还没了结,在我身边终究危险。”   “何苦来这一趟?”   郑明珠舀动碗中浓稠的汤汁,语气变得严肃:“此事的确不稳妥。”   “出发前连我身旁的宫女都多番劝阻。”   “而皇后娘娘, 又怎会不清楚。”   晋王是储君, 不好生护在戍卫森严的长安,却光明正大随行越王仪仗。   “我担心殿下的安危, 不能不来。”   郑明珠目露忧色。   若萧玉殊不能顺利登基,她日后又该如何。   萧玉殊点点头:“出发前, 我曾多次面见郑太尉, 明暗里说出此事的利害。”   “但太尉与皇后娘娘似乎商定了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如今朝局,贸然易储会引起大乱,再者也无合适人选。”   随后, 萧玉殊看向车窗外, 宽慰道:“这次随行的人中, 有不少肱骨朝臣子弟。想必亦是在试探我的忠心。”   “我会小心谨慎。”   话罢, 萧玉殊坐近了些,指节轻轻触上她的掌心,紧紧交握。   二人正絮话间, 卫大监在外低声道:“殿下,小孟大人遣人来问,稍后是否得空一见?”   孟元卿。   正好用完膳,郑明珠放下碗盏道:“既如此,我先回去。”   “我送你。”   萧玉殊也跟着起身,对外吩咐:“去回孟大人,不必他跑一趟。我去他那走走,权当消食。”   “是。”   两人下了马车,向仪仗队伍后方走去。   郑明珠下意识看向后方车马,萧姜仍站在原地,撑起的伞面上积了厚雪。   那个荆中尉已经离开,剩下萧姜一个人,也不嫌天凉,正望着远山方向出神。   听到郑明珠他们二人的脚步声,萧姜转过身来。他轻笑作揖,颇为热络:   “晋王殿下。”   萧玉殊垂眸看向身侧的少女,不由想起上次的事,心有总有不快。半晌,他回礼:“王兄。”   萧姜横亘在道中间,没有多余的话,却也不让路。   僵持几息后,郑明珠道:“殿下,我们走吧。”   “嗯。”   看着神色冷淡的郑明珠,萧玉殊才后知后觉,这两人的关系似乎……不复从前。   从蜀中回来后,郑明珠和萧姜比之前融洽许多。往日见到总会寒暄几句,现在却像没看见对方似的。倒好像生出什么仇怨来。   发生了什么?   萧玉殊本该是担心,眉梢却先一步浮上几分轻松喜色。   “走吧。”   “天冷,王兄也早些回去。”   半晌,萧姜收起油伞,微微侧身。   郑明珠紧随萧玉殊身后,不去看道旁那个碍眼的人。   擦身而过时,手臂忽被攥住,不轻不重的力道拦住去路。她蹙眉,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低敛眉眼,面含淡笑,一如往日他们没生龃龉的时候。两颗墨色的瞳仁躲在眼睫后,紧紧盯着她。   他不一样了。   郑明珠无比确认这一点。   若说与旁人听,或许会以为她得了臆症。   冷风吹开裙袖,灌入风雪,阵阵凉意逐渐攀上脊背。   “你掉了东西。”   半晌,萧姜弯腰抓起一捧厚雪,绵沙样的雪从指节间筛落,留下掌心一条玉坠子。   是她不小心遗落的。   郑明珠垂眸,看向仍攥住她手臂的力道。   “松手。”   萧姜依言放开,随后伸出尚有残雪的手掌。   郑明珠拿过玉坠子,快步离去。   掌心唯留一点余温。   这次仪仗出行,并非直接南下向着越地去。而是向西南行,途经吴乡,路途遥远了不止一倍。   虽说走官道会快些,但终究耗时耗力。   问过有司官员后,只说是这条道途多经大城,接应便捷。倒也说得过去。   逐渐向南,车马外的冰天雪地消失了。黑山枯草堆里也不知何时发出个绿芽来,天侯变暖。   不过二十几日的光景,从长安出来时那一身冬装已没法上身,只得套上两层不薄不厚的秋衣。   吴地虽比长安暖,但冬日多雨,也是阴冷冷的。   前段时日快马加鞭,已比计划早了五六日。所以来到吴地前,中尉大人便提议在秣陵休憩一日,整军补粮。   秣陵官署不算大,安顿这样大的阵仗足费了一两个时辰。   官署上下也战战兢兢,唯恐伺候不周。   马车颠簸,连日来郑明珠也没睡个好觉,在榻上安稳睡了两个时辰后,她方才起身。   收整一番后,她来到萧玉殊所居的院子。   庭中一口房中井,青绿藻水,屋檐上空淅沥小雨落于井中。几条黑赤小鱼卧于藻下,时隐时现。   几个心腹侍卫守在房门外,卫大监站在天井旁,像是也在看鱼。   “大监。”   卫大监目光滞滞,没听到郑明珠的呼唤。   “大监?”   郑明珠又唤了一句。   卫大监这才瞧见郑明珠,躬身见礼:“郑姑娘。”   “殿下正查看越地送来的卷宗,姑娘自便即可。”   郑明珠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入内,而是询问:“大监有心事?”   卫大监怔住,随即矢口否认:“多谢姑娘关怀。老奴自幼长在长安,初来吴地,是有些水土不服之症。不打紧。”   如此,郑明珠也不好再问什么,兀自进入房内。   整个下午,她便在萧玉殊房中度过,不时也看了几眼越地送来的卷宗户册。   越地的情况,的确比其他郡国要繁复得多。也难怪皇后会忍着气也要给萧姜封王,若再不治理,只怕没过多少年,就要失了这块先祖打下的基业。   “这是我第一次出长安,可惜有要务在身,不能随你四处看看。”   萧玉殊站在花窗旁,看向庭院中的一方枯藕塘。   黄昏渐褪,郑明珠燃起一盏灯烛。暗黄的光映着二人的面孔,边缘模糊的影落在粉壁上,虚影交叠,好似拥抱在一起。   “总有机会的。”   话虽如此,可仍觉遗憾。不知是不是瞧见外头的枯荷梗,郑明珠的心绪也落下来。   她拿起细剪,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焰心。再抬眸时,发觉萧玉殊正盯着她看,暖光下衬得这目光愈发柔和安宁。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郑明珠佯装生气,偏过头去。   “想你。”   手指被握住,温和暖意顺着指尖蔓至心底。   郑明珠心觉奇怪,笑问:“我们就面对面,为何会想?”   萧玉殊也有些茫然,摇头不语。   郡守府设宴,也到了该出发的时辰,卫大监站在廊外催促。   “殿下去吧。”   “若是吃不惯席宴,我再备些藕粉丸汤。”   “好,我定早些回来。”   郑明珠行至门口,又转身笑道:   “我等着殿下。”   官署后院连廊尽头,设有小亭,浮空于池水上。晴白日凉爽,遇上阴雨傍晚,凉意透骨。   热茶烟自石案上飘,饮尽半盏后通身舒展。   孟元卿挽袖斟茶,轻放于萧姜面前。   “殿下,请。”   萧姜不语,兀自用粗布擦拭着手中的软剑,神色专注而认真。   剑刃明亮,锋芒闪着寒光,像才重新打磨过。   待茶水半温,他方开口:“他们何时动手?”   孟元卿僵了一瞬,含糊其辞:“殿下是指……”   皇后命晋王随行仪仗,事出蹊跷。几位近臣皆觉出其中有所图谋,没敢说什么。   这次,郑家没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孟太仆和孟元卿。   孟元卿有心留意着,大致猜测出皇后和太尉有弃晋王的心思。大概会在去交州的途中动手。   可没了晋王,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倒让人猜不透。   萧姜身在内宫,无根基势力,更受椒房殿压制。又怎能知道这些?   见孟元卿面上隐有疑惑,萧姜解释道:   “娘娘和太尉大人,大费周章请出晋王,总不会是真要协本王处理越地军政吧。”   “殿下英明。”   孟元卿看向萧姜身前折射寒芒的铁锋,面色沉下几分。   现在没有回头路可走。   “若臣没猜错,该是今夜。”   萧姜拭剑的动作微顿,挑眉:“今夜?”   在郡守府。   见萧姜指尖绷紧的剑,孟元卿低声提醒:“殿下,此次我们只须隔岸观火。”   萧姜未置可否,回道:“时辰到了。”   二人起身离去。   黄昏最后一缕余晖散尽,回廊两侧的深池黑如水墨。   廊道两端的人一前一后,随后在池水中央相聚。   还未张灯,人影暗沉无光,唯有指掌中那截软剑折照几分月色。   郑明珠亦是借此认出面前的人。   晦气。   “见过越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惊变 死要见尸   郑明珠并未躬身见礼, 话中也暗含挑衅。她又清楚地知道萧姜最为不堪的过去,如此倒像是讽刺。   话音刚落,她就直直地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在暗中适应良久, 能看到对方依稀的轮廓。   这二十多日在路上奔波, 许多时候不过匆匆一见。也难有像此刻这样的机会,让她能好好观察萧姜。   她还是想知道, 萧姜到底有什么古怪。   萧姜立在廊中, 一动不动,眸光亦藏眼帘下,看不真切。半晌, 他轻声道:   “郑姑娘, 客气了。”   话中似有笑意。   郑明珠本想借故拦下这人,再探几句出来。但郡守府设宴, 没道理落下萧姜,便没多说。   她再次前行, 向官署膳房去。   经过萧姜身旁时, 男人低沉的声音若有似无地传来:   等我回来。   什么?   郑明珠没听真切,顿住脚步。回身时,那道漆暗的影子已走出十几步远。一切像是她的错觉。   - -   来时太尉吩咐,此行不可大张旗鼓。所以出行仪仗一切从简, 在秣陵亦是如此。   郡守府离官署不远, 只拨了一半的侍卫随行晋王和越王的车驾, 剩下的人马仍驻在官署内听候差遣。   郡守府, 接引官员在前带路。   萧玉殊侧目,看向满面严肃的卫大监,不由发问:“大监, 近几日为何总是忧心忡忡的模样?”   卫大监笑着摇头:“不怕殿下笑话,自长安出来后,老奴这心里便七上八下的。”   “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   话罢后,卫大监依旧愁眉不展,心里反复嘀咕。   吴郡,秣陵。   吴郡。   当年卫夫人的孩子,送到一家境殷实的农户手里。此事是当年卫夫人身边的大宫女一手操办,他也只听到点风声。   那农户似乎就在秣陵。   皇后一直知道此事。   忽而,他顿住脚步,面色变得惨白,双手颤抖不已。   坏了。   尚未开宴,郡守府的偏厅内,几个今日接驾的官员小心谨慎地陪侍在萧姜身旁。   长安里那些秘辛传不到吴郡来,这些大小官吏只知面前这位,亦是正经八百的越王殿下,有爵位封地。若得其青眼,对仕途总有助益。   萧姜专心致志擦拭自己的剑,不发一言,全靠孟元卿应付着。   一向被赞为吴侬软语的话,从这些老家伙口中说出来,也如鸟语钩辀。   萧姜慢慢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这张张熟悉的面孔,心底渐渐生出不耐烦来。   他起身出了偏厅,荆中尉是武将,方才一直守在廊下。见他来此,作揖道:“殿下。”   萧姜攥着软剑,绷紧后盯着打量许久,仍不满意似的。他转过头,瞥见荆中尉背后那柄长刀。   鬼头长刃锵啷出窍,震声如海中龙吟。   “借中尉大人兵刃一用。”   荆中尉尚未反应过来,便见萧姜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到一刻钟,孟元卿慌忙自偏厅出来,低声问:“大人,可曾见到越王殿下?”   荆中尉这才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将方才情形简述后,二人立刻分头去寻。   郡守府不算大,但园中亭台曲桥交叠,极易迷路走失。   荆中尉带着三个侍卫,沿着萧姜离去的方向寻找。经过一间客院时,隐约闻到几缕血腥气。   四人缓步靠近,悄悄推开正庭大门。   荆中尉走在最前方,第一时间将院中情形收进眼底。   下一刻,他呼吸停滞,随后当机立断退回门槛外。正要掩门的当口,院外传来声音:   “中尉大人,既然来了,为何不进。”   三名侍卫面面相觑,疑惑地看向荆中尉。   半晌,荆中尉回过身吩咐:“你们三个守在门口,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来。”   “……是。”   而后,荆中尉心一横,推门进院。   夜里,鲜红的血成了暗墨色,四溅在庭院地砖上。   萧姜半跪着,单手压刀刀拄地,半截寒锋刺在横在地上的尸身中。   他看向门前,轻轻招手。   许是府内有刺客。   荆中尉提着灯靠近,微光照亮地上的尸首面孔。   是晋王殿下。   荆中尉周身血液逆流,腿一软,差点栽倒。   “灯再近些。”   萧姜像是没瞧见荆中尉的反应,抬手扒开尸首的眼皮。两个交融散开的黑瞳在暖光下清晰可见。   他攥紧铁柄,拔出长刀,面色逐渐阴沉。   “收好。”   长刀交到荆中尉手中,转瞬又滑落,在静谧的夜中发出咣当一声。   荆中尉被这声音唤醒,正要说些什么,下一刻便被按住。他的面孔悬在死去的晋王身前,不过方寸之距。   “荆大人,你的父辈虽早年深受太尉恩惠,但因近几年与太尉政见不合,在朝中举步维艰,处处受挟制。”   “若不然,你也不会被远远打发到交州,跟随我这个毫无前途的越王。”   “晋王已死,你作为仪仗守卫将领之一,留住命也是流放西疆。”   “郑家倒是能借这个由头,拔掉你父亲这根不听话的硬刺,举家灭门。”   “你是选前者,还是置死后生?”   喉间的力道松开来,荆中尉满面涨红,剧烈咳嗽。   这次回去,会受何种责罚难说。但若此刻选了前者,怕是出不了这道门。   此次前往交州的仪仗里,共有两队守卫。一个是郑氏亲信,秦中郎将。另一个便是荆中尉。   到了越地后,荆中尉自留在交州,掌郡国兵马,不再回长安。   今日随行来到郡守府的,两边将领的人手各一半。   “把你的刀扔了,去内堂告诉众人,晋王殿下遇刺。”   “围住郡守府,不能放任何人离去,也不准任何人走漏风声。”   萧姜吩咐完这一切,随意找了间客厢进去。   此刻堂内,席宴已置备妥当,金齑玉鲙搁到发冷,歌舞也一直候着,却迟迟未见晋王和越王的身影。   督宴的小吏数次询问,也没得个确切时辰。   秦中郎将徘徊在廊下焦头烂额,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良久,一个小侍卫匆忙回来,附耳说了两句。   “一群废物!”   秦中郎将捂住脸,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此事不能怪手底下的人,从接了太尉这桩差事起,他的脑袋就别在裤腰上了。   “去找,去搜!”   真正的晋王若不死,他这差事就没法进行下去,始终是个隐患。   这时,荆中尉魂似得飘到内堂,有气无力道:“晋王殿下……不好了。”   堂内寂静无声,众人的目光齐聚在荆中尉身上。   秦中郎瞪着眼睛,随即一拳砸在他前胸,低喝:“……你……你胡说什么。”   “来人,荆大人喝多了酒,送他去歇息。”   秦中郎和荆中尉在长安便交恶,安排这二人随行仪仗,亦有郑家的考量。   若在素日里,二人早已扭打起来。可荆中尉却按住对方的手臂,目眦尽裂:   “死了,尸首在林花阁。”   “你、我,你我二人都完了……”   林花阁,是关押假晋王康茂的地方。萧玉殊不知所踪,而康茂死因不明。   一瞬间,秦中郎将也被抽了魂般,栽倒在廊下。   “哎!大人!大人……”   - -   萧姜换了身干净的衣袍,不紧不慢地向内堂去。迎面碰到来找他的孟元卿,见其神色惶惶,便知消息已在内堂传开了。   “殿下,要变天了。”   孟元卿跟在萧姜身后,目露忌惮神色。   “殿下可知,晋王有一孪生兄弟,与晋王面貌一摸一样,难辨真伪。”   “不知。”   萧姜答道。   孟元卿继续道:“在林花阁死的那位,不是真晋王。”   言外之意便是,既已动手,便不能留隐患。   无论是真是假,都要斩草除根才好。   “荆中尉在长安不得重用,遣他的人手去找。”   “这个时辰城门已锁,跑不了多远。”   萧姜语气幽幽,“死要见尸,活也见尸。”   - -   亥时,夜已深。   园中虫鸣休止,可郡守府的宴饮还没结束。   “粉丸汤可备好了?”   郑明珠唤来宫娥询问。   “回姑娘话,已装在食盒中,只待晋王殿下归来。”   “嗯。”   这样晚,怕是不能见一面了。到时直接送去萧玉殊房中,倒也方便。   又等了大半个时辰,郑明珠坐不住了,心底也像长了草一般,总不安宁。   “郡守府可有消息?”   小宫娥摇摇头。   “奴婢去打听了。亥时一刻,官署有小吏前去询问,可现在都还没回来。”   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郑明珠干脆起身:“备车马,我要去瞧瞧。”   “姑娘不可!”   宫娥跪在她面前,拦住去路,“奴婢等奉娘娘命令伺候姑娘,姑娘出行必得跟随仪仗,不能自行外出。”   郑明珠不好直接顶撞皇后的人,也实在是拗不过四个人,便佯道:“那便不等了,你们出去,我要睡下。”   “记得将汤羹送去晋王殿下房中。”   “是,姑娘。”   两刻钟后,郑明珠翻窗离开客厢,偷溜到马厩旁。   夜已深,看管马厩的小厮正打瞌睡,没注意到悄声靠近的她。   郑明珠翻身上马,长鞭拍向烈骢脊背。马儿吃痛,高嚎一声后冲破矮石墙顶端的棘栏。   来时仪仗经过郡守府,她大致记得方向。   “驾!”   盯着不远处鳞次栉比的屋舍,她又加快了速度。   听到马蹄声渐近,围在郡守府外的侍卫纷纷亮起兵刃。   “是我。”   郑明珠翻身下马,掏出临行前椒房殿交给她的金符。   侍卫收起兵戈,却没有放行。另有一人似折回府内,像是要去回禀。   “更深露重,姑娘请回。”   看这些人的甲胄,是此次随行护卫不错。可郡守府设宴,他们为何像防敌一般,大费周章。   僵持半晌,府门大开。   萧姜背手立在门檐下,正打量着她,似笑非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如常 卧薪尝胆   看见萧姜好好的站在这, 说明郡守府没有大乱子,她本该安心的。   可心底仍油然升起一股难言的惶惶和预感。   郑明珠快步来到萧姜面前,询问道:“酒宴还没结束吗?为何这么晚还不回官署。”   萧姜盯着她看,也不答, 不动声色地拉低袖口, 掩住漏净的血迹。   郑明珠等不及了,越过这人闯入郡守府内。她来到内堂, 慢下脚步, 认清站在堂内的几人俱是随行仪仗的官吏。   席案上的酒水纹丝未动,秦中郎面色惨白如纸,目光呆滞空洞。   一切都不对劲。   郑明珠扫过众人, 终于瞧见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人。   她抿了抿干燥的唇, 来到孟元卿面前,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孟大人, 晋王殿下现在何处?”   孟元卿欲言又止。   “晋王殿下遇刺……郑姑娘节哀。”   郑明珠浑身僵住,喃喃追问:“遇刺……他受伤了?”   孟元卿沉默着垂下头。   浓烈的血气自林花阁内传来, 推门的手悬在门闩前, 迟迟没有动作。郑明珠面无表情,像是被钉在原地。   守在门前的侍卫推开门,院中情形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缓慢拔动绵软的腿脚,小步挪到庭院中央, 踉跄着跌在半干涸的血泊中。   四周没灯火, 漆黑暗沉。她没有第一时间去看横在地上的人, 而是抬起自己的手掌。   黑褐色的血粘连在指节间, 看不出本来的样子。她轻颤着将血抹在衣袖上,可身上也浸了血迹,怎么也拭不干净。   良久, 她颓然放下手臂,转而看向地上的男子。   萧玉殊脸色凄白,双目紧闭,眉宇间依旧平静宁和,像是陷入了沉睡。   郑明珠轻轻按住他前襟的血洞,干涸后的血迹冷凉不已,将她掌心的最后一丝温度也夺走。   萧玉殊死了。   几个时辰前,还笑着说,要她等他回来的人。   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答应过要早些回来,喝她做的莲藕粉丸汤。明明也答应过她,要在长安这个龙潭虎穴相互扶持,共守一生。   现在却自己离开了。   都是骗她的。   郑明珠扯起嘴角,挤出两声叹息。她撑着地砖爬起来,踉踉跄跄站稳,喉间忽而发出几声低抑短促的笑声。   她弯起眉眼,视线仍紧紧盯着地上的人。   没关系。   就算没有萧玉殊,她也能当上皇后。   就算没有萧玉殊她一样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没关系。   反正从头到尾,她对萧玉殊就只有利用而已。   换个人利用也一样。   从前哪次不是如此,就算什么都没有,她也可以从头再来。   不打紧的。   郑明珠的笑声干涩低厉,一声声在庭院四壁回荡。   她后退两步,转身走出墨褐色的血泊。随即抽出腰间的短匕,攥紧剑柄走出林花阁。   孟元卿一直守在林花阁外。   她睨向门前的人,问道:“……既说有刺客,那刺客可抓到了?”   孟元卿摇头:   “在长安时,便有乌孙蛮子三番五次行刺,这回怕也不例外。”   “侍卫不去城内搜刺客,却把郡守府围得滴水不漏?”   郑明珠目光枯寂,扯起唇角反问。   半晌,孟元卿说道:   “若晋王殿下遇刺的消息传出去,储位空悬,陛下又重病垂危。会引起大乱。”   就算孟元卿不说,郑明珠也能猜出接下来的安排。   若没有萧玉殊,最适合做储君位置的,只剩下萧姜和赵采女的幼子。   萧玉殊的死,想必与郑氏脱不了干系。   随行仪仗的将领,秦中郎和荆中尉,二人虽都是郑氏派来的人。   但他们没能护晋王周全,回去少不了责问,不可能轻轻揭过去。这二人都是郑氏的弃子。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下场如何,他们不会不知。   若立赵采女的幼子,朝政依然牢牢握在郑氏手里,他们没有半分生路。反倒引起藩王争储的乱子。   若是选择护送萧姜回长安,或能博得生路。   让她疑惑的是,若当真是郑氏动手,郑氏不会想不到这个结果。   皇后厌萧姜入骨,怎么可能立他为新君?   回程长安的第五日,晋王遇刺的消息被瞒得滴水不漏,天下太平。   的确是皇后和郑氏的人杀了萧玉殊。   若是乌孙蛮子刺杀晋王,第二日便会散布消息出去,借魏国大乱抢掠边境。   可现在风平浪静的。   是郑氏所为。   郑氏起了换储君的心思,才安排萧玉殊护送仪仗。   向北走,天又渐冷,冰雪重新封住大地。在秣陵发生的事,像一柄随时落下的利剑,悬在每个人头顶。   仪仗队伍格外缄默。   直到进了渭南郡,接近家乡长安,众人才添了点活气。   “不是说大姑娘与晋王素有情分,出了这等事,倒不见大姑娘伤怀,能吃能喝的。”   “你懂什么,没了晋王,自然有别的王。”马车前,两个宫娥低声嘀咕着。   两宫娥见掌事回来,连忙噤声。   “皇后娘娘提拔你们,来伺候姑娘,倒在这里嚼舌根。若不愿做,回宫后便去掖庭里,痛快说一场。”   掌事宫女云河低声训斥道,话罢瞪了二人一眼,便上了车马。   “姑娘,羹备好了,趁热用一些吧。”   半晌,郑明珠自窗外收回目光,淡淡道:“搁那吧。”   不知过了多久,瓷炉顶的热气消散,汤羹放到发冷。她自行盛出一碗羹,囫囵喝下去。   用过膳后,倦意袭来,她好似只是打了个盹。再睁眼便站在了文星殿门前,思绣和云湄三两步拥过来,满面忧虑色地盯着她看。   “大姑娘……”   随行仪仗的四个宫娥将郑明珠送到文星殿后,便福身告退,回去椒房殿复命。   “怎么了?”   郑明珠蹙眉,“为何这样看着我。”   偏殿的人听到动静,也来到庭中。郑兰噙着笑出来,在瞧见站在殿前人的那一瞬,笑容凝住。   郑明珠的眼窝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珠玉般的圆面变得形销骨立,如蜡灯枯黄。   走时一身水蓝色锦缎貂裘,容光焕发,现在袖口下空荡飘摇。将轻飘的衣料衬得千钧沉重,好似随时要把人压垮。   “你……”   郑竹走近一步,说不出话来。   郑明珠抚上前额的发髻,道:“路上奔波不便,替我沐浴梳妆。”   话罢,她走进内殿。   思绣连忙应下,紧跟着进去。   两日后,文星殿。   太医令行至宫门口,又被思绣拉住,追问道:“大人,大姑娘当真无大碍?”   “身病尚有药石可医,至于旁的,恕下官无能。”太医令摇摇头。   思绣无法,只得折回内殿。   从宫外回来后,郑明珠看起来倒与往日无甚分别。提起晋王殿下的丧事,既不回避,也没有太大反应。好似诸事都与她无关。   每日三膳,夜午安睡,俱与往日一样。   可整个人就这么日复日的消瘦下去。   外人倒是不知,只当这郑大姑娘因唾手可得的后位丢了,才忧愁至此。   可思绣再不能放任不管,她悄声来到殿内。斟酌良久后,站在郑明珠身侧轻道:“姑娘,您若是为晋王殿下难过,哭一哭也无妨……”   郑明珠听罢依然无波无澜,偏过头反问:“我为何要哭?他是我的什么人,我又是他的什么人。”   “我哭什么。”   思绣摇摇头,无奈离去。   院中石晷转了三圈,仿佛只在一瞬。   郑明珠泡在暖汤之中,周身热气蒸腾,经络舒展。休憩良久,她睁眼看向窗格上半透的明纸。   门外横梁垂下一条厚重的素色孝绫,随着北风呼啸左右飘动。   她自己也换上一身缌麻孝衣。   老皇帝撑了近两年的身子骨,终于熬不住,驾鹤西去了。   未央宫里挂满了白绫,放眼看过去,竟分不清是雪还是孝绸。   国丧大哀,举国思悼,众宗室公卿齐聚甘露殿吊唁哭君。生前再受挟制,死后的颜面也全了,场面何其隆重。   隆重到轻而易举掩盖了一个小小亲王的丧礼。   方寸大的修仪殿庭院里,安置着一口漆墨色梓棺。   自晋王出宫立府,修仪殿的宫人裁去多半,剩下的几个老弱留守于此。在先帝丧礼这样忙碌的时候,此处反倒清闲。   两个老宫人守在廊下低声絮话,不时叹唉几句。可惜他们这位礼上遇下的旧主,年纪轻轻便去了。   经过修仪殿时,郑明珠放慢了步子。老宫人迟缓沙哑的声音从宫墙内传来,翻来覆去将旧事说了几遍。   全是晋王那些慈心善事。   她站在宫墙外听着,从天色方阴沉时,一直到长街花缸中落满积雪。   当什么滥好人呢,谁会记得?   就算今日记得,明日记得,也总有抛之脑后的那一天。没人会一直念着你的恩情,只会把你当成一块踏脚石,用过就丢。   没人会在意你是埋陷泥潭还是彻底碎了。   你若是个蛇蝎心肠的人,今日就不用躺在这口黑棺里,孤伶寡影无人祭奠。   这是你善心的报应。   你也没想到吧,当初生出的那点怜悯,硬生生将你扯进牢笼里,连死也不能解脱。   老宫人唠叨完旧主,又说起自己外甥要娶妻的喜事。越说越欢喜,最后低低地笑了出来。   郑明珠扯起嘴角,也跟着笑。   她启程离去,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只留下一排覆新雪的脚印。   甘露殿前,众宗室公卿俱着粗麻白裳,跪伏于地。鹅毛大雪落在众人肩背,近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她自偏殿入内,与郑兰郑竹二人一同跪在廊下。   她们姐妹三人身为臣女,本不可在此为先帝守灵。全凭在宫中这几年,说起来也算在先帝跟前尽孝了,亦是礼官顾及椒房殿的面子。   “这几日忙碌,姑母倒一下子消瘦许多。”郑兰压低声音,悄声道。   郑竹挪腾膝盖,吃痛地咬牙咧嘴:“为着越王登基的事,姑母本就不快活,咱们可千万别自找着触霉头。”   话罢,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头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   先前晋王尚在,郑明珠与晋王关系匪浅,又得姑母青眼。自是板上钉钉的皇后人选。   但现在未必。   从前郑竹总盼着郑兰能做皇后,日后她若受姑母安排入宫,不论是夫人采女,谨慎讨好总能过下去。   后来发觉……郑明珠也没那么坏。   半个时辰后,庞春自内殿出来,来到她们三人面前:“三位姑娘,时辰到了,且进去歇歇吧。”   而后,由庞春引路,带着她们三人进了内殿。   回宫后这些天,椒房殿事多忙碌,一直没有召见郑明珠。   这才刚照面,皇后盯着她打量许久,随即吩咐宫人送她回文星殿。   “去吴郡这一路,你也累了。每日为先帝守灵半日即可。”   “多谢姑母体恤。”   出了内殿,郑明珠遣走宫人,独自顺着偏殿回廊向甘露殿外去。   北风猎猎作响,卷着鹅绒雪飘落在发髻上。满头墨发好似掺杂了白丝一般。   她低着头,一双黑舄履突然出现在她视线之中。   对方素色麻衣下的衣袍边角绣着九章纹,一身重孝,唯有先帝皇子可用。   萧姜似乎要去正殿守灵,途径这里。   此处无人,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   郑明珠的视线落在男人眉眼间,细细地打量着。那些夜夜纠缠她的噩梦,此刻就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还未恭喜殿下。”   “卧薪尝胆,总算夙愿得偿了。”   她唇角含笑,目光还算诚彻。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讽刺。   她一向能屈能伸,卧薪尝胆这名头,理当回赠给郑明珠才是。   萧姜的视线停在少女发髻积落的新雪上,久久没能回神。   她清瘦了,为一个死人。   “那郑姑娘呢?”   “觉得自己此生,还能得偿所愿吗?”   萧姜似笑非笑上前一步,躬身贴近少女颊侧,如呢喃耳语。 作者有话说: 骂了男主,就不能骂我了哦 第129章 燃尽 竹篮打水   郑明珠目光平静, 视线直直地望向远处的殿宇飞檐,仿若没听懂这话中的深意一般。   良久,她缓缓推开身前的男人,二人拉开距离。   “一辈子这么长, 谁又能猜到最后?”   她盯着萧姜的眼睛, 扯起一抹僵硬的笑。随后别开目光,自顾自离去。   刚踏进文星殿的大门, 便瞧见太医令垂首候在外殿。   郑明珠蹙眉, 语气染上几分不耐:“为何又劳动太医令来此?”   思绣迎上前,支支吾吾:“大姑娘,奴婢……”   宫里暗地里的规矩, 太医令走这一趟, 必是要塞些银钱的。她又从没主动要请太医令,银钱自是由思绣填上窟窿。   “若是嫌月钱多, 下月便裁半。”   郑明珠进入内殿,到底没让太医令空走一趟, 任其诊脉望闻。   最后开了一帖安神汤了事。   药炉咕嘟顶起瓷盖, 清苦的气味随着炉烟在殿内蔓延。这味道,实在算不上好闻。   思绣盛出药汤,放在窗边的矮案上。   郑明珠本不想喝的,但想起午间夜里总被噩梦缠扰, 便接了过来。   黑褐色的汤汁在白瓷碗中波荡, 细小的尘灰浮在水面上, 陷出一个个细小的凹坑。   她盯着这些凹坑出神。   渐渐地, 耳畔响起喧嘈人声,仿若觥筹交错。眼前的浑浊黑苦的药汁变得清澈见底,白瓷碗变成金铜樽。   郑明珠猛然抬起头, 轻薄的帘幕外,是几位熟悉的公卿宗室。坐在她身旁的郑兰和郑竹正低声交谈。   愣了许久,她闭上双目,轻揉额角。待一阵恍惚感消失后,才缓慢睁开眼睛。   和出发去越地前的那场宴会相同,皇后以家宴名义邀几位公卿宗室。但此次,是为了商议新君登基之事。   先帝驾崩,各封地藩王需尽快赶往长安,为先帝守灵吊唁。这规矩是高皇帝在时就有的,现在自不能废。   可若长安藩王齐聚,帝位空悬,恐生旁的变故。皇后也是担心这点,才忍下心中的不快改立萧姜。   既然郑氏从头到尾就没想着改立幼子,那为何要害萧玉殊?萧姜难道是比萧玉殊更合适的人选吗。   若觉萧玉殊不可用,萧姜更不可用。   莫非,此事另有蹊跷。   最靠近陛阶的木案前,萧姜面无表情,恹恹地听着皇后的训教。他像是察觉了这道暗中的目光,慢悠悠抬眼。   两扇纱帘交错的缝隙中,二人视线相汇。   短短两月,这个位置就换了人。   郑明珠讪讪别开眼。   她拿起银箸,心不在焉地扒拉着案上的清淡菜式。   宴至过半,郑明珠借着醒酒离开内殿,独自坐在廊下吹风。   积了厚雪的宫宇瓦檐在月色下清白一片,园中的枯枝残叶飘飘摇摇,没因这场厚雪伤了根本。   这些是北地的树,可抗风雪。   廊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郑竹忸忸怩怩地跨坐在她身旁,递来一尊椒酒。   辛辣的酒气没被冷风吹走,反而愈加刺鼻。   郑明珠收回目光,淡淡瞥了一眼递来的酒,没有接。   “陪我喝一盏。”   郑竹将酒又凑近了些。   见郑明珠没反应,郑竹接着缠道:“就一盏。”   “喝一盏又怎么了吗,实在不成,一口也行。”   郑明珠不愿搭理她。冷风口里,若她受得住寒,大可一直在此。   又说了半晌,郑竹的语气逐渐低下去,到最后近乎是哀求。   见郑明珠仍不为所动,郑竹不出声了。她悄悄转头,向回廊尽头看去。   男人的身影隐匿在暗处,唯有一截玉带勾折出灯火的亮光。   郑竹攥紧两樽酒,将郑明珠的那樽倒出小半到自己的酒盏里,随即一饮而尽。   “我只是心里苦闷,想你陪我喝些酒。”   “我还能害你不成?”   郑明珠这才垂眸看向面前的酒,樽中的汤汁明显要比郑竹自己的那盏浑浊几分。   “谁派你来的?”   郑竹低着头,支支吾吾没个整话。   郑家的三个姑娘里,她最不起眼。就算日后进宫,她也是哪个都得罪不起的。   想到这,郑竹不由红了眼眶。   郑竹眼泪汪汪,目光时不时向廊后瞟,一副色厉内荏的怂瓜模样。   郑明珠见状,更心烦了。她接过酒樽,喝了两口:“滚。”   郑竹匆匆离去。   回廊尽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郑明珠盯着暗处的人,直到身影消失。   - -   回到文星殿后,酒劲冲上来,眼前有几分昏花。   才喝了两口,不致如此。   那酒的气味,与去岁西域上供的醉果有些相似。   郑明珠歪在榻上,吩咐宫人去炖醒酒汤来。她强撑着精神,绷紧失去意识,不让自己昏睡过去。   这种时候,她不能醉。   手臂被自己掐住一道道红痕,硬捱了两刻钟,宫人端来醒酒汤。   郑明珠端起汤喝尽了。   “你们都下去吧。”   思绣走到门口,停顿几息后又折了回来:“大姑娘……”   “明日一早,晋王殿下便要下葬皇陵了……”   “本没有这样急的,只是一切丧仪,自要紧着先帝操办。就只能委屈晋王殿下先行入葬。”   消息是方才传来的,她一直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郑明珠。   思绪更为昏沉。   郑明珠沉默良久,只道:“知道了。”   她尚未给他燃过一炷香。   内殿宫人全部离去,清冷空旷的房内,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声。   胸腔内像被压了层层叠叠的厚土,沉闷到喘不过气,心底的芽却仍不安分地向上钻。   忽而,案上瓷瓶被扫落在地,顷刻间碎成几瓣。   郑明珠伏在案头大口喘息着,随即撑起身子,摇摇晃晃来到殿后的小仓房里。   她跪在地上,在几排相似的箱盒里寻找着什么。可惜醉意侵扰着意识,眼前昏花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几个装着金银古画的箱盒被掀翻,珍珠玉器四处滚落,叮叮当当作响。   良久,她抱着一只不大的木箱回到内殿。   炉火烧得极旺,任何东西扔进去,不到片刻便化为灰烬。   木箱里零零散散放着几件东西,最底层的缝隙里拉扯着丝丝缕缕的蛛网,落上一层薄灰。   做工粗糙的织女面具压在一捧干涸的凤仙花上。她从不喜染指,带回来便搁置了。   两叠来往的书信受了潮气,黏连在一起,落款洇花了墨迹。   雕刻简陋的木菩萨表面坑坑洼洼,已被虫蠹出几个洞来,唯有笑容依然慈悲坦然。   眉目弯起的弧度仿佛在对她说话:   我从未怪过你。   哪怕就此忘了他,忘记从前所有的事,哪怕她不掉一滴眼泪,不曾去燃过一炷香。   郑明珠双唇轻颤,木然地拾起箱中的东西,一件件扔进炉火中。   火舌吞没旧物,浓烟随着热浪上飘,所有的回忆都化成一捧灰土。   什么都没有了。   咣当一声,木箱自手中滑落。   一棵细小的枯枝滚了出来。   它已经枯死了,枝杈上绑着一条红绳。这条红绳当初没能保下它,今日却免了它成灰的命运。   郑明珠盯着看了许久,才捡起这截早已枯死的菩提幼苗。   都去了,还留着你做什么呢。   她缓缓靠近炉火上空,热流上涌,悉数打在悬而未落的枯枝上。   不知僵站了多久,一滴晶莹的水珠滴融在黑灰里,而她仍紧紧攥着手中的枯树枝。   她闭上双目,逼退眼眶传来的酸涩热意。   在宫里,有多少人拿着刀站在她身后,等着她这颗眼泪。   她不会让他们得逞。   郑明珠松开手上的力道,枯枝落下去。她转身回到榻前,静坐片刻后,重新看向炉火。   枯枝卡在铜炉的缝隙里,直直挺立,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一般。   是方才廊外的一缕北风,吹歪了树枝。   这段时日紧绷着的心弦在此刻尽数断裂,她踉踉跄跄起身,眼眶里涌动着潮湿热意。   郑明珠跑出殿门,一步一步向修仪殿跑去。冷风在耳边呼啸,像刀锋一样刮割着皮肤,而她仿若不觉。   修仪殿门前,她死死盯着庭院中央那口黑棺,跌跌撞撞向前走。   夜太深,守夜的宫人都不在了。   她气喘力竭,卸力趴伏在棺木上。因双脚发软,多次滑落下来。   一柄匕首扎在棺木边缘,以此支撑。渐渐地,她恢复些气力。   郑明珠慢慢爬起身,拔起匕首撬动棺木上已钉死的长钉。可惜钉子太深了,匕首弹歪了也没能撼动分毫。   她发了狠,一刀刀扎在钉子四周。   这时,一个守夜的小黄门颤声道:   “……大姑娘,晋王殿下已去,且让他入土为安吧。”   小黄门方才一直躲在柱子后,没敢出来。话罢,他浑身颤得厉害,连忙跑了出去。   入土为安。   郑明珠动作僵住。   像被这句话抽干了气力,她浑身瘫软跌坐在地上,又膝行至供奉牌位的案桌前,伸手去够牌位。   她倚在香案后,紧紧抱着牌位。   她想起从前在乌孙的时候,也是这样看着娘离开。   她什么都做不了,眼睁睁看着身边人一个一个死的死,远得远。   曾经,她以为与萧谨华同仇敌忾,会相互信任一辈子。她以为与萧姜是真正的患难之情,此生都能交付心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碗醒酒汤难解醉果的功效,郑明珠意识越来越混沌,已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抱着手中的牌位,下意识向殿外走去。凭着过往的记忆和本能,她穿过狭长的宫道,最终停在锦丛殿门前。   她记得,萧姜会同她一起想办法的。   昔日就荒凉不堪的锦丛殿,现在更为破败。院中的厚重积雪无人打扫,内殿落了锁。   廊下的摇椅上没有瞎子惬意的身影,也没有一只红色的狐狸盘卧在侧。   郑明珠在雪地里站到腿脚发麻,终于抱着牌位转身。   大门外,一道同样寥落的身影立在宫道旁,不知来了多久。   是萧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新君 暗表心意   厚雪灌入鞋履中, 双脚如在冰窖中,浓烈灼热的酒气在肺腑中酝酿。   郑明珠双目昏花,渐渐忘记今夕何夕,以及这几个月的变故。   她看向门口的那道影子, 一时间觉得既陌生又熟悉, 可惜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她下意识上前几步,身形摇晃踉跄, 摔倒在棉软冰凉的雪地里。   迷迷糊糊的时候, 一双温热的手抚上她的脸颊,一触即离。   怀中的牌位被抽走,她蜷缩在雪地里, 彻底昏睡过去。   艳阳高照, 冰融雪化。   第三日清晨,在太医令把过脉后, 郑明珠逐渐苏醒过来。   她已经许久没睡这样沉了。   她撑坐起身,瞥向窗边的白瓷瓶。零散的几株腊梅中间, 有一支不起眼的枯枝。枝杈上的红线耷拉在瓶身上, 已有几分褪色。   良久,她收回目光。   “我睡了多久?”   思绣听见动静,连忙进入内殿:“姑娘您总算醒了。”   “太医令说您是醉了酒,可也没见昏睡两日的。”   醉酒?   那日宫宴上, 她并未饮太多酒, 怎会醉呢。   郑明珠轻敲额头仔细回忆着, 却怎么想不起来龙去脉。又静了片刻, 脑中闪过几个画面。   心绪逐渐沉下去。   思绣不敢提起晋王已入藏皇陵的事情,也担心郑明珠突然问起,目光闪烁,   “宫宴那夜,我出去了?”   郑明珠想起一些。   思绣说起那夜经过。郑明珠出去半个时辰后,宫人才发觉,四处寻觅未果。最后竟是在文星殿前发现了晕倒的郑明珠。   “此事,是奴婢失职。”   “宫里可有什么风声传出来。”   郑明珠又问。   思绣不解,摇摇头,随后出去传膳了。   忽而,手边传来冷凉的触感。郑明珠低头看向枕畔,是她随身的木柄短刃。   她拿起短刀,拔下刀鞘。原本笔直锋利的匕首弯了几分,还有一处崩断的豁口。   两天。   他已经入了葬,尘埃落定,入土为安。   郑明珠赤脚下塌,来到窗边的香檀案旁,从梅花蕊里捡出那截枯树枝。她盯着看了许久,来到火炉旁,轻轻扔下去。   入冬几个月,那棵栽种在暖泉的菩提树不知是何状况。   大抵已经冻死了吧。   - -   与长安的冰天雪地不同,蜀中冬日多云雨,空气潮湿而冷冽。   这样的天候持续得久了,不光身乏力弱,心头也郁结不快。   跟着陈王来蜀地的兵将都不大习惯,整日嚷嚷还不若来场雪痛快。   “陈王殿下自幼在乌孙为质,这样的功劳,便是太子也做得。”   “蜀中倒是好地方,可没隔着几座山便是乌孙人。若打过来,还不是靠陈王殿下守着。”   “这种苦差事……弄不好,还要被安个谋反的罪名。”   几个兵将喝了几盏酒,说话也开始不知轻重。   恰逢李副将经过,举起剑柄在几人头顶狠狠敲了一记。   “这些话若再提起,自行去领军棍!”   “……是!”   一个两个的,都像是吃了酒,总不清醒。   李副将板着面孔走进府内,也不知这怨气是对谁。   “殿下。”   李副将叩门入内。   案上摆着一叠书信,天气潮,最下面的那张已经泛黄了。   见李副将入内,萧谨华拢起书信塞进柜阁里。   “有事便说。”   萧谨华问道。   “先帝驾崩,按礼制各地藩王要赶往长安服丧。”   “只是长安如今境况不明,郑家和太后弄权,把持朝政。若殿下去长安,落了把柄在郑家手里,只怕……”   “怕什么。”   萧谨华轻嗤,笑道,“若诸王联合回长安,打个清君侧的名号。”   “到那时,该慌张的可不是我们。”   话罢,萧谨华看向案边的柜阁,不禁出神。   有些话,他要当面问清楚。   “可殿下,如今多事之秋。蜀中本是富庶地,在此休生养兵,何愁日后不能回长安。”   “这次又何必犯险呢?”   “不必说了,本王主意已定。”   李副将叹了口气:“是。”   临走前,他看向柜阁。这叠子书信,眼见陈王摆弄了大半年,却从没送出去过。   陈王一向英断果决,何事值得这样犹豫踯躅。   - -   新帝登基,受命于天。   太常寺择了个最近的吉日,承天命,拜祖庙。   前些时日挂满各宫的白绦在一夜间尽数清空,好似之前隆重的丧仪从来没存在过。   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遇上此等吉事,各宫也会分发赏赐,沉闷了大半月的宫人面上也多出些笑意来。   只是先帝去得仓促,各地藩王没能赶回长安。太后宽仁,与太常宗室商议,允准藩王留在封地,自行吊唁即可。   各地藩王也怕进了京畿之地,惹上是非纷乱,哪怕临近长安也折返回去。重上奏表以表哀思。   故而这次登基大典,亦比寻常时清冷许多。   钟鼓声响彻未央宫上下,直到傍晚才停歇。   夜宴设在朗英阁,遍邀皇室公卿,以庆新君登基。   天色渐渐暗下来,文星殿正殿却迟迟没有动静。   郑明珠换了一身鲜亮衣裳,绒面藕荷色棉衫,披着暗红氅衣。近几日她面色红润不少,但也没了从前珠圆玉润的模样,下颌尖尖的。   她在内殿徘徊,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姑娘和三姑娘已经动身了,我们不妨也快些?”   思绣低声催促道。   这几日的郑明珠,才是真的一如往常。文星殿为首的几个宫娥都放下心来。   “嗯,走吧。”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应声。   朗英阁,尚未开宴。   几位面熟的顾命公卿站在偏殿低声交谈,这几人俱是一身素服,在大臣中央格外显眼。   替君服丧,原是极大的殊荣。   郑明珠没有多作停留,匆匆瞧了一眼便进了里间。   庞春手持拂尘,弯腰见礼。   请安的话还未出口,便听见里间传出几道轻松欢快的笑声。   “给大姑娘请安。”   “太后娘娘与两位姑娘都在里头,大姑娘请。”   “陛下也在。”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记得先帝驾崩不久。   “有劳大监。”   郑明珠由宫人引着入内。   绕过玉屏,身影才出现在众人眼中,欢笑声骤然停滞,殿内寂静无声。   郑明珠上前见礼:“多日未向姑母请安,还望姑母见谅。”   太后吩咐左右,扶郑明珠起身。   “快些起来吧,看你这消瘦的模样,本宫与你父亲亦要心疼了。”   “明珠胆气小,去越地这一趟,实在受惊了。让姑母见笑。”   话罢,她视线偏移,看向上座的男人。   今日登基大典,萧姜一身华贵的冠冕还未换下。他端坐于案赤案后,玄裳纁裙衬得人愈加威严,白玉旒珠恰遮住半张面孔,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陛下万安。”   郑明珠垂下头行常礼,算不上不敬,也没越过太后去。   几息后,对方仍无应答,也没让她起身。   郑兰和郑竹相视一眼,各怀心思。   太后眸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最后低笑着解围:“来人,赐座吧。”   “沏一盏酸枣茶来。”   “多谢姑母。”   郑明珠落座后,殿内依然没有方才热络。她倒乐得清净,自顾自饮茶。   忽而,郑兰起身来到萧姜身侧,温声道:“今日良辰好夜,我和三妹妹也没有旁得能赠予陛下,各抄录了两本大魏祖训,聊表心意。”   “还望陛下,莫要嫌弃。”   郑明珠看向郑兰手里的东西,拢共四卷书,上头的两本被一方锦帕包裹着,下面的两卷则裸在外头。   她眼力还算好,一眼瞧见那锦帕上绣着的精致花纹。这样的绣工,必是她这位妹妹亲手所做。   赠祖训是假,暗表心意是真。   为了求证,郑明珠又瞥向角落里的郑竹。郑竹此刻滞愣愣地跟着点头,甚至没有起身。   这些人情世故,她可想不了这么周全,是郑兰挟她抄录的。   萧姜接过这四卷册子,语气温和:“多谢二妹妹。”   “辛苦抄录这些,若是伤了眼可怎么好?”   郑明珠移开目光,悄悄观察太后的神色,果见其眼中笑意更深。   “这些年来,原也不能替陛下多做些什么的。这点小事,怎能算辛苦。”   郑兰笑意盈盈。   提起往事,自然要想起从前萧姜落魄时,郑兰施舍的恩情。   可是太后仍在这,那些在掖庭的苛待是抹不去的,这是要直接打太后的脸吗?   郑明珠不解。   郑兰不怕得罪太后?   萧姜尚未掌权,羽翼不丰,连自己都还没脱离郑氏的掌控。   册立谁为皇后,不都还是郑氏说了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命令 一触即离   从郑兰赠出这份贺礼开始, 太后便不发一话。虽未直接表现出不悦,但绝对算不上满意郑兰的做法。   想通其中的关跷后,郑明珠的注意力又回到萧姜身上。   接过郑兰递来的书卷后,萧姜挑捡出其中一册, 翻看了几页便撂在案上。   他自顾摆弄着面前的烹茶碗盏, 动作不紧不慢,也没有向太后恭维几句的意思。   事实上从进门到现在, 她也没瞧见萧姜对太后有多恭敬。   萧姜在朝中没有根基, 又与太后有旧怨,登基后不说战战兢兢应付太后和郑氏,还透露出几分微不可查的怠慢。   她到底与萧姜相处了近两年的时间, 知道他是能隐忍的性子。此刻明显还不是他暴露锋芒的时机。   如此作派, 是真昏了头。还是心有成算?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肯定,萧姜与从前大为不同了。   她总有种错觉, 那就是萧姜要比之前难对付得多。或者说,萧姜从未在她面前暴露过真面目。   郑明珠收回目光, 心头逐渐覆上一层阴云。   一刻钟后, 庞春躬着腰进来,道众宗室公卿俱已落座。   太后借口更衣,独独留下郑明珠陪侍。   “珠儿,本宫知道你与陛下素来不睦。”   太后轻轻抬起手, 郑明珠会意, 连忙上前搀扶在侧。   “可是本宫与你父亲看重你, 待出了先帝丧期, 自是要立你为后。”   “虽说不指望你与陛下举案齐眉,但也不能像如今这般僵持着。”   郑明珠应了一声,像是不愿。   太后叹了口气, 命令:“今夜宫宴结束,便由你去甘露殿伺候笔墨。”   “要如何做,总不用本宫来教你吧?”   “是,姑母。”   先帝丧仪期间,大张旗鼓设宴已是不妥,自然没有往日的歌舞笙箫。一个时辰后,便结束了这场应付。   整场宴上,郑明珠一直心不在焉。宫宴结束后,太后身边的宫人便送来一个描画精致的食盒。   专来提醒她,莫忘记去甘露殿。   郑明珠接过食盒,吩咐自己身边的宫人回去,自行去往甘露殿。   短短一刻钟的路,她足足走了近半个时辰。   临近宫门口,脚又打了个转,没有立刻入内。   恰逢庞春自内殿出来,眼尖瞧见了她,立刻笑眯眯迎上来:“姑娘是来为陛下伺候笔墨的吧。”   “随老奴进来便是。”   “是。”   郑明珠面上不动声色。紧攥着食盒的手心,却发了细密的汗。   她前脚踏进殿内,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紧紧阖上。   前殿没有宫人守候,四处空旷,轻微的敲击声若有似无地,从木屏后的内殿传来。   庞春是太后的人,自然领会太后的意思。   郑明珠掀开重重帘帐,向唯一的声音源头走去。   绕过木屏,声音更加清晰。   一根碎木头被扔在竹篓里,磕在堆叠的木料上崩出来,又在地板上弹了几下,最后滚落在她脚边。   郑明珠应声顿住脚步,抬眼向窗边望去。   殿中炉火烧得旺,萧姜只着一件单薄的丝质里衣,衣领敞开,系带堪堪挂在腰前。他侧卧在案旁的小榻上,手中摆弄着一只半成木雕。   他动作极缓,却利落精准,刀刃落在木头上,几下便成型。   三盏灯烛齐齐摆在案头,但烛芯已烧到末端,不够明亮。也看不清萧姜的面孔和神色。   郑明珠蹲下身,捡起脚边的废弃木料,物归原位。   萧姜像是没有瞧见她,一直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木雕,没有主动开口。   郑明珠亦是如此。   这几日她一直在思量该怎么对付萧姜,直到此刻心里也没有一个稳妥的法子。   但她知道,不能再拖下去。   萧姜生性阴狠,自然会想法子对付郑氏。现在的问题是,没了郑氏做靠山,她该如何谋生路……   掖庭里那些废后废妃的下场,这些年在宫里,见得太多了。   郑明珠悄悄打量着榻上的男人,他似是躺得乏了,侧身换了个姿势。随着动作,原本就敞开的里衣更松散,露出大半胸膛。   几道淡淡的旧伤痕裸在她的视线中,顷刻间,脑海里相关的梦境画面上浮。   许是炉火太暖,她周身枯燥,额前发了汗。宽阔的殿内也变得逼仄起来,一时间竟觉坐立难安。   待郑明珠回过神来,榻上的男人早已放下雕刀,目光幽幽地看过来。   郑明珠心头一惊,立刻别开眼。停了几息后,她语气平淡地解释:   “我知道你不愿见我。”   “太后的命令,我也无法违背。”   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了,还能立刻去讨好他不成。   萧姜也未必吃这一套。   “哦?”   “什么命令?”   男人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收整文书,伺候笔墨。”   郑明珠如实答道。   话罢,对方好半晌没应声。她便独自来到书案前,拨弄那些外朝送来的奏疏。   一卷也没有动过。   萧姜没有朱批,最早有几日前送来的,已堆成一座山了。   查看几卷后,她的目光被大殿角落的另一个竹筐吸引。缸口宽的竹筐,装满了木制机关锁。都是最简单的样式。   该都是萧姜亲手做的,所以才没有看这些奏疏。   看来萧姜是有谋算的。   此刻若表现得对朝政上心,太后和郑氏会心生警惕。   但若这样的话,此刻该做些什么?   若现在就离开,太后那边不好交代。   郑明珠讪讪地放下手中的墨条,还未等起身,宽大的身形靠近,遮住她头顶的暖灯,周身皆笼罩在暗影里。   她抬起头,入目是男人劲瘦的腰身。皮肉的颜色透过轻薄白衫,几道青筋和两颗红痣若隐若现。   郑明珠撩起裙裾,撑着桌案飞速起身。她正要侧身离开,面前的男人却在此时靠近一步,挡住桌案和木阁间的去路。   此处空间狭窄,可萧姜仍步步向前,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   进殿后,郑明珠尚未来得及脱下棉披。厚重的兜帽撞在木阁前,已经退无可退了。   周遭温度攀升,不知是来自案旁的炉火,还是身前的男人。   各种思绪和猜测在脑中飞转,与此同来的,还有一个又一个被否决的对策。   想到那些梦中的场面,心底甚至升起些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来。   萧姜若存心要报复,怎么也是躲不掉的。   萧姜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面上没什么表情。   宽阔的身躯贴过来,隔着绵软的冬衣,轻轻撞在她前襟。   一触即离。   萧姜伸手拿起高阁上的细雕刀,缓慢向后撤了一步,作势向窗边去。   郑明珠松了口气,道:“既帮不上什么,我就先走了。”   闻言,萧姜侧目,意味深长:   “我何时说,你帮不上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觉察 另一种可能   萧姜的视线在她身上寸寸游移而过, 从上至下。随即,他转身回到窗边矮榻前,曲起指节轻叩木案。   郑明珠顺着萧姜的手看去,才发现一张卷轴铺开在案头, 依稀能看出上面描绘着几种不同的机关锁。   她走近了些, 大致扫过上面的图样。   这些机关锁,从前在锦丛殿角落的箩筐中常常能见到。那时萧姜的眼睛看不见, 对这些图样尚且倒背如流。现在还用得着看这卷轴吗?   郑明珠不解其意, 看向萧姜的目光中带着疑惑。   “举着。”   萧姜话罢,又指向榻边的绒毯,示意她坐下。   郑明珠展开长卷轴, 依言拉过支踵坐下。卷轴不算长, 但展开后也遮住她上半截身子,只露出个脑袋来。   举起后不到片刻手臂变得酸胀, 若一直举着,可是件苦差事。   萧姜没再说什么, 重新拾起方才的雕刻至一半的木料, 细致打磨。   他不时抬眼,却根本不是在看卷轴。那视线冷落落地扫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移开。反复如此。   郑明珠压下心底的怒意, 面上不动声色。同样忍着手臂的酸痛感, 不发一言。   从前她把萧姜当小厮使唤, 如今倒是逆转过来。   若为奴为婢能让萧姜出了这口气, 她这些时日也不用苦思冥想了。   萧姜的心性,岂是能轻易罢手的。   新添的灯烛燃烧到底,竹篓中的机关锁已经放不下了, 有几枚零零散散扔在地上。   从她来到甘露殿算起,萧姜足做了十几个,他的动作比从前眼盲时更麻利。   从前他做机关锁是为了拿出去换钱,现在分明衣食无缺了,为何还要做这些?   郑明珠换了只手臂,轻轻转动腕子。纵然藏得再好,神色中也透露出不耐来。   “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   此时离开,足矣应付太后。   萧姜没说话,放下手中的雕刀木料后,自顾自向殿后走去。   不多时,不远处的木屏后传来水波漾声,缕缕雾汽散开。本就燥热的内殿,这下更让人透不过气来。   郑明珠向木屏后瞪了一眼,随后径直向门口走去。她伸手推门,可大门纹丝未动。   想来没有萧姜的命令,是不会有人给她开门的。   她无法,只得重新回到殿内。耳边时不时传来水声,扰得人心烦。   不过,萧姜不在,她的注意力便能转移到这殿中的陈设上。大致扫过一圈后,她的目光被一道光亮吸引。   长长的软剑挂在一幅山水图前,像是顺手搁上去的。剑锋锐利,折出比灯火还亮的寒芒。   郑明珠走近,默默端详着。   抬起剑身,山水图上被遮住的落款露出来,是前朝的一位名家所作。   先帝颇为欣赏这名家的画作,想必这幅山水图也是先帝在时就挂在甘露殿内的。   若没记错,这幅画还是几年前孟元卿各处走访治水时,偶然替先帝寻回的。当时先帝龙颜大悦,厚厚封赏了孟元卿。   郑明珠若有所思,将软剑摆至原位后,回到案前落座。   上次从吴郡回来后,她只猜测是郑氏动了易储的心思。可回到长安后,郑氏应对诸事时,也被打得措手不及。不像是预谋好了要换储君的样子。   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她再次看向那幅山水图。   孟元卿。   孟元卿从前对几位皇子一视同仁,从未轻视过萧姜,甚至多次出手相助。   从前她从未细思过,只以为是因着郑兰央求才肯出手。现在看来,真有这么简单吗?   还有郑兰,前些年在萧姜和晋王之间周旋着,也没有明显偏向哪一方势力,怎么近一年倒变得那么快。   甚至还说出不想入宫的话……这话说出来,孟夫人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晋王遇害若真与萧姜有关……   郑明珠紧盯着墙壁上倒挂的软剑,后脊阵阵发冷。   这时,不远处的木屏后传来男人沉沉的声音。   “过来。”   她正出神,乍听见声响,缓了许久才走近。   “做什么?”   “衣裳。”   郑明珠蹙眉,不禁攥紧了拳。   真把她当奴婢使了?   沉下几口气,她拿起一旁折叠齐整的寝衣,拐进木屏后。   萧姜站在衣冠镜前,墨发散在身后,沾染着潮气。那件轻薄的素白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勒出两道劲健的身形。   铜镜沾上水气,如一层朦胧的薄雾。二人隔镜对视。   男人双目半敛,两颗眸子黯淡到发灰,像是倦极了。一动不动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随时要拖着身边的人同归于尽。   郑明珠忍着不适感将衣物送上前,语气没透露出半分恼怒,平淡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陛下。”   萧姜转过身,二人距离骤然拉近。   宽阔的身躯立在她面前,像一堵高墙。戏谑的笑声响在耳畔。   “终有一日,要将我踩在脚底,大卸八块。”   “你是在盘算这个吗?”   被戳中心事,郑明珠僵在原地,半晌她才道:“自然不是。”   “我在谋划什么,早就与你坦白了。”   萧姜低笑不语,接过寝衣后,与她擦肩而过。   出了甘露殿正门,北风打在身上,衣衫袖管里发冷,郑明珠才觉出自己周身发汗。   回到自己宫里,直到深夜也没合眼。   第二日晨起怏怏的没精神,眼下一片乌青。   郑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当即吩咐:“去回禀太后,便说我昨夜吹了冷风,身子不适。这几天都不能去陛下那伺候笔墨。”   思绣没有多问,立刻去回禀。   而后的几日,她有意打听当初仪仗两位随行将领的下落,才知这荆、秦二人回长安后,率先向太后和郑氏请罪。   据说这二人在大殿上哭得涕泗横流,就差以头锵地谢罪了。   过后倒是也没有重罚,只是将二人贬了几级,现在仍在宫里做郎官。   就在郑氏和皇后眼皮子底下。   无论当时是谁参与了这桩事,总是绕不过这两位将领的。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郑明珠本不想深究此事,但难免会想起那个原本预设的未来。   她闭上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她卸下所有钗环,换上一套宫人的衣裳,乍看上去并不起眼。   “郑兰已经走了?”   思绣点点头。   “你在殿中守着,谁也不许放进来,也不能将我出去的消息透露出去。”   “是。”   郑明珠垂下眼帘,转身出门。她没有告诉思绣此行的真正目的,只说要去甘露殿见萧姜。   太后近两日为先帝守七,闭门不出。而萧姜待在甘露殿,郑兰已照惯例去伺候笔墨了。   她装病也装不了几日,只能在今夜行动。   荆中尉和秦大人这两人,在被贬了之后,便被拨派去官署做郎官。   她住在后宫,倒也无人限制她去前朝。难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要去见这两个将领。   她提着食盒,佯装是文星殿的宫人,为在官署上值的郑大人送汤水。   以往郑兰便时常送东西去官署,此行不会引起太多注目。   若顺利的话,一个时辰便能回来。   路上果然顺遂,守卫听说她是文星殿的宫人,要去官署送东西,立刻笑脸放行。   她就这么畅通无阻地来到官署外。   “大人,这是我家姑娘给太尉大人的汤饼,烦请转送。”   郑明珠来到殿前,将汤水转交与侍卫。   还未待她离去,只听远处侍卫整齐的一声“陛下”。   萧姜?   他怎么会在这。   “那便多谢大人了。”   话罢,郑明珠快步沿着外廊向东去,直到转过廊角才松了口气。   她放缓了步子,余光瞥向驻在廊下的一张张面孔。她绕着官署转了半圈,只剩下方才的正殿门前还没找。   前殿,   萧姜盯着消失在角落的身影,若有所思。他在廊下犹豫片刻,脚步一转便向西侧走去。   侍卫驻成一排,个个戴盔持戟。在昏暗的灯火下,几乎辨不清面容。   他却精准地停在其中两人面前,侧目低声威胁:   “管好你们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人在不安的时候,会下意识做一些能带来安全感的事。比如曾经赖以生存的谋生手段,但没有解决源头问题,也是杯水车薪。 第133章 冒险 冲着她来的   驻在官署四周的侍卫目光齐齐看过来, 有几分驱逐和警告的意味。   郑明珠依旧没有加快速度,一步步走向北殿,装作原路折返的样子。   她现在只是宫女,自然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   这次是以郑兰的名义送汤水, 若引起多余的注目, 一定会暴露的。更何况还有萧姜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数。   罢了,太过冒险。   在皇城里, 她没有任何靠山。表面上她受太后宠信, 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更不能在折在此事上,因小失大。   郑明珠加快脚步,决定放弃这次机会。   就在她逐渐远离官署, 踏上回后宫必经的宫道时, 忽而瞥见远处门廊尽头立着一道熟悉的黑影。   郑明珠心头一骇,随即装作没瞧见前方的人影, 硬着头皮转身往回走。   萧姜怎会跟来?   难道被发现了。   现在尚不知晋王遇害与萧姜有无关系,不能让这人知道自己的目的, 更不能让他抓到她违反宫规的把柄。   转过宫墙, 有了视线遮挡,郑明珠立刻小跑起来。   她气喘吁吁回望,见身后的人尚未追来,不由松了口气。她看着面前的岔路陷入两难, 左转是前朝官署, 右转是少府官署。   两边都有侍卫把守, 若被当成刺客抓起来, 就麻烦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想起,之前一次宫宴上, 她与萧姜被人设计关在少府库房中。那里放置着大宴时才能用到的鼓乐器物,平时无人看守。   一刻钟后,她凭着记忆来到仓房前,东西两排宫殿,外门落锁进不去。   此处没有灯火,四处漆黑,月光落在屋檐的积雪上,依稀能照出点光亮来。   郑明珠撩起衣袍,踩着被雪填满的雨缸爬上墙头。她伏在细窄的墙顶,身下的雪被压得咯吱咯吱响。   高处看少府四周更为方便。在曲折交错的宫道巷之间,她一下子便瞧见那道不疾不徐往仓房方向走来的身影。   如果她没记错,萧姜的眼睛虽然痊愈了,但在夜色中仍看不清东西。   他何时这般敏锐了。   郑明珠没敢耽搁,翻身跳进西边的那排仓房庭院中。落地后,她挨个门推进去瞧。   前几间是安放彩缎和案几的,当中的几间放置重编钟,倒是可以藏身,只是若不小心碰到,撞出声响来容易暴露。   脚步声自落锁的外门传来,在静谧的夜里,这声响逐渐靠近,格外明显。   几息后,有铁锁撞击门闩的声响,明显是有人在撬锁。   该死,忘记萧姜会这个了。   好歹是名义上的九五至尊,也不嫌忌讳。   郑明珠没再犹豫,直接躲进最里间的仓房,轻轻关紧门。   不消片刻,门外传来咣当一声巨响。听声音,像是最外间的门被推开来,重重撞在墙上。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这里总共才十间仓房,萧姜很快就会找到此处。   郑明珠躲在房内一面大鼓后,心悬在胸口,额前也发了细密的汗珠。   深夜私自在内宫乱窜,罪名可不小。萧姜若是抓着这个名头不放,指她私德有亏,逼郑家立郑兰为后,也不是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此事若被太后知晓。她私查晋王遇刺的事也会暴露,太后会对她起疑心。   又怎么可能再立她为后?   推门声规律地响起,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近。   若被找到,她该怎么应对?   郑明珠一边思量着,一边拿起身旁蒙尘的红帐,掀开钻了进去。   终于,老旧而厚重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像是呕哑破败的弦音。轻飘飘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慢慢向里踱步。   她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   此刻她尚留着几分理智,逼着自己去回忆那些梦境。试图从那些破碎旖旎的画面中,看出萧姜对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半晌,她身旁竖起的鼓面被轻轻敲动,逼仄的仓房里霎时回荡着闷声。   郑明珠攥紧拳头,静静等待着最后的宣判。   胸腔内剧烈跳动,几息后,面前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发现她。   脚步声渐行渐远,木门再次阖紧。   他走了。   郑明珠没动,她靠在身后的墙壁前,又等了一刻钟左右才慢慢掀开蒙尘帐。   萧姜一个受世家挟制的傀儡皇帝,怎么可能深夜跑到官署来,还能是找郑太尉议事不成。   那就是冲着她来的?   可今夜她来官署,是突然的决定,连在文星殿最为亲信的宫人都没告诉。   萧姜又怎会知道。   就算有人通风报信,来往甘露殿也需要半个时辰,不会那么快。   郑明珠扶着额,阵阵忧虑和无力感压在心头。这感觉就像头顶罩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她猜不透持网人的心思,也不知道这网何时落下。   她可以输,可以死,但不能是现在。   良久,她恢复了气力,起身来到窗边窥视仓房外的情形。   正要推门出去时,手又缩了回来。   都追到此处了,还能轻易放过她不成。萧姜肯定在外等着她自投罗网。   狭窄的仓房内,摆满了各种鼓乐器具。她踱步其中,思量对策。   忽而,她的足尖撞上高柜,一把琵琶掉下来,正落在她怀里。   郑明珠眼睛一转,抱着琵琶推门而出。她看向仓房尽头,大门此刻虚掩着,隐匿在屋檐投下的暗影里,看不清到底有没有人。   不遇见自然最好。   这般念着,郑明珠将手中琵琶扔在西墙上,自己如方才那样爬上去。   她翻身而下,抖落身上的雪,拎着琵琶往后宫方向去。   远离少府后,心头绷紧的弦终于松懈下来。   回后宫的路有三条,其中一条经过园子,比其它两条远些。冬日里无人把守,更无人会深夜来此。   如豆灯火只照亮连廊尽头,萧姜靠坐在栏杆前。   微光打在男人脸颊,眼睫和颧腮投出漆暗的影子,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看见这一幕,郑明珠僵在原地。随后她不动声色上前,在萧姜面前停下。她没有行礼,也没有先开口打破沉默。   他们盯着对方的眼睛,无声地对峙。   郑明珠方才已经想明白了。   她不该私自去官署找那两个将领不错。但萧姜又有何立场在夜半去官署?   她作为郑氏女,不该插手郑家废立的内幕。萧姜一个傀儡皇帝,就更不该沾染半点有关晋王的事。   无论晋王遇害与萧姜有没有干系,他撇清此事装作不知,都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左右她现在已想好了说辞,萧姜若去太后面前告她不守宫规,她也不怕。   “去哪了?”   萧姜拨弄掌心一截软剑,视线直直看过来,自上而下舐过她全身。   郑明珠抱起木琵琶,温声回答:“少府官署后的仓房。”   萧姜起身,接过她怀中的木琵琶,在手里掂了几下。指节触上琴弦,随意拨动几下。弦音弹出来,如珠玉落盘。   “抱病几日,却在深夜乔装成宫人模样,就为了这个?”   郑明珠点点头:“不瞒陛下,我并未得风寒。”   “太后一向不喜我不学无术的模样,也不愿见我与陛下积怨。”   “深夜在少府仓房里苦练琵琶,正是为了讨陛下欢心。”   她在众人眼里,行事乖张奇怪,更与姐妹不睦。所以为了讨新皇高兴,背着众人悄悄练琵琶,无人会怀疑。   “自然,我知道陛下不愿见我。”   “这些不过是让太后娘娘安心罢了,不会搅扰陛下的清静。”   萧姜眯起双目,像是来了兴致,将木琵琶递到她面前:“苦练多日?”   “那你弹几声,我听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提议 说几句话   郑明珠方才步履匆匆走过来, 单手拎着摇摇欲坠的缠弦轸。这架势好似手中的不是琵琶,而是抡人用的铁锤。   哪个真心求学的乐师不是爱琴如命。   见萧姜饶有兴味地盯着她打量,郑明珠心虚,当即换了个抱琴的姿势。   真真假假的, 他们彼此还能不清楚吗。只要在太后那边有交代, 就不怕萧姜发难。   “学艺不精,还要再多练些时日。”   郑明珠接过琵琶, 轻轻触上琴弦, 补充道,“如今夜深了,也不好在此喧哗, 惊扰内宫。”   萧姜站在她面前, 遮住大半灯烛光亮。逆光下,男人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中, 看不清神色。   却能感受到灼灼的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审视。   郑明珠攥紧弦轸, 心里考量着萧姜将此事闹到太后那的可能性。   良久, 萧姜又靠近几分,指节触上她耳畔的两缕垂髻。头顶微微发痒,她周身寒颤,立时向后躲一步。   “你扮成宫人模样, 深夜游走, 就不怕惊扰内宫了吗?”   萧姜背过手, 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看来是存心要为难她了。   她要怎么回答?   是直接坦明了筹码, 说自己不怕闹到太后面前去。还是……在此刻服个软。   若闹到太后面前,她虽有借口,可终究自己违反宫规在先, 一顿责罚不能免。   况且,她现在势单力薄,早已准备好向萧姜低头了。何必在继续与萧姜交恶呢。   思及此,郑明珠扬起唇,笑容温和,语气也随之软下来:“若被姑母发现,我必要吃苦头了。”   “陛下可愿意替我隐瞒这一次?”   话罢,心头那点不自在和尴尬感达到顶峰。她别过头,不去看萧姜的眼睛。   “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手中的琴弦快被她扯断了,半晌,郑明珠抑住心底的怨气,回复道:   “陛下心怀远志,自有筹谋。”   “可二妹妹是郑家的女儿,如论如何也不能向自己的家族递刀子。”   “虽说此事事关前朝,但后宫里,也不能没有自己的人。”   在扳倒郑家一事上,她可以全力襄助。   “我与陛下的恩怨,要杀要打,何不等到事成之后?”   郑明珠如此提议。   萧姜未置可否,低笑两声便自顾离去。   第二日正午,文星殿。   思绣自长信宫回来,快步进入内殿,来到郑明珠身边,低声附耳道了几句。   “长信宫风平浪静。”   郑明珠点点头。   萧姜没有将昨夜的事说出去,那便是他应了自己的提议。   既应下了,近期倒不用担心这条命。起码在郑氏倒台前,她是安全的。   但又怎么能满足于此呢。   之前想活到郑家倾覆那天,现在便想掂量着,如何活到萧姜死的那天。   “绣姑,你拿着银钱去绣局,裁些衣裳回来。要不同颜色花样的,尽快。”   郑明珠吩咐道。   思绣乍听说郑明珠要裁新衣,错愕不已。柜子里那些旧衣裳,十件有九件是灰扑扑的棕褐色,连老宫人都不爱的。   从前不是没劝过郑明珠添些鲜艳衣裳,都被一口回绝了。   “愣着做什么,去吧。”   “是。”   前几日听外朝的消息,太常寺已在准备立后的事了。只等过了先帝的丧期,立后之事便会提上日程。   对郑家来说,肯定是希望能早日诞下有郑家血脉的皇嗣,再找机会杀了萧姜,挟幼年天子。   相应地,进宫的郑家女儿,越多越好。   若不使计阻拦,郑兰说不定会与她同日入宫。   就算她在太后面前闹一场,最晚在立后半年,郑兰必定会进宫。   郑兰和萧姜是有旧情分的。   到那时,她还能有什么胜算?   等着郑家倾覆后,自己被打入掖庭吗。   只能在这短短的时日里,拉拢萧姜,赢得萧姜的心。   思及此,郑明珠不禁发笑。   将从前用在晋王身上的手段,如法炮制用在萧姜身上不成?   这其中又有多半是萧姜替她想的主意。   正忧愁时,殿外忽而传来管弦声。听方向,是偏殿郑兰的屋子。   郑明珠蹙眉,唤来守在外殿的思服,问道:“偏殿在做什么?”   思服叹了口气,答:“奴婢留意打听过,二姑娘是在为陛下贺寿做准备。”   “贺寿?”   “想必是太后娘娘知会了二姑娘,陛下的寿辰在年后初三。先帝丧期未过,自不能大宴操办。”   “前几日姑娘抱病,这才错过了这个消息。”   思服想再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她想起曾经在武都那段日子,那时郑姑娘与当今陛下相依为命,何致到今日这个地步呢。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与此同时,文星殿偏殿。   郑兰小心翼翼收起漆琴,仔细叮嘱宫人如何清理擦拭。   随身的宫娥接过琴,开口问道:“二姑娘,这曲子您自幼精通,本是不用练的。”   小宫娥转头看向主殿,压低声音:“这若是让大姑娘听见,还不知怎么与您相争呢……”   郑兰轻笑,解释道:“若我说,这是故意让她听到的呢。”   小宫娥不明白,满头雾水。   “你不知道我这位大姐姐的心性。”   “曾经我与陛下交好,她看不惯我,连带着看不惯陛下。他们二人素有旧怨。”   “我这位大姐姐,是最高傲的。见我对陛下殷勤,一定心生不屑。更不会屈尊去讨好陛下。”   上次当着郑明珠的面,给萧姜奉上包着巾帕的祖训,也有如此因由。   去岁,萧姜与郑明珠一同流落在外几月。那段时日发生过什么,郑兰不知,但总归让她心生忌惮。   若郑明珠肯放下身段,胜算几筹,亦未可知……   - -   甘露殿,内寝。   炉火燥旺,沉香清淡,袅袅绕柱而行。   萧姜侧卧在榻,在浅眠中亦短暂地陷入梦境中。   刺痛感自心脏蜿蜒至全身,随后是脖颈、手腕。血流如注,大片的暗红色洇染大殿的地砖上。   温度从全身点滴流逝,又都汇聚到身下。   女子柔软的前襟紧紧贴在他身后,灵巧的手一面握剑,一面握着那份欲望。   他想转过身去,瞧瞧女子的眉眼,却怎么也使不出气力。   灯漏滴答作响,萧姜缓缓睁开眼,他黑深的瞳仁里仍带着疲态和欲色,未得到满足。   屏风外,庞春低唤了两声,接道:   “陛下,大姑娘为您送来宵食,可要一见?”   长信宫的吩咐,命郑家的这两位姑娘来甘露殿伺候笔墨,原也没有回绝的份。   萧姜慢悠悠起身,披上一件单薄的外衣,缓步来到里间内室。   他仰倒在温凉的水中,片刻后才道:   “让她进来。”   “是。”   得到命令,庞春立刻退离内室,疾步来到外殿。他掬起笑容,恭敬道:   “大姑娘,请随老奴来。”   “嗯。”   郑明珠已在外等了一刻钟,本以为萧姜今夜不会见她,正准备回去。   庞春低着头走路,恰瞧见郑明珠脚下裙袂的一抹鲜亮颜色,不由抬起头,笑道:   “大姑娘神仙姿貌,早该如此。”   郑明珠也露出个浅笑:“大监像是话中有话。”   “老奴是最愚笨的了,哪会藏什么话。”   内殿大门紧阖,郑明珠放下手中的汤羹后,转而扫视四周。   案几上零星放置着几个机关锁散件,雕剩下的木屑还未来得及清理。像是才用过不久,却没瞧见萧姜的身影。   内室传来水声,郑明珠走近了些。浓重的熏香扑过来,充斥着鼻息。   两炉香并排摆在高案上,紫烟四散,像蒙了一层雾。   这是想把自己毒死不成……   她轻轻咳了几声,随即转身欲走。   下一刻,内室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夹杂着闷哼:   “坐下,说几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不耐 他怎么了   内室空间宽阔, 陈设却少,交谈时说话有回声。隔着一道雕花红木屏,更听不真切。   郑明珠恍惚以为是自己听岔了,等了几息见对方没有下文, 便转身来到距木屏几步远的软棉席上落座。   他们二人间, 有什么可说的。   四下无人,又隔着木屏, 她的视线冷冷地盯着屏风上的暗纹, 露出几分不耐来。   “……今晨,听外朝传来西蜀的消息,乌孙人屡犯边境。说不准何时开战。”   左思右想, 憋出这样一句话。   郑明珠便当作完成了任务, 没继续开口。   听着少女谨慎妥帖的语气,萧姜动作变缓。   他嘴角下撇, 面色也沉了几分。冷水埋没胸口,凉意未能消解心头的炙热。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少女趾高气扬, 常常因小事与他发难, 支使他,轻辱他。   那个时候,眼睛尚未复明,看不见她怒目圆睁的模样。   灼热感越抑越烈, 心头却愈发空虚。   “从前不是很多话吗, 如今倒成了哑巴。”   郑明珠蹙眉, 愣了片刻。   “此等小事都做不好, 如何能让人放心与你合作。”   郑明珠猛地起身,双手将要狠狠拍在案头,又及时刹住, 最后轻轻悬落。   只是面上的怒意还没能及时收敛起来。   下一刻,咣当一声。   木屏被推到在地,整间内室随之震颤。   两人间没了最后的遮挡,将对方的模样尽收眼底。   萧姜仰靠在木桶边缘,头颅稍偏侧过来,能清楚地瞧见他漆黑的瞳仁,以及面颊上那抹浅淡的红晕。   男人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像是潮湿的蛇信,寸寸舐过她周身皮肉。   随后,萧姜皱起眉头,双目紧闭,整个人一动不动仰卧在浴水中。   好半晌,那目光再次瞟过来,带着几分倦怠和餍足。萧姜咧唇低笑,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在浴桶边缘,作势要起身。   郑明珠心头一震,下意识后退两步,愤怒之余还有几分不解。   她连忙背过身,连生气都忘了,脑中一片空白。   萧姜他……怎么了?   他方才的话又是什么意思,答应好的事情还想反悔不成。   郑明珠思忖良久,待身后窸窣的声响停下后,方才重新转过身。   “陛下,需要我做些什么?”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直言。”   她抬眼打量不远处的男人,察觉到对方的情绪比方才和缓许多。   萧姜披着宽松轻薄的寝衣,身上沾染的水汽没拭干净。他伸出仍在滴水的双手,示意她走近。   郑明珠走上前,取出袖中的棉帕,抬起男人的手掌轻轻擦拭。因常年雕刻,他的手掌中有几道老茧和伤痕。骨节分明,触感粗砺。   梦里的画面不合时宜地在脑海浮现,她像被烫到一般,立刻收起帕后退一步。   “好了。”   二人一同出了内室后,萧姜便又开始捣鼓那些木头。   长信宫的人似乎早摸清了萧姜的喜好,也乐于见他不务正事,送来许多紫檀和金丝楠木。   这些木料堆在殿中央,清淡的香气蔓延开,比内室里那两炉香好闻得多。   郑明珠提起方才带来的汤羹,吩咐宫人拿去喂热。   书案上的奏折堆积成山了,依然原封不动地摆在那,萧姜不曾看过一眼。   其实她很想开口问问,有关郑家,萧姜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可方才在内室那一遭,让她现在还没缓过神来。所幸萧姜现在没为难她,她便坐在一旁,乐得清闲。   夜色渐深,烛火暗,房中暖。   郑明珠手中捏着一块雕好的花片,缩在矮榻上沉沉睡去。   花窗外照进一丝光亮,脸颊旁有毛茸茸的东西蹭来蹭去。郑明珠睡不安稳,心烦不已,伸手捉住头顶的红团。   是那只红毛狐狸。   她拎起这狐狸的后颈皮,板着脸丢远了些。意识逐渐清醒后,瞧见外面天光大亮,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甘露殿待了一整夜。   遭了。   郑明珠连忙爬起身,稍稍收整衣装后,快步来到外殿。   这红毛狐狸从前都是黏着萧姜的,今日不知怎的,跃上她肩头就再没下来过。   好像是在怕什么。   她顾不上那么多,任由这团红茸挂在自己脖子后。   “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话,辰时。”   这个时辰,萧姜是去前朝了。   昨夜明明可以唤醒她,却装看不见。惹六宫非议不说,最怕的是太后对此不满。   郑明珠忍下不满,低声叮嘱:“若陛下问起,便说我先回宫了。”   “是。”   接下来几日,料想中的流言没有散播开。宫里上下风平浪静,太后也没有传唤她诘问。   此事翻篇后,倒是能余下点时间,思量该送什么贺寿礼给萧姜。   距除夕没几日了,但因尚在先帝丧期,内宫上下没有半点过年节的喜气。   郑兰和郑竹已经在前日回了太尉府,文星殿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住。   如今是多事之秋,文星殿上下都死气沉沉的。不像往年,宫人们每到年节会自己做一些饴糖,或是剪几枝梅花回来。有时也会在她面前说笑几句。   至于去岁……   思绪还未飘远,一团红茸茸的东西便窜到她面前,口中还叼着半截鸡头,沥沥拉拉的血滴在地板上。   切好的鲜肉不肯碰,偏要去后厨捉活的。   “把它关进笼子里,送回甘露殿去。”   云湄撸起袖管,忍着血腥气抱起狐狸:“大姑娘,要不……”   “要不您亲自将它送回给陛下吧。”   云湄原是太后身边的人,可如今跟了文星殿,自然回不去了。郑明珠前路顺遂,她才能安稳度日。   近来见偏殿的二姑娘用心筹划陛下的贺寿礼,她忍不住劝这么一句。   “罢了,先圈起来,过几日再说。后厨的食材不够它偷的。”   郑明珠白了这狐狸一眼,也不知是在怨谁。   关于萧姜的贺寿礼,郑明珠苦思冥想一整日都没什么特别合适的主意。   就在她苦恼的时候,突然瞧见摆在案上的短匕。   正是几个月前,萧姜赠给她的那一柄。这匕首精巧锋利,乍看像是饰物,她一直随身带着。   但上次在修仪殿刀锋受损,有几处细小的缺口,也弯了几厘。   她一直没得空送去修补,便搁在案上落灰了。   郑明珠拿起匕首,寸寸抚过木质刀鞘上的镂空纹路。   一个忍辱负重,为报复而筹谋算计她的人,有必要用自己那点微薄的银钱打造这把匕首吗?   左右梦里她受的屈辱是真的。   谁又知道萧姜在想什么。   刚进宫的那一年,萧谨华处处刁难她,她不甘示弱,锋芒相对。萧玉殊温和知礼,与她井水不犯河水。   那时,萧姜也刚被放出掖庭不久。几个皇子里,也就剩下他这个软柿子能捏几把。   姑母不喜萧姜,乐得见她欺弄他。   算起来,她与萧姜同谋不过一年时间,这其中又有多少日子是离心的。又怎能抵消经年的怨恨呢。   “云湄,找一位最好的工匠,务必将这柄剑修补成原来的模样。”   郑明珠唤来宫人,吩咐完补刀的事,又拎起刀把尾端的绣线道:   “这剑穗断了两截,样式也要与原来相同。”   “至于颜色,换成最显眼鲜艳的,以后我要日日带在身上。”   “是。”   不管萧姜赠她这柄刀出于什么目的,她都要装成重视的样子。没人会不喜欢自己送出去的东西,被当成珍宝看待。   这件事做完后,她心里也有了关于贺寿礼的主意。   几个月前,萧姜的眼睛将要复明之际,她曾说过,可以满足他一个要求。   萧姜的答案似乎是……想看一出傩戏。   时移势易,明明才过了几个月,却像是过了几辈子一样。   年关时节的傩戏班子是最难请的,他们大多在月前就已定下在挨家挨户演傩,驱邪迎福。   思绣带着宫人找了两日,最后出了三倍的价格,才找来个像样的傩戏班子。   回来后,思绣第一时间赶来询问:   “姑娘,陛下的寿辰还有几日,是在宫里安排,还是在宫外?”   郑明珠犹豫了片刻,敲定:“在宫外吧,你去找个妥帖的地方。要清净些。”   若与太后禀报,想必会允准她这个兴师动众的贺礼。   就怕萧姜不肯与她出去。   她心思微转,随后吩咐:“去长信宫一趟,便说我今日午后要出宫去。”   除夕守岁,怎么也比一个莫名其妙的生辰来得重要。   郑明珠大概了解萧姜的往事,也能猜出这人的心思。   她本想在今夜去甘露殿的,但萧姜现在是皇帝,这样的大节庆少不了忙碌。先帝的丧期未过,为表心意,今夜可能还要在祖庙守灵。   今夜去甘露殿的计划只能作罢。   她没耽搁,午后便带着宫人出宫了。   思绣做事一向谨慎妥帖,将演傩戏的地点设在安邑坊的一处酒楼。内中陈设简朴,算不上奢华,却十分安静。   傩戏班子的人早就候在酒楼内,瞧见郑明珠的人乌泱泱走进来,个个谨小慎微地打量。   “我只要三个人,剩下的给些银两,便让他们先走。”   郑明珠向身旁的宫人吩咐。   “是。”   她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只能把死人拉出来利用一番。   交代好诸事后,酒楼内便响起锣鼓和悠长的颂唱,这声音在酒楼内外回荡,时间长了直让人头疼。   郑明珠留宫人在此盯着,自己带着两个侍卫出了酒楼。   喧闹声骤然变弱,像隔着一道屏障。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消散,夜色漆蓝,笼罩在家家户户的屋檐瓦上壁,衬得窗中透出的灯火更温暖明亮。   阖家团圆的日子,大街上清清冷冷的。北风吹来,几片碎叶子裹挟风雪直往衣里钻。   她在长街上漫无目地走,估摸着傩戏排演完,正要向回走。不远处突然传来几声叫卖。   她顺着声音源头看去,果不其然地瞧见一处简素的饼摊。   除夕夜,大多商铺摊贩都歇业在家,这间饼摊中却点着几盏灯,烤炉上冒起热腾腾的蒸汽。   在冬日夜里格外显眼。   一位老妪手持铁钳,动作麻利地从锅炉中夹出一张有一张胡麻饼。街上没有人,她却仍卖力地喊着。   郑明珠还记得她。   如果他还在,她必得装装心善的样子,将这老妪的饼尽数买下。   哦,她忘了。   她早就不用再伪装什么。可惜容她尽情尽性的时日太短,还没习惯就结束了。   怔忡片刻后,她压下心头的情绪,同时解开腰间的钱袋交给左右侍从。   “放下就走。”   “是。”   饼摊对面的巷口前,一道修长的影子隐匿在月色下。   萧姜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一幕。细长的软剑圈圈缠绕在手掌,指尖一下下轻弹,发出轻微的金属响动。   这是软剑主人不耐的前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娇惯 喂不熟的东   随身侍卫得令, 收起剑戟便往摊棚所在的方向去。   郑明珠别开目光,自顾向回走。   不到半刻钟,身后传来铁甲咔哒相撞的声响。是那两个侍卫回来了。   随着脚步靠近,空气中传来焦糊的烤饼油香。   郑明珠转过身, 见这两个侍卫的模样, 不由眉头一蹙。   这二人双臂大张,怀中被十几张胡麻饼塞得满满当当, 视线也被饼挡住, 踉踉跄跄走过来。   “不是让你们放下银子就走吗?”   “大姑娘恕罪,摊主追了我们百步远,实在拗不过才拿回来的。”   刚出炉的烤饼还冒着热气, 说话间, 其中一个侍卫忍不住烫手,大半烤饼倾在半空中。   郑明珠箭步上前, 接住几张饼,无奈道:“快走。”   酒楼内的鼓乐声已经停了, 还没等进正门, 便瞧见思绣候在门口东张西望。   瞧见她一行人的身影,思绣连忙迎上前来,附耳低声道:   “大姑娘,我们快回宫吧。文星殿的宫人出来送信儿, 说是陛下传召, 即刻就要过去。”   “这个时候?”   萧姜不该在祖庙为先帝守孝吗, 怎么也要明日才回来。   亥时左右, 郑明珠风尘仆仆从宫外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件,前襟蹭上几大片胡麻饼油花。   甘露殿灯火通明, 廊下却寂静无比,半个人影都没有。   她环顾左右,见原本在殿外听候差遣的小黄门都跪在地上,埋没在夜色里,一时竟没瞧见这些人。   这些小黄门埋着头,畏畏缩缩的模样,连大气也不敢喘。   意识到事情不对,郑明珠在廊下转了几圈,恰碰见提灯而归的庞春。   庞春瞧见她,躬身见礼后也没有主动多说什么。只是面色铁青,连平日那抹不下来的假笑都掉地上了。   “外头冷,姑娘快些进去吧。”   “大监,哎……”   郑明珠还没来得及细问,便被推就到殿内,厚重朱门应声关紧。   这个老东西。   在门口站了半晌,郑明珠瞥向同外头一样安静的内殿,担忧之余心头也犯嘀咕。   又怎么了?   萧姜的心思她从来就没猜透过,从前被他那副伏低做小的样子迷惑,现在更是像蒙着一层雾。   莫非是在前朝受了什么屈,要拿她出气不成。   郑明珠又在门前徘徊许久,方动身走向内殿。内殿门也是紧关着的,她两手扶在门闩上,又是一阵犹豫。   忽而,木门吱嘎轻响,从内开出一条小缝来。红毛狐狸悄悄踩在门槛上,叼住她的裙角向里拽。   郑明珠抱起狐狸,捏着两只爪子走进去。还没走两步,她便僵在原地。   地砖上一片狼籍,散落着七零八碎的木制机关锁,全部碎的不成样子。   她看向就近的两块碎片,上面依稀几道利器劈开的痕迹。不知是不是原本的雕刻痕迹。   心头骤然悬起,她不自觉加重手上力道。狐狸吃痛,却也没跑走。像是嗅到外面更危险的气息,又往她怀中钻了几分。   郑明珠抬眼看向窗边,男人似乎正侧卧在矮榻上小憩。隔着遮挡视线的绣屏,只能瞧见一截墨色的衣角。   她心思微转,单手抱着狐狸,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木碎片,一片片收拢到箩筐里。   不消片刻,大半的木碎片被收整干净。   瞧见逶迤在地的黑绦带,郑明珠指尖动作顿住,随即缓缓抬头。   萧姜眯起双眼,目光恹恹地看过来,在她身上游走一圈,最终停顿在她衣裳前襟的几片油污上。   他支着头,也不说话,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样子做完,郑明珠将最后一块木碎扔进箩筐,便抱着狐狸站起来。   “这么早回来,祖庙的事情结束了吗?”   萧姜没答,视线仍停在她衣襟前,像是在等她解释。   “午后出宫,恰巧遇见一个卖饼的铺子。要尝尝吗,我们去蜀中的路上吃过。”   郑明珠话罢,暗自端详对方的神色。男人不为所动,但也没表现出什么厌烦的情绪。   倒是可以试试,多提起那段日子。虽不指望萧姜念旧,但不能坐以待毙。   “胡麻饼都搁在绣姑那,我现在拿来。”   片刻后,郑明珠拿了胡麻饼回来。在路上耽搁太久,饼已经凉透了。   她拨开油纸皮,也没劳烦宫人拿去后厨加热,就放在火炉的铜丝罩上烤。   “要尝一些吗?”   烤好后,郑明珠转过身看向萧姜。   男人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眉头微微蹙起。他捂着心口,像是在忍受痛意。   她走近两步,正犹豫要不要开口时,萧姜忽而睁开眼睛。   这人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瞧见的只是她的错觉。   “太冷了。”   萧姜盯着她,冷不丁道一句。   郑明珠只穿着一件棉衣,在殿中也浑身燥热,怎么会冷。   她将暖炉挪近了些。   “现在呢?”   “冷。”   这是存心找她不痛快。   郑明珠没恼,随即起身向殿外去,正要吩咐宫人加炭时,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思量片刻,终于幡然醒悟。   郑明珠回到殿内,自然而然地坐在榻边,温声道:“宫人去拿炭火了,要不……我给你暖暖?”   她没去看萧姜的表情,两手握起男人的手腕,拽到自己衣领旁。   冰凉粗粝的手掌贴上温热的颈肤,这点温度瞬间被抽干变冷。那双手贴心地牵起手掌,重新换了个尚有余温的位置。   感受到手掌的温度,萧姜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的郑明珠。   少女垂目敛眉,认真地重复这个动作。暖完一只手后,又牵起另一只手掌。为动作方便,她的身子紧紧靠在他腰腹前,不时轻轻相蹭。   掌心的皮肉细腻柔软,萧姜下意识收紧指节,沿着少女衣领边缘缓缓摩挲。   再向下探是什么光景,他清楚地知道,也真切地感受过。   隔着棉衫,突出的锁骨触感分明,拇指精准地按于其上。   瘦得硌人。   想到郑明珠这般清减的原因,萧姜面色沉下来,收紧力道掐在少女脸颊两侧。   “成婚前,你最好多长几两肉。我身边不留竹竿。”   郑明珠吃痛,拧着眉头躲退到一旁。听到这席话,她先是错愕,眸中闪过不解。   是胖是瘦,同萧姜有什么关系。   都已经先示弱了,还要找她不痛快吗。   心头的怒火蹿起来,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拨开男人的手掌,起身离榻,站到几步开外。   若此刻发怒,岂不正中人下怀。   这才刚刚开始,日后还有得忍耐。   “谨遵陛下旨意。”   郑明珠暗自记下这笔账,又若无其事地来到炉火旁坐下。   红毛狐狸在殿中绕了几圈,东闻西嗅最后踮脚跳上火炉罩网,被烫得龇牙也咬住胡麻饼拖下来。   这狐狸从前被萧姜喂得娇惯,不是见血的生肉连碰也不肯碰。   怎么现在啃起面饼子来。   “陛下,没喂过它吗?”   郑明珠问道。   萧姜拾起案上的剑鞘,一把将狐狸挑进怀里摸了两把:   “喂不熟的东西,何必再养着。”   话罢,他目光紧紧盯着郑明珠。   郑明珠不知该答什么,也去观察狐狸的身形,的确是比两个月前瘦了一大圈。   从前是他娇惯的,现在说扔便撇下不管。   “它本长在野外,又不是家生的猫狗,何必那么苛责。”   萧姜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可能是把这话听了进去,吩咐宫人拿些后厨不用的脏器来喂。   不多时,满屋飘着木香的空气里便混杂着一股血腥气。   狐狸吃得香,血迹溅至盘口边缘的地板上。   二人就这么看着狐狸出神,谁也没再开口。   “今夜出宫去哪了?”   萧姜冷不丁发问。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今天想多写点,但还是高估自己了。一百三十章加了一段萧谨华的片段。 第137章 贺礼 三月三   上次她夜半悄悄去官署, 分明瞒着所有人,却还是被萧姜撞见了。   最初她怀疑是自己身边的宫人通风报信,后来细查下,除了云湄会每月向太后回禀诸事外, 其余的人都没有二心。   更遑论在郑家独大的情况下, 宫人不可能放弃她而去讨好一个前途未卜的皇帝。   萧姜像是在各处都长了眼睛。   乍听萧姜问起出宫的目的,她心中立刻拉起一道防备的屏障。萧姜想必是带着答案来质问的。   扯谎的话停在嘴边又咽下去, 随后答道:   “之前应过陛下, 待双目痊愈后,便看一场傩戏。”   “年节时恰可驱邪迎福。”   郑明珠算是实话实说,但隐瞒了这场傩戏是作为贺寿礼的事实。   在刚才她已经决定, 在初三那日不送任何贺寿礼。这场戏, 萧姜若愿意看便排着,若不想看便遣散。   萧姜支起身子, 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仿佛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想让她接着说下去。   这是真话、实话。   他还想听什么?   郑明珠没有立刻接话, 她拿起帕子装模作样,擦拭着狐狸食盘边缘的血迹。   表面的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问题背后的需求是什么。   萧姜是想找到她的错处,借机会拿她泄气, 以报从前的屈辱。   萧姜有怨也是应该, 若出了这口气, 反倒比二人僵持在这好。   郑明珠思忖片刻, 扔下手中染血的白帕,主动道:   “陛下,午后出宫一事, 我虽已回禀了太后。但尚未请过陛下的旨意,有违宫规。”   “我这就去外殿,自行罚跪两个时辰。”   话罢,她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跪在外殿正中的锦屏前。   她没说跪在外头廊下,而在此地正门紧闭,宫人不会进来。故而明日也不会有闲话传出去,责新帝苛待郑氏女。   这样,萧姜总该能气顺了。   顺着门廊向外看,少女跪在地上,脊背没有半点弯曲,平和的视线里藏着几分果决。像是一株生长在严寒的刺梅。   膝盖跪下去了,心却从没落下去过,等着哪日要将刺狠狠扎进敌人心口。   萧姜收回目光,唇边那抹讥笑淡下去。转身那一刻,周身仅剩的风发意气褪尽,只留下倦怠和累世的沉重。   除夕守岁,迎新纳福之夜。   皇城内俨然肃穆,宫墙外,爆竹在远方天边此起彼伏地炸开。   与这份热络相隔太远,微弱的声音尚不及身旁的灯漏响亮。   巍峨宫宇内的二人,一跪一立,各怀心思。   外殿的炭火不足,大殿的地砖冰凉刺骨。跪得太久,膝前疼痛如针刺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庞春拢着浮尘从侧殿走来,赶忙上前搀扶郑明珠:   “大姑娘这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   若没有萧姜允准,庞春也不敢擅自作主。   郑明珠没推脱,借力起身,踉跄几步后原地站稳。   “夜深了,姑娘且回去好生歇息。”   临到门口,庞春没忍住多道一句,“老奴在皇宫里几十年,也伺候过不少宫妃,见惯了一念间的生死荣辱。姑娘若信得过,可愿听老奴一句劝?”   今日在祖庙祭祀,一位郑氏子弟出言不逊,对萧姜大不敬。庞春本以为今夜满殿的狼藉,是因着白日的事。   但仔细想,当今陛下在掖庭隐忍十几年,不会是沉不住气的人。   思及此,庞春侧目看向郑明珠。   “大监见多识广,您既愿说,我自愿听。”   郑明珠定住脚步,等着对方的下一句。   “从前,先帝和太后亦是如胶似漆。只是太后娘娘不是一般的女子,心里藏着前朝和社稷,难免强势。”   “这才与先帝离了心。就连唯一的太子,也因先帝受宠妃蛊惑……”   庞春没再继续说旧事,话锋转了回来:   “姑娘幼时贪玩,虽未像二姑娘那般照拂过陛下,但过去的事终究过去了。”   “日后,姑娘何不妨软和些。”   “老奴虽没做过男人,却也知道男人的心性。”   郑明珠回身看向灯火通明的内殿,随即点点头:“多谢大监指点。”   庞春所说的这些,她心里都明白。不过有一点提醒了她。萧姜的心思再难猜,他也是人,一个男人。   - -   先帝丧期内,萧姜的生辰是不宜大张旗鼓操办的。   若按规矩,众公卿送来献礼就算罢了。但萧姜登基后,既不插手朝政,对太后也算恭敬。   故而此次太后作主设下家宴,为萧姜庆生。   说是家宴,可萧姓宗室一概没来。   满殿的人放眼望去,尽是郑家的子弟。这些人年岁不大,从前在太尉府也没见过,想来是郑家旁支的族人。   席间,郑明珠挨个将这些陌生的面孔打量一遍。有时与其中几个机灵的对上视线,点头作揖,一副恭敬谄媚样子。   前些时日,她的名姓生辰已交给太常寺,龟蓍卜噬,是为大吉之兆。只等拟定草诏,皇后的人选便算定下了。   这些个郑家子弟,个个眼冒精光,等着封侯拜相的荣宠。   她轻笑着点头回礼,便移开目光。   “为着先帝的丧事,皇帝也辛劳多日,本宫亦伤心伤神帮不上什么。”   “今日都是自己人,皇帝切莫拘着,只由自己高兴便是。”   太后举起酒盏看向萧姜,笑容慈祥,话中满是关切。   萧姜亦回敬道谢。   郑明珠轻抿椒酒,躲在一旁看热闹。   若非知道萧姜的过往,当真要被这母慈子孝的一幕感动了。   任谁对着将自己关在掖庭十几年的杀母仇人,也很难笑得出来吧。   这时,席间走出个弱冠年纪的男子,笑着作揖行礼:   “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喜好木工雕刻之术,侄儿备了上好的金丝楠木,特献给陛下。”   方才与她对视见礼的人中,便有这个人。   郑明珠心生好奇,便侧目看了郑竹一眼。   郑竹正无聊,得了个眼神便滔滔不绝地打开话头:   “从前你不在长安,不知这个郑翰何等纨绔作派。”   “借着父亲的光作威作福,强占人家的田产,终日混迹乐闾。”   “后来倒是收敛不少,也不知姑母请他来做什么……”   郑翰,郑氏旁支的长子,可惜几代都不成气候,现靠家中产业为生,只富不贵。   郑明珠心下了然。   “好,你倒是有心了。”   太后点点头,目光略过郑翰,看向她们姐妹三人,“若说贺礼,还是得瞧你们的。”   “你们三人,自幼与皇帝一同长大,这贺礼自然也能送到人心坎上。”   郑竹闻言,吩咐宫人奉上早备好的贺礼。零零散散几个匣子,像是什么都有,但不出挑。   “兰儿的贺礼,本宫倒是知道一二。”   “在文星殿练琴多日,精益求精。这贺礼倒是别出心裁。”   “改日,你便亲去甘露殿奏与皇帝听。”   郑兰和郑竹过后,便轮到郑明珠了。   太后看过来,等着她回禀。   “姑母……”   郑明珠语气犹豫,面露为难。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她没准备贺礼。   闻言,太后只是象征性地责了两句,道她不懂事。可态度分明是满意和高兴的。   她与萧姜不和,太后便可继续掌前朝后宫事宜。   “罢了,本宫自是偏疼你。要向皇帝请罪才是。”   郑明珠举起酒盏起身,缓步来到萧姜面前。   “是我记性差,总觉得陛下的生辰,不在今日。”   说这话时,她看着萧姜的眼睛,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不如以酒请罪。”   三月三才是萧姜的生辰。   也是她的生辰,是他们共同的生辰。   男人抬眼,他们目光交汇。   那段时日的回忆,现在想起来竟也看不出半点虚假,总觉得是真心对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夫妻 他不给她颜   也许有那么一刻是真的吧。   在远离了长安这个争权夺利的樊笼后, 萧姜不是野心勃勃的四皇子,她不是需要隐忍雪恨的郑氏女。   但现在无论再假,她也要将这些伪造成真的。   “若陛下仍觉得不妥,我会再精心筹备一份贺礼。”   “改日奉上。”   郑明珠又走近了些, 亲自为萧姜斟满一杯酒。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们交汇的目光里传递着只有彼此知道的过往和回忆。   良久,萧姜唇边漾起一抹笑, 颊侧的靥窝若隐若现。他没有接过酒盏, 笑意未及眼底,投过来的视线也带着审视。   他不想给她这点颜面。   “珠儿,到本宫身边来。”   太后眉眼上挑, 心头的满意和喜悦藏不住, 也乐得解围,“说起来, 也是本宫惯坏了你。”   郑明珠依言坐在太后身侧,底下众人神色各异, 有初入宫不知礼数的小辈私下里低笑。   可她面色如常, 没有因方才萧姜为难她而觉得失了面子。   旁人怎么看,无关紧要。萧姜这次既不领情,那便等下次。   这时,席间另一位年轻人站起来, 半开玩笑似得道:“还是二姑娘细心妥帖, 陛下身旁也缺个知冷知热的人。”   郑明珠放下酒盏, 看向那说话的人。见了觉得面熟, 前些年似乎在太尉府碰见过一回。   也是郑氏族亲的小辈,名唤郑志,亦是没什么大出息。前些年娶了孟家的表孙女, 在宫里当两年郎官,就没什么后续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像是存心挑事端。   太后轻笑:“你倒是和本宫想到一块去了。”   “待立后三日之后,便让兰儿以昭仪身份入宫,照拂陛下。”   封后大典后三日,这样快。   郑明珠面色微变,目光扫向席间说话的郑志,只见这人面上含笑,视线瞟向郑兰时像是在邀功。   呵,还没立后呢,郑家这一个个的便已给自己找棵大树等着乘凉了。   她绝不能让郑兰这么早进宫。   待这场虚与委蛇的宴会结束,郑明珠等在宴厅外,叫住了太后身边的流钥,说有要事求见太后。   “大姑娘,今夜太晚了,太后操持宴会,劳累整日。”   “若有什么话,不如明日再说。”   流钥福身告退,面上那抹轻蔑不露痕迹。   果真是沉不住气,才听到要立郑二姑娘为昭仪,便要去太后面前闹,没有半分城府。   立郑明珠为后,太后娘娘算是选对了。   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离去,带起一阵冷风尘雪。   郑明珠盯着仪仗离去的方向,兀自拢紧衣袍,转身向甘露殿方向走去。   方才在席间,太后吩咐郑兰在晚宴结束后,去甘露殿为萧姜奏琴。   她本不想去赶这个热闹的。   甘露殿前,   郑明珠走上层层石台阶,她怀揣心事,正思量萧姜会不会见她。   还没瞧见廊下的光景,便听到几声尖利掐嗓的呵斥声。   “几朝以来,在甘露殿伺候的宫人,哪个不是齐眉整目的机灵人。咱家还没瞧过跛足的宦官呢。”   “若只是跛足也就罢了,偏生脑子也不灵光。若非是从前是在锦丛殿跟着陛下的,今日还不知在哪个乱葬岗里埋着。”   “怕是陛下也厌你蠢笨,也没想着提携你,仍做着下贱的粗活。”   这声音越来越尖锐,话也污秽难以入耳。可能是怕被殿内人听见,又刻意压了嗓,尖哑得像多年未经修的门轴。   郑明珠皱起眉走到廊下,这才看清了这敢在皇帝眼皮下闹事的人。   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黄门,身量高大,看着面熟,从前总是跟在庞春身后。像是庞春前些年收的徒弟,改了和庞春一样的姓氏,如今叫庞三义。   庞三义身后的黄门瞧见了郑明珠的身影,连忙拽着他的衣袖提醒。   “……郑大姑娘万安,这手底下的宫人糊涂,做错了事。让姑娘见笑。”   庞三义摆正了乌帽,弯下腰笑意谄媚,还不忘狠狠瞪了脚下人一眼。   郑明珠没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跪在地上的小黄门。   这小黄门瑟缩在地,低垂着头,连手都不知安放在哪。红毛狐狸叼着他的衣角,吱吱乱叫,焦急地向外拽。   是枉生,从前在锦丛殿便跟着萧姜的跛足黄门。   郑明珠移开目光,指着地上的狐狸。左右宫人立刻抱起狐狸交到她怀中。   “能让庞中侍大发雷霆的,想必是大错了。”   庞三义讪讪地笑,一味地道:“姑娘见笑。”   锦丛殿从前无人造访,宫人都跑个精光,只剩下枉生一个小黄门。在宫里,凡是有人的地方,哪里不需要人情世故。   有些时候,枉生怕是不懂宫里的规矩。   只是枉生在萧姜身边多年,萧姜再不念旧,也不能任由甘露殿的宫人肆意欺辱他吧。   萧姜哪怕表现出丁点的厚待,枉生也不会到如此境地。   这时,内殿传来几声悦耳的琴音,盖住她怀中狐狸的嘶哑叫唤。   郑明珠心头渐重,竟生出退却的心思。   萧姜果然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行了。”   郑明珠睨着这几人,吩咐:“这狐狸饿了,枉生你带它去后厨,找些生肉来喂它。”   乍听见自己的名字,枉生打了个寒颤,惊诧地抬眼看了她一眼。随后膝行至她面前,颤颤巍巍接过狐狸离开。   见枉生被放走,庞三义似有些不满,但不敢发作。   “大姑娘来此,可是要见陛下?只是现在二姑娘在里头,只怕不能……”   郑明珠不禁摇头,庞春这个人精,忽然养出这样一个糊涂徒弟。思忖片刻,她开口:   “无妨,你只管去通传。我就在这等着。”   “是。”   片刻后,庞三义从内殿出来,低声回禀:“大姑娘,还有劳您在此稍候片刻。”   “好。”   内殿琴声未停,在冷风口里听这若有似无的曲子,倒是别有意趣。   郑明珠转过身,立在廊下盯着天上缺月。   一刻钟后,西廊传来脚步声。   庞春从太后处归来,瞧见郑明珠的身影,举起拂尘甩在庞三义脑袋上,低斥:   “糊涂东西!这么冷的天,不请大姑娘去偏殿候着。”   郑明珠听见动静,笑道:“大监别责他了,甘露殿炉火太暖,我反倒不习惯。”   没待二人攀谈,大殿门自内推开。   郑兰面上含笑,抱着琴走出来。路过她身旁时,郑兰顿住脚步,轻轻颔首:“大姐姐。”   “快些进去吧,不然陛下该等急了。”   “不劳二妹妹挂心。”   郑明珠侧目看向郑兰的背影,良久才收回目光。   从今往后,再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们姐妹二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大姑娘,请。”   殿内灯火通明,暖炉的热浪扑在脸上。冷热交融下,已被冻僵的脸颊变得滚烫,不多时便攀上几层红晕。倒像是添了憨然醉态。   郑明珠解下棉氅,缓步进入内殿。   萧姜正坐在案前,垂目看着一张绢帛。他还没卸下冠冕,仍是晚宴上那副装束,动作时头顶的玉珠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   男人眯着眼睛,似是看得费神。   郑明珠注意到这点,拿起门前烛案上的细剪上前,剪断萧姜面前的两盏蜡烛。   灯芯断了,四周亮起来。   萧姜倚在身后的软枕上,抬眼盯着她,等着她先行开口。   郑明珠犹豫片刻,没有直切正题,道:“宴上的吃食多是辛腻之物,要不要再用些汤饼,我遣人去准备?”   “你来这,就是想说这个。”   萧姜起身站在她面前,张开双臂,毫不客气地吩咐:“更衣。”   郑明珠看向左右,确认了殿内没有其他宫人。这话是对着她说得没错。   她暗自攥紧拳头,想到等会要与萧姜做交易,不得不忍耐。   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踮起脚尖,轻轻扯下高冠下的赤束带。摘下冠后,转而绕到男人身后,抚上腰间的玉带勾解开。   褪下宽松的外袍,只剩下轻薄的里衣,勾勒出壮年男子健硕的腰身。   郑明珠只瞥了一眼,迅速换来寝衣罩在这人身上。   “好了。”   心中七上八下的,她也不想再耽搁,直接开口:   “我有一事,想请陛下相助。”   萧姜侧身卧下,漫不经心道:“说吧。”   “封后大典半年之后,郑兰才能册封进宫。”   “哦?为何。”   顶着男人审视的目光,郑明珠解释道:“陛下如今虽荣登帝位,但郑氏不除,始终处处掣肘。”   “若有了子嗣,更是危在旦夕。”   “二妹妹身为郑氏女,为家族考虑,自与太后娘娘同心。”   “二妹妹进宫后,陛下身边就多了个郑氏的眼线。于大计有害无利。”   “陛下何不再等上一些时日?”   她有私心,但没有道出口。   半晌,萧姜招手,示意她坐近些。   郑明珠心头狐疑,挪腾到案边落座。   “此事,难道你没有半点私心?”   萧姜似笑非笑。   被猜中心思,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后承认:“有。”   “我要颜面。若郑兰在封后三日后册封,在后宫我还有何威信可言?”   实则,她是想得到萧姜的心。   话罢,她心虚地看向萧姜。   男人不说话,目光沉沉看过来。好似什么都了然于心,只是在这装模作样地捉弄她逗趣。   “这个由头合理,我可以答应。”   “只是,你我二人是以何种身份同盟?”   郑明珠蹙眉,不解地问:“什么身份?”   萧姜抬起指尖,捻过她垂在棉衣前襟的一缕散发,笑问:   “是单纯的盟友,还是……夫妻?”   郑明珠垂目看向搭在自己身前的指节,一时间心头更困惑了。   他这话背后是什么意思,怕她占着皇后位置不放吗。   没等她深思,萧姜又道:   “我是人,自有人欲。”   郑明珠愣住,滞滞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脑海中不禁想到那些旖旎的梦,以及萧姜种种过分的手段。   她面色微变,不由向后退了些。   忍耐怒气时,她的尾音会有些颤:“只要陛下需要,无论盟友还是夫妻,都可以。”   萧姜佯作没瞧见,继续道:“好,拿出你的诚意。”   他收回指节,随意地搭在身侧。   衣袖下,郑明珠掐红了自己的手掌。   如果没记错,萧姜此时该是不能人道的。一个与宫里宦官无异的男人,还谈起人欲来了。   是存心想看她伏低做小的模样而已。   好。   郑明珠倾身上前,半跪在榻边。   男人的衣领松散着,俯身的角度,恰能看清胸膛前的斑驳旧伤。萧姜眸光向上,唇边含着浅笑,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她缓缓俯身,气息轻轻落在那些伤痕之上。 作者有话说: 两只比格要联手拆家了(指郑家 第139章 怒意 该还的太多   瞧见男人胸膛上浅淡交错的疤痕, 脑中不由想起梦中的场面,本就被炉火催得滚烫的脸颊又添了粉。   停顿片刻后,郑明珠意会心领,指尖顺着对方敞开的衣领向内探。触上那些陈年旧伤时, 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   掌心碰上衣襟下的红晕时, 她的手腕被制住,倏然向前拉扯。   下一刻, 她整个人跌倒在男人身上。隔着厚重的棉衣, 胸前仍一阵钝痛。   她抬起头,鼻尖擦过男人下颌。气息互相缠绕着,带着屋内热浪席卷来的淡淡炉香, 周身立刻发了薄汗。   她伏在男人胸膛前, 思绪一片空白,也不知该如何办。动作间, 额前的小巧银饰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殿内愈加安静。   萧姜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漆黑的瞳仁像是深不见底的枯井, 里面装满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郑明珠别开眼,焦急地思量对策。   梦里的画面再次上浮,清晰地映在眼前。   萧姜的病症还没有医治,那他……   她抬起另一只没被束缚的手, 轻轻牵住男人的手腕。   萧姜的指节很长, 单手方能握住他的两根手指。   良久, 郑明珠心下一横, 唇角轻轻贴在粗糙的指节上。   随后肩头被握住,没等她回过神来,整个人便已被推至卧榻边缘。   萧姜双目紧闭, 神色恹恹,没了方才兴味盎然的模样。   郑明珠不由松了口气。   对着自己不喜欢的人,哪能生起什么旖旎心思来。这样才对。   “那我就当陛下答应了。”   一块心头大石落地,她语气带着不宜察觉的雀跃。   “陛下放心,待计划得成,我必不留恋后位。”   “届时要杀要剐,我绝无二话。”   “若陛下大人大量,肯放我一条出路……”   她话还未完,只见萧姜睁开眼,面色陡然沉下来。   殿内气氛凝结成冰。   郑明珠立刻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萧姜撩开衣袍起身,漫不经心踱步到她面前,手掌搭在她肩头,半弯下身子与她视线齐平。   随后,肩上的手掌上移,挑出她额前卡在发丝里的一颗珍珠垂饰。   “出路?”   “你想去哪?”   萧姜面上含笑,低声问道。   郑明珠垂下眼帘,只能看见男人脸颊两侧的靥窝。但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   她向后一步,撞上身后的几案,再没有退处。   下一刻,只闻耳畔传来桌案碎裂的声响,在殿内四壁回荡,震耳欲聋。   看着碎成两段的檀木案,郑明珠愣住,转而看向面前的始作俑者。   萧姜神色阴沉,二人对视片刻后,他旋即露出个柔和的笑意。   “不是要我帮你吗?”   “现在该你演戏了。”   郑明珠尚且惊魂未定,呆滞片刻后反应过来,立马抬手揉搓自己的鬓发。   头顶的发髻变得凌乱。   这时,外殿的庞春等人听见动静,赶忙带着人进来。   “陛下、郑大姑娘,这是……”   庞春躬着身子瞟着地上的狼藉,小心翼翼地询问。   “来人,将郑姑娘押回文星殿。”   话罢,萧姜便头也不回地进入内室。   “是。”   庞春自然不可能真的把郑明珠“押”回去,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猜出个七八,立刻出言宽慰:   “大姑娘跟老奴来,老奴命宫人好生送您回去。”   “我们这位新皇与从前的晋王殿下不同,不是好脾气的主,姑娘万万不能与陛下硬碰硬。”   见郑明珠不吭声,庞春又压低声音道:“陛下从前在掖庭里长大,受过不少罪,若说对郑家没有怨怼,那是诓人。”   “有时就是二姑娘,也得隐忍一二。”   “您若是想稳坐后宫,便多多顺着陛下些。”   庞春摇摇头,没再开口。   封后大典后三日,郑兰进宫,若郑明珠仍不改脾性,怕是难以在后宫立足。   回到文星殿后,宫人见郑明珠面色不佳,猜是她在甘露殿受了气,都不敢多话。伺候她梳洗就寝后便退下了。   夜半,榻边烛火忽明忽灭。   郑明珠辗转反侧,没能入睡。她在思考萧姜今夜的举动。   他们要想联手对付郑家和郑太后,表面佯装不和,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可她总觉得萧姜今夜的怒火不像是在演戏。   罢了。   翌日晨起,   昨夜陛下在甘露殿大发雷霆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后宫。缘由也明了,只因郑大姑娘夜访甘露殿,得罪了陛下。   “昨夜可是是陛下的寿辰,在这样的日子惹陛下生气,也就只有大姑娘的脾性能做得出来。”   “谁说不是呢。我们二姑娘昨夜为陛下抚琴献礼,大姑娘赶着去凑什么趣。”   “这下倒闹得满宫皆知,成了笑柄。”   文星殿庭院内,两个宫人在偏殿门前闲话,恰被去拿膳回来的思服听见。   思服听罢,怒气冲冲走上前去,本想开口理论又忍了回去。   最后只道一句:“宫规有言,妄议诽谤尊主的,仗责二十。你们不要忘了。”   那两个私语的宫人见状,讪讪离去。   回到正殿后,思绣见思服行色匆忙,一副窝了火的模样,不由询问:   “怎么,又与偏殿的人吵起来了?”   “”我们大姑娘很快便要入主中宫了,凡事不可冲动。”   “绣姑,我知道。”   “我就是替我们大姑娘鸣不平。你不知道,前年在武都,要不是我们大姑娘……唔。”   思服正要说下去,便被思绣捂住嘴。   “好了,这些我们自己清楚便好。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脑袋不保不说,也连累姑娘不是。”   思服点点头,垂头丧气地布膳。   昨日睡得迟,郑明珠临近辰时才起身。她披上棉衣下榻,简单梳洗后坐在案边用膳。   “你们今日是怎么了?都不吭声。”   思绣如实答道:“陛下昨夜大发雷霆的事,已经传遍宫中了。”   “奴婢们担心姑娘。”   郑明珠举起银箸夹了几口小菜,闻言失笑:“就为这个。”   这时,云湄匆忙从外殿跑进来,站定后仍气喘吁吁。她转身关紧殿门,焦急道:“大姑娘,出事了。”   “什么?”   三人皆等着她的后话。   “陛下今日散朝后,第一时间去了长信宫给太后请安。”   “长信宫传出的消息,说是陛下要为二姑娘请一个封号。”   云湄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不敢接着说下去。   “说。”   “……陛下说,要为二姑娘请封号为宸,入宫后便作宸昭仪。仅次于皇后之下。”   云湄说完,思绣和思服都变了脸色。   众星拱北,居宸极之尊。   宸是帝王才可用的字号,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这样的字,用在后妃的封号上,乃是前所未有的荣宠。   若郑兰真得了这个封号,郑明珠就算居于后位,也如萤烛对月,彻底被掩盖了光芒。   郑明珠面色微变,立刻放下筷子起身。   萧姜疯了?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沉寂了一刻钟。   思绣等三个亲信宫人面露忧色,不知该不该出言安慰劝说。   忽而,郑明珠顿住脚步。   她眸光亮起,轻轻扯起唇角,灿然的笑意中藏着几分锋芒。   萧姜是疯了。   疯得好,她陪他一起疯。   下一刻,郑明珠板起面孔快步来到案边,她抬起桌角,大力掀翻整张案桌。   连带着上面的瓷盘玉盏一起推落在地,稀里哗啦的声响炸开,传到文星殿每一个角落。   而后是花瓶、饰盒、铜镜,凡是入了她眼的易碎之物尽数被摔砸个干净,内殿的地砖上一片狼籍。   接连不断的声音传到偏殿耳中,郑兰和郑竹结伴而来,在殿外问询。   思绣怕郑明珠瞧见郑兰怒气更甚,拦着不让进去。   “大姐姐,你别再生气了。”   “陛下不过是念着往日的恩情,才多加厚待的。这样的封号,我又怎能受得起呢。”   “改日我便亲自去回绝陛下和太后。”   郑兰站在外殿解释道。   内室中,郑明珠摔砸得尽兴了,颇为满意地看着地上这些金闪闪的碎玉。   她披上棉氅,走出内殿,攘开堵在门口的郑兰和郑竹,轻飘飘道:   “别挡路。”   随即,直奔长信宫而去。   初四,天清气朗,只是冷风依旧呼啸着,衣袖大氅被吹起,如一面猎猎招摇的旌旗。   少女的身影穿梭在宫道中央,分外惹眼。   萧姜从长信宫出来后,慢悠悠地往甘露殿方向去。他不喜人多,那些乌泱泱的仪仗被甩在身后。   他站定在宫道交接的门廊下,遥遥望向远处渐行渐近的身影。   这么聪明做什么呢。   倒不如痴痴傻傻,当一株只能攀附人的藤萝。   “见过陛下。”   瞧见萧姜,郑明珠放缓了脚步,站定在他身侧。   “没了那些乌糟的人扰你心智,倒是比从前灵透不少。”   萧姜似是意有所指。   郑明珠攥紧衣袖,没有接过这个话题,半晌才道:“多谢陛下相助。”   “那你该谢我什么?”   “陛下想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萧姜仰头望天,像是在沉思,该从她身上拿走什么谢礼。   日光斜照过来,光芒刺眼。他眼眶泛红,不由得眯紧双目。   郑明珠察觉到这点,心念微转,立刻取下自己腰间的木刻短刀。她翻开外袍袖口,扯出柔软的里衣裁下一截。   “你该还的太多,且欠着吧。”   郑明珠没深思这话的意思,兀自踮起脚尖,将裁下的鹅黄色布条系在男人眼前。   棉布遮住阳光,眼前清凉一片,淡淡的梅香萦绕在鼻息。   萧姜唇角微扬,隔着薄布睨向身侧的少女。   “还有一事,要陛下相助。”   郑明珠话音刚落,便感受脊背后落下重重一掌,痛意袭来,眼泪随之夺眶而出。   “不用谢。”   萧姜抬脚离去。   郑明珠忿忿地瞪着男人的背影,亦快步向长信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两个桌面清理大师 第140章 试探 一个哭天喊   “姑母!姑母…..”   “姑母, 我自幼在姑母身边长大,姑母待我便如亲女一般,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姑母……”   哭嚎声响彻长信宫上下,来往办差的宫人经过时步履匆匆, 不敢抬头看。   “姑母, 求您为我做主啊姑母!”   看着在大殿外足跪了一刻钟的郑明珠,流钥忍着不耐上前搀扶, 笑着宽慰道:“大姑娘快别哭了, 太后娘娘这就请您进去,总不能冲撞了太后不是。”   郑明珠抽泣几声,拭去眼下的泪痕, 跟着流钥走进内殿。   她悄悄抬眼观察着珠帘后的中年女子, 太后仰靠在软卧上,有小宫娥正替她揉捏额头。   太后此刻心情不佳。   郑明珠见状, 立马放低了声音,啜泣道:“……姑母万安。”   长信宫刚送走萧姜这尊大佛, 转眼郑明珠又来求见。   一个寻死觅活要给郑兰加“宸”字为封号, 一个哭天喊地请求不许郑兰入宫为昭仪。   太后烦躁地睁开眼:“你这样闹下去,本宫如何万安。”   “姑母,珠儿错了。”   “可是姑母,我心里委屈呀。”   “陛下恼恨我不说, 竟要封二妹妹为宸昭仪, 这是要在宫里立两位皇后不成?”   郑明珠愈发不满, 接着道气话:“我知道二妹妹性情好, 人又聪明,比我更适合做皇后。”   “若陛下真的看中了二妹妹,便立她为皇后好了。”   “二妹妹这样机敏厉害, 日后郑家的前程交到她手上,必是蒸蒸日上!”   她话音方落,只闻太后低喝一声:“胡闹!”   听到将郑家交托到郑兰手中这一句,太后横眉竖目,像是被戳中痛处的老狼,连素日里的平静假面都挂不住了。   与权势相处了大半生的人,怎能再尝失去权力的滋味。哪怕与自己分权的人是自己的亲侄女,也不可以。   郑太后之所以急着让郑兰进宫,是见萧姜与郑明珠不和,怕不能早日有子嗣。   而郑兰则与新帝有旧情分,若早日诞下子嗣,便抱过来交到郑明珠手中抚养。   这样,权柄依然牢牢掌握在长信宫手里,郑家也有新的储君依靠。   可是……他们都低估了萧姜对郑兰的情意。萧姜竟怕郑兰以昭仪身份进宫受委屈,额外请封号为“宸”。   在长安纵横多年,太后怎会不知权柄倾移速度有多快。   郑家只是需要一个稳坐后宫的皇后,并非她郑文彤不可。   郑兰心思缜密,是个有野心的孩子。   太后叹了口气,心头更为烦躁。   “珠儿,莫要再说糊涂气话。”   “本宫应允你做皇后,便不会再择旁人。”   “至于兰儿进宫为昭仪的事……”   太后话还未完,流钥便从外殿匆匆回来,低声回禀道:   “太后,外朝出事了。”   “陛下回甘露殿后,便命尚书台拟了旨意,请封二姑娘为宸昭仪。”   “如今旨意已送去了前朝官署,太尉大人和众臣都已经知道了。”   太后拍案起身:“什么?”   流钥立刻垂下头,战战兢兢继续回禀。   郑明珠见目的达到,也懒得再装腔作势,佯作无知的模样,懵懵懂懂道:“那珠儿就不打扰姑母休息了。”   回到文星殿时,正殿的几个小黄门正收拾着屋内留下的狼藉。   方才离开前,她忘了收敛些,倒是可惜了这些陈设,回头又要重新添置。   不过,她很快会搬去椒房殿,不添置也罢。   今天日光足,郑兰和郑竹并排坐在廊下烤火,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见她入内,二人神色各异,像是等着她回来一般。   “大姐姐。”   郑兰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明珠扬起笑,道:“别一副对不起我的模样,难道我见不得你好吗?”   若非还有要事未完,萧姜这块烫手山芋,谁爱要谁要。   这样的心性,成为要相守一生的丈夫,肯定要吃苦头的。   “妹妹没有这个意思的……”   守在一旁的郑竹看向正殿门前尚未收拾完的一堆碎玉,心道:难道不是吗。   想起方才那雷霆场面,郑竹小心翼翼开口:“郑明珠,若我进宫,就做个夫人便好了。”   “你若还不满意,做个长使也好,我也不要什么封号。”   “你可千万别为难我。”   话毕,郑竹意识到不对,这话好似把两人都得罪了,随即缩回去不吭声。   “你?”   郑明珠笑了声,头也不回地离去,“你做王母娘娘都成。”   一边玩去,哪凉快去哪待着。   午后,皇帝新拟的旨意送到官署后,便好似重石入深潭,霎时飞溅出大片水花。   众臣一致反对这道旨意,指出宸字作为封号非后妃可用。   连郑太尉也劝皇帝收回旨意,只册郑兰为昭仪,而不赐封号。   可萧姜迟迟没有收回旨意,铁了心与群臣作对一般。   后来不知是哪位谏官先起了个头,竟指摘郑家二姑娘德行有亏,蛊惑君王。   此事僵持不动,两三日都没有平息下去。   长信宫,   休朝后,郑太尉受太后之命进内宫,为着近几日沸沸扬扬的请封之事。   郑太尉已年逾五十,近几年形容衰败得厉害。总是弓着腰身,撑不起一身派阔的冠冕,没了从前武将的模样。   他在殿内踱步,担忧道:“此事断断没那么简单。”   “这些年,虽有不少人向郑家投诚。其中有多少是蛰伏在我们手底下,等着个机会要把郑家拖下水。”   “他们表面上责郑兰蛊惑圣心,下一步便是要把矛头对准我,责我教子无方,更责郑氏家风不正。”   “说到底,他们是想借这件小事,试探新帝对郑家的心意。”   想到曾经萧姜在掖庭的种种遭遇,皆因自己而起,太后不禁皱眉:   “依兄长看,新帝可有野心?”   郑太尉摇摇头:“新帝这次私自拟诏,不过是为了后宫的事。”   “不顾礼法而请封,这是他身为皇帝的错处。”   “我们不怕他肆意妄为,就怕他洁身自好,约德束己。”   太后叹了口气,决定:“郑兰暂且不能进宫了,起码也要等这阵风头过去。”   那日郑明珠的胡闹之语,她听进心里去,这个决定也藏着私心。   还是蠢笨之人好掌控些。   “既然这些人有指摘郑氏的打算,倒不如自己先揽下罪名。兄长回去后,便上自罪书,接郑兰回府教养。”   “嗯。”   - -   初九,车驾候在文星殿外,等待着接郑兰、郑竹回宫。   郑明珠提着食盒,出门时恰遇见这二人收整行装。   她放缓了脚步,停顿在马车前。   为着前朝的争论,郑兰这几日消瘦不少,面色苍白比纸。正被人搀扶着走近,连往日里那副老好人的模样都装不出来了。   经过身旁时,只看了她一眼便上了马车。   郑竹本是不用回府的,但封后在即,郑家女无名无份地在后宫不合适,借此机会一并回去。   “我要走了,我娘在家做了饴糖等我。”郑竹三两步蹦上马车,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十分滑稽。   马车渐行渐远,郑明珠亦转身往反方向去。   请封宸昭仪一事毕,新帝自知思虑不周,行事冲动。自请去祭殿思过。   如今已经大半日了。   过去时,庞春等人守在殿外,正焦头烂额地来回踱步。   “大监,怎么了?”   庞春瞧见她,立刻解释了原委。   今日在官署,郑太尉明里暗里指责了萧姜,在众臣面前,没给萧姜半分颜面。   之后萧姜来到祭殿自行思过,进去后不准任何人入内。殿内传来几阵摔砸的声响后,便没了动静。   在列祖列宗面前,如此不敬,不合礼法。   “陛下,郑大姑娘求见……”   庞春轻轻叩门,放低了声音,不敢说出这句火上浇油的话。   正等着内中雷霆大怒时,却听见轻飘飘的一句:   “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玉璧 同样的梦   祭殿内宽阔空旷, 日光透过窗格照进来,打在层层五色帘幡上。   炉火不旺,殿内有些冷。   郑明珠握紧手炉,拨动帘幡向左右张望, 寻找着男人的身影。   封妃一事尘埃落定, 总该与萧姜见一面的。   她在地上的蒲团间绕行,裙角生风, 带起片片黑灰。   郑明珠不禁掩住口唇, 顺着黑灰蜿蜒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地瞧见几个被推倒在地的供奉香炉。   而萧姜侧卧在几个接连摆放的蒲团上,身后则是大魏先祖的奉牌。高皇帝的奉牌居于正中, 只是动倒西歪地倒扣在香案上。   不难想象, 这些都是萧姜的手笔。   以萧姜的脾性,在掖庭受辱的十几年都忍了下来, 不至于这种时候因郑太尉几句话而发怒。   他是故意的?   郑明珠拉过一个干净的蒲团,坐在萧姜对面, 静静打量着他。   朝服单薄, 暗金绣的外衣内衬仅加了一层棉,看着就不暖和。祭殿内湿气又重,萧姜不知在此处躺了多久,浓密的眼睫已覆上一层霜露。   她思量片刻, 握住男人垂在身前的手掌, 将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   触上去那一刻, 温度冰凉, 她不禁蹙眉。   去岁流落在外的那段日子,她与萧姜朝夕相处。依稀记得大多数时候他的手掌都是滚烫的,除了得疫症的那几日因病体凉。   可别是真的病了。   这种时候, 萧姜不能有事。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男人眼睫轻颤,抬眼看过来。   郑明珠解开自己身上的棉氅,披在男人身后。   柔软的系带飘落在萧姜颈前,触感细痒,阵阵独属于少女身上的暖香将他笼罩其中。   他扯起那截系带,缠绕在指尖摆弄。   “祭殿阴冷,要不要再加两盆炭火?”   说着,郑明珠又从食盒中舀出一碗热羹,笑道,“用些羹,身子会暖些。”   萧姜接过羹,轻轻晃动碗盏,羹中的肉臊和菜丝飘出香气来。   他盯着看了片刻,随即放下碗盏,并没有用。   “过来。”   郑明珠正要捡起地上的几个香炉,听到这话停了动作,目光不解地看向萧姜。   她就坐在这人面前,还要往哪去。   还没开口问,只见萧姜让出一个蒲团的位置,指着说道:“坐下。”   郑明珠蹙眉,随即依言坐在第一个蒲团上。她刚落座准备撩起裙裾,便觉膝前一沉。   男人枕在她盘踞的腿上,待寻了个舒适的姿势后,毫不客气地闭上眼。   “……”   郑明珠张了张口,本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日光照进来,她将衣袖轻轻盖在萧姜双目前,而后也靠在案桌上,闭目小憩。   灯漏点滴落下,在清净的祭殿里,这点微弱的声响持续整个下午。   世事纷扰,唯梦里得一点安宁。   - -   立后诏书方拟定不久,太常寺便择定好封后大典的日子,便定在二月初。   立后事关国祚社稷,为表重视,大多要筹备半年以上。前后各数三朝,也没见过这样仓促的。   太常寺说是二月初宜婚嫁,是大吉之日。细想便知是郑太后的旨意,早日成婚,早日有子嗣,远在封地的藩王便能绝了歪心思。   依照礼法,郑明珠需要提前一月住进椒房殿里,斋戒沐浴,熟悉后宫诸事,方便大典后接管后宫。   文星殿的东西不多,库中十几箱笼的衣物赏赐尽数送到椒房殿后,郑明珠才带着宫人姗姗动身。   尚未至正殿,前些时日重新装潢宫殿时粉刷的花椒金泥味道便飘散出来,与冬日的雪炭气息交融在一起,独有一股芳香。   宫人们跪候在正庭里,瞧见郑明珠的身影,齐声道:“郑大姑娘万安。”   郑明珠走近,看向为首的那几个宫人,打量了许久才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多谢姑娘。”   这些人都是原本在椒房殿伺候的,也有一部分是少府新拨调来的。为首的有三人,分别是两个宫女和一个年逾三十的中宫黄门令。   思绣走上前,冷着视线扫过众人,问道:“你们之中,哪一个是中宫令?”   话罢,一个年纪约四十左右,女官装扮的姑姑站了出来,平静答道:“回姑娘话,奴婢名叫曹娥,担中宫令一职。”   之后,没等思绣接着问,黄门令陈顺、贴身宫人云青等,便都自报名姓和职责。   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郑明珠神色冷下来。   她这位姑母,许是怕她太辛苦,把从前用了几十年的宫人尽数留了下来。   日后,她在椒房殿的一举一动,都难逃长信宫的眼睛。   “我记得你们三人,都是从前在姑母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行事说话不必我费心思,自是谨慎妥帖。”   半晌,郑明珠才开口,随即她示意思绣上前赏赐。   黄门令陈顺弓着腰上前接过赏赐,笑道:“多谢姑娘,便由奴引姑娘入内殿吧。”   椒房殿地势高,殿宇众多又极为宽阔。除却宫妃请安,接见命妇的正殿外,东西两侧另有小殿无数。   西侧是女官署居,文书存放之地。东侧则是宫人住处。   这些瞧过后,陈顺等人引她来到正殿。   “姑娘,请用茶。”   云青沏了一壶茶,她原也是太后身边的得力宫人,现在留在椒房殿。   郑明珠接过茶盏却没喝,而是打量着面前这个宫娥。看其发髻衣着,是太后派来统领椒房殿宫人的。   而她从文星殿带来的人,唯有思绣可与云青平起平坐。   这满屋子的人,眼睛耳朵都是长在外面的。   现在当务之急,还不是处理这些人。   “你们都下去吧。”   外人乌泱泱散去,殿内的宫人只剩下思绣、思服,云湄三人。   郑明珠放下茶盏,面色凝重严肃,语气冷厉:   “不管你们曾经来文星殿时,揣了什么心思,受了何人命令。现在只要认清楚一点,今后,后宫里只能有一个主子。”   “外头的人暂且不论,我身边容不得有二心的人。”   “我的脾性,你们清楚。”   话罢,郑明珠看向思绣和云湄。   她说这话前,也有几分底气。思绣和云湄虽是太后派来的人,但经年日久,长信宫已经不再信任她们了。   为前程计,她们只能依靠新后做事。   听到这话,思服面色焦急,立时跪下起誓:“奴婢这条命是姑娘救回来的,若生了背叛心思,必让奴婢不得好死。”   思绣和云湄见状,亦纷纷立誓,表明衷心。   郑明珠点点头,不由叹了口气。   绣姑跟了她那么多年,她本不应像猜疑云湄一样疑她。只是有些话说在前面,总比日后互相猜忌好。   从前她是郑氏女,现在成了皇后,一切截然不同。在宫里,稍微行差踏错都会万劫不复。   “你们愿意跟着我,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   - -   午后,女官简单交代了椒房殿诸事以及封后当日后仪礼,一直蹉跎到晚间才结束。   才入夜没多久,长信宫又来人催促,要她去甘露殿为萧姜送汤水。   戌时,用过晚膳后,郑明珠准时来到甘露殿外。   还没走近,便瞧见廊下站着一位太医令。   庞春见状,迎上前:“姑娘请先进去吧。”   那太医令垂着头,沉默不语。   郑明珠盯着打量片刻,心思微动,随即道:“无妨,陛下身子要紧,便让太医令一同入内吧。”   而后,她与太医令一起进入内殿。   萧姜的眼睛自复明后,在深夜和阴雨天仍看不真切。太医令每过几日便要来诊脉施针,也配了不少丸药吃,但就是不起什么作用。   太医令拿出银针来,看这架势,怕还要折腾许久。   郑明珠索性坐在一旁等候。   “陛下的眼睛,何时才能真正痊愈?”她佯作关切模样,向太医令闲问。   “陛下的眼伤是淤毒所致,又未能及时医治,若想彻底痊愈,不是三年五载可做到的。”   太医令施针的间隙,如此回答道。   “除却眼伤外,陛下的身子可还有恙?”   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   前几日她忽地想起,萧姜几月前怪症发作,疼痛难忍时曾对她说过,他也连日做梦。   梦中的细节与现实对得上,一切像是真正发生过。她能做这样的梦,萧姜自然也做得。   若真如她猜测……郑明珠未敢细究。   太医令皱眉,愣了片刻后,不解道:“陛下身强体健,并无不妥之处。”   “没有不妥之处?”   郑明珠心头慌乱,追问道。   下一刻,一直在假寐的萧姜睁开眼,目光定定地看过来,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郑明珠被这视线看得心虚,随即解释:   “哦……陛下最近身子冷凉,有时烧了两炉炭也不济事,我便多嘴一问。”   太医令不知二人间的暗波,认真思量片刻后道:“冬日身冷是常事,用膳时倒是可以多添一道羊炙。没有大碍,无需用药。”   “那我就放心了。”   郑明珠攥紧袖口,竭力压下心头忧虑。   怎么会无恙呢。   难道是太医令怕下了萧姜的颜面,性命不保才不肯说实话。可太医令神色无虞,不像是看出了什么。   前几日她询问过宫内医士,这种男子难以启齿的病症,能治好的,大多是心病。   若萧姜此时没有心病,又是什么时候解开了心结?总不该是现在。   难道萧姜也做了和她同样的梦?   正出神的时候,萧姜唤了她几声。   “嗯?”   郑明珠起身。   萧姜与她对视,随后轻笑道:“内室高阁第三排的锦盒里,有一瓶丸药,取来。”   “好。”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来到内室,踮脚取下锦盒。   打开盒盖的那一瞬,内中却没有药瓶,而是一块无暇的白玉。   咣当一声,锦盒跌落在地。   内中的白玉亦滚落而出。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点事,可能会更,也可能不更。如果更的话,会在12点之后,大家早点睡不要等我 第142章 礼数 朕记错了   锦盒撞在桌案上, 郑明珠眼疾手快截住。她回身看向外殿,确认这声响没有惊扰人后,方看向地砖上的白玉。   方才她看见盒中之物,心头像是被敲了一记, 东西下意识就脱了手。   白玉质地通透, 灯火折照下透着微光,镌刻精细的花纹盘踞于上, 不是凡品。   如果忽略这白玉诡异的形状的话。   盯着打量片刻后, 郑明珠冷着面孔拾起这块白玉。玉质暖融,触手生温。   梦里的画面不可抑制地在脑中浮现,所有的场面与感觉都清晰可记, 真真切切。   郑明珠面色更沉几分, 她快速将白玉装回锦盒里,重新塞进阁架。   萧姜。   给她等着。   怒火向上汹涌着, 连带着前额微微钝痛。郑明珠坐在案头冷静了几息,长吁吁一口气后起身。   既然这样, 便说明萧姜现在仍是身有病症的。   他没有做与她同样的梦。   思及此, 郑明珠竟下意识松了口气。   受点屈辱算不了什么,若是没有赢的机会,可就彻底完了。   可是,曾经在西城客栈里, 她那时以为梦中人是晋王, 曾向萧姜探听过此事。   这种难以启齿的事, 除了萧姜自己, 恐怕没有第二人知晓。   以萧姜缜密的心思,难道不会怀疑她为何会知道此事?   这锦盒里装的是丸药还是白玉,萧姜怎会不清楚。特让她来拿, 威胁折辱是次要,试探才是真。   保险起见,无论萧姜是否做梦,她都不能再透露半点有关梦境的事。   想清楚一切后,郑明珠快步回到内殿。迎着男人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的目光,她平淡冷声道:“药瓶不在锦盒里。”   说这话时,她并未刻意收敛自己面上的怒意。   这种时候,生气也是应该。   “哦,那便是朕记错了。”   随即,萧姜云淡风轻地捻起案匣里的药瓶,倒出几粒服下。   故意的,就是故意为之。   郑明珠挂着脸,没再应声。   太医令施过针后,叮嘱几句便离开了甘露殿。   内殿里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二人。   从前相处时,萧姜的话便少,大多数时候都是郑明珠先提起话头,嚷着让萧姜替她想法子。   如今两人都不肯吭声,殿内气氛冷如冰窖。   半晌,郑明珠怒气消散大半,转身看向案旁的男人。   只见萧姜倚靠在软枕上,双目紧闭,眉宇间拧出几道深纹,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楚。   她连忙上前,伸手探上萧姜的前额。还没等碰到,男人便睁开眼,视线直直地看过来。   “身子不适吗?”   郑明珠讪讪收回手,问道。   几个月前,萧姜便得了查不出病灶的怪症,连太医令也看不出来。   萧姜未答,随即攥住她的手腕,冷凉的温度传递过来,更甚于外头的积雪。   他轻敲木榻边缘,示意她坐上来。   郑明珠依言照做,她的手腕仍被握着,皮肤上的温度点点传递到男人手掌中。   待手掌变暖后,手背又不客气地贴过来,反复翻面,把她当成了烙饼的锅。   到这,郑明珠也算明白萧姜的用意。她解开绒毛围领,主动拉过男人的手,如上次那般搁在自己颈侧。   良久,她颈侧冰凉,但被捂在皮肉和毛领中间的大手还是温凉的,没什么回暖的迹象。   郑明珠疑惑地抬眼,恰撞上萧姜灼灼的目光。   下一刻,颈侧的手掌下移,轻轻挑拨开棉衣领口向内探。   郑明珠怔住,下意识向后躲。腰腹不知何时被禁锢,大力向前扯,整个人再次伏在榻上。   棉质的外衣系带松散,敞出一条小缝隙来。趁着方才慌神地功夫,那只手掌已自行寻了个更为温软的地方。   隔着轻而薄的里衣,粗粝的指节寸寸游移摩挲,在前襟肆意点动。   郑明珠竖起眉,高高举起手掌正要扇过去,便对上萧姜似笑非笑的神色。   男人眯起双目,眼中仿佛隐藏着一分……期待。   她瞬间冷静下来,高悬着的手轻轻放在萧姜肩头。   “前朝有一酷刑,名叫美人醉,你可曾听过?”   男人话音刚落,前襟指掌力道加重。   “呃……”   郑明珠眉头紧皱,已无心再听这人的话。   “将人的手腕,脚筋割开一道口子,扔进半人高的酒缸之中。鲜血会慢慢染红酒液,辛辣冷凉的酒顺着血脉再流灰身体里。”   “不消片刻,周身苍白,人就没了气息。”   殿中炉火太旺,郑明珠身上发了热汗,她闭了闭眼,握住自己身前作乱的手掌。   说这些,是想逼她乖乖听话不成。   她若是怕这些,早在乌孙人活剖外族俘虏时就吓破胆了。   “陛下想说什么。”   少女的脸颊和耳尖都泛起红晕,仿佛敷了细粉,只是眉目里藏着几分警惕。   萧姜眸光黯淡下来,兴致缺缺。   是啊,他说这些做什么。   现在还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僵持了片刻,郑明珠心一横,倾身推倒面前的男人,伏于其上。   她伸手捂住萧姜的双目,两唇相贴时,重重地咬在对方的唇瓣上,血腥气盖过淡淡的熏香。   她心中满怀恶意地念着,在此刻戳破萧姜不能人道的事实。   她倒要看看,作为一个天阉的男人,萧姜还如何收整起颜面。   动作时,外袍自肩头滑落,二人的衣带纠缠在一起,系成乱结。   察觉到郑明珠眼底那抹嘲弄和算计,萧姜扬起唇角,悠然自得地躺在软枕上,任凭少女动作。   “陛下,旨意已定,你我二人已是夫妻。”   郑明珠笑意温柔,“此刻也不算有违礼数。”   萧姜盯着她打量片刻,闷笑几声,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进一步的动作。   总这样气着,也不是办法。   见自己探入对方衣领内的手被拨开,郑明珠心下了然,眉目霎时舒展开来。   果然,现在的萧姜与宫中宦官无甚分别。   夜色渐深,郑明珠收整好衣装后动身回到椒房殿。   几个宫人在大殿门外掌灯,陈顺瞧见她和思绣的身影,立刻上前来搀扶:   “大姑娘辛苦。”   “你也回去当值吧,我这里有绣姑即可。”   “是。”   二人向寝殿方向去,经过回廊时,忽而听到几声斥骂。   郑明珠停住脚步:“是谁?”   “听这声音,好像是太后指派来的那个宫人,叫云青。”思绣回忆道。   二人放轻步子,绕过回廊向声音源头去。   云青身旁站着两个身量高大的小黄门,而思服不知为何跪在地上,眼眶泛红,正捂着脸颊抽泣。   云青扬着下巴,眼神轻蔑,全然没了午后初见时的恭谨模样:   “我知道你曾经是救过姑娘的恩人,从前在文星殿,人人都敬你三人。”   “但这里是椒房殿,可容不得你坏规矩。”   “你也别指望向大姑娘告状,无视宫规,大姑娘也救不了你。”   “太后娘娘治宫严明,在后宫里,太后才是唯一的主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贺表 郑明珠亲启   太后娘娘才是后宫唯一的主子。   好一个衷心念旧的人。   郑明珠又走近了些, 也没打断在此处耀武扬威的几个宫人,静静听着云青的斥骂。   “库房中的几件锦袍和几箱珠玉,经由我手之后,都是交给你来保管的。”   “念着你曾与姑娘有恩, 给你三分颜面, 才拨派你去做这等轻松的活计。”   “可你却擅离职守,将这等贵重之物交给入宫不久的小宫人。”   “我今日罚你, 你可服气?”   思服不吭声。   云青冷哼一声, 呼唤左右黄门:“掌嘴二十。”   两个黄门走上前,刚要动手,便瞧见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立刻缩着脖子退至一旁。   思绣先一步走上前, 面色严肃地扫向每一个人,质问道:   “深更半夜, 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处理,倒在此处搅扰姑娘的清净。”   思服瞧见思绣, 眼眶含泪, 双目嗫嚅着想说些什么,却被云青抢先一步。   “回姑娘的话,今日午后,奴婢分管差事, 便遣思服打理库房中的几件衣物珠饰。但思服擅离职守, 只将差事扔给新来的小宫人便撒手不管。”   “那小宫人粗手笨脚, 弄坏了衣领上的金丝绣, 已被奴婢打发到掖庭去了。”   “至于思服……”云青跪在郑明珠面前,态度霎时变得恭谨,哪还有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   “既然已经叨扰了姑娘, 奴婢便斗胆,请姑娘来裁断。”   此处闹出什么大的动静,在各殿值守的宫人纷纷偷瞄过来。   云青这样的阵仗,摆出个重视宫规,治宫严明的谱来。郑明珠若是轻轻将此事揭过去,倒显得她这个未来的中宫皇后是个毫无威信,只讲情分关系的糊涂人了。   可若是任由云青重罚思服,又会令从前文星殿的宫人心寒,日后谁还肯真心实意为她做事。   果然,太后留下来的人,都不是好对付的善茬。   郑明珠垂眸,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云青。下一刻,她收起眉目间的狠戾,轻笑道:“云青姑姑是太后指派来的人,我自然信任你,先起来吧。”   云青面上闪过一丝得意:“多谢姑娘。”   而后,郑明珠来到思服身边,问道:“云青道你擅离职守,可有此事?”   思服拭去泪痕,并未给自己争辩什么:“回姑娘的话,奴婢确是擅离职守。”   郑明珠点点头,说道:“既如此,思服罚月俸半年。至于管教规矩一事,便交给思绣。”   话罢,她突然看向云青:“云青姑姑,夜半大肆惩戒宫人,惊扰内宫,也有不妥之处。”   云青见状,立马低头认错:“姑娘说得是。”   “思绣曾经也是姑母身边得力的掌事宫人,处处谨慎妥帖,年纪又长云青姑姑十几岁。日后椒房殿大小事务,都交由思绣处理。”   郑明珠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距封后典仪尚有一月,椒房殿宫人的职责尚未分配造册。掌事宫女一职,理应是在云青和思绣间选择。   郑明珠这样说,便是定下了思绣。   “你等可有异议?”   云青压下心头不满,恭敬道:“一切谨听姑娘吩咐。”   结束这场喧闹后,郑明珠回到寝殿,进门前给思绣使了个眼色。   思绣得令,便回到偏殿宫人房去。   郑明珠扶着额坐下,小憩片刻后睁开眼,她看向空空如也的茶碗,正准备唤人进来,便瞧见案旁不知何时跪着个小黄门。   这小黄门头埋得极低,怀里还抱着只狐狸。   郑明珠面色微变,吩咐道:   “烹茶。”   小黄门闻言,踉跄着起身,一瘸一拐地烹了一壶茶来。   抬头时,她看清了这小黄门的面容,是从前跟在萧姜身边的枉生。   郑明珠怔住,反应过来后,怒极反笑。   怨不得萧姜不肯重用枉生,原来是要安插在她身边,好谋算呀。   她还没入主中宫,这椒房殿就藏龙卧虎,快漏成了筛子。   很快,枉生举起一盏热茶奉上。   “怎么把这狐狸也带来了?”   枉生声细如蚊,小心答道:“两个月前,狐狸便不肯亲近陛下了,只能交给奴来照顾。”   也罢,萧姜的眼线,总比太后身边的人要好。   郑明珠接过茶盏,睨向枉生道:“抬起头来。”   枉生战战兢兢抬头,面色苍白比纸。   待一盏茶饮尽,郑明珠凝视着外殿的方向,说道:“陛下送你来椒房殿,自有你的用处。”   “若你中用,他的位置,就是你的。”   郑明珠指着外殿中宫黄门署的方向。   那是素日里,陈顺当值的地方。   “……谨遵姑娘教诲。”   枉生头埋得更低,目光紧紧盯着外殿的黄门署。   - -   而后的几日,长信宫没有催促郑明珠去甘露殿伺候笔墨。可她在椒房殿里熟悉宫务之余,还要应付椒房殿里这些内斗的宫人。   没有一刻能清闲下来。   在这几日里,郑明珠也摸清了椒房殿这几个宫人头领的脾性。   中宫令曹娥行事低调不显,将内宫名册账簿管理得井井有条,她手底下各司的头领也都服从于她。   若要更替,郑明珠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反而会引起太后的猜忌。   曹娥虽跟了太后几十年,但暂时没有对她展露出敌意,便暂且留着。   而中宫黄门令陈顺,是个与庞春相差无几的人精,洞悉人心的好手。这几日陈顺近身伺候,常常不必郑明珠开口说什么,东西便已准备周全了。   这样的人,若不忠心,留在身边很难不会成为下一个庞春。   至于那个第一日便大闹椒房殿的云青,更不是个善茬。   但云青有个明显的特质,便是争强好胜,且善妒。   椒房殿掌事宫人的位置落到思绣头上后,云青表面上虽看不出来什么,背地里却多次给思绣使绊子。   连日来,郑明珠没有表现出特别看重云青,也没有重罚思服。椒房殿众人也逐渐势力起来,不像从前那样敬重云青。   来到椒房殿的第十日,少府送来封后典仪一应的衣冠冕服和需用之物。   云青本候在外殿,瞧见少府宫人鱼贯而入,也跟着进来。   “姑娘,这些东西便交由奴婢来保管吧。”   郑明珠思量片刻,没有答应:“思绣,交给你。”   “尤其是玉螭玺,好生保管,莫要有什么磕碰。”   “是。”   大殿里,众宫人皆在,云青面子挂不住,讪讪地退下。   众人离去后,思绣压低声音,忧虑道:“姑娘,继续这样下去,云青会不会向太后透露什么?”   “云青第一日向思服下手,而后更是急不可耐地为难你,必是因为长信宫催促。”   “若不能快速在椒房殿站稳脚跟,长信宫也不会继续重用她了。”   “这样的人,我们无论怎么拔除,都会引起姑母的猜忌。倒不如等她自己犯错。”   思绣点点头,心头也不由得升起几分诧异。   到了椒房殿后,郑明珠像是换了个人。   “绣姑,我知道你素日忍让,不愿与人争先。但近几日,面对云青时,要改改性子。”   “……是。”   - -   入夜,椒房殿正殿。   礼官站在大殿一侧,举着长长的卷轴,读着典仪的细节。这礼官年岁大,说起话来吞吐支吾,声调绵长,直让人昏昏欲睡。   郑明珠坐在案旁,人安稳地听着,魂早就飘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思绣从外殿匆匆进来,附耳低声道:   “姑娘,少府宫人求见,说是有一封贺表要亲呈与您。”   郑明珠蹙眉,抬手示意礼官暂停,随即转身细问:“什么贺表?”   帝后大婚,朝臣公卿,各州郡守,外封亲王倒是都会送来贺表不错。但这些贺表大多会提前收录在太常寺,待典仪之日择一二宣读。   再如何,也不能送到她这椒房殿来。   “奴婢也觉不妥,细问呈表之人,那宫人竟不肯说,非要见您不可。”   思绣担心染上麻烦,道:“不如奴婢打发他离开。”   “让他进来。”   屏退宫人和礼官后,思绣引着那少府宫人入内。   那宫人什么也没说,只将贺表呈上后,便告退离去。   一卷竹简,由丝绢囊包裹着。   郑明珠拆开系带,竹简外的一行墨迹映入眼帘。   【郑明珠亲启】   笔锋凌厉,走势狂放不羁。   只是瞧见这行字,就仿佛看见了那个倨傲的人,郑明珠面色瞬间冷下来。   也大致猜到了这所谓“贺表”的内容。   她来到火炉旁,正准备丢下去时,鬼使神差的,却又将竹简收回来。   郑明珠扯开束着竹简的麻绳,下一刻掌中一轻,竹简被抽走。   “什么锦心绣口的章句,我先替你看看。”   萧姜不知何时来到殿内,掂起竹简,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幽怨 萧谨华该活   郑明珠回过身, 乍然瞧见萧姜的身影,下意识后退两步。   微弱的灯烛下,萧姜的眉目被冠冕投下的暗影遮住,黑而深的瞳仁泛起冽冽微光, 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他尾音上扬, 语调轻松,这话仿佛是开个玩笑一般, 又像是在试探。   郑明珠揣起袖管, 坦然自若。   萧谨华送来的奏表,能有什么好话。那些不能在真正贺表上道出来的混账话,怕是都挤在这小小一卷竹简上了。   萧姜看了这奏表, 保不齐要赞萧谨华骂得好。   “这贺表未经太常寺, 直接送到椒房殿确实于礼不合。”   “但我与陈王的旧怨,陛下清楚。”   扫过竹简上的内容后, 萧姜笑容淡去。   萧玉殊固然可恨。   难道萧谨华就该活着吗。   他缓步来到火炉旁,顺手将竹简丢了进去。   竹木上刷过桐油, 火焰立刻将其吞没, 化为灰烬。   他是见过郑明珠与萧谨华解开误会后的模样。   回忆起那些一遍又一遍相似而略有出入的画面,心头无端升起阵阵烦躁。   随之而来的,是无处倾诉的幽怨。   桐油燃烧的焦糊气息在大殿中蔓延,郑明珠看着铜炉中燥旺的火焰, 随即移开目光。   烧了也好, 看过也是气恼。   正出神间, 四周忽然暗下来。萧姜不知何时站在面前, 遮住殿中的烛光,将她笼罩在暗影中。   宽阔的身躯逐步逼近,殿中好似加了一层无形的威压, 气氛亦凝结成冰。   郑明珠立在原地不动,垂下眼不去看身前的男人。   下一刻,粗粝的指节掐住她的脸颊,另一只手掌则压在她肩头,顺着那股力道,她跌坐在大殿的金玉銮座上。   她抬眼迎上萧姜冷凛的目光,试图从这份复杂的神情中,找出点除了怨恨之外的情绪。   良久,她转动眼珠,越过男人耳侧看向殿外。   曾经来到椒房殿给当今太后请安时,她总是好奇,坐在这高台拥簇的凤首金玉銮座上,会瞧见什么样的风光。   一呼百应,母仪天下,掌断杀伐。眼见仇忾俯首称臣,坐享属于皇帝的半壁江山。   这些都近在眼前。   可椒房殿外,不过是几重漆黑黯淡宫墙飞瓦,遮住了天边的满月。   半晌,她回过神,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一个称得上温柔的笑容展露出来,郑明珠轻轻握住落在自己肩头的手掌。   “夜深了,听着礼官絮叨有些乏。”   “正巧陛下来此,不如我烹一壶茶,你我二人说说话。”   感受到掐在脸颊的指节力道放松了些,郑明珠又拉住男人的另一只手,将人带去内殿。   她屏退了宫人,自行拿来碗盏烹茶。   屏风后,一团赤色的小身影悄悄绕至案几前,纵深跃到郑明珠肩头,黑眼珠却悄悄打量着对面正在闭目养神的萧姜。   郑明珠将狐狸抱在怀里,抚了几把后起身,轻轻放在萧姜膝前。   狐狸一动不动,不时瑟缩着,却也没有跑走。从前都是萧姜在照顾它,它也与萧姜最亲近。   茶烟弥散开来,混杂着殿内墙壁上的椒花香气。   郑明珠将茶盏推至萧姜面前,悄悄打量着正在假寐的男人。   方才,萧姜像是恼了她,对她有气。可她分明什么都没做。   她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重要东西。   在得知萧姜就是梦中的男子后,她也曾气恼。   她极少交托真心,萧姜是她信任的人。所以她生气。   脑中一团乱麻,郑明珠干脆不去思量了。   - -   复又几日,离典仪的日子越来越近。   近来来为郑明珠传习宫务的女官都举止怪异,背对着她时,总是面露难色。   郑明珠很快反应过来,没再继续亲自处理宫务,直嚷嚷着无聊疲累,尽数让人把这些书簿扔给中宫令。   几个女官没再敦促,只是每日重复一遍封后礼仪便离去,她也乐得清闲。   一日午后,郑明珠午睡才醒,便瞧见思绣快步进来,低声道:   “姑娘,云青动手了。”   连日来,有重要的差事,她都交给思绣来做。若思绣忙碌,也令有思服和云湄。甚至提拔了太后留下来的二等宫女,唯独没有再用过云青。   曹娥掌管内宫琐事,陈顺身为黄门令也自有差事要做。太后安插在椒房殿的人,只有云青尚未扎根于此。   云青又怎能不急呢?   “朝臣和番邦使节的贺礼陆续送来,来不及收整入库,便先安置在偏殿。”   “今日偏殿里人多眼杂,奴婢瞧见一个小宫娥走进安放冠冕和玉螭的内室。”   “再进去看时,金冠上的东珠消失不见了。”思绣仔细解释今日的状况。”   “只有一颗东珠吗?”   郑明珠轻笑。   若不是这几日留心,届时大典之日,金冠上的东珠失窃,就算与思绣无关,也会被牵连罚没入掖庭。   这个云青,是算准了她是个糊涂人,才出此下策。   郑明珠起身自内殿找来一方锦盒,取出自己从幼年时便带在身上的珍珠。   “拿去放在金冠上。”   “是。”   第二日晨起,椒房殿上下宫人纷纷跪在外殿,战战兢兢地听着郑明珠大发雷霆。   “玉螭玺呢?我问你玉螭玺呢?!”   “枉我如此信任你,连云青姑姑请命也不曾交给她保管。”   “你倒好,连玉螭玺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弄丢了?若封后大典那一日拿不出玉螭玺,要我的颜面往何处放!”   郑明珠瞪向思绣,愤怒斥责道。   思绣跪在最前方,浑身颤得厉害,口中不住地告饶。   “姑娘,是奴婢年岁大了,记性也不大好。那日见玉螭玺蒙尘,便拿走擦拭……”   云青跪下后面,见思绣被严厉斥责却也没有半点高兴,反而忧心忡忡。   玉螭玺不见了。   不应该是金冠上的东珠吗?   又闹了一刻钟左右,思绣突然想起自己将玉螭玺放在后殿,连忙去找了回来。   见玉螭玺完好无损,郑明珠气消了不少,但也没有饶恕思绣:   “我信任你,你却疏忽至此。”   “同思服一样,罚俸禄半年。至于衣袍金冠和玉螭玺,全部交给云青保管。”   “是。”   云青心不在焉,乍听见自己的名字,猛然打了个寒颤。随即她目光飘忽,语气含糊:“……大姑娘,奴婢在姑娘身边伺候的时间短,怕是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无妨,你是姑母身边的人,我信你。”   云青接过这些东西后,待众人离去,第一时间去查看那顶金冠。   珍珠硕大圆润,色泽白亮,的确是东珠。   可东珠分明已经被她拿走了……   云青出了一身冷汗,心口慌得厉害。   她仅仅查看了金冠,却忘记了在交接时查验玉螭玺和衣袍是否完好无损。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有点忙,明天争取多更一点 第145章 成婚 她开始担忧   长信宫外,   昨夜一场大雪,压断了宫殿外园夏日里用来架起藤萝花的横梁,宫人们怕太后瞧见了心烦,正手忙脚乱地更替。   郑兰坐在廊下的炉火旁, 正等待着太后晨起后传唤。   她本该在家中静修一月, 只是母亲催得紧,命她来宫里拜见太后, 也好早日回宫中常住。   那样, 机会也多些。   孟元卿替母向太后献礼,由宫人引着入内,亦来到廊下等候。   “表兄。”   郑兰轻轻颔首。   孟元卿在廊下落座, 半晌突然道:“陛下待你, 可谓用情至深。”   郑兰轻笑一声,看向孟元卿道:“也许吧。”   因为用情至深, 所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封她为宸昭义。   可若真是用情至深, 怎会贸然置她于众矢之的。   从前便知, 四皇子萧姜不是心无城府的人。却没有想到,如今完全看不透萧姜的心思。   “表兄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作茧自缚。”   若借着孟家和其他世家的手,将郑氏瓜分殆尽, 又怎么保证孟家不会是下一个郑家呢。   “时至今日, 已经没有退路了。”   园中安静, 唯有宫人洒扫积雪的声音, 二人也再没有开口。   良久,长廊尽头突然出现一众浩浩荡荡的人马。   郑明珠一身水蓝长袍,昂首走在众人最前方。队伍的最末端, 隐隐传来哭喊声,是两个小黄门押着一个宫女。   经过长廊中间的小筑时,郑明珠停住脚步,侧目看向那二人:   “今日长信宫好生热闹,竟来了两位贵客。”   她扬起唇角,视线扫过二人。   外人瞧来,活脱脱小人得志模样。   “郑姑娘。”   郑兰站起身,笑意勉强:“大姐姐。”   为何就不能是她呢。   有些人,占着这样的位置,也是空空荒废了到手的机会。   “怎么,不是在家中修德养身,为何又跑到宫里来?”   郑明珠笑着问道。   郑兰面色微变,半晌才答:“奉母亲之命,向姑母请安。”   郑明珠点点头,又浩浩荡荡地离去。行至长信宫正殿时,恰逢太后起身,便率先接见了她。   流钥候在宫殿门口,越过众人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只见陈顺和一个面生的小黄门押着云青走近。   流钥皱起眉,随即又掬起笑容迎上来,看向怒气冲冲的郑明珠:   “大姑娘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离封后大典不出几日,该在宫里好生准备才是。”   郑明珠立刻拉下脸,看向队伍末端哭哭啼啼的云青:“大典?”   “我让这奴婢看管金冠和玉玺,今日我一瞧,玉螭玺竟磕坏了一角。”   “我要见姑母,让姑母为我主持公道。”   流钥听到事关玉螭玺,心道不妙,便没有插手。转身带着郑明珠等人进入殿内。   “姑母!姑母!”   人尚未进入殿内,高声呼唤的动静便已传入内殿。   太后坐在屏风后,脑中还在思量晨起时梦见的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往事,心中正烦闷不已。   又听见这几声尖锐的姑母,心头的火气更旺了。   “什么事?”   “姑母,前几日我将玉螭玺交给云青保管,不料今日拿出来一瞧,竟发现玉螭玺磕碎了一角。”   “距大典不过几日的光景,这奴婢竟弄坏了我的玉螭玺,您一定要替我做主。”   云青见状,连忙跪地叩头:“太后娘娘明鉴,奴婢日日看护冠袍玉玺,不敢有半分疏忽。”   到这个地步,云青也明白过来,郑明珠并非表现得那样愚钝。这是要借机除掉她,思及此,她眼底露出几分怨毒,借着道:   “太后娘娘,奴婢奉您的命令留在椒房殿照顾大姑娘。”   “不知是不是大姑娘用奴婢不惯,这才想找个由头,将奴婢赶出椒房殿….”   话罢,她又转到郑明珠的方向,连连叩首:“大姑娘,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可万万担不起弄坏玉螭玺的罪名呀。”   闻言,太后又看向满面怒火的郑明珠,眼中也添了几分疑惑。   云青这话背后的意思,是郑明珠刻意要除去她安插在椒房殿的眼线了。   “好哇,弄坏了我的玉螭玺还敢狡辩?”   “陈顺,给我打!”   郑明珠气极,好似忘记此处是长信宫。   陈顺被吓一激灵,眼珠子在太后和郑明珠之间来回转,慢慢吞吞地挪动,不知该不该动手。   太后叹了口气,低声道:“行了。”   陈顺如释重负,低着头生怕自己被掺合进去。   “流钥,先吩咐下去。命少府加紧修补玉螭玺,务必在大典之前恢复原样。”太后语气淡然。   流钥走近太后身旁,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娘娘,大姑娘入椒房殿近一月,对中宫令曹娥倒是颇为敬重。姑娘日常不愿处理这些宫务,与曹娥没见过几次。”   “陈顺机灵,姑娘挺看重他。平日有什么事,除了思绣,便是陈顺去办。”   “至于云青,第一日罚了姑娘一个贴身侍女。姑娘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郑明珠是最好拿捏的,又哪能懂得培植自己的势力。顺她心意的人,都可以得到重用。   是云青自己不争气,用错了法子。   太后点点头,随即吩咐:“来人,先将云青押进掖庭审问,彻查此事。”   云青被两个宫人拖走,哭喊声渐行渐远,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好了,珠儿。过几日便是封后大典,莫再因这点小事生气了。难道你想揣着怒气成婚不成?”   太后出言安抚。   “还是姑母最心疼我。”   随即,郑明珠坐在大殿一侧的软椅上。   流钥引着孟元卿和郑兰进来,这二人见礼之后,依次落座。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正殿里好大的动静。姐姐如今身处内宫,诸事该为姑母分忧才是,怎好为着小事搅扰姑母清静。”   郑兰温声说道。   郑明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转而看向上座的太后。   太后面上虽有几分不耐,却重罚了云青,亦没有申斥她。   郑兰虽聪明,却从来没有猜对太后真正的心意。   “是,你如今正位中宫,有些事确该自己试着打理。”   太后看向郑明珠,眼底藏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一切都听姑母的。不过姑母最疼我,定是见不得我受累。”   郑明珠笑着说道。   太后面上绽出笑容,没有再说什么。   办完正事,郑明珠也不愿多在长信宫里扯闲话,借口说回去修习典仪规矩,便带着自己的人马离去。   陈顺从队伍最末端窜到最前,躬身抬臂轻轻搀在郑明珠手肘之下。   郑明珠低头瞥了这人一眼,没作声。   “云青没有看护好玉玺,是其罪一。”陈顺忽地低声开口,深深低下的头颅,恰盖住他乱转的眼珠。   郑明珠像是来了兴致:“哦?那其二呢?”   “其二,她待姑娘不忠,自然不配在椒房殿伺候。”   “那按陈大监来看,椒房殿里谁最衷心?”   “旁人的心长在旁人肚子里,奴哪能看清呢。奴也只能看明白自己这颗忠心罢了。”   “奴在椒房殿伺候了几十年,就算椒房殿换了主子,心也长在这地界了。”   陈顺话罢,见迟迟得不到回应,战战兢兢,浑身发了层冷汗。   原以为这郑大姑娘是个愚钝可欺的,这次是见识到究竟了。若再不痛快择一边,云青就是下场。   “那陈大监这颗忠心,我可得收好。”   郑明珠睨了陈顺一眼,随即加快步子,很快拉远了距离。   她每日在椒房殿行事,很难逃过陈顺的眼睛,这又是个人精。只是她没想到,陈顺会那么快发现端倪。   双面的刀刃,她可万万不敢用。   先帝就是下场。   - -   冷月中天。   郑明珠只堪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两个小宫娥架起来。   思绣命人拿来冠冕衣袍,低声唤道:“皇后娘娘,该起身了。”   “礼官都在外头候着,您和陛下要一同去郊外祖庙拜谒,可耽搁不得。”   郑明珠睁开眼,缓了片刻后立时起身来到妆台前,任由身旁的宫人穿衣上妆。   赤金山座凤冠搁置在铜镜前,烛光照在其上,镶嵌的十二颗白玉珠交映生辉。红宝石凤首下,小巧的关扣内,卡着一颗圆润硕大的东珠。   郑明珠看着那颗珍珠出神,随即伸手搬开关扣,取出东珠近看。   前几日,掖庭令审问云青,拿回了这颗遗失了东珠。   比她自己的那一颗更大,更明亮些。   冠冕落在凌云髻上,她不禁蹙眉,头颅微垂。   随即,郑明珠直起身子,昂头看向铜镜中人。   半晌,她别开目光,淡淡道:   “走吧。”   椒房殿的仪仗候在正殿前,见郑明珠出来,众人正襟危色随于其后。   一刻钟后,她步行至甘露殿前。   乌压压的仪仗排成长队,执金吾的金瓜长戟高高耸起,与缺月同辉。   玄赤旗帜在夜风里猎猎挥动,掩盖住宽阔威严的辒辌车。   两名礼官迎上前来,引皇后仪仗来到车架前。   “皇后娘娘,请。”   庞春走上前来,低声提醒:“娘娘,陛下在车撵内。”   “嗯。”   左右撩开厚重的车帘,车撵内光线昏暗,依稀可瞧见男人居于坐席正中。   郑明珠缓步入内,依礼坐在萧姜身侧。车帘放下后,外头的月色透不进来,黑暗立刻埋没车厢。   炉火发出红橙微光,照在男人脸上,映出凌厉分明的轮廓。   他双目阖起,似在假寐。   郑明珠便没有作声。   他们身上披着形制相似的冠冕翟服,玄裳纁裙融入月色之中,金冠高悬,似两只待时而飞的猎鹰。   仪仗起驾,在夜色中徐徐而行。   良久,身旁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视线若有似无地黏连而来。   粗粝的指节轻轻擦过她的唇瓣,郑明珠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看向萧姜。   一抹嫣红刮蹭在男人指尖,口脂泛着淡淡的花膏香气,两指轻轻揉动,红色晕开变淡。   萧姜面无表情,唯有视线灼灼盯着她,藏着几分莫名的热意。   郑明珠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开口打破静谧:“陛下。”   “夙愿得偿,不高兴?”   萧姜低低哼笑,目光落在少女头顶的金冠上。他伸手触上乌发一侧的步摇,轻轻掂起这份沉重。   就该这样不是吗。   这就是郑明珠一直以来想要得到的。   “自然高兴。”   郑明珠不知怎的,竟想起去蜀中路上的那段时日。   心头划破一道口子,仿佛撕开这道缝隙后,能看见另外一种更值得欣喜的可能性。   也只能看看罢了。   她早已把这道缝隙亲手合上。   成为皇后,自是高兴。   就是不知,能不能高兴一辈子。   郑明珠心思微转,隔着衣料握住男人的手腕,说道:“还要多谢陛下。”   萧姜感受到覆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勾起唇重新闭上双目。   车撵晃晃悠悠,车厢内是萧姜身上沾染的各种木料香气,疲惫困倦逐渐吞没意识。   恍惚之间,身上沉重的冠冕衣裳都变得轻飘飘的,摇晃的车马也好似成了破烂叮当的简陋板车。   郑明珠打着瞌睡,鼻息间是熟悉的味道,她下意识抱住身旁男人的手臂。   “瞎子,别乱动。”   她闭着眼,狠狠拍向男人胸膛前。掌心被冠冕系带垂坠的玉珠硌到,刺痛感令她霎时清醒过来。   头顶金冠的重量下压,郑明珠意识回笼,立刻转身看向萧姜。还未等看清男人的神色,后颈便被按住,大力勾向前。   男人的面孔贴过来,二人不过方寸之距,灼热的气息相互交融。   郑明珠滞在原地,心如擂鼓。   蛇信一般的气息掠过鼻尖和唇瓣,又游移至耳下,珠翠耳珰染上一层雾气。   忽而,颈侧一痛。   郑明珠推开身前的人,紧紧捂着颈侧。   一道极轻的齿痕烙在上面。   她抬眼看着萧姜,见这人抚平衣袖后重新闭上双目,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自知理亏,也没有再追问什么。半是疑惑,半是错愕地发呆。   五更天,仪仗停在大魏祖庙。   先祖的牌位与塑像高高立在大殿中央,香案前丝丝缕缕青烟缥缈盘旋。   郑明珠和萧姜并排而跪,静听太祝声调悠长地宣读告祭先祖的贺文。   他们一个目光上瞟,一个耷耸眉眼,态度如出一辙地不屑。   结束后,仪仗未敢耽搁,匆忙赶回未央宫。待回到皇城,已临近午时。   众公卿立于宣室殿前,自上而下看去,素日里在朝堂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中龙凤,只是一颗颗胡桃大的黑点。   郑明珠扫视下方,最后在一众公卿中瞧见捧册持节的郭丞相和郑太尉。   二人跪在大殿的陛阶下,听见礼官的呼喝后,小步上前来。   “二位大人,有劳。”   礼官低声道。   与礼官交接节册时,郑太尉目光倾斜,恰与郑明珠对视。   郑太尉颔首,牵动了面上堆积的皱纹。   郑明珠看着对方老去的面孔,想回忆回忆往昔的情景,看到的却只是郑太尉干枯无神的眼球,和其中带着几分算计和得意的光芒。   从乌孙回来后,她从未唤过一声父亲,也从未给郑家人一分好脸色。   他许是在嘲讽她,哪怕心底有再多的不愿,还不是要靠郑氏稳坐后宫。   郑明珠波澜不惊,颔首回礼。   这时,萧姜低声问:“你的刀呢?”   “在身上。”   太常寺礼官捧起玉螭玺,庄重地交到郑明珠手中。   十几天前,她亲手摔坏的那一角,已被少府工匠修补完整,只能依稀看见细微的纹路。   礼乐钟鼓不断,军士执戟叩地,众公卿山呼万岁,嘈杂热络的贺声响彻未央宫上下。   直至繁冗漫长的典仪结束。   夜幕降临,长信宫外,礼官齐聚。   太后端坐于大殿中央,面前的檀木案几上,摆放着几样酒食。   看着跪在阶下的两道身影,她扬起慈善的笑容:“好儿妇,快快起身吧。”   两个年逾五十的太史令扫过殿中情形,奋笔疾书记录,仿若要将太后的每一个神色都惟妙惟肖誊在纸上。   郑明珠和萧姜拜谢后起身,随即上前坐在檀木案两侧。   按照礼节,他们要行盥馈礼,亲手为太后奉汤饼酒食,以表孝悌之心。   五色豆饭、清濯绿菜、还有猪羊炙肉。   郑明珠也饿了一日,可看着这些菜式,却半分胃口也没有。因为她离得近,能闻到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从玉盘中飘过来。   这些菜和肉都没烹熟,是生的。   礼官为着菜式颜色鲜亮,特意吩咐膳房的,毕竟太后也不指着这走过场的盥馈礼吃饱肚子。   都装装样子再撤走。   只是……   郑明珠看向与自己面对而坐的萧姜,恰好萧姜也在看她。二人交换个眼神,便若无其事地等候着礼官的下一步宣词。   “请陛下、皇后娘娘,亲奉酒食。”   萧姜率先拿起玉箸,那份懒散模样褪了大半,眼中竟多几分认真和兴味,迫不及待地在几道菜式里精挑细选。   最后夹起一道炙烤猪脏,稳稳当当地放进太后碗里。   “太后娘娘,千秋万安。”   太后身旁的两位太史令瞪着眼观察,笔尖就悬在竹册上,等着让这场面留名青史。   “有心了。”   太后面露难色,仍是将那充满血腥味,半生不熟的猪脏放入口中。   郑明珠跃跃欲试,一眼看中了清濯牛肉。她特意横起筷子,连带着夹起半盘的肉,尽数放进太后碗里。   “太后娘娘,万岁千秋。”   她扬起笑容,眸中带着关切,无声对太后做口型:姑母一定饿了,先吃些垫垫。   懂事的人,会奉豆饭和青菜,起码可堪入口。   显然新帝和新后都不大懂事。   二人东一筷子,西一勺子,比赛似地奉汤食给太后。   太后忍着恶心吃下这些东西,面色如土。   最后是礼官看不下去了,高声道:“礼成!”   两个宫娥扶着太后匆匆忙忙回到屏风后,隐隐约约传来干呕的声音。   礼官摇摇头,带着众宫人臣下离去。心念:这陛下和皇后,还真是实在人。   - -   椒房殿上下挂满赤色绫罗,较之白日的庄重,此刻的礼仪却有几分莫名的旖旎。   宫人们面露喜色,礼官们虽板着脸,却也有临近典仪结束的轻松。   礼官剖匏分两瓢,倒入椒酒。   “请陛下,娘娘合卺共饮。”   郑明珠接过半瓢,却没有立刻饮下,而是看向面前的男人。   隔着十二冕旒,她看不清萧姜的神色,眼见对方端起椒柏酒一饮而尽。   礼官低声催促,郑明珠亦饮尽。   纤细的红绳将分开的两瓢重新合成一匏。   椒酒下肚,不到片刻开始在体内发散。凌晨时,颈侧被咬的淡淡痕迹突然变得灼热。   她开始担忧今夜。 作者有话说: 对郑明珠来说: 萧玉殊,萧谨华=桃花 萧姜=桃花煞 第146章 合卺 同牢合卺   椒房殿内寝, 三四个铜炉摆在榻边不远处,殿内热浪四散,只着一件单薄寝衣也不觉冷。   郑明珠穿上一件鹅黄细丝诃子裙,外面罩上层淡赤色的绢纱, 清浅的凫水鸳鸯在前襟若隐若现, 布料棉软垂贴在身上。在灯火照映下,衬得人愈发白皙红润。   她倚靠在案几旁的软枕上, 心不在焉地听着内室传来水花翻动声响。   从凌晨便被拉起来, 舟车劳顿来回折返去祖庙,又应付了礼官一整日,水米未进。   宫人备了些小菜和米粥, 方才她吃了两碗, 剩下的还摆在案上没来得及收拾下去。   郑明珠有心思量待会该怎么应对萧姜,可填饱肚子后便觉神思倦怠, 脑中一片混沌。   她歪在案边,不知不觉阖上眼。   再睁眼时, 殿内宫人早已离去, 四周寂静安宁。殿中铜炉上多了一瓮汤罐,热气咕嘟咕嘟顶着瓷盖,发出响动。   郑明珠清醒过来,立刻坐直身子。她看向锦榻和外殿方向, 没瞧见半个人影。   她转过头, 突然与坐在桌案对面的男人对视。   月上枝头, 三更天, 红烛燃至末端,火光微弱昏暗。   萧姜如她一般倚靠在案头软枕上,本该是极为慵散的姿态, 可他的目光一瞬不瞬,漆黑瞳仁映照出赤橙的焰芯,牢牢地落在她身上。   不知这样看了多久。   见她醒来,男人垂下眼帘。   睡了大约一个时辰,郑明珠恢复了精力,脑子也活泛不少。   她看向案上未来得及撤走的饭食碗盏,不由愣住。   盛放着米粥的瓦罐见底,大概是萧姜也用了些饭。   只是,除了几道小菜碟子外,案上就只有一个空碗。现在正搁在萧姜面前。   郑明珠蹙眉,也没多想。   原地滞了片刻后,她再次看向男人。   萧姜唇角微弯,视线下移。   郑明珠跟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前襟。罩在身外的薄纱早已从肩头滑落,发丝垂在身前,蜿蜒探入低而松垮的裙衫里。   她立刻拢紧衣裳起身,颇不自在道:“太晚了,睡吧。”   “明日还有诸多事要处理。”   话罢,她三两步上榻,钻进被褥里去。   烛火熄灭,只留下榻边的两盏。   卧榻震颤两下,身旁多了个人,不到几尺的距离,存在感极强。   郑明珠僵在原地,静静等待着萧姜的下一步。可一刻钟过去,背后的男人呼吸平稳,没后半点动静。   她瞪着眼睛看向榻内的纱幔,把手掌掐出几道红痕来。   怎么办。   总不能就这样睡下吧。   明日外命妇来椒房殿朝觐,她的确需要休息。可是……   纠结之下,心头愈发烦躁了。   她就只有半年的时间。   半年后,郑家急于子嗣之事,一定会找由头送郑兰进宫的。若郑氏倒下后,更会有其它功臣世家女。   而她什么都没有,到那时,她在宫里的日子,怕是举步维艰。   她什么都没有。   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另一种更为平坦顺遂的路,思绪沿着这路飘远。自然也清晰地忆起从前往事。   心头像有一把钝锯反复拉扯,好似要磨出那些平日被压进最底层的情绪。   良久,郑明珠回过神。   她不能停下,不仅是为着自己的仇怨,还要查清晋王遇刺的真正因由。   她缓慢翻过身,用锦被遮起大半面孔,悄悄观察躺在榻外的男人。   萧姜闭着双目,面容安恬,像是已经熟睡。   前些时日怒气上头,总想借着机会讽刺萧姜一番。   没有一个男人能忍受暴露自己的缺残后,得到怜悯同情的目光。   她原本想好好出口气。   罢了。   半晌,郑明珠轻手轻脚起身,缓慢挪腾到男人身侧。随即一鼓作气跨伏在萧姜身前。   她拉起自己的锦被,将他们二人都罩于其中,挡住榻边的最后一点光亮。   黑暗中,她的胆子大了些,探出手抚上对方轻薄松散的寝衣。顺着被扯开的系带,掌心触到冷凉的皮肤和凹凸不平的疤痕。   如此胡乱摸索一通,她周身发了薄汗,可身下的人仍旧稳如磐石,没有半点反应。   萧姜是故意装睡的。   郑明珠大概明白了这人的意思,可手掌按在胸膛前,她却不知该怎么办。好半晌,她也折腾得筋疲力竭,整个人躺下去。   隔着薄如蝉翼的面料,二人的身躯紧紧相贴。   那些令她困扰不已的梦,这时候很合时宜地在脑中浮现。   郑明珠挪蹭着向上,两唇轻轻贴在颈下的凸起,又顺着耳后游移,最后悬在对方的口唇上方。   锦被露出一条缝隙,外头的光亮透进来。   两颗古井无波的眼睛泛着微光,萧姜不知何时睁开眼,正与她对视。   退缩的心思还没升起,便被她掐灭。郑明珠别开眼,握住男人的一只手掌。   唇轻轻触上两指节,力道比花瓣落水更柔软。   萧姜似乎喜欢这样。   既然爱见她伏低做小,她自可照做,也愿意照顾照顾他那点属于男人的可怜自尊。   郑明珠专注于眼前,没有注意到一只手掌悄悄落在她身后。   赤影纱滑落,粗粝的指尖扯起柔软衣带缠绕几圈,本就不宽裕的布料彻底敞开。   忽而,她身躯轻颤,动作顿住。   不属于自己的粗糙指尖停在裙下,轻轻点动。   脸颊倏然染上绯红,连带着周身都涌动着热意。   脑中的思绪瞬间被抽空,方才的那些筹谋和算计也飘到九霄云外。整个人像是变成一团棉花,再使不上半点气力。   少女被翻身仰倒在枕头上,双臂固至头顶。鹅黄布料堪堪挂在前襟的柔软上,恍惚透出点点玫红。   萧姜垂眸打量着,指尖却没有停。   他颇为满意地看向鹅黄色诃子裙凸起的弧度。   总算是,胖回来几两。   他握住轻薄布料上的鸳鸯绣纹揉捏,如愿地听见两声熟悉的哼唧。左手不禁加重了力道。   红烛滴泪,光芒渐弱。   郑明珠双目失神,缩在榻里休憩。   灼热的气息在颈下和唇边反复游动,不知疲倦似得,带起阵阵细痒。   她抓挠在男人的脊背上,疲乏地念着:应该差不多了。   更难以启齿的话也说了,萧姜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就算再燃几根蜡烛,他的病也没办法那么快痊愈。   她推开身前的男人,拉开距离。还没等开口说些什么,面前天旋地转,便趴卧在软枕上。   “……嗯?”   两手腕不知被从哪来的罗缎系住,搁在腰背上。郑明珠错愕地回过头。   两颗明晃晃的红痣旁,青筋盘踞。下一刻,后颈被按下去,滚烫的温度贴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梦见 看热闹   单薄的布料垂坠在身后, 染上潮湿水汽,半透可见内里。   隔着鹅黄的布纱,滚烫的温度不安分地刮蹭。   郑明珠本就思绪混沌,意识到事态不妙, 也忘记了之前的打算。挣扎着想要挣脱手腕上的束缚。   可惜她背对着身子, 全然使不上气力,最后软趴趴地倒在花枕上。   见她停歇, 男人方才不紧不慢地靠近, 宽阔的身躯罩在少女身后,将整个人都拢入其中。   萧姜抬起指尖,捻过一缕细碎潮湿的乌发,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半阖的双眼。   “方才不是还张牙舞爪的?”   男人声音低而沉, 在红帘榻这方寸大的地方,格外旖旎。   感受到衣裙外的温度又向前了几分, 郑明珠不禁蜷起足尖,下意识向旁躲闪。可腰背被禁锢着, 半分动弹不得。   心头的火气酝酿了整夜, 就要压抑不住。她回过头,狠狠瞪着身后的男人。   “要杀要剐,快些。”   男人低笑几声,下一刻前襟一痛, 两团绵软的鸳鸯绣纹再次被握住。   近乎于无的冷凉衣料下, 滚烫的温度霎时向前, 深入内里, 不分彼此。   红烛燃尽了,室内漆黑一片。唯有窗外的月色照进来,也无法透过赤色的帘帐。   黑暗中, 隐隐传来压抑的气息声响。   郑明珠紧紧抱着男人的脊背,毫不留情地抓挠着本就旧伤痕交织的皮肉,最后干脆狠狠咬在对方肩头。   “我……”   早晚要杀了你。   莫名的燥意在周身涌动,她有心想斥几句,却连话也说不完全。   临睡前,她已卸下全部的钗环。可萧姜又不知从哪弄来一只落单的珍珠擿,硬是簪在她头顶委堕的发髻前。   细碎银饰随着动作轻响,与锦被薄衾摩擦翻动的声音交织。   郑明珠咬上萧姜的耳垂,发了狠的力道,顷刻间尝到血腥味。   男人却好似不觉痛似的,不躲也不肯停。更像是得了趣味,不住地向上使力。   萧姜触上她的后脊,安抚似得低声道:“你受得住。”   他太了解她,知道她全部的底线。   曾经能在西城的雪地里,穿着单衣鞋袜走上七八个时辰的人。   这点精力还是有的。   不知过了多久,身中的滚烫触感添了几丝温凉。郑明珠被放平躺在软枕上,感受到身下的泥泞,抬眼瞪着面前的男人,随即闭上眼休憩。   片刻后,天旋地转,半截身子落在榻下。   郑明珠蹙眉,伸手在枕头下摸索。她握紧短刃,有那么一刻很想扎在身后的人心口去。   一了百了。   随即,她被擒住要害,从指尖酥到发尾,使不上半分的气力。   月色西垂,深夜宁静。   郑明珠坐靠在妆台前的矮几上,鹅黄色的布料包裹着前襟,衣带重新系紧,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来。鸳鸯绣纹下,滚烫的温度紧紧贴在这份温软上。   她手中拿着一只三叉珍珠擿,正扎在男人的后脊,血珠源源不断地渗出来,血腥气息混合着雄麝弥漫在空气中。   再深几寸,萧姜就没命了。   可他浑然不觉,只是垂着眼,视线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唇边扬起餍足的弧度。   萧姜还不能死。   郑明珠拔出银擿,随意扔在榻边,闭上双目不再去管。   天光微亮,光芒从窗口透进来,照在红帘帐内。   少女气息平稳,窝在锦被中安然熟睡。   萧姜点燃一根蜡烛,放在榻旁的高案上,随即坐在木榻边缘。   指尖悬在少女眉心,却没有落下,而是在口唇鼻目间游移动,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幔在阻挡。   良久,他俯身。   留下落花入水般的一吻。   - -   这是萧玉殊离开后,第一次入她的梦。   他一如往日般温润,正端坐在案前拿着本闲杂游记翻看。瞧见她入内,他放下书册看过来,笑容温柔而和煦。   郑明珠向前两步,待看清他的面容后,僵在原地,只觉浑身发冷。   那两颗会倒映她的身影,如春夜圆月般的眼睛,变成两道血淋淋的空洞。   噩梦惊醒,郑明珠坐起身子。   方才的一身冷汗未曾褪去,她便感受到身旁多了个人。   日光透过红帘帐,方寸间的木榻内,如夕阳笼罩,一片暖融。   萧姜撑着头,正侧卧在榻,目带审视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男人身上仅罩着一件宽大寝衣,胸口大敞着。除此之外,未着寸缕,依稀可瞧见结束的筋肉和几道淡粉的血痕。   郑明珠立刻别开眼。   她睡眼惺忪,面上仍带着刚醒来时的懵懂。   椒房殿,红帘帐,不远处同心烛已燃尽。   她昨日已经成婚了。   半晌,她回过神来,昨夜的记忆也尽数浮在脑海。   郑明珠意识到不对,转身看向身旁的萧姜。   萧姜痊愈了?   她扶着额,千头万绪的念头在脑中横冲直撞。   不行,思量这些没有意义。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牵制住萧姜,对付郑家。   郑明珠拥着薄被直坐,忘记了自己身上也仅有件罩纱,丰腴的腰身在红橙纱影里若隐若现。   被人尽收眼底。   她看向枕旁那只染上血迹的珍珠擿,颇为心虚。她声音柔缓,假意关切:“我弄伤你了?”   萧姜不说话,视线下移。   郑明珠反应过来,连忙拉起锦被将自己裹紧。   辰时将过,也该起身了。   萧姜今日可罢朝,椒房殿却有诸多事要办。   宫人送来盥洗漱具和干净衣物,才搁下后,萧姜便示意宫人退下。   偌大的寝殿,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郑明珠起身后踉跄两步,思量片刻后,命宫人又送来些库房里的伤药。   “涂些药吧。”   她坐在萧姜身旁,轻轻扯下薄衫。三个血淋淋的洞就印在脊背上,不过与那些旧伤痕相比,还是较轻的。   想到昨夜萧姜过分的模样,涂药的动作也不由自主重了些。   涂过药后,郑明珠收起药瓶正要离开,却被突然握住腕子。   萧姜拿走她手上的药瓶仍在案上,单臂环住她的腰扛在肩头,阔步向寝殿最里侧去。   贴墙摆放的高阁柜上,放着几个锦匣和瓷瓶。地上是铺陈着的软席子和檀木案,她被扛到软席上落座。   郑明珠皱眉,疑惑地看着萧姜动作,直到对方娴熟地从高架的其中一个锦盒内翻找。   下一刻,她被困至角落中。   冷凉的玉质触感钻进衣袍内,令人不由自主打个寒颤。   不到两寸的距离内,男人胸膛前的伤痕在她眼前放大,那是几道轻轻重重的抓痕。   她被抓住手腕,触上那些伤疤。   “你的杰作,怎么倒不敢看了?”   郑明珠定了定神,按住衣裙下的手,回答道:“我并非故意,改日再向陛下赔罪。”   萧姜并未接话。   今晨,大概也不能善了。   巳时已过,郑明珠穿戴整齐出来时,宫人已将外命妇送来的贺礼呈上。她随意拿起礼单翻看几下,便吩咐道:“备早膳。”   她揣着气闷和诸多猜疑,早膳用得食不知味。加之有萧姜在旁,一瞧见这人那张锋锐秾艳的面孔,便连带着想起昨夜和那些数不胜数的梦境来。   偏偏萧姜好似心情不错,胃口也平日好,更令人不快了。   来到长信宫拜见太后时,两人都换了副面孔。   萧姜眼底发冷,像是看谁都不顺眼,不肯多说一字。郑明珠本就不佳的面色更耷拉下来。   太后见状,也没有说什么盼他们恩爱和睦,共持社稷的场面话来。   而是悄悄命人唤来彤史查问了一番,得知昨夜帝后和睦,才稍稍宽心。   她这个侄女,姿貌秀丽。就算心性再不讨喜,想必新帝王也不会任其蒙尘。   子嗣才是大事。   有郑家血脉的子孙,用着才放心些。   “昨日诸多的礼数,你们也都累了。不必在本宫这蹉跎时光,都回去吧。”   走出长信宫后,他们二人本该分道扬镳。   可将要回到椒房殿了,萧姜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按照礼数,确是有大婚三日内,皇帝在椒房殿与皇后同食同宿的规矩。不过皇帝通常日理万机,有许多政务耽搁不得。这规矩早已形同虚设。   大魏的几位先祖里,倒是有这样的例子,也是看在皇后母族的面子上才如此,更是爱惜皇后。   她与萧姜,何必这样。   “陛下,您该回甘露殿了。”   行至椒房殿前,郑明珠开口劝道。   萧姜走近两步,轻拍她的肩头,低声道:“来看热闹。”   随即他便自顾自踏进椒房殿。   郑明珠瞪着萧姜悠然的背影,好一会才快步入内。   未时,众命妇入宫觐见,已等候在正殿。   “皇后娘娘,时辰已到,该动身了。”思绣来到内殿,低声催促道。   “嗯。”   郑明珠坐在案旁喝茶,却没有动。   不远处的玉纱屏风后,隐约映出男人宽阔的身影。   的确是个看热闹的好位置。   今日若不闹出点花样来,好似都对不起萧姜来这一遭。   郑明珠起身向正殿去,还未走上前,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线。   “我们家兰儿也是命苦,自小到大都是善良心性。”   “故而在陛下还未封王时,便多加照拂,多次相助。”   “当今陛下亦是位念旧情的良人……可不料,我家兰儿竟因此惹上这样莫须有的声名。实在是让人怜惜。”   “现在,我便盼着。兰儿与陛下的这桩缘分——”   孟夫人话还未完,竟掩面啜泣起来,哭声越来越大,惊动到守在一旁的宫人。   原本想与孟夫人客套攀谈一二句的命妇,也没料到这等状况。吓得不敢吭声,别过头去权当没与孟夫人说过话。   殿前失仪,可是大罪。 作者有话说: 磕女主和男二、男三的,不太建议磕,会变成这样— 磕女主和男主的,也不建议心疼男主,会长红鼻子— 当然,大家想磕啥磕啥,主要是怕大家难过 第148章 昏君 受皇后颜色   那命妇见状, 心内懊悔不已。   孟夫人是太尉之妻,太后的兄嫂。名义上也可称作是当今皇后的母亲。   孟夫人殿前失仪,自是不会有人拿她怎样。帝后大婚第二日,她便这样哭哭啼啼说起自己二女与陛下的缘分来。   话若传到皇后耳中, 惩戒不了孟夫人, 保不齐要拿她这个无足轻重的臣妻出气。   真是晦气。   这孟夫人也是个没分寸的。   那命妇别过头去,再不肯搭一声腔。   “什么好缘分, 也讲给本宫来听听?”   一道圆润而响亮的声线自绣屏后传来, 孟夫人啜泣声随之而止。   众人向屏风后望去,只见两个小宫娥拨帘而出,各自向后退一步, 守在金銮座旁。   郑明珠着玄黑赤缎深衣, 外罩纯白金丝影纱,鬓边发髻低垂在脑后, 仅簪着一只金凤衔珠的步摇。   日光照在她身上,衬得人华贵粼亮, 更添几分威严。   她缓步走上前来, 目光扫过低头行礼的众人,随即落座。   片刻后,守在一旁的陈顺接了眼色,示意众人平身。众命妇方落座, 坐在最前方的孟夫人又呜咽地低泣。   孟夫人算是一众命妇中最有头脸的人物, 今日容光焕发而来。现在却涕泪直流, 倒好似这椒房殿给了她委屈受。   “回皇后娘娘的话, 妾身只是想到我那身世坎坷的兰儿,为兰儿惋惜才在殿前失态。”   “万望皇后娘娘见谅。”   孟夫人擦拭泪痕,目光悄悄瞟向金銮座上, 打量着郑明珠的反应。   “几年前,兰儿与娘娘同在皇宫里受太后教养,是如手足般的亲姐妹。想必娘娘也是贤良大度之人,又体贴兰儿这个妹妹,必会应允兰儿尽快入宫照拂陛下的。”   孟夫人话音刚落,众命妇面色剧变,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銮座上的身影。   这位新皇后的脾性,本不是好招惹的。再者,孟夫人在帝后大婚第二日觐见时,说起这样给皇后添烦恼的话,就算真治了罪,也没人敢说什么。   孟夫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面含几分期待,像是等着郑明珠大发雷霆一般。   思绣和陈顺立在陛阶下,二人相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枉生躬身跟在陈顺身后,视线暗暗盯着阶下的孟夫人。他竖着耳朵,仿佛只等郑明珠一声令下,便要上前将人拿住。   众人屏气凝神,正殿里安静无声,直到未央宫的钟鼓敲响三声,郑明珠才姗姗开口:   “奉太后的命令,二妹妹在家中修德养身。我这个做长姐的心中挂怀,不免要问询一番。”   “你既为二妹的母亲,便将二妹这些时日所读的经史书卷,自省章句等细细道来。”   “也好让众位夫人俱听听,如何教养子女。”   见郑明珠没有发怒,孟夫人愣住,随即揭过这个话题,没有正面回答,只道:   “兰儿在家中自省之余,更是每日以泪洗面,日复日的消瘦下去。娘娘若心疼兰儿,不妨替兰儿早作打算?”   这次,还没等郑明珠开口,陈顺甩起浮尘,怒目圆睁高喝:“大胆!”   “皇后娘娘问话,安敢顾左右而言它。还不将二姑娘近日的学问仔细道来。”   孟夫人被惊着,见此计不成,又作委屈模样,泪水含在眼眶里。   好半晌,也没答出个一二来。   郑明珠轻笑一声,接着道:“看来,夫人自己也不清楚二妹近些时日的学问了。”   “大魏先祖一向重视德行,擢选入宫的御妃,无一不是才德出众。”   “夫人是二妹的母亲,尚且不清楚二妹在家静修状况如何。本宫又怎能替二妹作打算。”   孟夫人心下焦急:“妾身不是……”   “既然孟夫人无法教养好女儿,那本宫便赐你一恩典。稍后由宫人带你去未央宫石渠阁,将宫内所藏的经史抄录个几十卷带回去。”   “供二妹妹修习。”   郑明珠才下了命令,枉生便快步上前去:“孟夫人,请。”   孟夫人掩起面孔,遮住面上的愤恨神色。   这个郑明珠最是愚笨冲动,这次居然没有上当而当众责罚她。   她磨蹭许久也不肯起身,想到上次太后夺去她的封诰,才不情不愿地随着枉生离去。   孟夫人离去后,众命妇大气也不敢喘,连好话都说不出口。   谁还看不出,皇后此举,明面上是赏赐,实则是敲打。背地里还不知得吃多少苦头。   这郑皇后,可不是好招惹的。   而后,郑明珠按着礼官的劝告,与众命妇述过祖训坤德,便遣人将这些人好生送出宫去。   一切结束时,已邻近傍晚。   郑明珠回到内殿时,瞧见萧姜仍卧在锦屏后的小榻上,自顾悠哉地饮茶休憩。   她忙碌整日,这人倒清闲。   “陛下,热闹看完,您也该回去了。”郑明珠语气平淡,没什么好气。   良久,锦屏后的身影才动弹一下,道:   “皇后这是要赶我走。”   “不敢。”   郑明珠暗嗤,解释道,“陛下该清楚,你我二人关系不睦,更于大计有利。”   丝纱锦屏上,几只金绣鸾凤栖枝头,栩栩如生。隔着恍惚的薄纱,男人的影子轻轻招手,示意她入内。   郑明珠思量几息,随即缓步绕行至锦屏后。   萧姜靠在鹅羽软垫上,榻边熏着一盆暖炭,面孔被照得橙红,衬得人棱角分明,愈发鬼气森然。   她别开目光,等着这人的下一句话。   瞧见萧姜这张脸,就能想起昨夜,那是与梦境截然不同的真实感。   萧姜伸出指节,轻轻叩动榻边的栏木:“坐。”   郑明珠依言落座,目不倾斜地看向绣屏外,开口道:“如今前朝和后宫,都不在你我掌控内。”   “你我不睦,太后方能心安。”   耳垂微凉,粗粝的指节轻轻触上她耳下的珠玉,一下下抚弄。   萧姜倾身凑近,低声耳语:“我就不能是,受皇后颜色蛊惑,终日沉溺享乐,荒废朝政吗。”   郑明珠睁大眼,顷刻明白这话背后的意思,立时起身瞪着萧姜。   为卸下郑家的戒备,萧姜作为皇帝自然不能插手朝政,或许还要作出些昏庸不成器的样子来。   长此以往,声名必然受损。   现在萧姜竟想着,处置了郑家后,又把这顶蛊惑皇帝,致其昏聩的帽子扣到她头上。   届时一同清算了郑家和她这个妖后。   倒是好谋算啊。   “不行。”   郑明珠压下怒火,语气软了几分,“陛下该知道,太后对椒房殿的猜忌心。”   “我若得圣心,她必不容我。”   萧姜闷笑几声,没有继续协商此事的意思,只是盯着她打量。   郑明珠攥紧袖口下的拳头,随即松开来,重新坐在男人身侧。她拉起萧姜的手掌,面上噙着浅笑,温声道:   “陛下,太后心思缜密。我们若面上疏离些,我就能时时在长信宫探听消息。”   “岂不更有利于计策施展。”   萧姜垂眸,这些话半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少女贴在他身侧,轻轻牵着他的手掌,朱唇一张一合。   有心讨好的模样还不甚娴熟,总能露出些情真意切的虚假。   像是一只心智未丰的小狼,蓄势等待着某一日要亮出獠牙,咬断他的颈项。   “陛下,陛下?”   郑明珠见对方不为所动,也没再多言。正要起身离去时,被攥住了手腕。   她被抱上了小榻,连鞋袜都没来得及脱下。   腰间的束带和玉扣被指节灵巧地勾住,三两下拆解开。银白纱衣和黑罩衫散落到两侧。   她正要推攘,便被萧姜揽入怀中。二人紧紧相贴,冷热温度交织传递。   “倦了。”   萧姜闭上双眼,没再动了。   这是拿她暖身子。   郑明珠攥紧袖口的衣襟,死死瞪着面前的这张面孔,随即干脆也闭上眼休息。   戌时,月上西山。   郑明珠尚在睡梦里,隐约感觉到胸前泛着细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一只大掌垂在腹前,正摆弄里衣的系带。   那指尖时不时擦过前襟,倒像是故意的。   她握住萧姜的手腕,催促:“白日里,我说的话,陛下考虑得如何?”   萧姜讪讪地垂下眼,漫不经心道:   “你既怕太后猜忌,大可在其面前表现出,戏我于股掌中的样子。岂不更好?”   说来说去,还是要她来负这骂名。   罢了。   萧姜本就与她有怨,如此照实道出,也算是坦诚相待了。   日后再细细对付他。   “好,听凭陛下的吩咐。”   那么自明日开始,他们就得做一对昏君妖后。   听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锦屏后只燃了一盏灯烛,四周昏黄黯淡。炉火烧得正旺,方才熟睡时,郑明珠发了一身薄汗,有几缕发丝粘连在脸颊上。   “知道如何做个妖后吗?”   萧姜向榻里凑近几分,方寸大的木榻瞬间更为逼仄   郑明珠转过身,面对着墙壁不说话。   身后的男人硬是给她翻回来,抬起她的下颌,不得不与之对视。   暗黄的暖灯下,萧姜垂下眼帘,看不进平日里凌厉的瞳仁。他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两口靥窝浅浅凹陷进去,柔顺地安置在脸颊两侧。   郑明珠有一瞬恍惚。   仿佛回到了西蜀路上,那时阴雨缠绵,陈旧发霉的老客栈里。他们宿在一张榻上,她毫不客气地伸进萧姜的里襟内暖手,萧姜低眉垂目,只是纵着这一切。   心底无端涌上丝丝怅惘。   许是想停下来歇一歇,那些终要从她身边远退的东西,就能走得更慢。   蜷起的手掌被握住,牵带着探向男人松散的衣襟内里。温热的手触上冰凉的胸膛,热度顷刻间如泥沙入海,消失不见。   郑明珠回过神来,答:“不知道。”   手掌被牵动,四处游走,随着温度节节攀升,这动作逐渐变了意味。旖旎逼仄的空间内,二人咬耳朵的呢喃声无限放大。   “那我教你。”   如何做一个妖后。   - -   未央宫西北,素日里鲜无人迹的石渠阁,今夜灯火通明。   负责洒扫藏书阁的宫女黄门躲在暗处瞧着热闹,看向庭院中央的满腹怨言的孟夫人。   两个椒房殿的黄门守在孟夫人身后,桌案上摆放着如山高的卷轴书册。   “夫人,这些都是皇后娘娘的恩赐。您务必认真誊抄,带回去好生教导二姑娘。”   “是。”   孟夫人冷哼一声。   郑明珠算是个什么东西,能从乌孙爬回来,算她命大。宫里人心算计,她又没有郑兰的城府,日后必然会被罚没掖庭。   想起郑兰,孟夫人面色微变。   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在宫里筹谋那么多年,给了萧姜那么多好处。到现在连个昭仪也没做成。   白养她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忽然想到以我的水平,可能没有办法把所有东西写进文里,之后我想到啥就在作话里bb几句。 萧玉殊和萧姜,明珠和他们真正相处起来,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包容。 萧玉殊给人的感觉像是水,他本身足够宽广,所以能接纳明珠阴暗的那一面。和他相处会感觉到自然而然,水到渠成,比较舒适。他不是弯下腰来曲就,接纳你的同时,不会迷失自己。 萧姜也是温柔包容,具体看没重生前的样子。只要不找别的男的,他不会犯病。但是他这种包容和温柔,没有什么下限和底线。今天明珠要炸皇宫,他就跟着炸了。这种无限的曲就逢迎,不会让人感到舒适,反而会让人感到不安和害怕。 你摸不到他的底线,他没有底线。 忽然感觉一个像忠臣,一个像是佞幸 第149章 坏处 总算干了件   郑兰今日与母亲一同入宫, 在长信宫与太后絮话时,听说了午后在椒房殿的风波。   她的母亲,被罚了。   郑兰站在石渠阁外,看向灯火通明的内庭。孟夫人坐在廊下抄书, 面色不佳。在尾冬的冷风口里, 两手已被冻僵了。   她在门外看了半晌,方才入内, 轻轻唤了声:“母亲。”   下一刻, 一本厚重的书卷迎罡风砸过来,堪堪擦过额角,划出一道细小的伤痕。   “还有脸来见我。”   “你若再争气些, 进宫做那皇后, 何至于让那郑明珠踩在我头上。”   郑兰走上前,语气恭顺地安抚:“母亲放心, 女儿会进宫的。”   “半年后,若再不能进宫, 郑家便没你这个女儿。”   - -   椒房殿外, 廊下。   几个宫娥黄门守在外头,低头缄默。庞春方才被太后唤了过去,便由他的徒弟庞三义守在这,听侯陛下差遣。   陈顺去膳房走了一遭, 回来后与庞三义轻轻颔首。   “陈大监, 您说这陛下对皇后娘娘……”   庞三义压低了声音, 满腹的疑惑。   大婚前, 他在甘露殿是亲眼瞧见陛下对皇后大发雷霆,赶了出去。   如今又足足在椒房殿同食同宿四五日,不仅不问朝政, 连那些木头都懒得摆弄。   “不过,以皇后娘娘的姿貌,日久动心也是常理。”庞三义自顾言语。   陈顺点点头,没有顺着话头说。   在宫里,天人姿貌的宫嫔换了一茬又一茬,又有什么用呢。   最后留下来的,都是靠手段和脑子。   太后已是精明之人,可如今椒房殿的这位,却能将心计瞒过太后去。   谁能笑到最后,还不一定呢。   二人话罢没多久,殿内传来动静。宫人们带着梳洗漱剧鱼贯而入,又遣人传了早膳去。   寝殿内,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简单簪饰一二,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微微泛黄,眼下两片淡乌青。   耳侧轻痒,男人弯下腰靠过来。铜镜中,两张面孔紧挨在一起。   与她的萎靡不同,萧姜除却眉眼间有几分怠散外,整个人容光焕发。   下一刻,她被揽住腰,起身向寝殿外走去。   “放开。”   郑明珠忍不住攘开这人的手。   萧姜面上噙着笑意,老实收手。   布膳的小宫人瞧见这一幕,亦忍俊不禁。一旁的思绣和思服见状,连忙屏退宫人,将殿门虚虚掩着。   郑明珠盛了一碗米粥,自顾喝了两口,才想起身旁的萧姜来。随即放下碗盏,又给这人随意拣了几道小菜放在碟子里。   “陛下请用。”   而后,她又觉得自己太敷衍,紧跟着叮嘱一句,“今日有朝会,早膳要多吃些。”   过了大婚的休沐日,萧姜也终于能回到自己宫里去。   理智上,她该珍惜与萧姜合谋的这段时日,虽不指望在这段时搏得真心,起码得让萧姜不厌恶她才是。   “嗯。”   用过早膳后,萧姜换上朝服冠冕,就要离开椒房殿了。   郑明珠扬起唇,露出了几天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陛下慢走。”   行至门口的萧姜听到这话,身形一顿,随即又原路折回来。   男人停在她面前,宽阔的身躯遮住殿外的日光,投下一片暗影。   沉甸甸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指节轻轻触上露在外的颈肤。   “别忘了正事。”   “午时,到甘露殿来。”   “嗯。”   待萧姜的背影消失在殿外,郑明珠耷拉下脸。   - -   长信宫,太后尚未起身。   郑明珠由宫人领着,等候在外殿。这几日,她没有来向太后请安。   想必太后也有许多话想亲自问她。   一刻钟后,太后自内殿出来,头顶围着条暖抹额,面带病容。   近几日天气回温,太后身子似乎也不大好。   “不必行礼了,快些起来。”   太后和颜悦色,抬手示意她坐上前来。   “多谢姑母。”   郑明珠走上陛阶,坐在太后身边的矮凳上。   “这几日,和皇帝相处如何?”   太后拉起她的手,好似闲话家常的长辈,问询着新婚夫妇的近况。   郑明珠笑容得意,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意味:“回姑母的话,从前陛下对我颇有微词。”   “可成婚后,却不知怎的,竟总赖在椒房殿不肯离去,总是黏在我身边。”   太后早就得知这些,如今亲口听郑明珠这样说,满意地点点头。   如此,子嗣一事,倒不用担心了。   “我们郑家的女儿,花容月貌。你又格外出挑些,天长日久,哪有不心动的。”   郑明珠话锋一转,又道:“我倒不稀罕这些。从前我便看他不惯,如今更没什么兴趣。”   “他远不及其他几位皇子。”   “这宫里就只有姑母待我最好,他若肯同我一样,真心孝顺姑母。我倒是可以给他些好颜色。”   “珠儿,慎言。”   太后板起面孔,却不是真的气恼。   “也罢。皇帝既然待你不错,你们便好生相处,莫要像在闺阁里那样闹小孩子心性。”   “一切都听姑母的。”   二人正说话时,流钥自殿外匆匆进来,像是有事要回禀。   “说吧,无妨。”   “回太后,昨夜蜀中送来奏表。说是乐元边陲附近,乌孙人频频异动。”   “当地的都尉兵马在上次乌孙流兵夜袭时损伤惨重。若乌孙人此时再有动作,只靠乐元的兵马难以支撑。”   流钥回禀道。   “太尉知晓此事吗?”   “今日朝会,群臣众议解决之策。”   郑明珠心下了然,随后佯装困倦,借口离去。   - -   午后,郑明珠准时来到甘露殿。   庞春笑着引她入内,还没踏进殿中,便听见里头一阵嘈杂喧哗,伴随着木刻凿砸的声响。   “陛下最爱这匠人的活,特意自各地找来不少巧匠人,正在殿里做木工活。”   甫一入内,便瞧见几个赤膊的青年男子席地而坐,他们手中各持木匠工具,将上好的檀木和金丝楠当作杨柳木来使。   尘灰和木屑在殿中飞扬,叮叮当当的声音响彻上下,一时间倒让人分不清此处是未央宫还是菜市口。   庞春见状,连忙递来一张湿帕子:“娘娘快进来吧,内殿会清净些。”   郑明珠顿住脚步,不仅没有嫌弃,反而上前两步,在这些人里仔细地看过去。   离她最近的一个木匠瞧见她,手上的活计没停,只是轻轻颔首。   举止有礼,不像粗人。   这些人的手……并不算粗糙。   常年做木工的人,手掌受伤是家常便饭。而这些人的手伤,倒好似新添的。   郑明珠别开眼,掩唇走进内殿。   萧姜倚靠在案后的软枕上,正拿着一册书卷翻动。午后日光正盛,自窗棱外透照进来,正打在男人身上。   郑明珠心思微转,径自走上前去,坐在案边,恰遮住盛阳。   “听闻前朝出了事?”   “陈王上表请奏,调遣兵马驻在乐元,以防乌孙人突然动作。”   “太尉如何打算?”   郑明珠问道。   以萧姜现在的力量,这样的大事也不过在甘露殿走个过场,轮不到他来置喙。   “郑家从前便忌惮陈王和他母家的兵马。若调遣军将过去,更怕陈王拥兵自重,多半是不会答允的。”   上次他们夜半离开乐元时,流血漂杵,城内大半的百姓已经遇害。   “自从上次在乐元一战,魏国与乌孙正式交战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去岁晋王两次遇刺,皆与乌孙人有关。现在长安里,只怕也有不少乌孙的探子。”   “这些探子不除,终究是隐患。”   郑明珠话罢,便盯着案上的香炉出神。   半晌,她又道:   “陈王恨乌孙人入骨,倒是不会借着这样的由头谎诈朝廷。”   “若因郑家猜忌陈王,而误了守城的好时机……”   察觉到萧姜许久没搭话,她转身看向身旁看去,却瞧见男人双目微眯,面色阴沉,看向她的视线带着几分审视。   郑明珠心下疑惑。   她说错什么了吗。   “陛下对此事有何想法。”   她话音方落,腰脊便被揽住,拖拽着跌伏在男人胸膛前。   殿中熏过沉水香,混合着萧姜身上特有的木头香气,萦绕在鼻息周围。   她闻到这气味只想躲。   “对付乌孙人是大事,郑家再只手遮天,也不会放任不管。只是若清肃长安内的乌孙探子一事,全权交给太尉的人。”   “郑家会借着这次清肃的名义,滥用私权,替换朝廷里那些不支持郑家的人。”   “我们得想个法子,将此事分拨出去。”   郑明珠神色庄重,语气严肃。   “瞧见外头那些人了吗?”萧姜问道。   郑明珠点头。   “那些人是你招揽来的,我看倒不像工匠。”   新帝既放出话来,要招揽天下的能工巧匠,自然有许多有胆量的饱学之士,要借着这样的机会一步登天。   他们未必是木匠,也许只堪堪会锯个木头。   若这些人中,有可造之材,安插进朝廷里。假以时日,必然能逐步瓦解郑家。   想通了这一点,郑明珠又问道:“你的意思是,若郑家此次严查乌孙探子,难免会牵连一些官员。到那时空出缺来,再将这些人安插进去。”   她扬起唇,笑容灿灿有神,眼底也焕发出生机来。   萧姜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   男人没有接过这个话题,而是攥住她的手掌,像是把玩玉器一般,轻轻摩挲着。   “今日面见太后时,说了什么?”   郑明珠正沉浸在逐步消解郑家的展望中没料到萧姜会问起这个,一时语塞。好半晌才道:“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按着我们事先的计划应付太后。”   “哦?没有说起我的坏处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迷梦6 杀了所有挡   上午与太后相谈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郑明珠张了张口,半晌也没吭声。   “不免要作几分样子。”   郑明珠有些心虚。   那就是有说起他的坏处来。   也不知是真的作样子,还是发自真心。   萧姜抬起指节,轻轻摩挲着少女耳垂上的细小珍珠碎饰。想到她方才说起陈王的那番话, 手上力道不由加重。   她倒是了解陈王。   微弱的痛感自耳下传来, 郑明珠下意识偏过头,认真解释道:“如今后宫的权柄, 尽在太后掌握。编排出陛下的坏处, 太后才能放下戒备心。”   “我也是为了陛下着想。”   对方若对你心存芥蒂,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   萧姜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此事就算揭了过去。不过, 这个计策, 倒是比从前那样佯装疏离要方便许多。   他们可以时常见面,互报消息, 联手对付这些前朝后宫的人。   邻近初春时节,天候转暖。日光透过窗棱照进来, 撒在身上的温度也暖融融的。   萧姜雕刻木料的声音在耳边响着, 轻细而有规律。   这几日被折腾得没睡一个安稳觉,郑明珠渐感疲倦,便缩在软垫一旁,逐渐进入梦乡。   幻梦里, 郑明珠看着自己坐在妆台前, 心底烦闷气懑。身旁的小宫娥战战兢兢替她上妆, 片刻后, 满头乌发高高束起,盘成一方委堕的偏髻。   “昭仪娘娘,今夜陛下仍宿在昭容宫里……”   见郑明珠面色微寒, 小宫娥周身一颤,仍是大着胆子劝说:入宫半年,陛下从未来过昭仪这,若再这样下去,后位的人选……”   “届时娘娘在宫里的处境,会更加难过的。”   郑明珠冷哼一声,心中暗嗤。   她与萧谨华有旧怨,本就不对付。回到长安后,郑兰又对萧谨华照拂有佳,登基后自然要厚待郑兰。   现在迟迟没有立后,也不过是因为太后并不看重郑兰,才推脱至今。   郑家虽鼎盛,但萧谨华有意扶持李家的势力。日后若郑氏被清算,郑兰或还能稳坐后宫,她怕是难以留住性命。   要尽快筹谋才是。   “把那个瞎子给我带过来。”   小宫娥面露难色,好言相劝道:“娘娘,夜深了。若被人瞧见四皇子殿下出入您的宫宇,会被人抓住把柄的。”   “怕什么,把他装扮成小黄门的样子。”   难不成在这里坐着等死吗。   萧谨华一向桀骜,不怕担上苛待兄弟的骂名,至今没有给萧姜封王封地。就这么蹉跎在宫里,吃住连贵人身旁的中等奴仆都不如。   半个时辰后,一道暗色的身影从众宫宇后方的角门进入章元殿。   宫娥黄门都被郑明珠的亲信打发进房里,一个高大的身影套着身黄门衣裳,像是临时找来的,并不合身,手脚都短了一截。   萧姜在月色中摸索前行,脸颊和手臂磕出几道红痕来。好在他对这章元殿已算熟门熟路,一炷香的时间,便来到内殿。   满室的苏合暖香扑过来,少女身上那股特有的刺梅气味藏匿在其中,若隐若现。   西南方位传来木质摩擦的吱嘎细响,丝绸衣料在晃动时会带起风声。   萧姜顿了片刻,精准地站在殿内的摇椅前。   烛火光亮被挡住,郑明珠搁下团扇,缓缓睁开眼。   她直起身子,伸出手抚向男人凹陷进去的脸颊。指尖擦过淤青的血痕,重重按下去。   男人未吭一声,直到柔软的指尖触上颈前的凸起,她被倏然攥住手腕。   “姑娘唤我前来,有何贵干。”   郑明珠神色一凛,收回手冷哼着道:“多日不见,消瘦不少。”   “怎么?你的兰妹妹没有再去你宫里嘘寒问暖了?”   “哦,我忘了。你的兰妹妹现在圣眷正浓,哪有空去关心一个前程灰暗的皇子呢。”   她与萧姜合作多年,自她入宫为昭仪后,萧姜倒长了脾气,不肯再为她做事了。   “姑娘说笑了。”   灯影下,萧姜的面孔上投下几片崎岖的暗影,双目也格外凹陷下去,衬得眼珠愈发无神。   “你过来。”   郑明珠抓起案上的几块软糕,尽数塞进男人口中。随即又将自己夜里要用炙肉羹盛出一碗,也不管滚烫与否,扔进这人手里。   “喝。”   “还没想通吗?”   郑明珠睨着萧姜问道。   帮她争宠,帮她稳坐后位,待她大权在握后,给这瞎子治病,再封王封地。   怎么瞧都是互惠互利的事,萧姜却宁可不再受她恩惠,挨饿多日也不肯为她做事。   他们都合作多个年头了,难道还不信任她吗?   “替姑娘争宠一事,不必再多费口舌,在下不会答应。”   萧姜放下羹香四溢的碗盏,语气冷淡。   郑明珠见状失笑。   “好,你不答应也罢。”   “现在我也不想再争宠了。”   萧姜侧目,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我要杀了郑兰。”   然后再杀了萧谨华。   一个也别想跑。   炎炎夏日,在酷暑到来之前,满园的春花早已零落成泥。   乌孙人在边塞频频来犯,几个月前萧谨华御驾亲征,离开了长安。   在萧谨华去蜀中的第二个月,兰昭容暴毙在宫室里,死得不明不白。   李太后久居宫外,不管宫中之事。郑太后得知这件事后,只是命廷尉追查,到最后也没查出什么结果来。   天热,丧事不宜耽搁太久。   郑太后每到夏日便身子不适,此事全权交给郑明珠来操办。   灵堂内,郑明珠身着大功孝衣,白绫带扎在额顶,衬得人愈发冷凛端肃。   四周哭悼声低低续续,她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把把纸钱,扔进炭盆里。   “郑明珠!”   一声满含愤怒的低吼响彻灵堂上下。   众人哭啜声停止,纷纷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来者阔步走进灵堂内,一身铁甲戎装还未卸下,眉眼鬓发间还沾染着清晨的霜露。   萧谨华左手抱着银盔,站在蒲团和牌位之前,目光冷然,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男人压低声音:“别假惺惺的了,众人面前,朕给你留三分颜面。”   “过来。”   说着,萧谨华自顾走向偏殿的小阁内。   偏阁的角落里,放着几缸冰。甫入内,冷冽的空气扑压下来,却也难以消去二人间一点即燃的火花。   郑明珠干脆解下额顶的白缎条,随意地扔在案上。   “边关战事吃紧,陛下怎么倒抽空回来了?”   “乌孙人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萧谨华勾起唇角,反问道:   “朕若不回来,这长安城是不是要跟着你姓了。”   “陛下说的哪里话,我替你操持后宫,将昭容的丧仪办得风光妥当。也成了错处不成?”   男人走近几步,宽阔坚硬的铁甲出现在她眼前,倒映出她自己的身影。   “她是你的亲姐妹,你如何下得去手?”萧谨华语气充斥着怨意。   更有几分心寒。   亲姐妹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他这个利用完便可丢开的人。   今日郑明珠可以杀郑兰,它日也会杀了他。   就像在乌孙的那一次。   “在宫里,哪有什么姐妹。”   “更何况,她也三番两次对我动手,只是我运气好,才侥幸逃过。”   萧谨华攥紧了掌中银盔。   连日风尘仆仆,困倦和疲惫吞没了所有的精神气。听到郑明珠的这番话,心中藏了多年的怨怼和疑窦纷纷破土而出,逼着他放下底牌,先一步开口质问:   “那我呢?”   “我可曾伤过你分毫,你回到长安后,竟连一封信也不愿送到李将军那?”   “是想让我死在乌孙吗。”   听到这连声的质问,郑明珠先是愣了一瞬,随后弯起眉眼咯咯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是未伤过我分毫,但你动了伤我的心思。那时我带着城防图向城外逃,你站在高墙上,拿箭指着我。”   “那只箭射过来,正扎在我们在乌孙围狩赢下的狼王首骨上,我才捡回一条命来。”   “当时情况急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当两不相欠。”   “现在你倒是来质问起我了?”   萧谨华目光紧紧盯着郑明珠,随着句句解释说出口,他皱紧眉头,神色露出几分诧异。   他躬下身子,两手紧紧握住少女肩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   “……你说什么。”   郑明珠看这人反应怪异,连忙挣脱开后退几步。   萧谨华攥紧拳头,目光决然地看着她,随即指天发誓:“我从未动过伤你的心思。”   “当日你我城中分别,我向西而行,不久之后便遇到了阿伊尔的兵马。他们把我关进地牢里,怎么可能站在城墙上。”   郑明珠攥紧衣袖,眼中闪过犹豫之色。   萧谨华会说谎吗。   “若有半句虚言,身首异处。”   下一刻,二人同时想起一个人。   乌孙贵族中的一位能士,浑邪纠。此人最擅易容,曾用此法伪装成中原人,多次混入大魏国土刺探消息。   是乌孙人的计谋。   乌孙人不敢杀萧谨华,却也不想郑明珠给李家人传信,救萧谨华回长安。   二人缄默良久。   现在说这些,又能如何?他们针锋相对这么多年,那些相互伤害的话早就收不回来了。   倒不如一辈子蒙在鼓里。   这时,偏阁的门被推开。   萧姜扶着门闩,摸索着踏进偏阁。他的眼睛已痊愈个七八,走近后才突然瞧见人一般:   “我来吊唁昭容娘娘。”   “不过,好似走错了地方。”   二人各自收敛心绪。   随后,同萧谨华一起回来的将领进来禀报:“陛下,寅时了。”   “战场还需要陛下决策,我们该启程去蜀中了。”   “知道了。”   萧谨华重新拿起银盔和枪剑,经过郑明珠身边时,脚步一顿:   “等我回来。”   待人走后,郑明珠周身松懈下来,倦怠极了。她坐在偏阁的小榻上,闭上双眼养神。   萧姜唇角微弯,带着几分讥讽的意味:“几句话,便心软了不成。”   “要改主意?”   半晌,郑明珠答:“怎么会。”   她会杀了所有挡路的人。   她睁开眼,冷冷睨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包括萧姜。   梦境画面断断续续,一时是皇帝的隆重丧礼,一时是她借着萧姜有孕生子,她牵着幼子的手登上宣室殿的陛阶。   最后定格在萧姜惨死的那一刻。   一帘之隔的花阁内,浓烈的酒香随冷风吹散出来。   几排密封的椒柏酒陈列在花阁四周的墙壁上,几口人高的酒缸封在地上,隐隐散发出佳酿的气息。   丝丝缕缕血腥味夹杂在酒香之中,无法全部掩盖住。   花阁正中的那口酒缸里,萧姜倚靠在缸墙上,他的手腕豁开一道口子,汩汩赤红鲜血顺着缸壁流淌,与椒酒融在一起。   男人面色苍白比纸,凹陷下去的双颊衬得人愈发阴森。他双目半阖着,露出两颗漆黑的瞳仁,已经散了。   他唇角微微弯起,颊边的两个靥窝像是另一双眼睛,齐齐盯着门外的郑明珠。   仿佛是在告诉她:   你欠我的,永远。   - -   郑明珠猛然从梦中惊醒,记忆似潮水一般,尽数自脑海中退去。   唯有萧姜那张惨白阴森的笑面,久久挥之不去。   周身发了冷汗,衣衫黏腻不堪。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昏暗下去。   内殿无人,原本在案边雕木的萧姜也不见踪影。   郑明珠心头闷堵,干脆起身向外去。忽而,里间的内室传来响动。   她绕过锦屏,推开内室的门。   萧姜正仰卧在浴桶之中,偏着头靠在桶壁上,两手轻轻耷拉着。见她入内,男人弯起唇角,两个靥窝陷在脸颊两侧。   这一幕,恍然与梦中情景重叠。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多次重生的,每次重生的世界有细微偏差,有的偏差比较大。前文有暗示过几次,但不太明显。总而言之就是,之前章节的梦可以当作第一章的前世(第一世) 今天这章是第二世,萧谨华登基线。 后面还有个第三世,萧姜提前做越王,明珠成越王妃。 其实本文从第二章开始,已经不知道是多少世了,所以男主才有点癫有点复杂,但也很好理解的! 关于两个人解开误会后的反应:大家可以找一个自己生活中最讨厌的人,然后现在告诉你说,ta做这一切讨厌的事其实都是为了你好。 这种感觉其实就是明珠的感觉。所以解开误会后也不会立刻和好如初,心里会膈应。 第151章 维护 只能死在她   郑明珠扶着门闩, 瞧见这样一幕,倏然僵硬在原地。   她睁大了眼,目光紧紧盯着浴桶中的男人。耳边像是被蒙上几层纱雾,四周的情景似在远退, 朦胧而不真切。   直到萧姜轻轻偏过头, 动了一下,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待心头起伏略微平稳后, 她才佯装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   “陛下。”   “醒来后见你不在内殿, 便独自找了过去。”   “……我去吩咐人传晚膳来。”   话罢,她转身欲走。   “等等。”   郑明珠回身,只见萧姜轻轻招手, 示意她上前来。   她走近至沐桶旁, 目光直视前方。   余光里,男人的身躯赤条条卧在浴桶中, 唯有几片干皂荚浮于水面上,聊作几点遮挡。   而后, 她的腕子忽而被湿漉漉的手掌握住, 连带着袖口都沾染上几分水汽。   唤她来此,也不说话,粗粝的指尖只是一下下敲在她的腕骨上。   半晌,郑明珠从方才的梦境画面中抽回思绪。她反手握住男人的指节, 随即取来挂在木勾上的软巾, 绕行至萧姜身后。   “泡久伤身, 也该用晚膳了。”   郑明珠撩起乌发, 轻轻用软巾擦拭着,几串水珠滴落在手上,温度冰凉。   她怔住, 随即倾身探入浴桶里,水温冰凉刺骨。   室内烧了极暖的炭火,就算是水凉下来也不会是这个温度。加之屏风前的铜镜没有半点水汽,浴桶内的澡豆也没融化,可断出这水是侵泡过冰的。   “素日里便有体凉的病症,为何还用冷水沐浴。”   想到方才梦里的那一幕,郑明珠心头窝起火来,也顾不上男人此刻未着寸缕,一把子将人薅起来。   “出来。”   她又自木勾上拾起一件偏厚的外袍,搭在男人身后。   萧姜站在原地,成了木偶般听话,任其摆布自己。他垂眸低笑,静静打量着少女面带嗔怒的神情,以及眼中那抹掩藏极深的关切。   也许那点关切仅仅是为着她自己的筹谋。   郑明珠带着怒意,手上动作飞快,拉紧他身上宽阔的衣袍,顺着腰腹将衣带拉到前侧。咔哒一声,玉钩紧扣。   下一刻,眼前天地倒转,整个人被扛在肩头,她下意识揽住萧姜的脖颈。   小榻上的鹅羽垫轻柔细软,她仰倒在其中如置身云海。男人冷凉而宽阔的身躯压过来,潮湿水汽染在她的衣袍上,晕出几个深色的斑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耳下便被咬住,双手被牢牢桎梏在头顶,   挣扎扭动间,外袍连带着内中的里衣一并松散开来,一冷一热的皮肉紧紧相贴。   感受到那抹熟悉的炙热,她立刻定在原地。二人视线交汇,空气霎时凝滞。   好半晌,郑明珠才开口劝道:   “今日朝会后,太尉和郭丞相等人都在官署没有离去,想必是商讨乐元驻兵的事。”   “他们虽已有了决策,可免不了要来你这装装样子。”   “该起身了,就当是探些消息。”   还是那么喜欢在这种时候谈起朝政   萧姜眯起双目,却没有离去的意思。   见男人没动,郑明珠悄悄推攘着这人的肩膀。随即,她的手腕忽而被握住,拖拽着向身下探去。   方触上那滚烫的温度,她蹙着眉缩回手,旋即又被按了下去。与此同时,萧姜粗粝的手掌掐上她的侧腰。   “自己选。”   良久后,感受到身前的男人轻轻颤动,在她耳边低低地喘息着,仿若是大病一场,徒要惹人垂惜一般。   前几次,要么在深夜昏暗的环境中,要么是她自己意识不清明,还从未见过萧姜袒露出如此模样。   郑明珠一瞬不瞬地盯着这人的面孔,手掌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倏然,衣裙下一阵酸涩鼓胀。她毫无防备,双目紧紧闭上,猛地抓起身下的鹅羽软垫。   萧姜不知何时抬起眼帘,漆黑的瞳仁紧紧锁过来,像是被踩到软肋的猛兽,要亮出全部利爪回击。   她闷哼着,声调逐渐软下去。   身前的人好似格外了解她,总是精准拿捏住要害。   灯烛泣泪,渐渐燃烧至末尾。室内内光线昏沉暗淡,二人依偎一方小榻上休憩。   收整好一切后,殿外的宫人送膳来。夜里不宜食用太多的油腻,只添了几道素食,再加上一盘鱼脍。   正用膳时,庞春自外殿进来,低声回禀道:“陛下,郑太尉与御史大人在外求见。”   “请进来。”   二人相视一眼,萧姜起身前往外殿。   郑明珠没作声,自顾用膳。   隔着一道门,外殿的交谈声亦能清晰听到。   “陛下万安。”   “太尉不必多礼,起身吧。”   萧姜在外殿缓缓踱步,最后坐在白日里那些木工留下的矮凳上。   他捡起地上七零八落的雕刀和丝锯,在余下的木料上比量着。   郑太尉暗中观察着萧姜的举动,眼中透露出几分轻蔑。   从前在掖庭谋生的活计,住进这甘露殿也扔不下吗。   “陛下,巧雕镌刻之术虽有陶冶性情之妙,但整日沉溺于此,倒好似那小民,不免有失九五至尊的气度。”   “六艺八雅,陛下大可择一工之。”   郑太尉语气虽恭敬,可话中的嘲讽之意摆在明面上。   萧姜低着头,专注于被那些“木匠”雕坏了的金贵木料,不禁摇头。听到太尉这话,眸光微沉。   下一刻,他心念转动,瞥向一门之隔的内殿。   “太尉说的是。”   “木工本为粗陋手艺,实难登得台面。”   郑太尉轻哼,笑着点头:“陛下心中有数便好。”   这对话传入内殿之中,郑明珠听了个真真切切。   她当即撂下筷子,目光冷冷地扫向外殿。   今日午后梦境的一幕又突然浮在脑海中。   萧姜那般模样,会是谁动的手。   从前的梦里,萧姜那般态度,让她以为郑氏会亡在萧姜当权的时候。   莫非郑家根本没倒下……   想到梦中那一幕,许是郑氏的人所为,郑明珠怒从心起,当即起身来到外殿。   萧姜就算死,也只能死在她的手里。   郑家人又算是什么东西。   她大力推开木门,重重的声响打断了三人谈话。   郑太尉和御史的目光齐齐投过来。   “本宫无意打断二位大人与陛下相谈朝政之事,只是恰听见太尉大人说起陛下这不雅的爱好,便当作是无关紧要的内事,也来诨说几句。”   郑明珠扬起笑容,态度还算和善有礼。   御史在三人间扫视一圈,多年混迹朝堂的敏锐让他下意识嗅到些风波气息,索性低着头不开口。只躬身道了句“娘娘万安”便罢。   郑太尉见郑明珠看向萧姜的目光里,亦是带几分蔑视,又是一贯了解郑明珠的嚣张性子。只以为是自家女儿肯忘却前事,一心站在郑氏这。便轻笑道:   “愿听娘娘教诲。”   “陛下这木工雕刻之术,虽是精湛。但找来的那些个粗俗木匠,整日将这甘露殿里闹得尘土飞扬。”   “若是被太尉这样的亲眷瞧见,倒也罢了,自不会见怪。”   “若被其他公卿瞧见,免不了耻笑一番,道陛下有失威严,坏了礼数。”   郑明珠字句表面,皆是贬斥萧姜。   郑太尉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太尉方才所言甚是,六艺八雅,陛下大可择一工之。”郑明珠话锋一转,目光含笑看向太尉,“郑太尉的棋艺,在长安公卿中,可称得上一流。”   “不如便请郑太尉,好好教教陛下,也好弃了这木工爱好。”   郑太尉躬身作揖,打着挫挫新帝锐气的主意,当即答允下来:“自当为陛下效劳。”   御史见状,自请告退。   郑明珠立刻吩咐宫人拿来棋具,布置在大殿中央。   相谈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萧姜早已放下雕刀,目光含笑落在郑明珠身上,唇边弯起的弧度中,藏着一抹得逞的笑意。   待棋具备好,萧姜和郑太尉落座,二人各持黑白一子。   起初,萧姜一幅恭谨模样,虚心求教。郑太尉也佯装道了些棋中关窍之法。   黑白交替落子。   很快,郑太尉赢了,将黑子杀得片甲不留。   很快,郑太尉又赢了。   又赢了。   对懂棋的人来说,与臭棋篓子下棋无异于是一种折磨。   一局接着一局,郑太尉赢得无知无觉。   萧姜倒是越挫越勇,每输一局便吹捧太尉几句,随后放下狠话:下一局,朕必定能赢,太尉大人今夜得奉陪到底。   萧姜的锐气有没有消磨掉尚且不知,郑太尉的锐气算是没了。   五旬之人,被拖着在棋盘上落子,困得神魂颠倒,官帽差点磕掉在棋盘上。   加之自官署离散时,还未用膳。此刻又饿又困地在这陪臭棋篓子下棋。   就在这时,郑明珠命人敞开大殿的门,夜里的冷风呼啸着吹进来,尽数打在郑太尉单薄的身子骨上。   她又命庞春找来几块萃了桐油的香樟木,冷风混杂着樟木冷香,最是提神。   郑太尉抹了把脸,既疲倦又精神地盯着棋盘。   “夜深了,陛下与娘娘早些安歇吧。老臣……”   他话还未完,便被郑明珠打断:“今日陛下与太尉都难得雅兴,陛下有太尉这样的良师亦是不易。”   而后,萧姜更是接连夸赞,大大称道太尉的一子妙手。直把人夸得找不到台阶下去,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郑太尉这满腹的怨水,倒不知往何处倾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   直到三更天,郑太尉才扶着老腰从甘露殿出来。   回到太尉府,还需一个时辰。   明日晨起朝会,怕是连半个时辰也睡不成。   官署将就一晚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火戏 提着他的头   正殿内的二人一坐一立, 面上噙笑,目送郑太尉踉跄颤巍的背影走远。   郑明珠向后靠,肩臂大半倚在萧姜下半身的衣裾上。   待外殿那道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方才自心底掀起的点点开怀也随之殆尽。   以她和萧姜如今的处境, 也只能靠这点洒水式的法子来出出气了。   能不能彻底砍断郑氏这颗大树, 还未可知。   “累了?”   萧姜低声询问道。   午后睡了太久,加之棋案上那两块樟木的提神功效, 此刻倒是半点倦意都没有。   郑明珠摇头, 随即起身看向窗外的圆月,说道:“夜深了,陛下早些安歇。”   话罢, 便作势向外走去。刚迈了两步远, 衣袖便被拉住。下一刻,她被揽住腰, 带着向寝殿方向去。   郑明珠侧目打量着身旁的男人,面露难色。她握住对方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轻轻推攘至一旁。   试探着开口:“常年独自生活的人, 骤然在榻上添了个人,必然不习惯。”   “我今夜睡在这。”   她指着案旁的软席垫提议。   不是有那难以启齿的病症吗,也不怕愈发羸弱中虚。   只要能变着法子令她不好过,也是不惜伤敌损己了。   前几日在椒房殿的那几晚, 宫人里有诸多太后的眼线在, 同床共枕也是权宜之计。   现在, 没什么必要。   没等人回话, 她麻利地拨下外袍,自顾自抱着一床被褥,将自己裹进软垫里, 背对着人,只露出鼻眼喘气。   萧姜方换上寝衣,便瞧见案便的软席上鼓着一个团。他踱步过去,站在席边,盯着少女仅露出的一双眼睛。   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好似已经睡着了。   他盯着瞧了片刻,熄灭灯烛上榻。   殿中安静下来,正在装睡的郑明珠也随之松口气。她悄悄翻了个身,准备入睡时,突然想起什么,眼睛瞬间瞪大。   僵持片刻后,她抱着被褥爬起来,又挪腾到帷帐边缘。   她放下被褥,蛄蛹到榻里去,两手环住男人的腰腹,整个人贴上去。   “忘了陛下身子寒凉,我还是上来睡吧。”   她放软了声线,尽量让自己的态度展露出几分关切的意思。   “嗯。”   萧姜语气淡淡。   昏暗的帏帐内,看不清男人微微弯起的唇角。   翌日辰时,未央宫外朝的宽阔宫道上,三两公卿大臣结伴同行。有的是出宫,有的前往官署方向,在宫道尽头错岔开来。   金铃摇动,清脆的声音在宫道尽头响起,队列齐整的女官和宫人率先出现在众人眼前,华盖宝车缓缓驶入宫道中央。   路过的公卿见状,纷纷撩开衣袍作揖见礼。   凤驾在经过郑太尉身旁时,缓缓停下。   “老臣见过皇后娘娘。”   宫人撩开车前纱幔的一角,郑明珠抬起眼皮看向郑太尉。这人面色青白,面上透露出疲态,一两个时辰的朝会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太尉大人,无需多礼。”   这时,郑太尉注意到凤驾最末端跟着一众乌泱泱的人。   冬雪还未化尽的的初春,几个赤膊男子带着刀锯,作木匠打扮。后面还跟着几个彩衣遮面的演傩人,像是宫外找来的。   这些人带进宫里,实在不妥。   郑太尉面色严肃,询问道:“娘娘,这些人是?”   “陛下说宫中无趣,想看人演傩打发时间。”郑明珠回答道。   郑太尉严正辞色,酝酿了满腹的话正准备开口规教,便听凤驾内说道:   “还有一事,本宫差点忘了告诉大人。”   “太尉大人棋艺精妙,陛下说昨夜的棋局还未尽兴。不知大人今夜是否得空,继续对弈?”   郑太尉皱紧眉头,满腹的话瞬间憋了回去。   “术业专攻,现想来,陛下醉心于木工亦无伤大雅。”   “老臣告退。”   话罢,他退至一旁,待凤驾离去后,亦匆忙向宫门去。   - -   郑明珠虽带着这些木工和傩人,却并未直奔甘露殿,而是回到椒房殿,瞧了各司送来的簿册,听了中宫令回禀后宫诸事。   从前几十年,后宫这些大小掌事皆听令于太后,亦在太后手底下各司其职,多年无甚变动。   如今瞧见椒房殿换了新后,有些做了多年小令而不得提拔的,心里难免活络。   甚至不必等思绣去联络他们,便自己送上诚意来,将自己所司的大小诸事暗自禀了上来,也愿意做椒房殿的眼睛。   “至于赏赐,莫要放在明面上。”   “去查查这些人的家户,悄悄照拂他们在宫外的家人。”   郑明珠唤来思绣,低声叮嘱。   “长信宫也不是不清楚这些,这些手段在太后那倒是不够看。”   “那些太招眼、跳脱的宫人不能用。”   历任太后,最初都是不愿放下这权柄的。当年太后也是这样在先太后手里夺权的,不会不清楚这些手段,安能不提前防备?   思绣应下后,立刻去办。   随后,宫人将候在外殿的木工和傩人带了上来。   这些人垂着头,他们中间有不少是贫苦百姓出身,不知晓宫中礼数,直直地盯着郑明珠看。   郑明珠笑了两声,随后看向站在最前头的那几个木工。有两三人皮肤黝黑,倒看不出具体年岁。   有一人则细皮白肉的,举手投足也有几分书卷气。他手里拿着的那把长锯极为突兀,该换成竹简的。   郑明珠走上前,说道:“雕一个机关锁,本宫瞧瞧?”   拿着长锯的男人面色涨红,手忙脚乱地拿起木料,拿刀的功夫还不如她在萧姜那学的几天娴熟。   郑明珠没有为难他,只是命宫人安顿好这些人,便启程向甘露殿去。   其实今日这些傩人,并非是萧姜找来的,而是她的主意。   木工本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又都是坊间贫苦出身。而这些个伪装成木匠的书生,个个文质彬彬,连拿刀都不会。长此以往,是瞒不过太后和郑太尉的。   倒不如找来这些演傩的人,面具遮住面孔,是个人都能舞个七八出来,不容易被发现破绽。   来到甘露殿前,恰撞见庞春步履匆匆地跑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黄门,手中还提着水桶,着急忙慌的模样。   “快!快!抓紧着。”   庞春拭着头顶的汗,不住口地催促。   郑明珠见状,不由得问道:“大监,这是怎么了?”   庞春五官皱成一团,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下巴指向殿内:“娘娘,您进去一瞧便知了。”   走进殿内,迎面便瞧见垂挂下梁柱上的纱幔七零八碎,仅剩的那点布料边缘焦黑,该是被灼烧出来的。   几个身穿彩衣的傩人瑟缩在一旁,其中一个老者手上拿着熄灭的火杖。   在殿里耍了火戏,差点烧着了甘露宫。   郑明珠愣了片刻,旋即低笑两声。   萧姜倒是与她想到一处去了,竟也找了傩戏班子来。   不过他胆子倒大,若真烧了甘露宫而大兴土木,前朝那些人还不知怎么对付他。   “娘娘,您不妨劝劝陛下……这这……”庞春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罢了。”   “小孟大人现在内殿,娘娘可稍侯片刻。”   郑明珠目光微凛,随后不动声色道:“好,大监只管去将这正殿收整一番。”   “是。”   相隔两道门的内殿,孟元卿站在屏风外,看向那道隐约的身影。   第一次抛出那根可救人上岸的树枝时,他也没料到,会在萧姜面前如此战兢谨慎地说话。   生怕多道一字,而被猜忌。   也许孟氏该安于现状,不求那百尺竿头。   可现在没有回头路。   “陛下,臣命人在吴郡多番找寻,也未能查到晋王的下落。”   屏风后的人动作微顿,语气骤然沉下来:“接着找。”   “下次,提着他的头来见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诅咒 不满意,不   郑明珠独自候在内殿外的矮案前, 低声交谈的声响自门板后传来,隐隐可辨出是孟元卿的声音。   她盯着木门上的镂花格,心头闷闷,思绪不由自主地想到孟元卿从前三番五次的为难。   孟家似早有意推萧姜至皇位。   只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吴郡的变故与孟元卿有无干系?   若与孟元卿有关,萧姜也一定参与其中。   想到这种可能性, 郑明珠心头仿若埋了几层厚土, 闷到喘不过气来。   无论如何,现在还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   半晌,她起身来到木门前, 正要推门而入时, 却听见男人语气低沉的一句:下次,提着他的头来见朕。   手掌顿在门闩上, 郑明珠愣了一瞬。   是谁值得萧姜如此大费周章?   萧姜在没有被封为越王前,一直住在锦丛殿, 与外朝的人几乎没有接触。宫内若说仇人, 只有各司苛扣他的衣食,也是因太后授意。   若真是想惩治宫里的人,不必借外朝的手。   还没待她深思,木门自内而开。孟元卿瞧见是她, 面上的警惕一闪而过, 随即作揖见礼:   “皇后娘娘。”   郑明珠瞟了这人几眼, 随后看向绣屏后的身影, 心头思忖着对策。   这木门并不隔声,她总不能装作没听到。   “听宫人说起,陛下还未用午膳, 便想着来问问。不料孟大人也在。”   “既如此,本宫便不搅扰陛下和大人了。”   话罢,她转身欲走,却被萧姜叫住。   “过来。”   萧姜语气平淡。   郑明珠依言来到绣屏后,萧姜坐在案前,手中正攥着一个雕工粗陋的木摆件,辨不出神形来,像是那些混进木工队伍的书生做的。   一把尖锐的雕刀扎在木摆件上,刀锋穿木而出,被扎透了。   她坐在萧姜对面,暗自打量着男人神色,见对方面色平静,稍稍安下心来。   “近几日,蜀中频频上奏,道乐元外时不时能瞧见乌孙人的斥候。”   “乌孙人经过几年的休养生息,吞并周边多个小国,如今兵强马壮。若不提前准备应战,只怕有大乱子。”   孟元卿继续回禀道。   “太尉大人的意思是,要先肃清混进长安来的乌孙探子,再另作打算。”   萧姜拔出木摆件上的雕刀,回答道:“一切全凭太尉作主。”   “是。”   孟元卿话罢,便离开了内殿。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唯闻灯漏嘀嗒和雕刀削下木片的娑娑声响。   郑明珠抬眼看向面前的萧姜,他仍专注于手中的那块木料,三两刀便切出机关锁的形状来。   窗外的日光强盛,男人垂着眼帘,黑瞳被狭长缝隙遮掩着,看不透内中的真实情绪。   萧姜似乎不大高兴。   思量片刻,她试探着开口:“方才在外殿,你与孟大人说话,我恰听到一两句。”   萧姜放下手中的木料,弯起唇角,笑意未及眼底,视线紧紧锁着她:   “哦?你听到什么了。”   “只听到,你吩咐他除掉一人。”   郑明珠怕萧姜猜忌自己,立刻解释道,“陛下在外朝自有安排,我不会过问。”   “我既然选择与陛下共谋,自然会全心全意相助。”   萧姜起身来到郑明珠身旁,他弯下腰来与之平视,手掌搭在少女肩头,语气幽幽:   “那你猜猜,我想除掉的人,是谁?”   少女眉头微微蹙起,眼底藏着微不可查的担忧和戒备。   她是防备他,怕他。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二人共同向往的权利顶峰,竟成了郑明珠不得已的选择。   是有人蛊惑了她。   他又怎么能容得下一个,会随时左右她决心的人呢。   萧姜的指尖缓缓上移,在少女脸颊和耳垂间游动,最后停在她乌黑发髻上的凤首步摇上。   冷凉的触感传上指尖,让他想起扎进自己心口的那柄利剑,也是这样的温度。   的确,那个人死了,郑明珠便能在庙堂里翻云覆雨,长成一个最完美的权利杀器。   他已经见证过多次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仍觉哪里不对。   他不满意,不满足。   记忆深处那些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画面一帧一帧浮现,交错重叠。每当静下来时,这些画面争先恐后地向外汹涌,脑中瞬时变得混沌浊乱。   浓浓的倦怠自心底冒出来,刻意压制后,又变成缕缕细丝,结成厚茧将人吞没。   他倾身环住少女的腰脊,埋靠在温软的颈项中,淡淡的冷梅香包裹过来,得以片刻安宁。   “……我猜不出。”   郑明珠不解其意,轻轻推攘他的身子。   温软的怀抱被拉开距离,梅香变淡,萧姜目光骤然变得阴狠,手掌掐住少女后颈,倾身将人按倒在案。   方才的倦怠全部化为幽怨,如藤蔓般疯长,最后又变成不可控制的欲望。   灯漏声里渐渐夹杂着急促的喘息,殿内温度攀升,轻薄的衣料垂坠在案下,随着动作摆动。   少女双颊染上红晕,目光迷离涣散,额顶的珠饰发出娑娑细响。短暂失神的那一瞬,颈间被咬住而印上红痕。   郑明珠仰倒在案上,外衫滑落至肩头下,鹅黄小衣被掀开大半,堆叠在颈间。   片刻后,她身子变轻,整个人被拦腰抱到案下的软席上。男人贴在她身侧,指尖抚上小衣的绣纹,不时握住前襟的柔软。   “没有人会为你交付真心,也没有人会真心待你。”   萧姜垂着眼帘,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这世上,不会再有任何人真心接纳郑明珠,她永远也得不到所谓的真情。   思及此,萧姜露出笑容,颊边的靥窝陷出满意的弧度来。   经过方才那一番风雨,郑明珠身子怠懒,思绪也如同被锈住了。乍听见男人没头没尾的这句,疑惑地抬眼。   撞上男人眼底那抹隐秘的癫狂和幽怨时,郑明珠不由得愣住。   良久,她逐渐明白过来。   萧姜的这句话,倒像是因怨憎她的诅咒。   郑明珠压下心底冒出的情绪,酝酿片刻后,她往身侧挪动几寸,轻轻拉住对方的手掌,随后紧贴在男人的胸膛前。   “多谢陛下提醒。”   “我是得不到,但不妨碍我将真心交付出去。”   萧姜神色一凛,殿内气氛结成冷冰。   郑明珠接着解释道:“现在的我,真心实意愿作陛下手中的利刃。”   就像曾经萧姜说过,愿意做她手中的刀一样。不论是真是假,那时的萧姜对她而言,确有利用价值。   与其将赌注押在萧姜那尚未可知的恻隐上,还不如让自己成为一把无可替代的利刃。   没有人会拒绝一个好帮手。   萧姜盯着怀中人,漆黑的瞳仁像是熄灭的灯烛,没有任何波澜。   半晌,他牵起唇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才对,这样才是正轨。   他紧紧拥住怀中的少女,任由自己被点点冷梅香埋没,选择性忽视了心头的阵阵虚无枯寂。   - -   蜀中边境上,乌孙人时不时夜半偷袭抢掠,边境百姓深受其扰。大战一触即发,单靠着各城都尉兵马难以抵抗。   陈王多次上书长安,恳请调兵抵御敌寇,皆如石沉大海,没有音信。   而这几日,长安内上下戒严,亦闹得人心惶惶。廷尉府四处稽查乌孙探子,已有不少臣子的家眷被押在牢里等待审问。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郑家在背后操手,廷尉府里怕是有大半都是冤枉的。   近两年,储君之位多番变动,朝局不稳。有不少在郑氏手下存活的世家浑水摸鱼,暗自培植自己的势力。   如今新帝登基,萧姜又是个终日只知玩乐、不顾朝政的昏聩主。   郑氏想借此机会清洗朝中的反骨,也不奇怪。   皇城外动乱,皇城内却歌舞升平。   甘露殿内,声调悠长的鼓乐响彻上下,终日不停。   黄昏时分,天边残阳未落,橘红的光芒洒在宫宇屋檐上,无端映出几分地府般的阴森气。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傩乐,郑明珠眉头微蹙,不由得慢下步子。连听近二十日,耳朵快起茧子了。   她倒是能回椒房殿躲躲,萧姜却时不时得装模作样。   这时,本该守在椒房殿的思绣匆匆赶过来,低声回禀道:   “娘娘,如今已是月初,往日里最迟初一,各司掌事便会来到椒房殿回禀诸事。”   “可直到现在,中宫署还未有消息。”   郑明珠顿住脚步,道:“本宫几乎日日在甘露殿,也不过问后宫的事。”   “他们只听从长信宫,也在情理之中。”   “只派人问几句,其余的不必管。”   话罢,她径自向正殿去。   甫一入内,悠扬嘶哑的唱调在耳边放大,配合着小鼓和铜锣,直往人耳朵里钻。   她抬起头向内望去,萧姜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些翻跳耍戏的傩人身上,正看得入神。   天天看,还没看够吗。   郑明珠抬手示意侯在两侧的小黄门,命他们将这些傩人带下去安置。   殿内瞬时安静,萧姜抬眼看过来。   “方才经过外殿,瞧见守卫的郎官多换了生面孔。是不是因为这次清肃乌孙细作的事?”   郑明珠随口问道。   “是。这些郎官大多是世家子弟送进来的,前几日被廷尉府带走不少。”   郎官位置空缺,太尉就算要把郑家子弟都塞进去,也补不全。   而萧姜若在这时候提出,封自己身边宠信的乐人木匠做个无足轻重的郎官,太尉也不会多想。   “皇城外虽乱,但我最担心的,还是边城军防……”   郑明珠坐在萧姜身侧,自行斟茶。   等了好半晌,身旁的男人也没接话。   直到一盏茶饮尽,萧姜才冷不丁道:   “近来事多繁乱,倒是容易让人忘记初春的好节气了。”   明日是三月三。 作者有话说: 很急,越急越写不出来 第154章 真伪 好好的皇后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心思又飘到宫外去了。   乌孙与魏国交界的边境,大多在蜀中界内,中间又多隔着难以逾越的高山。也就只有武阳关和乐元附近需要多加防备。   李将军驻守在武阳关,乐元及附近城池兵力虽弱, 但如今蜀中到底是萧谨华的封地, 他恨乌孙人入骨,断不会坐视不管。   闻家和邬家在蜀中当了多年地头蛇, 私养的府兵都够顶一阵子的。   就怕萧谨华镇不住这两姓大族, 闻邬两家皆阳奉阴违。   可若是真让萧谨华立了战功,蜀中势力太盛,日后对长安的威胁也不小。   若是萧谨华坐上皇位……   郑明珠拨弄着炉中香灰, 抬眼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心里只叹:那可算是死到临头了,还不如应付萧姜呢。   “上巳时节, 站在未央宫最高的鼓楼上,能看见邱云山附近扎起的彩风筝。”   萧姜又沏了一壶茶, 状似无意地提起。   茶盏推至郑明珠面前, 她抽回思绪,不由得疑惑。   长安和蜀中都乱作一团,什么风筝不风筝的。她下意识略过这个话题,主动开口说道:   “这几日, 我无意间听几个郎官私下里抱怨, 现在廷尉府里关押的, 没有几个是真正的乌孙探子。”   “现在大战近在眼前, 若不趁着战前将这些探子扣押,等到开战后还有何意义?”   郑家又在此时搅动朝局,现在的大魏, 说是内忧外患也不为过。   萧姜搁下茶盏,眸光讪讪地黯淡下去,兴致缺缺地回答:   “太后与郑家人忌惮着蜀中陈王的势力,亦不想给陈王立下军功的机会,才迟迟没有商议拨派兵马的事。”   “也是想等着,待处理了留在长安的乌孙探子,再调动兵马。”   若任由郑家拖延此事,岂不害了边城百姓,白白让乌孙人得利。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郑明珠站起身,在殿内来回徘徊。   萧姜亦随之起身,宽阔的身子挡在郑明珠面前,握住她的双肩。   “想动手?”   想又有什么用处。放眼朝野,有几个能用的人,现在她和萧姜的处境,甚至比不上长安城里实权在握的小官。   孟元卿虽暗中拥趸萧姜,也不敢贸然在太尉眼皮子底下有太大动作。   郑明珠叹了口气,还是点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此刻动手。”   “就我们两个。”   萧姜垂眸,视线定定地落在她身上。   郑明珠眉头一拧,踮起脚尖探上男人的额头。   看着没病,怎么开始说胡话了。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攥住,轻轻向前拉扯。二人距离骤然拉近,男人锋锐秾艳的五官在面前放大。   “不敢?”   萧姜唇角微扬,脸颊的两口靥窝若隐若现。   “谁说不敢?”   郑明珠轻笑,“陛下想听我说这一句吗,激将法于我无用。”   “诚如陛下从前所言,你我二人走到今日这地步耗费诸多心血,怎能冒险任其付诸东流。”   “想行动,总要说出理由来。”   萧姜攥着她的腕子,掠过青玉镯向下握住指掌轻轻揉捏。   “没有理由。”   “当年你执意去云川拿陈王的把柄,也没有给过我理由。”   郑明珠被噎住。   那次,她为私怨冒险去云川,萧姜确实义无反顾地陪着她去了。   想到当时的情形,她有一瞬晃神。仿佛又看到那一幕一幕,萧姜坚定站在她身侧的模样。   现在回想起来,竟也觉难辨真伪。   该夸他太会装怜卖乖,还是那段各自虚与委蛇的时日里,有那么几刻是真的。   尚在出神时,萧姜已折回内殿,重新换上一身简素的衣裳。而后直奔甘露殿正门,背着身子招手。   “跟上。”   看着男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郑明珠咬牙切齿,暗斥几句便跟了过去。   萧姜没说要去哪,只是吩咐人备下车驾,又让庞春送消息去长信宫。   眨眼的功夫,他们二人已坐上去宫外的马车。   “深夜出宫,太后不会答允的。”   郑明珠看向车帘外天边的点点星子,说道。   “于郑家而言,我不过一颗棋子。犯不上为此等小事起龃龉。”   萧姜解释道。   见宫门侍卫当真放行,郑明珠没再说什么,倚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马摇摇晃晃行至宫外,一个时辰后才缓缓停在一处颇为简陋的巷口前。   巷内点了几盏灯,昏黄的光只照亮小片地方,依稀能瞧见十数个身穿傩衣的男女围坐在大石盘前喝酒。   乍见到生人,这些人划拳的动作僵在半空,直勾勾地打量着他们。   随行的侍卫上前,低声道了几句。   为首的巫傩起身喊了一嗓子:“来活了。”   随后,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拿上自己的面具木仗。有一幼童跑上前来,稚言稚语道:“贵客请进来。”   直到他们二人落座,这些傩人挥舞开唱,郑明珠也不知道萧姜到底打什么主意。   只知道他出宫的借口是出来看傩戏。在甘露殿演了这样久,也难怪太后会应允。   庞春此次没有跟出来,是他的徒弟三义带着一众黄门和侍卫,此刻正站在后头守着,那架势说是监视也不为过。   他们给的酬金多,这些傩人也愿意卖力,把看家的本领都使了出来。   戏唱至一半,几个傩人挥舞着火焰,方寸大的巷子里金光乍现,刺得人睁不开眼,四周景物霎时模糊。   持续了几息功夫,后头的黄门和内侍再看向高台下,原本安稳坐在中央的帝后,早已不见踪影。   这个时辰,长安城的大街上本该是热闹的,但近日廷尉府四处缉查乌孙细作,城中百姓便都躲在家中。   天边缺月照在稀冷的街上,零星行人的影子被拉长。   如今可算得上金尊玉贵的两个人,逃似得从泥泞深巷里跑出来,七拐八绕不知来到哪个坊。   郑明珠一边走,一边卸下自己头顶的钗环,她又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裳,见今日这身素净,才觉妥当。   郑明珠回过身,看向身后闲庭信步的男人,问道:“这下可以说说今夜要做什么了吧。”   “陛下。”   还未等萧姜回答,天边缺月忽被乌云遮蔽,淅沥沥的雨落下来,沾湿了衣裳。   才歇两口气的二人又开始启程狂奔,最后在坊间随意找了家汤饼铺子落座,才算安定下来。   郑明珠坐在长凳上歇息,身上的布料沉甸甸黏在身上,发髻也染上潮气,雨珠顺着发尾滴滴坠落。   她斜着眼看向也被浇成落汤鸡的萧姜,眉宇间忍着不耐神色。   她是疯了,好好的皇后不做,才大半夜跟这人跑出来。   萧姜出来前,特换了身葭灰长袍,发髻也堪堪用一根布带子束着。雨水打湿了浑身的行头,他低敛眉眼静坐,卸下平日里的锋锐,倒好似来长安游历的穷儒子。   郑明珠正欲开口质询,视线却触上男人长睫上残留的水汽。不知是不是雨水落进眼睛里,男人眼眶微微泛红,下意识闪避堂中的明亮烛火。   这一瞬,她被拉回烟雨朦胧蜀中,他们在泥泞潮湿的山道上赶路,共撑一把小伞。为了争抢这伞,最后两个人都湿了衣袖。   她心神恍惚良久,心头的怒意散了大半,好半晌才找回点当下的感觉来,干巴巴开口问:   “接下来做什么。”   “吃饭。”   萧姜唤来铺子掌柜,让上两碗热汤饼。   郑明珠蹙起眉头,直到两碗热乎冒气的汤饼端上来,也没想明白现在的状况。   萧姜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看着碗中汤羹,终于是想明白了,随即抬起头笑问:   “所以,陛下今夜本没有任何谋划,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酩酊 皇后如此贤   萧姜用汤匙搅动羹中漂浮的面饵, 嘴角含笑看过来,也不答话,仿佛默认了一般。   郑明珠心头窝火,却不能拿萧姜怎样, 枯坐半晌也拿起汤匙用了几口羹。   两碗饼饵见底, 外面雨声渐弱。黑暗中依稀可瞧见几道晃动的火光。   郑明珠暗道不秒,立刻从卸下的钗环里掰下一颗珠子搁在掌柜手里, 随后拉着男人的衣袖向铺子后门走出去。   果不其然, 他们前脚离开铺子,下一刻火光便围住这附近的几间堂铺。   是庞三义带着侍卫追过来了。   待喧闹声渐行渐远,郑明珠停下脚步, 身后的男人像是刹不住, 直直地撞在她背后,顺势拢住她的身子。   两人双双滚落到路边的柴垛里。   发丝和气息胡乱纠缠在一起, 冷热两种温度紧贴着,背后被柴火扎得生疼, 唯有身侧的皮肉是软的。郑明珠下意识往萧姜怀里去, 两手紧紧扒着男人的腰腹。   挣扎了几下,实在没气力,她干脆仰倒在原地不动。   带来方才那阵细雨的乌云散去,夜空中又露出那轮弦月和点点星子。   歇了片刻后, 她不由思考:   方才为什么要跑, 萧姜本来也没有计划, 还不如让那些黄门侍卫跟着呢。   维持着窝在男人怀中的姿势, 耳畔传来整齐而有力的心跳声。伴着这一声声规律的鼓点,心有另升起疑惑来。   既然萧姜全无谋划,今夜又为何非要出来呢。   她稍稍扬起头, 萧姜亦垂眸看过来,恰撞进对方柔润的视线当中。   郑明珠心间拧起个小疙瘩,面上也不自然,她当即别开眼,下一刻翻身而起:   “既然出来了,就不能白走一趟。”   如果没记错,长安城中最大的乐闾就在附近。而其中又多蓄些外族来的舞姬,大多是乐氏人。   达官贵人贪新鲜,这乐闾的生意一直比旁的好。可乐氏和乌孙人本同宗同源,面貌相似,若其中混进几个乌孙探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萧姜像是觉得这柴垛比甘露殿的床铺舒坦,慢悠悠才肯起身。   “皇后如此贤能,自然不必我来思虑。”   男人自然而然地贴靠过来,顺着袖口攥住她的手掌。   看着男人低眉顺眼的笑容,郑明珠怔了一瞬,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再次升起来,她连忙甩开对方的手掌。   而后,她又意识到什么,补救般地重新挽住萧姜的手臂:“……陛下,我们去灵秀坊看看吧。”   “现在也只有那会窝藏外族人了。”   “好。”   萧姜声音极低,尾音像藏着钩子。   路上,郑明珠没有再看身旁的男人,而是一门心思赶路。   他们也的确要在天亮之前回去,若不然庞三义还不知怎么在太后面前编排。   不到两刻钟,二人站在灯火通明的乐闾前。内中喧嚣的声响和乌烟瘴气的酒味迎面扑过来。   朝廷四处缉查乌孙探子,长安城各行各业皆战战兢兢,这家收容外族舞姬的乐闾最该低调避嫌,现在反倒生意红火。   有意思。   门前迎客的小厮瞧见这对男女,心头直犯嘀咕,思量好半天才走上前来:   “……二位里头请?”   小厮在两人间打量,最终小心翼翼向郑明珠问询:“坊内有新排的歌舞,也有上等俊俏的男倌……”   小厮话还未完,便注意到一旁的男人垮下面孔,眼里藏着几分肃杀和威压。   到这,小厮终于明白了。   这原是一对夫妻。   神经病。   夫妻来乐闾做什么,站在门口当门神不成。小厮暗嗤一声,摇摇头正要招呼旁的客人,便听到女子吩咐:   “去安排胡姬的歌舞来,越多越好。”   “……是。”   小厮很快领着他们二人来到一间开阔的雅厢,隔着珠帘,能瞧见堂下热闹的舞乐。   “二位贵客,请稍候。”   待小厮阖紧门,郑明珠转身笑问:“陛下可看出什么不妥之处。”   方才沿途过来,其他乐闾皆门可罗雀,冷冷清清的。想来大多是不想在这个时节出风头,惹上廷尉府的人。   可唯独灵秀坊红火热闹,歌舞酒宴照排不误。倒像是背靠大树,自好乘凉。   “既看出了端倪,何须再问我呢。”   萧姜笑着坐在案边,自顾斟茶。   郑明珠亦坐过来,静等乐闾安排的胡姬歌舞。这时,她才分出心神来打量这间雅厢。   房中四角挂着红彩缎,案后的丝线绣屏上绘着身姿婀娜的歌舞男女。地上高瓷瓶里插着几张卷轴,墙壁高悬一副画。   画中男女衣不蔽体,相互缠抱。   只瞥了一眼,郑明珠便迅速别开目光。   萧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目光在画上驻足片刻,似笑非笑地转过头。   感受到男人炙热的视线,郑明珠并不抬头,只是垂眼盯着案上的茶壶。装作思量乐闾中古怪的模样,暗自盼着歌舞早些安排上来。   余光里,萧姜似乎又坐近了些,那灼人的目光没有收敛,反而较劲似得愈演愈烈。   空气骤然变得闷热,从香炉袅袅飘起的轻烟甜腻呛人。这段时日与萧姜同榻而眠,想到这人的种种手段,脸颊不由铺上一层粉。   僵持良久,忽闻萧姜道:“房中有些冷。”   冷?   郑明珠不得不抬眼与之对视,她左右环视一圈,没找到什么可取暖的东西。只能挪腾到萧姜身侧,认命般拉过这人的手掌握住。   冷凉的温度瞬时抽走她掌心的热,萧姜倒是没有诓骗她。   而后,萧姜仍嫌不够似得,顺势拥住她的腰身,沿着宽大的袖口向内探,半点暖意也不放过,真把她当作暖炉使。   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明珠连忙挣脱出来,坐在案旁盯着门口的动静。   一位容貌鲜丽的外族女子盛装而来,其身形高大窈窕,确与月氏和乌孙人的面貌相似。剩下的几人,皆是普通舞女。   “灵秀坊的外族歌舞最为出众,现在却只拨来一个人。怎么,是觉得我付不起银子吗?”   没等管事离去,郑明珠当场发难。   “把你们坊中所有的外族舞女都叫来。”   管事见事不妙,立刻掬起笑容赔罪:“姑娘莫恼,今日坊中的月氏舞女都忙着陪旁的客人,实在分不出闲暇来。”   “待二位改日来,坊中必定排上最好的歌舞献上来。”   郑明珠没再多说什么,管事关紧门告退。   这些月氏舞姬跳上一曲要价不菲,非达官贵人难以担负得起。而如今在朝公卿,生怕被郑家抓住把柄,哪个敢沾染外族人。   “今夜,也并非一无所获吧。”   萧姜压低了声音,语气像是在邀功。   “陛下英明。”   萧姜有一点倒是没错,守在皇宫里,机会是不会主动撞上来的。   雅厢内丝竹歌舞未断,客人却已不见踪迹。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来到堂厅内四处转悠,探得此处常客的口风,得知最上等的厢房在顶楼。   二人先是溜进客厢,换了身婢女小厮的衣裳,随后来到顶楼。统共不过两三间房,唯有长廊尽头的那一间,隐约有些动静。   “内中只有两人。”   萧姜断定道。   还未等他们思量如何窥视房中的景象,木门忽而自内而开。   郑明珠当即闪身躲在柱后,而萧姜却与那人碰了个正着。   “……陛下?”   男子声线枯涩,还未来得及惊讶便被萧姜推进房内,顺手带上木门。   坏了。   郑明珠从柱子后出来,心下慌乱。   听声音,是那个依附郑太尉和郑家小辈,名唤郑志。一个月前,在宫中的晚宴上,便是郑志挑起话头,提议郑兰入宫为昭仪的。   郑太尉膝下两子,年岁都不大。与郑兰年岁相仿的弟弟郑伯文生性懦弱,天资不高,十五六岁的年纪仍泡在书院里。   就等着过几年塞进宫做郎官,再提拔个一官半职。想要挑起郑家这担子不大可能。   而太尉的二子年幼,自无法成事。   故而同族中这几个还算机灵的小辈,太后和郑太尉都颇为看重。   若被郑志知道今日的事,回去禀报给太尉的,必定引起太尉猜忌。   顶厢内,郑志与身旁的属官皆跪地叩首:   “小臣拜见陛下。”   “不料陛下深夜出巡,此番模样,实在失礼。”   这两人酒醉醺醺,在瞧见萧姜的面孔后,立刻清醒大半。   这时,郑明珠也推门进来。   郑志微微抬起头,瞧见来者,再次伏在地上见礼。   “……拜见皇后娘……呃……”   锋利的刀尖扎在颈侧,鲜红的液体霎时喷溅在屋梁顶端。属官被吓傻,僵在原地,那刀刃亦直直刺向他的颈项。   跪在地上的二人身子瘫倒在地,房中血腥气弥散开,混合着坊中刺鼻的香粉,味道委实不算好闻。   郑明珠拔出刀,看向案旁正好整以暇看戏的男人,低声催促:“快走。”   她胡乱拨下染了血的衣裳,将自己的外衫套在身上。   萧姜没有动作,视线一瞬不瞬地黏在郑明珠身上。   少女紧攥着短刀,白皙的手溅上几滴血。因着才杀过人,眉目间还残留几分锐利,目光冰冷冷地看向他。   周身倏然升起几分燥意。   郑明珠担心被发现,见男人愣着不动,上前拽起这人的手便开始跑。   二人自窗外翻至紧邻楼坊的屋顶,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得赶在庞三义和侍卫们之前回到走傩人的巷子里。   “你方才杀人的模样,倒让我心生畏惧。”   萧姜唇边含笑,身子缓慢贴靠在少女身后。   装什么装。   郑明珠不知道这人是唱哪出,按下心头不耐,反手牵住男人的手臂,语气温和:   “陛下,若是方才放郑志回去,你我二人行踪暴露。太尉必定心生怀疑,岂不前功尽弃。”   “一切都是为了陛下能够早日亲政。”   这些时日,廷尉府奉太尉的命令四处拿人,不论青红皂白,已引起众怒。   郑志的死,怎么也怀疑不到他们这对出宫玩乐的草包帝后身上。   而郑志横死在灵秀坊,恰能给受郑氏欺压的世家放出信号——已经有人动手了。   兔子急了也要咬人,更何况这些早不满郑家只手遮天的其他世家。   这些人若联手,够郑太尉头疼一阵子了。   他们就只管稳坐庙堂,坐观虎斗。   二人行至小巷口外,瞧见有三两个侍卫仍守在原地,那些傩人大概是被庞三义迁怒,懵懂地聚缩在角落里。   见状,他们绕行至巷口后,钻进这些傩人平日里居住的地方。等庞三义回来,他们便装作从来没有出去过。   屋中陈设二三,两张小案摆在地上。昏黄的烛光自外头巷口照进来,看不清彼此的面貌。   郑明珠有些疲惫,坐在竹席上小憩。男人坐靠过来,宽阔的身躯挡住外间零星光亮。   黑暗中,只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   气息逐渐靠近,洒在颈间耳下,挑起一阵细痒。   郑明珠正要挪远些,便感觉到身侧的男人起身离开。不远处的柜阁里叮当响动,片刻后,萧姜重新坐回来。   她身前骤然一凉,浓重的酒香在空气中散开来。   “做什么?”   郑明珠蹙眉,抓住萧姜的手腕。   萧姜扯起她的发丝,轻轻扫在她的脸颊前,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藏你的小狼尾巴。”   大片衣料被酒液沾湿,酒香盖住血腥气。萧姜亦将酒浇在自己身上,随后揽住少女的腰,将人往竹席上带。   此行收获颇丰,郑明珠心情不错,也愿意哄着身旁的男人。她攥住萧姜冰凉的手腕,覆在自己衣襟内取暖。   二人相互依偎着,仿若酩酊大醉,又分外清醒。 作者有话说: 老东西开始going小姑娘 男二再后面一点回来,男三也是到时候给大家康康什么是真正的狗血 第156章 长寿 看她痛苦   衣裳沾着湿漉漉的冷酒, 紧紧黏连在皮肉上,两人肌肤相贴。酒液被体温蒸腾散发,四周都环绕着酒气,熏得人迷迷糊糊的。   倦意席卷全身, 郑明珠眼皮沉重, 逐渐进入梦乡。   夜深霜露重,身上椒酒半干, 炭炉时不时轻爆火花。郑明珠翻身抻了个懒腰, 暖融融的面糊香气萦绕在鼻息,勾着她起身。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目光下意识看向灶台的光亮处。干柴在锅坑燃烧, 将整间屋子照得橙黄。   萧姜侧身站在炉灶前, 手里捏着头蒜,正不紧不慢地剥皮。微光照在男人脸上, 模糊了过分锐利的棱角,添了几分柔和。   恰好今日这身衣袍素净, 与这简朴的百姓居所相称。仿佛这人所掌握的生杀权利也随着那份锐气一同褪去。   不由得令人卸下心防和抵抗。   带着刚睡醒时的恍惚感, 郑明珠来到矮案边落座。   两碗细面摆在案上,几颗蔫黄的菜浮在汤中,各卧了两枚鸡蛋,正热腾腾冒气。   听见动静, 萧姜亦走近落座。   跑了一晚上, 又杀了两个人, 也该饿了。   “吃吧。”   郑明珠怔忡片刻, 懵懵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坨面往口中送。粗糙的麦面带着淡淡的苦香,才吃两口, 身子便温暖活络。   她思绪放空,边吃面边看向窗外小巷,视线在触及到挂在旧招帘上的花纹风筝时,倏然顿住。   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她鼓着两腮,抬眼看了看萧姜,复又打量手中这碗面。   好半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是三月三。   连日忙碌,前朝后宫数不尽的硬钉子要处置,竟让她忘了近在眼前的重要日子。   她轻戳动汤面中的白蛋,悄悄抬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她忘了,萧姜却没有忘。   他是真心接受了这个生辰吗。   也对,于他们来说,三月三总比原本那个油煎火熬的日子要好。   忧虑和算计暂时被抛之脑后,郑明珠捧起陶碗,全心全意地吃面。   寿面再长,也有尽头。   碗中还剩下小半的面,郑明珠却提前撂下筷子。   “怎么?不想长寿。”   萧姜瞥向面碗,问道。   他清楚郑明珠的饭量,两指头的面该刚好才是。   斟酌片刻,郑明珠佯作感慨,试探着开口:“若不能活得肆意自在,长寿无异于一种折磨。”   折磨。   萧姜缄默良久,随后浅淡一笑。   最初,他恨自己短寿。而现在,死也是一种解脱。   无穷无尽的时间里,世俗的名利权位都轻如草芥,再难感受到强烈的苦乐贪嗔。   也许他早就疯了,这一切都只是烂柯梦里的幻象。   唯一的那点乐趣,便是看着郑明珠活成与他一般无二的怪物模样。   看她折断所有情根,看她不再相信任何人。   看她痛苦,他就能得到几分愉悦。   “没有信心能活得肆意自在?”   萧姜笑问。   郑明珠心头微震,继续道:“我与陛下虽同舟共渡,但舵掌在陛下手中。”   “陛下愿意给我这个机会?”   萧姜再次捻起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节轻轻摩挲,干涸的血迹碎成粉末。   “皇后贤能,杀人放火信手拈来,我为何不愿。”   男人眸光真切,连带着这句玩笑般的话也染上几分承诺意味。   良久,郑明珠别开眼:“那要多谢陛下赏识了。”   从前萧姜也是这般模样,说要助她夙愿得偿。   区别是,当时她信了。   这时,窗外忽而照进几道明亮晃眼的火光,脚步声踢踏靠近。   庞三义带着侍卫回来了。   这次没等萧姜动手,郑明珠自己先跑到柜阁里找出两坛酒,匆匆忙浇在自己和萧姜身上。临了还不忘往嘴里灌两口。   两个人大剌剌躺在竹席上,不省人事的模样,房内满是刺鼻的酒气。   辛甜的酒留在唇边,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桂花香。   郑明珠眉头一拧,暗道不好。   外头嘈杂的声响仍在持续,时不时夹杂着庞三义尖锐的指责叫骂。   萧姜翻身靠近,手臂环在少女后脊,头颅埋在层叠潮湿的衣料中。嗅到那股淡淡的桂花香气,他闭着眼抚向少女手腕。   细腻的触感中,几个凸起的小疙瘩格外明显。   好在只喝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摇摇欲坠的木门咣当一声砸在墙头。   只听侍卫喊了一声:“陛下和娘娘在房内!”   下一刻,庞三义连滚带爬地闯进来,在看见地上竹席上安稳躺着的两人时,脱力地跌倒在地上。   他这飘了一晚上的脑袋,总算回来了。   良久,庞三义支棱起来,小心翼翼走近:“……陛下,娘娘?”   见两人喝得烂醉如泥,庞三义也不敢再继续呼唤。   他带着侍卫在长安城里转悠半宿,就差没把各坊翻过来。结果这两人就躲在这些傩人的房中喝酒。   哪有半点天子和皇后的做派……   好在明日三月三休朝,就算天亮前不回宫,也碍不着什么。   眼见这皇帝是成不了大事的,还是得多讨好长信宫。只是庞三义不明白,为何师傅近来却有偏朝新帝的意思。   委实奇怪。   - -   一口酒不会醉,但一口桂花酒会让她浑身起疹子。回宫路上,郑明珠神思倦怠,时睡时醒并不安稳。   身上的疹子泛痒,她下意识想挠几下,却被人牢牢按住手,固定在怀里。半分动弹不得。   完全清醒过来时,她已躺在椒房殿内寝。药炉水汽顶起陶盖,咕噜轻响,清苦的气息弥散开来。   感觉到身上的疹子消退大半,她坐起身,刚想唤宫人进来,便瞧见萧姜坐在窗边小榻上。   “前朝有动静了吗?”   郑明珠第一时间询问。   外头日光西垂,已过了七八个时辰,郑志的尸首应该已被发现了。   “太尉按下了此事,并未大肆追查下去。咬定郑志是被乌孙探子所杀,已匆匆收殓回府。”   “现在灵秀坊已被围查。”   萧姜回答道。   搜捕乌孙探子这么多天,灵秀坊依然生意红火,还把素日里充作噱头的月氏歌姬藏了起来。   必然是给了郑志不少好处。   这样的事,细查下去也是打郑家的脸。再者,因郑家想排除异己,在廷尉府关押众多无辜之人,已犯起众怒。   就算怀疑郑志是其他世家的人动手,也不能继续查下去。   郑志的死,更像是给郑家的提醒,若再借着搜查探子的名义牵连朝臣亲眷,两方必要搅个鱼死网破了。   在此时罢手,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乌孙人在蜀外虎视眈眈,此时在朝廷内大动干戈,不明智。   就算郑明珠和萧姜不对郑志下手,朝中其他世家也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不过是提前结束这场闹剧罢了。   真正的探子被抓,朝廷才好调遣兵将。乌孙人频频异动,蜀中已经等不起了。   “那就好。”   郑明珠点点头,随后起身下榻。   掀开被褥时,凉风扑过来,身上冷丝丝的。她低下头,才发觉自己身上除却小衣外,只披着件单薄蚕纱。   萧姜拿起茶盏,轻抿一口,视线却若有似无地缠在她身上。   顶着男人灼灼的目光,郑明珠不动声色地传唤宫人备衣裳来。随即也坐在小榻边,替自己斟茶。   三月三,还没过去呢。   这样吉祥的好日子,手里犯了两条命。   若是早得话,现在赶去阎罗殿,还能和她同一天生辰。也是便宜这两人了。   郑明珠悄悄侧目,温声开口问道:“这几日休沐,陛下今日不妨留在椒房殿用晚膳?”   萧姜低低应了声,算是应允。   更衣后,郑明珠借口出去,亲自来到膳房。她命掌厨备好春日新发的葵菜,并切成了长丝。煮熟后装在碗里,另卧下两枚鸡蛋。   “娘娘,这是要……”   思绣不明白。水煮葵菜,味苦而涩,哪能比得上宫里的玉粒金莼。   郑明珠没细答,只道:“再另备些可口的吃食。”   “是。”   看着浮在汤面上的嫩绿葵菜,郑明珠扬起唇角冷笑。   萧姜城府深,心思重。   今日种种,怕是算计着再骗她一回。在同一人身上,还能跌倒两次不成。   既然愿意巧言令色、装模作样,那她就陪着萧姜演。   夜色已深,偏殿内灯火通明。   宫人退守在外,殿内只有郑明珠和萧姜二人。   案上摆着几道精致小菜,还有那碗葵菜面。   掌厨怕被怪罪这菜寡淡,还是私加了肉汁进去。   “我亲手做的,陛下不妨尝尝。”   郑明珠将葵菜面推到男人面前。   萧姜夹起菜翻动两下,见切口平滑齐整,不由低笑。   他没有拆穿郑明珠的谎言,尝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吃两碗寿面,岂不是太多了。”   人没有必要活那么久。   只盼着下次闭眼,是真的入土为安。   “寿禄怎么也不嫌多的,陛下日后要保重身子。”   郑明珠话罢,脑海中无端闪过萧姜浸泡在血酒中的画面,心头倏然颤了一下。   她心不在焉地用完这顿晚膳,那画面也在脑中挥之不去。尤其是萧姜临死前的目光,每每想起一次,总要缓好久才能忘记。   趁着萧姜去沐浴的间隙,她靠在软枕旁安定心神。   那抹被激起的异样情绪,与其说是惊撼,倒更像是愧意。   无端地,怒火升腾起来,心底愈发烦躁。   郑明珠在寝殿中徘徊,直到萧姜沐浴而归,站在她面前。   男人周身水汽未干,仅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绛赤衣裳被水珠晕出小片深色,与上面的金丝绣纹融为一体。灯影下鲜亮晃眼,也将人衬得……轻佻。   方才那些扰人的画面自脑海消散,被另外一段更为尴尬的回忆取代。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本来孟元卿也是男主之一。但是他出场太晚了,而且没有那几个和女主缘分深。短短的文里也塞不下这老些人,就被我踹下桌了完结后可能会写的女尊if线,到时候看看他有没有机会蹲桌角 第157章 旧账 别的男人见   乞巧那日, 她为萧姜挑捡衣裳,却挑中了益阳公主府为府中内官所制的衣装。   当时,她的确藏了心思。   思及此,方才刚消灭的恼意又冒出来了。   也不知是为什么。   郑明珠连忙别开目光, 半点应付萧姜的心思都没有, 兀自为自己斟了杯冷茶。   她才落坐,男人沾染着水汽的身躯便贴靠在身后, 遮住大半光亮, 将人笼罩在一片暗影里。   殿中发闷,两人凑在一起更像两块点燃的炭。   郑明珠愈加意乱,借口道:“前朝事罢, 今夜我要看后宫各司文簿。”   话罢, 她便唤宫人去官署取来文簿。   如山卷册堆积在案上,郑明珠立刻挣开身旁的男人, 埋首案牍。   “你看你的便是。”   萧姜倒是没再靠近,转而卧在桌案对面的软席上。他衣衫不整, 绛色外袍松松垮垮散落开, 露出大片胸膛。   两盏烛火在侧,光线通明,连胸膛前的陈年疤痕都清晰可见。这样长一条人便大剌剌横在郑明珠眼前。   说是休憩,萧姜也不闭眼。双目咪成两条缝, 黑瞳却随着她的动作游走。存心搅扰她一般。   持笔的指尖微微泛白, 郑明珠忍无可忍, 将文簿尽数堆在案头, 筑成一堵书墙,隔绝了他们两人的视线。   清静了。   她沉下心,快速浏览这些文簿。   皇后查问各司文簿理所应当, 但为避免长信宫怀疑,她每次要来文簿不超过半个时辰便会还回去。   只让官署的人以为,她是拿过来充样子,没有细查。   她正看得入神,忽闻细微的摩擦声。   萧姜不知何时又坐了过来,拿起墨条在砚台上打圈研磨。   “夜深了,陛下不如先去歇息。”   “这些事让宫人来做便好。”   郑明珠说着,拿过男人手里的墨条。   萧姜面色冷下几分,半开玩笑似得语气反问:“怕不是看见我心烦了,要赶我走。”   郑明珠被戳中心思,僵了一瞬后,立刻矢口否认:“自然不是。”   “陛下金尊玉贵,怎能做这样的事。”   “怎么?从前给你当牛做马时,不是用得很习惯吗。”   萧姜捡起案上另一只墨条,继续研磨,“如今只是研墨,便觉消受不起?”   触到男人眼底那抹阴戾,郑明珠霎时醒过神来。   他们二人自分道扬镳后,谁也没有提及过往的事。不管日后怎样,在郑家倒台前,他们仍需维持面上的和谐。   留着最后这层窗户纸,谁也不去戳破,就不会闹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   合作二字说得好听,可主动权从来不在她的手上。近几日她与萧姜相处还算融洽,竟让她忘了警惕。   郑明珠放下朱笔,迎上萧姜带着冷意的目光,心下暗自揣摩对方的用意。   “虽然开春天暖,但夜里还是凉。磨墨时最容易手冷。”   她不动声色揭过萧姜那句质问,佯作关切模样,随即拉过男人的手掌,揣在怀里暖着。   温凉的手骤然触上暖意,指节沿着衣带轻轻摩挲,萧姜面色却愈加阴沉。   看着少女谨慎地讨好,不由令他想起一些往事。   萧姜抽回手掌,起身向寝殿去。临离开前,他微微侧目,语气冷冽:“别让我等太久。”   郑明珠没有时间细思萧姜为何突然发难,她便将思绣唤进来。   “这些文簿原样送回官署去。”   “宫里现在除了椒房殿,便只有北苑零星几位太妃。绣局的花销却这么大,派人悄悄盯着,不要露马脚。”   “是。”   匆忙收拾好残局后,郑明珠也没有立刻去寝殿。她靠坐在书房的小榻上,看着立地的灯烛台,目光滞滞。   此刻,她倒是没念着郑氏倒台后,自己的荣辱生死。   反而是思量起,若萧姜真用惯了她这个帮手该怎么办。此生都这样过下去不成。   她与萧姜间的这笔旧帐,再厚的粉饰也无法遮盖。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响的火药。   半晌,她轻轻揉动额角。   许是成婚这一个多月来,与萧姜日日相处,令她感到疲倦了。   她清楚,在郑氏覆灭前的这段时,是她不可多得的机会。日后会有诸多世家女进宫,到那时变数更大。   不能任性,也不能再避了。   思及此,郑明珠沐浴更衣,回到寝殿。   炉香袅袅,帐中身影朦胧,看不真切。   吹灭两盏灯烛,殿中昏黄暗淡。   她撩开榻前纱幔,轻巧地上了榻。男人闭着双目,呼吸平稳均匀。   萧姜在假寐。   犹豫了片刻,她抬手探入男人松散的前襟,同时身躯贴近。细密的吻落在那一道道陈年旧伤疤上,如蜻蜓点水。   男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好整以暇地盯着在身前忙碌的少女。   成婚这一个月来,郑明珠好似又抽条了些,藕色的小衣难以兜住丰腴。柔软温热便撞在胸膛上,时不时轻轻擦过凹凸不平的疤痕。   指尖勾住轻薄的布料,缓缓掀起,复又顺着少女的颈项蜿蜒到耳侧。   “就算是虚与委蛇,好歹也认真些。”萧姜语调沉沉。   还没待郑明珠想好说辞,下颌便被掐住向上抬。一阵天旋地转,她仰倒在榻里。粗粝的指节在前襟游走,力道时轻时重。   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萧姜的喜怒。   但她总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萧姜好似想戳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不行。   郑明珠双目弯成月牙,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为陛下分忧,怎能说是作伪。”   萧姜没再说下去,她不由得松了口气。下一刻,灼热的温度贴在衣裙下,力道向上。   半柱香的功夫,郑明珠已意识混沌,仰在软枕上喘息。   她抬起眼皮,见萧姜散着乌发,漆黑死寂的瞳仁死死盯着她,居高临下。   绛赤衣袍搭在他肩侧,垂落的布料未能挡住腹间盘踞的青筋。那两颗被蛇咬出的红痣染上水汽后愈发鲜明,好似张牙舞爪地向她示威。   男人瞧见她蔫软的模样,唇角微弯,笑意却未及眼底。森寒骇人如同索命艳鬼。   灯漏嘀嗒,月上中天。   郑明珠周身疲乏,思绪更为混沌,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可萧姜还未消停,她仰靠在这人怀里,指节不断作乱,令人抓心挠肝。   “世上的男人,谁不爱那温柔小意。又怎会接受一个手上沾满血腥,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男人低声呢喃着,耳鬓厮磨一般,“别的男人见了你,只会害怕、恐惧,敬而远之。”   “我说的对吗,嗯?”   郑明珠面颊潮红,眉头紧蹙,全然没听进去,胡乱哼唧几句便当回应。   身心皆涌上丝丝愉悦和餍足,萧姜低低笑了两声,俯首咬在少女颈侧。   也许他错了。   他应该让萧玉殊活着,看郑明珠六亲不认,杀人如麻。   见到血流漂杵的未央宫前殿,萧玉殊还会再靠近郑明珠吗?   到那时,郑明珠就会知道,当初那点所谓的真情,是世界上最可笑的东西。   萧姜紧紧拥住身前的少女,埋在温软的颈项间,轻嗅那抹淡淡的冷梅香。   温存过后,郑明珠陷入梦乡。   萧姜支颐侧卧,另一只手搭在少女腰间,正捻着一缕碎发把玩。   空寂过后,心底的幽怨如藤萝般重新滋长出来。   良久,灯烛燃尽,天光未亮。   萧姜揽住身前人,闭上双眼。   - -   郑志的死,如石子投河,在长安朝堂这池表面风平浪静的深潭里,缓慢地掀起涟漪。   接下来的几日,零星有几封弹劾郑氏子弟的奏疏。这次,太后却没有偏袒自家子弟,该贬官降职的半点没含糊。   只为了平息抓乌孙探子时惹起的众怒。   甘露殿,   几个赤膊匠人围在一座巨大的木料前,细致雕刻。上半的花纹图样已大致成型,乃是竹林山水。   一门之隔的内殿里,帝后正低声絮话。   “调了陇西的兵?”   郑明珠摇摇头,猜测,“武陵郡最近,如此舍近求远,是打算让陈王孤军抵抗。”   郑氏根本不想帮陈王。   如今也只能期盼着,能晚些开战,起码等陇西的兵马粮草到了蜀中。   “急什么,手中无有凭借,倒不如隔岸观火。”   萧姜摆弄着坊间买来的机关锁,拆了几遍又重新装好,也不嫌腻烦。   他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也只能趁机在那些郎官空缺里,塞几个匠人傩人进去。   忽而,陈顺自外殿进来,低声回禀:“陛下,娘娘。”   “长信宫来人,说请娘娘走一趟。”   “嗯。”   郑明珠收整一番,随着陈顺离去。   “娘娘,兰二姑娘午后进了宫,现下也在长信宫。”   陈顺低声提醒。   “知道了。”   这段时日,郑明珠几乎每天都与萧姜在一起,倒是没怎么来长信宫请安。   太后倒也不拘这些,只要不碰她老人家手中的权柄,怎么都好说。   甫入殿内,郑明珠便走上前去,跪在阶前抱怨:“总算是能见姑母一面了。”   太后示意她起身,笑问:“怎么,皇帝还拘着你,不让你来本宫这里尽孝不成?”   “姑母不知道,陛下终日腻在我这,不知有多恼人。”   郑明珠佯作厌烦,唉声叹气。   这时,一直候在殿旁的郑兰走近,福身行礼:“大姐姐与陛下和睦恩爱,也算一段佳话。”   郑明珠转过身,脸色瞬间掉下来:“二妹妹在家中静修如何?”   太后见状,便道:“本宫思来想去,你要陪伴皇帝,亦不擅后宫诸事。身边少不得要有人襄助。”   “自今日开始,兰儿便以女官身份进宫,替你操持后宫繁琐庶务。”   不对。   太后本猜忌郑兰,怎么可能让其进宫参与后宫的事。   郑明珠攥紧手掌。   除非是,太后怀疑她了。 作者有话说: 明珠:这种白天加班,晚上也加班的感觉真令人着迷 第158章 滋味 老夫老妻了   “姑母……”   “我不愿意。若是旁人知道, 二妹妹代我理后宫事,岂不要戏笑我这个皇后居位不谋事。”   “这些宫务,有中宫令在足以应付。”   郑明珠又走近到太后身侧,低声央求道。她暗自打量着太后的神色, 思忖此事的蹊跷。   “姐姐, 我在家中静修良久,但也远不敌在宫中所习得的礼德。”   “姑母体恤, 让我以女官身份重新入宫, 还望姐姐答允。”   郑兰言辞恳切,一语毕竟躬身跪在地上。   郑明珠看向陛阶下的人,若有所思。   “姑母既让你进宫, 我又能说什么。”   “左右, 我只听姑母的。”   成婚这一个月,她几乎从未插手宫中各司事务。太后不会无缘无故怀疑她, 一定是郑兰在太后面前说了什么。   若非触及到她多年的伪装,太后不会轻易怀疑。可郑兰又怎知这些?   回到椒房殿, 思绣见郑明珠心事重重, 赶忙跟进内殿。   “听闻二姑娘今日进宫了,娘娘可是在长信宫遇见了她。”   “是,郑兰要以女官身份入宫。”   思绣闻言,立刻变了脸色。   二姑娘若入宫, 日后与陛下见面的机会便多了。虽说郑明珠现下颇为得宠, 可天底下哪个男人不是三心二意。   “绣姑, 日后若有各司宫人来椒房殿递消息, 一概不见。”   “给那些宫人家人的赏赐,也立刻停了。”   “谨慎些,别让人发现。”   郑明珠吩咐道。   思绣没思量出缘由, 依然立刻去办。   郑兰心思缜密,又一向愿给宫人施些恩惠。若她长久地在宫里做女官,这些动作肯定瞒不过她。   郑明珠在殿中踱步,将此事又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忽而,她顿住脚步。   郑兰是心思缜密不错,可她入宫那么多年,也没有看清太后对权柄的掌控欲。   又怎能看清她入主椒房殿后,这些微乎其微的动作及伪装。   更何况,她入宫之后,只会比往日里更荒唐。   是有人在背后点拨了郑兰。   孟家有意推萧姜至帝位,可在后宫里,却没有自己人作眼线。   郑兰成为皇后,于他们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这时,陈顺自外殿进来,低声回禀道:“娘娘,大监遣人来传话,道娘娘若是自长信宫回来,便到甘露殿去。”   “知道了。”   郑明珠语气不耐。   人人都盯着她,想喘口气都找不到机会。   午后光盛,春日的暖风自窗外吹进来,撩起案上的书卷边角,带起阵阵花墨香气。   回去时,萧姜正靠在屏风后小憩,他闭着双目,眉眼恬和。骨节分明的手掌垂在榻下,还攥着一只小巧的机关锁。   郑明珠看向窗外的强盛日光,随即拿出自己随身的丝帕,轻轻遮在男人脸颊上。   想到今日在长信宫的事,她心思微转,主动开口:   “太后不满我撒手后宫事务,便让二妹妹以女官身份入宫,协少府理各司之事。”   后宫事靠着原本太后留下的班底运作,哪里还需要人特意进宫协助。   太后既允准郑兰进宫,必定是怀疑郑明珠阳奉阴违了。   这一点,萧姜也心知肚明。   “是嘛。”   郑明珠扬起笑容,下了一剂猛药:“二妹妹心思单纯,哪里看得出这些藏在水面下的风浪。”   “想必是有人想借二妹妹,把手伸进后宫来。”   这样嚼舌的功夫,孟元卿既然喜欢,那就反赠给他吧。   既三两句惹得太后怀疑她,她亦可以挑拨萧姜对孟家的信任。   外戚专权的后果,且瞧瞧只手遮天的郑家便可知晓。   萧姜想必也明白,千辛万苦斗倒郑家,不能让新的世族顺杆爬起来。   半透的丝帕下,萧姜唇角微弯。   “那可真算得上,僭越之罪了。”   “是否僭越,还得陛下说了算。”   郑明珠点到为止。   男人垂在榻下的手不知何时勾住她腰间的衣带,轻轻向前拉扯。   郑明珠被这力道拽上前,半伏在榻边。二人距离骤近,隔着朦胧半透的丝帕,依稀对上那抹直灼的视线。   “若还觉日光刺眼,我便将竹帘拉起来。”   郑明珠放软了声线,尽力让自己表现得温和似水。   萧姜不答,单手将她揽至榻上。转眼间,二人便紧挨着躺在一起。   下一刻,她被攥住手腕,指掌覆在男人上半脸颊,刚好遮住双目。   “……”   柔软的丝帕下,眼睫颤动的触感仿若池边芦草飘动。   郑明珠维持着这个姿态,认命般闭上眼休息。   傍晚时分,天色昏黄黯淡。   郑明珠逐渐苏醒过来,腰腹间传来束缚感,粗粝的指节扣在她后颈和腰侧,将她紧紧按在怀里。   见她有所动作,那力道才缓慢放轻。   男人的衣襟松散开,露出疤痕交错的胸膛。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脸颊恰擦过对方前襟的那点凸起。   原地愣了片刻,郑明珠弹坐起来。   萧姜支颐侧卧,姿态慵懒散漫,噙着似笑非笑的神色。   “该用晚膳了。”   郑明珠眼神躲闪,收整衣裳时作势下榻,异常忙碌。   她拿起午睡时卸下的钗环,来到冠镜前落座。正准备唤宫人进来梳妆时,背后传来环佩相撞的细响。   随后,头顶一轻,委堕散乱的乌发被撩起。温凉的指节穿过顺滑的发丝,轻轻拢聚几下后,绾成一个简单的发髻。   萧姜捡起案上的玉擿,簪于其中。他弯下腰,看向镜中亲昵依偎在一起的两张面孔。   少女脸颊泛粉,还残留着方才压出的睡痕。庄整的发髻落于耳侧,添了几分妇人的姿韵。   他颇为满意似得,端详良久才起身向外殿去。   临了留下一句:   “老夫老妻了,有何忸怩的。”   郑明珠拧紧眉头,好半晌才意识到,萧姜是指她才睡醒时的反应。   谁忸怩了。   不对,谁和他是老夫老妻。   她啪一声将梳子扔在案上,吞下怒火亦向外殿走去。   用过晚膳后,萧姜不知怎的,起了兴致要去园中消食。郑明珠只得作陪。   回来时,夜幕降下,月色明亮。   殿前的戍卫头戴金盔银甲,排列整齐地守在廊下。打眼望过去都差不多,可郑明珠还是在其中看出几个生面孔来。   这些郎官都是近日拔擢的,不少是世家子弟,也有萧姜借机与太尉商议所封的几个匠人。   郎官本无定数,多一个少一个也不打紧。   这一张张生面孔看过去,郑明珠忽而想到那个被郑家牵扯到长安的卫小公子。   他走了之后……卫小公子便彻底没了靠山。   这样也好。   郑明珠心口闷钝,收回目光。   将要进殿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她顿住脚步,转身看向殿门左侧那个目不斜视的侍卫。   周季彦手持长戟立在门口,神色肃穆,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铁盔盖住他大半面容,却没遮住颧骨上的那道疤。   她没有认错。   郑明珠脑子嗡得一下,周身发冷。   “你叫什么名字?”   她眼里攀上怒色,语气也冲。   只见周季彦单膝跪地,回禀道:“回皇后娘娘,小臣名唤邹彦。”   好一个邹彦。   郑明珠怕引起旁人注目,并未追问。   她转身进入殿内,方才的动静萧姜似乎听见了,特意放缓脚步等她。   屏退宫人后,内殿只剩下他们二人。   “他为何在这?”   郑明珠发问,“明日便将人打发走。”   周季彦罪臣之后的身份,在长安已算得上危险,如今竟还改名换姓在宫里做郎官,是嫌命不长吗。   “他本事大着,来长安不到一年,便给自己换了个良家子身份。又借着傩人的一身本领进宫。”   “如此大费周章,为何不成全他。”   萧姜轻笑道。   “不行,明日就送他离开。”   郑明珠一口回绝。   她听出了萧姜的话外音。现在他们可用之人不多,能信任的更少。那些伪装成匠人的有识之士,还暂待观察。   周季彦为人灵光活络,在朝堂里奔走再合适不过。   可是,她绝不允许。   且不说对抗郑家的结果仍未可知,留在朝廷给萧姜做事,它日若萧姜心意逆转,也是竹篮打水一场。   鸟尽弓藏不是新鲜事,她自己尚抱着几分必死的心与萧姜同谋,绝不能再搭上周季彦。   萧姜笑意点点淡去,语气冷下来:“你倒是关切他的安危。”   郑明珠没反驳。   “周伯也算救了我们一次,总不能恩将仇报。”   “我竟不知,你何时成了个讲恩义的人。”萧姜话带讥讽。   郑明珠见萧姜不答应,起身坐在这人身侧,软下态度:“陛下,长安人才如过江之鲫,何愁找不到可用的人,而他的身份又……”   “此事若被太尉发现端倪,岂不前功尽毁?”   “可不是我硬要留他。”   “改日你自己去问问,他是想远离长安是非,还是留在宫里。”   萧姜语气淡淡。   郑明珠不好再说什么。   想到自己方才态度急切,补救般悄悄握住男人的手掌,带着几分讨好意味。   “罢了,不提他。”   “身子这样冷,定是方才在园里吹着风的缘故。”   “炉上还煨着羊肉羹,我去拿来。”   肉羹炖煮了一个时辰,椒桂佐料香气浓郁,汤底清透如琼脂。   郑明珠盛出一碗,本要直接递给萧姜,却想起今晨思绣对她的叮嘱。   她拿起汤匙轻轻搅动两下,随即舀起一勺来,凑至男人唇边。   看着少女僵硬而生涩的“温柔”,萧姜低低笑了两声。   那年为先帝侍疾,他久未进食,晕在甘露殿偏殿花园里。郑明珠端着一碗粉丸热羹,硬生生给他灌了进去。   那滋味,到现在也没忘。 作者有话说: 当皇帝还是有点委屈男主了,他比较适合在后宫和人扯头花,大展身手 第159章 迷梦6 不堪托付   萧姜颇给面子, 就着汤匙饮下这口汤羹。   男人带着探究和戏谑意味,视线从上到下刮在她身上,仿佛要从皮相看进骨头里,细挖她这动作背后的二心。   郑明珠被盯的不自在, 也不好自行停下。硬着头皮喂了多半碗后, 又重新添了些热羹。   冒着热气的瓷匙碰到口唇,立刻烙出一块皮来。   萧姜偏头躲闪, 随即握住少女手腕, 制止住对方继续喂汤的动作。   他取下郑明珠手里的碗盏,随意搁在案上,顺势揽住少女腰身, 牵带着往内寝去。   二人双双卧进纱帐里, 软丝锦被缠在身上,像是冰凉的水, 将人埋入其中。   唇角烫破的皮仍隐隐作痛,萧姜握住少女的手, 在根根指节的间隙轻轻摩挲。   这双手, 还是更适合杀人。   想杀几个,就杀几个,那些小意温柔的事,可莫再做了。   翻动推拒时, 外衫早已松散开, 堪堪堆叠在腰后。几个凌乱急促的吻羽毛一般, 在身上飘动游走。   郑明珠稳住心神, 挣扎着坐起来道:“……我去沐浴。”   话罢,她披着衣裳独自去了内室。   上一刻阖紧内室木门,下一刻便见萧姜闲庭信步走进来。   宫人们心领神会, 低着头悄悄退下去。   “软帕。”   郑明珠伸出手,低声吩咐。   骨节分明的粗糙手掌出现在她眼前,郑明珠连忙转头看向这手的主人。   还没待她有所反应,身前水波荡漾,萧姜已迈入池水中。   三更天,内室声响逐渐停歇。   郑明珠周身湿漉漉的,仅披着件单薄纱衣,整个人挂在萧姜肩头,昏昏欲睡。   倦意袭来,沉沉入梦。   少见地,她又梦见了那个人。   只是在梦里,流水落花两厢无意。   老皇帝病重,郑家担忧当今陛下驾崩后需按礼守孝,耽搁晋王和郑氏女的婚事,便想着尽快替晋王立妃。   王妃人选悬而未落,不外乎在郑家的三个女儿间抉择。   郑明珠知道,太后最中意她。   但她不得晋王的喜欢,此事也不可能彻底越过晋王,驳了晋王的颜面。   不出意外,郑兰做王妃,她便只能入府做个侧室。   “晋王是个循规蹈矩的守礼之人,成婚后,他与二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你更是半分胜算也没有。”   萧姜不动声色地提醒,语气平淡,像是没带半点个人臆断。   咣当一声,茶盏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瞎子,目光冷厉:“哦?那四殿下说说,我该怎么办。”   萧姜蹲下身子摸索,耐心地捡起地上的碎瓷。尖锐的锋角戳破指尖,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在他的挑唆下,郑明珠对晋王态度恶劣,甚至不复最初的点头之交。   可那晋王却不知怎的,注意力愈发落在郑明珠身上。   有意思。   “晋王不堪托付,换个人不是更方便。”   郑明珠蹙眉,还未待细思,候在锦丛殿外的宫人便进来禀报。   说是皇后身边的流钥送来糕饼茶点,命她送去给晋王。   “我先走了。”   想到要去见萧玉殊,郑明珠叹了口气,心头无端涌起阵阵烦躁。   与萧玉殊相处,她总是不自在,还不如在锦丛殿看那瞎子雕木。   更何况,萧玉殊也不喜欢她。   郑明珠不情不愿地站在官署外,等候宫人通报。   左右是晋王不愿见她,皇后也不能责难什么。   “郑大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小黄门垂首引路。   郑明珠错愕一瞬,随即提着食盒入内。   陛下病重,萧玉殊代为理政,这些天他白日里都在官署内。不过也都是处理些无关紧要的各郡小事,军国要务都牢牢捏在太尉手里。   进去时,萧玉殊正端坐在案边,埋首于如山的奏疏,没有抬眼看她。   郑明珠识趣,放下食盒后便自顾坐在窗边,也不吭声搅扰这人理政。   从前也奉皇后之命来过多次,十次有八次,萧玉殊都不肯相见。偶尔肯相见,他们二人也默契地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忙碌,消磨这一个时辰。   百无聊赖间,她从窗边的柜阁里抽出一本圣贤书来,随意地翻动。   郑明珠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注意到那一边举止怪异的男人。   自少女进来开始,萧玉殊的视线便时不时飘到窗边。清晰的白纸黑字映入眼里,却怎么也不进脑子。   “午时忙着处理政务,倒忘了用膳。”   萧玉殊冷不丁开口。   好半晌,郑明珠才意识到这话是对她说的,抬眼看向案旁。   她滞在原地,愣了良久问道:“皇后娘娘宫中的糕点,殿下要尝一些吗?”   “嗯。”   今日倒稀奇,哑巴也肯开口说话了。   “殿下请用。”   郑明珠取出食盒中的糕饼,搁在男人面前后,又回到窗边算计着时辰。只等待够了时辰立刻离开。   松黄饼甜而不腻,萧玉殊只尝了一口,便放在一边。   他用过午膳了,根本不饿。   日光西斜,天色逐渐昏黄黯淡。   郑明珠正要离去,便见流钥掬着笑容进来:   “见过殿下,大姑娘。”   “娘娘体恤殿下,今日便由大姑娘陪殿下一同回府,为殿下伺候笔墨。”   啊?   郑明珠听罢,焦灼地看向萧玉殊,指望着这人回绝皇后的旨意。   “多谢娘娘。”   萧玉殊恭谨地回道。   郑明珠懵了,心如死灰地坐回窗边。她与晋王从来就没话可说,这样难捱的相处,一个时辰已是勉强。   现在竟还要她去晋王府?   “殿下,我这就去椒房殿,向姑母请命,换二妹妹为您伺候笔墨。”   郑明珠转身欲走。   “不必了。”   萧玉殊连忙起身,挽尊似得解释道:“皇后娘娘自有她的用意,又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夜幕降临,车马缓缓驶出皇城。   狭窄漆暗的空间里,郑明珠与萧玉殊相对而坐,视线时不时触碰。   尴尬的气氛无处遁形。   “你莫要怕我。”   “上次的事,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   见少女局促的模样,萧玉殊忍不住为自己辩解一二。   与他在一起,就那么让她不自在吗?   听到这话,那份尴尬消解不少,郑明珠扬起唇:“我才不怕。”   “不怕就好。”   萧玉殊也露出笑意。   这时,郑明珠才幡然醒悟。她是不是该趁这个机会,与萧玉殊好好相处。   可是……   还未等她细思,车马骤然停驻,刀剑碰撞的声响从马车外传来,浓郁的血腥气息笼罩在四周。   郑明珠先一步嗅到危险,快速拉起萧玉殊的袖口往外跑。   几具尸身横在街头,有随行的侍卫,也有辨不出身份的刺客。深红的血溅在地面,四溢成河。   众人混战,刀剑直冲马车中央,刺客的目标是萧玉殊。   眼见跑不出去,郑明珠当即拔出尸首上的长剑向前挥动。   温热的血洒在衣袖和面颊,模糊了视线。   片刻后,刺客被杀,四周恢复寂静。侍卫围上前来询问晋王安危,郑明珠方如梦初醒,立刻看向身后的男人。   萧玉殊手持长剑,锋芒深深扎在刺客胸膛内。他像被胶在原地,持剑的手臂轻轻颤抖。   “殿下?”   郑明珠唤了一声。   萧玉殊向后踉跄两步,她架住男人的身子,上下打量。   受伤了吗。   刺客的血染红衣裳,辨不出伤口。郑明珠干脆上手去探,来回摸索了几遍,见萧玉殊没有大伤才松了口气。   那他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是……   思量片刻后,她抬手遮住男人的双目,挡住周围的血腥画面。   可惜她自己手上也沾满了黏腻的血,一时间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不去晋王府,回宫。”   郑明珠将萧玉殊扶回马车上,视野变暗的那一瞬,身侧的男人忽然紧紧抱住她。   萧玉殊周身轻颤,呼吸短而促。   “你……”   郑明珠不耐地推攘着。   萧玉殊不肯放手,拥抱的力道更大,像是紧抓着一块浮木。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心头涌起丝丝慌乱,耳畔的声音逐渐飘远,画面扭曲变暗。   梦境如水散去。   郑明珠夜半惊醒:   “殿下!”   红帘帐,炉香暖,如豆灯火昏黄黯淡。   她捂住心口,翻了个身准备重新入睡,却撞入男人带着审视的阴郁的目光中。 作者有话说: 老奴回来了,老奴给大家磕一个老奴下下周应该就可以恢复前两周的更新频率了 明天争取更新 第160章 介意 她梦见晋王   榻边的灯烛芯子燃尽, 火光骤灭,红帘帐颜色褪尽,窗外的圆月披照进一层冷光。   男人棱角凌厉的面孔隐匿在黑暗中,唯有一双眼睛泛着幽色, 正死死盯着她。   郑明珠尚未从睡梦中醒过神来, 缓和下来的心跳又重新在胸口乱撞。周身如被泼了冷水,脊背阵阵发凉。   她像是被定住, 僵持着这个姿势。   她闭上眼假寐, 良久后悄悄眯起眼缝。   尚未看清楚面前的人,后颈先一步传来温凉粗糙的触感,向前压近。   男人面孔放大, 二人距离骤近。   “梦见什么了?”   萧姜低笑两声, 指尖在她颈间游移,语气轻柔而亲昵。   可他的目光依旧阴沉, 一瞬不瞬地打量她。   无论梦见什么,都是人之常情, 不可掌控。   就算说出来, 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对上萧姜这样的视线,郑明珠心头无端升起几分心虚。她抿抿唇,试图揭过这个话题:“陛下这么晚还没睡,是有什么心事?”   萧姜不答, 掐在她后颈的力道重了些。   她方才说了梦话。   唤了一声殿下。   她从前未曾对萧姜这般毕恭毕敬, 能让她这样唤的, 也只有晋王了。   萧姜显然听到了, 他介意此事吗?   她与萧玉殊的往事,从没瞒过萧姜。不管真心假意,萧姜甚至在他们二人间推波助澜。   按理说, 他不会在意。   “我……我梦见些从前的事。”   郑明珠缓缓开口。   她与萧姜已经是夫妻了。   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妻子提起别的男子,此事与感情无关。   萧姜显然没打算放过她,他语气冷下来:“那就说说,是什么往事。”   此刻说实话,最为坦荡妥帖。   话停在嘴边那一瞬,方才梦中人那双温和似水的双眼突然在脑海中闪过,掌心似还留存着那人的体温。   心底残余的情绪再次生发,枯藤般蜿蜒攀爬,束缚住她将说出口的解释。   她梦见晋王了。   光是酝酿这句话,已抽干了周身的气力。   “我梦见晋王了。”   郑明珠声音轻细,话罢后便抬眼观察男人的反应。见萧姜面无表情,难以琢磨其心思,又勉强扯起笑意:   “他是个怯懦无用的人,连杀人也害怕。”   “不比陛下,天生英武。”   锦丝被褥下,她攥紧拳,指掌被掐出几道红痕来。   粗粝的指节向前游走,最后停在她眉眼前,探究似得轻轻抚动。   萧姜低低哼笑,眼中寒意未褪:   “是嘛。”   郑明珠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认真点点头,随即掀开锦被一角,抱住男人的腰腹。她低着头,面孔埋进萧姜前襟。   黑暗中,对方看不清她的神色。   “夜深了,睡吧。”   萧姜垂下眼,唇边弯起讥讽的弧度。   少女姿态亲近地抱着他,急而短促的心跳敲在他前襟,涸辙之鱼一般,想重新跳回梦河里。   他捻起少女背后几缕碎发,心底的恶意伪装成闲话,状似无意地提起:   “怯懦之人,总能惹人怜惜,也不全是坏处。”   “我倒好奇,若当初是晋王登基,他可能接受你杀人不眨眼的模样?”   见少女一动不动,萧姜俯身贴在她耳畔,气息轻轻萦绕,如同毒蛇吐信:   “道不同,不相为谋。”   要想安稳地坐在未央宫前殿,要踏过许多人的尸骨。好人、坏人、无论恶贯满盈还是无罪无辜,容不得半点手软。   郑明珠何尝不清楚这些。   但她不会思量没有发生过的事,也不愿揣测一个故去的人。   她依旧沉默,好似睡着了一般。   忽而,一股巨大的力道掐住她的后腰,整个身子被掀翻在榻尾放置的高枕上。   她被扼住颈子,男人的身躯压靠过来,动作带着冷厉的阴狠劲。   萧姜垂着视线,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他目光带着几分轻蔑和讥讽,唇边弯起怪异的弧度,似笑非笑。   “怎么?梦见晋王,便想起他从前的好来了。”   “念着他,惦记他,心里还放不下?”   粗粝的指节点在心口上方,冰冷的温度透过轻薄的寝衣传递到皮肤,捻按出一道红痕。   “一把塞了棉絮的软刀,如何能杀敌御寇。”   “我身边,不留心绪不定的人。”   郑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下意识挣扎几下未果,仰在软枕上喘息。   萧姜这番话,戳中她藏在心底的弦。羞恼的怒火腾腾汹涌,她几乎是立刻反驳道:   “我没有。”   “陛下若是对我不满,大可直接下令责罚,为何要平白捏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来。”   看见少女眼中无意识流露出的心虚,萧姜手上力道更重了些。   纵然是萧玉殊惺惺作态,勾得她忘却本心,可郑明珠自己难道就半分错处也没有吗?   萧姜冷笑两声,目光怨毒,仿佛下一刻便要化为利剑,取人性命。   月色照进纱帐,打在男人侧脸,将其衬得愈发鬼气森然,沉沉的威压笼罩下来,滔天的怒意要将人尽数吞噬。   郑明珠目光滞滞,没有再开口。   在他们最不和的那段时间,萧姜也从未像今日这样发难。   仅仅是说了一句梦话而已,她不明白。   萧玉殊从未得罪过萧姜。   郑明珠察觉到危险气息,顾不得细思,温声安抚道:“为陛下做事,我自会全心全意。”   “若陛下仍对我有怨,待事成之后,任由陛下处置。”   见对方没有动容,她心下焦急,又猜不出萧姜是哪根筋搭错,不知该说些什么。   僵持良久,郑明珠攥住男人的手腕轻轻推开。迎着对方似要将她剥皮拆骨的视线,心下一横,张开双臂紧紧拥了上去。   天底下的男人都一个模样。   萧姜也不会例外。   “选择与陛下成婚,是将身家性命都交付出去了。”   “若有不周之处,还望陛下宽恕一二。”   她声调柔和,有几分示弱的意味。   良久,帐中阴冷的气氛有所缓和。郑明珠暗自松了口气,她稍稍仰起头,唇瓣落在男人颌角。   轻如鹅羽的吻一路向下,印在胸膛前那些狰狞的陈年旧疤上。   萧姜神色寂冷,已恢复平静。可他眉宇间仍有郁气,显然不能轻飘飘揭过此事。   郑明珠攀上对方肩头,将人推倒在榻,是从未有过的主动。气息相互纠缠,帐内温度升高,逐渐掩盖住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硝烟。   朦胧的细纱内,丰润的身影摇曳摆动,直至天光渐明,才迟迟停歇。   晨起,日上三竿。   郑明珠简单梳洗后,坐在案边等候传膳。她面色晦暗颓然,眼下的乌青连脂粉也难以遮住。   今日朝会,萧姜已经走了。   几道精致的春日小菜摆在案上,绿油油的菜心生机盎然,泛着清新的香气。   一碗米粥搁在她面前,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皇后娘娘,请用。”   庞春笑容满面,又拿起筷子为她布菜。他该跟在萧姜身边的,这些小事也轮不到他这个有头脸的宫人。   郑明珠没有问缘由,兀自拿起粥碗喝了几口。   “大监在宫中多年,见多识广。有一事,能否为本宫解惑?”   “老奴没那么大的本事,但娘娘若肯说,老奴愿作个听客。”   “本宫自幼流落乌孙,对宫中之事不甚了解。大监可知,陛下与从前的晋王,可有旧怨?”   郑明珠随口问道。   庞春布菜的动作慢下来,想到今晨萧姜去上朝时面色阴沉,顷刻间便猜出个七八。   “晋王殿下仁善,只与人施恩,从不结怨。”   “老奴没听说过什么旧怨,至于有没有新仇,娘娘可细细琢磨一番。”   庞春惯会藏话,说到一半便缄口不言了。   郑明珠木着脸,轻轻搅动碗里的清粥。思量片刻后,她顿住动作,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庞春放下玉箸,又道了一句:“宫里人都道陛下与娘娘从前不和,老奴倒是没见过,先帝厌恶了哪位宫妃后,还能日日留在眼前相处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不甘 萧谨华下落   庞春说罢, 躬身噙笑退了出去,进来这一遭仿佛只为这两句话。   郑明珠放下碗筷,愣了片刻后失笑。这老黄门敢说,她都不敢去猜。   在萧姜双眼还未治愈前, 他们也有过几次争执。大多是因为她背着萧姜独自行动, 的确次次与晋王有关。   回想萧姜昨夜的话,是以为她将心思分到旧人身上, 怕她无法兼顾前朝后宫的诸多事。   倒说得通。   郑明珠吩咐宫人撤走早膳, 独自坐在窗边出神。   昨夜的梦,在睡醒那一刻已忘记大半。唯有鲜血溅在身上时,那股温热黏腻的触感, 从梦境蜿蜒到现实, 时不时在她身上重现。   几个月前,被她刻意压抑在脑海深处的画面也随之浮出。   从秣陵郡守府出来后, 她浑浑噩噩,持续了很长时间。在郡守府林花阁内撞见的那一幕, 被她牢牢封锁在心底。   昨夜的梦像是破土而出的芽, 撬动了心头厚重的土壤尘灰。   有些不甘罢了。   她看中的君王,本该温润如玉、宽厚仁义。   如果此生都要九五至尊身侧俯首,战战兢兢的活着,她会找到机会, 与萧姜决个你死我活。   枯坐一刻钟后, 郑明珠起身来到前殿。她在四周扫视一圈, 最后看向那几尊零零散散摆在殿中央的高大木雕。   “近来连绵阴雨, 唤几个侍卫进来,将这些木雕搬到殿前晾晒。”   郑明珠吩咐左右宫人道。   “是。”   随后,戍守在殿前的侍卫陆续入内, 三两为伍搬起木雕向外去。   一张张面孔看过去,最终在队伍末端找到了那个低着头的老熟人。   周季彦独自搬起一尊人高的山水木雕,扛在肩头兀自走向殿外。动作飞快,目不斜视,好像殿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等等。”   郑明珠绕行至大殿门口,挡住去路。她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周季彦,半晌才开口:   “玉屏后还有几尊陛下珍视的木雕,一并带出去吧。”   周季彦放下肩头的沉重木雕,跟在郑明珠身后。   宫人们在外殿晾晒木雕,殿中唯有他们二人。   “好大的胆子。”   郑明珠语气平平,目光却凌厉。   “娘娘恕罪。”   周季彦单膝跪地。   “你替他做事,可曾想过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一年未见,周季彦沉稳不少,收起了在蜀中初见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听到这话,他缄默许久才答:   “名利富贵,本就藏在刀尖上,一切都是臣心甘情愿的。”   名利富贵。   郑明珠轻笑,点点头:“好。”   周季彦搬走案上的几个木雕,作揖告退。跨出大殿时,他回头望向玉屏后的身影。   来到长安后,皇城里的这些各自倾轧的势力,他多少有些了解。储位多番变动,郑明珠表面是太后最宠爱的侄女。可靠近权利漩涡,岂能不被牵连。   自进宫做郎官,他也从细枝末节里探出些端倪来。郑明珠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不止是为了皇后的名分。   站在新君这一边,郑明珠何尝不是亲手瓦解自己最大的后盾,只为多年前那桩仇怨。   他又怎能龟缩在市井,心安理得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   - -   临近午时,朝会结束。   听到外殿沉重的脚步声,宫人们连忙来到郑明珠身侧,低声回禀:“娘娘,陛下回来了。”   宫人们照例纷纷离去。   下一刻,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前。   萧姜一身玄色朝服,宽阔的衫领衬得人比平日庄肃,十二旒冕遮住他的眉眼,看不清神色。   人刚踏进来,殿中气氛便压下几分。   还没消气吗。   郑明珠如往常一般笑着迎上前,像是忘了昨夜那遭,兀自抚上男人下颌的冠冕系带。   纤长的指尖触上颌角,动作时会擦过男人颈前的喉结。   “陛下,午膳想用些什么。我这便吩咐人去备着。”   解系带的同时,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对方垂着眼帘,瞳仁漆暗,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面色平静得让人猜不透情绪。   萧姜道出几样菜式,却是她平日里的口味。的确没见萧姜素日里的偏好。   郑明珠没有多言,吩咐宫人去准备。   而后,二人谁也没再开口。   萧姜也忘了昨夜的事一般,没有明显的情绪,也没有继续问责。   郑明珠总觉得,此事不会就这么轻轻过去。只是她想不明白,萧姜到底想要什么。   也罢,他们本就因利而合,还指望长久吗。待郑氏倾颓后,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难得一个宁静的午后,郑明珠查看后宫各司的簿册,耳畔伴着娑娑刻木的细响。   二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没有相互搅扰。   直到申时左右,庞春匆忙从外殿进来,语气急切地回禀:   “陛下,娘娘。出事了。”   “两日前乌孙兵马突袭乐元边城,城中都尉兵马不敌乌孙人的骑兵……乐元,失守了。”   郑明珠搁下朱笔,焦急起身:“什么?失守了。”   庞春点点头,接着道:“陈王殿下一直驻扎在边城附近,听闻异动,亦带着亲卫精兵赶去。”   “但在混战中,陈王殿下与军队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不知是不是被乌孙人俘去,生死未知。”   乐元失守,萧谨华下落不明。   听到这两个消息,郑明珠脑子嗡得一声,气血瞬间翻涌上来:   “陇西郡征调的兵马呢?为何不及时支援?”   在乌孙境内流浪时,那些蛮子从未将大魏的战俘当成人来看待。   她昔日在马厩里吃草宿泥时,一个乌孙将领提着魏国军士的头,得意嚣张地对她放狠话,说早晚要将中原沃土尽收囊中。   乐元城里血流成河、尸首遍地的情形,还没过去一年。如今竟因着郑太尉一己私欲,为倾轧陈王势力而致失守。   庞春垂头丧气,不敢吭声。   陇西的兵马走了这么多天,还没到蜀中境内。   “陛下,几位公卿已候在官署商议此事,还要请陛下亲自去一趟。”   萧姜异常平静,面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失的不是他的国土江山,做亡国之君也不甚在意。   “陈王下落不明?”   萧姜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询问庞春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身旁少女。   “回陛下,李将军遣了小队兵马去寻,若有下落,消息会第一时间传回长安。”   “陛下莫要担忧。”   郑明珠压下心头怒意,逐渐找回理智,催促道:“事关重大,陛下且去官署。”   陇西郡兵马迟迟未入蜀,萧谨华及身边的辅臣,又怎会看不出其中的阴谋。   还上赶着去送死不成? 作者有话说: sorry宝宝们,我这周得请个长假了,估计得下周一才能更新,或许会早个一两天。到时候回来给大家发红包 这一周特别忙,下周应该就能稳定更新了 第162章 试探 反目成仇   不对, 此事必有蹊跷。   萧谨华入蜀一年多,府中的幕僚并非尸位素餐。   她与萧谨华在乌孙的那几年,是亲眼见过这人的领兵天赋,他断然不会在兵力不足时, 贸然带着自己的人去送死。   萧谨华被人算计了吗。   蜀中天高皇帝远, 太尉就算有心除掉陈王,也只能在调遣陇西郡兵马时迁延, 不可能直接插手此事。   那会是谁做的?   “云湄。”   候在殿外的云湄听见呼唤, 快步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把庞春叫回来,本宫有话要问他。”郑明珠拧紧眉头。   庞春那一定还有蜀中细枝末节的消息。   “是。”   “等等。”郑明珠起身,又叫住云湄道, “罢了, 别去叫他,你先下去。”   不知怎的, 她突然想起成婚前,萧谨华送来贺表, 被萧姜瞧见后直接扔在炉火中。   她当时不愿看萧谨华明讥暗讽的话, 并未多思。   现在想来,萧姜的反应也值得琢磨。   在长安的几年,这二人无甚交集。但在蜀中,他们是起过冲突的。   思量片刻后, 心头浮现一个莫名的结论:萧姜不满于她过问萧谨华的事。   难不成庞春这老家伙的话没说错?   临近晚膳时分, 郑明珠没有留在甘露殿等候萧姜, 而是独自回到椒房殿。   天候渐热, 殿后花园中有一池荷塘,晚风拂过水面,凉意扑在细纱衣前。   虫鸣蛙声此起彼伏, 恰如此刻交错复杂的思绪。   郑明珠轻轻摇动纱扇,闲聊般开口询问:“绣姑,你入宫经年日久,可曾见过先帝有真正在意过哪位后妃吗?”   乍听郑明珠说起此事,思绣斟茶的动作慢下来。思量半晌,她摇摇头:“奴婢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那些后妃雨后新芽似得长起来,最后大多下场寥落。”   “一茬又一茬,像是注定要被割断的野草。”   郑明珠这些时日心中抑闷,思绣多少看出一二,随后又出言宽慰道:“人与人不同,陛下倒是颇为喜爱娘娘。”   “奴婢虽不知先帝对真正的爱重后妃是何模样,但若是先帝厌弃了谁,是连多看一眼都不肯的。”   连思绣也这样说。   郑明珠望着荷塘中的涟漪,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片刻后自言自语道:“若是真爱重一个人,又怎会为了自己手中的权利,而置其于众矢之的呢。”   这时,一个小宫娥撩起亭前竹帘走进来:“娘娘,陛下自官署回来,吩咐在椒房殿备膳。”   思绣不禁低笑,这段时日同食同宿,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妻。   不管日后如何,现在的郑明珠必然是得帝心的。   难得的是,郑明珠没有失了清醒。   回到前殿时,萧姜已换上一身松垮的衣裳,坐在案边不紧不慢地饮茶。   “陛下。”   郑明珠心思微转,还是问道,“蜀中的事,今日议得如何?”   此等军国大事,太尉全权捏在手里,但也不能越过皇帝这层。萧姜今日过去,也无法插手,太尉需要掩人耳目罢了。   萧姜摆弄手中的瓷盏,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岔开她的话题:“蜀地富庶,封藩王在蜀无异于自伤羽翼。   “如今陈王下落不明,不必再担忧日后出现国中之国,不高兴吗?”   男人抬眼,视线萦绕在她身上。   “自然高兴。”   “但若边城失守,让乌孙人得利,再富庶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郑明珠迎上男人的目光,随后故意开口:“我与陈王在乌孙几年,也算相依为命。他若真死了……”   她垂下眼帘,作惋惜模样,余光悄悄打量男人的反应。   空气骤然凝滞,殿中静能闻针。   半晌,低闷的笑声响起。下一刻她被攥住手掌向前拉,男人的面孔放大在眼前,对上那双漆暗的瞳仁和似笑非笑的神色。   “相依为命?”   郑明珠点点头:“我和他有一样的敌人,如同我和陛下。”   “敌人消失后,你和他一拍两散,反目成仇。”   “我们也如此?”   萧姜轻轻摩挲她的手掌。   “……我们自然不一样。”   郑明珠别开眼,模棱两可地答道。试探结束,她的目的达到,便终止这个话题。   宫人正布膳时,外间黄门进来通报,说是郑二姑娘在椒房殿外求见,要将后宫庶务禀报皇后裁决。   郑兰已进宫多日,太后为着郑氏颜面,特为她设了个“令仪”的新职,监巡后宫各司,权利大过中宫令和掖庭令。   倒是比后宫微末妃嫔还风光。   思绣守在殿门口,瞧见不远处那道身影,不禁蹙眉。   后宫事务,何时不能禀报。偏偏在晚上,陛下在椒房殿用膳的时候,是何居心?   随后,思绣匆匆走进内殿,连忙提议:“陛下,娘娘。今夜太晚,不若奴婢先让二姑娘回去,改日再来回禀。”   郑明珠不动声色地搛菜,试探的心思再次萌生:“更深露重,何必让二妹妹白跑一趟。”   “让她进来。”   “……是,娘娘。”   片刻后,郑兰带着两个女官走进内殿,躬身跪地行礼:“见过陛下,娘娘。”   “深夜本不该叨扰,但宫中绣局账册有误,不敢自作主张,只得向皇后娘娘请示。”   话罢,郑兰身后的两位女官便呈上两本账册,交到思绣手中。   郑明珠沉默不语,自顾为自己布膳。期间她抬起头,见萧姜不知何时拿走她腰间的刀,专心致志地分剔炙羊肉。   目不斜视,也没有半分开口要让郑兰起身的意思。   夜深露重,大殿地砖潮湿冰冷。   饶是普通友人,也不能眼看着姑娘家跪这么久。   “听闻二妹妹这些时日恩威并施,整顿后宫上下,无人不服。”   郑明珠开口。   “皇后娘娘谬赞,愧不敢当。”   “本宫可不是赞你,你如何能力出挑,本宫不曾亲眼见过。”   “且将绣局这个月的出入账目背于本宫听,你若全然悉知,才算用心负责。”   郑明珠话音刚落,郑兰身后的两位女官面面相觑,面上隐有不平之色。   明晃晃的为难。   无德善妒,如何为中宫之主。郑令仪这些时日在后宫兢兢业业,就换来这样的对待。   两位女官垂着脑袋腹诽,暗自寄希望于上座的萧姜能维护着郑兰。   “下官无能,无法记住绣局全部的账目。”   郑兰垂首请罪。   “好,那你回去,将绣局的账目抄录五遍,送到椒房殿来。”   “这些账目,改日本宫自会查看。”   话罢,郑明珠再次看向男人。   案上那一碟炙羊肉的骨头已被剔干净了,萧姜掏出帕子沿着刀刃擦拭,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   她在为难郑兰。   萧姜也无动于衷吗? 作者有话说: 回来了。不是高考,也不是监考老师,纯纯忙碌但如果有高考的读者宝宝的话,希望你们能有轻松的暑假。 后面更新频率尽量多一点 第163章 索取 萧谨华通敌   一旁的思绣见萧姜没有插手的意思, 立刻走上前道:“夜深露重,辛苦二姑娘走这一趟,您请回。”   “皇后娘娘吩咐抄录的账目,半月后奴婢会命人去取。”   跪了一刻钟, 郑兰起身时身形踉跄, 她身后的两个随行女官连忙上前搀扶。   她面色灰白,目光望着案边拭刀的萧姜, 失了来时的神采。   “下官告退。”   待郑兰的身影消失在殿外夜幕中, 郑明珠方才收回视线。   白瓷圆碟推至她面前,切碎的炙羊肉撒上一层盐粉粗酱,盖住了羊肉变冷后泛出的腥膻。   郑明珠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 心不在焉地道:“多谢陛下。”   萧姜归来时便卸下冠冕, 发髻松散着,几缕发丝垂在前襟, 随着吹进殿内的凉风轻轻摆动,柔和了眉目间的凌厉棱角。   对视几息后, 萧姜眯起双目唇边漾起一抹笑, 整个人如软陶泥般化开来。   与昨夜的鬼魅模样判若两人。   仿佛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郑明珠垂下眼帘,夹起炙羊肉吃了两口,食不知味。   萧姜对郑兰,当真半分感情也没有。   一个在掖庭长大, 不受重视且被皇后视作眼中钉的皇子。若无人帮助, 只会过得更艰难。   他从前种种故作亲近之举, 都是在利用郑兰。   虽说在皇后的威压下, 郑兰不敢时时接济萧姜,但经年日久,恩情总在。   郑兰没有得罪过他, 尚且如此下场,那她自己呢?   片刻后,萧姜起身坐了过来,宽阔的身躯笼在她背后。粗粝的指节勾起衣带,短刀上的珍珠穗绕成结重新系在她腰间,物归原主。   “从前在锦丛殿,二妹妹对陛下关怀备切,赠予衣食药石是常事。”   “如今二妹妹遭受流言蜚语,还要受我刁难,陛下没有半分动容?”   郑明珠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好奇,随口询问。   生长在卑微如尘的烂泥壤里,人心好坏泾渭分明,恶意会不加掩饰地砸过来。   在掖庭里,萧姜对恶意司空见惯,真假善恶不必用眼看,便能分辨清楚。   谁是真,谁是假。何时真,何时假,他都了然于心。   “哦?那我该如何。”   “顾念着所谓恩义,演一出深情戏码?”   男人的指节攥在她腰间,力道逐渐变大,玩笑似得语气也染上几分危险意味。   “我需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吗?”   萧姜只需要一把随他肃清庙堂的刀罢了。都是利用,这个位置是谁都无所谓。   这样最好。   郑明珠制止住攥在她腰间的手掌,轻轻挪开:“陛下安心便是,我自会做好。”   “这么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一个妻子。”   萧姜目光睨过来。   “嗯?”   思绪偏得太远,郑明珠一时没反应过来,面上闪过几分懵懂,“我……哎……”   随后,她身子骤然腾空,上半截身子趴靠在萧姜肩头。四周景象移动,外殿玄赤色的厅廊转眼变成红帘帐。   她轻轻跌在帐中,身子都埋在细软丝褥里,仿若置身云层。   眼见男人的身躯压过来,遮住帐外的烛光,投下一片暗影。她立时弹起来,不动声色挪腾到帐角,   “今日不行。”   郑明珠心虚地别开目光,独自下榻更衣。   萧姜支颐卧在枕上,视线望着纱屏后少女若隐若现的身影,心中默默算计日子。   他勾起唇,也没打算拆穿郑明珠的谎话。   再次上榻后,郑明珠熄灭灯烛裹紧锦被。随即,感受到身后的男人贴靠过来,她周身僵硬。   良久,见萧姜没有旁的动作,方才安心闭上眼。   月上柳梢,一夜好眠。   - -   蜀中边地战事未停,陈王又下落不明,众公卿晨起到宫中官署,有时夜半也不能归家。   白日里,萧姜大多也在官署内,有时是在甘露殿接见郑太尉等人。   如此一来,郑明珠不必时时在甘露殿,萧姜也不往椒房殿跑。   她很是清闲了一阵子,心头的担子卸下不少,连带着气色也红润了。   午后天热,嗡嗡蝉鸣从园中传入殿内。几个小宫娥围坐在冰缸旁乘凉,手上不忘做针线,不时低声絮话。   “绣姑,这几日不见陛下留宿椒房殿,为何我们娘娘反而瞧着比从前高兴呢。”   云湄想不明白,好奇地开口问道。   宫中妃嫔,有宠方能地位稳固。   “娘娘何时高兴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改日传入陛下耳朵里,迁怒了娘娘。椒房殿上下都会被牵连。”   思绣连忙打住这话。   郑明珠自正殿回来,恰听见二人的话。方才中宫令冯娥来回禀这半个月来的后宫要务,许多事说辞含糊,三缄其口。   怕长信宫忌惮,她平日里并不追问宫务细辛。中宫令做事仔细,往日诸事不论大小,尽数回禀,是个尽职尽责的人。   在郑兰进宫后,连中宫令都变了副模样。   “绣姑好脾性,你们聊到什么,倒让她板着面孔。”   郑明珠轻笑着,明知故问。   云湄乍听见郑明珠的声音,先是愣了一瞬,随后惊惶地跪在地上:“娘娘恕罪,奴婢再不敢妄议主上了。”   良久,郑明珠叹了口气:“你起来吧。”   “连你们都能看得出来,更遑论他了。”   此事是她不好。   这几日,她思量过此事。   对付郑家,不是一两日的功夫。她和萧姜还要相处很久,若不能找到自我开解之法,没等郑氏倾倒,她自己倒先送出半条命去。   她不知道萧姜到底想要什么。   除却做一个瓦解郑氏的同盟,她总觉得,萧姜想从她身上索求更多的东西。   如同一棵枯燥的树,与萧姜相处的每时每刻,都像是要榨取她的每一滴血水。   “命膳房做几道时令小菜糕饼,晚些我亲自送去甘露殿。”   “是,娘娘。”   黄昏时分,甘露殿灯火通明。   郑明珠将带来的食盒交给左右宫人后,独自走进内殿。   隔着朦胧的绣屏,依稀瞧见男人斜倚在矮榻上,似是在闭目养神。   她慢下脚步,停驻半晌才扬起笑意,温声开口:“陛下。”   “今日倒是舍得迈出椒房殿的大门。”萧姜未睁眼,曲起指节轻轻叩动榻边的木沿,示意她坐到身边。   “前朝忙碌,确有几日没见了。”   郑明珠坐在榻边,话音刚落便觉膝前一重。一团红绒绒的小东西跳在她怀里,自行窝了个姿势卧下。   这狐狸一直养在椒房殿,萧姜何时抱过来的。   萧姜伸出手,捏住狐狸的长耳抚弄:“前几日派人将它接来甘露殿。”   “有人不愿踏足此地,这只狐狸聊胜于无。”   郑明珠心头微震。   狐狸一直养在椒房殿后院,平日里见不着。但这狐狸在几日前被抱走,阖宫上下,竟无一人向她禀报此事。   椒房殿的宫人,到底有多少是萧姜的眼线?这两个月的恩威并施,都无半点用处吗。   她面色白了几分,挤出个僵硬的笑意:“这几日在椒房殿忙着后宫庶务,是我的疏忽。”   萧姜是何意?敲打她,告诉她在这个皇城里,她永远斗不过他。   她攥紧拳头,抑住心底的怒意。   萧姜拎起狐狸的后颈皮,随意地撂在地上,只闻几声哼唧,狐狸讪讪地溜去外殿。   “有错在先,倒先生起气来。”   男人自身后环住她的腰,蛇一般缠过来,深深埋入她颈侧。   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各怀心思。   良久,身后的男人松开手臂,将她拉上小榻,好整以暇地提起:   “萧谨华通敌叛国,已投入乌孙老单于帐下。”   “此等大罪,你说我该如何清算李将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冷战 忍无可忍   “什么?”   郑明珠看向萧姜, 眉头紧紧蹙起,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李将军在蜀中与乌孙边境多日徘徊,只为寻找陈王的下落,一直没有找到。”   “五日前, 乌孙人派来使节, 才知陈王被俘。使臣要魏国以城池粮草作为交换陈王的筹码。”   “隔日,便传入萧谨华投入老单于麾下的消息。”   萧姜事无巨细地道出来。   “不可能。”   郑明珠斩钉截铁地断定, “一定是乌孙人的阴谋。”   萧谨华也许会为了皇位而谋反, 行不义之事,但绝对不会向乌孙人低头。   “为何不可能?”   “乐元在蜀中境内,城池失守, 萧谨华就算活着从乌孙回来, 也难辞其咎。”   “他为自己谋求生路,选择投靠乌孙人, 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萧姜眯起双目,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   郑明珠攥紧拳头, 没有接话。   “人不为己, 天诛地灭。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   萧姜三言两语,挑动她几年前的回忆,连带着方才坚定的态度也生出怀疑来。   “如今最重要的, 是守住蜀中边境的城池。”   “至于萧谨华……”   郑明珠眺向重重殿宇外的西天, 语气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 “若他真的投靠乌孙人, 那朝廷也不必想法子救他了。”   这时,她下颌被捏住,面向着萧姜。指节力道大, 颌骨微痛。   “就算他没有通敌叛国,朝廷也不能救他回来。”   “蜀地富庶,若任由陈王势力在蜀中盘踞,不出几十年,魏国境内必起内乱。”   “这一点,你心里清清楚楚。”   郑明珠拍下男人的手掌,回答道:“我与萧谨华的账,自要清算。但不需要乌孙人越俎代庖。”   - -   几年前与大魏休战后,乌孙人一直忙于应对西域各国,征战不断。故而此次与魏国交战,还不到两个月,兵马粮草已消耗大半,后继难足。   偏生乌孙人霸着乐元,像叼住到口的肥肉,死死不松口。   魏国前些年因战事而起的损耗也未全然恢复,支撑不了太久,无法乘胜夺回乐元。   只得就此休战。   七月盛夏,日光炎炎。沧池园内丛林茂密,树影婆娑,可借一点阴凉。   椒房殿的浩荡仪仗守候在沧池旁的廊亭外,几个小黄门垂着头候在亭中。   翠瑙棋子掉在石案上镌刻的六博盘纹上,发出珠玉落盘般的脆响。   郑明珠抓起一小把玉棋,在手中摆弄,一边听着思绣说起前朝的消息。   “朝廷休养生息几年,那些分封在外的藩王又何尝不是兵强马壮。”   “向他们借调兵马时,便说自身难保。一旦朝廷与乌孙人久战,就要生出谋反的心思来了。”   “战事的确不能拖沓太久。”   思绣点点头,又想起一桩事,低声道:“西域各国见乌孙才与大魏休战,趁乱起兵攻打乌孙。”   “其中属月氏势头最盛,但……”   思绣欲言又止。   “接着说。”   “是陈王殿下与一位乌孙的将领带兵,击退了月氏兵马。乌孙老单于本来还担忧陈王是诈降,这次战后放下了戒备。”   “……给了陈王殿下司马使的官位。”   郑明珠面色一沉,没有说什么。   回到椒房殿后,宫人们候在门外,忽而听到殿内一声巨响。   闻声而入时,殿内的地砖上躺着一块狰狞兽首骨,几片鎏彩贝母七零八落地分散在地。   地上砖石凹处出一圈裂纹,可见这兽骨是被狠狠掷在地上的。这兽骨质坚硬,除却上面镶嵌的装饰和两颗牙齿,仍完好无缺。   宫人们战战兢兢地看向郑明珠的背影,静等吩咐。   可郑明珠什么都没有说,留下满地狼藉,转身走进内殿。   最后,是思绣收拾好这块兽首骨和散落在地的贝母残片,一同归拢到库房里。   傍晚时分,萧姜来到椒房殿,轻车简从,身后只跟着二三侍卫黄门。   当今陛下不喜太多人近身伺候,椒房殿的宫人对此习以为常,将人引入殿内后便知趣地退下。   思绣端来盥具,搁置在萧姜面前:“陛下。”   “今日,皇后动怒了?”   萧姜随口发问。   思绣思量片刻后,点点头:“回陛下,确有此事。”   萧姜望着内殿方向,没有立刻入内,反而坐在案边,吩咐思绣将那砸碎的兽首拿来。   他捡起一片碎成两截的贝母壳,对着烛光打量片刻,唇角微微扬起。   “砸碎了,扔远些。”   “省的日后你们娘娘瞧见了再气恼。”   思绣愣了一瞬,随后接过兽首,为难地应道:“……是。”   看着萧姜的背影消失在内殿,思绣决定阳奉阴违,再次将这兽首封进库房里。   若没记错,这兽首在文星殿时便被郑明珠藏在库房里。虽非珍爱之物,可三番四次搬殿移动宫,也没说要丢弃。   还是改日问过皇后,再行处置吧。   烛火昏黄,炉香袅袅。   隔着珍珠细帘,少女正拥着丝被,卧在屏风前的小榻上。   夏夜闷热,她身上披着件素纱蝉衣,云雾般笼住前襟的大片肌肤,若隐若现。   听见珠帘碰撞的声响,郑明珠缓缓睁开双目。还未看清来者何人,鼻息间便袭来熟悉的木香。一道黑影覆下来,转瞬上榻,紧紧环住她的腰。   “热。”   郑明珠才睡醒不久,思绪还朦胧着,下意识翻身拉开距离。   “今日谁招惹了你?”   萧姜声音轻而低,在耳边呢喃着。   “陛下消息灵通,何必明知故问。”郑明珠瞬时清醒过来,心头升起几分警惕。   萧姜是皇帝,是天下之主。   莫说在她宫里安插眼线,便是在明面上找人监视她,也无人能责难。   若看不惯,日后大可将权柄揽到自己手里,总比日日烦闷抱怨得好。   “我现在连关切的话,也不能过问一二了吗?”萧姜又凑近些,话语中透露着不满。   听到话中暗藏的情绪,郑明珠心头涌起阵阵倦意。随后她无奈地翻过身,面对着萧姜,主动握住对方的手掌。   这几个月,她也摸索出一些与萧姜相处的规律。虽说不知道背后的因由,但是起码不似从前那般,不知何时就点了哪根炮仗。   “今日太后召见,两位太医令候在长信宫,外加一位坊间医士。审犯一般地为我诊脉。”   “郑家急于子嗣一事,我们自然不能中计。”   “今后,陛下少来椒房殿吧。”   想到今日太后的态度,郑明珠忧虑道。   萧姜眉眼耷拉下来,目光霎时染上一层霜。他勾起唇,笑容未及眼底,带着寒意:   “我若不来椒房殿,太尉怕是要将旁支的郑氏女送入宫里,只为子嗣。”   “如此,你也愿意?”   萧姜又不是痴傻的人,有了子嗣,第一个死的便是他自己。   只要她稳坐中宫的位置,后宫有多少人,都与她无关。   这般念着,她不明所以地点头:“与郑氏相互制衡,也只能如此。”   “更何况,郑氏倾覆后,总有旁的世家女进宫。”   她话音刚落,便见萧姜笑意缓缓褪去,面目阴沉。   又怎么了。   从前还未闹僵的时候,萧姜甚至还劝过她,无论是谁登基,郑氏倾倒后必要为自己再寻前朝的助力,才可与进宫的一众世家女制衡。   如今她近乎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押上,赌萧姜不会卸磨杀驴,日后能留她一命。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郑明珠一头雾水,压下心头的烦躁,准备按照素日的法子安抚这人。才触上男人肩头,手掌便被轻攘开。   只见萧姜起身,披上外袍,似笑非笑地撂下一句:“皇后贤良,如此为大局着想,我自然从命。”   随后快步离去。   望着这人离去的背影,郑明珠眉头紧蹙,忍无可忍。在追上去安抚和坐下来思量对策二者间,选择翻个身继续睡。   守在外殿的思绣见势不对,连忙进来询问:“娘娘,陛下怎么忽而回甘露殿去了,可是发生了什么。”   “不必管。”   走了最清净。   这晚过后,二人冷战多日。   郑明珠猜不透萧姜的心思,干脆在椒房殿闭门不出。   此事也并非都是坏处。   太后再来催促子嗣之事时,她便藉口说萧姜待她不似从前亲厚,也算有个交代。   一日傍晚,郑明珠快速看过中宫令送来的簿册,忽觉腹中空空,便命宫人做些点心过来。   不到两刻钟,陈顺亲自带着食盒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碟子推在她面前。放下后没有立刻离去,笑容里藏着心思,好似有话要说。   “娘娘,请用。”   郑明珠垂眸看向那碟糕点,灰红色的糕点梭形糕饼,泛着蜂蜜和枣泥的甜香。只是形状粗糙,不像宫里做出来的。   是民间的巧果。   后日又是乞巧节了。 作者有话说: 明珠:又怎么了,我的老作精 第165章 雷霆 积年黑水   七八个叶子大小的的巧果整齐地摆放在白瓷碟里, 像是才从炉中烤出不久,边缘嵌入的枣皮发黑,泛着焦甜香。   甜腻的味道在鼻息萦绕,将她拉回了去岁那个轻松热闹的乞巧节。潮湿泥泞的巷口里, 凤仙花铺挤满了人, 年轻的男女手中抱着布织双头荷。   眼前滑过一张又一张相似又不尽相同的牛郎面具。   最终定格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余烬里。   盯着打量良久,郑明珠才捻起一颗巧果, 轻轻掰开来。   “有人想借你传话给我, 直说便是,何必拐弯抹角。”   陈顺被猜中,倒不局促, 只是笑答:“娘娘英明。”   “倒不算什么要紧事, 今日遇见庞大监时,恰听他提了这么一嘴。后日七夕乞巧, 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   听庞春的口风,这几日甘露殿顶上压着阴云, 上下都战战兢兢的。   就算庞春不说, 陈顺也会进言。宫里的恩宠不长久,说是昙花一现也不为过。他的前程都押在椒房殿,不能眼睁睁见皇后失了圣心。   “后日的事,便后日再说。”   看着碟里的五色巧果, 郑明珠突然胃口全无, “都撤走。”   陈顺低下头:“是。”   陈顺才走不久, 外殿又来宫人禀报, 说是郑廷尉监在外求见。   廷尉监,是郑翰。若没记错,这个郑氏的纨绔本赋闲在家, 靠家里产业为生,是前些日子才谋了这个缺。   自从郑志死后,太尉大抵也明白过来。族中这些只会坏事的子弟放进朝廷,只会徒增麻烦,便没有再重用郑翰的意思。   太尉那条路走不通,倒求到椒房殿门前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宫人领着郑翰走进内殿,这人一身黑色官服,像是才从廷尉府下值便直奔内宫来。   “小臣郑翰,拜见皇后娘娘。”   郑翰撩起衣摆跪在绣屏前。   良久,屏风后无人回话。郑翰悄悄抬起头,眼珠转了几圈,默默跪在原地等候。   “本宫与小郑大人素无交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突然想起彼此的骨肉情谊来了?”   郑明珠的声音从绣屏后传来。   她的声音缓而平静,话中透着几分威压。   郑翰不敢擅自起身,头更埋低了些,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郑志出事前,他们二人一直更看好太尉府的二姑娘。谁料“宸”字封号事毕,那位二姑娘迟迟不入后宫,反而进宫做了女官。   当今皇后与那位二姑娘素有嫌隙,先前的举动,已得罪了皇后。   郑翰硬着头皮回话:“娘娘得太后青眼,自幼长在皇宫里,不是小臣等微末之人能常常见着的。”   “日后,小臣必常常进宫来,给娘娘请安。”   见郑明珠未回话,郑翰低着头将随身的锦匣递给一旁的宫娥。   “素闻娘娘喜爱东海珍珠,小臣的弟弟前些时日从胶东走商而归,带回这一匣珍珠。”   “还望娘娘笑纳。”   宫人接过锦匣,来到屏风后。雕花锁扣应声开启,几十颗圆润的珍珠米粒般堆在匣里,灯火下明亮晃眼。   郑明珠抓起一小把,冰凉的触感带走掌心温度。她看向屏外的郑翰,心头升起一个主意。   “本宫喜欢直率的人。”   “小郑大人这一匣珍珠,是想换回什么呢?”   见郑明珠态度松动,郑翰面上立刻堆满笑容,圆滑谄媚的话不要钱似得冒出来:   “娘娘这话倒让小臣更心存愧意,过去是小臣疏忽了与娘娘的骨肉情谊,才让娘娘误会了小臣的诚心。”   郑明珠轻笑:“是啊。”   “一家人本该相互照应,父亲已经年迈。郑氏的年轻一辈里,只能指望你和伯文了。”   “改日,我便是向父亲道明此事。”   郑翰闻言,眉眼间藏不住喜色:“小臣一切皆听从娘娘安排。”   郑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郑明珠面色瞬时冷下来,她看向宫人手中的锦匣,吩咐道:   “封进库里。”   郑家在长安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前些年先帝又一直病着,太尉借国舅身份铲除异己,留下的朝臣也敢怒不敢言。   长安最重要的两支军队里,有不少将领都是郑氏门生。其中掌握长安防务命脉的北军与郑氏利益牵扯,更是铁板一块。   若不能将北军势力与郑家切断,是万万不能轻易动手的。   郑伯文是太尉的亲子,再懦弱不成器,太尉也不可能放弃他。   与其等太尉自己拔擢他,还不如她亲自开口说起提拔郑伯文和郑翰的事。   也好让郑太尉和太后放松警惕。   此事,还是得与萧姜商议后再办。   犹豫半晌,郑明珠才徐徐起身:   “来人,备车撵。”   算起来,已有三四日没见到萧姜了。   想到萧姜那晚离开时隐忍未发的愠怒,她便恹恹地不愿去甘露殿。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萧姜莫名的怒意,她甚至不知说错了哪句话。   刚成婚时,萧姜的怒意总是转瞬即逝,像火苗在指尖一触即离,她甚至感受不到。   到现在,她愈发能感知到萧姜外露的心绪。如同一翁积年的黑水,开了口子,再难抑住四溢的势头,汹涌着要将她吞没。   也许某一日,萧姜会杀了她。   希望到那时,会是她自己忍不住先动手。   郑明珠来到甘露殿时,恰撞见庞春从长信宫回来。   这人瞧见了她,眼珠立刻亮起来:   “娘娘是来向陛下请安的吧,随老奴进来便是。”   “嗯。”   郑明珠环顾左右,甘露殿的宫人黄门缩着头,皆一副噤若寒蝉模样。   萧姜从不刁难宫人。   但主上心情不佳,他们只能战战兢兢伺候。   庞春压低声音,悄悄道:   “陛下这几日虽未踏足椒房殿,心里也盼着娘娘早些过来。”   “盼本宫早些过来服软吗?”   庞春低叹一声,阖紧门离去。   殿中昏暗,只燃起两三盏烛火。光亮笼出小片橘黄色,将人的影子拉得纤长。   郑明珠扶着内殿的门,迟迟没进去。   檀木混着灼烧气味自门缝里散出来,浓重到刺鼻。   僵持几日,她已准备好迎接一场急风骤雨。   她推开门,率先看向窗边矮案,桌上零散摆着几个木料和雕刀,香炉盖子被掀开,一块完整的檀木雕被扔在里头,已燃烧大半。   环顾一圈,没瞧见人影。   悬着的心又向上拉扯几寸,郑明珠掐紧手掌心,怕自己等会忍不住对萧姜恶语相向,倒耽搁正事。   地砖上,一道宽阔的影子自后而来,逐渐靠近,直到与她的影子重叠。   熟悉的气息比拥抱先一步到来,两只手臂环在她身前,紧紧将她笼进怀里。力道极大,容不得半点反抗。   她抿了抿唇,静待雷霆下落。   几息后,耳侧微痒。   萧姜只是贴着她的脸颊,缓缓蹭动,比鹅羽还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6章 妻子 不通世故   烛火随夜风明灭, 两道影子紧紧交叠在一起。   良久,环在她背后的力道松开来。   郑明珠转过身,看向面前这个几日未见的男人。   暖光照在他脸颊边缘,模糊了凌厉的轮廓, 暗沉枯寂的眼底映出案边跃动的灯烛。像是燃起一簇火, 目光烙在她身上。   萧姜逼近一步,握住她的腰向上抬。下一刻, 身子腾空, 视野骤然变高,她已安稳坐在高案上。   二人平视,男人灼灼的视线直直看过来, 避无可避。   细碎的吻轻轻落在眉心, 一路向下蜿蜒至唇边。熟悉的气息扑缠而来,她撑着木案向后躲, 后脑贴靠窗棱,已无退路。   周身点起燥意, 轻薄的蝉衣下已攀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直到最后一口气被夺走, 郑明珠推攘男人的胸膛,静静喘息。   方才纠缠间,萧姜墨发散落在前襟。不知是不是因为动欲,他眉目染上迷离之态, 带着异样的柔和。   郑明珠怔怔地看向他, 心神微晃。   那抹一闪而过的恍惚没有逃过萧姜的眼睛, 他弯起唇, 倾身覆在少女身前。   玉带钩应声弹开,层层衣帛褪落,尽数堆叠在腰侧。粗粝冷凉的指尖点在她心口, 缓慢向下,隔着鹅黄小衣在前襟打转。   指节深深陷入柔软的那一瞬,郑明珠拧紧眉头,身躯轻颤。   一刻钟后,思绪变得混沌。   摇摇晃晃间,从高案来到红帘帐内。   郑明珠扯过锦被,反身将自己卷进被褥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看着榻上那条把自己裹成虫的少女,萧姜低笑两声,就着挂在身上的里衣拭净指节后,倾身上榻。   萧姜卧在郑明珠身旁,破天荒地,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   “为什么是我?”   思绪回笼,郑明珠对上萧姜的视线,由衷发问。   这个位置,谁来做都一样。   萧姜完全可以杀了她,或者将她赶的远远的。   正如庞春所言,没有人愿意将不喜欢的人放在眼皮底下,平白为自己添堵。   萧姜面色微沉,随即抚上她的唇角,似笑非笑道:“皇后好颜色,我自然舍不得。”   若非上次误戴了桂子香囊,起了满脸的红疹,萧姜看不见似得贴上来,她就信了。   若是直截了当地告诉她,萧姜就是想要她的命,心中反倒踏实安稳。   见他不肯吐露,郑明珠也不再追问。   殿内熄灭两盏灯,她闭上眼准备入睡。随后,裹好的被褥被掀开一角,男人毫不客气地钻进来。   “你倒是得了趣,便把我撂在一旁不管不问。”   下一刻,她额顶的银链细珠坠在榻边的木沿,泛起细细的声响。   长夜漫漫。   第二日,天微亮。郑明珠睡眼惺忪地爬起来,摇醒了正假寐的萧姜。   厮混整夜,正事半点也没商谈。   萧姜睁开眼,便见少女顶着鸡窝发髻,眯缝着眼睛,抓住他的手臂来回晃动。   也不知是想摇醒他,还是想摇醒自己。   他抬起手,悬在少女额前,曲起指节重重一弹。   前额咯噔一下,郑明珠瞬间睁大眼睛,麻痛的感觉令她愣了许久。   她垂下眼,看向榻边笑容戏谑的罪魁祸首。   “你……”   郑明珠现在倒清醒不少,不甘示弱地扑在男人身上,按住对方的肩膀,对着额头重重地弹了回去。   才得逞,她被架住肩窝,顺势放倒在榻。   萧姜的指尖精准地触上她后颈和腰侧的痒痒肉,报复似地抓挠。   红帘帐内,嬉闹声足持续一刻钟。   郑明珠反手按住萧姜的手臂,压在这人头顶。萧姜假意挣扎了几下,她用尽全力,直到对方一动不动。   她扬起笑,得意地抬眼,却撞进男人温顺如水的目光里。   在蜀中小城的街巷里,萧姜骗她吃下辣子。她生气,追着这人满街跑。   一个瞎子,嘴唇被辣子蛰到肿红,任凭她按在地上捉弄,神色一如此刻。   她盯着打量许久才回神。   可仔细看……   那双漆黑黯淡的瞳仁好似披上一层纱,用羊皮遮住内里的猛兽,伪装出温和柔顺的模样。二者交织,有一种诡异的不适。   她僵住动作。而后如梦初醒般,讪讪地翻身下来,心头涌起点点懊恼。   她在做什么,这是她该做的吗。   帐内安静下来,方才的嬉笑热络仿佛从没发生过。   见少女忽然冷淡下来,萧姜起身靠近,揽住她的肩头:   “方才不是还说,定要给我些厉害看看?”   郑明珠不想再回忆刚才的事,干脆转移话题:   “陛下,昨日郑翰来椒房殿拜见。见郑志横死,他竟不怕,还做着位列公卿的梦。”   “可太尉不看好他,似乎没有提拔的意思。”   萧姜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如今郑家近亲一脉的小辈里,也只有郑翰和郑伯文了。”   “郑伯文又是太尉亲子,早晚是要拔擢的。”   “我今日想见太尉一面,向他提起重用郑翰和郑伯文的事。”   郑明珠话罢,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对这些政事兴致缺缺,只是恹恹地听着。   “好。”   就这么痛快地应下了?   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猜上疑下是寻常事。她早做好费口舌让萧姜信任自己的准备了。   不料这么顺利。   经过方才那一遭,倦意消散,也再无正事可谈。   二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几息,郑明珠又强行将话题掰扯到朝政上,说道:“听闻太尉前几日在官署接见了几个郡国拔擢而来的郎官。”   “郡国来的郎官在长安毫无根基,提拔这些人为自己做事,最为稳妥。”   “也可见,太尉对自己身边的人,已不是全然信任了。”   “若能借此机会,安插几个眼线到太尉身边,是最好不过的。”   郑明珠提议道。   只是他们无法保证,那些安插到太尉身边的郎官能绝对忠于他们,而不倒戈反水。   她忽而想到了周季彦。   这人生性善交际,八面玲珑,混进太尉身边,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他也绝不会向郑氏倒戈。   “郡国来的郎官,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个个木讷。”   “你觉得派哪一个去合适?”   萧姜捻起少女前襟的一缕发丝,低声询问。   他们心里都已经有了人选。   郑明珠沉默半晌,话停在嘴边又咽回去,只答:“陛下慧眼如炬,自行决定便好。”   此事商议过后,天色才微微亮起。今日休沐,萧姜不用上朝,还远没到起身的时辰。   郑明珠无法,干脆重新躺回褥里。   身侧的男人目光仍注视着她,不说话,也不像肯任她睡回笼觉的模样。   她开始在脑中搜刮月前月后的正经事,发现每一件都已经被拉出来溜了不下三遍。   终于,她忽然想起一桩没说过的,连忙开口:“我……呜。”   才蹦出两个字,男人探出手掌,径直覆上她的嘴。   “除却政事,没有旁的话可说吗?”   “如此忧心国祚,这江山该拱手让给你。”   萧姜含笑戏语,眸光却沉下来。   “我是为了陛下着想,望陛下能早日大权在握。”   郑明珠眼中闪过一抹心虚,拨开萧姜的手,连忙撇清自己。   若皇帝驾崩,稚子年幼……   萧姜是试探她吗。   话罢,她谨慎地打量着萧姜的神色,等待这人的下文。   停在她下颌的指尖缓慢上移,驻足在后颈轻轻揉捏,一股力道带着她的颈子向前压。   萧姜凌厉的面孔在眼前放大,对方眼里阴沉沉的怨怼之意也更为直接清晰。   “我要一个妻子,而非一块不通世故的朽木。”   “若是不懂,便好生去看看,寻常的妻子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丈夫的。”   听到这话,郑明珠愣住。   原来是这个,还以为是什么呢。   得知萧姜并非猜疑她,悬起的心稳稳当当落回去。她才松了一口气,又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是萧姜会说出口的话吗。   思量半晌,她实在没有头绪:“……啊?”   帐中气氛骤然变得压抑,掐在她后颈的指节力道渐大,像是锋利的刀刃抵在身后,等着她说出令人满意的答案。   “我不善言辞,除了与陛下商议政事,不知该如何替陛下分忧。”   从前他们在一起,是为了共同的目标,因利而合。见面时也没有闲话可谈,现在多了一层夫妻身份,难道就不一样了。   先前还严辞命令她,不许她将心思分到别处,不能惦记感情之事。现在又要求她来做一个善解人意的妻子?   她做不到,也不愿意时时刻刻猜萧姜的心思。   郑明珠破罐子破摔,直接反问回去:“我与陛下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真正的丈夫和妻子吗。”   萧姜面上冷意消退,漆黑的瞳仁盯着她良久,忽而低笑起来。   方才外露的寒锋只是再次压了回去,不是彻底消失不见。   “怎么,不肯?”   冷静过后,郑明珠也后悔说出方才那番话。万一真惹怒了萧姜,得不偿失。   “……不是不肯,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灵机一动,握住男人的手掌,声音软下来:“不如,陛下教教我?”   萧姜垂眸看向怀里的人,心头压抑的情绪寸寸发酵,一点火星便能点燃。   二人间距离不过方寸,少女窝在他胸膛前。发丝凌乱,脸颊上还留着昨夜压出的睡痕,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晶亮的眼里仿佛再装不下旁人。   从前,郑明珠为着后位向晋王示好时,对情事一窍不通。在他的引导下,手段既拙劣又刻意。   最初他还好奇,晋王缘何会深陷其中。后来便明白了。   萧姜抬起指节,寸寸抚过少女的唇,心底的恶念止不住地外溢。   最耀眼的明珠,该藏于锦匣内,不让任何人觊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梦呓 你当然不喜   “陛下可以教教我, 如何做一个妻子。”郑明珠弯起唇,眉目间的笑意掩盖了一闪而过的狡黠之色。   要她冲锋陷阵,做一把趁手的刀还不够。还想着要一朵知冷知热的解语花吗?   她可没空去猜萧姜的心思。   凡是三言两语能说出来的,她自然能做到。   萧姜面色微沉, 眸光也随之黯淡下来。二人如此僵持良久, 男人忽而低笑两声,轻叹一口气, 抬手将人按在自己怀里。   郑明珠贴在男人胸膛前, 头顶被揉搓几下,原本凌乱的发髻此刻更炸起来。   “今日午后,我会召太尉进宫。”   “要博取太后和太尉的信任, 今后陛下少来椒房殿吧。”   话罢, 她又快速补道:“我会经常去甘露殿拜见陛下,三推三却后, 你再勉为其难见我一面。”   萧姜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这说辞,倒是进可攻, 退可守。   说到底, 还是不待见他。   萧姜揽住怀中的人,拦腰抱起,随后呀起身来到寝殿里那方妆镜前。   镂空描花的檀木案上,常置着几盒胭脂水粉和几只样式相近的珍珠擿。在简素的甘露殿内, 显得格格不入。   天色渐亮, 晨曦透过窗格照进来, 淡黄日光照在二人身上, 像是塑了一层金身。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下巴由男人的手掌轻轻托起。毫笔蘸满赤色花脂,细致地扫过唇瓣的每个角落。   她后颈发酸, 下意识扭动肩膀。   “别动。”   萧姜半躬身子,视线随笔尖而动。为着能看清轻浅的唇线,他睁大眼睛,模样比上朝时还专注认真些。   晨光虽不刺目,但长时间的直照,仍令其眼眶微微泛红。   一抹不自然的心绪逐渐升起来,郑明珠别开目光,僵硬地仰头等待男人画完。   花脂的甜味混杂着萧姜身上特有的各色木料香气,萦绕在鼻息,久未散去。   直到郑明珠回到椒房殿,唇角的那点花蜜香仍时不时袭扰她,搅乱她的思绪。   “娘娘,太尉大人已在正殿等候。”   小宫人来报道。   “知道了。”   瞧见绣屏后人影飘动,郑太尉慢悠悠放下茶盏起身,撩起衣摆作势跪拜。   “父亲不必多礼。”   郑明珠温声开口,和颜悦色的模样。   听到这一声久违的父亲,郑太尉眸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他依言坐回案边,重新端起茶盏。   从前在宫里,以太后侄女的身份,有人疼宠,自然如鱼得水。真正入深宫成了帝王妻妾,才会明白没有背景雄厚的家族支持的妃嫔,在宫里只会寸步难行。   无论何种仇怨,在身家性命和富贵前程面前,都一文不值。   “娘娘此次召老臣前来,所为何事?”   郑太尉问道。   “伴君如伴虎,偌大后宫里虽只有本宫一人,也无法时时讨得陛下欢心。”   “仔细想来,本宫也只剩下父亲和兄弟可以依靠了。”   郑明珠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落寞。   “前几日,小郑大人来椒房殿拜见。本宫知他心思不纯,是为求官而来。”   “可想到是一家人,不想苛责什么。又想到伯文年岁也不小了,是该送进朝中历练一二。”   “说到底日后的重担,还需要伯文来担。”   郑明珠这番话恳切而真诚,处处为家族利益着想。完全不像从前那个只知怄气的小丫头。   郑太尉听罢,心头微动,亦严正辞色回答:   “老臣何尝不想送伯文入朝,只是他生性怯懦,文难成武不就。”   “尚不如郑翰那几个混小子有胆识。想着等他及冠后,或能长进些。”   “父亲,不能再等了。”   “本宫不算聪慧,却也知道几月前郑志的死,多半是朝中其他世家所为。”   “郑家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正等待青黄不接的时机。”   郑明珠佯装焦急,“既然胆识不够,便先送到军营里历练。”   “北军中尉安启大人与父亲一同入仕,追随父亲多年。”   “便由本宫做主,将伯文送进北军安大人麾下,也安心些。”   郑太尉面露犹豫,答道:“此事,容老臣再思量些时日。”   郑明珠点点头,没有再敦促,随后示意宫人好生送太尉出去。   将人送走后,郑明珠看向外殿门前行色匆匆的宫人们,不由冒出几分担忧。   她今日见了太尉,说的这番话,会一字不落地传入太后耳中。   太后本就对她心生猜忌,才将郑兰封为女官。今日的事若没有合理的解释,她这么多年的伪装前功尽弃。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心头涌起阵阵焦灼,郑明珠在殿内徘徊几圈后,忽而向外殿呼唤:   “思绣,进来。”   片刻后,思绣连忙入内,听候吩咐。   “上次郑翰送来的那盒珍珠,本宫很喜欢,捡几颗最大最亮的做成首饰。”   “回头告诉郑翰一声,命他再多送来些。”   郑明珠吩咐道。   “娘娘,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不好。”思绣欲言又止。   “无妨。”   思绣得到肯定答复,没有犹豫,当即出发去办。   收受贿赂,替人办事,今日这套说辞自然可以是郑翰教她的。   昔日有王朝末年,皇帝尚且鬻官卖爵。不过是个贪财名头,她担得起。   - -   傍晚时分,蝉鸣蛙声此起彼伏,蜻蜓在低空振翅,不时搅动荷塘夏波。   郑明珠才用过晚膳,正歇在窗边乘凉。   不知是不是早晨的那番话萧姜听了进去,今夜甘露殿还没有宫人来回禀,或能睡个安稳觉。   思服和云湄并排坐在竹席上,一个纺线,一个做乞巧绣囊,都忙碌得紧。   彩线穿过丝绸,线脚埋进布料,变成各式各样的花蕊。   郑明珠盯着瞧了半晌,忽然开口:   “一个寻常的妻子,是什么样的?”   二人听到郑明珠的话,只以为是主子想解闷絮话,纷纷便大着胆子开口。   “未进宫前,奴婢家境还算殷实。四季的衣裳本不用亲自裁的,但我娘总是担心旁人裁的衣裳不合我爹的身量,定要亲力亲为。”云湄放下针线,回忆道。   “寻常百姓千千万,天下妻子哪能一摸一样。”思服笑着答。   是啊,天底下的妻子哪有衡准。   萧姜到底想要她做到什么呢。   夜里,郑明珠早早就寝,沉沉入梦。   梦里的长安夜市,车如流水马如龙。街上成双入对的男女,戴着相似的牛郎织女面具。   人群熙攘,穿行其中太久,让人透不过气来。   郑明珠找了个石阶坐下,摘掉自己脸上的木质面具,擦拭额前的汗珠。   “愣着做什么,给我扇风。”   她将手中蒲扇扔进萧姜怀里,毫不客气地命令。   萧姜摸索着坐在少女身侧,依言摇动扇子。   “今夜,不是同晋王约定好一同出游。怎么半路又跑回来了?”   萧姜唇角微弯,摇扇的力道愈发轻慢。   “……和他相处,我不自在。”   想到方才与晋王相处的那一幕,郑明珠耳尖泛红,被握住的掌心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那你,是不喜欢他了?”   郑明珠摇摇头:“我不知道。”   萧姜笑容淡去,随后说道:“你当然不喜欢他,若是喜欢,又怎会不自在。”   郑明珠沉默了,半晌没吭声。   一刻钟后,眼前的街景被玄色赤纹的衣袍挡住。   郑明珠缓缓抬眼,撞进萧玉殊温润似水的目光之中。他没有质问她为何半路独自跑走,只是笑着伸出手。   “若是累了,便去茶楼里歇息片刻。”   郑明珠愈发局促,怔了许久才试探着搭上几根指节。   方才天落小雨,男人的手掌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触手温凉。   好像……也没那么不自在。   她慢慢挪动指尖,直到整只手都握住对方。   “殿下。”   郑明珠扬起笑容,再次抬眼。   四周热闹的夜市逐渐远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眉目熠熠的男人也如枯竹般萎缩凋零。   萧玉殊坐在一盏青灯旁,双目被一条白绫遮住,双颊瘦削凹陷,形容枯槁黯淡。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无人回应。   郑明珠向后踉跄两步,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林花阁里,萧玉殊倒在血泊中,身上的白衣染成黑红色。   掌心温度发冷,僵硬的指节再也不能回握她的手。   他本可以离开长安。   却选择留在这个是非之地。   - -   郑明珠被梦境缠扰,眉头紧蹙,睡得极不安稳。   夜半,萧姜踏着月色来到椒房殿,他撩开纱帐,借着窗外的冷光细细打量着少女的面容。   低浅的梦呓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萧姜只是静静地听。   “……你走吧,远远离开长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衔珠 心有余悸   那道萧瑟疏落的身影像是听不见她的话, 一步步向她走过来。任凭她冷言冷语、推拒申叱,也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为什么就是不走呢。   长安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此生尚有未尽之事,下辈子再和他一起走吧。   锦帐内,少女的呓语愈发急切, 她如同溺水一般伸出双臂, 面前却空空如也。   萧姜立在榻边,双目微微眯起, 眼中映出寒芒。   怨吗, 怨什么,怨谁。   他解开外袍上榻,俯身贴在少女身前。二人紧紧相拥, 无有间隙。   梦境里, 场景几经变幻,最后定格在巍峨华丽的椒房殿。   郑明珠踏上素白石阶, 一节一节向上走。灼热躁意自足下传来,仿佛有火焰在燎烧衣袂。   穿过宽廊阔柱的正殿, 她站定在玄关旁, 隔着朦胧绣屏看向内寝。   周身温度攀升,后脊发了一层细汗,眼前之景亦看不真切。   她脚步不稳,踉跄着来到榻边, 撩开层层叠叠红帘帐。   一束白绫自木梁垂下来, 银亮的软剑圈圈缠绕在雪白的布料上。   几滴温热滴落在手臂, 为绣口的花纹添上艳色。点点温热变烫, 逐渐爬至心口指尖,吞没整具身躯。   她撑着最后的理智抬头向上看,只见萧姜吊在白绫上, 软剑勒进颈项皮肉里,鲜红液体顺着利刃淌落。   男人双目紧闭,两道似血似泪的痕迹蜿蜒至脸颊,在靥窝戛然而止。   她呼吸一窒,心如擂鼓。   “……啊!”   随着小衣前的细碎流苏重重一颤,低声呢喃的呓语也变了调。   冷月微光照进帐内,郑明珠睡眼惺忪,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粗粝的指节覆上她前襟的绵软,颈前被一股力道牵制,死死将她扼在软枕中。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是男人月色下灰黯的面孔,他目光沉沉,瞳仁一动不动,如同一个半死之人。   一滴热汗点在心口,却恍然让人闻到梦里的缕缕血腥味。   郑明珠瞳孔微缩,猛然睁大双目。她颤抖着抓住男人掐在自己颈前的手腕,却触上冰凉锋利的金属。   软剑攥于萧姜手中,正横在她颈侧。   见她醒来,男人没有停下动作,反而愈加发狠。   粗粝指节掀起碍事的鹅黄布料,毫不留情地按住梅蕊,不轻不重地拉扯。   锋刃横在颈侧,郑明珠不敢轻易挪动。但堆叠的感觉几乎要将她埋溺,只得尝试向榻边躲闪。   才挪动方寸,更重的力道袭来。   “……萧姜。”   冷月中天,红帘帐暖。   郑明珠筋疲力竭地伏在堆叠的锦被中,短暂地失去意识时,她被翻过身来。   一抹黏腻温凉透过蝉衣撒在腹间。   萧姜冷着面孔披上外袍,坐在瘫软的少女身旁。他擦拭掌心被软剑划伤的血迹,目光仍不顺不顺地落在郑明珠身上,刀刃一般自上而下刮遍。   郑明珠思绪不清明,甚至还觉得自己在梦里。   她稍稍偏过头,看到男人完整的颈子,才找回点现实的感觉。   心有余悸。   又在萧姜手底下捡回一条命。   今日晨起还好好的,为何夜半来到椒房殿又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她没有精力去思量这些,蝉衣下冰冷黏腻,再睡不安稳了,干脆闭眼假寐。   黑暗中,眼前一会是萧玉殊目带白绸,形容枯槁。一会又是萧姜自缢在椒房殿梁顶,血流如注。   郑明珠扶着额头,缓慢爬起来。   萧姜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胸襟大敞着,毫不避讳地袒露自己。此刻他正靠在榻尾,曲起指尖弹动手中的软剑。   她随意地套上禅衣,系紧腰带后坐在男人身旁。她垂下眼帘,目光瞧见那方才耀武扬威的物什后,被烫到一般别过眼。   “不知陛下今夜过来,我便先睡下了。”   郑明珠声音沙哑。   这时,她注意到萧姜左掌斑驳的血迹,才意识到方才那股血腥气并非幻觉。   伤口不深却长,该是方才握剑时刺破的。   良久,郑明珠轻叹一声。   再给彼此一个机会。萧姜既然想要一个妻子,那她就做到妻子的模样。   若还不能相容,也别怪她不留情面。   郑明珠拖着疲软不堪的身子,起身下榻,独自在柜阁里找到药箱。   她握住萧姜的手掌,轻轻洒上药粉,裁出一截干净的绸子缠绕包扎。   “我不知道陛下因何恼我,可无论怎样,也不能失手弄伤自己。”   萧姜不说话,任由她摆弄包扎手掌,视线冷寂而阴沉,像是早看透她的心思。   郑明珠像是没看见对方的冷意,包扎过后,又凑近了些。倾身搭在男人肩头,唇瓣轻轻落在眉心,一触即离。   二人相拥而眠,各怀心思,假寐至天明。   - -   七夕乞巧,宫中各司掌事多分发几串铢钱和枣蜜巧果,小宫娥们面上都洋溢着喜色。   联通前朝官署和后宫的夹道上,郑兰行色匆匆,最后站定在高门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奴婢见过郑令仪,奴婢这正巧从膳房带了些巧果,令仪也带一些回去吧。”   来往的宫人见到郑兰,纷纷笑脸相迎。   “不必了,我在此等候孟大人,想让他带封家书回去。”   “你们自己带回去就好。”   “好。”   宫人们前脚离去,孟元卿的身影便出现在夹道尽头。   郑兰快步上前,直切正题:“表哥,上次的事可有眉目?”   孟元卿面露犹豫,答道:“有。”   “只是当今圣上,已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四皇子了。”   “你要知道,任何举动都难逃他的视线。”   郑兰摇摇头,坚定道:“我没有别的选择。”   孟元卿点头,接着道:“昔日晋王府上下皆受晋王的恩惠,这些人一部分留在王府看守,一部分被朝廷调遣回宫做差事。”   “这些人中,有一人是晋王身边那个卫监的徒弟。”   “这人每月会去兰棠行宫旁的庄户,为一棵树施肥松土。”   “这棵树,是晋王和郑明珠曾经一同栽下的。”   郑兰神色黯下去,若有所思:“晋王……”   “据我所听到的风声,当今陛下几次与郑明珠起龃龉,多半与往事有关。”   孟元卿亦了然:“晋王就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也再无登基的可能。从前我还好奇,为何陛下对晋王恨之入骨。”   “话说回来,你要怎么做?”   郑兰没有明说:“日后,表哥便知道了。”   - -   午后,花房匠人给椒房殿送来两盆凤仙花,水红的颜色比新裁的绸缎还鲜丽几分。   几个小宫娥打量那花瓣,又看看自己的手指,心头直泛痒痒。   恰逢郑明珠经过,小宫娥又都缩回脑袋。   进入内殿后,她唤来思绣:“这些凤仙都分发给椒房殿的宫女,再去库中取矾粉一并发下去。”   思绣笑着应道:“好。”   “前几日,云湄已经制出不少现成的染指凤仙,娘娘十指纤纤,若是染上一定好看。”   “罢了,你们自己拿去染吧。”   思绣难得多劝了几句:“染过之后,也好给陛下瞧瞧。”   “娘娘不是才说,与陛下无话可谈。殊不知寻常夫妻间,大多是靠这等二三小事维系情谊。”   郑明珠默默良久,松口答应下来。   入夜,甘露殿灯火通明。   廊下飞蛾扑入灯笼里,在朱红的墙面映出朦胧的影子。   郑明珠接过云湄手中的宫灯,独自走进殿内。   进去时,萧姜正靠在案旁假寐,指尖一下下叩在茶盏上,仿佛已候她许久,带着几分不耐。   昨夜那莫名其妙的一遭,她还没弄清楚原委。   现在就要赶鸭子上架,絮起所谓的夫妻情谊来。   郑明珠坐在萧姜身旁,握住男人的手掌:“陛下,膳房新做的枣蜜巧果。”   “我尝着倒不若长安坊间的口味,独在精致罢了。”   “陛下要尝一些吗。”   萧姜闻声睁眼,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一下子注意到指头上那抹水红。   “新染的,这颜色衬我吗?”   郑明珠伸出无指,笑问道。   少女今日一身藕色外衫,亮蝉纱罩在身上,在灯影里熠熠生辉。指尖的一抹赤色与额顶的凤衔珠相衬,更显眉目动人。   郑明珠一向不爱在这些事上费心思,必定是宫人们出的主意。   淡淡的凤仙花混杂梅蕊香气,萦绕在鼻息。萧姜看着少女被笑容挤成月牙的双眼,心头却愈发空落。   他想斩断了她所有的情根,她做到了。最后站在皇权顶峰,冷血无情,六亲不认。   他想让她做一个寻常妻子,她也做得到。闻声软语,知冷知热,举案齐眉。   从乌孙荒蛮之地,到风云搅动的未央宫,郑明珠都能捡回一条命来。世上没有比她更能隐忍的人。   他想让她做什么,她都做得到。   见她煎熬,那抹欢愉停留的时间比蚍蜉寿数还短暂。剩下的只有无穷尽的空虚和厌烦。   也许他还是想看郑明珠做她自己,只是……   一直横在心中的念头和渴求被他次次忽视,次次掐灭,直到再也燃不起来。   “衬。”   萧姜声调低而轻,像是在耳边呢喃。   他抬手摘掉她发髻上沉重的凤衔珠,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枚三柄珍珠擿,妥帖地簪在发间。   男人动作很快,郑明珠没看清额顶的首饰:“这是什么?”   萧姜卸下她腰间的短匕,拔出镂花鞘竖起在她眼前。   光滑的金属镜面折出她自己的模样,亦照出头顶那只银碎珍珠擿。   她盯着打量片刻,只觉得眼熟。   似乎大婚那晚,萧姜也拿出来过。   再往前……   是她从前落在锦丛殿的那只珍珠擿。这首饰库房里不少,她当时不愿暴露自己,便没有拿回来。   没有典卖,萧姜还留着它吗。   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老辣姜:春.梦和噩梦都是我的脸吧 珠:红豆吃多了,相si是不是 第169章 禁足 舍出几句花   郑明珠划过长擿首端, 几颗珍珠拧成的花枝轻轻颤动。   那天,她夜半去往锦丛殿时,萧姜病入膏肓,完全没了意识。如何能确定她的身份?   “那夜你病得厉害, 又怎知是我?”   郑明珠下压男人手腕, 接回自己的短刀,好奇地问道。   萧姜伸出指节, 拨弄长擿下垂坠的银片, 发出沙沙细响。   满宫里,只有一位郑姑娘,每次穿戴同样的首饰。行走间像是带起一阵风, 发髻间两枚珍珠擿会发出如娑娑落叶声。   郑明珠当即明白过来。   萧姜目不能视, 耳力异于常人,自然能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但他为什么留到现在。   郑明珠抬眼看向男人, 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她就这样看着他,眼中的迷惘和不解已算是问询。   二人靠得极近, 男人宽阔的身躯挡住灯火, 将两个人都笼在暗影里。   萧姜没有开口,低眉垂目回望过来。良久,他的指尖顺着银片下滑,最后停在下颌, 轻轻托起她的脸颊。   “比凤衔珠更衬你。”   寥寥字句, 不知是回复她上一句话, 还是回复这个未能问出口的疑惑。   郑明珠轻轻别开头, 她下意识攥紧掌中短刃,不料被硌了一下,骨节处微有痛感。   是刀柄上的流苏穗, 拴着的那颗明亮小珠。   随着这痛意一同升起的,是心头那抹悄然萌动的涟漪。   从前桩桩件件,到现在……都是假的吗。   只恍惚一瞬,郑明珠便清醒过来。   她放下手中的短刃,顺势靠在男人怀里,仰起头笑道:“我信你的眼力。”   “姜郎。”   话音刚落,身后的人动作一顿。   郑明珠垂下眼帘,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只觉浑身不自在。   见男人久久无话,她正欲起身。下一刻,身子一轻,整个人仰靠在软垫上。   萧姜似笑非笑俯下身,捻起她前襟的两缕碎发,轻轻扫过心口那片白皙软肤。   “什么?”   郑明珠攥住他的手腕,神色认真:“姜郎。”   萧姜唇角微微扬起,眼中却仍封着一层冰,看着她的目光亦比方才凌厉,带着几分审视。   “再唤一声。”   周遭气氛压低,郑明珠察觉到不对,语气也冷下来。   “姜郎。”   扣在她肩胛的手掌温度骤然变冷,吸走她身上的热意后,又向心口游移。   烛火熄灭,殿内霎时变暗。   月光透过窗棱,花格的图案映在男人精赤的腰腹上。明明暗暗的线条纹在身上,像是昭狱里被施了黥刑的恶徒。   恶徒的目光此刻正死死盯着她,脸颊贴在裙袍下,重重咬住一口。   咣当一声,榻案上的茶盏滚落,碎瓷七零八落在地,洒出的茶汤顺着颈窝淌。   低低的呢喃响在耳畔,带着诱哄的意味:   “怎么不唤了,嗯?”   “藏着坏心的时候,才肯舍出几句花言巧语来。”   郑明珠思绪木住了,目光滞滞地看着窗外弦月。不知过了多久,她坐直了身子,藕色外袍堆叠在腰间,盖住接连的泥泞。   只几下,整个人便绵绵无力。   她趴伏在萧姜胸膛前休憩,任凭身后的手掌作乱,再动一下也不肯。   “别与我耍心思,你身子骨强健,有多少气力我最清楚。”   萧姜勾起她颈后的细带,同时腰腹向上,带着几分惩戒的意思。   郑明珠眉头一拧,几道抓痕留在男人肩头,她打定主意装死,干脆闭上眼。   见她无动于衷,萧姜捏住她的脸颊。轻如鹅羽般的吻落在唇角,粗粝的指节四处游动。   方才那种若有似无的灼热随着动作愈加强烈,可萧姜管杀不管埋,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榻案上,碎瓷片里残留的水珠再次规律地震颤。   随着动作,窗外远处重重殿宇此起彼伏,像是滑动的波浪。颈后的系带松散开来,带着刺梅香气的柔软布料覆上男人脸颊,遮住眼前晃动的美景。   案头猛得一倾,碎瓷跌落在地。   郑明珠探出手,掐住男人的颈子,她无意识地施力,指尖陷入皮肉。   下一刻,天翻地覆。   她仰倒在榻尾,意识不甚清明,指尖还搭在男人肩上。   萧姜扯下面上的小衣攥在掌心,迷离神色尽数褪去,目光冷冷地望过来。   郑明珠筋疲力竭,全然没察觉到这一切,自顾侧卧着休憩。   温凉露珠顺着腿腹流淌,浸透藕色布料。木料与梅蕊混杂的香味里,添了点点麝气。   见少女眉目恬静,正安然地假寐小憩。萧姜面色缓和,俯身贴在她身后。彼此的心跳声缓缓鼓动,二人共同看向窗外。   弦月旁,无数颗明灭闪耀的星子中,牵牛宿与天孙星遥遥相对。   子时过半,鹊桥已歇,只待来年。   - -   朝中暗藏风浪,许是郑明珠上次那番居安思危的话起了作用,郑太尉不日便将郑伯文送了出来。   不过没将郑伯文送进北军大营,而是同其它世家子一样,先从郎官做起。   才进宫不久,郑伯文便来到椒房殿拜见。少年跪在大殿中央,十五六的年岁,身量却瘦弱不堪。套上郎官的银盔像是钻进龟甲里一般,极不相衬。   他怯怯地抬眼,看向绣屏后的女子身影。   “小臣拜见皇后娘娘。”   “父亲吩咐,让小臣来拜谢……长姐提携之恩。”   良久,郑明珠才漫不经心开口:“你的族兄郑翰颇有才干,父亲可有提拔他?”   “近来兄长洁身自好,多结交游学长安的有识儒士。父亲似有意拔擢。”   郑伯文恭谨地回复。   郑明珠心下了然:“你姐姐在也在宫里办差,你若得空,便多去看看她吧。”   日后少来椒房殿晃悠。   “遵旨。”   提起自己一母同胞的姐姐,郑伯文面上并无喜色,行礼后便躬身离去。   廊下,红毛狐狸踮脚行至门口,便被思服云湄二人抓住,抱在怀里一顿揉搓。   被精细血肉养得久了,野性早消磨殆尽,快胖成个圆球。偏生跑得倒快,专欺负椒房殿唯一的瘸子。   枉生一瘸一拐挪腾到门口,手里还端着猪脏生片,面色苍白,满头大汗。   在两个姑娘怀里,好歹安分了些。枉生拿起猪脏,片片喂给这狐狸。   “你怎么了?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云湄发现枉生面色不好,开口问道。   “是不是那些小黄门又不给你饭吃了?”   “你也太老实,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在椒房殿除了陈监,谁还敢擅自做主责罚。我倒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   思服挽起袖管,作势离去。   枉生沉默良久,目光瞥向殿内,半晌才开口:“前几日,新拨来的几个黄门。”   话音刚落,只闻内殿传来郑明珠的吩咐:“你们几个进来。”   三人入殿时,郑明珠正坐在窗下,摆弄着案上的白瓷花瓶。   几株夏荷间,一根纤长的枝桠突兀地立在中央。本不是水生植,半日下来,叶子边缘焦枯,已蔫了。   “有人欺负你?”   这话是对枉生说的。   “回娘娘,没有……”   郑明珠面上闪过一丝不耐:“你们两个先下去,枉生留下。”   思服和云湄依言离去,除了郑明珠自己,殿中只剩下枉生一个人。   “你既说无人欺负你,那为何偏让本宫听见。如若不是想让本宫为你做主,便是因旁得事了?”   郑明珠抽出花瓶中那根枝桠,拿在手里打量许久。   枉生亦看向那枚枝桠,压低了声音:“娘娘,新来的几个小黄门里,有一人举止怪异。”   郑明珠动作顿住,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新来的几个小黄门里,其中一个是从前在晋王府伺候的。那小黄门看着倒安分,只是日日会在这花瓶里,插上一枝新发的菩提根叶。   她知道此事,却没有点破。   “是陛下让你来的?”   郑明珠睨这枉生问道。   枉生赶忙摇摇头,语气比平日急切:“……不是。”   “是奴无意间撞见那小黄门与兰二姑娘说话,才想来禀报娘娘。”   “陛下,从不信任奴。”   这算表衷心吗。   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你先下去吧。”   就算不是枉生,也会有旁人。萧姜的眼线遍布未央宫,这件事他只会比她知道得更早。   午后,长信宫来人,太后请她过去。   来者不善。   前几日她私见郑太尉一事,太后虽未说什么,但到底对她不满。   后宫的话事人,只能有一个。郑家在后宫的内应,一个也便够了。   太后清楚这一点,若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害死与自己同日进宫的亲姐妹。   说到底,皇后才是后宫的主人。   郑明珠命人拿出前几日才打造好的珍珠钏子尽数套在手腕颈前,才动身出发。   来到长信宫正殿时,太后午睡还未起身。   几位太医令候在一旁,见郑明珠落座,立刻上前行礼。随即掏出随身的医箱,搭上她的腕脉。   诊过脉后,太后才姗姗出来,语气平平地问道:“如何?”   太医令拱手回禀:“回太后,今日臣便拟一个方子出来,为皇后娘娘调理身子。”   “娘娘定能早日有子。”   太后面色微变,摆手命太医令下去,殿内霎时安静。   “姑母莫要担忧,日后我定收敛心性,讨得陛下欢心。”   “也好早日得子。”   见气氛微妙,郑明珠率先开口。   欢心?   如今后宫无人,萧姜也没有纳其他郑家姑娘的意思。三日里有两日,萧姜会宿在椒房殿。   还有什么欢心是郑明珠需要讨的?   前些时日又绕过长信宫,私见了太尉,提议封荫郑伯文,让其入朝历练。   手都伸到前朝去了,从前倒不知郑明珠如此能干。   再进一步呢,她还要做什么?诞下皇子后挟幼子令百官,届时还会记得她这个姑母吗?   太后扬起笑容,眼中的锋芒皆藏在慈祥的眉目里。   “你父亲前日进宫来,倒说你比从前懂事不少。”   “竟也知道顾着郑氏兴荣,替家族考虑。你父亲很欣慰,本宫也是如此。”   郑明珠心思微转,叹了口气,佯作苦恼:“姑母,郑氏旁支的子弟里,也有不少才俊之辈。”   “父亲也不能只顾着伯文。”   “我瞧着,那个廷尉监郑翰,人倒机灵,有公卿之质。”   “姑母,改日您便与父亲说说,也给郑翰个实职可好?”   她话音方落,太后猛拍案板,怒斥道:“成何体统!”   郑明珠被惊住,赶忙跪下:“姑母……”   太后行峻严厉,指着她怒喝道:   “前朝王皇后,在幼子登基后,不辨资质,肆意提拔自家子弟。才造成后来的党锢外戚之祸,百年王氏也从此一蹶不振!”   “那郑翰圆滑世故有余,德行胆识不足。就为着一匣珍珠,便要你父亲提拔他,哪还有半点皇后的威仪?”   “是想要郑氏毁在你的手里吗?”   “姑母,我知道错了。”   郑明珠低头拭泪,不忘观察太后的神色。   太后并非真因此事而怒,所以申斥过后怒意未减。看着郑明珠这一副不知真假的窝囊模样,更加窝火:   “自即日起,本宫令你禁足于椒房殿一月。”   “不可与陛下相见,好自反省。你可有异议?”   “……一切都听姑母的安排。”   皇后被禁足的消息迅速在宫里传开,午后还喧闹的椒房殿,在郑明珠从长信宫回来后,变得门庭清冷。   郑明珠看着围守在宫门前的侍卫,眸光冷冽。   太后开始猜忌她了。   但此刻还不是与太后闹翻的时机,只能忍耐。   最近这一桩一件,倒是让她看不明白。   太后亲自下旨,便是萧姜也不能直接违抗。这一月的禁足责罚,不轻不重,无关痛痒。敲打她只是目的之一,至于旁的……   郑明珠回到内殿,再次瞥见案头花瓶里那截菩提枝。   难不成,太后想借此机会,命郑兰入宫为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配合 是做戏,也   先是禁了她的足, 将她关在椒房殿,阻止她与萧姜见面。   再以从前她与晋王的旧事,引起萧姜猜忌,借机趁虚而入。   太后先前忌惮郑兰, 如今也如忌惮郑兰一般防备着她。郑兰入宫, 太后自可坐看她与郑兰相互残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抽出花瓶里半蔫的枝叶, 指尖抚触着细茎下粗糙的切口。   南界的树, 能在长安长这么大,不是容易事。那个从前在晋王府伺候的宫人,为照拂这棵菩提, 是费了心思的。   可如今, 又一根根将长起的枝桠折断。   郑明珠闭了闭眼,又将枝桠插回花瓶里去。   若他们遇见的人不是萧姜, 太后的谋划也算十拿九稳。椒房殿里这个新来的小黄门,萧姜怕比她还要多了解几分。   只是按照如今的情形, 扳倒郑家时日且长着。太后与郑兰的计策一日不成, 便会再次出手。   得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才行。   郑明珠独自来到书房内,捡起柜中积尘厚重的大魏祖训。   “思绣,本宫自知天资不足,不堪后宫表率, 愧对先祖和太后的教导。”   “今日起便在椒房殿内研读抄写大魏祖训, 并自行反省一月。”   “这两个月, 本宫不会离开椒房殿半步。”   话罢, 郑明珠低声吩咐:“把这消息传出去。”   思绣不解其意,也立刻出去照做。   椒房殿大门闭了几日,皇后亦将自己关在书阁内, 好似真要把自己关上两个月。   宫人个个垂头丧气,当属陈顺最甚。太后如今已不信任他,再没有回头路了。   宫里不比外头,几个时辰的光景都能改天换地。这几日太后日日在陛下下朝之后将人请去长信宫,而那位郑二姑娘也在。   其中是何用心,谁都能看得出来。   皇后娘娘怎么就不着急呢。   午后,死寂了几日的宫殿总算闹出些动静来。   皇后娘娘累病了,在书房昏了过去。   “娘娘,无甚大碍,只是近来劳累过甚。”   来诊脉的太医令是太后心腹,在官署当职几十年,已年逾六十,留着一把山羊胡。   叮嘱时,太医令话语断断续续,眉目间藏着几分犹豫。   郑明珠隔着纱帘看向站在外头的两位太医,语气带着抱怨:   “本宫病重,陛下可知道吗?”   老太医三缄其口:“陛下必然念着娘娘。”   “本宫知道了。”   而后几日,皇后不是头疼,便是心悸难安。椒房殿日日派人请太医令过去诊脉,有时一日请三次。   官署离椒房殿有些距离,有时太医令在官署屁股还没坐热,后脚又被唤了回去。   太医令往日是只伺候长信宫的,素来清闲,哪里经得了这几番折腾。   第五日,便由老太医的徒弟翟陆前来。   翟太医虽跟着老太医令来过椒房殿几次,但独自踏入椒房殿那一刻,心头仍觉惶惶。   他跪在纱帘外等待诊脉,正要探出指节时,却瞧见脉枕上放着的不是手臂,而是一截镶着珍珠的玉如意。   翟太医心口霎时提到嗓子眼,试探着开口:“……娘娘?”   “劳大人替本宫诊脉。”   翟太医颤抖着搭上那截冷凉的玉如意,冷汗直流。   “翟大人在宫里当差多少年了?”   郑明珠低声问道。   “……回娘娘,臣自及冠入宫,至今已近二十年。”翟太医谨慎地回复道。   “本宫记得,你师父在你这个年岁,已经是太医令之首,深受太后赏识。”   郑明珠状似无意提起。   “师父医术精湛,臣自愧不如。”   有他师父一日在,他就永远也到不了医署最高的位置。更何况,他师父早有意提拔自己的孙辈。   “大人医术亦出众,怎可妄自菲薄,本宫实不忍看你在医署碌碌终身。”   翟太医闻言,瞬间瞪大了双眼,心跳如擂鼓。畏惧和恐惧渐渐被不甘和野心埋没。   “本宫今日身子如何?”   郑明珠轻笑着问道。   “娘娘说什么,便是什么。”   - -   长信宫内,众宫人退守在殿外,郑兰正与太后低声絮话。   “本宫从前倒看不出来,陛下对你姐姐,有这些心思。”   郑兰点点头:“如今陛下已经知道这桩事,所以得知姐姐被禁足,也没有向您求情。”   哪个男人会希望自己的皇后,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呢。   身在九五至尊的位置上,尊严就更不可冒犯了。   这时,流钥快步从外殿进来,回禀道:“回太后,二姑娘。皇后娘娘又令人请太医令过去,说是身子不适。”   太后摆摆手,表示应允。   还能拦着皇后就医,担上不仁的名头不成。左右无论郑明珠怎么闹,在促成好事前,都不会放她出来。   傍晚过后,夜幕降临。   许是白日里思虑过重,郑明珠用过晚膳后,便觉身子乏困。她放下抄了一半的祖训,便回到榻上小憩。   半梦半醒的时候,脸颊和颈侧像是落下几片花瓣,勾起细微的痒意。   呼吸逐渐被掠去,心口憋闷,面上浮了一层红粉。   郑明珠逐渐苏醒过来,眼前男人的轮廓变得清晰。   见她清醒,在被褥下游移的手愈发过分,紧紧揽着她的腰。不消片刻,衣襟敞开来,白皙的心口朦胧可见。   郑明珠连忙推开萧姜,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萧姜贴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不行,你快走。”   “若是被太后发现,我们这么多天的筹谋不就白费了。”   郑明珠拽上衣襟,拉起萧姜的手便要下榻。   她才站起身,又被一股力道带回榻里。   “筹谋?我可什么也没做。”   “来此就是想看看,我这精明能干的皇后,到底在筹谋什么。”   萧姜凑在她耳边,手臂力道愈发大。   装什么装。   郑明珠懒得搭理这人。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的脚步声,郑明珠立刻放下厚重的帐帘。   “娘娘,翟太医来了。”   “让他进来。”   罢了,萧姜既然想亲口听她说,那她就亲眼让他看见。   翟太医今日提着的药箱格外沉重,他一步步挪腾入殿,最后站定在榻边。   “听闻娘娘身体不适,今日特来为娘娘请脉。”   他看着药箱,心头忐忑不已。   一旦这药交给皇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成则步步高升,败则性命难保。   翟太医心不在焉地探出指节,在触上那格外粗糙的手腕时,脑子如被轰然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见帐帘内伸出的,赫然是一个男人的手。   “大人可带了药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翟太医愣了许久才缓过神来,答道:“……回娘娘,带了。”   不是说服药伪造,作假孕的脉象。可如今……难道,难道……   翟太医硬着头皮叮嘱:“医署太医大多医术精湛,服下这药后,能伪造八分脉象。仍有被发觉的可能。”   “这药药性凶猛,娘娘切忌不可多服用。”   “好,你先退下吧。”   待人离开后,萧姜拨开纱帐兀自下榻。他拿起那几帖药,拨弄着里面干枯的草植,面色逐渐阴沉。   尽是虎狼之药,几帖下去必损身子。   他将药丢在岸边的玉盘里,拿起火折子作势便要点燃。   “哎!你干什么。”   郑明珠一把抢回几帖药,“这太医胆子不大,你不知我威逼利诱几日,他才肯带来这药。”   对别人狠,待自己还更狠上三分。   萧姜坐在案边,替自己斟了杯冷茶压火。半晌才开口:“这法子废止,药也不许吃。”   郑明珠一头雾水,解释道:“太后已经对我起了疑心,我若再不主动出手,日后只会愈发被动。”   “瓦解了太后的势力,陛下不也没了后顾之忧吗?”   萧姜扬起唇,冷笑着问:“你可知这是什么药?你这副九死一生留下的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陛下是在关心我吗?”   郑明珠盯着对方的眼睛,反问道。   萧姜眸中闪过一抹戾色,他起身站在郑明珠面前,抚上她的后颈,一字一顿:   “你这个人,这条命,都是我的。”   “想死,也得先问过我。”   袖口下,郑明珠攥紧拳:“纵然有几分夺权的私心,但此事我自问无愧于陛下,更对陛下亲政有利。”   话罢,她提着药离开寝殿。   此事已箭在弦上,谁也不能阻止她。   用过药回来后,萧姜仍未离去。   看着纱帐后男人若隐若现的身影,郑明珠放轻脚步走近。   说过方才那番话后,她也有几分后悔。若是触怒这人,萧姜不肯配合她该如何是好?   撩开薄纱,萧姜支颐卧在榻边养神,手上拿着一截枯树枝,已被折断成两半。   殿中气氛阴凝,郑明珠思量再三,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缓和。   她轻轻牵住男人的手腕,说道:“过几日,还需陛下按着原计划,配合一二。”   良久,萧姜才睁开眼。他没有接这个话题,反而举起手中的枯枝,问道:“烧了所有的东西,却独独留下这个把柄?”   是不忍,还是不舍。   男人语气异常平静,仿若时刻会掀起风浪。   话题转换得太快,郑明珠怔了片刻才道:“被太后和郑兰抓住可乘之机,是我不好。”   她避重就轻地答着。   萧姜视线直直地扫过来,等着她的下一句。   “……南地的树,在长安活不下去。我不知道它还活着。”   她声量不大,语气不由自己地染上失落。   每每提起往事,心头覆上的土都被掀掉一层。   捕捉到郑明珠那抹藏匿极深的情绪,萧姜忽地露出笑意。他抬手抚上少女的眉眼,向下至唇角,指尖染上苦药气味。   郑明珠掐住掌心,尽量平静语气:“人死如灯灭,前尘往事我都忘了。”   “现在,我只想助陛下肃清朝堂,全无二心。陛下愿意相信我吗?”   萧姜面上笑容更甚,两口靥窝挂在脸颊,同阴凉的双目一齐盯着她。似审视,也含幽怨。   他没有确切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随后起身离去。   留下郑明珠一人枯坐在榻边,心烦意乱。   夜半,她冷不丁地想起:   萧姜是如何得知她烧了所有东西的?   - -   许是身子骨的确太好,郑明珠喝下几帖药,也没觉得哪里不舒坦,吃睡照常。   倒是时常担忧,萧姜恼她擅自做主,不配合她行事。   直到几日后一个清晨,椒房殿外喧闹吵嚷。大门被猛地推开,十数个侍卫凶神恶煞地闯进来,扬言奉陛下之命搜宫。   如此,郑明珠安下心来。   萧姜肯配合她。   侍卫揪出了那个从前在晋王府服侍的小黄门,也一并请她去一趟长信宫。   踏进长信宫正殿大门,郑明珠环视殿内,只见众人齐聚。   太后坐于陛阶上,面上还算祥和,拥着气定神闲的范,仿佛一切尽在掌中。   萧姜坐在上首,神色冷淡不说话。   郑兰率先开口,语气有几分怒她不争的意味:“姐姐太糊涂了……”   “见过姑母,拜见陛下。”   郑明珠一脸茫然。   太后叹了口气:“此事不光彩,不该摆在明面上,也不该本宫插手。”   “便由皇帝自行处置吧。”   如此,郑明珠便随着萧姜一同回到甘露殿。   宫人皆候在廊下,庞春也在。   殿内有什么风声,皆可传到太后耳朵里。太后既希望萧姜厌了她,那她就让其得偿所愿。   萧姜肯配合她演这出戏,想必上次的事算揭过去了。   殿中无旁人,郑明珠坐在案边替自己斟茶。她走戏台一般地开口:   “陛下召我前来,所谓何事?”   萧姜背对着她,久未回复。   郑明珠皱眉,心头涌起几分疑惑,目光紧紧盯着男人的背影。   “朕问你,这是什么?”   萧姜转过身来,几截枯枝被扔在地上。男人面色阴沉如冰,视线扫过她全身。   郑明珠瞥向廊下,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那个小黄门是前些日子才来椒房殿的,我根本不认识他。”   萧姜踱步走近,宽阔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像是将要倾轧而来的山。   他抬手扣住她的后颈,目光锋利似剑,语气低沉:   “成婚这么久,我待你不薄。”   “可你是如何待我的,嗯?”   二人间不过方寸之距,男人漆黑的瞳仁如同一口深井,积蓄着经年的幽恨怨怼。如今终于寻到一个时机,迸发外溢,好似要将她吞没。   他们成婚不过半年。   可萧姜的神色像是告诉她,他们是经年夫妻。   郑明珠被这份厚重浓郁的情绪拖下去,甚至忘了此刻不过做戏而已。   “你最好是真的忘了前尘往事。”   萧姜冷笑两声,掐在她后颈的力道加重。   霎时,郑明珠周身像是被泼下一桶冷水,从头凉到脚。   今日,是做戏,也不是做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1章 罪人 化成噩梦   郑明珠僵在原地, 良久才道:   “陛下可愿意信我?”   同样的问题,她又问了一遍。   外间宫人来来往往,萧姜不会答出肯定的话。   她迎上对方的目光,想亲眼看到答案。   萧姜沉默着, 眼底又恢复素日的平静, 古井无波。   想到萧姜方才的第一句话,郑明珠又问:   “陛下若因过去之事而介怀, 日后你我是否还会有破镜无瑕的那一日?”   过去对萧姜的种种欺凌, 不可能轻轻粉饰过去。   对萧姜而言,她永远是一个罪人。   上次梦见晋王,到这次的这株菩提。她再三承诺, 日后全力助他肃清朝堂, 不会分神。   也许萧姜不是不信任她,是想逼退她的底线, 让她无限度满足他的要求。   自成婚后,萧姜凡有所要求, 她都愿一一去做。可她不是神仙, 总有做不到的那日,到那时该怎么办?   等到萧姜腻味了,或许会杀了她。   她不能此生都活在赎罪的影子里。   萧姜捡起地上的枯枝,上前一步站定在她面前。他扯下她腰间的短刃, 连同枯枝一起按在她掌心。   男人声音很低, 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 说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真正想说的话后, 戏台重新架起来。萧姜看向殿外,拔高了嗓音:   “朕不想再看见你。”   好。   郑明珠攥紧了手中的枯枝和刀刃,竭力压制心底汹涌的怒气。   “来人。”   “备车驾。”   萧姜侧目:“去哪?”   “遵照陛下的旨意, 我亲自处置这一切。”   郑明珠转身离开殿内。   到现在她也算看明白了,她与萧姜之间,从来没有回旋的余地。   一辆不起眼的车驾驶出皇城,摇摇晃晃两个时辰,最后停驻在兰棠行宫附近的暖泉庄。   半山腰下的小土坡附近,在枝繁叶茂的树木间有一棵近人高的树苗。   郑明珠寻找许久,才认出这棵树。   菩提抽条发芽,粗壮的枝干迎风而立,不比四周这些北地的树木枯弱。   它好好地长在这。   日光西斜,橙赤日光洒照下来。恍然似有一道身影提着泥肥木桶,半蹲在树苗前培土。   那时,这棵菩提才与她腰腹一般高。   压抑了近一年的心念,在此刻骤然滋长。她控制不住地一遍遍思量,那条更平坦宽阔的路。   那个更温润良善的人。   不过,都过去了。   她会砍掉脚下所有拦路的荆棘。   郑明珠蹲下身子,她拔出短刃,刀锋横在菩提枝干前,瑟瑟折照寒芒。   今日刀锋砍断树枝,明日长刃扎进敌人胸喉。   眼前划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在萧姜满含幽怨的目光中定格。   她一个个送他们上路。   郑明珠抡圆了手臂,刀刃挥向树干。还未待刀尖落下,喉咙涌起一股腥甜。   胸口闷闷钝痛,温热的血自嘴角流出。   眼前发黑,她逐渐失去意识。   这一觉很沉,不休止的梦境像流不断的长河,在无边无际的意识里穿过。   宣室殿内,文武公卿神色肃穆。位列两首。日光倾照进来,漆暗石砖折出穹顶镶嵌的日月星子。   “罢朝!”   随着谒者一声令下,百官次序离朝。   殿内顿时空寂下来,唯有一道身影仍站在原地。男人一身朱赤朝服,头顶的武弁冠翎羽飞昂,却难掩周身的落寞之气。   他目光越过金銮座,看向后方珠帘掩映的女子身影。   “皇叔,你怎么不走呀?”   稚嫩的声音响起,小天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扯住他的袖口轻轻晃动。   萧姜蹲下身子,握住小天子的肩,目光仍遥遥看向珠帘后。   “皇叔走不了了。”   你母亲终于忍不下去,要除掉最后的障碍了。   长剑扎入心口那一刻,血迹溅到她的唇角,为今日的胭脂添了几分颜色。   难得能在郑明珠脸上看到一丝惶惶和动容。   萧姜上前一步,剑锋复刺入几寸。   想到午夜梦回时,他现在的模样会化成噩梦伴随郑明珠一生,连心口的痛觉也消减下去,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快意。   来生再见。   - -   药炉热气顶开瓷盖,咕嘟作响,清苦的气息在殿内弥散开。   纱帐内,郑明珠缓缓睁开眼。   几个宫人守在榻前,见她苏醒立刻跑向殿外:   “太后,皇后娘娘醒过来了!”   一众人乌泱泱进来,年迈的太医令先是替她诊脉,又回首与太后几句低语。方才拱手笑道:   “恭喜娘娘,您已有身孕,弄璋可期!”   郑明珠仍有些昏沉,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听到太医令的话,她先是一怔,随后在寝殿内环视一圈。   翟太医跪在一众医士之末,触到她的目光后并不躲闪,轻轻颔首后又转身去煎药。   成了。   郑明珠面上绽出笑容,眼底的锋芒被喜色掩盖。她喉咙干哑,轻轻咳了两声。   这时,太后上前来,坐在卧榻边缘:“你现在身子金贵,可别冻着了。”   “姑母,之前都是我的错,您还怪我吗?”郑明珠主动认错。   “能诞下皇子,便是大魏的功臣。姑母怎会怪你呢。”   太后笑容祥和。   诞下皇子后,郑明珠也就没了用处。思来想去,郑家这三个姑娘,还是郑竹最堪其用。   “陛下知道吗?可来看过我?”   郑明珠语气待着期盼。   太后面色微变,随即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近来政事繁忙,皇帝许是不得空。”   “有姑母疼你,你妹妹也在宫里陪着你,也便够了。”   郑明珠佯装落寞,讪讪地低下头。   “这世上,还是姑母待我最好,旁人都靠不住。”   待众人离开后,郑明珠扶着钝痛的额头,回想着晕倒前的事。   她怕露出破绽,也怕被太医令发现吃药伪造脉象。那药她足足多喝了大半,本以为自己身体强健,什么事都没有。   临了却晕了几日。   幸好那老太医没看出端倪。   一场场雨落下,天气渐凉。夏日暑热退去,是最舒适的时节。   转眼八月初,疏怠椒房殿许久的掖庭令和各司掌事都早早地候在外殿。   郑兰站在这些人之前,一同等待中宫传唤。   两刻钟后,殿门自内而开。   郑兰现为后宫众官之首,率先上前禀报本月诸事。   诸事清晰,出账明了,详略得宜。   一炷香后,郑明珠点点头,没有为难她。   而之后的掖庭令和众司掌事却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明。   自郑明珠册为皇后,便从没有认真打理后宫。凡事皆走个过场,以掖庭令为首的几个人便没有多加准备,连簿册都只象征性地带了几本过来。   毕竟,长信宫那头才是真主子。   鸾座上的女子面色冷下来,大殿气氛森凉。   几人跪在地上,身形瑟瑟,不住地请罪。   良久,郑明珠才开口:“入秋了,各司皆忙碌。你们抽不出空来也情有可原。”   “三日后这个时辰,到椒房殿来再一一回禀。”   “多谢娘娘开恩!”   思绣回身看向郑明珠,接到眼神后吩咐:“都退下吧。”   “二姑娘,留步。”   方才回禀过正事后,郑兰便一直没吭声,像是不愿触郑明珠的霉头。   “还未恭贺姐姐有孕之喜。妹妹没有什么贵重之物,只盼着在宫里照顾姐姐,也不算辜负。”   郑明珠垂眸打量郑兰神色平静的面孔,酝酿着接下来的话。   她这个妹妹,做事一向谨慎。   非有完全把握,不会轻易对她下手而得罪太后。   实在无法,也只能主动栽赃了。   “妹妹这话,可是出自真心?”   郑明珠扬起唇,趾高气扬地问道。   郑兰面色微变:“妹妹自然为姐姐高兴。”   “因着上次的事,陛下已恼本宫多日。还以为,妹妹能借此机会踏进后宫来,与我作个伴呢?”   “到底是甘露殿那位铁石心肠,还是妹妹手段稚嫩。”   郑明珠掩唇讥笑。   郑兰平静的面色出现一丝裂痕,眼底隐有怒意。   “如今本宫已有身孕,这椒房殿也算坐稳了。妹妹就安心在宫中做女官吧。”   见郑兰面颊苍白,郑明珠目的达成,起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苦头 日久见人心   椒房殿书房外,   云湄守在殿外,与思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我们娘娘身怀有孕,于情于理陛下都该来看看的。”   “上次的事发突然,莫名其妙从我们宫里抓走一个新来的小黄门。然后陛下便再也没来过……”   “先别说这个, 娘娘近几日忙于整顿宫中各司, 废寝忘食。你快去拿些汤水送来,若伤了腹中孩子可怎么好。”   “我这就去。”   书房内, 郑明珠撂下笔墨, 轻轻搓揉眉心。   如今她有孕的消息传开,有许多原本忠于太后的宫人,也在暗暗向椒房殿示好。   自郑兰进宫后, 她便再也没联络过各司中那些有野心更进一步的宫人。   现在倒是个夺回后宫权柄的好时机。   宫里的人, 大多见风使舵。威信是一方面,皇帝的重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 在前朝的家族是否有助力。   若想彻底瓦解太后的势力,必须让郑太尉慢慢疏远太后, 逐渐信任她这个新后。   太后在宫里经营几十年, 为郑家助力颇多。此事光靠她自己,怕是不行。   郑明珠起身来到窗边,冷风顺着窗格吹进来,落叶从东南向飘进书房内。   她抬起头, 甘露殿巍峨的重檐矗立在半空, 半遮住高悬之日。   思绪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日的梦, 那些零散画面光是滑过脑海, 心头便涌起阵阵烦躁。   加之上次她与萧姜不欢而散,更令人头疼。   所幸这段日子要做戏给长信宫,他们不用相见。   能给她匀些时日冷静冷静。   不多时, 殿外传来脚步声。   云湄提着食盒和汤药走进来,隔老远便闻到其中弥散而出的清苦气。   上次喝那打乱脉象的药后,身子时不时不舒坦。是药三分毒,这每日的安胎药她是万不可能再喝了。   “你先下去吧,若思绣回来,让她来见我。”   “是。”   医署素日清闲,自椒房殿有喜后,上下皆忙碌起来。调配药方,研制汤丸,浓郁的药味终日不散。   “都仔细些。不光是长信宫,就连前朝的大人们,也重视皇后娘娘的身子。”   “若不当心吃错了什么药,我们都担待不起。”   老太医令强撑着精神,从早守到晚。   翟太医目光躲闪,点头称是。   “写过的方子,且再拿去给孟大人瞧瞧。”   “是。”   翟太医拾起案上的药方,心不在焉地向医署里间去。   一门之隔,孟元卿站在案边,拨弄着石钵里的干枯草药。   郑兰压低了声音,说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陛下羽翼未丰,有了这个孩子后会发生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到那时,郑氏自然会选有自家血脉的幼年天子。   “陛下呢?是何态度?”   郑兰面露忧色,追问道。   上次的离间计本就筹备得仓促,不料异常顺遂,反倒让人隐隐不安。更何况,她总觉得萧姜对郑明珠的态度……   也许,萧姜会舍不下这个孩子。   “纵然陛下待皇后有宠,也不可能拿身家性命与皇位作赌。”   想到昨日面见萧姜时,那人的暗示和冷厉态度,孟元卿斩钉截铁地道:   “找个机会动手。”   郑兰轻叹一声:   “此次动手,若被太后发现,我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只能倚仗陛下和表哥了。”   门外,翟太医隐隐听到二人的商谈,捏着药方的手当时便颤得厉害。他拔动僵硬的腿脚,悄悄离开此地,独自躲进没人的药阁里。   初秋凉爽气节,翟太医冷汗淋漓。   此事,怎么还有陛下掺合了进来……当今陛下不是唯太尉之命是从吗?   他一面害怕,一面清楚自己回不了头。   纠结了半晌,他收整心绪,借着送安胎药的由头去了一趟椒房殿。   隔着书房内的一道绣屏,翟太医将方才的所见所闻尽数说与郑明珠。   “臣只是听到了这许多,但臣愚钝,实不解其间的错综复杂。”   “一切,还要靠娘娘做主。”   话罢书房内静能闻针。   良久,翟太医只以为郑明珠受不住如此打击,正要出言劝慰时,忽闻屏风后传来几声清阔的笑声。   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喜事一般。   郑明珠自绣屏后走出来,瞧见翟太医的慌乱神色后,道:“此事本宫知道了,你做的很好。”   “别怕,只安心回去吧。”   “是,臣告退。”   她正愁怎么让郑兰动手,萧姜倒先推了一把。   恼归恼,但遇上正事不含糊。也算是她与虎谋皮唯一的好处了。   这样的帮手,本可以相互依靠,共度余生的。   可惜了。   - -   今岁秋日天候反复无常,时冷时热。几场冷雨落下,晨起冰霜满地,到了正午又燥不已。   中秋当日更甚。   夜宴设在沧池亭台内,公卿家眷提早进了宫,此刻都聚在长信宫拜见太后。   郑明珠姗姗迟来,还未进入内殿。便听见阵阵欢快的嬉笑声,还有几声稚童的哭闹。   几个面熟的命妇规矩地坐在一旁,太后坐在上首,怀里抱着襁褓,手里拿着一只拨浪鼓轻轻摇动。   瞧见她走进来,众命妇纷纷起身行礼。   “都起来吧。”   郑明珠走近到太后身边,笑问,“姑母,这是谁家的孩子?”   还没待太后回答,一位年轻命妇立刻起身:“回娘娘话,臣妇幼子自生下来便体弱多病,离不得我。所以才带进宫来,还望娘娘宽恕叨扰之罪。”   内殿里的这几位命妇,皆是郑氏沾亲带故的。这般年岁的郑氏亲眷……该是郑翰的妻子。   “孩子是父母的心血,也不必说什么请罪的话。”   郑明珠扬起笑意。   太后抱着怀中婴孩又逗弄一阵,才抬起头:“现下,本宫就只等着抱自己的孙辈,你可要好好养身子。”   说着,便把怀里襁褓递过来,硬塞进她怀里,指着里间方向:   “去抱给皇帝瞧瞧。”   郑明珠顺着太后的目光向内望,竹帘屏风后,依稀能瞧见熟悉的男人身影。   萧姜竟也在。   她拢着襁褓,手足无措地走进里间。   多日未见,萧姜似是清减了些,脸颊棱角分明,周身气场更凌厉。   见她走进来,目光潮水一般漫过来,却让人看不透情绪。   二人对视良久,相顾无话。   不是是不是她手劲大,还是婴孩不适应陌生的怀抱,一道洪亮的哭声震彻殿宇上下。   郑明珠眉头一皱,拔腿便要回到内殿把孩子还回去。尚未踏出门槛,肩头被按住。   萧姜从她怀里接过襁褓,揽在怀里后,重新回到椅前坐下。   男人面色仍旧阴沉,垂下眼帘看向襁褓的目光森冷冷的。他手臂轻轻摇晃几下,婴孩哭声渐弱,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心头涌起一阵不自在的恶寒。   “多谢陛下。”   郑明珠主动开口。   谢他引孟元卿和郑兰主动出手,省了她诸多麻烦。   萧姜扬起唇,笑容没能化开眼下的冰。他单臂抱起襁褓晃动,动作娴熟,同时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口中说着谢我,心里想的是什么,谁又知道呢。”   萧姜抬眼看过来,目光带着审视。   郑明珠不知该答什么,只道:“日久见人心。”   “现在交往不便,等一切结束后,再与陛下解释吧。”   萧姜没说什么,抱起孩子走出里间,她也随之离去。   那命妇自方才听见孩子哭声便一直惶惶不安,只是也不敢贸然搅扰皇帝和皇后。   见萧姜出来,她忙不迭地上前接过襁褓。   萧姜神色冷淡,并未多看郑明珠一眼。   郑明珠亦是恹恹地不高兴。   太后见状,眉宇舒展几分。她命宫人带众命妇下去休息,内殿只剩下他们三人。   “珠儿,听闻你这几日勤于后宫事务,倒是听好几位掌事称你治理有方,倒似变了个人般。”   太后笑着问道。   嗅到这话中的责难之意,郑明珠也不准备掩饰,直言道:“姑母,从前我疏怠后宫事,实不像中宫的样子。”   “也是即将做母亲的人了,不能如从前那般任性,诸事皆推给姑母。倒不能令姑母安心颐养天年。”   萧姜坐在一旁听着二人交锋,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落在郑明珠身上。   “你若真这样想,本宫也就安心了。”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答道。   还是太年轻了,在她手底下隐忍这么多年,却在这时候暴露锋芒。   以为有了孩子,就能与长信宫抗衡了吗。   且容郑明珠到孩子诞下。   入夜,华灯初上。   沧池边丝竹管弦不断,笙歌鼓乐齐鸣。   恭贺逢迎的话听了大半场夜宴,郑明珠耳朵快起了茧子。   偶然朝身侧瞥,见萧姜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后,便起身离开宴席。   犹豫片刻,她也跟着起身。   一个小黄门在前带路,最后在附近的偏殿门前停下来。   “娘娘,请。”   殿中昏暗,仅燃起一盏灯烛。   郑明珠环望四周,没待瞧见人影,便被人大力揽入怀中。   熟悉的木香萦绕四周,轻吻如花瓣散落在脸颊,游走上下。   最终在唇角停驻。   花香甜腻的口脂被吃了个干净,鲜艳的颜色蹭到唇外。   自从吃了那紊乱脉象的药后,郑明珠身子尚未恢复,这几日体力也没从前好。   她呼吸不畅,脸颊彤红。此刻正轻轻喘息着,头脑也发晕,借灯火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   萧姜上前一步,攥紧了她的腰,指尖停在心口。   “吃了几帖烈药,这下知道苦头了?”   待眩晕缓和,郑明珠抬手将人推远了些。   “该回去了。”   她心里仍闷着火,现下不想应付这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耐性 心壑难填   萧姜横在郑明珠面前, 宽阔的身躯挡住去路,同时捻起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圈圈缠绕在指尖。   看着少女眉目间那抹微不可查的不耐之意,他低低闷笑两声。   这么快就忍不下去了?   最初, 好歹能与他虚与委蛇个八九年。   是她越来越没有耐性。   还是他自己心壑难填, 索求无度。   “若再不回去,宫人找过来撞见, 该如何收场。”   郑明珠作势推开面前的人, 腕子却被反手握住。   下一刻,男人俯身贴在她颈侧,齐整的衣领被扯松些许, 灼热的温度烙上去, 留下清浅的痕迹。   半晌,萧姜若无其事地起身, 替她拢紧衣裳,拆开凌乱的绦带重新系出个花结。   “……”   看着对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偏殿门口, 郑明珠冷哼一声, 道:“回来。”   萧姜顿住脚步,随即依言折回来。   郑明珠掏出帕子,抬手按在男人唇角,使劲来回擦拭, 几道红痕沾在素白帕子上。   她见萧姜脸颊干净了, 再看不出破绽, 顺手将帕子塞进这人衣襟里。   可以滚了。   郑明珠冷冷地看向殿门口, 示意这人快走。   萧姜垂眸看向自己微微鼓起的前襟,抬手按下去轻轻抚平,随后笑着离去。   回去的路上, 恰经过沧池边的水榭,郑明珠干脆坐在石案边小憩。   几盏灯火照亮水榭四周,一阵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小臣郑翰,拜见皇后娘娘。”   郑翰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上次皇后禁足椒房殿的事,虽没有大肆传扬开,但郑翰消息灵通,多少也能猜到是因为皇后向太尉为他请官。   这才遭了太后责难。   夜风吹过,四周安静无声,只闻树影娑娑。   郑明珠久久没让身后的人起身。   正当郑翰思量着要不要请罪时,郑明珠转过身来,笑着开口:“秋夜天冷,快起来吧。”   “多谢娘娘。”   “听伯文说,你今日勤于廷尉署的政务,更结交不少有识之士。连太尉大人也要刮目相看了。”   “娘娘谬赞,若非如此,实对不起娘娘提拔之恩。”   郑翰谨慎地回复。   郑明珠垂下眼帘:“你若明白这些,也不辜负本宫的一番苦心了。”   “本宫入主中宫时日尚短,自要以太后为尊。”   “就算有心要助你……不说也罢了。”   她欲言又止,郑翰却已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皇后不想再屈居太后之下了。   若想在后宫立足,免不了需要有人在前朝奔走牵线。   “月氏贡了些胡果来,本宫预备设下小宴。待明日朝会结束,你便带着伯文一同到椒房殿来。”   “是,多谢娘娘厚爱。”   - -   第二日晨起,天微亮。   辰时末,郑明珠起身下榻。   大半个月来,没有萧姜白日夜里地缠着她,倒是清净。   宫人摆上早膳,米粥和二三小菜,虽简单,却精致。   她正要动筷,便见思绣匆忙走进来,屏退众宫人。   思绣三两步走上前,拾起那碟郑明珠素日里爱用的野菌鸡炙,拿远了些许。   郑明珠察觉到什么,面色微变:“有人动手了吗?”   思绣点点头,低声道:“方才思服去拿早膳时,闻到些熟悉的药味。说是她从前在武都寻香坊时,管事常拿那药灌给有了身孕的娘子。”   “那味道她太熟悉,所以格外留意了些。”   “思服不放心,便留意盯着,果然看见一个小黄门鬼鬼祟祟逗留在后厨附近。”   思绣欲言又止:“那个小黄门,似是甘露殿的人。”   椒房殿藏着许多眼线,长久的相处下来,这些眼线来自哪里,她们大致也清楚。   “好,不要打草惊蛇。”   借着甘露殿的眼线动手,便以为是得到萧姜的默许,更没那么忌惮了。   用过膳后,那道野菌鸡炙她留下一半,藏在茶盏里。   直到翟太尉来送药时,她才知道这碟小菜里具体被添了何物。   “红花粉,用量少。”   “日复日的吃下去,要两个月才能发作。”   翟太医仔细查验过后,如此说道。   “两个月,本宫可等不起。”   这伪造脉象的药,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多月。到那时,太医令诊脉时一定会看出破绽。   “那娘娘的意思……”   翟太医小心翼翼询问。   “从今日开始,本宫身子不适,时不时腹痛,有滑胎之象。可记住了?”   郑明珠说道。   何须她自己动手,只要她身子不适的消息传出来,长信宫的眼睛自然会盯上椒房殿。   有郑家血脉的皇嗣,和一个野心勃勃的侄女,二者孰轻孰重,太后自有抉择。   邻近正午,朝会结束。   郑翰和郑伯文依照吩咐来到椒房殿。   皇后赐下宴席,却迟迟没来,二人局促不已,食不知味。   直到宴席撤下,郑明珠才姗姗出来。   “小臣拜见娘娘。”   “行了,都是一家人,何必那么见外。”   郑明珠命二人平身。   郑翰该是谨记上次的教训,难得没有恭维之语。郑伯文更是闷葫芦一样,唯唯诺诺不肯吭声。   “伯文,近日在宫里当差,可还适应?宫里不比府上,万事都要谨慎。”   郑明珠扬起笑容,眉目温和,端起一副长辈模样。   “……回长姐的话,宫里很好。陛下也和善仁慈,时而关切。”   郑伯文磕磕绊绊地回答。   “若受了什么委屈,便到椒房殿来,尽管告诉本宫便是。”   郑明珠话音刚落,后殿门口的绣屏外传来一阵喧杂的脚步声。   乌泱泱一群宫人的身影里,萧姜漫不经心地走进来,目光却望向坐在角落的郑伯文身上。   殿内的三人皆愣住,郑翰率先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行礼。   “皇后宫里,好生热闹。”   察觉到这话中隐隐的不悦,郑翰连忙拉着郑伯文告退:“小臣不便搅扰陛下和娘娘的清净,这便告退。”   话罢,二人离去,宫人亦纷纷退下。   殿内只剩下萧姜和郑明珠两个人。   “陛下怎么过来了?”   郑明珠眉头微蹙。   此事还未结束,不能掉以轻心,让太后发现端倪来。   “太医令道你身子不适,我来看看,理所应当。”   萧姜自顾坐下,似乎一时半刻不打算离开。   自古以来,便没有一个皇帝会喜欢自己的嫔妃频繁与家族往来,导致外戚专权。   思来想去,郑明珠决定开口解释一二:   “如今我与太后之间,已彻底戳破了那层幌子。如果不能早日削弱太后在宫中的势力,今后的日子定不好过。”   “若想彻底架空太后的势力,便得让郑氏信任我,而多过于太后。”   “太尉与太后是亲兄妹,同进同退几十年。我也只能在这些小辈身上下功夫。”   正解释时,腰间兀然覆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身子回到寝殿里。   那力道轻轻一带,两个人便一同翻到榻里去。   深赤帐帘将日光遮得严实,帐内昏昏暗暗,气氛也霎时变得朦胧暧昧。   男人的神色隐匿其中,看不真切。   将欲说出口的公事也如此被隔在帐外,让她再说不出半个字。   粗粝的指掌仍握着她的腰腹,又在脊骨处轻轻摩挲游移。   “陛下,你该走了。”   郑明珠轻轻攘开萧姜的肩,二人分开些距离。   腹间的手分毫未动,没有放开的意思。萧姜翻身覆在她身前,宽阔的身躯像是一座山压下来。   “闹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和好如初了。”   男人目光灼灼,烙铁一般落在她身上。   钗环被卸下,发髻松散开来。   挣扎间,衣襟大敞着。二人胸膛紧紧贴在一起,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体温渐渐攀升,郑明珠双目紧闭,不去看面前的人。   大半个月了。   “你也思念这滋味,不是吗?”   低低的呢喃响在耳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惧内 耙耳朵   郑明珠闭着眼睛不说话, 自顾向锦被里缩了缩,只露出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萧姜见状,又故意低喃几句。直到怀中少女忍无可忍,狠狠瞪他一眼方才作罢。   那日似真似假的争执后, 郑明珠独自去了兰棠行宫附近的暖泉庄。   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已记不清了。   也忘了自己到底有没有折断那棵树。   她抬起眼帘,正瞥见萧姜低眉含笑, 满目柔和地看过来。   该是已经了结了。   厚重的外袍褪至臂弯下, 轻而薄的里衣襟松散开来。冷凉的指节顺着心口向下探,泛起阵阵细痒之意。   覆于身前的这座山周身冷凉,唯有一处灼热。   热意逐渐侵入, 郑明珠蹙紧眉头, 下意识向榻首躲去。   才挪开一寸,肩头便被一双手掌紧紧按住。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过来, 视线寸寸刮过,最后停驻她颈侧浅淡的痕迹上。   那是他昨夜留下的。   良久, 帘帐内风雨初歇。   郑明珠翻过身, 向榻里挪动。刚闭上眼准备小憩,男人便紧跟着贴上来,手臂环在她身前。   一场云雨过后,萧姜身子亦发烫。两人凑在一块, 不消片刻便闷热发汗。   心烦。   偏生萧姜凑在她耳边, 尽说些没用的闲话, 像只蜜蜂一直嗡嗡。   “蜀中边境一战后, 李将军自请戴罪立功,在乐元城附近收尾战事。”   “如今诸事毕,李氏一族已押送回长安待审。”   萧姜低声说道。   郑明珠霎时醒神, 转过身来追问:“萧谨华叛国固然有罪,但李将军两朝元老,也算为国尽忠。”   “若此时降罪李氏,只怕朝野内外的武将,都会与陛下离心。”   是不利于他们收回权柄的。   “此事,太尉是何态度?”   郑明珠问道。   “郑氏和李氏一向不和,在陈王没去蜀地前,便因立储之事生出龃龉来。自然是想除之而后快。”   “但无论是朝臣,还是郡国藩王,都盯着此事。太尉亦不好以公报私怨。”   萧姜答道。   “萧谨华既已降于乌孙,李氏一支已不成气候。想必太尉不会冒折损声名的风险将李氏赶尽杀绝。”   郑明珠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低落下去。   半晌,她缓缓开口问:   “新任的蜀中郡守,可查清了几个月前蜀中战事和陈王叛国的来龙去脉?”   “怎么?仍觉陈王做不出叛国之事?”   萧姜捻起她耳下的一缕发丝,接着道,“这几个月,乌孙人忙着征战边国,萧谨华可没少出力。”   郑明珠默默良久:“我知道。”   “李夫人呢?可随着李氏一族回到长安了?”   “嗯。”   李夫人是先帝宠妃,在萧谨华被分封蜀地后,随子同赴封地。   现在蜀地无王,李氏一族在牢中待审,可李夫人仍有太妃的身份,按说可以回到宫中。   先帝还在时,太后在后宫的对手,也就只有李夫人一个。   如今仇忾落魄,太后会不下手吗?   郑明珠眸光微亮,忽而坐起身。   她要借此机会,坐实了太后狠辣干政的名头。   只是,此事成功后,便是要用到萧姜的时候。   思及此,她拉起半落的小衣,转身伏在萧姜胸前,面上扬起多日未见的温柔笑意。   “陛下,太后稳坐长信宫,在宫里时时留意我们的一举一动。”   “时间越长,我们的弱处和破绽便会引起太后的忌惮,说不定哪时便要给我们致命一击。”   “还是早些除掉这根刺为好。”   刚经历一场绵长的温存,郑明珠面颊浮粉,眼睑附近的红晕为眉目添了几分神采。   萧姜抬起眼帘,视线落在少女一张一合的唇瓣上。   刺梅绣纹刮着他胸膛的旧伤痕,在这份粗糙的触感之后,是沉甸甸的软。   “你想怎么做?”   萧姜好整以暇,故作几分姿态来。便能多得几句温言软语。   “我要郑家全然信任于我,而非太后。后宫众人皆势力,到那时自然不会在新后和太后间举棋不定了。”   “只是,需要陛下协助一二。”   郑氏虽在朝中只手遮天,但无论是政令推行,官员拔擢,仍需要萧姜点头。   无皇帝的诏令,一切旨意皆名不正言不顺。   “日后若有前朝政务需要陛下颁诏,陛下不必立刻应允,且作出对太后干涉后宫事不满的模样。”   “到那时,再由我来周旋,假意劝告陛下。”   “久而久之,无论是郑太尉还是郑氏在前朝的属官,自然能认清谁才是这后宫里最值得交好的人。”   话罢,郑明珠观察着萧姜的神色。   见其久不答话,她又凑近了些,轻轻晃动男人的肩臂。   萧姜锢住掌下的腰身,向上挪了几寸:“那我岂不成了惧内的耙耳朵?”   郑明珠动作僵住,随后作势缓慢起身,与这人拉开距离。   “到那时,后宫里就再没有郑氏的眼线,于陛下亲政有利无害。”   “我可以答应你……”   萧姜按下她的腰,附耳低道了两句。   阴雨遮蔽天空,秋风吹进寝殿轻拂帘帐。交叠的身影朦朦胧胧,呓语似有若无。   直到一场大雨倾落。   - -   李氏一族入狱待审,连续三日的朝会,众公卿为此事争执,各执一词。有主张严惩,也有提及李将军的功劳,主张小惩大戒。   上次蜀中的战事,李将军于边境善后,也算鞠躬尽瘁。   朝中武将大多提议放过李氏,郑太尉始终未明确态度。   此事便一直僵持在此,没有定论。   与此同时,李夫人在昭狱里,接到一道来自长信宫的谕令。   老黄门尖细的声音在阴冷的牢狱中格外突出刺耳。   回到皇城后宫,去见那个心狠手辣的敌人。倒是比这昭狱,还要阴森可怖。   李夫人拔出发髻上的素簪,正犹豫该如何有尊严地了结自己。   曾经她觉得自己赢了,与郑太后相比,她有自己的儿子。尽管华儿没坐上帝位,依然是一方藩王。   到头来,竟还是一场空。   长信宫的老黄门前脚离去,又有一宫人乔装站在铁栏外。   “还未到穷途末路,何必先行认输呢,太妃娘娘。”   思绣撩开帷帽前的薄纱。   “若没记错,你亦是她的人。”   李夫人目光冰冷。   思绣放下食盒,将几碟小菜布在简案上。   “奴婢奉椒房殿之命,来此探望娘娘。”   李夫人怔了好一会,才恍然想起时移势易,椒房殿早已换了主人。   “原是那个小丫头。”   也不是简单的人。   为着这个姑娘,华儿费过不少心思。年初听到帝后大婚的消息,更是一头扎进军营里,整日练兵。   势要在有生之年杀回长安不可。   “同族同宗的人,也会内讧吗?本宫可不相信。”   李夫人语气淡淡。   这姑侄二人联手,一同对付她还差不离。   “太妃娘娘不信任,也理所应当。”   “但娘娘难道就甘心,就此为人鱼肉?”   良久,李夫人放下银簪,重新插回发髻里。   第二日,车马自昭狱接了李夫人入皇城,住进了曾经的聆音殿。   衣食住行皆与先帝在时无异,无半分苛待。   午后,李夫人前往长信宫觐见太后。   看着李夫人鬓边的白发,和脸上风刀霜刻的痕迹。太后由衷地露出笑容:   “几年不见,你倒是苍老许多。”   “太后娘娘风采如旧。”   李夫人昂起头,笑道,“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先帝这诸多的皇子,可有在您身边尽孝?”   太后笑容僵在脸上,看向李夫人的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这世上,果真只有敌人最了解你的痛楚。   “皇子们唤您一声母后,可又有哪个不藏着狼子野心。”   “说到底,还得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李夫人语气柔婉恭顺,出口的话却如锥心利刃,字字句句扎在太后心头。   太后笑容扭曲,目光骤然变得狠戾。半晌,她压下颤抖的手,说道:   “身为皇子们的母后,自要有容人之量。若真觉膝下寂寞,也有亲眷可时时进宫陪伴。”   “可陈王通敌叛国,这可是灭九族的罪名。李氏一族朝不保夕了……”   李夫人冷笑:“是吗?”   “我李家历代忠臣良将,多年戍守西境,世人皆看在眼里。”   “就算有过,亦不会严惩。”   太后没说什么,只是派人将李夫人好生送回去。   她会让李夫人好好待在未央宫,亲眼看着自己子离族灭。   傍晚,椒房殿后园。   宫人来去进出,在亭中石案上摆好晚膳,又在附近多张了几盏明灯。   残荷在池水中,迎秋风飘摇晃动。   郑明珠刚落座,便见布膳的宫人搁下碟筷,福身离去。   下一刻,不速之客自身后走近,宽阔的身影挡住亭下明灯。   萧姜拿起宫人放下的白瓷碟,在案上摆布的小菜里,拣了几道她平日爱吃的。   唯独落下那两道添了红花粉的野菌鸡炙和白灼鲫肉。   好记性。   白瓷碟放在她面前,内里荤素搭配得当,菜式齐整地列在盘中。比布膳的宫人做的还妥帖。   有这样伺候人的天分,却做了皇帝。   “什么高兴的事,说与我听听?”   萧姜坐在她身旁,笑问。   “太后本不欲参与李氏一族的案子。不料李夫人今日下午与太后见了一面,太后便连夜召了太尉入宫来。”   想必是要置李家于万劫不复之地。   李氏三代武将,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只因非世家大族,才没到封侯拜相的地步。   这样的武将氏族,朝中可不少。   萧谨华叛国的消息传出后,李将军仍在前线征战,已算撇清了这层罪名。现在若举族斩首流放,朝中相似的武将氏族必觉唇亡齿寒。   到那时,太后若坚持严惩李氏。只需稍稍煽风点火,干预朝政的名头便落稳在太后头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野心 从未表现出   “原也没抱多大的希冀, 毕竟没了萧谨华,李氏一族无半点威胁。”   “不料这二人只一见,太后便改了主意。”   昔日先帝后宫里,李夫人并非是太后最强劲的对手, 却在储位之争上给了太后最大的威胁。   太后对李夫人有恨, 理所应当。   思量许久,郑明珠才回过神, 猛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身旁的人。   她看向萧姜, 温声问道:“陛下,一同用膳吧。”   萧姜一向不喜宫人近身,有他在时, 诸事皆要亲力亲为。   郑明珠拿起空碟, 学着方才萧姜的模样,想替这人布些菜来。竹箸停在半空, 迟迟未落。   他都偏爱些什么呢。   从未见萧姜表现出自己的喜好。   仿佛吃饭仅为果腹,夜里也多浅眠, 只维持这具躯体活着罢了。连唯一可称之为爱好的木雕, 也是为掩人耳目。   旁人做了皇帝,恨不得尽享天下之乐。   他野心勃勃走进金銮殿,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第一次没有敷衍了事,随意拣几道自己偏爱的菜式。而是生出几分好奇, 试探着问:   “陛下, 爱用些什么?”   殊不知这点好奇心, 像是一簇细小的枝桠, 轻轻叩动心头积沉经年的厚土。   萧姜怔了一瞬,思绪慢下来。许久也没回答这个最稀松平常的问题。   郑明珠没有追问,像往常一般随意挑捡。   而后, 二人没再多言。整个晚膳间都格外沉默,只闻秋风拂动枯叶娑娑。   入夜,天微凉。   外殿已点起小泥炉,凉风吹进内寝,带起阵阵暖风。   沐浴回来后,郑明珠卧在榻中的软丝被里。帐内温暖如春,倦意逐渐侵吞思绪,令人昏昏欲睡。   再醒来时,灯烛燃尽,窗外月上中天。她的腰腹被什么紧紧环住,勒得近乎喘不过气来。   她迷迷瞪瞪睁开眼,见萧姜贴在她额前。幽冷的光透过薄纱照进帘帐,为男人的半面脸颊投下小片暗影。   她没有动,只是盯着对方的眼睫出神。   最近她时常梦到萧姜。   那些梦光怪陆离,像是她自己的癔想,再难从其中得到什么启示。   心头无端涌上一阵烦躁,她重新闭上眼,不再去想。   一夜好眠。   - -   聆音殿附近不远处,便是未央宫沧池园。春日里可第一时看尽百花,可四季唯一春。剩下的时日只剩冰封天地与枯枝残叶。   一位瞧着年近四十的女子独坐在廊亭中,盯着水中漂浮的残荷出神。   新帝登基后,太妃们移居于北苑,不常出来走动。后宫人丁稀冷,骤然多出生面孔,格外引人注目。   仔细看,女子眉目间的温婉气韵似曾相识,竟是从前的李夫人。   瞧见出现在道路之末的巍巍仪仗,洒扫宫人们回过神来,连忙垂首退远了些。   郑明珠抬手命宫人候在原地,她自己走近廊亭,却没有落座。   不过两年光景,李夫人两鬓斑白,脸颊上已添了些细纹,昔日眉宇间那抹温婉气韵也掺杂愁丝。   萧谨华容貌更肖似先帝,唯有入鬓长眉有几分像李夫人。   “乌孙是个多险恶的地方,能活着回来靠得岂是运气。”   李夫人目不斜视,声音低沉而干枯,带有几分唏嘘和怜惜。   这份怜惜不是为她,是为当初与她处境相似的质子萧谨华。   “这样简单的道理,她却想不明白。”   “从前我便知道你是个有心计的,只是没料到你有这样的野心。”   郑明珠微微侧目:“便当太妃这番话是夸赞了。”   她仍有话想问,可想到这几个月来从乌孙传回的消息,又觉无话可说。   她启程离开廊亭,好似此番只是碰巧经过。   - -   长安城里的人,是最擅察上意的。   太后一连三日召太尉大人进宫觐见,而在处置李将军一事上,太尉的态度模棱两可。   如此,这两日已有郑氏的追随者接连上表,扬言宁错杀不放过,严惩李氏一族。   从众者越来越多,朝中支持李氏的声音渐弱。   正当众臣以为严惩李家的事就此敲定之时,不知是从哪传出了流言。   道太尉本不欲对李氏一族赶尽杀绝,是太后授意亲信朝臣,插手此事。   从前先帝重病,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代帝理政,已让朝臣不满。如今李家一事,更令朝中的诸多武将心寒。   流言沸腾不止,支持李氏的声音又多了起来。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郑明珠正专心致志在书房里看上次各司送来的簿册。   萧姜也在。   此刻这人正倚靠在案后的榻褥旁闭目养神,也不知睡下没有。   思绣进来时,郑明珠连忙示意她手脚轻些。   这一整个下午,若萧姜醒着,便似蜜蜂一般在她耳边嗡嗡,时不时凑过来,不是贴便是抱。   原本一个时辰能看完的册子,生生得拖两个时辰不可。   可不能搅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清净。   “出去说。”   郑明珠压低了声音。   她轻手轻脚,经过男人所卧的榻褥时,却被握住了手腕。   “不必。”   萧姜抬起眼帘。   郑明珠有些失望,讪讪地坐在萧姜身侧的木案旁,替自己斟茶。   思绣见状,开口将今日前朝的动向一一禀报。   听到有关太后的流言时,郑明珠动作顿住。   她是想派人散布流言来着,可她在朝中没什么亲信。那个油嘴滑舌的郑翰无法全然信任,所以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是谁先她一步下手了。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喝尽一盏茶后,郑明珠回身看向依然在假寐的男人,试探道:   “多谢陛下,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萧姜虽在朝中也无亲信,但身边好歹有一个退无可退的孟家。   萧姜没睁眼,只是顺着她的袖口向上抚,最后精准地扣住她的手指。   “轻飘飘一个谢字,是否太没诚意。”   郑明珠抿唇不语,随即看向案边的灯漏,故作惊讶:“已经这个时辰。”   “太医令该来诊脉了。”   她接连多日佯装腹痛,太医令每每来请脉,脉象都是腹胎安稳。将那年过半百的老太医令惊得不成样子,生怕她出差错,每日跑两次椒房殿。   前脚回到寝殿,萧姜便立刻跟了过来。   郑明珠刚上榻,便听宫人禀报说翟太医行色匆匆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后,翟太医提着药箱冲进寝殿里,下一刻便跪在榻边道:   “娘娘,昨日臣便觉药效减弱,脉象恐有破绽。”   “方才本想再带一副药过来,却被师傅撞见了。师傅若起了疑心,定会看出端倪。”   许是太过急切,翟太医没注意到殿中还有一人。   萧姜搁下茶盏,道:“无妨,你莫要自乱阵脚。”   骤然听见男人的声音,翟太医连忙回身,看清萧姜的面容后,他滞在原地,脑袋如被锈住一般,再也转不起来。   郑明珠叹了口气:“来人,先带翟太医下去。”   待人离去后,寝殿内恢复清净。   “你倒镇定,就不怕太医令看出破绽,前功尽弃。”   萧姜笑问。   “陛下都不怕,我怕什么。”   郑明珠重新躺回去,百无聊赖地摆弄帐首的流苏。   此事若连筋带骨地被发现,萧姜也要担上这风险。   一刻钟后,太医令走进寝殿。   “老臣拜见陛下,娘娘。”   太医令放下药箱,像是心神不稳,脉枕拿在手上掉了三次才安放在榻边。   秋日天冷,宫人套上秋衣仍嫌冷。可这年迈的老太医令把脉过后,却汗如雨下。   怕是已经看出破绽了。   “本宫这两日总觉得腹痛不止,大人可瞧出症结所在了?”   太医令缩起轻颤的手,回禀道:“娘娘……娘娘胎象平稳。”   “老臣这就回去,再开一学安胎良方,给娘娘服用。”   太医令作势要走,却被两个高壮的宫人拦住。   郑明珠起身下榻,不顾太医令苍白的脸色,兀自说道:“大人医术精湛,多年来深受太后信任。”   “若临了却在皇嗣的问题上出了岔子,只怕晚景凄凉。”   太医令攥紧了药箱,瘦削的身躯近乎要支撑不住。   看他这模样,想必已没精神去思量其中利害。   郑明珠倒不介意告诉他,替他指一条明路:   “大人跟随太后多年,自然知道她身边不留庸人。”   “有了皇嗣本是天大的喜事,若现在告诉太后,这孩子根本不存在。且是因您诊断有误。太后还不知如何大发雷霆。”   “若您再添一句,误诊是因为被本宫这个新后算计了。太后恼怒之下,您或许能留下性命,但在医署多年经营的一切,必定保不住了。”   “兢兢业业几十年,本宫实不忍心您落得如此下场。”   郑明珠搀住太医令的手臂,将人扶起来:   “您此次若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本宫腹中的孩子最后保不住。也与您没有任何干系。”   见太医令有所动容,她接着道:   “太后娘娘英明一世,可已经年迈。这后宫的权柄,最后还是要交到本宫手上。”   “本宫与太后是一家人,大人为谁效力都是一样的,也算不上什么背叛。”   半是威胁,半是承诺的话让太医令彻底动摇。   跟在太后身边几十年,他亲眼见证过哪些嫔妃因太后而死。自然知道太后的狠戾毒辣。   此事如实禀报太后,官帽肯定是保不住了,身家性命是否能保全也是未知数。   倒不如相信新后,搏个一线生机。   “……老臣遵旨。”   离去前,太医令悄悄抬头,看向坐在案旁的萧姜。既惊惧又疑惑。   多年在深宫做事,让他嗅到此事不光拘于后宫,只怕日后还会牵连前朝。   直到这出闹剧结束,萧姜全程未发一言。他看向不远处的郑明珠,视线随着少女一举一动而游走。   眉目间的脂粉和花钿鲜艳秾丽,却远不及她眼中没来得及收回的野心,为这张面孔所添的神采。   就该如此。   也可再狠几分。   萧姜牢牢地盯着那道身影,周身升腾起阵阵燥动,连目光也染上灼热。   郑明珠转过身来,不期撞进这双眼睛里。   心头咯噔颤了一下,僵了片刻,她走近两步。   “怎么了?”   她颇不自然地抚上发髻。   萧姜不说话,视线如钉在她身上,未离开半分。良久,他轻轻招手。   郑明珠不明所以,依言坐在萧姜身侧。她被这视线看得不自在,干脆拿起茶盏斟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直到几个瓷盏都装满茶水,她转过身来,不得已面向萧姜。   下一刻,轻飘飘的温度印在额顶。   男人揽住她的腰往自己怀中带,又捻起她外袍前襟的藕色绦带摆正。整整衣襟,又撩撩碎发。   他视线中的热意退却后,逐渐袒露出另一种心绪。   像一个稚童,看见了自己最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揭穿 可满意了   萧姜今日一身浅青外袍, 发髻高束,却仍有几缕飘在鬓边。他看过来,素日里带着疲态的黯淡双目难得清明,甚至添了几分光亮。   像是稚童, 看见了自己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什么呢?   不是玩意, 不是物,比这些更多了珍重。   郑明珠愣了一瞬, 忽而想起前日那个问题。   萧姜从未表现出对某物的偏爱, 他似乎没有自己的喜好。   良久,她移开目光,同时攥紧了袖下的拳。   她从没看透过萧姜。   如今也不想去做无意义的猜测。   - -   长信宫,   苦药的气味在大殿内弥散, 掩住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奉药宫人将瓷碗交到流钥姑姑手中后,便战战兢兢地退下了, 尽力不让自己去看殿中央血淋淋的宫人。   “太医令开的方子,太后喝了身子便能舒坦些。”   流钥小心翼翼将药呈上去。   半晌, 太后接过药碗:“可宣了二姑娘来?”   “回太后, 已经遣人去唤了,这会该是在路上。”   流钥话罢,又看向那殿中央周身伤痕累累的小黄门,不由得脊背发寒。   原本这拷问这宫人, 直接押送到掖庭就好。只是太后近来恼恨前朝那些流言, 恰又撞上此事。   “娘娘莫恼, 好在此事发觉得早, 皇后腹中的胎儿暂时无大碍。”   苦药噎在喉咙,那气味久久不散,更令人心烦意乱。   太后皱起眉, 语气带着冷意:   “今日太医令的意思,那红花粉掺在皇后的饮食里多日。若是皇后身子娇贵些,这孩子月份大也亦难以保住。”   “本宫前些年,是否太过娇纵这几个孩子。让她们一个一个,都生出这诸多不该有的心思来。”   “也罢,浸淫在这深宫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两刻钟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进大殿。   与此同时,殿中央那个奄奄一息的小黄门,咽下最后一口气,草草送了性命。   郑兰停在那小黄门的尸首旁,鲜血沿着素色裙摆蔓延,她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看向那小黄门的脸。   那是受她所托,在郑明珠饮食里下红花粉的人。   也许她不该用红花粉,而是砒霜鸩毒。   “兰儿,拜见姑母。”   郑兰神色惶惶不安,泫然欲泣,“姑母,这是……”   太后抬手,命宫人们退守至殿外。   “有胆量下手,便没有想过后果吗?”   太后面色骤然变得冷冽。   “你是自己一五一十告诉本宫,还是像他一样,血肉模糊才肯吐出实情。”   “姑母……此事确是兰儿吩咐那宫人所为,可我也是一时糊涂。”   “姑母您知道的,兰儿对陛下的感情,并非一日两日。我所求不多,只念着进宫陪伴在陛下和姐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可是……现在连这样的机会,兰儿都没办法得到。”   眼见太后面色愈发阴沉,郑兰攥紧拳头,心下一横:“这个孩子,是郑氏的指望。兰儿本不敢如此的……是母亲……”   “若非母亲指使……”   话还未完,郑兰便伏地痛哭。   太后闭了闭眼,随即吩咐流钥上前来:“去查。”   殿外的宫人走进来,将郑兰架起来带了出去。   午后,郑兰被宣入太后宫中,便再也没出来过。有受过郑兰恩惠的下属女官来打探,都被长信宫严辞斥了回去。   宫人们隐隐嗅到似有风波要起,做完了差事便赶忙回到自己宫里,生怕沾惹上事端,性命难保。   入秋后夜里一贯冷凉,这日傍晚却燥闷异常。秋蝉叫喊一声弱过一声,钟鼓按部就班地传遍未央宫。   钟声停止的那一霎,闷雷从天而降,瓢泼冷雨倾盆而下。   只见两个小黄门从椒房殿大门内冲了出来,分头而行。一个往医署跑去,一个向长信宫狂奔。   “来人啊!皇后娘娘不好了!”   “来人!”   椒房殿内寝,郑明珠半靠在软枕上,面色和唇瓣俱泛白,眼中却没有半分虚弱,凌厉有神。   “思服,那些剩下的红花粉可找到了?”   “回娘娘,一切安排妥当。”   交代好一切后,椒房殿的几个亲信宫人四散开来,烧水得烧水,熬药得熬药,作出手忙脚乱的惊惶模样。   太医令与长信宫的凤驾是一起到椒房殿的。   乌泱泱的人马挤进椒房殿内寝,老太医令和翟太医走在最前方,手忙脚乱地替帐中人诊脉。   郑明珠闭着眼睛,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面色比方才更苍白。   倒也不完全是装的。   那伪造脉象的药,会紊乱月信。   此次比之往常,腹如刀绞阵痛。只有在乌孙那几年,冬日房屋破败,衣物单薄时才会如此。   “麻利些,皇后娘娘的胎若是出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   流钥站在太后身侧,急言令色。   太医令汗如雨下,战战兢兢探上郑明珠的脉搏。   那混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了,除却因药导致的内中虚火外,郑明珠没有任何问题。   且按着椒房殿虚报的坐胎时日,现在不过月余。小月份落胎,常被误认作癸水,不易被发现破绽。   但太医令迟迟没有移开指节,他在思考如何措辞。   “拿银针来。”   太医令转过身,深深望了一眼翟太医。   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好徒弟。   翟太医低着头递过银针,心虚地别开目光。   太医令象征性地扎了几针,又吩咐药丞按方子熬药,这才来到太后身边跪下。   “回禀太后……皇后娘娘的胎只怕凶多吉少。”   老太医令摇摇头。   太后揉捏眉心,片刻后兀自起身来到榻边。才掀开被角,便闻到阵阵浓烈的血腥。   “来人,传本宫手令,快马出宫,把孟家的那个唤进宫来。”   孟元卿医术高明,在长安是人尽皆知的事。   这方乱象未停歇,只听外殿黄门呼喊一声:陛下驾到!   众人闻声,立刻让出一条路来。   萧姜漫不经心地走进来,在寝殿内环视一圈,像是在思量是否错过什么热闹。   “母后。”   太后叹了口气摆手:“不必多礼,且去看看皇后吧。”   “皇后如何?”   萧姜询问。   “回陛下,皇后娘娘胎象不稳,隐有滑胎之象。”   太医令回禀道。   萧姜停滞片刻,语气沉沉:“你们都是怎么做事的?”   “陛下息怒!”   转过身后,萧姜暴怒的神色立刻恢复平静,他撩开帘帐坐在榻边。在看清郑明珠苍白的面容后,霎时变了脸。   他顺着被褥向内探,握住少女的手腕。   这时,郑明珠睁开眼,见来人是萧姜,扯起泛白的唇。她回握住男人的手,一笔笔在对方掌心写:   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那药猛烈,吃下后损伤躯体。   现在吃了苦头,疼得快没了半条命,还有心情说笑。   萧姜吞下怒意,转身离开帘帐。在经过太医令时,低声提醒:“大人医术高明,想必知道什么是对症下药吧。”   老太医令心惊胆战了几日,方才又淋了一路冷雨,脑子转不起来。听了萧姜的话,良久也没觉悟出言外之意。   愣神间,翟太医提着药箱和银针走近:“回陛下的话,臣现在便为娘娘施针,舒缓娘娘躯体之苦。”   萧姜刚落座,太后便道:“若此胎能留住,自然最好。”   “你与皇后尚年轻。若留不住,也不必太过伤怀。”   “此事,是本宫不好。没能细心看护皇后。”   太后话语慢下来。   她在思量,是否将对郑兰的处罚摆至明面上来。   郑明珠的孩子多半留不住。   没有这个孩子,许多事还需从长计议。留着郑兰这步棋,尚有用处。   这时,思服忽而走上前来,跪在寝殿中央,掏出一包干枯的药粉。   “禀太后娘娘,陛下。”   “我们娘娘今日受苦,并非意外,而是为人所害的。”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殿中央。   太后目光骤然变得冷厉:“哦?”   殿里人多眼杂,况萧姜也在。不好直接让这奴婢封口。   “说。”   萧姜示意思服说下去。   “昨日,太后娘娘宫里来人,带走了椒房殿的一个小黄门。说是这小黄门涉嫌偷盗。”   “既是太后发话,椒房殿自然将人交了出去。想来这小黄门日后也不会再回来,奴婢便去清理这小黄门的东子。”   “不料,却在这小黄门枕下发现一包红花粉。”   “奴婢早年辗转乐闾,最清楚红花粉的功效。这小黄门又是膳房当差的……”   思服话锋一转,直接询问:“不知太后娘娘昨日抓走的那个小黄门,现在何处?”   “必得审问过后,才知真相。”   那小黄门已咽气,可算死无对证。   若竭力要保郑兰,虽有失公允,也未尝不可。   流钥领会太后的意思,道:“那小黄门盗取膳房的珍贵贡果,已被杖毙。”   “此事,便由长信宫继续追查。”   这时,萧姜沉着脸反问:“母后是否知道些什么?”   太后没有发话。   思服接着道:“那小黄门素日里有一交好同乡,也在椒房殿做事。”   “娘娘是否要闻讯一番?”   萧姜兀自敲定:“带上来。”   椒房殿宫人多,一人动手多有不便,那已被杖毙的小黄门自有同伙。   在今晚未出事前,椒房殿已扣住这同伙,提前拷问过一番。   所以那同伙被带上殿不久,便尽数招认了。   “一切都是郑令仪指使的,奴不敢回拒。还望陛下,太后娘娘开恩!”   郑兰的名字便这样捅了出来。   加之今日午后,郑兰进了长信宫便再未回官署,众人的猜疑终于落到实处。   一切顺理成章。   就这么顺遂地被发觉,再顺遂地闹大。   至此,太后才回过神来,咂摸出此事的蹊跷。   椒房殿早知郑兰下手。   是吃了多日的红花后,知道此胎不保,要借着此次机会彻底除掉郑兰这个威胁。   从前当真小觑了这郑明珠。   帘帐内,郑明珠缓慢爬起来,声音虚浮却带着戾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是郑兰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她给我的孩子偿命!”   “哎!娘娘,您当心身子。”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郑明珠。   萧姜看向太后道:“事已至此,想必母后已有决断。”   “二姑娘毕竟是郑氏子弟,又是有品阶的女官。朕亦不好处置,还望母后能还皇后一个公道。”   这种被人当刀子使的滋味,自然令人不悦。   太后盯着帘帐后的身影,面色铁青。她强忍着怒气点头:“此事也算本宫疏于管教,才闹出这等姐妹相残的丑事来。”   “本宫自会处置。”   “现在最重要的,是皇后的身子。本宫已宣了孟元卿入宫,或还可保住孩子。”   而后,长信宫人纷纷离去。   太医令带着医署的人退守在外殿。   寝殿内清净下来。   萧姜坐在榻边,从衣襟里掏出一面绣有刺梅的巾帕。上面尚晕着几道淡淡的花脂红痕。   “陪你演了这么久,可满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坏水 不信任   棉软的帕子落在郑明珠脸颊, 轻轻移动,拭去她额顶的冷汗。   方才喝了一帖药后,已没方才那种腹如刀绞的痛楚了。   郑明珠恢复了气力,睁眼看向榻边的男人。   “这段时日, 多谢陛下。”   她闻到熟悉的脂膏花香气, 目光下移,见萧姜手中攥着一方素帕, 看着十分眼熟。   注意到素帕上几道晕开的红痕迹, 她愣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伸手便要拿回来。   “就如此轻飘飘一个谢字?”   萧姜反手一抬, 行云流水地将巾帕重新塞回衣襟里。   “等这些风波休止……”   话说一半, 郑明珠声音渐弱。   长安城里的风波,何时停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万人之上的位置,更是如此。   “现在我已算彻底与太后撕破了脸面, 需得尽早给太后致命一击才是。”   萧姜垂下眼帘, 见郑明珠直直地盯着帐顶,便知她又在思量对策。   他抚上少女泛白的唇,问道:“你没想过,这些事从来都不需你一人面对。”   是不信任, 不敢将诸事放任给他, 哪怕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   郑明珠想得出神, 良久才意识到萧姜在同她说话。   男人定定地打量她, 平静的面孔下隐隐藏着几分不悦。   又到了这种令她手足无措的时候。   与猜萧姜的心思一比,方才腹如刀绞的痛楚也算不上什么了。   “疼……”   郑明珠眼睛一闭,捂住肚子翻身滚到榻里。   刚缩进锦被里, 后颈便被捏住。熟悉的气息贴在她耳侧,低声提醒:   “下次记得装像些。”   窗外秋雨未歇,隐有倾天覆地之势。   风雨交加的椒房殿外,车马缓缓停驻在门前。孟元卿走下车马,独自撑起一把油伞。   尚未进椒房殿,便见一女官装扮的宫人顶着雨上前拦路。仔细瞧,是当初随着郑兰一起进宫做女官的侍女。   “见过孟大人,我们二姑娘自午后进了长信宫,便再没出来过。”   孟元卿皱眉,看着椒房殿内前来引路的宫人,连忙道:“此事我会想法子,你且先回去。”   枉生接过孟元卿手中的伞,恭敬道:“孟大人,请。”   “皇后娘娘身子如何?”   枉生摇摇头,没说话。   刚踏入寝殿,孟元卿便瞧见萧姜坐在案边,神色晦暗不明。   虽说此事有萧姜一份默许和参与,但到底是他第一个孩子,有不舍也理所应当。   “臣拜见陛下。”   行过礼后,孟元卿来到榻边。   脉象缓和,寸关尺三部位统调。只是略微滞涩弦滑。   这根本不是有孕的脉象,也不是滑胎的脉象。   孟元卿抬起指节,复又落下去,反复确认。   隔着朦胧纱帘,郑明珠扬起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触上她的目光,孟元卿动作僵住,面色凝重,缓慢收回搭脉的手。   郑明珠根本没有身孕。   他是萧姜在朝中信任的人,郑明珠清楚这一点。可她不怕被他发现真相,也不怕他将假孕一事如实告诉萧姜。   那就只能是:   萧姜从一开始便知道郑明珠的计策。   孟元卿面色更黑几分。   他起身来到案边,萧姜正悠闲地饮茶,似也不打算向一个臣子解释这一切。   萧姜当日也的确只是暗示了几句罢了。药是他给的,毒是郑兰指使人下的,整件事都与萧姜无干。   自古以来,这等帝王得惠,臣子获罪的事情还少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罢了。   孟元卿吞下所有的不满和怨怼,恭恭敬敬回禀道:“回陛下,臣医术不精,不能保住娘娘的孩子。”   萧姜放下茶盏:“深夜劳你进宫。此事……本与你无干,不必自责。”   弦外之音,此事只到郑兰,不会揪出身在前朝的孟元卿。   “……是。”   - -   自昨日午后,郑兰一直被关押在长信宫后殿。   昨夜风雨交加,她听了整夜的雷声。此刻已形容枯槁,双目泛红。   一门之隔的殿外,女官得了通融,送来几道清粥小菜。   “郑明珠的孩子,保住了吗?”   郑兰发问。   “没有。”   女官欲言又止。   “二姑娘,有一事孟大人让奴婢转告……”   “说吧。”   “今后,不能再对皇后下手了。”   “为何?”   女官摇摇头:“孟大人没有明言。”   “二姑娘放心吧,奴婢见太后的意思,似是极力要保下您的。”   “我知道了。”   在椒房殿推波助澜下,郑兰毒害皇后子嗣一事,在宫里可算人尽皆知。   加之郑明珠遣人来长信宫大闹几回,扬言要郑兰偿命。   此事瞒不住,长信宫亦不好行事偏颇。   太后下了诏令,将郑兰贬为最末等的女官,调离未央宫,拨派到兰棠行宫做事。   消息传回椒房殿时,郑明珠正百无聊赖地卧在榻上。   昨日深夜她的身子便舒坦不少,今日已然好全了。让一个健全的人装病,在榻上连躺几日,无异于折磨。   听到太后对郑兰的惩处后,她不禁蹙眉。   “不满意?”   萧姜发觉了她的心思。   “我自然不想让她活着。”   曾经多次,郑兰联合孟氏的人要置她于死地,能活到现在算她命大。   “不过,太后这般处置郑兰。我亦可以借此机会,表现出对太后的不满,彻底与长信宫决裂。”   原来的后宫,椒房殿依附于长信宫,许多宫人不敢明面上站在她这边。   太后这棵大树倒了,郑兰自然不足为惧。   傍晚,庞春走进寝殿询问:   “陛下,今夜您宿在何处?”   “皇后近来养身,朕便在这陪着她。”   “是。”   见人离开后,郑明珠坐起来,仔细斟酌语句:“陛下若连日在椒房殿,恐令人生疑。”   “是怕人生疑,还是有人想躲清净。”   萧姜面色微沉,语气不善。   “自然不是。”   郑明珠矢口否认。   隔着纱帐,二人皆看不清彼此的神色。   夕阳渐沉,秋雨过后天格外冷凉。   寝殿外烧起一炉暖炭,木门被轻轻推开,暖风夹杂着水汽扑进殿内。   萧姜沐浴而归,身上仅着一身松敞的寝衣。   灯烛悄然熄灭,殿内昏暗不明。   上榻后,男人便安分地躺在她身侧。不说话,也没有旁的动作。   郑明珠微微侧目,见萧姜已闭上眼休息了,便也闭上眼准备入睡。   可她躺了一整个白日,此刻半点倦意也没有。   翻来覆去一刻钟,她再也忍不下去,准备偷偷起身去书房。   正跨过男人的身躯时,萧姜忽然睁开眼,按住她的腰腹。   “我在椒房殿会惹人生疑,你若被人瞧见,夜半生龙活虎地在地上乱窜,便不会被长信宫看出蹊跷了?”   郑明珠讪讪地跨回来,不情不愿躺回去,整个人蔫了精神。   闲下来时,最容易憋出坏水。   她先是悄悄挪蹭到萧姜身侧,两人手臂挨着手臂,贴靠在一起。   温热的手探入宽敞的衣襟,顺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游走。   再往下,冷硬青筋中间,毒蛇咬过的伤口亦清晰分明。   指尖才探上那两颗红痣,手腕便被握住。   萧姜睁开眼,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人,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   “睡不着?”   手腕被拽出锦被,轻轻摇晃。   郑明珠忽然想起某一次在甘露殿的场面,暗道不好,连忙收回手。   “现在倒有些乏了。”   眼睛瞪得堪比铜铃,没见哪乏。   萧姜不打算就此作罢,拉过她的手腕后,又将另一只也揪了出来。   推攘间,柔软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鹅黄小衣上的绣梅随动作轻颤。二人的发丝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手腕向下压,滚烫的温度骤然出现在掌心。 作者有话说: 冤种孟:上一个被这样驴的人,叫上官仪 第178章 诱惑 怕了他了   挣扎几下后, 郑明珠再次缩回手掌,卷起袖口便将两手都藏在层叠的布料之下。   见她如此,萧姜闷笑两声,勾起软布将她两手高举按在头顶。杂乱无章的吻落在耳侧和颈下, 逐渐向下游动, 隔着衣料叼住刺梅绣纹。   因那药的遗余之症,郑明珠气力虚浮, 还没与萧姜推攘个两三回便觉疲惫。她干脆不再挣扎, 仰倒在枕上望着帐顶。   见她不动,伏在她前襟的男人动作放缓,唇齿点点扯下单薄布料上束缚的丝绦。   同时, 锋利细长的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这场面像是一柄重锤, 狠狠朝她的思绪撞了一下。   郑明珠双颊顿时攀上红晕,愣了许久才使出全身气力撞开身前的人。   她坐起来, 扔掉方才自己缚手的外袍,搭在男人肩头, 稳住对方的动作。   真是怕了他了。   顶着萧姜探究玩味的视线, 郑明珠心下一横,倾身搂住男人的后颈,贴抱上去。   二人双双倒在榻尾。   握住那热度后,明显感觉到身下的男人僵了一瞬。   细微的声息持续良久后, 郑明珠悄悄抬起头, 借着帘帐外的月色打量男人的面容。   萧姜乌发散落开, 有几缕耷在胸膛前, 随着呼吸频率而起伏不定。清冷的月色照清他蹙起的眉目,也将隐藏其中的欲衬得真切。   察觉到她的视线,男人紧闭的眼帘掀开一条缝, 眸里精明诡谲的神色悄悄闪过。   他低敛眉目,偏头挨在她颈窝,袒露出几分从未出现过的脆弱。   郑明珠的目光被牵带着勾过去,再挪不开。   帘帐内温度攀升,殿外炉火的热顺着秋风卷进来,烘烤着人的理智。加之长久地专注在一件事上,令人头脑发晕。   她逐渐恍惚出神,像是被溺于表面沉静而内里喧嚣的深潭。   “待在长安锦绣丛里,富贵尊荣的日子,对你而言再好不过,对不对?”   萧姜贴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诱哄的意思,眼底早没有方才的迷离,格外清醒。   这声音仿佛隔着雾,落到郑明珠耳中不甚清净,她含含糊糊便应下了。   “你永远会如同今日这般,哪也不去,是不是?”   一缕清风自窗外吹进帘帐,撩起郑明珠额前的碎发。即将醒神的那一刻,唇瓣相贴,气息被尽数卷走。   意识已七荤八素,前襟的薄衣堆叠在颈间。腹前传来灼热的触感,勾出先前诸多的回忆来。   本意是想戏萧姜一次,不料现在难受的人,却是她自己。   直到深夜,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 -   五六日后,郑明珠再也躺不住了,只是每日把自己打扮成一幅病恹恹的模样。   冷着脸,不同宫人多话。   每日指桑骂槐似得表达出对长信宫没有重罚郑兰的不满。   郑明珠披着厚衣秋帽,坐在案前翻动掖庭令送来的文书。   “这些事,本该早些禀给娘娘听,是下官的疏忽。”   “掖庭事多繁杂,你也算是忙人。”   掖庭令佯装听不懂话中的暗讽,笑容满面地道:“不敢不敢,只是近日……长信宫有不少宫人被罚没入掖庭,下官倒觉棘手。”   郑明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近日为着前朝的流言,太后娘娘为此烦扰,只怕下官还有得忙呢。”   在皇城里,这番话已经算妄议主上了。   也更像是一种试探。   这群人,已隐隐能察觉到长信宫的颓势了。   年迈的太后,和同宗族深得盛宠的新后,不难选择。只是要看准时机早晚,趁着新后羽翼将丰未丰时,迈出试探的一步。   “此事,是外朝的人不懂规矩了。”   郑明珠不想与此事沾上干系,落人话柄。   孟元卿还算是敏慧的人。   既知萧姜不是昏君,又如此偏帮她,也该悟到她与萧姜一样,想扳倒郑氏这棵大树。   切断太后与前朝的联系,有益无害。在推动有关太后插手政事的流言上,孟家自然卖力。   只是现在流言虽沸,却没有几个臣子敢直言上表,逼太后让步。   一是不敢轻易触怒太尉,二是李氏一案悬而未决,还有进退的余地。   若要在此事上给太后重重一击,还得另想法子。   掖庭令晌午离去,恰值下朝的时辰,萧姜后脚便踏足椒房殿。   见郑明珠忧心忡忡地在殿中徘徊,萧姜也没多问,兀自坐下饮茶。   宫人们进来询问午膳的吃食,郑明珠也心不在焉地,最后是萧姜随意报了几个她素日的口味。   天高日烈,暖融融的光自窗棱照进殿中,将案板上的檀木料晒出浅淡的香味来。   伴着不规则的镌刻声响,郑明珠在殿里晃悠大半个下午,脑子也转了一整个下午。   望着斜下西山的太阳,她怔忡片刻,灵光闪现在脑海。   主意初具雏形,她面色却愈发黯淡,在原地呆滞良久也没有动作。   萧姜镌刻的动作缓下来,抬眼看过去。他扬起唇,没说什么。   良久,郑明珠向殿外呼唤:“来人,本宫身子不适,唤太医令来请脉。”   赶在天黑前,医署遣了人来椒房殿。但来得不是那老太医令,而是翟太医。   上次的事后,老太医令与自己这徒弟的交情也算散了。   “本宫想问你借一味药。”   郑明珠直言道。   翟太医睁大眼睛,心又提到嗓子眼。   “……不知……不知娘娘想要什么药?”   “毒药。”   “令人垂死却不伤性命的药。”   翟太医攥紧了药箱,悄悄侧目看向案边的皇帝。见其没什么太大反应,才回道:   “有。但……毒药终究是毒药,就算在垂危之时全力救治回来,也损伤躯体。”   “娘娘切莫服用。”   他现在唯一的靠山便是椒房殿了,若跟着一位短命靠山,还不如在医署抄方子。   “自然不是给本宫吃的。”   是给李夫人的。   翟太医松了口气,痛快应了下来,只道回去便配出来。   待人离去后,萧姜放下雕刀,语气中透露出几分不满。   “砒霜、笑面蛛、鹤顶红。哪一样都好,你却偏要留人一线生机。”   “可知其中有多大的变数和把柄?”   萧姜面色愈发沉郁。   是舍不下何人不成。   完工大半的精美木雕应声折断,被扔进殿中央的火炉里。   郑明珠没注意到萧姜的反应,垂着眼,不吭声。   接外封的太妃回宫,本算仁义之举。但太后与李夫人不和,人尽皆知。   若李夫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加上前朝止不住的流言,长信宫嫌疑最大。   以此激起那些朝臣武将的怒气,指摘太后失德,迫太后不再面见前朝公卿。   “……李夫人恨太后入骨,更何况此事毕,李氏一族受益良多。”   “即使知道是椒房殿下手,她也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仓房 都算在这了   “从前倒没看出来, 你有事留一线的善心。”   萧姜语气淡淡,目光紧紧盯着站在殿中央的人。   片刻后,郑明珠咂摸出男人话中的暗讽之意,察觉到不对, 她立刻转过身来。   萧姜的视线直直地落过来, 他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可长期的相处, 总令郑明珠摸索出些门道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断定出萧姜对此事的不满。   思量半晌, 她解释道:   “经此一事,想必李家不会被重罚。不论是之后远走郡国还是留在朝廷,都有可能成为我们助力。”   “何必对李夫人赶尽杀绝。”   其实她心里明白, 若真要用到李家, 才该不留后患,让李夫人死得干净。   可是……   她止住思绪, 并未继续深想。   萧姜没说什么,似乎也没有反对她决定的意思, 兀自又拿起一块木料用雕刀比划。   郑明珠站在原处, 悄悄打量观察。   “要不,我差人再将翟太医召回来,换一味毒药。”   萧姜顿住动作,抬眼看向站在殿中央的少女, 果不其然在她眼中瞥见一抹掩藏极深的警惕。   二人这般对视良久, 各自别开目光。   直到均匀规律的雕木声再次响起, 郑明珠才坐回到案边, 若无其事地为自己斟一杯茶。   萧姜似乎更不高兴了。   说明她的猜测没错,萧姜的不满,并非因为她没有给李夫人下致命的毒。   可她根本不知道背后真正的因由。   郑明珠吩咐宫人将书房的簿册送来, 二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直到傍晚,谁都没有先开口说第一句话。   庞春是随着传膳的宫人一同进来的,这老东西像是能察觉到他们二人间的不对,故而一问:   “陛下,今日宿在哪?”   “不是说过了。”   萧姜答道。   仍是椒房殿。   郑明珠不禁有几分失落。   “晚膳按着惯例准备。”她心思转了转,随后倾身攥住男人的手腕,探过体温后便快速松开,“天冷,再添一道羊羹。”   “是。”   席间亦一切如常。   萧姜那点微不可查的情绪似乎被他自己吞了回去。   晚膳后,郑明珠沐浴而归,见帘帐内空荡荡,转头看向纱屏后的书案。   男人的身影在屏后若隐若现。   冷玉棋子碰撞棋盘,轻轻咔哒一声传来。   郑明珠拢紧外袍,绕过锦凤花屏风,径直坐在萧姜对面。   男人乌发松散着,有几缕发丝仍带着水汽蜿蜒至敞开的寝衣里。他手上捏着白子,目光落在棋盘的缺位上,像是在思量如何摆放。   郑明珠顺着这人的目光看去,见棋盘上几颗白子只剩下一口气,被黑子轮番围堵,向棋盘边缘逼退。   征子,棋艺的初学之式。   白子愈逃,只会损子越多,还不如弃子以谋大局,及时止损。   怎么突然起心思摆弄起这个了。   她视线右移,瞧见案上摊开一本棋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上年已经长出浅淡的霉斑。   片刻后,她握住萧姜捏着白棋的指尖,落在那尚有一口气的必死之路上。又自顾拿起黑子塞进这人手里,落在围堵白棋的追缴路。   之后,便是她落一颗白子,萧姜落一颗黑子。   直至围至棋盘边缘,白棋再无路可逃,此路皆输。   “夜深了,不如歇息吧。”   郑明珠起身来到萧姜身侧,挽起他的手臂,轻轻向上拽。   男人被牵带着起身,反手揽住她的腰,推坐在木案上。   棋盘上的残式被打乱,有几颗跌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郑明珠坐在案上缓了片刻,刚准备开口提议回帘帐去,宽阔的影子便压覆下来,密密实实遮住灯影。   轻棉的触感顺着颈侧飘游,逐渐向下,拨开前襟薄衫,不甚客气地握住。   罢了。   她扫开身后硌人的棋子和墨具,顺势向后一躺,目光滞滞地望着殿顶的高横梁。   见她如此,萧姜反倒缓下动作,双臂撑在案边,与她对视。   男人的衣襟已经敞开大半,胸膛上斑驳的伤痕在暗影里像是一条条盘踞的黑虫,醒目且骇人。   他唇角扬起,双目微眯。虽停住动作,可目光却如烧燎的烙铁,寸寸刮在她身上。   仿佛今日那点莫名奇妙的怒气都算在这一刻了。   如果能这样简单,倒是好事。   郑明珠破罐子破摔地,也跟着笑了一下。她握住对方垂在半空的衣带,轻轻扯开丢在一边。   两颗明晃晃的红痣映入眼中,她不自然地别开目光,终究没再做什么。   细微的声响被绣屏掩盖,依然在殿内回荡。   不过多时,又了无声息。   郑明珠仰卧在木案,双目紧闭,呼吸均匀。   不知是不是今日太疲惫,竟已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少女睡颜恬静,因方才情动,双颊和眼尾泛着点点未褪去的红晕。   萧姜见状停住动作,俯身看了片刻,重新披上寝衣。   他坐在案旁仔细打量着,随即抬起指节抚开少女眉心的曲皱。   他拾起案上那颗未被扫落在地的白子,在灯影下静静地盯着瞧。本就黯淡的视线,逐渐染上一丝幽怨之意,最后化为狠戾。   棋子四碎在地。   萧姜拦腰抱起案上的人,回到榻边,将人搁置在绵软的被褥里。拉紧帘帐后,他披上外袍来到殿外。   “陛下。”   几个打瞌睡的宫人立马醒过神。   思绣听见动静,亦迎上来:“陛下有何吩咐?”   往日里,寝殿大门紧闭,帝后二人并不常出来。   萧姜沉着面孔不说话,自顾向后殿方向去。   思绣没敢再问,只是与几个小黄门悄悄跟在后面。   直到萧姜越过后殿,径自向椒房殿的仓房走去。向阳仓房的第一间,里头存放的皆是珍贵之物,也有郑明珠从前自文星殿带过来的东西。   思绣一下子慌了神,连忙上前想阻拦。刚准备开口,只见寒光在门闩前闪过,铁锁应声而断。   在深秋夜里,这声响在庭院中回荡,像是凛凛寒风。   萧姜回过头,锋锐的目光扫向众人。   思绣不敢再上前了,眼睁睁看着萧姜走进去。她思量片刻,准备回到寝殿禀报给郑明珠,却被随行的甘露殿黄门拦住。   “姑姑,且在此候着吧。”   这间仓房不大,几间排列整齐的柜阁,摆满了金玉珠翠和名帖字画。   月光下,这些东西漆暗模糊,泛着各色的幽光,令人眼花缭乱。   萧姜却精准地摸到最高处的一方锦盒,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不算重。   他打开盒盖,借着月色搜查,内中除却一些金玉首饰外,再没其它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有这样的老公你几点回家? 珠:家外有家,连夜出家,四海为家 第180章 期冀 终于舍得回   垂眸打量片刻后, 萧姜扣上锦盒,依照原位放回柜顶。   而后,他来到殿尾附近,精准抽出一屉。   内中亦空无一物。   他讪讪地收回手, 有几分微不可查的失望。   仓房外, 思绣心下焦急,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直到萧姜平静地走出来, 她才松了口气。   又恍然想起, 那被陛下吩咐销毁的兽骨,她早就放在最末尾的仓房压箱底。   就是怕被人瞧见,传到陛下耳里怪罪下来。   方才急切之下, 竟忘了这茬。   “陛下, 可是要找什么东西?奴婢熟悉椒房殿的置物,不如交给奴婢来找吧。”   萧姜在仓房外站了片刻, 他看向地上的断锁,低声道:“今日的事, 若是传到皇后耳中, 你们知道后果。”   思绣低着头,不敢说话。   回到前殿后,萧姜并未直奔寝殿。而是遣散了宫人,独自站在外殿的暖炉旁徘徊。   好似在等待什么。   不多时, 守在门外的小黄门垂首进来, 身后领着一个侍卫装扮的人。   萧姜抬起眼帘, 定睛一看, 那领人进来的小黄门走路一瘸一拐,不是旁人,正是枉生。   他的目光骤然变得森冷。   像是察觉到那道视线, 枉生头埋得更低,身子瑟瑟发抖。   昔年将枉生安插进椒房殿作眼线,不料到最后,竟伙同椒房殿的宫人一起,放郑明珠出宫与人相见。   良久,萧姜移开视线。   侍卫递来一纸书信后,便告退离去。   枉生没得吩咐,不敢离去。   看过书信后,萧姜面色愈加阴沉,顺手便将信纸扔进火炉里。   自在吴地消失后,萧玉殊此人便似人间蒸发,几番搜缉也无下落。   还是那么难杀。   非要他亲自动手才行吗。   冷风自殿外吹进来,卷起书信烧化的余烬至男人脚边。   萧姜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原地瑟缩的小黄门,示意他闭紧嘴,方才缓步进入内寝。   清晨,天尚未亮。   郑明珠昨日睡得太早,此刻迷迷瞪瞪睁开眼。她抬手抻腰,翻了个身后开始诧异于自己现在充沛的精力。   回想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自己昨夜竟先睡着了。   难得的是,萧姜也没有搅醒她。   她偏过头,心头倏然一悸,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漆黯的瞳仁里。   萧姜侧卧在软枕上,因着没睡安稳,眼下的乌青比素日更甚。男人的目光一瞬不瞬,不知这般看了她多久。   锦丝被内捂着暖融融的热气,她却觉周身发寒。   对视良久后,郑明珠硬着头皮伸出手,攥住男人冷凉的手腕。   “昨夜没睡好吗,天还未亮,再休息片刻吧。”   话罢,她便装模作样地向外挪腾几寸,重新闭上眼。   直觉告诉她,那道视线一直没有移开。   所以一刻钟后,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帘帐内里。   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萧姜上朝离去,终于得了喘息的时间。   郑明珠起身梳洗,坐在妆镜前,她看向自己略显疲惫的神态,不禁叹了口气。   在睡醒后这装睡的半个时辰里,就耗费她这么大的心神。   每个月里,萧姜总有那么一两次不正常的时候。   算算日子,确实该到了。   思绣携宫人将漱具带进来,花皂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清新醒神。   “娘娘……”   思绣双唇微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明珠不解,吩咐宫人都退下,独留思绣一个。   犹豫半晌,思绣才下定决心:“娘娘,昨夜您睡着之后,陛下独自去了仓房。”   “像是要找什么东西……”   什么?   此场面突兀又不符萧姜的身份,她一时半会没察觉出不对,只觉得滑稽。   “只查了南向那间仓房,那里面搁置着珍贵宝物,和您从文星殿带来的旧物。”   郑明珠越听越迷惑:“那他可找出了什么?”   思绣摇摇头:“没有。只是去时,奴婢见陛下面色不佳,总觉得此事蹊跷,便来告诉您。”   郑明珠静坐片刻,越思量越没有头绪。   都说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思最难猜。从前她只觉,都是人,又有什么猜不得的?   可现在……   她没说什么,只吩咐人传膳。   临近晌午,外朝终于传来新动静。   这几日长信宫人私下里接见过不少公卿大臣,这消息不知怎的走漏了出去。   已有那么两三个胆大的臣子将太后和李氏一族的案子牵扯起来。   朝上虽还算平静,朝野外已议论纷纷。   到了这个地步,也是时候该椒房殿动手了。   入夜后,郑明珠一直没有就寝。   她候在内寝的书案前,看着昨日留下的残棋出神。棋子叩动木棋盘,一声声催动人心。   好在今日萧姜宿在甘露殿,能得几分清净。   半个时辰后,乌云遮蔽天边弦月。   思服匆匆自殿外走进来,焦急道:“娘娘,聆音殿出事了。”   郑明珠闻言立时起身,吩咐道:“带上椒房殿半数的人,起驾去聆音殿。”   “吩咐医署,凡事今夜在值的太医,皆前往聆音殿看诊。”   “几位常年缩居在北苑的太妃娘娘,想必见李太妃重病亦会触动情肠,赶来探望。”   思服当即明白过来。   在太后娘娘得知消息赶到前,此事闹得越大越好。   阴云飘散在夜空,月色被尽数遮蔽。空气沉闷而凝滞,在踏进聆音殿的那一刻,天雷乍响,照彻空寂的庭院。   几个拨派来伺候李太妃的宫人皆得了吩咐,素日里轻慢怠惰。这会儿在后殿睡得正酣,刚听到点风声,便被椒房殿的人扣押。   “两刻钟后,再去长信宫向太后禀报此事。”   吩咐好一切后,郑明珠走进内殿。   宫人推开内寝大门,沉重而老旧的木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寝殿内帘帐半遮,女子身影模糊,仿若下一刻便会消散。   郑明珠停在门前,驻足良久才迈进寝殿。   “你们都出去吧。”   宫人担心她的安危:“娘娘……”   “无妨。”   她行至卧榻旁,看向帘帐内。   吃下那能让人垂危的毒药后,李夫人的气色比刚进宫时更差。   她面色苍白如纸,两鬓枯糙,连最初那双令先帝喜爱的风韵眉目也失了神采。   瞧见郑明珠的身影,李夫人愣了片刻,像是没料到一般。   “……是你来了,既如此,不如陪我说说话。”   “从进了宫开始,身边便再没人能与我说真话了。”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道:“待一切事毕,太妃解了身上的毒,便能出宫了。”   李夫人轻笑两声,牵动了腹内伤毒,连续咳了许久。   待平静下来后,她却略过这个话题,问道:   “从前在乌孙,谨华可有仗着年岁长和气力大欺负你?”   在心底尘封已久的回忆,随着李夫人这句话一起浮上来。她恍惚良久,方才答道:   “在人生地不熟的野蛮之地,哪还有余下的精力内讧。”   也许有些短暂的和谐仅是因为一个共同的敌人。   萧谨华如此。   萧姜亦是如此。   “……那便好。”   李夫人气力虚弱,声音越来越小。   “陈王叛国远走,太妃却好似并不在意。”   郑明珠试探道。   “谨华性子直,奈何生下来便是皇子。”   “长安城风云诡谲,西蜀豪族势力盘踞。远叛外族,何尝不是出路。”   听着这话,郑明珠心头那点希冀渐渐黯淡下去。   萧谨华真的通敌叛国了,没有什么苦衷。   这时,外间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是太医们和几个太妃,暂时被宫人拦在庭院外。   “太妃安心,本宫已请了太医为您医治。”   李太妃摇摇头,皱着眉头捂住胸口,嘴角已经渗出丝丝黑血。   翟太医的毒药发作时,只会昏迷不醒,绝不会吐血。   郑明珠察觉出不对,立刻心生警惕,作势要唤太医进来。   李夫人叫住她,而后气息奄奄道:   “……你有手段,也够狠辣,不输你姑母半分。”   “此次会留我一命,是因谨华的缘故吧……”   “这样可不行……在宫里,骨肉血缘尚能离心,又怎能再对旁的情谊心生期冀……”   李夫人低咳几声,黑红的血水撒在榻上,染红了素白的褥子。   “你服毒了?”   郑明珠死死盯着榻上的人。   “……若非如此,怎能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   “我已留下血书一封,表明是太后下了毒。”   “剩下的……就交给你……”   李夫人声息逐渐衰弱,直到再说不出半个字。她双目涣散,手中一直紧攥的银簪跌落在地,簪首的红玉碎成两瓣,被黑血掩盖了光华。   郑明珠僵在原地,视线被入目的几抹鲜红锢住。直到外间宫人询问,才恍然回神。   她找出榻里的那封血书,扔在最显眼的地方后,便匆匆离开寝殿。   得了她的命令,翟太医率先入内医治。   几个眼生的太妃战战兢兢与郑明珠一同候在寝殿外,不敢吭声。   若非椒房殿逼迫,她们不会踏出北苑半步。   片刻后,翟太医踉跄着走出来,将一封血书呈上来。   “娘娘……太妃她……殁了。”   在旁等候的几个太妃闻言,惊惧不安,有胆小者当即吓软了身子。   郑明珠拿过血书,面色冷厉:“好一个李太妃,自己生了重病而死,竟还敢攀污太后娘娘。”   宫中的消息传得最快,更何况殿里有这诸多双眼睛在。   待太后的仪仗匆匆赶来时,聆音殿已乱作一团。   几位太妃听到“太后”二字,三魂已失两魄,只恨不得立刻回到北苑去。   宫人们来往进出,却不知在忙什么。   郑明珠则拿着血书站在殿内,等候太医令查验李夫人的毒。   “姑母。”   “皇后也在这,消息竟比本宫还灵通。”   太后环视殿内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那几个太妃身上。   北苑的几个太妃,自先帝驾崩后,惧怕太后的铁血手腕。对宫中诸事能避则避,又怎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聆音殿。   几个太妃皆被惊得说不出话,唯有一个关太妃还算镇静:   “妾身见过太后娘娘。”   “今日,李太妃经过北苑,与妾身匆匆一见。倒提起许多先帝还在时的往事。”   “不料今晚……”   关太妃擦拭眼泪,“听到噩耗后,妾身便带着姐妹来看看,不枉同侍先帝一场。”   关太妃没有提起椒房殿半个字。   如今的局面,太后和新后两虎相斗,必然有一方会败。   今日李夫人的死十分蹊跷,保不齐是太后设局,日后兴许会将她们几个灭口。   新后与太妃们却无冤无仇,现在卖新后一个好,日后日子也安稳。   “是吗?”   太后对这套说辞,不甚相信,“皇后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连这样的大事也不令本宫操劳。”   郑明珠上前两步,像是没听见太后话中的讽刺,亲手递上李夫人留下的血书恭恭敬敬:   “姑母,李夫人罪大恶极,竟无缘无故攀污您。”   太后夺过绢帛,看着上面的字字血书,不禁冷笑一声。   蜂蛾为蛰伤敌人,不惜性命也要使出的最后一击吗?   确是李夫人能做出的事。   太后侧目,看向站在一旁装傻充愣的郑明珠,笑问道:“皇后今夜阵仗倒大。”   “姑母说笑了。”   郑明珠立刻吩咐椒房殿的人退下。   怀疑此事与她有关又如何,前朝的流言已令太后分身乏术。   今夜过后,朝臣的矛头会直指长信宫。   聆音殿的乱子持续到深夜,才安定下来。   郑明珠风尘仆仆回到椒房殿时,子夜刚过一刻。   正殿灯火未熄,暖黄通亮。   金鸾座陛阶下,男人席地而坐,身下铺着一层绒毯。   木料碎屑片片落在玄色衣料上,好似点缀的金箔。   “终于舍得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1章 祭奠 包括他自己   回来椒房殿这一路, 李夫人临终前那几句奄奄的话一直回荡在她耳边,像是散不去的雾,层层缠在心头。   不知是不是因为折腾到夜半,有些疲倦, 郑明珠面色泛青, 不似平日红润。   乍瞧见安坐在地上的萧姜,她顿了一瞬。简单收整心绪后, 也跟着坐在绒毯上。   她捡起黏在皮绒缝隙里的木屑, 扔在火炉里。檀香味道瞬时在殿内弥散开,浓烈到呛人。   “聆音殿出事了,所以才回得晚些。”   今日傍晚甘露殿没有宫人传话, 便以为萧姜不会来这。   这椒房殿干脆让给萧姜算了。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捡拾木屑, 整个人恹恹地。   “一个不相干的人,是死, 是活。也能影响你的心绪吗?”   萧姜镌刻动作未停,状似无意地问起。   一尊手臂长宽的百鸟木雕已经完工大半, 凤雀栩栩如生, 振翅欲飞。   两道目光共同落在最顶端的凤鸟冠顶,顺着向半空伸展的翎羽上移,在最末端,二人视线交汇。   朦胧灯影照在萧姜的侧颊, 仿若精瓷的玉面银骨被衬得愈加耀目。可深凹的眼眶下, 两颗幽暗的瞳仁浑浊似经年深潭。   其间盈溢出倦怠, 是垂垂老者身上才会出现的。   如此违和的感觉, 令人想起民间鬼怪中的画皮故事。   许是被这份倦意感染,郑明珠心力渐渐弱下去,无力再伪装自己。任由萧姜审视自己的神情也无动于衷。   对那些本就面目全非的情谊, 她真的还心存希冀吗。   也许吧。   否则也不会在体会过被信任之人持箭所指的境遇后,仍选择信任萧姜。   李夫人说的对。   她必须要明白与自己交锋的,是什么样的敌人。进了皇城,人人都是被权利附身器具。   “陛下说的是,不过一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二人对视良久,郑明珠才垂下眼帘,“我并未向李夫人保证,此次一定能扳倒太后。没想到,为了这点虚无缥缈的可能,她愿意豁上自己的性命。”   “再次踏进宫门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   萧姜按住她的左肩,指节扣在锁骨内侧,轻轻拉近他们间的距离。   “倒是你,回来后便似失了魂魄。是瞧见李夫人后,又想起从前的什么人来了吗?”   郑明珠没有再费尽心思去揣测这话中的含义,直接问道:“陛下想说什么?”   “又希望我答些什么。”   或是什么都不答,无论是非,只要伏低认错就好。   萧姜目光暗了暗,手上力道加重。像是被问住一般,停顿良久。   如从前无数次那样,一遍又一遍逼问郑明珠,让她发誓永远不会对任何人动真情。   直到郑明珠再也忍耐不下去,亲手杀了她的皇帝丈夫,站在天下权利至巅。   这个任何人里,自然也包括他自己。   每每思及此处,零星那点快慰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虚和不满足。   尽管如此,仍是紧紧抓着这唯一的发泄口:   “你该答,你不会想起任何人。不论是从前,现在还是将来,你得到的所有感情,都是掺了砒霜的蜜,甜过之后只有穿肠烂肚的疼。”   萧姜扬起笑意,颊边的靥窝牵动眼尾笑纹,遮不住眼底那抹阴狠决绝。出口的话淬毒化成诅咒,字字往人心头三寸扎去。   这番话灌入耳中后,重重向下沉坠,吸走周身的温度。   郑明珠攥住自己冰冷的指尖,低低干笑两声。   萧姜确是没说错。   这世上唯一一个没有骗过她的人已经死了,也无法验其真伪。   既然如此,让她疼过的人,都不该活着。   “是。”   郑明珠垂下眼帘,竭力抑下心头怒火。   在她移开视线的那一刻,男人缓慢起身向外走,背影颓然。   秋夜大雨过后,本该分外凄寂。   宫廷里却因李夫人横死一事烧起暗火,宫人们来往聆音殿,预备遮掩李夫人真正的死因。   三更半,各宫灯烛熄灭。   未眠人枯卧在榻,时刻盯着天边没升起的朝霞。   李夫人一事很快传遍朝野内外,尽管宫中放出的消息是:李夫人忧郁过甚,轰然病逝。   但想起从前郑太后在先朝只手遮天,打击异己的手段。现又值李氏案子悬而未落,太后三番五次联络郑氏拥趸提议严惩。   很难不令人猜疑李夫人真正的死因。   左右,人进宫时是好好的。如今不明不白地死在宫里,总要个说法。   李将军人虽在牢狱,心计却还在。得知李夫人在宫中暴毙的消息,在牢狱中悲愤欲绝,多次喊冤,请求上奏皇帝。   陈王分封蜀地,是先帝看重的皇子。李将军戎马半生,鞠躬尽瘁。如今在权臣逼迫下,却落得如此下场。   连一位太妃都容纳不下。   不禁让人觉得唇亡齿寒。   最先听到风声的,便是已分封出去的藩王。   此事逐渐发酵,已不仅仅是后宫一桩小事。   朝堂上,众臣不敢直接表示出对郑太尉的不满。只是纷纷提议对李氏小惩大戒,迫郑太后退居后宫,不再插手前朝之事。   郑家本就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高处不胜寒,若触众怒,亦不好收场。   更是怕那些蠢蠢欲动的藩王打清君侧的旗号乱朝廷。   此事,郑氏只能且退一步。   长信宫,   奏疏七零八落地横在地上,书案被推倒,烛台杯盏的碎片伤了小宫人的手。宫人却瑟瑟发抖,不敢吭声。   太后坐在陛阶上首,扶着额头平稳气息。   流钥跪在一旁,满头大汗,半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良久,太后抬起头,目光幽幽地看向重叠殿宇外的远山皇陵。   “先帝重病时,若非本宫主持大局,怎得如今朝廷安稳。”   “现在,竟也成了前朝异心者与郑氏博弈的棋子了。”   先帝在时,她是国母,可分半副皇权。   现在,她与北苑那些风烛残年的老太妃,又有什么区别。   “娘娘……现在,该找个机会与太尉大人见一面才是。”   流钥说完后,立刻低下头。   现在众臣的眼睛都盯着此事,若再郑太尉此时出入宫禁,还不知要传出什么污蔑长信宫的话。   忧虑之余,太后忽而开口:“椒房殿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流钥摇摇头:“听闻陛下恼了皇后,不似从前那样如胶似漆了。”   - -   秋阳西斜,日光透过窗格照进椒房殿,正洒在红木案上。锦盒内,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折照光芒,七彩耀目。   郑明珠拿起这颗珍珠,迎日光看了许久。   在乌孙流浪的那两年,与母亲颠沛流离,珍珠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后经修补,已不甚明显。   只有在烈阳下,才依稀可见得几分。   良久,她扯起珍珠两端缀饰的银链,绕过发髻戴在颈上。   忍了这么多年,哪里还差这一回。   她唤来思绣等几人,平静地吩咐道:“三日后是本宫的生辰,生辰宴便设在琉璃阁。大魏与乌孙休战不久,不该铺张,所以一切从简。”   思绣越听眉头越紧,最后忍不住开口问:“娘娘要设生辰宴?”   因一些过去的旧事,且这生辰与郑二姑娘赶在同日,郑明珠对生辰一向闭口不提。   “嗯。”   “去筹备吧。”   郑家出了大事,朝臣的眼睛都盯着长信宫。太尉就算有心进宫与太后相见,商议此事的对策,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皇后的生辰宴,邀郑氏族亲入宫,大抵没人敢置喙。   在郑家腹背受敌时,她恰到好处地办这个生辰宴,自有人会懂她的良苦用心。   经此一事,她获得太尉信任,日后便可逐步取代长信宫。   第三日,傍晚。   琉璃阁内灯火通明。   生辰宴本是仓促决定,加之椒房殿有令一切从简。所以宴上并未大张旗鼓,也没有遍邀朝臣命妇来庆贺。   “可去请了太后来?”   郑明珠早早等在后殿,询问道。   “长信宫早知此事,方才也已命人去请了。”   云湄答过后,便听外殿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黄门进来回禀道:“娘娘,两位小郑大人候在外求见。”   郑伯文在宫里当值,自然来得早些。这郑翰……心思活络,也是看出长信宫再没什么气候,才上赶着过来。   “且命他们二人入席,今日只当家宴,不必拘谨。”   “是。”   两刻钟后,郑太尉依时来到琉璃阁外。前来引路的宫人面容熟悉,他定睛打量片刻,才认出是皇后身边的宫人思绣。   “大人,皇后娘娘有请。”   将人带到琉璃阁后殿,思绣便候在门口。   郑太尉阔步入内,瞧见郑明珠坐于上首,正要行礼,便被制止住。   “一家人何必多礼。”   “父亲,坐吧。”郑明珠深深看了郑太尉一眼,随即向殿外吩咐,“上茶。”   “多谢娘娘。”   郑太尉面色不佳,神态疲惫。大抵为着这几日朝堂上的流言蜚语而烦恼。沉默良久后,他意识到什么,接着道:   “娘娘今日诞辰,为父已命人将贺礼送去椒房殿。望娘娘福慧两全,千秋万岁。”   郑明珠垂下眼帘,掩住目光中的锋芒,道:“现下我郑氏被异党攻歼,本宫这生辰宴自然无足轻重。其中的用意,父亲应该明白。”   “本宫已遣人去请姑母来,该如何应对此次的风波,还需我们一家人再议。”   这番话严谨而识大体,处处为郑家考虑,已全然不似从前那个郑明珠了。   郑太尉闻言,不禁露出欣慰之色:   “娘娘用心良苦,是郑氏之幸。”   “父亲不知,那李夫人实在可恶,兀自服毒将此事嫁祸于姑母。”   “为平息风波,姑母日后只能身居内宫。”   “但我郑氏,也并非全无办法。就算姑母不能与父亲常联络,还有本宫在。”   郑明珠言辞恳切,话罢她打量着太尉的神色,见其面色如常才放下心来。   “为避风头,只能如此。”   郑太尉点点头。   “既然朝中的人道我郑氏不仁,必不能中了这些人的全套。”   “李夫人的丧事,便由本宫亲自操办,以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父亲以为如何?”   纵横朝廷多年,近两年郑氏却屡次在风口浪尖里。郑太尉心中憋闷,无可奈何。   “这些,都是你姑母的意思?”   “为郑氏考虑,姑母自然会答允。姑母年岁大了,身子骨也不似从前康健,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养,不失为一件好事。”   郑明珠话音方落,便听殿门“砰”一声自外而开。   “本宫怎么不知,自己身子不适?”   一道沧桑沉厉的女声响彻内殿。太后随之迈步进殿,除却略显苍白的面色外,整个人气势不减。   见状,郑明珠立时起身,请太后上座。   “姑母,您来的正好。前几日听闻您头痛发作,今日可好些了?”   太后冷哼一声,道:“你倒有孝心。”   郑太尉见状,当即了然。   他这个妹妹,在后宫呼风唤雨多年,自然不甘将权柄让给郑明珠。   郑兰聪慧沉稳,性情又温和大方,本是最适合入主中宫的。可太后最后却择了郑明珠,便知她存了什么心思。   可太后年岁渐长,这些早晚是要交到小辈手中。   而后,太尉在殿内苦劝良久,太后也不为所动,执意不肯让步。二人争执过后,殿内一片寂静。   “姑母,且退这一时,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郑明珠见缝插针,语气温和,“父亲在前朝奔波,为郑氏遮风挡雨,极为辛劳。”   “我得姑母教导,陛下如今又信任我。我自会替姑母与父亲分忧。”   若说监视皇帝的一举一动,她这个枕边人,总比一个幼年时苛待过皇帝的太后要方便。   该用谁,太尉自然心中有数。   “你……你……”   太后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因怒气上涌,止不住地头痛。   “姑母,姑母……”   郑明珠佯装担忧,“来人,送姑母回宫,召太医令来替姑母看诊。”   最重要的事做完,这场生辰宴没有任何意义。   郑明珠坐在殿上,一张张面孔看过去,堆满笑容的神色下各怀鬼胎。   她听着族人极尽奉承赞叹,吉祥话不要钱一样往耳朵里灌,沉甸甸压在心头。   宴会结束,郑明珠披着月色回到椒房殿。   才踏进正殿,便觉殿内漆黑昏暗。她抬起头,只见殿中锦盒箱帘堆积成山,像是一座形状怪异的庞然大物,沉沉压过来。   堆叠的锦盒上,扎起一条又一条五色缎带,鲜艳无比,明晃晃刺人眼。   这些,都是送来的生辰贺礼。   郑明珠愣了一瞬,随意拿起一方锦盒。盒面镌有家世名姓,是远支的郑氏族亲。   轻轻晃动锦盒,内中东西沙粒般撞击盒壁。   打开后,果不其然是一匣珍珠。   她又打开好几方锦盒,十之八九是珍珠。大大小小,各色不一,形状有异。   她轻笑两声,自下而上打量着这座贺礼堆积的山。   陈顺自外殿进来,见状笑着问:“娘娘可是瞧见什么稀罕物了?”   下一刻,只闻咣当一声,几方盒子被掀翻在地,密密麻麻的珍珠霎时铺陈在地砖,四处滚落。   陈顺连忙跪下,战战兢兢不敢抬头。   郑明珠没说话,踩着亮光闪闪的路离开了正殿。   经过回廊时,一股淡淡的烟气自园中飘过来。   她循烟丝走近,熊熊火光照亮园中秋木,热浪卷起烟尘和残叶向天上飘舞。   几个宫人像是在搬什么东西,一个接一个往火堆里扔。   “陛下在做什么?”   郑明珠看向火堆旁。   萧姜席地而坐,漫不经心地伸出手烤火。见她回来,拍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落座。   “祭奠。” 作者有话说: 情谊指友谊不是爱情 第182章 腻烦 他很了解她   宫人动作未停, 抱起箱盒一个个扔进火堆里。   仔细瞧,是前殿的贺礼。   祭奠,谁?   郑明珠眸光暗下来,夜色里她眼中的锋利未加掩饰, 直勾勾看向地上的男人。   他很了解她吗?   是想告诉她, 她的一切他都知道,因为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那个时候她信任他。   现在是在提醒她, 当时的她多可笑, 竟把算计当成真。   “我的事,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郑明珠语气冷淡。   宫人们见状,动作缓下来, 纷纷退到廊下去。   片刻后, 萧姜起身站在她面前,扯起她的袖口来到火堆旁。   他低垂眉目, 身上已没了前两日那种剑拔弩张的气势,只是兀自拿起长铁钩, 戳动火堆余烬。   “就算皇后已足可独当一面。我便什么都不能过问了吗?”   萧姜顿住动作, 向她伸出手。   沉默良久,郑明珠抬起手,搭在男人粗糙的掌心。方触上两根指节,便被牢牢握住, 向对方身边拉扯而去。   “最后被抄家落狱的人, 到了阴曹地府无人烧纸。倒不如把这些看着碍眼的东西, 提前给他们送去。”   “也算做了点善事。”   说着, 萧姜向廊下的宫人示意,将前殿的贺礼都搬过来。   宫人们鱼贯出入,接连将箱盒扔向熊熊烈焰中央。摔砸时金碎玉裂, 声响不绝。   原来是祭这些人。   看着逐渐化成烟尘贺礼,她心头沉积的情绪消去一些。   “都下去吧。贺礼都交给思绣,登册入库。”   郑明珠寻回理智,吩咐道。   宫人离去后,园中清净下来。冷风吹起落叶,火焰渐弱,直至剩下残烬。   冷月的辉光代替暖焰,照在萧姜身上。他侧过头,开口道:“以为我在可怜你?”   “犯在你手里,该可怜的另有其人。”   男人倾身靠回来,顺势揽住她的腰。   郑明珠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应些什么,目光滞滞地看着园中央的深塘。   灰烬飘浮在水面上,随游鱼尾鳍沉入塘中,连带着她心底最后那点余怒一同消散。   意识到这点,心底无端涌起莫名的抗拒,勾起另一股暗恼。   她后退一步,轻轻挣脱男人的怀抱。   “夜深露重,该回去了。”   话罢,她自顾向殿内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身后亦步亦趋,还没走出两三丈远,袖口便被扯住。冷凉的指尖顺着袖口布料攀上她的手腕,像是一条觅食的蛇,小心翼翼地试探。   见她没说话,攥着手腕的力道收紧,宽阔的身躯贴在她身侧。   乍看过去,他们二人的姿势亲密无间。   “还恼吗?”   萧姜贴在她耳侧,声音低沉喑哑,“等时机到了,想杀哪个,便杀哪个。”   “我亲自给你递刀。”   这大半年来,这样的情形已数不清发生过多少次。   等到那硝烟火药气味消散,两人便恢复常态,还如往常那般共议政事,筹谋计策。   可那根横在二人间的刺不会因硝烟弥散而消失,反而越长越长,越扎越深。   郑明珠与萧姜相处起来,也会愈感疲倦,难以应付。   她看不透萧姜。   与一个始终无法完全了解的敌人日夜相处,心头的防备不能卸下分毫。如何不消耗心力呢?   深秋末尾,李氏的案子彻底了结。   皇子叛国罪名严重,念在李将军在朝多年,功名累累,最后只是革职离朝,罚没田财,李氏族人永不得再入朝为官。   此事拖得久,李夫人的灵柩也在聆音殿停了大半个月。   丧事由皇后亲自操办,驷马柩车入皇陵,算不得风光,却也给足了周全和体面。   死后风吹一捧土,喧闹的排场只是为了安抚群臣之怒。   更是为了彰显椒房殿的仁德之心。   不知是不是被这接二连三的事端消耗了身子,太后在李夫人发丧那日便卧病不起,七八日未见好转。   后宫里那些原本需要太后与皇后共同敲定的事,宫人已自发地不去长信宫搅扰,只送去椒房殿给皇后过目。   一来二去,宫人也渐渐明白过来,谁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自太后生病后,郑明珠每日都去长信宫请安,侍奉汤药,事必躬亲。   众人皆赞皇后仁孝,又有谁还记得从前那个嚣张跋扈的郑姑娘?   临近沧池园的宫道上,秋叶飘过高墙,随风零落。   皇后仪仗自长信宫出来,正浩浩荡荡地往椒房殿去。   “娘娘日日去长信宫请安,怎么太后反倒不大高兴的模样,这病也迟迟不愈。”   思服低声询问身旁的云湄。   云湄面露难色,摇摇头答道:“许是……太后娘娘更爱清净。”   她从前是长信宫的人,自然知晓太后的心性。   这几日,皇后娘娘在长信宫侍奉,分明是去给太后添堵的。   不多时,一行人回到椒房殿。   尚未踏进宫门,两个小黄门便连忙赶来通报:   “娘娘,陛下来了。”   郑明珠闻言,面色倏暗下来,周身散着冷冽的气场。   随行身后的思服和云湄见状,立刻示意小黄门退下。二人面面相觑,未敢说什么,看着郑明珠身影进了内殿后,便守在门口。   “近日也没见陛下与娘娘分明一切如常,为何……”   云湄想不通。   “罢了,不是我们该思量的。”   殿内,宫人已备好午膳。   萧姜正侧卧在屏风前闭目养神,听到门轴的声响后,眼睫微微颤动,却没有睁眼。   他并未褪下朝服,金龙冠冕系在发髻间,五色旒珠遮住眉目,看不清面孔。   郑明珠顿住脚步,目光落在男人玄色外袍的赤金绣纹上。   有时她会有几分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看着萧姜,还是透过萧姜看那份既令人憎恶又倍感贪慕的至高皇权。   良久,她走近几步,站在屏外软席前。   日光照进来,旒珠遮不住光亮,正落在男人上半张面孔上。点点泪痕留在泛红的眼尾,是被光刺痛而留下的。   她垂下眼帘,淡淡道:“陛下。”   萧姜缓缓睁开眼,视线上移,与她对视。深秋日光烈,他的眼眶内已有淡淡的血丝,像是不知道疼一般,只卧在此处。   “陛下,该用膳了。”   郑明珠佯作没发觉对方双目的异样,温声提醒道。   萧姜伸出手,示意要她搀扶。   郑明珠眉头微蹙,随后握住萧姜的手掌,揽住对方宽阔的身躯。   男人借力起身,因没站稳,身子重重靠在她身后。唇角轻轻擦过她的耳垂,又不偏不倚落在昨夜在颈侧留下的红痕之上。   冷不丁感受到颈后的痒意,郑明珠倏然弹开。   萧姜讪讪地收回双臂,面色沉下来。   郑明珠立刻找补道:   “我替陛下更衣。”   说着,她上前一步,扯下男人系在下颌的冠带。   解下外袍的那一刻,她转身欲走,却被环住腰身,牵带着向绣屏后走去。   天旋地转间,两人双双倒在小榻上。   沉沉的力道压制着她,前襟的衣带布料散落开,逶迤在地。隔着轻而薄的小衣,男人胸膛前凹凸不平的伤疤压在那份柔软上。   绵长的一吻结束,郑明珠推开身前的人轻轻吐息着。   眼见男人又要倾身过来,她立刻握住对方的手,借力起身。   “该用膳了。”   郑明珠推拒道。   二人对向而坐,靠得极近。   萧姜捻起她脸颊旁的一缕发丝,忽而问道:“我日日在椒房殿,可是腻烦了?”   迎上萧姜探究的目光,郑明珠扬起一抹违心的笑容:   “怎会?”   “陛下日日在椒房殿,亦可让郑氏早日信任我。”   而后,她又补了一句:“有陛下相助,扳倒郑氏指日可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迷梦8 中宫之位只   中规中矩的回答, 令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也同样榨不出半点可安抚人心的情绪来。   萧姜拨开她鬓边的几缕发丝,指掌下移,隔着里衣握住两边肩头。   他似乎对这回答不太满意:   “时时刻刻念着朝政,当真是个好皇后。”   话罢, 萧姜又倾身覆过来, 搭在她肩头的手掌顺着衣带向下,握住她的腰腹。   沉重的力道将她禁锢在怀, 半分也动弹不得。男人对她的要害之处了如指掌, 三两下便失了气力,软在榻边。   一刻钟后,绣屏后声息渐止。   郑明珠蜷在小榻里头, 闭眼小憩。   萧姜到底没有继续纠缠, 拢紧衣裳后,兀自去了外殿。   片刻, 脚步声去而折返。   看着缩在榻里的一团身影,萧姜缓缓放下手里的干净衣裳, 轻轻推着少女的脊背。   “起来用膳。”   郑明珠闭着眼, 不想吭声。   见她没反应,萧姜靠近了些,单指勾起少女颈后松散的小衣带,将整个人都拽起来。   而后, 不待人反应过来, 三两下褪去这身上唯一的鹅黄布料。   “……起了, 这就起了。”   郑明珠不耐烦, 却不敢表露出来,手忙脚乱地推拒。   “别动。”   萧姜语气微沉。   郑明珠便滞在原地,静静看着男人动作。   见她不动, 萧姜从榻边那一堆干净衣物里挑捡出小衣。   淡紫色的布料,鸳鸯浮水的绣纹印在前襟,亦隐隐可透出光亮。   萧姜展开布料,若有所思地比量,随后娴熟地贴在她身前,并系紧身后的细绦。   郑明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在她犹豫的这几息里,萧姜已为她套上外衫,正在系腰间的玉环扣。   “……多谢陛下。”   等到收拾完,布好的午膳早就凉透了。郑明珠看着膳桌上已经凝成干块的冷羹,立刻唤宫人进来。   “拿去温了再送来。”   用过午膳后,又度过一个毫无波澜的下午。   入夜,书房内灯火通明。   郑明珠坐在书案旁,有一下没一下地研墨。砚台里的墨汁已快蒸干了,也不放下墨条。   萧姜半倚着软枕,手里拿着一卷刻字竹简,闭着眼睛抚读。   他的眼睛仍有遗症,夜里灯火再明亮,看久了也会模糊。   郑明珠抬起眼帘,看向坐在窗边的男人,终于忍不住提议道:“陛下,夜深了,不如先回去歇息吧。”   “快入冬了,后宫事多繁杂。这些簿册我怕要看到深夜。”   实则,她早就看完了。   闻言,萧姜动作顿住,指尖恰停在这卷竹简的最后一字上。他未睁眼,淡淡回复:   “无妨,我等你。”   “……好。”   郑明珠攥紧墨条,在砚台上狠狠戳了几下。   李夫人薨逝那夜,她与萧姜不欢而散。在那之后,这人便好似存心要找她不痛快,索求无度。   近几日,她白日里时常疲累,精力大不如前。再这样下去,还怎么有心思整治现在人心异动的后宫。   更何况,郑氏与太后那边也不可放松警惕。   灯漏滴答落下,冷月中天。   郑明珠掀开厚重的眼皮,扫向窗边。见男人虽双目紧闭,可指尖动作飞快,行行扫过竹简。   好似还能读个几十卷,半点倦意都没有。   又捱了半个时辰,她实在受不住了。合起案上装模作样的书册,起身向书房外走去。   萧姜听见声响后睁开眼,视线紧紧追随少女的背影。他唇角微扬,随即跟了上去。   寝殿里,   萧姜撩开帘帐,抬手探入锦被,握住滑软的布料。   郑明珠身子一僵,猛地坐起来。她抬起头,温声细语道:   “陛下,今夜处理后宫诸事顺利我有些乏了。”   “研了一晚上的墨,是该乏了。”   萧姜拢住她的身子,顺势上榻。   被戳穿后,她面色微变,不知该怎么接话。干脆缩在榻里,也不再躲闪,任凭发落。   帐顶垂下的流苏随殿外吹来的风摇摇晃晃,郑明珠目光滞滞地盯着流苏上串起的琉璃,良久才回过神。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   萧姜支颐卧在一旁,手掌搭在她腰上,正垂眸看过来,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对视良久,郑明珠缓缓别开目光。   除却心头压抑的憋闷和怒意,更多的,是令她感到疑惑。   疑惑、矛盾,更有警醒。   既然不喜欢,又为何要日日相对。   朝三暮四乃人之天性,更何况在皇帝这个位置。   就因为她的容貌?   先帝后宫里诸多嫔妃,容貌出众的可算不上少。再美的容颜,也总有看腻的一天。   萧姜时而表现出的怨恨之意,又好似随时能置她于死地。   或许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再给她重重一击。   她垂下眼帘,遮住目光中的决绝。   灯烛熄灭,帐内昏沉黯淡。   男人贴靠在她身后,像是抱着一团潮湿的棉,力道紧到要榨干每一滴水液。   就着这个算不上舒适的姿势,郑明珠沉沉睡去。   梦里,高墙深院前的烫金牌匾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越王府。   花撵自正门入内,赤红的绸缎彩绢下,乐师礼官排列在王府庭院内。   乍瞧这排场,可窥见天家亲王娶亲的周全礼仪。   若不是席间宾客稀少,清冷寥落。是猜不出此桩婚事里暗藏的锋芒和玄机的。   被太后寄予厚望的郑家大姑娘,和不受皇帝宠爱,弃于冷宫多年的四皇子。   连坊间闲言都挨不上半点干系的人,却在这日匆匆成了婚。   喜房内。   郑明珠扔掉手中的羽扇,不耐地卸下发髻上的沉重钗环。   一时不察,还是中了郑兰和孟氏的计。怎么,以为让她嫁个萧姜这个瞎子,她就会认命了吗?   发泄过后,她冷静下来,独自坐在妆台旁思量对策。   天色渐暗,本来就不算热闹的越王府,此刻更加凄冷。白日里看着还算喜庆的赤红绸缎,在昏暗的环境下,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带。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逐渐靠近。木门吱呀一声,冷风裹挟着淡淡的酒气吹拂进房内。   侍从守在殿外,阖紧房门。   萧姜在门口驻足,没再动作。听到细微的声响后,他转头看着妆台的方向。   他在等,等一个掷过来的烛台,碟盏,或是旁的什么东西。   心高气傲的世家女,一心想坐上皇后之位,却被迫嫁给即位无望的瞎子皇子,怎能不怨呢。   更何况是郑明珠这样的脾性。   良久,他没等到这些。   “杵在门口做什么,想当门神了?”   郑明珠语气异常平静。   萧姜摸索着向声音传来的方位走去,差点撞倒摆放合卺酒的木案。   妆台铜镜里,二人的喜服艳丽夺目,相同的赤色靠在一起,宛如一体。   男人枯瘦的身躯罩在华服下,哪里素日里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倒添了几分天家气韵。   郑明珠抬手掐住萧姜的下巴,拽着人弯下腰。她看向铜镜里男人的面孔,毫不客气地道:   “得封亲王之位,又有了自己的宅邸,再也不用在宫里受我姑母磋磨。”   “你可知这一切,都是谁给你的?”   萧姜低眉顺眼答道:“若非郑姑娘,此刻我还困于锦丛殿。”   “姑娘的恩德,来日必将涌泉相报。”   男人语气低沉,听不出真伪来。   “你知道就好。”   郑明珠松开手,几道红痕留在男人脸颊上。   她入宫几年,一直养在姑母身边。   比起心思深重的郑兰,姑母明显更看重她。   此次不仅没伸出援手,还为萧姜请封赐府。很难说这背后没有旁的谋划。   深夜,郑明珠四仰八叉占据整个床榻,萧姜披着薄衾睡在地上。   天虽冷,地也凉,仍比四面漏风的锦丛殿暖。   虽很快接受了与萧姜成婚的事实,也偶尔心生恍惚。分明一个月前,郑明珠还在胁迫萧姜替她出主意,筹备给晋王的中秋贺礼。   现在计划全作废,新计划也没有半点头绪。   还能继续已有夫之妇的身份搏萧玉殊的心不成?   长安城内喧闹熙攘,安邑坊附近多商铺市集,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秋风迎面吹来,卷起街巷小食的香气。   郑明珠无心游花逛景,直奔今日的目的地。走了许久她回过身,在人群里寻找萧姜的身影。   见男人跌跌撞撞走过来,她不由剜了一记眼刀。   明知自己眼瞎,还不让侍从搀扶着。   活该。   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萧姜被落下距离后,快步跟上来。如此反复。   最后郑明珠实在受不了了,冷声道:   “滚过来!”   待人走近后,她一把攥住男人的手腕,继续向前。   转过最后一个巷口,人群里两道熟悉的身影走过来。郑明珠慢下步子,朝那二人看去。   多日未见,萧玉殊似乎清减许多。今日又一身素色衣裳,微风吹起袖口衣带,像是迎风而立的鹤,像是来长安游学的儒生。   郑兰则跟在萧玉殊身侧,二人正低声谈论着什么,攀谈融洽。   若非今日行程隐秘,她要以为这二人是来看笑话的。   “那不是大姐姐吗?现在该唤一声越王妃了。”   郑兰侧目道。   萧玉殊闻声看去,微微失神。   来往人群之中,郑明珠与萧姜并肩而立,她亲昵地握着男人的手,扬起明媚的笑意回望过来。   “是有缘相会,还是冤家路窄?”   郑明珠笑着迎上前,“见过晋王殿下。”   从前总厌她满腹算计,心怀不轨地接近。现在萧玉殊身边清净了,该很高兴吧。   她也很高兴。   以为她愿意日日虚与委蛇装深情吗。   “哟,二妹妹也在。”   “看来二妹妹也如我一般,好事将近?”   郑兰是算准了萧玉殊是储君之选。   萧玉殊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挪开。听到这话,面色微变,沉默许久后才道:   “……郑姑娘,慎言。”   萧姜看不见这一切,依然能从这寥寥几句话里察觉到锋芒。他并未开口,却下意识往里侧靠,手臂不自觉地挂在少女的腰上。   “姐姐与越王殿下琴瑟和鸣,当真令人艳羡。”   “来日分封到南境,夫妻二人无忧无虑,游山玩水。倒比守在长安快活。”   郑兰笑着说道。   话音方落,郑明珠还没有什么反应,萧玉殊面色却愈加苍白。   倒会往人痛处戳。   可现在谁赢谁输,还没定数呢。   郑明珠扬起唇:“南境也好,长安也罢。一切都不劳二妹妹操心了。”   “走。”   分道后,郑明珠径直去了巷里一间医馆。多位医士看过萧姜的眼睛后,都道没见过这样的病症,无法医治。   她不信邪,转遍了整个长安城的医馆。   夜半,铩羽而归。   今日没有收获,郑明珠说话也夹枪带棒:   “怎么?瞧见了二妹妹就魂不守舍了?”   “成婚的旨意赐下后,也没见她想法子替你退婚。你若是真愤愤不平,大可自己登基做皇帝,去把人抢回来。”   “不过,中宫之位只能是我的。”   萧姜不吭声。   不知是不想合作,还是不认同她的说法。   不过他没有选择。事已至此,萧姜就算是块烂泥,也得糊在墙上。   大半年里,萧姜吃了不少汤药,几乎是泡在药罐子里。   可眼睛仍没什么好转的迹象。   直到有一天,宫里遣了医士专门来替萧姜诊治。   是皇后的人。   郑明珠嫁入越王府,身边的陪嫁宫人除思绣外,都是皇后的眼线。   她替萧姜治眼睛的事,皇后知道,也没有阻拦。   是被默许的。   直觉告诉她,朝中局势有变。   萧玉殊不再是确定的储君之选。   春祀之日,行宫郊祭。   萧姜双目不便,没有与皇子群臣一同祭祀。   郑明珠与萧姜在皇后宫中,伴着皇后说话。   殿中欢声笑语不断,而殿外,萧玉殊跪在冷凉的砖地上,等候发落。   春祀结束后,萧玉殊带着抄好的经文送去妃陵,卫夫人的坟冢前。   不料被礼官瞧见,悄悄禀与皇后。   可大可小的事,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把柄。   也成了皇后鉴定萧玉殊是否忠心的工具。   “唤晋王进来吧。”   皇后轻叹一声。   萧玉殊进入殿内,跪在大殿中央。   “晋王,为母妃尽孝本是应该的。但我大魏一向推崇儒术,你身为皇子,身边可不能有这些怪力乱神的杂书。”   “免得落人话柄。”   “你府中的经文,本宫已经派人尽数收缴。你可有异议?”   皇后仔细观察着萧玉殊的神色。   “回母后,儿臣谨遵教诲。”   萧玉殊攥紧了拳。   “从前卫夫人在时,常与本宫说起思念家乡。”   “本宫想着,将卫夫人的坟冢迁回吴地,也算了却卫夫人一桩心愿。此事就由你亲自来办,你可愿意?”   皇后笑着命令。   话罢,殿中众人俱惊住。萧玉殊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如被抽干了周身的血。   郑明珠在晋王和皇后间观察片刻,随后握住萧姜的手掐了一把,低声嘀咕了几句。   斯人已去,入土为安。   卫夫人的坟冢在妃陵享皇室香火,贸然迁回家乡,遭人非议不说。也实在搅人九泉下的安宁。   皇后这是在逼晋王表忠心,此生只认皇后一人为母。   初春天尚寒,萧玉殊跪在冷如冰窖的地砖上,额前却发了细密的汗。他唇色惨白,手腕轻轻发抖,看似神色平静。   眼底却闪过一抹脆弱和无助。   良久,萧玉殊挺直了脊背,态度恭谨,正要回复便被打断。   “姑母,这正月里大好的日子,怎么倒提起迁坟冢的事来了?倒有些晦气了。”   “陛下生辰之日,万寿在即。总不能因为您疼惜晋王,就扰了这大好的日子。”   郑明珠瞥向殿中央,目光带着不屑。   她一向如此心性,无人觉得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迷梦9 闹脾气   郑明珠话音方落, 便觉掌心一痛。萧姜攥着她的指节力道骤然加大,不当心按出道红痕。   她立刻缩回手掌,暗地里狠狠朝男人腰间拧了一把。   “干什么?”   她低声呵斥。   萧姜沉着面孔,眼底隐隐透着不屑。他转向陛阶上独属于皇后的金銮, 道:“不想要就直说。”   “我自有分寸。”   这大半年来, 萧玉殊勤于政务,多次协助太尉大人处理朝中之事, 展现出不凡的治国之能。   皇后已经心生忌惮了。   就算她帮一把, 也无力回天。   认贼作父母的滋味……她不是没尝过。   眼见皇后不为所动,郑明珠又道:“说起迁陵寝一事,想起陛下卧病前, 曾说起要整修皇陵。如今天寒难以动土, 何不等夏日再赐晋王这份恩典?”   说着,她看向大殿中央, 带着几分轻蔑。   萧玉殊回望过来,目光深沉复杂, 一触即离。   许是这番话令皇后想起那些整日在前朝指摘她干政的大臣, 竟真的改了口:   “天寒土冷,的确不宜动工。此事容后再议吧。”   皇后身子疲乏,便命他们几人各自退下。   回宫的路上,郑明珠走在前头。   萧姜好似吃错了药, 往日出行时, 人前挽着她的手, 人后扯着她的袖口, 赶也赶不走。   现在却跟在身后,一直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一刻钟后,郑明珠转过身, 好奇地猜测:“你在闹脾气吗?”   萧姜停住脚步,闻言愣了一瞬,随后矢口否认:“不是。”   他攥紧了拳,眼前的白绫掩盖了一闪而过的心虚之色。   只要不影响他们的约定,郑明珠做什么都无关。   他怎么可能因为郑明珠帮了晋王而气恼?   “不是就好。”   “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郑明珠话音刚落,便瞧见皇后身边的流钥追了过来。   太医令正为皇后看诊,带来一位江湖医士,要顺便为越王治眼睛。   这不是第一回,二人没耽搁,又折回皇后宫宇。   萧姜在内殿诊治,郑明珠则被带到后园歇息。   到底在弄什么名堂,连她也不能进殿。   正思量时,忽见不远处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萧玉殊独自向椒房殿外的方向走去,身形摇晃,失魂落魄。身旁也没有宫人陪侍。   瞧了片刻,她拿起茶盏轻啄,佯装没看见。   经过园中长亭时,萧玉殊停下来。   感受到那股灼灼的视线,郑明珠没办法再装看不见,起身略微行个礼,也不打算开口说话。   “……今日,多谢郑姑娘相助。”   萧玉殊声音温吞而低迷,话音刚落,整个人向前趔趄,几欲栽倒在地。   郑明珠没来得及多想,眼疾手快上前将人扶住。   成年男子的重量压在她臂弯,牵带着身躯重重一沉。   萧玉殊半跪在地上,上半身挂在她怀里,头靠在她腹前。不知还有没有意识。   她命身边的宫人跟着萧姜去了,椒房殿的宫人拿茶点还未回来。偌大的园子找不到帮手。   “哎?”   郑明珠立时急了,额前冷汗直冒。   不好,这若让旁人瞧见。还以为是她欺负了萧玉殊。   这般想着,她松开手。可身前的男人像是还有几分意识,紧紧靠在她怀里,不肯放开。   “晋王殿下你……我现在去找太医令来,你在这别动。”   话罢,郑明珠作势将人撑在自己肩头,扶到石案旁再另作打算。   哪知刚有动作,身前的力道抱得更紧。   “不必……不必烦劳太医。”   “只要歇息片刻就好。”   男人缓缓抬起头,他面容苍白比纸,说话时眼睫轻轻颤动,像是一触即碎的蝶翅。   从前见萧玉殊都是高高在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君子模样。   这样狼狈,还是头一次。   郑明珠不由愣神,也不知该怎么办。   祭祀自五更天开始,一直持续到午后。萧玉殊去祭了卫夫人,又被礼官瞧见上奏皇后,被罚在皇后宫里跪了两个时辰。   一整天水米未进。   郑明珠察觉到什么,回身抓过石案上的糖糕。   喂萧姜习惯了,下意识就想往人口中塞。那点残存的礼仪令她刹住动作,糖糕停在男人唇边。   “殿下,你大抵是因没用膳才站不稳的。”   “不如,殿下先起来坐下。若是被人瞧见,怕是有损殿下的声明。”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雷,打醒了恍惚之中的萧玉殊。   他撑着身子站起来,中规中矩地后退一步。   郑明珠看向自己掌心碎成几瓣的糖糕,又回身又帕子包起两块干净的,递了过去。   “今日的事,多亏了郑姑娘替我解围。”   萧玉殊接过糖糕后,再次道谢。   见他身体无大碍了,郑明珠摇摇头,语气再次冷淡下来:   “殿下也救过我,如今两不相欠罢了。”   萧玉殊攥紧手中的帕子,欲言又止。   萧姜不知何时自内殿出来,听见声响后,由宫人搀扶着来到郑明珠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少女的手臂,皮笑肉不笑道:   “兄弟之间,本该守望相助。这是我们夫妻间一致的决定,不必放在心上。”   方才是谁反对来着,现在倒在这装起好人来了。   郑明珠轻嗤一声。   萧玉殊再也待不下去,随后借故离开。   半个月后,祭祀结束。   众人才回到长安城不久,今上重病的消息便传了出来。   郑明珠留意着城内风波,探听到郑太尉多次打压晋王,像是对这位圣上看中的储君心生不满。   改立储君,似在皇后与郑氏一念之间。可皇后迟迟没有动作,是在顾虑什么,还是需要何事推上一把。   萧姜的眼睛是能治好的,还担心什么呢?   就在郑明珠毫无头绪时,宫中陪嫁入王府的侍女忽而向她进言。   劝她早日生子。   那宫女是太后的心腹,一直与宫里有往来,这一点郑明珠清清楚楚。   郑家信不过萧玉殊,也未必肯信任萧姜。   但一个有郑氏血脉的幼子,是最令人安心的。   原来关窍在这。   当夜,郑明珠沐浴后早早回到卧房。虽与萧姜共处一室,但因对方是个瞎子,她的穿着一向随意。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萧姜回来了。   目盲的人,第六感格外强烈。萧姜察觉到今夜气氛微妙,却没有问。进来后便直奔案边,捣鼓自己的木雕。   郑明珠看向坐在案边的,仔细打量着。   男人今日的一身赤青色常服,绛红束带紧紧勒着腰线,灯火下衬得人愈发妖冶夺目。   成婚这半年来,萧姜的衣物都是她置办的。   人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自然要赏心悦目些。   思忖良久,她也不知该怎么开口。   萧姜铁定是不愿意的。   僵持到深夜,实在不能拖下去了,郑明珠决定不开口。   她找来一条结实的棉麻腰带,来到案边,吩咐道:“过来。”   今夜,从踏进这间房开始,萧姜便一直警惕着。方才郑明珠取来腰带的声响,他也察觉到了。   隔着衣袖,他缓缓挪动腕上的软剑。   “伸手,两只。”   见萧姜依言坐在榻边,郑明珠又道。   男人老老实实抬起双手,甚至将手腕靠在一起。   郑明珠快速绑住萧姜的手腕,打了几个死结。   熄灭榻边灯烛后,寝房内一片昏暗。   她按住男人的双肩,大力推进榻里。而后,久久没有动作。   实在是,下不去手。   她望天长叹,开始思考人生。   到了这个地步,萧姜也不开口问她一句吗?   怕被她打不成。   良久,郑明珠心下一横,撩开男人身下衣袍。   萧姜终于坐不住了,用自己被裹成粽子的双手,拂开她的手臂。   “干什么?”   他声音嘶哑。   “少废话。”   “想要皇位就听我的。”   三两下,赤青的绸缎尽数零落在地。男人里衣襟大敞,露出伤痕累累的胸膛。这大半年来,在越王府锦衣玉食,将人养得身量匀称而健壮。   青筋踞于腰腹之间,再向下……   郑明珠只瞥了一眼,便似遇火的蚂蚱,猛地窜出寝帐。   她坐在脚踏上,久久没缓过神。   又不知多久,她回到榻里。   萧姜仍老实地躺在那,方才动作时,眼前的白绫也挣脱了。露出那双狭长空洞的双目来。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眸底折照月色冷光。   尴尬时,话总是格外的密。   郑明珠干笑两声:“只要能当上皇后,做什么都是值的。”   “椒房殿的金鸾座,早就想试试了。”   “姑母手里的玉螭玺,华贵精美,我肖想很久了。”   三言两语间,终于把自己劝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那物。   身下的男人明显颤了一下,却没有制止她,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看”着她。   她拿起榻边的衣裳,盖在萧姜脸上,遮住这道视线。随后倾身抱住身下的人。   二人肌肤相贴。   淡淡的冷梅香萦绕鼻息,渐渐压过心头的排斥和警惕。萧姜周身僵硬,意识凝滞。只觉伏在他胸膛上的人,是一团棉,那么软。   热意逐渐躁动,幼时那些疯女人的面孔在他脑海里划过。心头渐渐冷下来,躁动平息。   萧姜什么反应也没有。   “你还想不想要皇位了?”   郑明珠怒气涌动,冷喝道。   萧姜沉默许久,起身坦言道:“我……做不到。”   郑明珠懵了片刻,追问:“你不能人道?”   萧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你不早说!”   郑明珠气急败坏,抬脚便将人踹下榻去。她压低声音:   “郑家现在需要一个皇孙,王府里四处是姑母的人,你我若不……怎么瞒得过去?”   她仍觉不解气,拿起枕头照着男人的头狠拍了几下。   出过气后,她躺在榻里思量对策。   平静过后,萧姜才开口:“劳烦郑姑娘,帮我解开。”   “滚。”   房内彻底安静下来。   二人一个躺在榻里,一个半裸着在地上,直到后半夜也没合眼。   “你既不中用,我只能找旁人了。”   郑明珠翻了个身,准备入睡。   萧姜却骤然睁开眼,目光阴沉而凌厉。   找旁人?   谁?   贩夫走卒身份微末,世家权贵不好掌控。还会有什么更合适的人选吗?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萧玉殊。   这大半年来,萧玉殊动作频频,俨然已不想离开长安。   到底是为了谁,估计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了。   次次找机会接近郑明珠,也不知安了什么心思。   心头无端涌起阵阵暗恼,勾起这情绪的原因更令他躁动。   他起身看向帐内,目光沉沉。   若让郑明珠有了旁人的孩子,事成之后定会过河拆桥。   能做太后,谁愿意做皇后。   萧姜缓缓转动手腕,软剑摩擦着束缚双手的衣带,顷刻间散落在地。   他撩开纱帘,身影没入帐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喜好 不像个人   郑明珠是带着忧虑入睡的, 浅眠且不安稳。感受到来自身旁的那道视线,很快便苏醒过来。   她偏过头,冷不丁看见榻边的黑影,不耐地催促:“不想睡就滚到偏房去。”   少女被吵醒后, 声线带着愤怒, 哼哼唧唧地赶他走。榻内飘着若有似无的冷梅香,瞬时令他回忆起两个时辰前的场面。   素日里强势又烈性的人, 也会那么柔软吗?   见他迟迟不动, 郑明珠一巴掌拍过来。萧姜攥住落在自己身侧的那只手,耳尖微微泛红。   “我……可以。”   郑明珠皱眉,反应了好一会才道:“啊?”   想到方才那尴尬的场面, 心头的怒火便压不住, 她委实不想再经历一遍。   “不必了,此事我另有打算。”   她抽回自己的手, 卷起锦被翻身继续睡。   萧姜攥紧拳,声音沉沉:“你我已是夫妻, 除了我, 你还想找谁?”   隔着轻薄的锦丝被,二人身躯相贴。男人冷硬的身躯如山般倾压下来,方才残存的困倦一扫而空,郑明珠霎时清醒。   她推攘着身前的男人, 却被反缚手腕, 高高抬至头顶。   “你……不是这样的!”   该死的瞎子, 竟然敢碰她。   男人目光空洞而阴沉, 此刻添了几分灼热,视线如有实质,烙在她身上一与平日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相比, 简直判若两人。   “那该是怎样的?你教教我。”   郑明珠咬紧牙,狠狠瞪萧姜一眼,语气放缓:“你先放开我再说。”   萧姜按住她的手腕,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指节触上前襟的系带,轻轻拉扯,衣料随之散落。   “……放开我。”   郑明珠冷下声音。   “怎么?做了几天的越王,就忘了自己这一切是怎么得来的了?”   萧姜按下心头疯涨的燥意和控制欲,低敛眉目,轻轻弯起唇。   他俯下身子,胸膛若有似无地挨在少女身前,按着人手腕的力道放轻了些,却没有松开。   “事关重大,找旁人总是不安心。我担心妨碍大计,这才急了些。”   话罢,萧姜没再给少女说话的机会。   掖庭里那些弃妃在发疯时,常常胡言乱语,世族朝政,争宠手段,以及房中秘术。   他记性不错,再加上男人生来便无师自通的本能,浅浅的试探逐渐加深。   耳边的斥责声逐渐弱下去,也走了调。   灵肉结合之时,萧姜终于松开了手,转而抚上少女的脸颊。自眉眼抚至鼻尖,再到微微启开的两唇。   这张面孔,谁都可以看见。   唯独他看不见。   抚了一遍又一遍后,心头无端升起怨怼之意。   萧姜发了狠,动作愈加狂妄。   可那又怎样,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孟氏算计的这场婚事,并非没有解决之法。   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接受了。   重重的一掌扇在他左颊,留下淡淡的红痕。   郑明珠意识模糊,仍留存一丝理智。打完后仍觉不解气,愤愤地咬在男人肩头,直到口中充斥着血腥味。   萧姜浑然不觉,也不顾忌结束后能否安然收场。   滴答,滴答。   灯漏声声叩响天明。   郑明珠周身似有千钧重,夹于半梦半醒的梦魇里。身子里像藏着一团火,喉间干渴不已。   萧姜惨死在她面前。   一具又一具不同死状的面孔轮番出现在梦里,相似之处唯有那双泛着灰败黯淡的双目。   她转身跑走,画面却如打墙的迷镜,无法驱散。   她拿起匕首,左右挥舞的同时,向光亮处奔跑。   天光熹微,郑明珠猛然睁开眼。   红帘帐顶的流苏随风摇荡,额发与颈间发了细密的热汗,凉意袭来,掀起一层颤粟。   梦终醒。   她的两手被握住,十指相扣,衣裙下传来莫名的感觉。   像蛇,又似水。   郑明珠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过去,天色方亮,殿内仍昏暗不明。   薄如蝉翼的裙布罩在男人头顶,隔着朦胧的纱,那道似死非生的灼灼视线纠缠过来。   心头骤然一滞。   梦,真的醒了吗?   意识到萧姜在做什么,她拼尽全力挣扎。气力已在噩梦里用尽,她昏昏沉沉地缩在锦被里,感受着软蛇不同于任何物拾的触觉。   被迫接受一次又一次巫山云雨。   筋疲力竭,昏睡到午后三刻,郑明珠堪堪醒来。   榻上早已没有男人的身影,难缠噩梦带来的负面情绪并未散去。   已不止一次梦见萧姜惨死的模样了。   许是日思夜想的缘故。   她真恨到这个地步了吗。   疑惑始终在心头萦绕,久久不散。   用过膳后,郑明珠照例去了一趟长信宫看望太后。   回来的路上,她询问左右宫人:“陛下几时离开的?”   “回娘娘,今日休朝,陛下巳时左右离去。”   思绣话音落下,忽而又想起,“午膳时分,奴婢差人去甘露殿询问,陛下是否回来用膳。”   “大监回说,陛下去了北军营,怕是要傍晚才回。”   “北军营?”   郑明珠顿住脚步。   “是。”   猜测到萧姜有新的计划,她心头微微动。随即也立刻启程去了北军营。   营地常年驻扎在未央宫北侧,余下的分散在长安各城门。北军镇守长安城,乃护佑皇畿的军队。   晚秋天高风冷,玄色旌旗随北风猎猎而起。   宝车吊角的金铃与车辕滚动的声响顺着宫墙传来,扬起阵阵烟尘。   军营守卫远远瞧见横在半空的幡旗和金钺,才意识到来者是中宫皇后。   今日上午陛下突然驾临北军营,现在皇后的仪仗也来造访,实令北军措手不及。   守卫没敢耽搁,连忙回到大帐回禀中尉大人。   等到凤撵摇摇晃晃来到军营外,守卫已报备完毕,仪仗自可长驱入内。   “停。”   郑明珠披上氅衣下撵。   守卫见状,连忙上前行礼:“陛下吩咐,娘娘自可乘撵入营。”   “凡军营里,除御驾战车外,均不可随意入内。又怎能因本宫一人而坏了规矩。”   中央大帐前,十几宫人侍卫守在四周。   几个身形矫健的军士围成圈,众人的目光皆盯着中间,时不时传来几声高亢的呼喊。   “抱腿!”   “撂倒他,撂倒!”   随着一声呼喊,人群中央正扭打的二人偃旗息鼓。其中那个身着彩衣的健壮男子被摔倒在地,不当心刮伤了手臂。   郑明珠定睛打量片刻,认出那人是萧姜几个月前召进宫的傩人。那批傩人个个走南闯北,身怀技艺的也不少。   庞春最先瞧见人群外的郑明珠,连忙迎上来。   “老奴见过娘娘,这便去通报与陛下。”   “不必了。不过是给陛下送些汤饼来。难得陛下有兴致,本宫便先去帐内候着。”   郑明珠笑答后,转身向主帐里去。   进帐前,她回过身。   人群之中,萧姜修长高挑的身形格外显眼,他噙着浅淡笑意,目光随秋阳一同落过来。   二人视线一触即离。   主帐内,关中沙盘图摆放在中央,土丘上插着棕褐色的小旗,以表城池要塞。   郑明珠绕行至沙盘右侧,目光被一处颜色不同的旗帜吸引,那是毗邻东海的胶西领地。   如今还分封在外的众藩王里,胶西王势力最大。   “臣拜见皇后娘娘。”   声音自主帐左侧的茶案方向传来。   孟元卿走近几步,躬身行礼。   瞧见来者是孟元卿,郑明珠并未意外,也没有让人起身。   良久,她故作讶异:“孟大人也在,起身吧。”   帐外喧闹叫好声不断,傩人厮打时,身上的银铃随风作响,像为这场比试助威。   “娘娘在看胶西地界?”   孟元卿指向长安旁的河江,顺流向下,最后在临淄停顿。   “胶西王乃先帝长兄,几十年来谨慎小心,就连五王之乱时,也不曾同流合污,反而助朝廷平乱,立下战功。”   “孟大人多次外巡治水,可谓见多识广。”   郑明珠语气平平。   “娘娘过奖。”   随着一声高呼,二人目光俱被帐外的情形吸引。   几个郎官身份的傩人一一被撂倒在地。到底是在供人表演的花架子,比不上军营里日日操练的士兵。   “陛下不是贪图享乐的人,难得今日有如此兴致。”   孟元卿面上带笑,状似无意般提起。   郑明珠扬起唇,眼中闪过一抹警惕。   孟元卿也不是多话的人。   更何况,从前不知有多少次对她的暗杀,都出自孟氏之手。   他们之间,更无话可说。   若是想从她这里试探些什么,便用错心思了。   “陛下素日里,喜好机巧木工,对这些打杀之事,确无兴趣。”   郑明珠坐在主帐正位前,恰逢宫人送了热茶来。她看向案边,示意孟元卿落座。   “君心易变。昨日喜机巧木工,今日是角抵格斗,明日是什么还未可知。”   “娘娘说是不是?”   闻言,郑明珠动作微顿。   这话,就差没把伴君如伴虎言之于口。是想讽刺她,今日还是一人之下的皇后,明日或许便成了深宫弃妃。   她抱着必死的心与萧姜共谋,多活一日也是赚的。   思忖片刻,忽而想到这番话的另一层意思,目光骤然变得犀冷。   郑明珠抬起眼帘,迎上孟元卿毫无破绽的笑容。   二人对视片刻,孟元卿笑意更甚。   与聪明人说话,自可点到为止。   从前郑明珠藏得太深,就连太后的眼睛也骗了过去。   既然在郑氏和新帝间做了选择,便该提前料想郑氏被拔除之后的情形。一个毫无家族势力在朝的皇后,能靠的,唯有流水般易变的君心。   飞鸟尽,良弓藏。   与其赌虚无缥缈的承诺,还不如另谋出路。   郑明珠是如此,孟氏亦是如此。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郑明珠笑答。   郑兰已去了行宫,眼见不堪为用,便又打起她的主意来了。   孟氏若需要后宫的内应,大可送族女入宫。   既然都是与虎谋皮,她更愿意信萧姜。起码他们二人间,还有点微薄的夫妻情分,无论真假。   孟元卿的提议,她未置可否,话锋一转便试探道:   “说起来,还是孟大人独具慧眼。早早伸出援手,当初在陛下重病垂危时,肯帮上一把。”   “陛下能顺利登基,一定有孟大人不少手笔。”   当初易储的事,太后与郑家是主谋没错。   可若说其中没有孟元卿一份参与,谁又能相信。从前孟氏便几番对萧玉殊不利。   察觉到话锋不对,孟元卿笑着搪塞过去。   这时,萧姜自帐外缓缓而归:“皇后与孟大人相谈甚欢,是聊起什么高兴事了?”   郑明珠正要起身,萧姜便按住她的肩,紧接着在她身侧落座。   另有一年逾五十的男子跟在萧姜身后,身着铁甲盔帽,目光炯炯。   该是北军中尉安启。   当年安启与郑太尉一同入仕,追随郑氏多年。   “末将安启,拜见娘娘。”   安启话罢,又向孟元卿微微点头示意。   “安大人请起。”   “大人与父亲多年至交,真论起来,本宫唤您一声叔伯也不为过。”   郑明珠说道。   听到这话,安启本就躬起的腰更弯下去几分,他悄悄打量着萧姜的神色,语气带着惶恐:   “娘娘这话,便是折煞末将。”   这新君好端端地,怎么就跑到北军营来了。带着几个不成体统,走傩人出身的郎官到军营里,与他手底下的几个小将顽闹。   成什么样子。   “安大人诸事繁劳,且去忙碌。方才与郎官角抵的几位小将军进来。”   萧姜吩咐道。   “是。”   安启部下五名校尉,除却在城外巡逻的屯骑校尉外,剩下四个今日恰在军营里。这几人年岁都不算大,方才在帐外与傩人角抵的,正是他们。   今日这场角抵,萧姜看得尽兴,也欣赏他们的身手,各自给几人赏赐了不少的金银。   在军营里玩乐,是不合规矩。   可命令是皇帝下的,谁得了金银会不高兴呢。   自从与乌孙在乐元一战,军饷大大缩减,军中将士的日子不如从前。   赏过之后,今日来这北军营的目的也达到了。   郑明珠和萧姜同道回宫,仪仗浩浩荡荡沿宫墙驶入未央宫北门。   夕阳下落,马车内光线黯淡。金铃均匀规律地响起,晃晃悠悠催人入眠。   连日噩梦,加之身子亏空。路程还未行驶一半,倦怠感便涌上来。   郑明珠倚靠在车内软枕上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一只手掌圈起她的腰腹。   身子被放平后,她翻身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蜷在充斥着木香的怀抱里。   这一觉很沉。   再醒来时,已近深夜。   冷月高悬,雕刀片片削下木料,发出簌簌声响。   一盏小灯燃在寝殿几案旁,忽明忽灭,这声响便从案边传来。   郑明珠缓缓坐起来,她刚睡醒,思绪仍混沌。目光滞滞地看向案边的男人。   萧姜闭着眼,指尖在木料上试探,摸索到正确的位置后,才缓慢地刻下一刀。   她赤足下榻,来到几案旁拿起那盏灯烛,将另外几盏点燃。   漆暗的寝殿立时明亮,亦照明了男人隐匿在黑暗中的眉目。   萧姜睁开眼,放下手中的雕具。   “灯火太暗,伤眼睛。”   少女脸颊压出几道睡痕,发髻顶翘起两撮发丝,带着几分憨态。   若是能傻些,只是个不谙世事的痴人……   萧姜伸手将人拉近,抚上少女乱作一团的发髻,盯着打量许久。   “睡了这么久,用膳吧。”   “嗯。”   将近夜半,已过亥时。   直到宫人摆膳时,郑明珠才意识到,回到甘露殿后,萧姜也没用晚膳。   自从萧姜双目复明,性情变化不说,就连每日的习惯,也与从前不同。   明明是壮年的男子,食量却小。若不是在椒房殿,或有宫人提醒,萧姜甚至想不起用膳,好似不会饿。   更别提什么口味喜好。   萧姜很怪。   有时简直不像个人。   许是养够了精神,郑明珠今夜不似前几日烦躁,也有心情应付萧姜。甚至有精力花心思去琢磨。   几道菜,都是她素日的口味。   想来宫人也拿不定主意,不知萧姜的喜好,便按照在椒房殿的膳谱置办。   她舀起一勺蒸豆,搁在萧姜面前的盘盏里。   萧姜没说什么,吃了下去。   剩下的几道,她如法炮制,同时悄悄观察萧姜的神色。   “既无心用膳,就撤下去。”   萧姜看着自己盘中堆满的菜,淡淡道。   “无心用膳的,可不是我。”   郑明珠将案上的几个盘盏换了位置。   “蒸豆软糯,不如脆芹。炙羊肉腥膻,不如加了佐料的羊羹。野菌鲜美但有土气,还是葵菜更好。”   “陛下,多用些吧。”   案上的吃食她都喜欢。   萧姜分明挑剔,可每次都只用摆在眼前的菜式。   看着面前的几碟子,萧姜动作顿住。停滞片刻后,他眸光黯淡,面色渐渐沉下去。 作者有话说: asmr助眠博主萧姜为您服务 第186章 应付 从不愿直面   幼时在掖庭, 后来搬去凋蔽的锦丛殿。宫人苛待,衣不暖,食不果腹。   做了皇帝,就能活得更好。   难道仅仅是为了皇权这个符号。   郑明珠不明白。   萧姜为何要对自己的需求视而不见?或者说, 是不了解。   但他却很了解她, 有时甚至知道她在想什么。将对手研究得彻底,却从未探求过自己的心。   瞧见萧姜沉沉的面色, 郑明珠怔了一瞬, 随后若无其事地又为自己添上一碗羹:   “从前在锦丛殿,陛下的食量也远不止这些。若身子不康健,如何对付前朝那些人。”   话罢, 她专注于眼前的菜式。人定时分, 甘露殿内外安静,席间只闻瓷盏碰撞的轻响。   良久, 萧姜重新拿起一只空盘,夹起面前的肉汁脆芹和灼葵菜。   切成短段的脆芹粒粒分明, 嚼在口中会发出咯吱声响。香气清新微苦, 在鼻息萦绕一圈,又悄悄深入内腑,一下下叩动心扉。   叩动他压抑在心头,从不愿直面的东西。   焦躁和怒意随之涌动出来, 又随着面前的几道膳一同咽下去。   萧姜面色愈发阴沉, 终究只比平日多用了一碗羹, 便撂下了碗筷。   他抬眼眼帘, 紧紧盯着还在用膳的少女。   被这样的视线注目,郑明珠也没了胃口。吩咐宫人撤下去后,便独自去了浴房。   回来时, 萧姜早已沐浴归来。   他散着潮湿的发髻,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寝衣,靠坐在案边的炉火旁。   萧姜不高兴了。   未知缘由。   心头又涌上几分淡淡的倦怠,郑明珠佯作没发觉,走上前去:   “今日陛下去了北军营,又赏赐了几个校尉。消息现在该已传入太尉耳中。”   安启这个人古板守矩,从前对晋王颇为拥护。想必是看不惯萧姜在军营里,任开疆拓土的将士与傩人出身的郎官角抵。   “安启追随郑氏多年,族子与郑氏旁支女通婚,但也并非铁板一块。”   萧姜睁开眼,向她招手。   郑明珠亦在案旁落座,二人身躯紧挨着,清新的皂角香融在一起,随着炉火烘烤的温度在殿中四散。   “自先帝重病在榻,郑家如日中天。无论是郑氏族人,还是亲信者,都仗着郑家的势力多行不义。”   “安启是看不惯这些的。”   郑明珠垂眸思量着。   离间北军营和郑家的关系,拉拢安启。或是干脆撤下安启这个北军中尉,换成自己人。   两个月前,周季彦被拨去前朝官署做郎官。靠着与郑翰交好,现已是太尉府亲卫。   这样的能力少有,也的确能在长安如鱼得水。   只要将北军势力收回,郑氏便不足为惧了。   商议过政事,二人相顾无言,气氛尴尬。   “夜深了,歇息吧。”   说着,郑明珠起身向榻里去。   萧姜紧随其后,看着少女蜷在锦被里的身影,阴沉的面孔露出浅笑。   已经连应付也不肯了。   倾溢而出的怨怼得不到任何抚慰,牵带心底积压的情绪,也横冲直撞。   萧姜无言上了榻。   二人相安无事,一夜好眠。   深秋,树木枯黄凋零。宫墙内外都光秃秃的,没有春夏那般盎然的生趣。   而后的日子,新帝像是对角抵的把戏上了瘾,连日去北军营寻找身手矫健的军士。   遇见表现格外出挑的,不吝赏赐。   外人瞧来是玩物丧志,没有半分大魏皇帝的天威。   可常年浸淫在朝廷的人,却能嗅到其中的微妙。   擅长角抵的人哪里都有,大可像从前在宫外搜罗木工和傩人那般召集在宫里。   何必将手伸进北军营里去?   郑太尉坐不住了。在朝会上三番四次规劝萧姜,不可扰乱军士受训。   而后,萧姜倒是不再去那军营里。   反而常常召那几个校尉去甘露殿角抵,说是颇为宠信也不为过。   萧姜在军营里闹腾,郑明珠也没闲着。自从李夫人丧事后,后宫诸人纷纷看清了形势,有意投靠椒房殿。   她以上次边塞战败,应节省钱粮为由头,放了一批宫人出皇城。   其中有不少,是先帝一朝时,太后用惯了的后宫眼线。   此事才草拟,她便向长信宫请示,果不其然被太后回绝。   但皇帝答应,郑氏也正是需要贤后挽声名的时候,郑太尉也无意见。   此事便顺顺利利地办妥了。   清晨,椒房殿。   郑明珠坐在妆台前,等待因噩梦产生的心悸消散。   方才梦醒时,瞧见睡在她身旁的萧姜,霎时便联想到梦境里萧姜的死状。   缓和良久,才唤了宫人进来梳妆。   待最后一缕乌发挽起,宫人纷纷下去。   沉甸甸的手掌搭在她肩头,顺着外袍前的流苏向下,揽住她的腰身。   咔哒一声,脂粉盒子跌落在地,浓烈的花香蔓延开来。   唇瓣被咬住,气息相互纠缠着。几息后,方才分开些距离。   男人才起身,还未更衣。一层单薄的寝衫半挂不落地卡在肩头,衣带下的灼热俨然蓄势待发。不轻不重地贴在她身前。   萧姜垂着眼帘,唇角沾染上红艳的花脂色泽,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掠夺之意。   二人对视片刻,又倾身吻上来,舐尽她唇上最后的甜香后,才意犹未尽地分开。   感受到身前的热度,郑明珠不敢再动,垂着头躲避男人的视线。   好半晌,见对方没再动作。她缓缓推开男人的肩,作势要离开妆台前狭小逼仄的空间。   才走一步,又被捞了回来。   粗粝的指掌顺着外袍向内,毫不客气地在前襟游移。   “几日了?”   沉沉的低语在耳边响起。   五日,歇了几天,可她被噩梦所扰,也没休息安稳。   “……什么几日。”   郑明珠装傻充愣。   片刻后,衣袍簌簌落地。   珠帘掩映的狭窄梳妆之地,两道身影紧紧贴在一起。   少女撑在妆台上,层层叠叠的裙裾堆逶在腰间,与丝绦玉带缠在一起垂在两侧。随着规律的动作,一下一下撞在木质柜阁上。   镜中的面孔逐渐攀上红晕,耳珰轻轻颤动,手臂气力虚浮,再撑不起身子。   环佩重重碰上木柜,碎成两半。   一股温凉濡湿丝绦,殿内逐渐安静下来。   郑明珠睨着身后的人,扬起手掌拍过去,最后也只是落在萧姜肩侧。   人在屋檐下,也只能忍耐。   今日醒得早,折腾到现在,天光才微微亮起。   她正要再次梳洗,却被萧姜拦住,又回到榻里卧着。   帐内昏暗,萧姜支颐卧在榻一侧,面容被黯淡光线模糊,衬得比平日柔和。   他眉目舒展,周身的郁气散了些,如同吸饱灵气的精怪。   “世人口中女子的温言软语,你半句也没有。”   听到这突兀的一句话,郑明珠睁开眼。   见萧姜面上平和,语气浅淡淡的,也不像是要求她做什么的模样。   “陛下想听什么,我都可以说。”   “不过,忠言逆耳的道理,陛下比我更清楚。”   话还未完,她便被捂住嘴。   再说下去,准又拐到前朝去了。   萧姜蹙着眉将人揽进怀里,又温存了两刻钟才起身。   今日朝会散得迟,下朝后郑太尉又去了甘露殿面见萧姜。   郑明珠便独自用午膳,还未动筷,思绣匆匆进来,屏退众宫人。   “娘娘,今日下朝后在甘露殿,陛下对太尉动了怒。”   思绣面色忧虑。   “可知是为了什么?”   “太尉不满陛下常召见北军营的几个校尉在宫中角抵玩乐。许是规劝时,言语不大婉转。”   “另外,太尉想拔擢郑翰大人为北军参事。陛下……没有答允。”   这些时日来,萧姜借着与军士角抵的名义,多番赏赐北军营的将士。就连安启也得过赏赐。   赏赐太多,难免令人怀疑萧姜是不是想收买人心。   角抵这种不着调的事,有不少臣子上疏规劝萧姜。   可身为北军中尉的安启,为人古板守矩,却迟迟未随着太尉上疏。态度暧昧不明,像是在犹豫什么。   若安启还肯踏踏实实地跟着郑家,就该在郑太尉上疏后,立刻相从。以撇清自己和皇帝的关系,免得遭到太尉怀疑。   也难怪郑太尉想在北军营里安插自己的亲信。   若应允了太尉的请求,放郑翰进北军营,对离间安启和郑氏有利无害。   萧姜为何要拒绝?   郑明珠拿起碗筷,替自己布了些膳,动作缓慢。   思量片刻后,她忽而低笑两声。   “绣姑,若是太尉大人要入宫面见太后,只管应下便是。”   思绣不解其意,点了点头。   先前对萧姜说的话,他还记得。他在帮她,赢得郑太尉的信任。   从前事事依顺的天子,忽然回绝了拔擢官员的要求,郑太尉心生忧虑在所难免。   自然要到后宫探探风声。   第二日上午,郑明珠赶在郑太尉进宫前,来到长信宫请安。   守在殿外的宫人瞧见椒房殿的仪仗,掬起笑容,赶忙迎上前来带路。   还未进殿,缕缕药香漫出来,混合着太后惯用的安神香气味,格外浓烈刺鼻。   嗡嗡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木架叩动轴心,丝线圈圈缠绕,编织未完的一匹素布从屏风后延展出来,横在大殿中央。   “这几日时节变幻,姑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这样的事,交给宫人做便是,姑母何苦自己辛劳。”   郑明珠轻轻福身。   绣屏内,太后的身影比几个月前枯瘦许多,她不紧不慢地拉动木架,动作娴熟。   幼时所习的功夫,几十年过去了,也不曾忘记。   “回望这几十年的日子,大多时风光无限。也就想不起这用来打发时光的活计了。”   太后低声说道。   前太子死后,先帝猜忌郑家,也将她禁足内宫。   那段时日,也只能终日纺布。   不仅仅是消解心头苦闷,更为了告诫自己,在未央宫这盘棋局里,耐性是最重要的。   郑明珠捡起地上的素布,摆叠整齐挂在屏风上。   “承蒙姑母教诲,从前愚钝之质的我,也懂几分宫中世故。风光无限背后,何尝不是数不尽的辛苦。”   “姑母年岁大了,也该远离这些是非纷扰,享享清福。”   哪有人能风光一辈子。   太后若知趣,便容其活到清算郑家的那一天。若仍把持着后宫权柄不放,也莫怪她动手。   屏内传来干咳的声音,流钥连忙去端了药回来,给太后服用。隔着绣屏,能察觉到流钥目光不善。   “皇后娘娘,今日太尉来探望太后,您便先请回吧。”   流钥下了逐客令。   “本宫也多日没见父亲了,不知父亲身子如何。正想借此机会一见,还望姑母应允。”   说着,郑明珠在偏案落座,也无人敢催促。   恰逢小黄门来报,道郑太尉已在殿外等候。   郑太尉进来时,瞧见郑明珠的身影,并未太过惊讶。一一见礼之后,便问候了太后的身子状况。   殿内缄默安静,再无人说话。   郑明珠本也不准备开口。   两盏茶后,郑太尉试探着问:“近几日,陛下可有向太后请安尽孝?”   “皇帝事多忙碌,自然顾不上请安这种小事。”   太后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   听到这话,郑太尉便没再提起昨日在甘露殿发生的一切。又寒暄了几句,便道宫内不宜久留,起身离去。   听闻上次皇后失子,陛下对太后的处置不满。   有些事,太后已然不好开口。   “姑母好生养病,我这便送送父亲。”   郑明珠紧随着出了长信宫。   回前朝的必经宫道上,椒房殿的宫人远远守在后方。   郑明珠与郑太尉并排在前,低声絮话。   “昨日陛下回来后,心情便不大好。想来是与朝会上的事有关。”   郑明珠主动说道。   “依娘娘所见,陛下可有身为帝王的野心?”   郑太尉声音枯哑。   “就算从前没有,长久地被当作九五至尊,心头也会滋长倨傲和野心。”   “陛下从前连掖庭奴婢也不如,未受教养。也没什么做千古明君自觉,只想着嬉戏玩乐。今日是傩戏,明日是角抵,没个定数。”   “那点野心若生出来,也是不想受约束。”   郑明珠垂下眼帘,接着道,“上次失子后,本宫的身子还未养好。现在还不是得罪陛下的时候。”   “父亲日后规劝陛下时,记得周全言辞。”   郑太尉点点头:“娘娘所言极是。”   “郑翰的事,本宫会向陛下进言。父亲只回去等消息即可。从前本宫便向父亲提议,早日提拔郑氏亲信……”   “不过,现在也不晚。”   郑明珠叹了口气,故作忧心劳力的模样。   “一切听从娘娘安排。为父不好久留,这便出宫了。”   看着消失在宫墙尽头的身影,郑明珠神色渐冷,随后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教她 一一照做   在宫墙下站了片刻, 郑明珠转身离开此地,径直去了甘露殿。   路上,她心不在焉。   太后在后宫几十年,手下的亡魂数不胜数。怎会心甘情愿向她这个小辈低头?   还得尽快动手, 方能稳妥。   甘露殿前, 除却侍卫和几个候在外头的小黄门,没有瞧见庞春的身影。   宫人瞧见郑明珠, 连忙上前来:“皇后娘娘万安。”   “陛下现在何处?”   “回娘娘, 陛下在偏园里看几个郎官比试。奴这便来为娘娘带路。”   穿过偏殿长廊,打斗叫好声自不远处传来。挂着零星黄叶的枯枝掩映着人群,郑明珠顺着众人拥簇的方向看过去, 恰撞进男人扫来的目光中。   萧姜坐在亭中, 指尖轻叩茶盏,直到秋风吹散热茶香。   经过园中那十几个郎官时, 众人纷纷停下打斗的动作,向她请安见礼。   忽而, 她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立刻慢下脚步。   郑伯文垂头缩尾站在人群中央,近乎被其余身量高大的郎官挡住。感觉到郑明珠的视线,他拘谨地上前一步:   “皇后娘娘。”   因他姐姐行差踏错,才致皇后娘娘失了孩子。就算迁怒他, 也在情理之中。   众郎官皆知郑伯文的身份, 不便打扰皇后姐弟二人说话, 纷纷退至一旁, 摩拳擦掌准备下一场角抵。   想到垂成的计划,郑明珠忍着耐性笑道:“怎么,几日不见与本宫生分了?”   郑伯文面上一阵错愕, 意识到郑明珠并未因郑兰而迁怒他,连忙低声道:   “长姐。”   “我在外朝,亦听说了长姐的事。此事……实在是二姐糊涂。同为骨肉,怎能自相残害。”   听到这话,郑明珠心下想笑。   郑太尉和孟夫人好歹也算心计颇深,竟生出这样个不通事故的儿子。倒像是家中疏于教诲。   “你与你姐姐一母同胞,如今她被罚入行宫,你就半点也不关心吗?”   郑明珠笑问。   闻言,郑伯文语气寞寞:“姐姐她……从不亲近我。”   “我奉父亲的命令,随侍陛下身侧。姐姐得知后,只想让我辞去官职,外出游学。”   郑家现在如日中天,入朝为官的前途,自然好过去郡国播声名。   郑明珠心下疑惑,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庞春自不远处走近,笑道:“老奴拜见娘娘,小郑大人。”   “原不该搅扰娘娘姐弟二人说话,陛下这会儿请娘娘过去,不妨改日再叙。”   郑明珠回过身,只见萧姜视线望着这边,眼中有几分催促和不耐。   “好。”   走近小亭后,宫人纷纷退去。原本忙于角抵的几个郎官也被庞春带了下去。   园中骤然安静下来,只闻炉中火花轻爆的声响。   “多谢陛下,还记得月前的约定。”   郑明珠主动开口。   如若萧姜直接妥协,无有所求,反倒惹人怀疑,郑氏很难因此信任依赖于她。   “如何谢?”   萧姜仰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日光斜照,伴随着秋日冷风,透进角亭之中。一束烈阳正照在男人脸上,刺着毫无遮蔽的双目。   郑明珠来到亭柱下,拉下遮风的竹帘。   感受到双目的灼烧感减轻,萧姜重新睁开眼。   郑明珠在他面前落座,正认真摆弄着石案上的茶具。瓷盏轻轻磕在案上,发出细微响动。   “由陛下做主,我自愿一一照做。”   说这话时,少女神色泰然平静,这份坦若下藏着对他的漠视。   萧姜重新闭上眼,向后倚去。摇椅随着他的动作小幅度摇摆,心底压抑的怨气愈发浓重,只待一个机会,将会宣泄而出。   如此无波无澜的几日后,萧姜松口应下太尉拔擢族人的要求。   郑翰被擢为北军参事,自可时刻了解到北军营的动向。   与此同时,一封书信悄悄自长信宫送出到太尉府,交到郑太尉手里。   收到信后,太尉便一直将自己关在书房里,直到晚膳时分也没出来。   孟夫人心下担忧,便端了汤水过去。   “夫君。”   “可是宫里有什么消息了?”   郑太尉见孟夫人进来,立刻收起信件,放在烛台上点燃。   “陛下已首肯,郑翰被擢为北军参事。”   “那是好事呀。想不到皇后娘娘有这样大的能耐,就是不知……何时能把我们兰儿接回来。”   孟夫人皮笑肉不笑。   自上回郑兰害了椒房殿的皇嗣,太后便下了命令,道她管教不严,在家中禁足半年。   长安的权贵亲眷还不知怎么等着看她的笑话。   从前她也是小看了郑兰,不成想这丫头竟有谋害皇嗣的心思。手脚不干净,反倒连累了她。   “皇后的脾气你也不是第一日见,兰儿害了她腹中的皇子,没把人生吞活剥,已是看在太后的颜面上。”   郑太尉神色严肃,“此事日后再议吧。”   “是,夫君。”   沉默片刻后,郑太尉面色骤然一变。   以郑明珠的脾性,会回头对郑氏鼎力相助吗?   还是,如太后信上所言。郑明珠伙同新君夺权,蛰伏静待时机,要置郑氏于死地。   不会,不可能。   人不会做出自绝后路的事。   郑氏倒了,郑明珠的后位又能稳坐多久?   太后的心性,他身为兄长自然了解。不肯屈居人下,不肯放权。不会容忍郑明珠这个小辈掌控后宫。   这封信,有构陷的嫌疑。   此事终究在郑太尉心头留下个疑影。   这份疑惑,来自心虚。   - -   天空阴云沉沉,一日冷过一日。   刺骨北风刮过长安城,不知何时便会卷来一场大雪。   椒房殿书房内,炉火烧得暖而旺,清甜的香弥散在空气里。笔尖游走于纸上,平稳的娑娑声里,时不时传来一声炭火燎烧的轻爆声响。   安定的环境里,萧姜难得咪了两刻钟。   感受到那抹灼灼的视线,郑明珠停笔看向窗边卧榻。   男人睡眼惺忪,眼下的乌青淡去了些,整个人姿态放松。对视良久后,他轻轻招手。   正好有事要知会萧姜。   郑明珠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来到卧榻旁。   落座的那一刻,男人的手臂拥过来,牵带着将她扑倒在榻里,紧紧压缠过来。   男人倚靠在她颈前,便没再动作。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就着这个姿态道:“各郡国送来的岁贡册子我都看过了,其中胶西王的钱粮比往年少了近半数。”   “先帝才驾崩一年,乌孙一战损耗了国力。你登基不久,在朝中更毫无根基……胶西王到底是何心思?”   萧姜捻起少女身前的一缕发丝,语气慵懒低沉:   “当年五国之乱,胶西王没有参与,并非是因为拥护朝廷。而是算准了当时的叛党不成气候。”   “为了朝廷稳定,藩王是不能再外封了。就连剩下的几个郡国,也早晚要拔除。”   “胶西王也清楚这一点。与其坐等死期,不若趁着朝廷虚弱时,搏一线生机。”   郑明珠来了精神,翻身压住身侧的男人:“你的意思是,胶西王会反?”   萧姜垂下眼帘,打量着少女殷切的模样:   “会反也好,不会反也好。总有人比我们更忧虑。”   藩王若反,最名正言顺的名号便是肃清朝廷奸佞,维护圣驾,清君侧。   先帝重病两年,郑氏一直把持朝政。   胶西王若想反,矛头一定对准了郑家。   郑明珠沉思片刻:“胶西王若反,其余藩王未必会无动于衷。到那时,若乌孙人再借机攻打边境,岂不天下大乱了?”   绝对不能放任胶西王养精蓄锐。   入夜,用过晚膳后。萧姜去了内室沐浴,殿中只有郑明珠一人。   思绣悄悄走进来,递上一封信,并压低声音:“娘娘,这是太尉大人送来的信。嘱咐定不能令旁人瞧见信的内容,阅后即焚。”   这个时候为何送信来?   郑翰的事已经解决,剩下的也不必她来插手。   郑明珠拆开信笺,快速浏览一遍。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信上内容隐晦,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怀疑萧姜有亲政夺权之心,要将萧姜身边的郎官侍卫裁撤一部分。   让她从旁相劝,免去与萧姜在朝堂上起正面冲突。   “告诉太尉,便说本宫知道了。”   她拿起案上的铜塑烛台,信纸悬于焰心上方,却迟迟没有扔下去。   良久,她收回信纸,重新展平在案上。仔细一字一句地复看多遍。   寝殿门被推开,萧姜带着一身水汽和冷风走进来。见她神色严肃,专心致志地盯着案上的东西,踱步上前站在她身后。   “你来的正好。”   郑明珠将信纸递给萧姜,“郑太尉怀疑你,要裁减郎官侍卫的人手。”   先前从各郡国搜罗来的工匠和傩人,大多是儒生士子假扮的。先前以欣赏宠信的名义,安排这些人做了郎官。   这些人数量不算多,根本不成气候。郑太尉何苦在这等小事上大张旗鼓,要挑起与萧姜的龃龉呢。   萧姜看过之后,便搁下信纸,不甚在意的模样。   郑明珠盯着萧姜,等待对方的回答。却见他来到屏风前,兀自扯下潮湿的浴衣。   男人精壮的身躯赫然闯进她的视线,他毫不避讳袒露,慢条斯理地拿起寝衣。   郑明珠别开目光,稳了稳心神后,重新拿起那张信纸。   总觉得此事有蹊跷。   拔擢郑翰这件事,萧姜已退了一步,郑太尉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步步紧逼。   思量间,萧姜已换好寝衣。他拿走那张信纸,扔进火炉里去。   “哎?我还没看完呢。”   郑明珠不满道。   “寥寥数语,研究多遍没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倒不如将朝野内外的势力都捋出来,站在每一方的立场去思量,他做的每一件事,会是什么目的。”   萧姜垂下眼帘,难得正经严肃。   郑明珠怔了一瞬。   萧姜已经有结论了吗。   他这是……在教她分析朝中局势? 作者有话说: 不小心把抽奖搞成互动的,然后发现没写测试题目,被自己蠢笑了。现在应该有了,题不难,正常选就行。不要选抽象的,基本符合三短一长,三长一短抽到后要尽快答,规定时间内不答系统会收回去 第188章 补脑 故意的   炉中火炭顷刻间燃化信纸, 灰尘纷纷扬扬随着热浪向上飘。   郑明珠的视线随着灰尘而动,最后定格在男人认真谨肃的面容上。   方才看到郑太尉这封信,她是隐隐觉出不妥之处。萧姜只看了一眼,心中就有了结论?   萧姜自幼长在掖庭, 文习武教不比先帝的其它皇子。即使后来搬到锦丛殿, 朝野中的消息也未必能第一时间得知,如何有这样敏锐的政事嗅觉。   他才登基不到一年而已。   凭什么。   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不服气。   萧姜是人, 她也是人。   凭什么萧姜比她强。   郑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 对视良久后,她露出一抹勉强的笑:   “多谢陛下提醒。”   她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掌中摊开的竹简被她攥出弧度来, 指节硌出几道红痕。   萧姜肯告诉她这些, 不怕她有朝一日将他也算计进去吗。还是自诩敏慧,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   觉得她永远也及不上他。   察觉到少女细微的反应, 萧姜不由低笑两声。他绕至案后,紧挨着人落座, 顺手将少女掌中的竹简抽走, 抚上那几道压出的痕迹。   “真谢还是假谢?”   怎么谢得咬牙切齿。   郑明珠缄口不言,独自酝酿许久才道:“夜深了,睡吧。”   灯烛熄灭后,清冷月色照进帘帐内, 像是一层冰霜, 压下她心头的不甘和躁意。   顺着萧姜所说的话, 把近来发生的事, 每一方的立场,结合每一人的性情,尽数思量了一遍。   直到三更, 也没合眼。   她盯着帐顶的玉坠流苏,正想的出神时,一只长臂忽而钻进她的锦被里,精准地揽住她的腰。   下一刻,男人宽阔的身躯贴在她身旁,低沉的声音贴在她耳畔。   “睡不着?”   郑明珠连忙合上眼,一动不动。   羽翼未丰时就已经这般模样了,等到日后还了得?   “嗯……”   郑明珠吃痛,刚要向旁躲闪,便被按住了肩臂。   前襟的布料轻而薄,点点刺梅绣纹被不轻不重地咬住。粗粝的指节不安分地游动,最后停在衣裙下。   傍晚的那封信,她才理出点头绪来,这便被萧姜给打断了。   心头本就载着余怒,这下更恼。郑明珠忿忿地撕抓男人的后脊,几道痕迹行至一半,她动作僵住,霎时卸了气力。   滚烫的温度灼着内里,顷刻间将所有的理智燃烧殆尽。   她下意识地推拒着,指尖刚碰到男人的胸膛便被握住,举按在头顶。方才纠缠时零落至一旁的襟带此刻缠在她的两腕上。   不会勒出痕迹,也挣脱不开。   帐顶的流苏玉坠摇摇晃晃,又渐渐慢下来。   看着少女颊边染上的红晕,目光迷离涣散。萧姜停下动作,俯身捻起她鬓边的一缕发丝,低声哄问:   “这些时日,你睡得不安稳,可是梦见什么了?”   正攀至巫山崖顶,一切却戛然而止。难耐的躁动瞬时涌起,促她做些什么。   她撑着被绑起的手腕,准备蛄蛹起身,便听到男人这句聊闲般的一问。   周身的热意顷刻消散,脊背爬上阵阵凉风。她目光清明大半,扭头不去看对方的眼睛。   有那月氏贡品琉璃日晷作证,她先前的梦作不得假。可最近梦里的一切,既诡谲多变又零碎不成篇章,她暂时还未研究明白是什么状况。   萧姜为何突然这样问?他是发觉什么了吗。   还是说……萧姜也会做那样的梦。   下一刻,男人捏住她的脸颊,迫着她转过头来与之对视。   警惕心骤然升起,郑明珠抬起双臂勾住萧姜的后颈,翻身将人覆在身下。佯作没听清的模样,轻轻蹭动。   见郑明珠装傻,萧姜未再继续追问。他仰卧在软枕上,唇角微扬,眉目舒展,享着少女这份难得地主动。   该梦的梦,不该梦的别梦。   左右从前多次,她也不会真正地想起什么。   温软的身子贴在他身前,帐顶玉坠摇晃幅度渐小。   “怎么不答我?”   萧姜勾起少女后颈的系带,故意问道。   郑明珠装聋作哑,撑起身子,重新动起来。   冷月西垂,帐内安然静谧。   收拾好一切后,郑明珠连眼皮也抬不起,沉沉入梦。   许是带着昨夜的疑问和心事入睡,这次的梦境异常诡谲真实。   醒来后,郑明珠缓了许久也没回过神来。甚至命宫人点了从来没用过的安神香。   每日梦见惨烈的尸身,且那人还日日睡在自己枕边……   她并未在此事上耽搁太久,缓过神后,便一直待在书房里思量郑太尉那信件的用意。   案上摆着几个萧姜所雕的机关锁,形状各异,皆是半个拳头大小,被她放在不同的位置上。   上次因李夫人事,朝野内外关于郑氏的议论不少。此事尚未过去多久,郑家理应低调行事,不宜出风头。   前些日子,郑太尉联合朝中公卿向萧姜进言,不宜沉迷角抵玩乐之事。   萧姜反应郑太尉也瞧见了,如今若再提议将萧姜身边的亲近郎官裁撤,就不怕萧姜公然表现出对郑氏的不满吗?   朝中一些不依附郑氏的世家,若察觉到萧姜对郑氏不满,定会有意投靠萧姜。   郑太尉岂不是自找麻烦?   郑明珠暂时想不通,便将手中这个机关锁挪到一旁,又捡起另外两个。   郭丞相出身寒门,是先帝亲自拔擢,用来对抗世家的一颗棋子。先帝去,郭丞相的位置也岌岌可危,不敢轻易参与党锢之争。   王御史虽也出自名门大族,但王氏一族主要势力在胶州,不在长安。他的族亲又与郑氏旁支通婚,若非万不得已,王御史不会轻易支持萧姜。   郭丞相倒是可以拉拢,不过要趁早。等到人被排挤离开长安,或是栽上罪名,就晚了。   炉火暖而闷,思绪又烦乱,脑子已成了浆糊一锅。   郑明珠叹了口气,起身推开窗户。   朝野上的事,消息和眼线格外重要。单靠这么点消息,怎么可能知道郑家下一步动向?   思及此,她立刻唤宫人进来,命人拿着令符邀郑翰和郑伯文,以亲族小聚的名义进宫。   人是午膳时分来的,在椒房殿赐宴。可惜没探出什么,反倒听了大半个时辰的奉承话。   听得郑明珠心烦意乱,又将人好好送走了。   偏生郑翰刚走,庞春便来到椒房殿,说是陛下赐羹,笑着放下食盒就走了。   郑明珠打开汤盅,浆蜜甜腻腻气息扑出来,混合着香油炸过的果仁香。她拿起汤匙搅动两下,看清了里头的松子胡桃和花枣。   西山学宫的午膳常有这一道,给那些儒生学子作提气补脑之用。   故意的,他就是故意的。   郑明珠神色冷下来:“来人,把这羹丢出去!”   云湄闻声进来,看见那盅蜜汤愣了一瞬。这是方才庞大监送来的,也就是陛下赐的。   但她没敢耽搁,抄起食盒和汤盅便往殿外去。走到一半,又被叫住。   “罢了,放回来吧。”   郑明珠又道。   “是。”   郑明珠叹了口气,拿起汤匙搅动汤底,最后也尝了两口。松仁浸了蜂蜜香,甜而不腻。   是她自己不如人,又能怨谁。   以如今的情形来看,若萧姜厌倦了这一切,算计她可谓绰绰有余。   不知不觉,一碗羹用完。   静坐片刻后,心头灵光一闪。   她已经三番四次表明了帮助郑氏的立场。郑太尉若真要削减萧姜身边的郎官,何必特意写信过来。   没必要,也容易留下把柄,落人口实。   又联想到郑太尉多疑的心性,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逐渐浮出水面。   难道郑太尉是想试探她?   试探他决定裁撤郎官的消息会不会传进萧姜耳中。   几个月来,在明面上她为郑氏做了这么多。而且依照常理而言,众人皆知她的依仗是郑家。不会觉得她偏帮新帝,自寻死路。   郑太尉为何会无缘无故怀疑她呢?   “来人。”   “去查查这半个月来,各宫出入宫禁的记录。”   入夜,郑明珠用过晚膳后,便一直在翻看宫人送来的门籍禁簿。   如今和她结下仇怨的,无非是那几个人。孟元卿有心思与她合作,更盼着郑家倒台腾出位置,不会是他。   郑兰远在行宫,现在是最末等的女官,没有外出传讯的机会。   那就只能是长信宫了。   太后宫里的人出入宫禁,拿着太后的金符即可。这大半个月来,次数的确多些。   既是试探,便说明仅仅怀疑而已,没有真的抓到把柄。   太后对她夺权之事不满,竟连郑氏的前程也不顾了?就算改立郑兰为后,又能比她听话说少。   郑明珠扔下手中禁簿,思量着对策。   这时,书房门骤然开启,来者夹带一股冷风而来,吹散殿中热浪。   见萧姜不疾不徐走进来,宫人纷纷退了下去。   虽说冷静了大半日,但看见萧姜这张面孔,心头仍不舒坦。   为了参详自己的猜测,她还是扬起笑容迎了上去:“陛下用过晚膳了吗?”   萧姜随意应了声,抚上她的脸颊捏了两把,便揽着她往案旁落座。   “恼了一日?”   男人像是随口一问。   郑明珠面色微变,揭过这个话题:“我大抵知道郑太尉的用意了。”   萧姜抬起眼帘,等着她的下一句。   “当然我也只是猜测。”   “今日我翻看了宫门禁簿,太后的贴身侍女流钥这半个月出宫的频次比往日要多。”   就算是出宫采买,也用不上流钥这样的心腹。只能说明出宫所做的事情非常重要,不可假他人之手。   “许是……太后向郑太尉说了什么,郑太尉想借那封信试探我。”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男人,等待着他的回答。   萧姜低笑两声,抱着人腰身的手臂更收紧些,眼中的欣赞之色一闪而过:   “那道松仁蜜羹送来椒房殿,倒比给那些儒士有用。”   郑明珠怒极反笑,攥住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掌拉扯下来,语气愈加温和:“这么说,陛下也是这样想的。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郑太尉试探你,无非是想知你是否怨恨当年之事,转而帮我亲政。”   “入宫多年,你从未操办过生辰,郑氏知晓原因。却在上次主动办生辰宴,只为替太尉递消息出去。”   “这一点,郑太尉不会疑心。”   萧姜忽而又问:“若现在你我不知郑太尉是在试探你,拿到信后,你会如何?”   沉思片刻后,郑明珠答道:“那些郎官也不是非留不可。为了让郑太尉打消对你的疑虑,我会劝你顺从太尉的安排。”   但前几日,萧姜还因众公卿上书不允他角抵一事而发怒。若在裁撤郎官一事上突然让步,太尉会猜疑是她告了密。   “所以,此事你不必作出任何反应。”萧姜接着道,“郑太尉也不会真的联络群臣上疏,这几日许会私下里规劝我。”   郑明珠摇摇头,仍有些担忧:“太后不能留在宫中了。”   “太后在后宫几十年,若留她在未央宫,她早晚会发现端倪。”   “等此事过去,再思量着如何对付长信宫。”   商谈过后,殿内安然宁静。   郑明珠思绪乱飞,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案上摊平的宫门禁簿。   正翻到一半,她动作忽然顿住。   今日宫人送来禁簿时,她怕长信宫的人早有准备,顺口问了一句,近来有无人还取过禁簿。   宫人答说没有。   也就是说,萧姜也没看过这簿子,便决断出此事?   他显然在昨夜看过那封信时就有了答案。   这怎么可能呢。   再机敏聪慧的人,在情报那么少的情况下,也不能妄下决断。   要么是萧姜过于自信,要么……   她想到了萧姜昨夜的发问。   若是萧姜也如她一般,做过能预知未来之事的梦呢?   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周身血液近乎凝滞,毛发倒竖,背脊阵阵发凉。   恰此时,萧姜从她身后抱过来,温凉的唇贴上她的耳垂,若有似无的力道咬在颈侧。   两只手被握住,宽大的骨节穿入她十指之间,紧紧相扣。   如同两只镣铐。   如果真是如此,萧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那些梦境的真实性又有多少?   因为难以控制的未知数,一阵惶惶自心底油然而生。   郑明珠强行稳了稳心神,镇定道:“我先去沐浴了。”   她需要静一会。   可萧姜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一起去。”   她怕被看出端倪,缓缓挣开男人的手,笑容温和:“陛下今夜怕是又没怎么用晚膳吧。”   “长久下去,身子怎能康健。”   “我特意留了些蹄花羹,温在寝殿炭炉上。不妨先去喝一些。”   无缘无故的关切,必有古怪。 作者有话说: 我服了,刚才看后台就一个人中奖了。晋江都什么抽奖机制端上来,下个月再给大家用直接抽奖 第189章 大雪 天涯尽头   这么长时间朝夕相处, 郑明珠把自己的心思隐藏的很好。可萧姜还是能轻易察觉到那份日益浓烈厌憎。   “不急。”   萧姜按住郑明珠的肩,二人再次落座。   “还有何事要商议?”   郑明珠眉头微蹙,问道。   男人垂着眼帘,遮住大半黑瞳, 藏住内里汹涌的情绪。他唇边挂着淡笑容, 揽住她肩臂的手掌力道加重。   “除却政事,便再无话可说了吗?”   郑明珠愣了一瞬, 本就不安定的心神因这句话雪上加霜, 愈发混沌惶惶。   要她说什么?又要她做什么?   要一把对抗郑氏的利刃,要一个知冷知热的妻子。还是要一个永远需要向他赎罪的沙包。   如果萧姜也做了同样的梦,又为何留她的性命到现在。   郑明珠移开视线, 不去看男人的眼睛。压下心底的复杂心绪后, 已不剩下多少气力。加上一整天的心神耗费,只觉疲惫不已。   她握住萧姜的手, 目光前所未有的恳切,话中有几分破罐破摔的无奈:   “我也想知道, 我到底该说些什么?”   “难不成, 要违背先前与陛下的约定。把用在政事上的精力,拿来谈些风花雪月的事?”   萧姜没料到这番回答,眸光瞬时冷下来,笑意却愈来愈深, 颊边靥窝凹陷的弧度将这笑容衬得有几分狰狞。   “我想, 陛下也不屑于此吧。”   郑明珠语气平静。   萧姜久久无话, 只是静静盯着她。殿中静能闻针, 气氛压抑无比。   良久,萧姜像是没听到方才那番话,轻飘飘揭了过去, 如常道:   “不是要去沐浴?去吧。”   “嗯。”   而后的几日,朝堂上果然风平浪静,郑太尉并未如所言那般与众公卿上书要求裁撤宫中郎官。   只是在私下里与萧姜相见时,提起过此事。   被萧姜严辞回绝了。   至此,郑太尉对郑明珠本就不算多的疑虑彻底消了。   自古以来,没有家世支撑的皇后,又能在后宫稳坐多久?   天色阴翳,冷风呼啸。   郑明珠候在众臣下朝出宫的必经之路上。   远远瞧见椒房殿的仪仗,郑太尉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隔着厚重的撵帘,郑明珠的声音并不真切:   “父亲请起。”   “天候寒冷,不知娘娘有何吩咐?”   郑太尉低声道。   “上次我失了孩子,陛下一直对太后的处置耿耿于怀。入宫这么多年,姑母待我极好,我也不忍他们母子二人一直因我产生嫌隙。”   “近日,便劝陛下多去长信宫请安。”   “可是……这几日,陛下不知从何处听了什么话,已经很久没到椒房殿来了。”   “父亲上次所托之事,我也没有机会劝劝陛下。实在有负所托。”   郑明珠言语中表露歉疚之意。   这话隐晦,但郑太尉也隐隐猜出其中别样的意思。   太后挑唆帝后不和。   郑太尉沉默了片刻,面色不佳。   前些时日,太后与他通信,多次提及让郑竹进宫,或是选出几个才貌出众且听话的族女,一起送进宫来。   他虽赞同,并未直接应允。一来郑竹年纪尚小,心智远远不及郑明珠。二来如今皇后圣眷正浓,何必在此时寒了皇后的心。   再等个一两年,也不迟。   太后如此焦急的原因,他心里清楚。   郑明珠不好掌控,又得皇帝专宠。一山不容二虎,他这个妹妹在后宫叱咤惯了,不舍轻易放权。   可谁又不是这样过来的。当年太后与先帝刚成婚,不也逼得前太后放权。   若真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软柿子做皇后,又怎么挑起郑家的担子。   如今郑家表面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在这个时候内讧,是太后犯了糊涂。   “娘娘已尽力,不必自责。”   郑太尉宽慰了几句。   “天气渐渐冷了,姑母缠绵病榻,身子总不好。行宫地气暖,又无这许多乱人心神的事,姑母若去行宫养病,是最适宜的。”   “等来年天暖,再将姑母接回来。父亲意下如何?”   郑明珠试探着问道。   郑太尉缄默良久,答道:   “能有这样的孝心,你姑母该高兴。娘娘自己做主便是。”   话罢,二人各自离去。   太后要搬去行宫养病的消息捂得紧,在皇帝下旨前,半分风声也没走露。   长信宫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行宫那边已经安排好太后的住处,又重新修缮了宫宇,引入了暖泉汤浴,比皇城里富贵堂皇,气候温暖宜人。   半点错处也挑不出来。   得到消息时,太后在长信宫后殿看宫人整理旧物。   那件五色琉璃衔珠凤冠在箱盒内搁置太久,已隐有褪色,不复当年的光华。   那是与先帝大婚时的冠冕。   “太后……”   宫人进来后,支支吾吾。   流钥见那宫人战战兢兢,追问道:“怎么了?”   “……陛下下旨,要太后娘娘去行宫养病,即日启程。”   宫人话罢,殿内一片寂静。   太后仿若未闻,拿起那顶凤冠仔细端详许久。因病而变得沧桑的笑声在殿内响起,带着几分癫狂和冷厉。   流钥见状,连忙吩咐宫人出去,而后跪下道:“娘娘,奴婢这就出宫给郑大人送信。”   话罢,流钥急匆匆跑出后殿,拿上出宫的令符后,直奔长信宫正门而去。   还未踏出宫门,便迎面撞到旁人,向后踉跄了两步。   只见两个椒房殿的宫人站在门口,他们不是旁人,都是从前出自长信宫的思绣和陈顺。此刻二人冷着脸,毫不客气地扫视过来。   郑明珠居于人群正中央,阴翳的天光照在她身上,半张面孔都藏在发髻投下的暗影里。   她双目沉沉,隐隐带笑,视线里迸发的暗光如同一匹前来狩猎的狼。   “流钥姑娘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呀?”陈顺笑着问道。   “今日午后,太后需按着陛下的旨意去行宫养病,姑娘还是赶紧回去收拾行囊吧。”   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流钥咬紧牙,死死盯着陈顺。   宫人将流钥带了下去,椒房殿的人直直进入长信宫后殿,一路畅通无阻。   太后稳坐于案边,面前放着一碗冷汤药,和一顶褪色后仍熠熠生辉的凤冠。短短数月,她鬓边生出几缕白发,面容也添了老态。   “皇后好大的阵仗。”   太后神色祥和。   郑明珠示意宫人退下,语气恭谨:“陛下这旨意下的匆忙,我来送一送姑母,也替姑母尽快收整行装。”   “你有心了。”   太后露出笑容,眼底却仍藏着锋芒。   “父亲惦记姑母的身子,修缮行宫,郑氏也出资不少。”   太后笑容僵住,搭在凤冠上的手指节反白,几乎要渗出血珠来。   有椒房殿的宫人相助,长信宫里太后的日常用物很快被收整完毕。偌大的宫宇,瞬时空空荡荡,格外凄冷,好似永远也回不来了一样。   为表孝心,郑明珠与太后同乘一辆车马,一直将人送到未央宫正门。   “姑母可是舍不得我,您放心,行宫里有二妹妹陪着您。二妹妹八面玲珑,定能哄您高兴。”   “等长安天暖了,我便接您回来,共叙天伦。”   太后闭着眼睛,没有发话。   直到车马将要离去时,太后叫住了她。   低沉干枯的声音在北风里断断续续:   “从前多年,倒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郑家交到你手上,本宫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你对新帝做过的事,桩桩件件都无法抹除。今日你年轻好貌,放下身段来他肯纵着你。”   “来日郑氏族女或是旁的世家女入宫,可就未必了。”   郑明珠轻轻偏过头,面无表情:“姑母与先帝如此,不也稳坐后位多年?”   “姑母且放心,有您的前车之鉴,我自会当心,不会重蹈覆辙。”   猎猎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休止,几辆车马缓缓驶离未央宫,直到消失在地平尽头。   郑明珠一步一步走回望不到尽头的重重殿宇。   侍卫们拉扯着宫门上铜首绳,厚重朱门紧闭的那一刹,阴云沉沉的天空洒下片片鹅绒雪花。   未染半点尘埃的白色落在她的衣襟上,一点点盖住玄色锦袍上的绣线凤纹。   像是怜悯这身锦袍沉重,特为她换了件素白布衣。   下雪了。   繁复重檐压上一层白羽,未央宫仿若消失不见,与天地融为一体。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心头不似落雪轻盈,反而愈加沉重。   候在三重门内的宫人见状,立刻撑伞迎了上来。   “娘娘,陛下召您去一趟甘露殿。”   “知道了。”   甘露殿内炉火暖旺,热浪扑在人身上,卷走自殿外带回的冷霜。   听到推门的声响,萧姜睁开双目,视线紧紧盯着锦屏后。   少女披着满身风雪走进来,脸颊被冷热交替的风浪烫得微红。她低敛眉目,平静面孔下掩饰着低落的情绪。   送走一个心腹大敌,不该是这般反应。   脚步声渐近,郑明珠站在小榻边不近不远的位置。   萧姜披上薄衣后缓缓起身,漫不经心地靠过去。他抬起指节,轻轻扫在少女衣领下,几片积雪簌簌落地。   因殿内热浪化开的雪水浸透棉袍,衣料洇湿一块,色泽更深,衬得原本就显眼的金线凤纹更为艳目。   指节自绣纹向下,最后停在紧束的腰带的前。三两下间,厚重潮湿的外袍落在地上。   那一刻,郑明珠被拎坐在榻。   炭炉移近了些,热浪烘烤着脚下的裙裾。   许是终于送走了一个敌人,心头不由得放松。又或许是这些时日太耗费心神,过于疲倦。   盯着窗外漫天的飞雪,郑明珠靠着软枕沉沉睡去。   梦里,未央宫积雪厚重。   彼时她才从乌孙回来不久,只身来到皇城里,一跃成了皇后表面最疼惜的侄女。   除夕当日,皇城里宗室小辈皆来到椒房殿向皇后请安压岁。   等到你来我往的阿谀奉承结束后,日近西山,天色逐渐暗沉。   雪刚停,宫道上的积雪还未来得及清扫。郑明珠咯吱咯吱踩着雪,走在众人之后。   她看向前方并肩的两道身影,若有所思。   郑兰似乎谈起前几日夫子教授的诗文,从诗中一个“雪”字,牵扯起世间的冷暖来了。   萧玉殊则笑着点头,句句有回应。   二人相谈甚欢。   郑明珠放缓了脚步,心头的疑惑越来越甚。这大半年来,姑母不止一次向她提起,要与晋王殿下交好。   可若真的与晋王结交,皇后的态度又怪异不明。   皇后是看着郑兰长大的,她的母亲又是孟家女。就算她带回城防图有功劳,论身世地位,郑兰也未必不及。   皇后在人前,为何独独偏爱她?   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或是想利用她,需要她扮个什么样的人?   郑明珠很快看清宫中形势,得到了答案。   她从最开始孤僻高傲的模样,逐渐变得张扬。宫中人多道她仗着皇后恃宠而骄,皇后也愿意纵着她。   这样的日子,合她的心性,也算自在。不过偶尔也有演过了头,触到皇后霉头的时候。   她被罚在祭殿抄祖训,晨起被关进去,临近申时才被放出来,一整日水米未进。   抄过之后,还要将祖训送到椒房殿给皇后过目。   正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本就大些。等到从祭殿出来,郑明珠眼冒金星,走路飘飘悠悠地不稳当。   经过修仪殿旁的小花园时,恰听到树丛后的凉亭里传来说笑声。郑明珠闻声望去,见郑兰、郑竹以及萧玉殊三人在亭中,不知在谈论些什么。   一壶清茶煨在小炉上,石案上摆着两盘精致的糕饼。   皇后还在气头上,这样去椒房殿,若晕在那失了态,准得再罚她多抄一个月。   郑明珠思忖了片刻,强打起精神,不请自去。   “好巧,不料在这里碰见两位妹妹。”   郑明珠扬起笑容,面上的每一个神情都写着找茬两个字。   三人皆愣住。   她施施然向晋王行了个礼,便没再开口。   “大姐姐来了,快坐吧。”   郑兰笑意温和。   这假惺惺的一句,比旱地春雨还及时。郑明珠当即落座,甚至没有如往常那般讽刺郑兰,话少得反常。   没等宫人上前侍奉,便自行抄起茶盏,为自己斟满,连饮两盏才作罢。   因郑明珠的到来,方才热络的氛围骤然凝滞。亭内安静不已,再无人开口说话。   三人的视线皆落在郑明珠身上,像是警惕她往日里随时出口的挑衅之语。   郑明珠对此浑然不觉。   她捻起面前的杏仁米糕,不动声色地进食。   方才强撑着笑时,她的面色还与平日无太大区别。如今安安静静坐在案边,张扬的气势收敛回去,凹陷的眼眶和脸颊都昭示着她此刻的倦怠。   连目光也滞滞的,带着憨态。   以为是穷凶,没想到是饿极。   萧玉殊缓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卷册。   半晌,见郑明珠无话。郑兰继续道:“我与三妹的功课不精,只能劳烦殿下指点一二。”   “嗯。”   这二人上至穹宇,下至微尘地谈论着。   在这间隙里,郑明珠吃了两块糕便悄悄离开了,临走也没吭一声。   待到萧玉殊回过神来,再次看向对座的石椅,已然空空如也。唯有案上那叠杏仁米糕凹出的小窝可证明人来过的痕迹。   有那两块米糕垫饥,郑明珠恢复了气力,将祖训送去椒房殿后,便匆匆往自己宫里去。   不料半道上,遇见了不速之客。   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萧玉殊,她眉头一皱。   从前几次向这人发难,都是郑兰在场,她借题发挥。也是为了让椒房殿安心。   “见过晋王殿下。”   郑明珠皮笑肉不笑。   萧玉殊轻轻应了声,将一方红木食盒塞进她手里,便快步离去。   没留下只言片语。   郑明珠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才打开盒盖。   一道甜羹,还有……杏仁米糕。   假惺惺,装什么装。不外郑兰与晋王交好,原是一类人。   这未央宫里,还会有好人吗?   直到后来,亲眼看见萧玉殊为重病的小黄门请医士,冒着得罪皇后的风险也要为不得宠的宫妃求情。   她才相信这善心不是作伪,便再没主动招惹过晋王。   梦境深而绵长,自进宫后第一眼看见晋王开始,一直到去岁的隆冬大雪。   眼前情景不停轮换,直到天地一片雪白。   梦里的郑明珠定在原地,思绪胶住。   然后呢?   本该是什么样的。   性情温和的男人,在登基之后也添了几分独属于大魏帝王的威严,神态庄肃朗仪。   下朝之后,他会匆匆回到椒房殿。当头顶沉重的冠冕卸下后,男人眉宇间那抹煦如春风的温柔会再次生发出来,笑意盈盈地来到她身后,询问她辛苦与否。   权臣藩王虎视眈眈,未央宫里眼线遍布,放眼朝廷无半个亲信。   也许会辛苦吧。   可心有所栖,何事不成。   谋事时,一条条沾血的人命不得已被算计进去。男人心生不忍,会伏在她身前郁郁自责。   她会笑着说,陛下别怕,一切由我来动手。   本以为那颗跃动的善心,会在鲜血淋漓的浊水里浸得愈发冷硬。真正变成一颗铁血冷酷的帝王心。   不料却是她先变了模样。   一次又一次的谋划里,她推演千遍,只为找到那条最好的路,不愿再多伤无辜生灵。   他说要等她,等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可却从来没真正期望过什么,索取过什么。   只是日复一日地陪她守在这座名叫未央宫的囚笼里,弄权势,算人心。   终有那日,仇得报,尘缘了。   竹杖芒鞋,荆钗布裙,天涯尽头两相依。   又或许……   见不得惨烈的宫变,选择继续挑着重担,于庙堂遥望江湖。   聊作慰藉。 作者有话说: 女主有那么喜欢男二吗?也许很喜欢,也许没那么喜欢。人总是会美化那条自己没经历的那条路,尤其是过的不太好的时候。 第190章 梦醒 祭礼   眼前的情景逐渐颓色, 男人温润柔和的面孔变得模糊,怎么也看不真切。   郑明珠伸出手,想要去够一够对方的脸颊,却触上冷而硬的木质。   画面轮转, 天地凄白一片。   修仪殿中央, 她的手搭在那口黑棺之上。片片雪花落在指尖,融化后带来的凉意令人清醒。   那些本该拥有的, 从来不是她的。   梦醒了。   郑明珠睁开眼, 异常平静地从睡梦中醒来。   临近傍晚,天色黯淡,窗外雪仍在下。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窗檐旁堆积的厚雪, 同时压抑着自梦里带出的情绪。   耳边均匀的削木声戛然而止, 萧姜似乎注意到她醒来。片刻后,脚步声停在小榻边。   男人宽阔的身形挡住窗外照进来的雪光, 投下一片暗影,将她笼罩其中。   郑明珠撑起身子, 低声道:“我睡着了。”   她正要下榻, 又被按了回去。男人坐在她身前,指掌自肩胛向上,最后抚在耳畔脸颊。   “终于送走了太后,不高兴?”   萧姜语气淡淡, 眼底藏着寒芒。   “当然高兴。”   郑明珠别开目光, “但不能高兴得太早。”   还不知何时能扳倒郑家。   也不知扳倒郑家后, 她该怎么办。   人总是不知足的, 从前只想要郑氏倾覆,在所不惜。现在还想活下去,活得快意。   而不是终日受制于人。   萧姜又盯着她打量片刻, 没再说什么。   雪大路难行,用完晚膳后,郑明珠就留在了甘露殿。   离年关不到三个月,宫中诸事繁忙,许多事急赶着办。中宫令拿不定主意,便来求见皇后。   书阁里,均匀的雕木声自屏风后传来。   郑明珠坐在案前,默不作声地看着中宫令送来的卷册。   “北园冬狩一事,少府已将一切打点妥当。冬狩三年一次,原是大事。但前几年因先帝病重,未能如期举行。”   “奴婢按照上回赐请公卿大臣及亲眷的名册誊下来,按着调任情况,将不在长安的名字增删了些许。”   “请娘娘过目。”   郑明珠轻轻应了声,抬眼接过中宫令手中的名册。   “随行护驾的武将亲眷可添上了?”   “回娘娘,已在名册上了。”   从乌孙回来这么多年,冬狩也只参与过一次。后来先帝病了,便耽搁着。冬狩铺张,本不该办。   但这是萧姜第一年登基,若也不办,倒好似向天下人说朝廷内中虚空。更惹来非议和麻烦。   这时,中宫令又开口道:“娘娘,赵太妃前几日请旨,想在晋王殿下祭礼那一日出北苑,为晋王殿下进一炷香。”   听罢,郑明珠动作顿住。   耳畔的声响骤然飘远,像是被泥沙塞住了感官。昨夜梦里零碎的画面从心底向外冒,压抑不住。   直到窗外落雪压断树枝,发出咯吱一声。万籁寂静。   屏风后均匀的雕木声不知何时停下了。   她突然回过神来,先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祭礼自有仪官宗室操持,北苑清净远人,何必劳赵太妃跑一趟,心意尽到即可,其余的便免了吧。”   先帝的赵采女,育有一子,现在不过两三岁年纪。自先帝驾崩后,太后便将赵采女关去了北苑,幼子则迁至别宫,派专人抚养。   先前她派人去看过一次,确是普通皇子的待遇,没有苛待。   但生母不在身边,难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   晋王从前助过赵采女一次,知恩图报也好,佯假作戏也罢。   如今太后走了,赵采女想从北苑出来,亲自抚养幼子倒是真的。   郑明珠闭了闭眼,吩咐道:“告诉她,小皇子有专人照料,一切安好。待到小皇子长大,便可赐府邸,允她们母子同赴封地。”   太后严加看管这个孩子,是怕意外发生,皇位无人继承。   对太后而言,这个孩子是棋子。   对她而言,也一样。   中宫令应下后,又说起几件需要郑明珠拿主意的事,一一解决后,告退离去。   殿内骤然静下来,郑明珠面无表情地拿起案上的卷册翻看。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卷也查阅完毕,再无事可做。呆坐片刻后,终于起身,准备去屏风后唤萧姜一同回寝殿。   她转过身,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身影,心头骤然一跳。   萧姜不知何时自屏风后出来了,灯影照亮他一侧面孔,另一侧藏匿在阴暗里。一明一暗的两颗眸子正直勾勾地看过来,情绪不明。   “夜深了,休息吧。”   郑明珠收回目光,先走了一步。   沐浴之后,她早早卧在榻上,听着窗外簌簌雪落的声响。   一刻钟后,沉沉的脚步声步步靠近。殿内灯烛熄灭,窗外雪光映照进来,勾勒出男人漆暗的身影。   萧姜撩开帘帐,却迟迟没有上榻。   光线黯淡,郑明珠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能感受到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   郑明珠闭上眼睛,翻身朝着榻里方向。   下一刻,宽阔的身躯覆过来,后颈忽被扼住,按于软枕上。   寝衫外袍下,紧贴在脊背上的两根系带被勾住,轻轻向上拉扯。   半柱香的功夫,帘帐内的声息逐渐加重。   周身如同燎着一把火,将意识和理智都燃烧殆尽,只剩下唯一的触感。   郑明珠蜷在锦被里,挣扎着向榻外去,可肩胛被按住,难以动弹半分。   直到挣扎的气力也用光了,桎梏在她肩头的力道松开,转而向上,最后抚上泛红的脸颊。   男人伏在她身侧,前襟大敞,几缕松散的发丝垂下来,蜿蜒盘旋在她半褪的小衣上,勾起阵阵针刺般的痒意。   停在脸颊侧指节轻轻描摹着轮廓,柔而似水。而另一处,指节曲起复又长驱直入,毫不留情面。   萧姜目光清明而冷静,帐内的旖旎未能影响他分毫,像是留着这份清醒另有目的。   风浪渐渐平息,郑明珠蜷在被褥里,倦怠和疲惫涌上来,脑子昏昏沉沉。   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呢喃着:   “你知道稳坐皇城,要杀多少人吗?”   “有些人,没有任何错处,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利弊权衡下,仍是要杀。”   “倘若我是那生性良善之辈……”   萧姜欺身贴过来,攥住她软而无力的手,轻轻揉捏。   “只要看见你,就能想到这双沾满血的手。”   “另寻一位志同道合的贤德妻子。”   低而沉闷的笑声响起,藏着几分喜悦和癫狂。   掌心传来痛意,郑明珠休息了片刻,神志清明不少。   她一点点咀嚼萧姜的话,也察觉到话中意有所指。   这话,他不止说过一次。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北风掀起雪沙,呼呼拍打在窗前。   也许,萧姜说的没错。   “嗯。”   郑明珠只轻轻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梦里,她拿着一把长剑,利落地解决了跪在地上求饶的人。   温热的血溅在她洁净的衣襟上,赤红色顺着剑锋流淌,沾满了双手。   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却直直地撞上那道温和的身影。   那双柔似春水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包容和关切,只有深深的失望。   郑明珠下意识缩回双手,长剑跌落在地,未发出响声。她看向脚下,一具具尸身铺陈于地,七零八落。   而她站在正中央。   她颓然地垂下手腕,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边却扬起一抹微笑。   第二日晨起,天微亮。   萧姜睁开眼,顺着被褥揽住少女腰腹。   察觉到掌心内不正常的滚烫温度,他意识到不对,立刻坐直了身子。   少女脸颊彤红,冷汗打湿了鬓边发丝,唇角泛白。   他伸出指节,探向郑明珠的额头,烫得如炭。   萧姜面色倏然冷下来,他收回指节,缓缓下了榻。   病了?   他低低笑了声。   上次生病是什么时候?   萧姜平静地走出寝殿,命宫人唤太医令过来。   宫人察觉到殿内怪异的氛围,大气也不敢出,得了吩咐逃似得出去了。   萧姜再次回到寝殿里,他坐在榻边,目光死死盯着被褥中的人。   “昨日风雪大,送罢太后,你独自穿过三门,落了满身的雪。”   “一定是着凉了。”   他握住少女的手掌,自言自语道。   可是从武都到西城那段路,风刀霜剑,雪埋过膝。单衣单鞋,雪水直往袖口鞋靴里灌。   那个时候怎么不病?   偏偏是在锦衣玉食的未央宫里,日渐一日的郁结,只是受了点寒,就病得不省人事了?   寝殿内瓷盏碎裂的声响震彻甘露殿上下,宫人守在殿外不敢进去查探,连忙去外殿呼唤庞春。   翟太医恰在此时赶到,尚不知情的他就这么被宫人连哄带骗攘了进去。   甫瞧见那满地的碎瓷,太医怔了一瞬,随即忙不迭地缩到地上:“陛下万安。”   半晌,萧姜指向榻里,示意人过去诊脉。   翟太医查验了一番,确定是风寒症后,不禁松了口气。   想来……是陛下疼惜娘娘,才会大动肝火的吧。   “陛下,娘娘身子无甚大碍,不过普通风寒之症。只要吃两帖药下去,便能好转。”   “再者,娘娘肝郁体虚,需要好生修养一些时日,不宜太过操劳。”   翟太医战战兢兢回过话,准备离去,“臣这便下去备药。”   太医离开后,庞春才带着人进来洒扫地上的狼藉。   此事蹊跷,上次皇后失子,也没见陛下多说什么。想来不是因皇后生病而动怒的。   萧姜坐在案边,面色平静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晋王祭礼将至,修仪殿搁置了两年,也是时候该整修一番。整修后,吩咐礼仪官取个新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柔和 治治心病   整修?   非礼非故, 为何突然要翻修一处赞无用处的宫宇,还赶在先晋王的祭礼时。   到底是好生翻修,还是把修仪殿改成没有从前半分影子的模样?   进宫为奴为婢多年,若是连这点事都看不出端倪来。庞春也白活这几十年了。   “是。”   庞春低声应下, 待到宫人洒扫完毕, 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半个时辰后,思绣将汤药送了进去, 她看向案边的身影, 语气谨慎小心:   “……陛下,奴婢来伺候娘娘服药。”   “搁下。”   思绣不敢反驳,只看了一眼帘帐便退了出去。   门阖紧的那一刻, 自帐内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发了一身热汗, 寒热已退去大半。脑子也不再昏沉,只是喉咙灼痛如被火烧, 发不出声音。   郑明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只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她费力地侧过身子, 想撑着手臂起来, 下一刻又被一只手按了回去。   萧姜不知何时来到榻边,一手端着白瓷碗,一手覆在卷起的被角上轻轻压平。   清苦的气味随着碗中冒出的热气散出来,银匙搅动黑褐色汤汁, 只看着便觉酸胃。   郑明珠盯着眼前的人看, 目光滞滞。直到汤药温了些, 男人将她扶起来, 靠坐在床头的软枕前。   她伸手去拿药碗,却被躲了过去。   殿外雪光透过帘帐照在男人身上,映出外衫黑缎上的银纹, 整个人都好似沐浴在朦胧的微光里,将面容衬得愈加柔和。   萧姜眉目低柔,面上挂着浅淡的笑。他舀起一勺药汤,凑至她唇边。   郑明珠愣了片刻,随即就着银匙喝下汤药。   心头却涌起一阵莫名的怪异违和。   就这般饮下半碗后,她再也耐不住此刻的怪异,伸手夺过男人手中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   “喝了药,便再睡一会吧。”   “……嗯。”   郑明珠狐疑地躺下。喝过药后,原本就晕沉的思绪更加混沌。她再次入睡,这一觉沉而无梦。   临近午时才醒过来。   寝殿里放了两盆炭,她身上又压了厚重的被褥。喝过药,发了汗,除却喉咙还有些不适外,已无大碍。   她抻起双臂,拉动筋骨,正要起身下榻时,一件厚重的棉披围在她背后。   她抬起头看向来者,不料羊绒棉帽迎面扣在脸上,挡住了视线。   将棉帽推上额顶后,郑明珠再次抬起头。   只见萧姜站在榻边,三两下系紧她身前的衣带。   宫人搬进一方木案,几道清淡的菜式摆上来后,又纷纷离去。   郑明珠坐在案前,萧姜在她身侧落座,替她盛出一碗热粥,却没递过来。反而如晨起喝药时那般,舀起一勺停在她唇边。   “…….”   这是她最后一顿了吗?   “时节变化,难免有些小病小灾。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郑明珠不自然地偏过头去,夹起盘中的米糕自顾用食。   见她如此,萧姜也没说什么,讪讪地收回汤匙后,将这碗清粥放在她面前。   “你身子康健,本是不常病的。乍得风寒,自然要好好养着。”   萧姜若无其事地为自己布膳,语气轻柔,“不光要养身子,更是……要治治心病。”   听到这句话,郑明珠动作慢下来。   萧姜话中有话。   今日自她醒来后,察觉到的那一抹怪异和违和,渐渐有了落脚之处。她思量了片刻,还是不知这人到底想说什么。   郑明珠含糊地应了两声,并不追问。就像站在结薄冰的湖面,只要不动,就能维持表面的平静和安宁。   也暂时掉不下去。   用完膳后,郑明珠不愿再留在寝殿里。可是外头虽出了太阳,但雪化时天最寒,得了风寒不能见冷风,只好作罢。   正想去书房坐会,还未踏出门槛,便被萧姜拦住去路。   “外殿有冷风,想看什么,让宫人送来。”萧姜说道。   “嗯。”   她只是想独自静一会罢了。   就这样足足在甘露殿待上两日,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外头树梢上的积雪被冷风吹成细沙,拍在纸伞上的声响如同淅沥沥的雨。   虽乘了车撵,但身上不免沾染了凉气。回到椒房殿后,郑明珠解下斗篷,径自来到炉火旁取暖。   “娘娘先喝碗姜汤吧,这时节的寒症,最怕复发。”   思绣端上一碗红糖姜茶,温声提醒道。   喝过后,身子暖起来,思绪也比方才活泛些。   这几天在甘露殿,与萧姜还算相安无事。可萧姜的态度……虽与素日里没什么太大区别,但她就是觉得古怪。   许是萧姜已太久没为难过她,这段时日也没有要求她多做什么。   反倒不习惯了。   郑明珠不禁发笑,便没在此事上耗心神。   而后两日,萧姜没有召她过去,也没有到椒房殿来。她在自己宫里处理积攒的宫务,从早忙到晚。   傍晚时分,听完中宫令回禀关于冬狩的各项准备后,便命宫人传晚膳。   成日闷在殿里,本也没什么胃口,只备了一碗稠羹和米糕。   正准备动筷时,思绣忽然走近了些。   见这人欲言又止的模样,郑明珠开口:“怎么了?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娘娘……明日是先晋王祭礼。”   思绣悄声提起。   郑明珠僵了一瞬,而后面色如常地端起汤碗。   “吩咐礼官,好生安排前来吊唁的宗室。雪天路滑,莫要怠慢了。”   “剩下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人走茶凉,能有多少人会为着在朝毫无势力的故去亲王吊唁呢。郑明珠没看名册,实则向宫里递令符的宗室臣下,寥寥无几。   思绣点点头,片刻后,她还是忍不住说道:“奴婢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讲与您听。”   “前两日娘娘重病卧床,奴婢在甘露殿外隐隐听见里头的风声,好似是陛下动怒了。”   “后来向庞大监打听,他却什么都不肯说。只因不能确定,又见娘娘与陛下如往日般和睦,便没向娘娘及时回禀。”   动怒了?   郑明珠轻轻吹着滚烫的羹,汤面似波纹般漾开。   在她因风寒昏沉时,好像是听到了些动静,当时只以为还在梦里。   心头油然升起一阵警惕,她放下汤碗问道:“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思绣摇摇头。   左右,先前因晋王一事,帝后已生龃龉。说起这个,也是想提醒郑明珠。明日可万不能前去修仪殿,免生旁的事端来。   是思绣多费心思了。   郑明珠从一开始,也没打算去。   纸钱和香火再多,又有什么意义呢。   若说要搏个贤良淑德的声名,倒是可以去一趟。但想到萧姜……得不偿失。   罢了,不必折腾。   第二日晨起,见郑明珠一切如常,没什么异状,思绣才安下心来。   用过早膳后,郑明珠便一直在书房里。中宫令和掖庭令来去几次,忙碌不已,候在一旁的宫人都跟着捏把汗。   “让各司把积年的账簿都整理出来,本宫给他们五日时间,从先帝三十年起。”   “过去的疏漏,一概不究。但从现在开始,后宫里各司,必须是清清楚楚的。”   “……是,娘娘。”   掖庭令忙不迭应下。   “下去吧。”   吩咐过后,郑明珠再次埋首案牍,像是要把自己溺在如山的宫务里。   萧姜不知何时站在书房外,隔着朦胧的绣屏看向内里。案上堆积成山的册卷和账簿,遮住了少女大半张面孔,唯露出微蹙的眉头,与略带疲态的双眼。   他脚步声极轻,没惊动郑明珠。   宫人瞧见他的身影,纷纷离去。   许是太入神,人已绕至郑明珠身后,她也不曾发觉。   直到添茶的汩汩水声响起,方恍然抬头。   “陛下。”   萧姜拿起她正在看的卷册,沉默了片刻,语气沉沉:“要把自己忙成陀螺?”   积年的卷册了,实不必亲力亲为。但若是想躲避心头纷繁的思绪,让自己忙起来再好不过。   有时,不如做个痴傻的人,也别太懂人心。   郑明珠察觉到萧姜话中那一抹不善,斟酌答道:“这几日天寒,哪也去不得。正好将宫中多年的积患解决,也省得日后麻烦。”   昨日思绣的话点醒她了,事出反常,必有古怪。再联想起前几日在甘露殿时,萧姜过分柔和的态度,有一种莫名的悚然。   “是吗?”   萧姜低笑两声,“那我可真是有个称职的好皇后。”   郑明珠面上笑容淡去,她疲于应付,干脆不应了。   她又做错了什么?还是没做错什么?   这个问题很快有了答案。   萧姜没有在椒房殿久留,难得用过午膳后就离开了。   人刚走不久,北苑宫人便来报,说几处太妃居所经久失修,冬日里扛不住风雪。要请她亲自去看上一眼。   此事不大不小,那北苑的宫人也没有道理贸然请皇后在雪天移步的道理。   郑明珠没说什么,便跟着去了。   积雪厚重,压塌了北苑一处无人居住的宫宇,虽没伤到太妃们,但情况属实。   让她没料到的是,会在这里遇见甘露殿的人。   是庞春那个徒弟,三义。   说是陛下听闻北苑的消息,命他前来问询。   正要离开时,庞三义恭恭敬敬说道:“娘娘,雪天路滑,奴代师父送凤驾回椒房殿。”   “嗯。”   来时的路经过五处宫宇,庞三仪所带的回时路,则经过九处宫宇。   恰经过修仪殿。   隔着凤撵,郑明珠看着这段再熟悉不过的路,面色渐渐沉下来。   思绣察觉到不对,问道:   “庞中侍,这条路绕远了不是?”   “这条路,无日光遮蔽,暖和些。”   经过修仪殿时,只听撵内传来命令:   “停。”   郑明珠披上棉氅,缓慢走下来。   她扬起头,看向殿宇门外的匾额,赫然变了名字。   枕忘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争吵 孤家寡人   深冬里, 祭礼不便在皇陵处操办,晋王府已被收回,只将一切安排在修仪殿。也方便宗室朝臣前来吊唁。   修仪殿宫门大敞着,厚重的积雪堆在门槛两端, 漆面残破露出内中的衰木来。   两个小宫人守在庭院里, 时不时跺脚搓耳,低声抱怨着自己倒霉, 被分到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冷风从庭院中央穿过, 卷起几片燃了一半的帛钱,正落在她脚边。   郑明珠缓缓蹲下,捡起那半截帛布, 盯着看了许久。   “娘娘……”   思绣回头看向庞三义, 目光警惕,语气带着慌乱提醒道:“娘娘, 该回去了……”   若是被陛下知道,只怕有麻烦。   见凤驾真在修仪殿门前停下, 庞三义皱紧眉头, 躬下身子整个人缩了缩,十分为难的模样。   这算什么差事?做奴婢的,哪个能得罪起。   郑明珠仿若未闻,径直向庭院内走去。踏入大门前, 她转身看向庞三义, 语气淡淡:“你且去吧。”   庞三义闻言, 头埋得更低了些。后退几步, 带着宫人向着甘露殿去了。   庭院内的两个小宫人瞧见来者,吓得说不出话,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行礼。   郑明珠没说话, 示意这二人起身后,独自来到香案和牌位前。被风卷起的雪沙落在香案上,无人收整。   烧帛钱的铜盆内,灰烬薄薄的一层。   说明一整个上午,来祭拜的人寥寥无几。   她抬手抚上牌位,扫落上面堆积的雪沙。   最后点上一炷香,便静静坐在廊下等待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步步逼近,最终停在她身侧。   男人宽阔的身躯挡住日光,将她笼罩于暗影里。   方才思量的诸多话,此刻都停在嘴边,不知该如何开口。   郑明珠垂下眼帘,目光滞滞地盯着地上的残雪。   片刻后,萧姜握住了她的手。   两份不同程度的冷意交织在一起,谁也暖不了谁。   萧姜转身向庭院外走去,郑明珠亦跟着离去。   椒房殿的宫人已经走了,二人坐上车撵,一路无话。   甘露殿内,宫人送来两碗姜茶后,便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寂如死水的空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火气。   也许会一触即燃,也可能就这样一直闷到哑火。   郑明珠吐了口气,拿起茶盏细细嘬饮。待半盏茶下肚,身子暖了起来,她起身来到炭炉旁,笑道:   “要多谢陛下了。”   她扬起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唇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讽刺笑意。   逆着光,萧姜的表情匿在暗影里,看不大真切,好似颇为平静。   “若不是陛下命人将我带去修仪殿,我大抵也没功夫去给晋王殿下上一炷香。”   郑明珠像是忘了这一年来的谨慎小心,句句逆着萧姜的心意。   有些事情,早晚是要解决的。粉饰太平已经不能继续维持正常了。   话罢,殿内更加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萧姜走近一步,两手搭在她的肩头,躬身与她平视。   男人扬起一抹浅笑,露出颊边的两口靥窝,漆黑的瞳仁毫无光泽,死死盯着她。   “这几日以来,你吃不好,睡不着,甚至大病了一场。”   “若不让你去看上一眼,还不知要消沉多久。”   萧姜话罢,指节轻轻上移,抚摸她耳下的珠玉。   果然是因为此事。   郑明珠拂开男人的手,直直迎上对方的目光,声音冷厉:   “说到底,你还是对此事耿耿于怀。”   “我说过会全心全意助陛下亲政,这一年来的所作所为,也无一不顺你心意。就算有些许私心,也是为着能早日扳倒郑家。”   “今日若非甘露殿的人引我经过,我根本不会去修仪殿。陛下又从何揣测,我对晋王念念不忘?”   “还是说,陛下只是急于找出我的错处,才列出这等欲加之罪来?”   萧姜缓缓放下悬在半空的手臂,听到这番话,面色倏然冷下来:   “这番揣测是真是假,你自己最清楚。”   郑明珠愣了片刻,怒火在腹中汹涌着:“好,就算我真的对晋王念念不忘,那又如何?”   “这一年来,我可有半分懈怠?你说过,只需要一个助你的利刃,而这把利刃心里到底念着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听罢这一声声质问,萧姜本就阴冷的神色愈发幽沉,他低笑两声,步步逼近。   直到二人间只剩方寸之距,才停下脚步。   “终于肯承认了?无论到什么时候,你心心念念的人,都是萧玉殊。”   他紧紧抓着她的肩,尾音轻颤,语气带着几分癫狂。那张俊秀美丽的面孔盖不住双目里的老态和倦怠,如同穿着人皮的精怪,衬得整个人愈发狰狞。   午后的日光直照进来,正刺向萧姜的双眼,自眼眶渗出点点血丝。   这一幕,令郑明珠心神微恍。   不知是不是联想到萧姜梦中的死状,愤怒之余,竟觉得面前这个能掌握她生死的人,有几分可怜。   良久,她攥紧了拳头,也寻回一丝理智,语气缓和了些:“我想知道,你到底要我做些什么?”   “从前,的确是我胁迫你,欺辱你。到今天这一步,我也是诚心愿与你结盟,不想终日互相猜忌。”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郑明珠连番追问道。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姜尘封已久的心门,一点点裂开缝隙。有什么东西似要破土而出,经年修修补补的厚泥墙,掩不住压抑多年的心绪。   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要的,她能给吗?   空虚和幽怨先一步将他吞没,萧姜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别妄想得到谁的感情,也别对任何人动心。”   “无论生死,一辈子留在宫里,做一把沾满血腥的利刃,成一个孤家寡人。我就满意了。”   真的满意了吧。   毕竟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从来都不需要。   只要看着郑明珠和他一样,活在痛苦里,他就能获得短暂的快意。   怒火重新汹涌,在听到孤家寡人的那一刻,终于燃烧了所有理智。   郑明珠目光狠戾,拿起案上的竹简,狠狠拍向男人的脸颊。同时拔出腰间短刃,作势向人心口刺去。   许是太久没这般针锋相对过,萧姜没什么反应。顶着脸上的红痕,动作僵硬地盯着她,幽暗的目光下藏着隐隐的期待。   与梦里,一模一样。   一幅又一幅血淋淋的画面在眼前滑过,又渐渐消失,最后是眼前的这一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二人四目相对。   心头模模糊糊升起一种无力感,她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放下刀柄,像是抗拒某些既定的宿命。   良久,郑明珠扔下手里的刀,转身离去。   - -   回到椒房殿后,一直到深夜里,郑明珠都没有回过神来。   怎么就没忍住动了手,还差点刺向萧姜。若是真死了,她也活不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待萧姜反应过来,真要治她的罪,对付她,也无可奈何。   她枯坐在窗边,一遍遍回想今日的情形。在脑中重演了无数遍,每一次听到那句“孤家寡人”,身上都像长满了刺。   孤家寡人?   她早就是了,还在意这个吗?   一阵阵懊恼涌出来,完全静不下心去思量对策。   就这样焦躁了大半日,萧姜那边没什么动静。宫里没传出半点风声,也没人拿行刺皇帝的名头来治她的罪。   那天的事如同一场梦,只有腰带上那柄消失的短刃能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   萧姜没再来过,她也不会主动过去。   一直僵持到冬狩前,此事没有结果。   北园依傍群山,离未央宫并不远,专为狩猎而设。   冬狩三年一度,不仅是围猎顽乐,更为展示大魏兵马的英姿。   乌孙人在蜀外虎视眈眈,胶西王屯兵买将野心勃勃。正因如此,冬狩虽铺张奢侈,今岁也不得不办。   御将守卫,公卿群臣跟随。车如流水马如龙,浩浩荡荡驶入北园。   皇帐设在北园之北,玄缯为顶,虎皮铺地。几十侍卫郎官列于两侧,个个庄神肃目,听候差遣。   不同于外面北风冷冽,帐内炉火暖旺,仿若初春。   郑明珠接过宫人递来的营帐排布图。大致瞧了几眼,无甚差错。   “吩咐巡逻守卫,四班轮替,务必看护营帐四周,莫要放进什么猛虎走兽。”   “是。”   安顿下来之后,思绣才备了些简单爽口的吃食端上来。这几日来,郑明珠胃口不好,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   她们不敢问,但见陛下几日未来到椒房殿,隐隐猜出这二人生了矛盾。   好在外人瞧不出什么。   心不在焉地喝下半碗粥后,郑明珠突然注意到盘中那道软豆脆芹。她缓缓夹起脆芹,有片刻失神。   今日启程来北园,她与萧姜各乘一驾,没有碰面。来到园中后,两个皇帐虽紧挨着,依然没撞见。   都成了九五至尊,还要被她冒犯。也许萧姜真的恼了。   筹谋着怎么杀她,筹谋怎么让她更难受。   冷静了这么多天,她反复揣摩着那日萧姜的最后一句话。   刨去令她恼怒的孤家寡人四字,剩下的每个字她都认识,可放在一起,她就是不知道究竟什么意思。   到今时今日,她早就没什么人情味了,又谈何动情。   人死如灯灭,晋王故去一年,与死人计较什么呢?   从前萧姜不得宠,为了装出与宫中众人不睦的模样,她没少招惹萧姜。   若想抓她的错处,翻翻旧账也算“罄竹难书”,怎么就偏抓着晋王不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腐梨 想保护的人   一个朦胧的念头再次从心底冒出来, 如同雨后第一株细笋,牵带出更多的春芽。   不可能。   她将这些荒谬的念头拎出来,一个一个驳斥掐灭,却又冒出更多来。   郑明珠心头一阵烦躁, 思来想去到最后只剩下疑惑。她登时便没了胃口, 放下手中的碗筷后,吩咐人撤了下去。   这时, 外间宫人来报, 道郑三姑娘求见。   郑竹,她来干什么。   “不见,让她回去。”   郑明珠不耐道。   本就心烦, 也没功夫与这人说话, 只想打发了。   “是。”   待宫人走到帐门口,又被郑明珠叫住:   “等等。”   “罢了, 让她进来。”   如今她面上待郑氏诸人都算亲厚,若冷待郑竹, 反倒惹人生疑。   片刻后, 大帐门帘的金铃轻轻响起,门口的人随之而入。   郑竹跟在思绣身后,规规矩矩地走进大帐里。她裹着厚重的棉衫,发髻两侧的收尾处齐整地系着团花结, 正抬眼在帐内四处张望。   郑明珠目光在郑竹发髻上那两枚特殊的花结上停了一瞬, 随即别开目光。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郑明珠无意为难她, 屏退一众宫人后, 便让郑竹起身了。   长了一岁,倒稳重不少。   可惜一开口就打回了原样。   郑竹提起手边的食盒,走上前搁在案上, 说道:“这个是我娘……是我专门为你买来的。”   淡淡的面油香散出来,有炸胡麻的气味,该是刚做出来的。而北园离长安市集内少说一个时辰,若真是买来的,东西早就冻成冰块了。   郑明珠淡淡瞥了一眼食盒,没说什么。   孟夫人被郑兰的罪名牵连,先前被太后下旨禁足在府内思过。现在禁足之期未到,自然不能参与冬狩。   孟夫人不能来,自然有旁人代替。   “若只是为了这个,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郑竹忸忸怩怩不肯离开,挨着案边的蒲团落座,也不说话,目光落在她头顶金冠和领口的绣纹上。   郑竹眼神怔怔地,毫不掩饰自己的向往和钦羡。   “你现在和姑母好像。”   郑竹突然冒出这一句。   郑明珠比从前更冷厉威仪,就像几年前的姑母,掌后宫诸事,连前朝也说得上话。有众人的敬重,连父亲都要礼让三分。   也能护着任何想保护的人。   “是嘛。”   郑明珠冷着面孔,不以为意。   静了片刻后,郑竹又道:“几个月前,我在府中听说你失了孩子……其实,从前我就隐隐觉出二姐的心性,并非如表面一般良善。”   “只是……”   郑竹寞寞地垂下头,欲言又止。   能意识到这点,还不算太傻。   郑明珠不想继续听郑竹的纠结心事,恰有宫人来报,道太祝正候在帷宫,请她和萧姜一同祭天地宗庙。   “嗯,本宫即刻过去。”   郑明珠披上棉氅,向帐外走去。   郑竹见状,自知不可久留,也跟在郑明珠身后。   大帐设在群山之南,已挡住不少冷风。可迈出大帐的那一刻,寒气扑面而来,卷走人身上残留的热气。   原本老老实实跟在身后的郑竹,刚绕过主帐,便兔子似得快步窜上前。   郑明珠眉头一拧,顺着郑竹的脚步,定睛向不远处看去。   营帐缝隙间,一个纤瘦的女子站在暗影里。不知是不是在外面站了太久,她的脸颊和双手已染上淡淡的酱红色。   瞧见郑竹,她连忙将人拉到自己身旁,似是不满女儿的冒失,笑着嗔怪了几句。   “要好好与姐姐相处,知道了吗?有朝一日我不在了,只有她才能……”   话说一半,周乔注意到不远处的视线,回望过来。   周乔怔住了,双唇嗫嚅,脚步下意识上前。下一瞬又清醒过来,向一旁的营帐躲闪,像是怕触怒来者。   郑明珠淡淡移开目光,便离开了此地。   帷宫大帐在狩场前,祭祀天地,设庆功宴都在此处。离皇帐有一段距离,但不算远。   宫人和侍卫皆候在帐外,庞春瞧见徐徐而近的凤驾,连忙迎了上来。   “老奴叩见皇后娘娘。”   庞春掬起笑容,“陛下还未到,郑大人在里呢。”   郑明珠点点头,独自进入四面皆敞的大帐帷宫。隔着帐帘望向南望,黄土泰坛屹立在帷宫之后,几位公卿列于两侧,严肃地等待着祭祀开始。   将士新狩的猎物和太牢三牲祭于台顶,即使处理得再好,也仍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候在帷宫里的宫人颇有眼色,不多时便端上一盏热皮茶。   半盏茶饮尽,身子已暖和不少。   郑明珠抬眼看向帷宫外的大臣们,个个被北风吹得面泛乌青,想跺跺脚暖身又碍于礼官在旁,不敢妄动。   算起来,她从皇帐那边过来,到现在也近半个时辰了。   这些大臣素日养尊处优,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楚。   “来人,给众位大人一人奉一碗姜茶。”   吩咐过后,郑明珠来到帐外,找到正忙碌的庞春,问道:“陛下去哪了?为何现在还没过来。”   皇帝不在,冬狩祭祀如何开始。   “回娘娘话,来时陛下说身子不大舒坦。便吩咐老奴先一步来这帷宫里,现下许是出发了。老奴这便派人去接应陛下。”   庞春低声答道。   “动作快些。”   “是。”   一刻钟后,庞春忽然匆匆跑进来,少见地慌了神,语气焦急:“娘娘,陛下不见了。”   皇帐和帷宫附近尽是侍卫,水泄不通。怎么还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皇帐和大臣兵士的营帐都找过了吗?”   “回娘娘,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   北园就这么大,那么多宫人守着,却没一个瞧见萧姜去向的。也难怪庞春会着急。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低声吩咐道:   “不要声张,只说是巡查附近的野兽。附近的山林、雪地还有猎场,加派人手去找。”   又半个时辰过去,四处搜寻的侍卫仍没带回消息。   冬日天黑得早。加之乌云密布,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眼见过了祭祀的时辰,郑明珠做主下旨,只道陛下身子不适,将祭祀时间推后,遣散了一众公卿大臣。   夜渐深,皇帐里灯火昏暗。   巡查的守卫归来复又离去,仍没有消息。   郑明珠闭眼坐在案边,一下下拨弄着捋着袖口的流苏。   “娘娘,您莫着急。陛下一向与几位郎官小将走得近,许是一同在附近游猎,才忘了时辰。”   庞春端上来一碗羹,低声宽慰道。   附近猛兽雪窟数不胜数,若是萧姜独自外出,遇上了意外。或是……遇见了行凶之人。   郑明珠心头越来越沉。   这个时候,若是萧姜有什么三长两短,唯一可登基的皇子。唯有先帝赵太妃的不及垂髫之年的孩子。   胶西王屯兵买马,蠢蠢欲动。若是幼子登基,胶西王联合其余藩王扯个权臣把持朝政的名头,随时会起兵向长安来。   天下大乱不说,身为名义上的郑氏女,她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萧姜不能有事。   许是帐内炭火太暖,烘得她愈发烦躁。   “本宫出去走走,不必跟过来。”   郑明珠披上厚衣,出了皇帐后,独自向西侧的景林方向走去。   北风不知何时停了,没了呼啸声的冬夜格外静谧,照路的灯烛在夜幕里微微颤动,蜿蜒至疏落的枯木林中。   她漫无目的地走,听着脚下娑娑的雪声,心也静了些。   原本静栖于树上的鸟鹊不知何为受了惊,振翅而飞,枯树枝随之晃动。秋天的遗果子落下来,不偏不倚砸在郑明珠肩头。   半腐半冻的梨子是软的,砸在人身上不疼,留下一滩汁水洇在棉袍上。淡淡的腐酒气味萦绕在鼻息,委实不算好闻。   郑明珠缓缓捡起掉在地上的梨子,借着月色仔细打量。黑褐色的果皮,点点青白霉斑扒在上面,没几块果肉是好的。   光这样看着,嘴里已经出现腐梨汁水里酸苦的怪味了。   虽然是烂果子,但能救命。   没清理干净的霉斑也许也能把人毒死,但她和萧姜命硬,挺了过去。   想到那时的颠沛流离,郑明珠不由露出个微笑。   她扔掉手中的果子,看向四周的高树枝。光秃秃的枯枝顶不止有鸟窝,还有一些未凋下的梨。   鬼使神差地,郑明珠来到其中一棵树下,大力晃动树干。原本冻在树上的梨纷纷掉在雪地里。   她垂着头,个个看过去,没什么像样的。   忽然,一只手摊开在她眼前,手掌正中赫然是一颗果皮完好的梨。指腹伤痕累累,是常年雕刻刺破的。   见到这只熟悉的手,郑明珠连忙抬起头。   月色昏昏,逆着光,依稀能勾勒出男人的轮廓身形,看不清神色。   萧姜上前一步,拉过她的手腕,将那颗不算太烂的梨放在她掌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疙瘩 想起树上的   辨清来者后, 郑明珠怔了一瞬,随后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光线暗淡,血迹冻凝在玄衣上,看不出什么痕迹。她抓住男人的袖口, 果不其然摸到冰冷而潮湿的触感。   “是吃腻了玉粒金莼, 才想起树上的野梨?”   萧姜握住她四处探找寻伤的手,声音低沉, 隐隐带着笑意。   月上梢头, 冷光亮了些许,照在男人已染上点点血痕的脸颊上,衬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唇边挂着浅淡的笑容, 双目微微眯起, 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手刃敌人时的戾气杀意。   郑明珠心头升起警惕,下意识收回手。   看清她的反应后, 萧姜笑容僵在脸上,渐渐淡去。   “陛下受伤了?”   郑明珠攥紧手里的梨, 不自然地问道。   她本想质问萧姜去了何处, 为何一声不吭独自离开皇帐附近。但方才她突然想明白了,这么多侍卫都没瞧见萧姜的身影,是他自己不想被找到。   萧姜既没告诉她去了哪,她也不必多嘴问这一句。   “不是我的血。”   萧姜挽起一侧还算洁净的袖口, 轻轻擦拭着软剑。   “在北园山林附近, 看见几个来路不明的贼人。”   真有贼人, 自可让军士侍卫去搜捕, 何必要亲自动手?   耽搁了今日的祭祀不说,还劳师动众找了他这么久。   这几个时辰的忧虑转化为怒火,窝在心底却不能发。   郑明珠扔掉手里的烂梨子, 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懊恼。   “既然陛下无碍,便回帐里吧。”   话罢,郑明珠便快步向营地走去。   萧姜在原地驻足片刻,捡起那颗被扔进雪堆里的梨子,亦步亦趋跟在少女身后。   雪路上树影交错,一前一后两道影子被月色拉得纤长。   萧姜抬眼,见少女走在前面,脚步重重踏在雪上,带着怨气,像是要把雪下的泥地也踩出个深坑。   那日争吵后,他们便没再相见。一直到今日午后,心头酿出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   恰撞上几个胶西王派来的探子。   他拽出袖口的里襟,拭去脸颊上的血痕,又抓起一把雪揉搓净手。做完这一切后,加快步伐来到郑明珠身侧。   临近营长附近,郑明珠忽然停下脚步。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棉氅,迅速套在萧姜身后,将男人上半截身子捂得严实。   “陛下离开后,侍卫遍寻不见,我怕惹出什么乱子,便谎称陛下身子不适。”   “所以,还是不要被人瞧见这满身血迹比较好。”   郑明珠语气恭敬而疏离。   萧姜没说什么,他拢紧身上温软的布料,同时掀起身后的兜帽扣在头顶。   淡淡的冷梅香压住了腥气,包裹着他,心头的怨念渐渐被抚平了一些。不出片刻,又勾起另一阵空虚。   皇帐前,庞春远远瞧见郑明珠以及她身后那道高大的身影,立刻遣散了四周的守卫。   “既然一切妥当,我便先回帐里了。”   郑明珠正要离去,只听身后传来一声:   “且慢,跟我进来。”   话罢,萧姜转身进入大帐。   郑明珠犹豫再三,还是跟了进去。前几日那次矛盾是她先动了手,在谈论是非对错之前,也不能忘了萧姜是皇帝。   她不能再冲动了。   郑明珠压下心头种种的不愉快,来到萧姜身侧。   “陛下,还有吩咐吗?”   萧姜解下身上淡藕色的棉氅,叠挂在木屏上。随后将染血的衣袍褪去,尽数扔在地上。他周身赤条条地,毫不避讳地在郑明珠面前晃来晃去。   “今日那些贼人,是胶西王派来的探子。”   “重伤的几人已绑在营地附近,巡查的侍卫发现后会禀上来。届时,太尉自然会查清一切。”   萧姜一边擦拭着身上的血迹,一边说道。   郑明珠听到事关胶西,立刻将前几日的恩怨抛之脑后:   “……北园冬狩演兵,胶西王若想探长安兵力虚实,也在常理之中。”   今岁年节将至,届时各地藩王会进长安朝拜。且看到那时,胶西王会不会恭恭敬敬来到长安。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意识到不妥之处,她抬眼看向坐在木屏前的男人,不动声色探问:   “陛下今日是看清了那些探子的破绽?”   胶西王既欲成大事,安能在小事上疏忽,就算派人探子也不会轻易暴露其人来自胶西王帐下。   审还没审,萧姜染了一身的血回来,就能断定是胶西的探子了?   萧姜动作缓下来,随即恢复如常,他平静地答道:“胶西一带的官话与渭南渭北一带不同,分辨起来不难。”   “且那几个探子无论身手兵器,皆为上乘,若非藩王公卿,难以培养。”   这个理由合理,看不出什么破绽。   “陛下英明。”   郑明珠没有继续追问,但心头仍有疑惑。   萧姜是机警敏慧没错,但比之从前,却宛如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商谈过后,二人谁都没再开口。温暖如春的大帐里,气氛却渐渐冷下去。   他们默契地没有提起前几日发生的一切,涂抹粉饰后,好似又能勉强在一起,继续对付共同的敌人。   但心里的疙瘩不是消失了,仍埋在原处硌着皮肉。   这次不一样,离崖边绝路仅有一步之遥,他们彼此心中有数。   夜深了,郑明珠想回自己帐里睡,可萧姜没有放她离去的意思。一直拖延至夜半,只见男人径直接灭了灯,兀自上榻。   她唯一那件棉氅沾了血污,宫人们皆退到大帐□□丈之外,她也不能走了。   犹豫了片刻,郑明珠破罐子破摔地爬上榻,扯起被褥钻进去,一动不动地躺着。   木榻上铺着温暖柔软的兽绒,锦丝被裹在身上,温度渐渐升高。不知是不是今日紧绷太久,刚沾上枕头,她便昏昏欲睡。   一夜无梦。   第二日清晨,郑明珠迷瞪瞪醒来,望着帐顶陌生的花纹和垂铃,怔了好一会才想起此处不是皇宫。   她仰颈抻了个腰,翻身向榻里挪动,冷不丁看见萧姜的面孔在自己眼前放大。   男人闭着双目,神色平和安静,似乎还没睡醒。   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后慢慢往后挪。她掀开锦被,正要起身离去,却觉前襟微冷,空空荡荡的。   这时,她才发现昨夜齐整穿在身上的寝衣此刻大敞着,原本裹抹身前的布料不知所踪,几道淡淡的粉痕赫然烙在皮肤上。   她皱紧眉,开始在被褥里上下翻找,半天也没瞧见那布料的踪迹。   最后,她视线向下,见那片鹅黄软布正被男人攥在手里,早变得皱皱巴巴。   罢了。   冷静片刻后,郑明珠快速穿好衣裳,离开了皇帐。   昨日未能顺利进行的祭祀,在今日午时左右完毕。祭告了天地宗庙,南北两军演武结束后,这场冬狩才算真正开始。   南北两军以及宫里的郎官皆拨拔出身手矫健、能力出色的精锐,尽可在猎苑里大展身手。   一些受宠信重视的世族子弟,亦可带着府兵进入猎苑,若狩得雪鹿,可得金银战马等赏赐,对日后在朝的仕途亦大有助益。   故而冬狩场上,无论军士还是世家子弟,人人拼尽全力,只为搏个好前程。   帷宫大帐里,帝后坐于上首。几位公卿列座于左侧,朝中众大臣及其亲眷位于下首。   众人的视线皆汇聚在帷宫外的猎苑里,只听一声战鼓擂动,几队的人马如出弦之箭,很快消失在枯枝雪地里。   偌大的猎苑,各队人马分而散去,各自寻找猎物。坐守帷宫的众人瞧不见踪迹,纷纷回过头来,低声私语。   不到半个时辰,只听远处军士一声高喝:“小郑大人得野鹿而归!”   “好!”   呼贺声纷扬而起,帷宫内外沸腾起来。第一个带回猎物的人,不论后续如何,总能占个头彩。   “郑氏子弟人才辈出,是太尉教导有方。”   萧姜举起酒盏,笑对下首的郑太尉说道。   郑太尉连忙起身,恭敬回道:   “能得陛下赏识,是小侄之福。从前郑翰多好烟花打马之事,这两年的确改观不少。”   自从胶西王在封地暗自招兵买马,郑太尉不论人前人后,待萧姜皆不似从前那般怠慢,反而毕恭毕敬。   生怕被抓住把柄,成了胶西王反叛檄文上的一条。   郑明珠放下杯盏,目光扫向下首的一众臣子,最后在武将堆里找到了北军中尉安启。   自郑翰猎回野鹿,安启的目光便一直盯着帷帐外,左右同僚皆借机会与郑太尉恭维寒暄,他却板着面孔一言不发。   安启虽不是八面玲珑的人,但以安启与郑太尉往日的交情,绝不会生疏至此。   可见二人已经生了嫌隙。   因为郑翰被安插进北军营,成了北军参事,奉命盯着安启的一举一动。   旁人不清楚,郑翰的性子实在算不上好,是阿谀奉承、拜高踩低之辈。进了北军营后,就算明面上对安启恭恭敬敬,背地里对安启的部下是何态度,可就说不准了。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难以拔出。   该如何让二人间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呢?   这时,又一阵喧闹的喝彩声传来。   郑明珠随着众人的视线望向帷宫外,只见一队人马自猎苑山林深处飞驰而来,为首的几名小将拖着三四头野鹿而归,归来的时间不比郑翰差几分,猎物却远远多于郑翰。   她收回目光,不动声色看向萧姜。   下一刻,萧姜一跃起身,望着猎苑里几名意气风发的小将,不住地拍手叫好。   “安启,你手底下的几个小将,个个皆是人中龙凤。”   萧姜举起酒盏,面带笑意,语气更添了几分亲厚,“只可惜,安大人小气,将手底下的人看得紧。朕便是想请几个小将军来宫里切磋一番,你也不肯放人。”   安启正受同僚恭维,乍听到萧姜提起自己的名字,警惕心骤起。他连忙起身行礼,语速缓慢:   “……陛下谬赞。”   大庭广众之下,萧姜这番话倒好似与安启十分熟稔。这分明是把安启架在火上烤。   安启悄悄抬眼,看向不远处的郑太尉,悄悄打量着对方的神色。   “蜀外乌孙人兵强马壮,先帝在时曾再三整顿军纪,为的便是能抵御外敌,给边境百姓一个安宁。军中事务纷繁,臣实不敢放任部下行游乐之事。”   “还请陛下恕罪!”   安启语气冷硬,直言回禀。此话一出,帷宫里鸦雀无声。   萧姜默了片刻,陡然笑道:“好,安大人恪尽职守,忧国忧民,实乃众卿之表率。”   “来人,赏。”   郑太尉面色微变,随后恢复常态。   先是多次召北军校尉行角抵把戏,多番赏赐。现在又在众臣面前称赞安启。   新帝欲拉拢北军?   可……以萧姜这一年来的种种表现,实算不上心有城府之辈。   或许是安启私下里向萧姜示好,意欲投靠新帝。   二者皆有可能。   这时,郑明珠忽然开口:“陛下,臣妾已许久未见亲眷,待小郑大人休憩而归,可容臣妾一见?”   萧姜侧目看过来,目光大有深意,似笑非笑。   “去吧,代朕赏赐一二。”   话罢,郑明珠离开了帷宫。   她并未第一时间在猎苑旁的暖帐里等待郑翰他们几人归来,而是来到此次冬狩督办官员的帐前,要来此次狩猎队伍的排布名册。   督办没料到皇后娘娘会屈尊来此,一面满头雾水,一面谨小慎微服侍。   “娘娘,总共五日的狩猎赛事,名册都在这了。”   “如今是哪一队所得最多?”   郑明珠笑问。   “回娘娘,陈校尉和郑大人不差上下,遥遥多于旁人。”   若按名册上的排布,郑翰所领的队伍与安启仅在这一场有交集。   郑明珠若有所思,随后吩咐道:   “陛下一向喜爱游狩之事,更爱热闹。若这两队佼佼者仅在这一局切磋,岂不可惜?”   “再加上几场吧。”   “一切听由娘娘吩咐。”   督办官员应下了。   怨不得皇后娘娘独得君恩,连在此等微末小事上都能察觉到陛下的心思,还亲力亲为。   督办送走凤驾后,立刻着人更改排布名册。   另一边,郑翰等人刚出了猎苑,便瞧见椒房殿的黄门陈顺等在苑外,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小郑大人,皇后娘娘请大人和您的部将一同前去。”   郑翰没敢耽搁,很快带着人跟随陈顺来到暖帐里。郑氏这支队伍,一半是郑翰所领的北军士。一半是郑氏府兵,由太尉新拔的邹彦带领。   周季彦看着陈顺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开口试探:“大人,下官未曾见过皇后娘娘,怕失了礼数。”   郑翰今日出尽风头,正是得意,闻言立刻好语宽慰:“莫担忧,娘娘为人慈善。这一趟,该是赏赐你我二人。”   周季彦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暖帐内,   郑明珠看向正垂首行礼的郑翰和周季彦,笑着命二人起身。   “多谢娘娘。”   郑翰上前一步,指着周季彦介绍:“娘娘,这是今日与臣一同进入猎苑的小将邹彦。”   周季彦再次行礼,抬眸那一瞬,郑明珠与之目光交接,很快又移开了。   “陛下欣赏你们二人的身手,特命本宫赏赐。”   话罢,宫人送来些许金银器物。   “本宫也许久没见到郑大人了,心头惦念着。唤你来此,也是担心你性子急,莫要在猎苑里与其余军士起什么冲突。”   “近来父亲正为着北军之事忧虑,万事谨慎为先。特别是安大人的部下,万万不能得罪。”   “知道了吗?”   郑明珠话是对郑翰所说,目光却看向一旁的周季彦。   “谢娘娘关怀,臣铭记于心。”   周季彦垂下头,对郑明珠的话已心领神会。   要借机离间安启和郑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真相 是她自己   郑明珠回来之后, 萧姜也没有问她去了何处。   二人各自沉默,视线却时不时望向帷帐外的猎苑,像是在等一场好戏开演。   天色渐晚,猎苑内赛事仍在继续。   直到几队人马都带着猎物回来, 却唯独不见陈校尉和郑翰两队的踪影时, 才遣人进猎苑搜找。   不到半个时辰,几个军士搀扶着陈校尉从密林深处赶回来, 连马也丢下了, 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回到帷宫附近。   陈校尉手臂和下肢沾满血迹,身上的血迹伤痕形状像是被恶兽咬伤。他一脸忿忿不平,正死死瞪着与他一同回来的郑氏人马。   安启瞧见是自己的部下受伤, 连忙起身向萧姜请命, 要去查探一番。   行狩打猎,受伤和意外都在所难免, 每年都有那么几桩。只要不出大事,无伤大雅。   直至宫人将陈校尉送到暖帐后, 便更无人在意这桩插曲。   天色渐晚, 围狩结束。圣驾离开后,众公卿亲眷亦纷纷散去。   郑明珠并未第一时间回皇帐,她先是召来几名太医,命人去查看陈校尉的伤势。随后在猎苑附近的暖帐里再次召见了郑翰。   有些事, 以萧姜的身份来做难免刻意。而她抛却皇后的身份, 更是郑家的女儿。旁人再有疑惑, 也疑不到她的头上。   与来时的意气风发不同, 郑翰进来时精神萎顿,像是霜打过的菜。连素日里的花言巧语也收起来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便没再说话。   “听闻陈校尉被猎苑中的野兽所伤,倒令本宫担忧。你们可有伤到?”   “谢娘娘关切,臣未曾受伤……”   郑翰言辞闪烁,不敢抬头。   郑明珠追问事情的来龙去脉,郑翰没敢隐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是郑翰部下的一位小将与陈校尉的人发生口角,双方都没放在心上。后来这两队人马在密林深处遇见猛兽在追赶雪鹿。   初冬正是猛兽难寻猎物的季节,最是暴烈凶猛。陈校尉便提议双方合作,同狩雪鹿。   不料,那郑翰部下的小将竟在关键之时迟迟不拿出捕兽网,才害得陈校尉被猛兽咬伤。   好在没伤及性命。   郑明珠听罢来龙去脉,佯作怒状,低声呵斥郑翰几句,便打发人离开了。   让她诧异的是,周季彦能把这件事办得这样妥帖。甚至出手伤人的小将,都不是出自他所带领的郑氏府兵,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先前在乐元时,周季彦无一官半职,却也能在城内混得风生水起。   这样想,倒不奇怪了。   出了暖帐后,恰逢太医令归来,禀说陈校尉伤势不重,只需休养几月。   待一切了结,郑明珠才缓缓向皇帐方向去。   “娘娘,方才陛下离去时,说等您回去时,直接到皇帐一道用晚膳。”   思绣想起庞春的话,提醒道。   “嗯。”   郑明珠更放慢了脚步。   此次冬狩随行官员及亲眷不少,但除却帷宫内观赛赐宴,众人都守着规矩,不敢随意走动。   可回程这一路,郑明珠却觉四周喧闹吵嚷。仔细瞧才发觉,官帐和皇帐附近的侍卫和驻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外头,比前两日多了两倍之数。   她心下奇怪,便叫住其中一支走动的侍卫首领询问。   “末将拜见皇后娘娘。”   “你们不是该驻守在北园外吗?怎么突然到皇帐附近来了。”   郑明珠问道。   “回娘娘,今日陈校尉被猎苑中猛兽所伤,皇帐与官帐离猎苑不远。陛下恐猛兽夜间伤人,便下令命末将等拨调来此。”   侍卫首领如实回答道。   是萧姜。   他要做什么?   北风刮过帐顶的压板,呼啸而过,掀起片片雪沙。   帐内温暖如春,热酒炉架在炭火上,蒸腾出细腻醉人的甜香。   萧姜支颐而卧,双目半阖,指节一下下叩动案板,发出规律节奏的声响,带着几分不耐意味。   郑明珠解下棉氅,徐徐来到矮几前落座。   男人听到响动,缓缓睁开眼,视线黏在她身上。   “去了那么久?”   “今日猎苑的事,是郑翰手底下的人心生不轨,才致陈校尉受伤。”   说着,郑明珠替自己斟了一杯茶。   此事不大不小,说不出也不好听。   郑翰又是太尉亲自拔擢入北军营的,一举一动代表着郑氏的态度。安启猜不透此举是有意敲打,还是无意为之。   所以安启不会向郑太尉状告此事,只能独自吞下这委屈。   萧姜显然对这些勾心斗角的繁冗事兴致缺缺。他意兴阑珊地拿起酒炉,添满郑明珠面前的酒盏,语气揶揄:   “我真是有个好皇后,还不待我开口,便知道该做什么。”   “这算……心有灵犀吗?”   默默良久,郑明珠淡淡答道:“我说过,会尽全力助陛下,也是为了自己。”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陛下若愿多给些信任,再好不过。”   公事公办的语气,霎时将方才那点欲燃的暧昧一扫而空。这话中更含暗讽之意,又令人想起先前几次的矛盾。   气氛冷下来,杯中的酒也没了方才的酣甜。   一顿晚膳用得无觉无味。   晚膳过后,郑明珠便坐在案前看宫人送来的簿册。直到灯烛渐暗,眼睛泛花,才意识到时辰不早了。   她抬起头,看向早早歇在榻上的男人。   萧姜穿着薄衫,衣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胸前累累旧伤痕若隐若现。暗黄的烛火下,将那张本就秀美的面孔衬得更加妖冶。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榻中人忽而向她招手,语气沉而冷:   “过来。”   郑明珠依言来到榻边,目不斜视。   下一刻,隔着外衫宽袖,男人握住她的手腕。随着力道轻带,整个人被拽到卧榻里侧。   帐帘拉紧,带起一阵凉风,吹灭榻边最后一盏灯烛。四周霎时暗下来,唯闻清浅呼吸和布料摩擦的声响。   推攘间,她被逼退至卧榻角落。   冷气如同蛇信,自颈间游索至耳下,最后一口咬在唇角。   细密绵长的吻夺走彼此的气息,思绪逐渐抽离,像是踩在不实云端,整个身子空荡荡向上飘。   日渐一日的亲昵交融,恍惚令人生出割裂的错觉。仿佛在这一刻,面前之人可托付此生。   一吻毕,萧姜俯身埋在她颈间,宽大的手掌覆在后脊。他没再继续下去,只是静静靠在她身前。   若真是厌恶,又为何要亲近她?   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困惑,促使着她想弄清楚这一切。郑明珠垂下眼帘,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萧姜,我想问你……”   她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喊叫声,划破夜半的静谧,霎时引起皇帐四周的躁动。   “来人!护驾!”   喧闹的呼喊,兵戈碰撞声骤然一同升腾起来,猛兽的低咆从远及近,在这些混杂的声音里格外清晰,仿佛随时能撕裂帷帐闯进来。   二人被帐外动静所惊,凝神倾听片刻迅速起身。   郑明珠没料到这等变故,她三两步来到屏风后,拿起本为出猎准备的长刀,警惕地看着帐外方向。   帐外火光闪烁,可那兽吼声没减弱半分,反而越来越近。   猎苑里寻常的野兽,看见火光和刀剑早就跑远了。   “不对,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匆忙披上棉袍,来到皇帐外。   人群混乱不堪,撞倒的炭盆点燃帐布,火光漫天刺眼。   侍卫围挡在皇帐前,视线紧紧盯着自远处疾步奔来的猛兽。天色很黑,辨不出猛兽的种类。从巨大的身形来看,依稀猜测是雪熊或花豹。   这样的猛兽,在冬狩开始前已围杀清理过。剩下已储食冬眠的兽类,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也不会暴起伤人。   是有人动手脚了。   尚不知其人目的,皇账附近危机重重。   郑明珠回头看向身后的萧姜,见他目光盯着远处的营帐,不知在思量什么,但神色并无意外。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她拉着萧姜的手腕,顺着不起眼的小路,向军营驻扎方向去。三两宫人侍卫跟在他们身后,轻装简行。   行至半途,他们才知从猎苑跑出来的猛兽远远不止这些。身型敏捷的花豹游走在营帐之间,无差别地扑向所有人。   这时,庞春带着北军一位校尉及时赶到,士兵分而散开,去对付那些在营帐间窜跑的野兽。   “陛下,娘娘,且在此稍作等候。安大人正带着人手往这边来。”   这些野兽是被人故意引出来的,正是凶猛残暴的时候,士兵一个个倒下去,血腥气卷入北风里,浓烈到令人心慌。   众人目光皆聚在前方,没有察觉到身后逐渐靠近的不速之客。   萧姜绷紧了手中软剑,眸光一寒,斜身闪过身后的袭击,反手勒住来者前颈。一松一放,刺客应声倒下,血流如注。   几个府兵打扮的刺客蜂拥上前,个个身量高大,凶神恶煞地砍过来。   郑明珠瞪大眼睛,来不及错愕,连忙拔剑劈砍过去,格挡从天而落的刀剑。   庞春乍瞧见这场面,止不住发抖,惊得连连后退。只见帝后两道身影如一双飞燕,周旋在十几个刺客间。   刀剑叮当作响,伴随着野兽呼吼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刺客一个一个倒下。   郑明珠气力渐衰,她牢牢攥着剑炳,喉头干渴疼痛。她蹲在雪地上喘息,恍然抬起头,与一双浅灰色的兽瞳相视。   围剿花豹的士兵尽数倒下了,空地上兽影庞然。   花豹压低了身子,龇牙盯着面前的猎物。   郑明珠背脊发凉,再次高举长剑。可花豹动作迅猛,张着血口利爪飞扑过来,躲闪不及。   温热的血溅在她脸颊上,预料中被利爪扎透的疼痛并为到来。   她垂下头,见萧姜挡在她身前,向后踉跄两步,直直地倒在她怀里。   三道兽爪痕刺破外袍的棉絮,汩汩鲜血渗流出来,染透了衣裳。   萧姜双目半睁着,眸中倒映着火光和她自己的身影,倦怠中又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见她垂下目光,那双眼睛逐渐染上炙热和癫狂。萧姜缓缓扬起唇,两道靥窝毫不掩饰地彰显其主人的快意。   那是一种得逞之后的兴奋。   四周的一切仿佛在此刻寂灭,郑明珠滞滞地看着怀中的男人,眼前却闪过一幕又一幕相似又不同的场面。   那些鲜血淋漓的,那些称得上残忍的……   萧姜就这样一次一次倒下,生命力如同香炉中的轻烟,点点飘散。唯有那双枯寂的双目,在死前仍紧紧盯着她,挥之不去。   画面一点一点后退,那柄直插在萧姜心口的剑,赫然握在一华服女子手中。   而那女子的面容,赫然是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6章 烂账 他死了,她   这一幕幕画面变成沉重的钟鼓, 猛然敲向心头最深的地方,将她坚如磐石的心墙震碎,汹涌出汩汩莫名的情绪。   时间变得缓慢,她僵在原地, 周身血液仿若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纷纷扰扰的声音才逐渐清晰。   对着男人漆黑涣散的目光,手中冰冷的剑柄开始发烫, 近乎要灼伤她。   郑明珠无措地丢下长剑, 露出稚童一般迷惘的神色。手足被冷风吹到僵硬,但隔着不厚的衣料,依稀能觉出男人身上的体温。   这点温度终于将郑明珠唤醒, 她稳住思绪, 面色骤然一凛,重新握住手边的剑。   北军支援及时赶到, 花豹的后颈被竖插一箭,四肢仰倒在雪地里, 死不瞑目。   安启赶到后, 见这满地的尸首先是一怔,定睛再看才发觉这些士兵的尸体并非都是猛兽所伤。   他正要细细端详,回身却望见已倒地重伤的萧姜,一时惊得三魂丢无魄, 连忙大喊道:   “来人!救驾!”   “快!宣太医令!”   这一嗓子令傻站在一边的庞春也唤了回来, 他搓了把脸, 立刻指挥几个士兵宫人将萧姜送回安全之处。   待萧姜离去后, 众人才将目光投向郑明珠。她拄着长剑缓缓起身,视线扫过四周的军将,眸光冷厉。   “末将救驾来迟, 还望娘娘恕罪。”   安启躬身行礼。   “安大人请起。”   郑明珠声音略带沙哑,“苑中猛兽突然闯出,此事必有蹊跷。有劳大人立刻封锁北园,不可放任何人出入。”   十几具尸首横陈在地,白雪被染成黑赤色。郑明珠持剑立于其中,血迹蔓延至她的裙尾衣袂,却不见她半点狼狈惊惶。   安启不由诧异,这年岁轻轻的皇后,却能处变不惊。   “回娘娘,园内几处入口已封锁。”   话罢,他正想上前去查探那些刀剑所伤的尸首,却被郑明珠拦下。   “大人,方才猛兽袭来时,还有一群伪成北军将士的刺客。还请大人速去搜查,将刺客捉拿归案。”   郑明珠看向横陈在地上的士兵,语气比方才还冷。   安启心头有疑,但事关北军,若真有刺客伪进北军伤人,他万死难逃其罪。   匆匆告退后,安启带着军队迅速分散开搜找。   见安启的人走远,郑明珠立即蹲下来。她就近掀开一个其中一个刺客的帽盔,探向刺客后颈。颈后光滑无茧,只有被帽盔压出的红痕。   这不是北军的士兵……而是公卿府兵。   冬日围狩,世家带来的府兵皆向宫中报备过。这些人数目不多,进入北园后会换上与大魏士兵相同的甲胄,乍看上去辨不出是府兵还是军士。   她环顾左右,随后继续探找。片刻后,在一个刺客腰间发现了郑氏的令牌。   “皇后娘娘!”   宫人呼唤声自营帐后传来,郑明珠将令牌藏于袖口,不动声色起身。   随后,庞三义带着椒房殿的几个宫人赶过来,在瞧见她的那一刻,陡然松了口气:   “娘娘,您没受伤吧。”   “师父亦是头回经着这样的事端,将陛下送回帐里后,才想起娘娘还在此地。”   “幸而娘娘无事。”   庞三义言辞恳切,话里却藏着玄机。   今夜都乱成一锅粥了,还不忘在背后捅师父两刀。   郑明珠没说什么,带着宫人快步回到皇帐附近。   方才在帐前肆虐的猛兽已尽数杀了,赶来支援的北军士兵护守在皇帐外,几位公卿听说陛下遇刺,皆及时赶到并聚在帐外,并未入内。   “老臣拜见娘娘。”   人多眼杂,郑明珠只与众臣言说几句便走进皇帐里。   方才临睡前,炭炉尚温着酒,如今淡淡的甜酒香已被浓重血气取代。   宫人端着血盆,来往进出地忙碌着。太医令站在榻旁,面色惨白,不住地拭下汗珠。   庞春紧握浮尘,时不时便开口询问:“大人,陛下如何了?”   太医令支支吾吾不成字句,只焦急地吩咐药丞煮了止血汤来。   郑明珠立在帐门口,定定地望着床榻的方向。青纱绢遮住了帐中人的身子,唯有一截苍白泛青的手掌垂在榻边。   庞春见郑明珠回来,连忙小跑过来,低声细语:“娘娘……”   “召集陛下素日里亲信的郎官侍卫,驻扎在皇帐附近。从现在开始,除太医令和椒房殿的宫人外,任何人不准靠近皇帐半步。”   “老奴遵旨。”   吩咐过后,郑明珠别开目光,转身背对着榻前的混乱。   袖口里的郑氏令牌硌着手腕,她悄悄拿出令牌端详了片刻,确认是郑氏打造无误。   郑太尉就算对萧姜不满,也不至于糊涂到在冬狩这样戒备森严的时候下手。   更何况如今胶西王虎视眈眈,若杀萧姜而扶幼子,无异于给胶西王的反叛檄文上又添一条理由。   面对此事,皇帝和郑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   思忖片刻,郑明珠收起令符,再次走出皇帐。   北园冬狩,负责宫廷戍卫的南军并未抽调多少出来。只带了萧姜素日里拔擢的四支郎官侍卫。   方才猛兽来袭,伤了十之三四,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几人。庞春方才得了她的命令,将这些人聚集起来,如今都持戟守在皇帐旁。   随圣驾来狩猎的公卿如今都聚在帐前,以郑太尉为首,眼睛都死死盯着皇帐的帘门。   郑明珠甫一出来,大臣们神色更沉几分,各怀心思。   郭丞相率先上前两步,抬手作揖:“娘娘,陛下伤势如何?”   “陛下无碍,诸位大人不必担忧。”   郑明珠一张张面孔扫过去,没瞧见安启的身影,应该尚在收拾方才的残局。   “陛下既无碍,可否容臣等入内侍疾?”人群里,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历来皇位更迭都是要见血的,有争锋的地方,也是利益之所在。若君上当真重伤垂危,也好提前谋个打算。   黑夜里,那一双双眼睛倒映着火光,与方才袭人猛兽亦无二致。   郑明珠抬起眼帘,看向那第一道声音的方向。只见孟元卿站在众臣之后,被攒动的人头遮住半张面容,看不清神色。   倒是忘记这个人了。   若萧姜垂危,第一个反水的人,恐怕就是孟元卿。旁人不可信,利益至上的投机者更不可信。   当年他因为利益助萧姜登皇位,现在也会为利益择个更好操控的新君。   “诸位大人且慢。”   郑明珠挽起沾血的袖口,缓和的话中隐隐带着冷厉:“今日行刺陛下的人,伪装成府兵的模样,才混入北园之中。”   “安中尉已带着兵马封锁园内,此刻正在搜查。”   听到府兵二字,喧闹的众臣霎时安静下来。   来北园时,公卿大臣们或多或少带了府兵。行狩这几日,北军将园子围得水泄不通,是不可能放进刺客来的。   那便是谁家的府兵,未查底细,才令刺客混了进来。   想清楚这一层,众臣面色煞白,生怕是自己带进的府兵是刺客,下一刻便要大祸临头。   见众臣不再吭声,郑明珠看向身旁的思绣,低声吩咐道:“在皇帐里,寸步不离守在陛下身侧,除太医令外,任何人不能近身。”   吩咐之后,她转向众人:“事关重大,还请诸位大人先回到营帐里等候消息。”   “太尉大人留步,本宫有要事商议。”   庞春方才召集了郎官队伍后,便一直候在帐外。听到郑明珠最后一句,他自觉为郑太尉引路,紧跟着一同去了皇后的帐子。   没有留在萧姜身边。   帐内,炭火刚燃起,还未驱散冬夜的冷气。   庞春领着郑太尉进来时,身旁还跟着一人,亦步亦趋搀扶着郑太尉。   定睛去瞧,才发觉郑太尉的腿脚似受了伤。   周季彦将郑太尉扶到椅旁落座,并未直接出去,只垂着头站在一旁。   郑明珠不愿多言,甚至连太尉的伤势也没多问一句,直接将手中的令牌扔在案上。   “太尉大人且看,这是什么。”   周季彦取过令牌,恭恭敬敬递到太尉手中。   血污渗入令牌的缝隙里,染红了上面的“郑”字。郑太尉捏着令牌,反复打量,最后疑惑地抬起头:   “娘娘,有话直言。”   “这个令牌是从那些伪作府兵的刺客身上搜到的。”   郑明珠打量着太尉的神色,说道。   郑太尉神色陡然变得凝重,他抬手示意邹彦和庞春退下,复又仔细观察手中的令牌。   “父亲以为,刺客是谁派来的,又会有什么目的?”   众目睽睽之下,若被人发现是郑氏府兵行刺,权臣谋逆的风声恐怕压都压不住。   更何况这些个朝臣,有多少是恨得郑氏咬牙切齿,生怕朝廷不出乱子。   “此事……是老臣疏忽了。”   郑太尉面色变了变,目光凌厉。   这种时候,刺客出自哪方势力之手,已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不能让此事传出去。   “安大人已经封锁了北园,正在四处搜查逃脱的刺客。”   “剩下的,就要靠太尉大人了。”   安启不是不顾大局之人,现下虽与太尉生了龃龉,但事关重大,想必不会自作主张。   既然总会有人露风声出去,那么干脆将所有人都拉下水。刺客出自府兵,却不知是哪家的府兵。细查到哪一家,便是灭九族的罪。   平平安安把此事按下去,还是冒着不可控的风险去谋那一分缥缈的利益。只要是人,就该知道怎么选。   话罢,郑明珠作势离开帐子,撩开帘门时,却被郑太尉叫住。   “娘娘。”   郑太尉拄着木椅艰难站起来,面色讳莫如深,“从前多年,娘娘性情恣意骄纵,对朝中之事不管不问。”   “可都是伪装?”   郑明珠顿住脚步,唇角微微扬起,眼底藏着几分讽刺:“进宫后,方知后.庭女子举步维艰。”   “更何况,本宫与陛下素有仇怨。若本宫再不长些心智,用些手段。岂不是自掘坟墓?”   ……   半个时辰后,郑太尉在帷宫内召众公卿议事,未知结果。   与此同时,皇帐内异常安静。   几位太医守在榻边,个个面色凝重。棕褐色纱布成堆落在兽绒地毯上,汤药的苦味和血气交织在一起,浓烈刺鼻。   郑明珠只觉得这味道太熟悉了。   她闻惯了这股腥气。   像是从鬼门关传来的特殊熏香,每次闻到这气味,就要从她身边带走一个人。   亲人、友人、恋人,还是敌人。   她自己都数不清了。   庞春悄悄走近,递来一盏热茶后,又默默退至一旁。   “陛下伤势如何?”   郑明珠眼底无半点波澜,语气异常平稳,像是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见郑明珠开口,庞春才快步上前,细细询问太医令。   “……回禀娘娘,陛下血已止住。只是陛下胸前被利爪所伤,离心脉不过方寸,又失血过多……”   “能否醒转,何时醒转……便不得而知了。”   太医令叹了口气,语气越来越低。   帐内静能闻针,郑明珠枯坐片刻才道:   “陛下的伤势,若敢透露半个字出去,杀无赦。”   “……老臣遵旨。”   待帷宫之事结束,郑明珠毅然决定,立刻回未央宫。   几位大臣和十数队侍卫和兵将护送圣驾,漏夜启程。   回到宫里,安顿好一切后,已临近清晨。   天光方亮,郑明珠站在甘露殿外殿,隔着一道玉屏,听禀昨夜刺客的搜查结果。   那些由公卿带去的府兵,已全部问审。已死的刺客,确是出自郑氏,都是在郑家卧底了两三年的人。   郑太尉也没料到,眼皮子底下的亲信府兵,会在关键之时,给他致命一击。险些坏了大事。   冷静片刻后,他试探问道:   “娘娘,陛下的伤势,到底如何了?”   “陛下无碍,只是失血过多,想必两三日后才能醒来。”   “外朝的事,还需太尉大人协调一二,莫要让人生出异心。”   郑明珠没说实话。   郑太尉离开后,郑明珠秘密下令封锁未央宫,任何人不得出入宫禁。   “娘娘,先换身衣裳吧。”   思绣拿来一套干净的衣物,搁在一旁。   郑明珠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这才发觉后脊和前襟触感黏腻。血迹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快被体温腾干了。   “先把衣裳放下。”   郑明珠忽然想到什么,说道,“你带着几个宫人郎官,派人将赵太妃的小皇子接过来。”   “悄悄的,不要让人听见风声。就安置在椒房殿,让云湄和思服亲自照看。”   思绣点点头,没敢耽搁,即刻动身前往。   甘露殿内寝门前,竹帘和绣屏隐隐遮挡内中陈设。   郑明珠在屏风旁驻足,目光滞滞地看着绣屏上的玄龙云纹。   近十个时辰没睡,她却半点倦意都没有,只是脑中像覆了层雾纱,混沌如浆糊。   她不断地去想对策,想那个最坏的结果。想萧姜死后,她该如何应对,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又该如何独自扳倒郑家。   或许胶西王会趁乱杀到长安来,皇室公卿并入一冢。到那时,郑氏没了,她也没了,什么都不必再想了。   不甘心。   让她更不甘的是,那个正在殿内躺着的男人。   那些或真或假的,梦里的,记忆里的画面,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地想要浮上来,陈列在她眼前。   耀武扬威地想要告诉她什么,更像一种嘲讽。   她却第一次生出怯懦,不敢顺着那些画面继续想下去。   就算知道真相,将一切弄得明明白白又能怎样呢。   若人已经快死了,还不如把这些稀里糊涂的念头,弄不清的烂账一起埋进棺材里。   萧姜只是她的仇人。   他若死了,她该高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孑然 一切都是真   晨曦渐渐升起, 日光顺着窗棱照进殿内。   郑明珠原地站了许久,也没有踏入寝殿一步。她转身离开此地,来到外殿书案旁落座。   宫人送来一碗热羹,她用了半碗后便搁在一旁。   不知不觉, 靠在案上睡着了。   旧事入梦, 罕少地忆起刚从乌孙回到大魏的时候。   那时,郑明珠进宫不满一年, 却已摸清了皇后的脾性, 也知道今后在皇宫里该如何行事。   老皇帝的身子骨虽不好,但也没孱弱到需要即刻立皇储的地步。   更何况,陈王在乌孙为质多年, 一朝回来, 可算大功一件。   这储君之位,未必会落在萧玉殊头上。   故而, 郑明珠并不急于与哪位皇子亲厚。   相反,在陈王萧谨华风头正盛的那几日, 郑明珠连门也不愿迈出一步, 终日守在文星殿里。   但圣上赐家宴,如论如何是躲不过去的。   郑明珠不情不愿地同郑兰她们一同前往琼光殿赴宴。   因是陛下宴请,若去迟了恐失礼数。皇后身边的樊姑姑提前一个时辰便催着她们过来。   未料,晋王和陈王来得同样早。   远远地, 郑明珠瞥见内殿熟悉的身影, 立刻慢下脚步。   这两个人, 她都不想见。   这时, 走在她身侧的郑兰突然顿住脚步,指着自己手中的食盒,笑道:   “姐姐且先行一步, 四皇子殿下近来得了风寒,我要将这汤药和吃食给四殿下送过去。”   是那位常年幽居,不得圣心的盲眼皇子。   近来郑兰倒是与那四皇子走得很近。   郑明珠拦住郑兰的去路,顺手将这人手中的食盒夺了过来。   “妹妹这几日辛劳,又是筹备陈王的贺礼,又是向晋王殿下讨教诗文。若再跑这一趟,岂不是要累坏了?”   “我帮你。”   没等人反应过来,郑明珠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她走得匆忙,自然没问清楚具体要送到何处,对那个盲眼的四皇子更是一无所知。   好在随侍的宫人知道四皇子的住处,一行人便往锦从殿方向去。   看着逐渐冷清的宫道,郑明珠才恍然发觉,这条路也是通往掖庭的。   经过附近的水园时,远远瞧见一道瘦弱的身影。   荷池旁,青年背对着她,端坐在河岸旁的苔石上。他一身灰麻衣已浆洗泛白,绫带绕过双目稳稳系在脑后,发髻整齐妥帖。   似是听见了不速的脚步声,青年微微偏过头,露出半截瓷白凹陷的脸颊。   郑明珠视线短暂在那背影身上停留,随即从宫人手中接过食盒,独自来到荷塘边。   她绕至青年正前方站定,目带审视,视线从对方额顶扫到足尖。最后停在那条将眉眼遮盖严严实实的绫带上。   萧姜早已察觉到身前的陌生女子。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悠然散漫,伴随着女子发髻坠饰的娑娑声,如同一只巡视自己领地的兽。   淡淡冷梅香随夏风飘来,萦散在空气中。至此,他已然断定,来者不是郑兰。   笑意在唇尾轻轻漾起,萧姜摸索着苔石缓慢起身,语气低而柔:“二姑娘,是你来了吗?”   他面带病容,起身时踉跄两下,好似风一吹便会倒。   郑明珠若有所思,不动声色后退一步。她没开口说话,本想扔下食盒就离开,但现在离开宴时辰尚早。   此刻回去准要碰上那几个不想见的,岂不白来了。   眼前这个病唧唧的皇子她也委实不想沾惹。思忖半晌,郑明珠打开食盒。   食盒分隔二层,上面搁着一碗药,苦味直冲鼻息。下面是两块炙羊肋和一碗脆芹牛白羹。夏日天热,尚有余温。   她端起药碗,递入萧姜手中。   萧姜双手捧着药碗,汤汁入口饮尽。忽而心肺痛痒,转身干咳了几声。   药尽数吐在荷花池里。   郑明珠蹙紧眉头,随后了然一笑,静静看着这人演。   “……让姑娘见笑了。”   萧姜捂着胸口,有气无力道。   这病唧唧的四皇子,倒挺有防备心的。是怕皇后派人来毒死他不成。   郑明珠笑着端出热羹,将食盒里炙羊肋的佐料全部倒进汤里。盐巴和酱醋混进去,汤底瞬间变浑浊。   这次,萧姜碰到了她的指尖。   指节温热而软,一触即离,指腹却带着薄茧。   不像宫人,也不像养尊处优的妃嫔和世家女子。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萧姜端起汤碗,佐料味浓重而刺鼻,入口的汤又咸又酸。他恍若未觉,面不改色服下。   “多谢郑姑娘。”   方才怕药中有毒,现在就肯喝了。看来是已经猜出她的身份,放下了防备。   郑明珠仍不应声,一瞬不瞬地看着青年仅露出的半张面孔。   鬼使神差地,她探出指尖勾起绫带下边缘。轻轻上抬,一双青眉长目显露出来,仿若精雕细琢的艳色玉器。   这样的皮囊装载着柔如蒲苇的神情,杂糅出一种怪异的违和感。   青年缓缓睁开双目,泛青的白眼,黑瞳幽深如潭,空洞沉寂。   郑明珠怔怔地与这双眼睛对视,深陷进这份空寂之中。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四周景物模糊褪色。夏风习习的荷塘边不知何时变成昏暗逼仄的酒窖。   沉寂的瞳仁渐渐攀上几分灰败死意,男人面容凄白,手臂无力地垂在香气四溢的酒缸里。   放干了全身的血。   郑明珠木着思绪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此地,来到熟悉又陌生的椒房殿。   她站在椒房殿内寝,抬头又触及到这双染血的眼睛。   一根飘飘荡荡的白绫缠着软剑,男人的身子高挂着,血滴哒哒滴在锦被里,色泽鲜艳如同大婚日的喜帐。   她张开手掌,血滴在掌心,余温尚存。   画面一转,手中温热变得冷凉。她攥着金柄匕首,直直地插在男人伤痕斑驳的胸口中央。   低而滞涩的笑声在耳边响起,男人死死盯着她,不知痛觉一般步步逼近。   刀锋越扎越深,笑声愈发清晰。   回忆随着笑声排山倒海灌注而来,似梦却又格外真实。   那双眼睛在她面前逐渐放大,在她站在金鸾座前时笑,在她行鱼水之欢时愤。在她彻夜难眠时变成一颗又一颗星子,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愧意日渐滋长,如同浸了水的厚纱,紧紧缠着她。   郑明珠捂着耳朵,低头向前跑,穿过一间又一间重檐宫宇,那双眼仍挥之不去。   它永远烙在她余生的每个角落,逃不开,躲不过。   忽而,万籁俱寂。   长安郊外的山崖洞底,巨石旁,少女依偎着瞎子,抱团取暖。   那是她第一次和他一起杀人。   未央宫锦丛殿,少女泼了瞎子一身的冷水。瞎子在冷风口里站了大半日,没有抱怨半句。   那是她第一次因利用而伤他。   云川赵府,少女为私仇闯入府兵重重的家宅,瞎子只道一句:他们生来适合联手共谋。   便义无反顾地跟着去了。   蜀中乐元城,上巳佳节。两个人如飘萍般游荡在此世的人,有了他们共同的生辰。   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青牛拉着简陋板车,慢慢悠悠行驶在山间野道。   他们吃过烂梨野栗,尝过灼人的辣子。寻香坊的肉脂渣肥腻人,葵菜生辰面又苦又涩。   风雪交加的山林里,他们相互依靠着,约定要一步步爬回长安。   回首不过数年,却觉已一起走了那么久,那么远。   两个踽踽前行的人,恰好同路,互相防备。等到真正分别前,竟也难以习惯漏夜独行,盼着终点能再远些。   临近午时,郑明珠伏在案边,悠悠转醒。   窗外天色阴翳,又落雪了。   她站在寝殿外,静静看着太医令在寝殿内忙碌。   “……娘娘,午膳已备好了。”   庞春悄悄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提醒。   “先搁那吧。”   郑明珠视线未有偏移。   庞春面露难色,犹豫半晌才开口:“娘娘若是担忧,不妨进去看一眼。”   郑明珠没回答。   良久,她方移开目光,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雪下了一整日没停,到夜里积雪已埋过膝盖。   郑明珠卧在书房的小榻上,静听窗外北风呼啸。   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在脑中挥之不散,一点一点地磋磨着她的精神。   明明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为什么还心甘情愿赴死?他明明可以与她鱼死网破。   那些凌乱的画面串成了线,越想思绪越乱。   原本心头萦绕的点点愧疚从梦境最深处跑出来,逐渐膨胀。   她扶着额,心头陡然生出愤懑。   一定是假的,都是假的。   那些无厘头的梦,全都是假的。   其实,验证真假并不难。   郑明珠披上外衫,只身来到寝殿。   夜半时分,只有零星几个宫人值守。灯火昏暗,帘帐虚虚掩着,依稀能看见男人的身影。   帐中人盖着薄衾,胸膛均匀而轻微地起伏。   郑明珠脚步缓下来,心头也渐渐平静。靠近榻边,一股淡淡的腐果味道飘过来。   她看向案头的木盒,拿起打开来。   一颗早腐得青黑的烂梨滩在木盒里,汁水已渗进木盒关窍底部,气味不算好闻。   思绣一直奉命守在寝殿里,瞧见她进来,低声:“……娘娘。”   “这是宫人在陛下身边看见的,怕是什么重要之物,便不敢私自做主。”   看着盒中腐果,郑明珠沉默良久。   “拿去扔了吧。”   郑明珠低声说着,却没有立刻放下木盒。   片刻后,她又改口:“宫窖中有秋日留下的梨,明日换一颗新的放进去。”   “是。”   思绣答罢,便带着殿内的二三宫人退了出去。   郑明珠掀开纱帐,坐在卧榻旁。   萧姜面色苍白而平和,如同一尊没有生息的人偶木雕,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   得而复失,也没什么可怕的。   她本就孑然一身,最坏的下场,也不过孑然一身尔尔。   早就习惯了。   郑明珠移开目光,起身离开寝殿。她命宫人唤来庞春,吩咐道:   “大监,本宫要你去查一件事。”   庞春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听见郑明珠这样说,只以为事关前朝,立刻正了正神色:“娘娘吩咐便是。”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要你去查一查,吴郡平关县官署内有一小吏,名叫晁则。”   “他的发妻苗氏双腿有疾,不良于行。”   “你去查一查,是否有本宫所说的这个人。”   郑明珠回忆着梦里可验证的细节,说道。   “大魏官吏拔擢会登册上交到长安官署,另外誊出的卷册有一部分存放在石渠阁。老奴今夜便派人去找。”   “只是若想知道此人的亲眷,怕需要些时日。”   吴郡离长安既远,又是一县城中名不经传的小吏。为何要无缘无故去查。   庞春心头狐疑,却没有多问。   “去吧。”   在那个零碎的梦里,萧姜摄政在朝,她稳坐后宫。朝政大权尽在她手中,朝堂上自然也需要亲信。   其中便有个颇为信任的朝臣,名唤晁则。旁得不太清楚,只记得这人被拔擢到长安前,在吴郡做了十几年的小吏。   若是真的,他的名字该能在石渠阁的卷册上找到。   就像那尊月氏进贡的琉璃日晷。   不到一个时辰,庞春便匆匆回来了。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快步走过来。   郑明珠看着庞春走近,面色愈发凝重。   “……找到了吗?”   见郑明珠神色怪异,庞春也捏不准她到底想要什么结果。僵了一瞬后,才低声答道:“回娘娘话,找到了。”   郑明珠接过竹简,只见上面镌刻的题头:平关县刀笔吏晁则。   写得真切清楚。   一切都是真的。   脑中零碎的记忆又汹涌出来,她扶着额,向后踉跄几步。竹简随之脱手,咣当一声摊平在地上。   “娘娘……”   “娘娘,您该休息了。”   庞春连忙搀扶住郑明珠。   郑明珠稳住心神:“无妨,你先下去吧。”   她独自坐在案边,等那些繁杂的画面从脑海中流过。   万种滋味打翻在心头,到最后只变成一个念头。   萧姜不会杀她,永远。   真到了无法和解的那一天,萧姜会死在她的手里。   想到先前多次争吵,那些出自萧姜口中的话。现在回想起来都变了层意思。   那些话里有幽怨,嫉恨。   只是伪成了刺向她的箭簇。   悬了一年的心稳稳落回胸膛,另一种忧虑却攀上心头。   甘露殿内寝,   灯烛燃至末端,四周昏黄黯淡。   大雪压断树枝,传来吱嘎吱嘎的声响。   一坐一卧两道身影定在帐中,格外寂寥。   就甘心这么死了吗?   郑明珠缓慢回过头,看着男人平静的面容,说道:   “你死后,我就自由了。长安无数俊美少年,任由摘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喂你 伤口疼   又过了两日, 萧姜仍未醒。   宫里森严戒备,朝外风声鹤唳。   期间有不少朝臣请旨入宫,都被郑明珠拦了回去。只答说陛下病体虚弱,不可被人打扰。   但已经第四日了。   有些事不能不早做打算。   窗外的雪断续不停, 阴冷天光照进寝殿帘帐内, 衬得男人的面孔愈发苍白。   郑明珠坐在榻边,接过宫人递来的药碗。碗中黑褐色的药汁十分滚烫, 向上冒着白气。她拿在手中, 轻轻晃动着,若有所思。   若再拖下去,恐生大乱。   “思绣, 拿着椒房殿的令牌, 密召郑太尉入宫。”   “是。”   宫人们悄声退了下去。   她拿起汤匙,搅动碗中的药汁, 清苦的气味萦绕在鼻息,反倒令人觉得安定神宁。   这几日不得安眠, 郑明珠喉咙干涩, 声线微哑:   “你走之后,长安又要变天了。”   “赵太妃之子太过年幼,就算立为皇太弟,于公于私, 我也任何立场继续辅佐这个孩子。”   不知道来日会有什么样的处境, 也不知道还要忍耐多久。   本来一切都近在眼前了。   郑明珠盯着浑浊的药汁, 眼眶不知不觉酸涩泛红。   想去怪一怪谁, 数尽身边的仇人,最想怨的,竟还是此刻躺在榻上病弱垂死的萧姜。   她语气平而缓, 也不知说给谁听:   “自作主张地替我挡下致命伤,便以为我会感激你吗?”   “不过是我路上的一块砖瓦,踩过之后,转眼就忘了。”   “你就在天上好好看着我……”   她自顾自言语,忽感腕间微冷,僵硬而粗糙的指节触上她的腕肤,轻轻敲动两下。   那力道极轻,如同垂死病芽洗过新雨,重新焕出的生机。   郑明珠怔在原处,随即缓缓转过身。   帘帐幽暗,将人笼罩在纱影里,迷离而不真切。萧姜双目微启,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视线定定地望过来。   重伤昏迷几日,水米不进。他的脸颊深深凹下去,牵起笑意时,两口靥窝愈发深邃。   二人视线交织,静默许久。   方才触碰她腕肤的指尖,随着转身的动作已脱开两寸。那指节缓缓向前够,直到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才算完。   萧姜抬起眼帘,声音虚浮滞涩,却带着笑意:   “……天上太冷,我在你身后看着,也不行吗?”   话罢,男人眼中的笑意褪去,漆黑的瞳仁里透出几分真挚。拖着这幅病骨支离的虚弱模样,更像一种请求。   攥着她手腕的冷意逐渐升温,在这一刻甚至隐隐发烫,试图隔着皮囊灼人心魂。   郑明珠缓缓别开目光,不知该说些什么。   得而复失的喜悦还未来得及升起,便被一种慌乱的情绪取代。   得知萧姜掩藏极深的心意后,她仿佛第一天才认识这个人,只觉格外陌生,不知该如何面对。   别扭,躲闪,不知所措。   片刻后,郑明珠稍稳心神,再次看向榻上的男人:“……正好药温了,趁热喝。”   她避过了方才那个问题。   胸口伤痕隐隐作痛,萧姜蹙紧眉头,仔细回忆着在北园那日的情形。   他也没想到,能捡回这条命。   萧姜抬起眼帘,见少女端起药碗,平静的神色下藏着几分躲闪,语气比平日最温和的时候还软些。   他隐隐察觉到什么,还未来得及深思,身体便先做出决定。   萧姜放开攥着郑明珠腕子的手,低低咳了几声,作势便要起身接过药碗。   “你的伤尚未好全,不能乱动。”   郑明珠见状,立刻按住男人的肩,又拿来一个软枕垫在他脑后。   “我喂你。”   萧姜没再动作,压下唇角的笑意,稳靠在软枕前,体态好似孱弱难支。他耷下眼帘,目光灼热,暗暗盯着少女的脸颊。   对此,郑明珠一无所觉。   她舀起药汁,一勺一勺送到男人唇边。   萧姜颇为配合,一碗药很快见了底。   而后,众位太医纷纷进来,诊过脉象,查看伤口,又开了新的药方。   “皇后娘娘,陛下已无大碍。只是失血太多,伤口又深,需要静养几个月。”   “期间不可太过操劳,需佐以药食进补。”   郑明珠点点头,低声道:“这几日你们都辛苦了,明日赏赐会送到医署。”   连日来,萧姜生死未卜,太医们清楚这些底细,所以除了诊治外,剩下的时间都被软禁在甘露殿侧殿。   老太医令终于松了口气,谢恩后便带着众太医离去。   萧姜苏醒,甘露殿的宫人也如释重负。宫里不比寻常家宅,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有宫变,人人都命如草芥。   听到消息后,庞春也终于敢踏进寝殿里,重新掬起笑容:   “娘娘,老奴命人备了清粥,这便送过来。”   “还有一事,需要大监去办。”   郑明珠顿了顿,“宫禁恢复如常,昭告众臣,陛下身子未愈,罢朝一月。”   “若有要事,可请旨进宫面圣。余下的,上疏启奏。”   庞春一一应下。   留守在椒房殿的云湄听到消息,也立刻赶来求见。那赵太妃的小皇子,此刻还在养在椒房殿里,不知该如何处理。   “好生把小皇子送回去,不必惊动了北苑的人。”   郑明珠叹了口气,吩咐道。   此次若生出意外,她必然是要利用这幼子的。皇权更替,其中凶险几何,赵太妃在宫中多年,不会不知。   若知她利用之心,身为人母,安能不恨?   郑明珠无意树敌,哪怕对方力量渺小。   “奴婢这就去办。”   待一切打点完毕,寝殿内再次静下来,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二人。   从方才来来往往的对话里,萧姜大致猜出自己昏迷时间不短,总有三四日左右。   他在北园遇刺,却在皇宫里醒来。宫中一切按部就班,安稳如常。也压住了在前朝躁动不安的群臣。   刺客的来历亦没有传扬出去,没给胶西王留下起兵的把柄。   能做到这些,并不简单。   就算他这次真死了,郑明珠也足以独当一面。   萧姜目光愈发炙热,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的背影。待人转身走近,他垂下眼帘,无精打采地卧在原处。   看到方才搁在案上的空药碗,郑明珠才意识到,萧姜三四日未进食,腹中空空,连水也没喝一口。   随即,她倒了一盏温茶,坐在榻边。正打算像方才那般,喂给榻上的人。   不行,此时饮茶影响药性。   她不擅长照顾病人,事倍功半。郑明珠眉头一拧,当即准备唤宫人进来。   萧姜察觉到郑明珠的心思,随即拽住她的袖口。   “病中不好饮茶,我这便唤宫人送些甜水来。”   郑明珠解释道。   “嗯。”   郑明珠才吩咐了宫人,后厨备下的清粥一同送了过来。   只是不巧,思绣在萧姜苏醒之前离宫,得知消息的郑太尉,此刻已候在甘露殿外求见。   萧姜若没醒,此番便要商议另立新帝的事,也难怪郑太尉匆忙进宫来。   但现在,已没有商议的必要了。   郑明珠本想命太尉原路回去,但思量之后,还是决定将人留下见一面,探探消息。   甘露殿侧殿,   从郑府而来的二三随从候在殿外。而殿内,郑太尉坐于案边,周季彦正蹲在太尉身侧,为其腿上的伤口系纱布。   见郑明珠进来,太尉作势要起身,动作却温吞。   终于等到那句:“父亲免礼。”才重新坐回案边。   周季彦退至一旁,没有回避的意思。   “本有意召父亲进宫,商议大事,不料陛下苏醒。自然少了这诸多麻烦,只是劳父亲白走一趟。”   “稍后,本宫会命太医令随父亲回府,还盼父亲能早日痊愈。”   心头重担释下,郑明珠语气比平日温和。   “多谢娘娘关怀。”   郑明珠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季彦,佯问:   “这位大人从前倒不曾见过。”   郑太尉亦随之看向身后,常日严肃的面容上难得表露出几分欣赏:   “不过一普通府官,身手不错。几日前北园之乱,他临危不惧,倒救了我一命。”   “日后能不能担起重任,还待细察。”   原是这样。   郑明珠点点头,转换话题:“说到北园之事,那些刺客的来历,父亲可调查清楚了?”   郑家的府兵在选拔时,底细调查森严。这些刺客都是在郑家几年的人,可谓隐藏颇深。   培养出这样几乎没有破绽的刺客,消耗财物只是最基本,非寻常人家能担负起。   而且,这些刺客偏偏在冬狩期间,军队戒备森严的时候出手。   说明能否成功完成刺杀任务并不重要,更多的,是想闹得人尽皆知。   看新帝与郑氏互相猜忌,趁虚而入。   “是胶西王的人。”   “只是尚无铁证,且不好大肆搜查。”   郑太尉面色陡然变得严肃。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结束这场会面后,郑明珠回到正殿,没有第一时间去见萧姜。   她忽然想到一事。   北园之乱前,萧姜曾下旨,拨派军士到皇帐附近看守。   以当时的状况,若无这些增加的人手,皇帐附近的人只怕都无法从兽口下存活下来。   萧姜是知道些什么吗?   那夜他独自去追捕刺客,轻而易举地猜出那些人来自胶西。还有上次太后出宫私见郑太尉……萧姜也可谓神机妙算了。   若萧姜也知道那些梦,一切就说得通了。   郑明珠按下心头疑惑,缓步回到寝殿里。   宫人皆守在外头,送来清粥餐饭放在案上,看上去没有动过。   郑明珠蹙紧眉头,看向榻里的男人:“怎么不用膳?”   萧姜眉目柔和,静卧着不说话。   忘了,萧姜不喜宫人近身。   郑明珠无法,盛出一碗米粥坐在榻边,如之前喂药那般,一勺勺送来男人唇边。   “那日你重伤昏迷,不知道后来的事。其实那些北园的刺客,是郑氏府兵。”   郑明珠一边喂,一边试探道。   她并未直言那些刺客是胶西王派来的。   大半碗米粥见底,萧姜接过郑明珠手中的碗搁在一旁,转而握住她的手掌。   “那些刺客出自何处,想必你心中已有答案了。”   郑明珠抬起头,对上男人带着笑意的双目:“那你呢?猜出是何人动手了吗。”   “胶西王。”   萧姜答道。   郑明珠怔了一瞬,面色微变,又立刻掩饰过去。   “也只能是胶西王了。”   那夜,萧姜重伤后晕了过去,之后发生的事都一无所知。   可他却断定刺客是胶西派来的。   关于那些梦,萧姜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些回忆于她而言,如同隔着一层纱雾,并不真切。   对萧姜来说,又会是怎样的呢?   是真切的经历,还是迷幻的梦境。   自萧姜双目痊愈后,他性情大变,已足以得出答案。   这些事,要不要与萧姜坦明?   想到那一幕一幕男人横死在她眼前的画面,郑明珠心头一紧,面色霎时白了几分。   萧姜的手臂不知何时环住她的腰,见她出神,忽而抱得更紧,力道向下压。她身子前倾,整个人半伏在萧姜身侧。   二人面对着,气息交织,不过方寸之举。   “伤口疼。”   萧姜语气虚浮低弱。   幽暗帘帐里,男人面带笑意,目光漆如深潭,远不似所说的那般病态。   想到北园那日的情形,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歉疚。   郑明珠撑起身子,拨开男人胸前的素色里衣。指尖抚着纱布边缘泛红的皮肉,温声问道:   “哪里疼,我瞧瞧。”   动作间,少女领口微敞,几缕黑发蜿蜒进衣襟里,衬得白肤如冷瓷般透亮。淡淡的梅香散出来,与苦药味融合在一起,萦绕在二人间。   萧姜轻按少女后颈,微微偏过头,唇角恰擦过耳珰,停在温热的脸颊上。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恭喜男主这位事业粉 其实在发现真嫂子的那一刻,差点脱粉回踩,已经丝滑地变成老公粉了 第199章 劣性 别丢下这把   气息温热, 洒在颈间。   感受到唇瓣擦过时的温软触觉,郑明珠陡然弹开,与身下的男人拉开距离。   萧姜耷着眼帘,目露疑惑, 随即若无其事地指着自己胸口的伤处:   “这里疼。”   郑明珠点点头:“也到该换药的时辰了。”   拆开层层纱布, 露出伤痕斑驳的胸膛,三道利爪新伤痕横在心口, 只在边缘处结了痂, 鲜血淋漓。   伤口极深。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萧姜的伤。   郑明珠用帕子净了手,指尖沾药轻轻点的伤口边缘。碰上皮肉那一刻,胸膛骤然起伏。   见状, 她停下手:“疼吗?”   没等萧姜开始卖怜, 郑明珠的指尖再次点上去,三两下将伤口附近的药抹匀了。   “疼也得忍着。”   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道理, 她动作极快,手劲也没有太收着。   等到最后一下, 萧姜面上的虚弱之态已不必作伪, 唇色比方才更苍白。   放下药瓶,手腕被攥住。   “要谋杀亲夫不成?”   郑明珠讪讪缩回手,取来干净纱布重新包扎伤口。   “你现在需要静养,朝野若有动静, 我会告诉你的。”   三句话不离朝政。   萧姜闭了闭眼, 仍不肯松手:“上来, 躺我身边。”   这几日, 郑明珠怕是也不得安眠。   “不行,宫里还有要事。”   萧姜这才松开手,放她离去。   而后的几日, 太医令拟来多种方子药膳,大补之物轮番送进甘露殿来。   更有郑明珠亲自盯着萧姜服下,不出几天,面色已红润许多。   伤口逐渐结痂,只是内里筋脉还需静养,不能大幅度行走坐卧。   入夜,寝殿内灯火通明。   翟太医探了萧姜的伤口,又仔细诊了脉,方才谨慎说道:   “陛下的伤,已经恢复了五成。”   “这几日风雪大,陛下切莫外出,以免得了伤寒,雪上加霜。”   郑明珠站在榻边,疑惑道:“恢复了五成?”   “那为何陛下仍不能走动,连抬手都会牵扯伤处?”   斟酌字句时,翟太医再次上前查探伤处,不期对上萧姜阴沉的目光,惊得他连忙垂下头。   思忖片刻后,脑子总算转过弯来:   “回娘娘,陛下内伤严重,走动时会牵扯伤口也属常事。”   其实方才翟太医已说得保守,这伤口已恢复六七成。又不是伤了腿脚,哪能这么多天都瘫在榻上。   “好,你先下去吧。”   待人离开后,萧姜悠缓道:“伤筋动骨,总要些时日的。”   “嗯。”   梳洗之后,郑明珠熄了殿内的灯,起身上榻。她卷起锦被,卧在外侧:   “夜深了,睡吧。”   刚闭上眼,男人的手掌便钻进她的被褥里,勾起两根指节,紧握在掌心。   她僵了一瞬,张开手回握过去,十指紧扣。   手心逐渐升温,温暖炙热。   郑明珠尚无倦意,夜里静下来,脑中的思绪便开始活络。   这几日,她没再做梦了。   但那些梦里的画面,会时不时出现在眼前。   她纠结了几日,仍没有决定是否与萧姜坦白。   大抵是人的劣性,萧姜濒死之时,能想起的,唯有他的千万般好处。可如今他好好地躺在这,心头的顾虑便多起来。   真的会有人,能容忍一个杀过自己的人,日日睡在枕畔吗?   她若不说,那一桩桩旧事,无论有何深仇大恨都与她无关。   若是坦明一切……事情便复杂多了。   人心易变,若有生出龃龉的那日,这些旧帐可就成了她的罪证了。   几日来,闲暇时她把旧事逐一回想一遍。意识到萧姜其人,于情之事,可谓贪婪。旁人若得七分即足,萧姜必要得十分。   感情,她给不了萧姜那么多。   若坦明一切,那些旧账就成了筹码,挟以图求更多。她无法满足萧姜,也填不平他的心壑。   无疑是滋长一头需索无餍的野兽。   正思忖时,萧姜已悄悄掀开被褥,宽阔的身躯贴在她身后。   浅淡的气息在颈侧游移,轻轻啄吻,如落花入水。软纱寝衣松散开,小衣系带孤伶伶挂在后颈。唇齿轻轻一扯,布料掉落在榻。   郑明珠攥住男人的手掌,转身严肃道:“你的伤口极深,养了这么多天都还不能动。”   下一刻,萧姜无骨藤般靠在她颈下,低声呢喃了几句。   边说着,指掌又在锦被下四处飘游点火。   男人声音柔和,眼睫蝶翅般扫过她的锁骨,低眉顺眼地哀求着。   分明已被这副模样骗过无数次。   郑明珠垂下眼帘,拨开男人的手掌,不情不愿道:“那你不可逞强。”   烛火照在帘帐外,映出一坐一卧两道交叠的身影。寝衣薄软,随着动作堆叠在腰腹间。   自上次他们二人争执,北园之乱,后来萧姜又养伤多日。已大半个月未曾如此亲昵过。   郑明珠并不适应,蹙眉缓和良久,仍无法接受。   纱帘外透着暖光,帐内却昏沉黯淡。明暗交界处,勾勒出少女丰腴的腰身。层层叠叠的软纱掩在前腹,朦胧可见。   看着眼前之景,萧姜视线愈发湿热,牢牢黏在少女身上,静等着接下来的动作。   随着时间推移,他面上添了一丝不耐,指节一下下叩在木榻边缘。   忽而,帐顶流苏陡然向上颠簸,如同催促。   郑明珠攥紧身侧锦被,缓慢动作。   灯烛燃尽,光亮逐渐黯淡。   郑明珠浑身疲乏,靠在锦被上一动不动,也不想再顾着面前的萧姜。   “……夜已深了,再不休息不利养伤。”   闻言,萧姜抬手按住身前正欲离去的人,低声挽留,好言相劝。   郑明珠不为所动,转身蛄蛹起来。披上寝衣便准备下榻梳洗,刚掀开帐帘那一刻,健硕的手臂拦住她的腰,轻轻向后使力,整个人重新被勾回帐里。   她仰摔在锦被堆叠的软包上,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僵倒在榻的男人跪在身前。   烛火已尽数熄了。   窗外的银月白雪透进纱帐里,为男人身上覆一层冷光。他的乌发散落开来,有几缕飘挡在眼前,遮住那道不加掩饰的灼热视线。   帐中太暗,郑明珠看不真切。   她迅速撑起身子,抚上萧姜胸膛上的伤口,检查有无绷开之处。如此摸索了几下,手腕便被制住。   郑明珠抬起头,鼻尖擦过男人锋锐的下颌,陡然撞入那双幽泛冷光的双目。被其中深深的欲求惊住,她下意识向后缩去。   退至榻边角里,一个凶烈的吻随之追捕而来。   巫山云翳,雨雾倾颓。方才的旖旎尚未散去,又逐渐升起来。   气息不畅,思绪逐渐迷离,好似在半梦半醒之间。   待郑明珠回过神来,只见萧姜眯紧双目,瞥向榻边那堆零散的寝衣。他长臂一伸,勾起条长绦绕在掌中。   藕色的绦带穿过脊背,最后绕回身前,收聚棉软的峰峦,系紧成结。   萧姜俯下身子,修长的指节穿过藕色花绦,轻轻向上提。   二人紧靠着,气息再次纠缠在一处。   前几日的虚弱病态,乃至方才躺在榻上那副无力的模样,此刻皆一扫而空了。   许是被萧姜上次舍命相救之事障了眼,郑明珠怀疑过太医学术不精,怀疑了自己身上藏了药。   最后才怀疑到萧姜头上。   他的伤早痊愈了七八成,这么多天惺惺作态都是装的。   月上中天,帐内声息未止。   郑明珠伏在锦被堆上,前襟唯一一条藕绦已松散开,修长指节包裹着那团棉软,牢牢桎梏。   已足享过后的萧姜,此刻没了先前的急躁,却也不肯放手。漫不经心地在她身后,动作愈发恼人。   轻轻浅浅,令人昏昏欲睡时,又霎然掀起风浪。   几道指痕横亘在腰下,像是要将上次争吵时的那一下讨报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温凉沾湿纱衣,郑明珠早已沉沉入梦。   第二日晨起,盛阳自窗外照进来,唤醒了榻中人。   郑明珠迷迷糊糊睁开眼,偏过头向身侧看去,见萧姜还未醒,便悄声起身下榻。   正思量着要命宫人唤太医令来为萧姜看诊,不料膝前传来酸胀之感,踉跄几步才站稳在寝殿中央。   静默片刻后,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   郑明珠疾步回到榻边,扬手掀开纱帐,扯着男人的衣襟便将人拽了起来。   萧姜缓缓睁开眼,看着少女因愠怒而瞪大的双目,红晕未消的脸颊,故作疑惑:“……怎么?”   对视片刻后,郑明珠讪讪松开手:“没什么,只是今日天暖,陛下也该下榻走走了。”   “要不然,还不知这伤要养到何时才痊愈。”   萧姜垂下眼帘,如被卸下骨头一般,倾身靠在少女胸襟前。他慢悠悠捂住心口,道:   “伤处太疼,没法下榻。”   郑明珠翻了个白眼,并未拆穿他,直接转身离开卧榻。   男人倚了个空,险跌到地上。   “养了这么久的伤,白日里虚弱无力,入夜却容光焕发。”   “皇城里普普通通的太医令怕是看不好陛下的病,得请那捉精驱怪的老道。好好瞧一瞧,是不是山魈上了身。”   郑明珠背对着萧姜,看向窗外,目不斜视。   被指桑骂槐一通,萧姜非但不恼,反而扬起唇。既装不下去了,他干脆披着外衫起身。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郑明珠偏过头。   男人靠在她背后,双臂拢住她的身子。   忽而,掌心传来冷凉的触感。   摸到熟悉的木镂花纹,郑明珠一怔,随后看向手中之物。   指掌长的匕首,雕花木鞘刷过桐油,剑柄下的七色彩穗重新编过,那颗珍珠却还在,在日影下泛着熠熠辉光。   那日争吵时,她将这刀扔在甘露殿了。   萧姜覆上她攥着刀柄的手掌,附于耳畔,低声呢喃道:   “什么时候,都别丢下这把刀。” 作者有话说: 前期逆风局的时候,男主是内敛型绿茶 其实男主养胃的这个设定,是预收女帝里皇兄的设定。我经常会把自己其他文的设定搬来搬去,但是放在男主身上还挺合理的。区别是男主假养胃,女帝里的皇兄是身体不好真养胃。那本女主的前夫是将军,所以皇兄很自卑,每次do之前都喝药 再说说本文女主和男主们吧: 萧姜和萧玉殊的内核其实都算比较软的那一类,他们俩和明珠的刚性比较般配,自然而然地会被明珠吸引。萧姜表面看起来强势,但身上大多还是阴性能量,和他在掖庭长大这点有关。他自幼遇见的女人都是幽怨且带着攻击性,他自己也活成了这样。所以遇见明珠这种强势人,又有忌惮,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萧谨华和明珠是同样的刚性人。其实他俩不是很配,明珠喜欢萧玉殊那种温润类型,萧谨华喜欢的也是那种温柔类型。但是他们两个在一起几年共患难,萧谨华已经产生一种依赖了。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是你在身旁,且都安全度过了。所以一想到你,就觉得有安全感了。即使分开,再遇见危险,也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你 明珠为什么会喜欢萧玉殊?忽略上述胡扯的刚柔理论,明珠内心最深处,是不太接受那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的。那个连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自己,突然有个人接纳了,理解了萧玉殊身上确实有点佛性,虽然不多 另一种能缓解明珠这种心理的,就是萧姜了大家都是坏人,谁也不要嫌弃谁了 男主和男二的这种对比,前面的一个剧情里有暗示过。撬锁的情节,一个是女主在男二面前撬锁(43章),一个是在男主面前(71) 第200章 底线 就像从前   指尖沿着镂花刀鞘寸寸抚过, 尖刃出锋,日光折照在清如镜面的刀身上,映出身后男人的面容。   萧姜眉眼垂敛,掩住积郁多年的煞气, 年轻的面容俊美无暇, 依稀能瞧出从前那半是伪装,半是心性的低柔。   如同一柄收鞘的剑, 轻轻靠在她身侧。   郑明珠没有回答, 缓缓收起刀刃,捻过刀柄末端的流苏,系在腰带玉勾上。   她转过身, 拨开男人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提醒道:“该涂药了。”   宫人送来熬好的汤药和外伤药,郑明珠并未像前几日一般, 亲自为萧姜上药。   她拿起药瓶搁在案头,道:“既然已行动自如, 那便自己上药。”   萧姜悻悻地捏着药瓶, 小巧的瓶身在掌中滚了几圈,又稳稳落回案头。他起身欺坐在少女身侧,磨磨蹭蹭不肯动手,也不说话。   郑明珠不满, 回身正要催促, 不料肩骨正撞上男人外露的伤口上。   她回身的幅度不算快, 力道应也不大。   可萧姜却顺势跌在绒毯上, 紧紧捂着伤口,面容皱成一团。   郑明珠将信将疑地打量着萧姜,正准备开口询问, 又想起昨夜这人的种种过分之举。   她目光淡下来,最后瞪了萧姜一眼,兀自离开寝殿。   听到门扉阖紧的声响,萧姜利索地站起来,端起案上的药碗一饮而尽。   - -   连日断断续续的阴天,骤然云消雪霁,天候反而愈发冷冽。寒风催得冷梅开,未央宫众多梅树掩映的角落里,有几株野梅亦在悄悄绽放。   红细瓣,淡黄蕊,攀折之时必会被扎到手掌。那一点点留在枝头的血水,是赏花人要付出的代价。   萧姜披着厚重的棉氅,点点积雪压在肩头。他怀中抱着一方瓷瓶,几枝含苞待放的刺梅于瓶中傲然而立,是漆银天地间唯一一抹艳色。   殿门敞开,风雪和梅香一同闯入殿内,搅动满室热流。   随着殿门阖紧,天边最后一缕残阳落下。天地骤黯,灯火齐升。   宫人快步上前来,接过萧姜身上沾了雪的棉氅。   “皇后呢?”   萧姜踱步到暖炉旁,话尾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躁气。   “娘娘在书房,现下还未出来。”   好几日了,无论甘露殿还是椒房殿,郑明珠除了用膳,起身便钻进书房,处理后宫那些永远也解决不完的杂事,看前朝送来那些无足轻重的奏疏。   萧姜屏退宫人,独自来到书房内。绕过纱屏,见少女端坐在案前,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卷册。   他并未出言惊动,悄声走近。   藏雪的花苞遇暖绽开,缕缕冷香蔓延四散,沁人心脾。   郑明珠抬起头时,男人恰来到她面前,插着梅枝的瓷瓶被不轻不重地撂在案头。   萧姜不发一话,转身来到窗边小榻闭目养神。   又怎么了。   郑明珠收回目光,同时拿起梅瓶观赏片刻,方才重新端详着窗边的男人。   萧姜支颐靠在软枕上,动作慵散,眉目间藏着几分不满。   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若被人瞧出心情来。那这副姿态,便是专门做给你看的。   郑明珠抻起双臂,抱着绒毯上的软枕垫在身后,也懒散地向后倚靠。   她扬起唇,慢声开口:“给我烹一盏茶来。”   萧姜睁开双目,眼中闪过一抹疑惑。   书房里只有两个人,这话是对谁说的,不言而喻。他起身下榻,来到茶案边。   不到片刻,一盏热茶搁在郑明珠面前。   梅香里混着淡淡的茶烟。   她拿起茶盏,视线斜瞥向身旁的男人。萧姜面色平和许多,但仍带着些不满。   她握住萧姜的手掌向下拽,宽阔的身躯随之在绒毯上落座。二人紧靠在一起,男人身上寒气未消,丝丝缕缕冷意侵来。在炭火极旺的室内,反倒舒适。   郑明珠拿起案头卷册,仰靠在男人前襟,自顾看了起来。   下一刻,一双手臂环上她的腰腹,轻轻往怀中带去。二人贴得更近了些,维持着这个姿势,郑明珠又看了两本卷册。   萧姜全程不发一话,所以她又得了半个时辰的清净。   终于在戌时,身后的人忍不下去了,抽走她手中的卷册扔在一边。   身子腾空跃起,转瞬被抱到窗边小榻上。   修长的指节捻起水蓝色腰绳,扯下的一瞬,棉衫亦散开来。白皙的琼脂上斑驳着昨夜的痕迹。   萧姜俯身贴近,比瓷瓶中更浓郁的梅香扑缠过来,一下子驱散心头那点仅剩的怨怼和不满。   气息向上游移,去寻那染着花脂的口唇。   正要落下时,郑明珠骤然制止了萧姜的动作。   她扶着男人的肩,缓缓坐起来。   到口的肉飞走,心头难免涌起几分不悦。萧姜双目微微眯起,攥着少女圆润的肩头不肯松手。   灯烛黯淡,朦胧的暖光为面前的人覆了层金粉。殿内炉火暖旺,热浪将少女脸颊熏得坨红。   郑明珠眸中带笑,盈盈的视线里像藏了勾子,邀人奔赴另一场盛筵。   “去沐浴,我在寝殿等你。”   萧姜目光一沉,手上力道更重。半晌,他低低闷笑两声,起身离去。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套上外衫,披着棉氅,带着宫人便离开了甘露殿。   走时没忘带那瓶刺梅。   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坐在妆台旁,手边放着刚卸下的钗环。一团火红的狐狸盘睡在她膝上,时不时哼唧几声。   算算时辰,萧姜若想来,圣驾也该到椒房殿了。   她是说在寝殿等他,可没说是在哪里的寝殿。   下一刻,殿外传来宫人问安的声音。寝殿门自外而开,又被紧阖上。沉沉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   膝上的狐狸感受到寒气,轻轻瑟缩着,往她怀中钻了钻。   郑明珠抬眼看向铜镜,镜面清晰地映照出萧姜秀似精怪的面容。   男人刚沐浴过,潮湿的乌发散在身后,一路过来又被冷气结成霜。想是极为不适的,但他面上没有丝毫怒气,唇边反噙着笑,目光灼灼地盯过来。   郑明珠被这视线盯得发毛,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   只是想探探萧姜的底线罢了。   她放下怀中的狐狸,转过身去,道:“甘露殿的卧榻太硬,在那我睡不安稳。”   萧姜知道,她从不认床,这句解释聊胜于无。   萧姜没说什么,抱起狐狸坐在窗边。骤然被闹醒,狐狸哼唧几声便跑开了。   他摆弄着案头的茶具碗盏,问道:   “现在还要我为你……烹一杯茶吗?”   男人话中带着笑意,目光随她的动作而游走。   郑明珠笑容淡去,佯作听不懂这话中的意思,只回道:“夜深了,此时饮茶该睡不着了。”   萧姜笑意更深,翻出案柜里贮茶的瓷罐抓出小把干叶,又捡出两片参一同扔进盏里。   “无妨,没那么早歇下。”   一盏提神醒目的茶饮下后,寝殿灯烛熄灭,帐内黯下来。   冷月洒照进帐内,郑明珠侧卧在榻里,面无表情。   萧姜抚上少女脸颊,试图去找方才在书房时的那副神情的踪迹。   可惜,什么也没有,他有几分失望。   上次看见那神情,随之而来是一把插进他胸膛的利刃。   倒有些怀念了。   炉火正旺,热意逐渐攀升。窗边瓷瓶内,含苞待放的刺梅尽数绽开,迎迎向月。   不知是不是想起旧事,心头格外鼓噪,力道也没有太收敛。   帐顶的流苏重重一晃,几道抓痕留在后脊。   下一刻,萧姜脸颊骤然一麻。   他垂下眼帘,见少女目光锐利,手掌高举着,正肆无忌惮地回望过来。   一点也不怕他,就像从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1章 歉疚 剑拔弩张   这一掌不轻不重, 疼意消退后,留下掌痕的位置牵起麻酥酥触感,这痒意自额顶散至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短暂地填满了心头凹陷的空洞。   萧姜攥住少女扬起的手掌, 重新贴在脸颊火辣的地方, 视线也随之染上热意。   “……”   郑明珠蹙紧眉头,重重剜了男人一眼。   冷月照亮帘帐, 衬得男人的目光愈加热切, 眼底还藏着几分莫名的兴奋。   裙袍下的胀意比平日更甚,郑明珠忍着不适,心头窜起阵阵怒意。她抽回自己的手掌, 暗自打量着男人的神色。   二人维持着这个姿态, 对视良久。   思忖几息后,郑明珠扬起手掌, 毫不留情地扇在男人另一侧脸颊上。   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帐里,本该剑拔弩张的场面, 因此刻身躯紧贴而变了意味。   “好大的胆子……”   “若让旁人瞧见, 就是行刺的罪名。”   沉沉的笑声响在耳侧,感受到那份滚烫的温度深入内里,郑明珠面孔皱成梅子干。   心头却再次卸下几块包袱。   从甘露殿过来时,萧姜走得匆忙, 棉氅里只披着一件绸质寝衣。动作时, 光滑面料落至身下, 露出精壮的胸膛和筋肉。   浅淡旧伤痕上, 三道结痂的兽爪痕既深又狰狞。   一直在郑明珠眼前摇晃。   半柱香时间过去,思绪变得混沌。看着那三道伤痕,她想起的却是那些支离的梦。   无人责她, 但歉疚感不合时宜地升起。故而接下来萧姜诸多过分之举,她皆没有回绝。   三更天,炭火燃尽。   殿内温度渐冷,帐内声息未歇。   看着要将自己埋进丝被里的少女,萧姜动作缓下来,垂首贴近。他勾起少女后颈的小衣系带,低声询问:   “今夜倒像鹌鹑,一声不吭。”   “是那两巴掌的报酬?”   郑明珠不肯搭话,拥着锦丝被闭目养神。   萧姜将人拦腰抱起,指节抚长衣襟前的梅蕊绣纹,轻轻摩挲。语气低柔而细碎:   “怎么不说话……”   说着,他不知想到什么,指尖停在梅蕊正中,目光一凛。   “近几日,夜里睡得可好?”   郑明珠含糊应了几声,没心思理会男人到底说了什么。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多思多梦,夜里便睡不安稳。”   说这话时,萧姜将人拥入怀中,话语中的试探之意伪装得极深。   温热气息萦在耳畔,这次郑明珠听真切了。   她心头拉起警戒,腰脊不禁绷紧了些。   “嗯。”   她含糊言辞,佯作意识不清的模样,不去接萧姜的话。   萧姜没有刨根问底,见她不应便不再追问。   月色西沉,云雨终歇。   一夜无梦。   自北园回来后,休朝一月,风雪断断续续一月,长安的风波暗浪却没停过。   那些卧底在郑氏的府兵已被尽数处置,但朝臣不知底细,生怕此事牵连到自己。   战战兢兢一个月,却发现再无人提及北园一事,被压得无声无息。   胶西王的谋算虽然落空,但人在长安,万不能掉以轻心。   这场平内乱的仗迟早是要打的,或早或晚罢了,朝廷不能不早作准备。   离年关不到一月,按规矩,各封地藩王皆要入长安朝见。   若胶西王找由头推脱入朝,足矣证明其不臣之心。   外朝暗流涌动,未央宫上下却一如往年,提前近月余筹备起庆祝新岁诸事。   新帝登基的第一个除夕,于情于理都应好好操办。   天晴雪融,椒房殿难得一日闲暇。   宫人们得了年节应有的赏赐,个个喜上眉梢,在宫殿间穿梭行走,办着各自的差事。   回廊下,思服、云湄和枉生几人围蹲在地,伺弄着椒房殿最大的狐狸祖宗。   几人正说话间,思绣从殿内走出来,见状催促道:“把秋日晒的糖霜柿子取来,给陛下和娘娘佐茶用。”   “绣姑,别提那柿子。今日天好拿出来晒,谁知尽被它咬了个遍,没几个好果子。”   思服拎起狐狸后颈皮,嗔怒道,“鲜肉猪脏不吃,偏咬素果子。”   “那罢了,拿些糕饼饴糖来。”   待思绣拿了茶糕送进内殿时,郑明珠坐在窗案边看书,萧姜却不见了踪影。   纺布的织机匝匝转动,思绣定睛一瞧,只见萧姜坐在她方才纺了一半的花布前收线缠绕,动作娴熟而利落。   思绣没敢没看,放下茶点便离开了。   茶烟袅袅散出来,郑明珠从书本中回过神,拿起杯盏浅啄。   饮罢,她看向不远处的木织机。   男人慵散地坐在纺轮前,骨节分明的指掌勾起五色棉线,穿插交织。纹路精美的布一截截变长,堆委在地上。   方才萧姜一直贴在郑明珠身旁,她腻烦了。半是戏言地让这人去纺布,做出衣裙她要穿在身上。   不料,萧姜真应下了。   这一个月来,她没少试探萧姜的底线。可越试,越是觉得没意思。   更有几分古怪。   萧姜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却未点明。佯装不知地配合她,就这么一巴掌一甜枣地演下去。   无趣极了。   也实在是……无论她做什么,萧姜都纵着。眼见那自己试探的行为,像是一步步沦落深渊的无底洞。   还是早些回头为妙。   左右她再不用担忧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把该做的事做完。   剩下的,以后再说。   她逐渐收了试探的心思,萧姜却反回来跃跃欲试了。   关于那些梦的。   萧姜似乎怀疑她已知道了那些梦。   织机线轴停下了,萧姜剪短尾线,抱起地上的花布卷起来。在他接手前,思绣已做完大半匹,所以很快就完工了。   萧姜走过来,扯出花纹最艳丽的布尾,隔空在她身上比量。   “颜色亮了些,还是改日再做一匹素净些的。”   萧姜盯着布上的花纹,自顾自喃喃道:“这匹便留在库里,日后再拿出来。”   “有人会喜欢。”   此话一出,郑明珠不由地想起梦里那道穿红戴绿的小身影。   “好。”   轻轻应了声,她便不动声色拿起书卷翻开起来,只当没听到这话的怪异处,也没注意到萧姜投来的探究视线。   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要她不想承认,萧姜也不能扒开她的脑袋看看,到底知道与否。   见她不搭腔,萧姜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将那匹花布搁在一旁后,便重新挤回郑明珠身侧。   殿内炭火足,郑明珠披着秋衣,额前仍沁着薄汗,更别提身后再贴了个人。   “热,你坐远点。”   郑明珠攘开男人的肩,兀自往里窜动。   她是不爱看书上那些天花乱坠的大道理的,可冬日里哪也去不得。若闲下来无事可做,萧姜准要找她说话。   十句里有那么一两句藏着暗坑,她嫌累。   还没等清净片刻,宽阔的身躯再次贴覆上来,锋锐的颌骨靠在她颈窝里,有些硌人。离这样近,像是要瞧瞧她到底在看什么书。   郑明珠扔下手中书册,微微侧过头:“近来,倒没见你摆弄那些木头。”   自己雕着玩去,别来搅她。   木工手艺需精细,雕刻更伤眼睛。不再需要以此来换钱米谋生,自然不必多做。   萧姜本也不好此道。   有了更得趣的事,谁还想起那些木头。   “做久了,眼睛疼。”   说完这句,萧姜环住臂中腰身,向案榻边的软枕上倒去。   二人双双扑进绵软的绒褥里,日光自窗外照进来,暖融融撒在身上。   男人穿着雾紫色中衣,衣襟大敞着,衬得胸膛愈加白皙。那三道爪伤淡了不少,若敷上祛疤的药,恢复得更快。   但萧姜怎么也不肯用祛疤药,只说身上伤口太多,也不差这三道。   日光强盛,郑明珠掀起广袖,覆在萧姜面上。揽在腰间的手臂又勒紧几分,她被牵带着埋在男人衣襟里。   脸颊紧贴着白皙胸膛上微微凸起的疤痕。   维持着这个姿势,倦意渐渐袭来。   忙碌中难得的闲暇午后,本该睡上既香又沉的一觉。   可郑明珠却再次被梦境侵扰。   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里,始终有一白缎遮目男子坐在她面前。   那被遮住的下半张面孔模模糊糊,辨不真切。   她轻唤一句萧姜的名字,男子不曾应下。   萧玉殊。   脑海里突然闪过那到萧疏寥落的背影,起心动念时,面前的人也愈加真切。   郑明珠抬手触向男人眼前的白缎,轻轻扯下。   还未等看清男人的面目,郑明珠便被窗外骤起的北风唤醒。天色已完全黯下来,榻案上一盏小灯明明灭灭,照亮方寸空间。   萧姜早不知何时醒来,支肘卧在她身旁,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郑明珠迷惑地与之对视片刻,才发觉手上握着萧姜的腰带,系带凌散开,已被扯至腹下。   萧姜覆上她的手腕,语气低沉揶揄:   “什么襄王梦,把你勾得失魂落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奠基 记性倒好   郑明珠怔了一瞬, 没有立刻回答萧姜这个玩笑般的问题。她轻轻翻动身子,蹭掉了男人身前柔软干燥的衣襟。   光滑的皮肤相互触碰,掀起一层细密的痒意。   “被你一问,反倒想不起梦见什么了。”   郑明珠含糊其辞, 同时向枕下缩了缩。   她的指节被粗粝的手掌紧握着, 经络血脉有力而平滑地弹跳,一下又一下, 与心脏的律动一致。   当然记得梦见什么。   许是灯烛黯淡, 照不清郑明珠闪烁的神色。又或许是这段时日来的亲昵与温情远胜过去,不知不觉竟令人丢下防备,仿若置身柔软云端。   萧姜没有多疑多思, 只是垂着眼看向少女睡梦初醒时泛红的脸颊, 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投下小片暗影。   拨开垂落在粉颊上的发丝后, 指节并未离去,而是顺着发髻下移, 轻轻捏住少女颌角。   梅蕊冷香随着气息靠近愈发浓郁, 直到属于两个人的味道全然融合,再也分不出彼此。   痴缠的一吻毕,恰逢烛芯燃尽,室内霎时昏暗。   二人距离分开了些, 幽暗的环境里, 他们四目相对, 气息轻而急促。   窗外月光映入男人眼中, 两抹白银般的亮点更衬出瞳下的侵吞占有之意。   看着男人的眼睛,郑明珠有一瞬恍神。   她觉得熟悉,这道目光好似早就追随在她身后了。只是萧姜藏得太好, 令人察觉不到异端。   最明显的一次,大抵是去岁的七夕之夜。   她把萧姜当作萧玉殊,第一次吻了他。   那次之后,更是极力地劝说,不允她与萧玉殊独自相处。   当时萧姜的说辞是为了前程大业。   到底是为前程,还是因为……嫉恨。   那一次又一次向她保证,定会助她夙愿得偿的诺言,是否已起了取代萧玉殊登上皇位的念头。   萧姜的野心和手段,她不是不知道。在随波逐流等待登基的机会和主动筹谋间,他会选择哪条路不言而喻。   萧玉殊的死固然是郑氏和太后所为,但萧姜仅仅只是隔岸观火吗?   灼热的气息再次覆上来,温凉的唇径直贴上颈下的软肤,如同嘶嘶蛇信,轻轻啃咬。   郑明珠握住男人已经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腕,阻止了下一步动作。   “时辰尚早。”   话虽如此,萧姜环住她的肩,却依言停了下来,没有勉强。   “该用膳了。”   收整一番后,二人来到前殿落座。   宫人送来几道常膳,才摆上片刻,便见一椒房殿宫人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小郑大人向宫里递了符牌,道要入宫探望娘娘。”   “此刻人已候在未央宫外,娘娘可要一见?”   小黄门低声禀报道。   无事不登三宝殿,天色又这样晚了,想必是心焦意切地求见,通过椒房殿的路子得到点什么。   郑明珠拿起碗筷,不动声色:“本宫陪陛下用膳,哪有空闲见他。”   “你去告诉他,年关将至,宫里诸事繁忙。若有什么要紧事,也等除夕后再议吧。”   “是。”   待那小黄门离开后,二人同时收回目光,各自夹了几道菜,默不作声用膳。   “自从上次北园一事,邹彦舍命救下太尉之后,便更得到太尉的重视。”   郑明珠忽然说道。   不仅如此,郑太尉还将周季彦也安插到北军营里。从五名校尉里择了个寒门出身的子弟顶了下去,仕途已不能用通达来形容,可谓一步登天,前途无量。   许是郑氏子弟实在不堪大用,加之贸然提拔自家小辈惹人话柄,所以郑太尉才择了周季彦。   先前几个月,为了在太尉府内谋个官职,周季彦没少讨好郑翰。一个外姓府官,怎么也越不过郑翰去,二人关系也颇为融洽。   但现在周季彦和郑翰同在北军营,情况就变了。   周季彦的才能,身手乃至处世之道都远胜于郑翰,这些时日郑太尉又看中这个新提拔的校尉。眼见便要超过郑翰的位置,抢了他的仕途。   郑翰毕竟是郑氏旁支的子弟,他自己若抓不住机会。等到郑伯文再历练几年,就更没他晋升的机会。他着急,也在属常事。   “郑家现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先前重用郑翰也是下策。有了更好的人选,自然要提拔。”   “邹彦不是世族出身,更好掌控。”   萧姜接道。   “这二人在北军营内讧,安启见了也心烦。他早就心生怨怼,现在又调走他多年的心腹下属,与郑太尉决裂不过早晚而已。”   郑明珠突然发问,“这位安大人是留,还是除?”   拉拢安启,或引得郑太尉对安启下手。目前看来,两条路都走得通。只是安启在朝多年,未必肯向新帝俯首,也不会如提拔的新人一样忠诚。   “还未到思量此事的时机,日后再议。”   话罢,萧姜为自己盛出一碗肉羹,尝了一口之后,像是嫌羹淡无味。抄起炙羊肉旁的酱醋碟子,倒进去好些。   原本清白的汤面霎时变得浑浊。   郑明珠见状,立刻为自己盛出一碗。肉羹咸香,味道已不算清淡。   她皱紧眉头,便想搬出太医令的话,提醒萧姜伤口尚未好全不可多吃酱醋。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从前的往事来。   郑明珠收了声息,不再看面前的男人。哪知下一刻,剩下的半碟子酱醋尽数倒进她的汤碗里。   酱料太浓重,又苦又刺鼻。   萧姜意味深长地扬起唇,慢条斯理地搅动手里那同样咸齁的肉羹:“怎么不喝?难得的滋味。”   到此刻,若再听不出萧姜的意思,也枉相处这几年。   这么多年过去,还在心里记着那两笔。   “既然难得,我还是不夺人所爱了。”   “都给你喝。”   郑明珠放下汤碗,推至萧姜面前。腹中八分饱,她干脆放下碗筷,抱臂盯着对案的男人。   见萧姜笑意渐深,郑明珠面上也绽出笑意。她目光温和无辜,语气真切,淡淡催促道:“陛下请用吧。”   萧姜晃动手中的羹碗,视线逐渐朦胧,思绪已飘回许多年前的午后。   两碗汤见底,酸咸苦涩同时在味蕾炸开,尝到味连牙根都打颤。偏肉羹滑而热,落入腹中只觉得暖。   见萧姜当真面不改色喝下去,郑明珠却没有多快意。她面色微沉,不知在恼什么,轻哼一声,转头望向窗外。   暮年之人似都格外爱回忆往昔,身旁有故人作陪更难得。   萧姜面上漾着笑,两口靥窝深深凹下去。哪怕自己挖坑自己跳下去,也算达成了。   重演了无数回,第一次“见到”郑明珠时的场面总是忘不掉,当时少女一言不发。   唯能依稀感受到绫罗香缎带起的阵阵冷梅气息,泛起细碎娑娑声的簪片,以及那碗咸苦冒酸的肉羹。   三言两语间,互相试探深浅。   像是一篇话册的楔头,奠下纠缠数年缘分的基调。   总是难以全心全意信任彼此。   今日闲暇,用过晚膳后二人早早就歇下了。   安然静谧的寝殿里,时不时响起两下沉闷的咳嗽声。   酱醋喝多了,这把老嗓子果真撑不住。郑明珠侧卧在榻,暗自腹诽。   又一刻钟后,剋剋咳咳的声音实在闹得人心烦意乱。   郑明珠转过身去,抓住男人的衣襟扯过来,不客气道:“现在还觉得那肉羹好喝吗?”   萧姜顺势向前一凑,抚上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总有几分特别之处。”   “莫说咳几声,就是呕出心血来,也是应付的代价。”   郑明珠眼睫微颤,手上力道加重,皱起的布料勒住男人的肩颈。   良久,她缓缓松开手。   话题终于回到这酱醋羹本身,郑明珠挑起眉,故意发难:   “还敢翻我的旧账……记性倒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梨汤 风光大办   幽暗的帘帐里, 郑明珠瞪着眼前的男人,随后指着屏风后的小榻,不客气地命令:“去那睡,别吵着我。”   说罢, 卷起锦被便转到榻里去。   看着在身旁蛄蛹的一团, 喉间又刺痒起来。萧姜轻轻咳了一声,自没有遂人心意。他缓缓贴靠上去, 隔着锦被环住少女身躯。   重伤濒死一回, 差人半截的小意温柔还没咂摸出味来,便又回到从前了。待遇甚至远不如从前。   萧姜这般想着,反倒将人拥得更紧, 贴在人温热的耳畔:   “帐外冷, 岂不咳得更厉害?”   “你自找的,又不是染了风寒……”   郑明珠转过身来, 话还未说一半,气息便被夺了去。   来势汹汹的掠夺之意, 像是要将傍晚没得到的都讨回来。   粗粝指节探入前襟云纱, 轻而易举地覆上轻软的布料。几番缠吻,颈下和唇角都如敷了粉一般,留下斑驳痕迹。   就在这时,萧姜又低低咳了两声。   郑明珠见状, 攘开男人的胸膛, 兀自拢紧衣裳下榻。   她唤来宫人, 命后厨熬些窖里的秋梨, 和干石蜜一起送过来。   秋梨不常用,若非萧姜摆在床头盒子里的烂梨每几天换一个,宫人一直备着。否则大半夜还未必能及时从窖里启出来。   不多时, 宫人便端着汤盅进来。瓷炉坐在火炉上,清甜的汤水咕嘟冒泡,梨香很快散遍整个寝殿。   郑明珠从宫人手中接过石蜜,抓一小把扔进瓷炉,轻轻搅动。   本可以直接命人熬了甜梨汤送来,但她没有。   片刻后,她盛出一碗放在案上,看向侧卧在榻边的男人:“过来。”   从郑明珠下榻起,萧姜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   雾紫云纱披在肩头,深色诃子抹在胸前,隐约勒出丰腴的腰身。少女动作不疾不徐,捻起那几颗石蜜扔进瓷炉时,目光有片刻出神,仿佛在思量些什么。   若是不把事情做在明面上,怎么还能算是聪明人。   萧姜笑着来到案边,揽过少女肩头一同坐下。位置不大,两个人挤在一处,身子紧紧挨着。   梨汤甜滋滋的,喝下半盏后,喉咙有所舒缓,不似方才那样刺痒了。   如此坐了片刻,郑明珠便有些倦了,推开腰间的手掌,先一步回到榻里卧着。   怀中人离去,手中的梨汤也无滋无味的。萧姜后脚便撂下瓷盏,随之回到榻中。   熄灭最后一盏灯。   帐内昏昏,一夜睡梦酣沉。   临近除夕,各地藩王已从封地前往长安,不日便能入未央宫觐见。   可胶西王的仪仗却迟迟未发,按着临淄到长安的路程,早在半个月前就该动身了。   除夕前几日,唯有一封请罪的奏疏送到尚书台。   奏疏上说,胶西王年迈体弱,卧病在榻,不能入朝觐见。奏表言辞恭顺谦卑,并无大逆不道之语。   更添了比往年多一倍的岁贡献礼。   北园之事没传出半点风声,胶西谋划落空。胶西王也该知道,长安对胶西的野心有所察觉。   此刻若入长安,被朝廷拿住把柄和罪名。日后发兵便站在不义之地,惹来众怒。   甘露殿,   一瓶红梅摆在桌案上,刺梅已落,宫人折了几枝寻常梅花放在宫里。倒映衬新春之景。   郑明珠坐在案边闭目小憩,直到熟悉的脚步声从外殿传来,她才缓缓睁开眼。   萧姜散朝而归,一身玄朱朝服冠冕尚未褪下,额顶的旒珠在动作间发出轻细脆响。   对案座下的绒毯圆垫宽敞,他却直接挤到郑明珠身旁。   衣裳带着的冷气扑过来,四周霎时降了温。   郑明珠刚要开口,便听男人低声道:“手冷……”   她垂下眼帘,见萧姜挨在她身旁,两手搭在她膝上。   天寒风大,下撵后这小段路将男人的手掌吹得通红,指尖却色泽灰白。   炭炉就在案旁,此刻伸过去烤一烤,比她膝上的锦缎更能发挥作用。   见她久久不动,那双手轻轻捏着她的膝头,像是在暗示什么。   郑明珠收回目光,拿起自己身边的手炉,塞进萧姜手里。   萧姜讪讪拿过手炉,摩挲了两把仍不大甘心,随后将炉子抛在一旁,直接环住郑明珠的身子,攥住袖口下的两只手取暖。   冰凉的旒珠探进颈中,郑明珠蹙眉拨出来,不耐问道:   “胶西王之事,众臣是何看法?”   胶西王既然称病避而不见,不肯入朝。那朝廷自然也可以派臣使去慰问,一来彰显天子慈仁之心,二来可去胶西探查底细。   只是这臣使的人选,需得仔细考量。   “派遣臣使,去胶西一探底细。”   萧姜语气恹恹。   “太尉有属意的人选吗?”   “兹事体大,需要仔细思量人选。太尉不会为一己好恶随意捡个人出来。”   郑明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这时,思绣从外殿进来,低声回禀:“娘娘,少府大人在外求见,向您禀报圣寿节一任事宜。”   萧姜的生辰。   郑明珠思量片刻,只道:“让他回去吧,只将单册送到椒房殿,剩下的按往年惯例即可。”   今岁没有太后故意的刁难,这无足轻重的生辰,一切从简即可。   待思绣离去,郑明珠看向萧姜,温声道:“若你不想办,也可以今岁战败为由,取消这次的圣寿节。”   骤然停办,会引人猜忌。   一个生辰而已,没什么不能办的。   萧姜心头软下一块,正要开口回绝,便听郑明珠又道:“不行,我都办了,你也要办。”   “风光大办。”   接着奏乐,接着舞。   说着,郑明珠缄默沉思,好像真的在思量到底怎么风光大办。   思忖间,男人的手悄悄移到身后,对着她的腰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   “……嘶。”   郑明珠愣住,瞪圆了眼看向萧姜。   “你敢打我?”   下一刻,郑明珠飞身扑倒萧姜,二人双双倒在案旁的绒毯里,翻滚了好几个来回。   她按住男人的肩,狠狠在其腰侧捶了几下。   十成十的力道,萧姜却没觉有多疼,佯作吃痛的模样太假,让人一眼便能看穿。   令人加倍恼火。   郑明珠正要再补几下,却被倏然攥住手腕。   萧姜眯着眼,两口靥窝随笑容牵动若隐若现,拉起她的手腕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解气?那打这。”   对上男人暧昧中带着回味的目光,让人回想起前些时日的场面。   郑明珠气不过,二人再次滚到绒毯里扭打着。   直到两人衣襟凌乱,白色兽羽沾在衣袖和发髻上终于偃旗息鼓。两人相拥着喘息,像是两个沾满羊毛的牧人,庄严的宫殿也成了羊圈。   郑明珠静静趴在萧姜胸膛上,男人的指尖触上发髻,一团团揪掉白色羊绒。耳下的心跳声从剧烈逐渐变得沉稳,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咚。   砰砰,砰砰。   五色焰火自未央宫四角升起,划破漆暗的夜空,在星子坠落的尽头朵朵绽放开来。   长安市井中的鞭炮红碎被风卷进宫墙,和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起给未央宫添了些除夕气氛。   宗室大臣候在曲台殿外,等候除夕宫宴开始。   宫娥黄门来往忙碌,筹备着宴上的酒食歌舞。越过略显喧闹的前殿,几个供王公臣子休憩的后殿便静谧不少。   两个宫人守在一处僻静的宫殿外,一门之隔的殿内,发出瓷盏碰撞的脆响。   两道身影躲在绣屏,并排挨坐在一起,手上各捧起一口大碗。   汤饵热气腾腾,水汽随风散在刚贴不久的红窗纸上,也模糊了二人的面孔。   郑明珠和萧姜皆一身玄色华服,乌油油的高髻上金钗冠冕色泽相衬,在昏暗灯火下也熠熠生辉。   如金童玉女般的帝后二人出现在这座僻陋的宫殿里,实在有些怪异。   宫宴上的东西,不甜不咸,不水不干,吃完像没吃,腹中也不舒坦。   还不如手里这一晚汤饵来得实在。   二人用得正欢,庞春带着宫人在曲台殿绕了好几圈,急得满头大汗。   宗室藩王,公卿大臣都候着,就等帝后二人开宴。   谁知到这时候,到处不见这二人踪影。   对此,郑明珠和萧姜浑然不觉,也不以为意。   那些连祝词都说得一板一眼的老臣子有什么好看的,歌舞也年年如此,无聊至极。   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郑明珠放下汤碗,拿起案上新启的椒柏酒,只有两盏。   她拿起尝了一口,酒香浓郁,味道极好。便没有给萧姜留,将两盏都一饮而尽。   难得见郑明珠贪杯,萧姜揽住她的肩头,好奇问:“有那么好喝?让我尝尝。”   郑明珠指着瓷盏:“没了,宫宴上还有。”   “现在就要。”   残酒留在唇瓣上,染上一层晶亮。厮磨时,椒花香气点点传递过来,伴着浓厚酒香,令人酣然欲醉。   一吻毕,椒酒和花膏味道一起吃了进去。萧姜心满意足地分开些距离,视线仍紧紧盯着怀里的明珠。   “离我远点。”   郑明珠冷哼一声,快步离去。   萧姜依言松手,笑着跟在少女身后。   只盼能早点到子时。   - -   庞春找不见帝后二人,也不能眼看宗室大臣在殿外被冷风干吹着。还是思绣不知从哪冒出来,吩咐道提前开宴,陛下娘娘稍后过来。   除夕宴这才姗姗开始。   宫人在前,引众人入殿。   郑太尉与孟元卿同行,简单问候两句,便谈起近来朝中之事。   说着,话题便扯到上次北园之事。   “如今陛下的伤已痊愈,全赖皇后娘娘精心照拂。”   “娘娘贤德,上次北园之事,更临危不乱。是郑氏家风肃谨。”   孟元卿突然道。 作者有话说: 金童玉女(X) 联手拆家,魔童降世(V) 第204章 守岁 得寸进尺   “是郑氏家风肃谨, 太尉大人及太后娘娘教子有方,郑氏儿郎个个英武明秀。”   孟元卿语气不疾不徐地夸赞着。   可现如今,郑家青黄不接,子弟儿郎里没几个出挑的。郑明珠这一边的确算为中宫表率, 可她自幼流落乌孙, 教养又从何而来。   这几句话放在一起,与其说称赞, 倒不如说讽刺更恰当。   孟元卿处世还算圆滑, 断不会平白道出这样一番话来。   郑太尉笑容淡淡,只听不语。   而后,孟元卿接着道:“皇后娘娘临危不乱, 天资聪颖。从前倒半点也没看出, 娘娘有此等心性。”   “娘娘自幼在乌孙荒蛮之地,自然懂得什么是卧薪尝胆。”   他像是恍然意识到自己失言, 立刻找补:“恰逢佳节,来时多饮了几杯。倒借着做过娘娘几日之师, 私议起娘娘来了。实在是臣下之过, 还望太尉大人海涵。”   语气谦卑,话却半点没少说。   “除夕团圆日,倒令我想起远在行宫的表妹。毕竟是自幼相处的情谊,总牵挂不已。”   狼若回头, 报恩报仇。   一个在乌孙多年, 毫无感情的女儿, 会真心实意地为郑氏着想吗?   郑兰或许没有郑明珠的手段和智慧, 却是郑家锦衣玉食多年养出的骨肉。   孟元卿这番话大有深意,也许没有旁的意思,仅仅是想为表妹郑兰求求情罢了。   如花的年纪, 怎能在行宫蹉跎。郑太尉如是想道。   郑太尉到底没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兰儿的兄弟皆不济事,还得劳烦你得空后,去行宫探望一二。”   话罢,便随宫人离开了。   望着郑太尉离去的背影,孟元卿目光一黯,腹中的谋算渐渐挂在脸上。   这大半年来,萧姜并未命他在朝廷奔走做事。可朝中的局势,却在暗暗变化。   飞鸟尽,良弓藏。   他也该为日后打算。   待到戌时中,帝后二人才姗姗迟来。从各自封地入长安的藩王依次贺词祝酒,态度恭谨。其中不乏年轻的生面孔,是老封王薨逝后,其子继位接替受封。   先帝在时,每到除夕宴这些藩王都坐于上首,看不真切。   郑明珠对这些人印象不深。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实则众臣谨守规矩,藩王各怀心思,宗室小心翼翼不敢多言,生怕卷入什么君臣制衡的风波之中。   郑明珠和萧姜二人端于在阁上,笑容如同锈在脸上,挑不出错处,又隐隐透出几分不近人情的冰冷。   直到临近子夜,大宴散去。   二人回到后殿饮茶小憩,正准备回甘露殿时,便见宫人进来通报,道郑太尉在外求见皇后娘娘。   郑明珠放下茶盏,心生疑惑。   除夕宴后,该回府中守岁。若无要紧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求见?   二人对视一眼,萧姜起身绕至木屏后。   “宣太尉进来。”   郑明珠应道。   片刻后,宫人引着郑太尉入内殿。   “老臣拜见皇后娘娘,愿娘娘新岁安乐,福泽绵长。”   两句寒暄结束,郑太尉却并未如往常一般,直切正题。他坐在下首,像是在犹豫什么。   郑明珠有几分不耐,面上不显:“父亲若有心事,尽可说与本宫。虽未必帮的上什么,多个人总能多尽一份力。”   郑太尉点点头,仍是支支吾吾:“如今兰儿去了行宫,你又深居后宫之中。家中逢年节,格外凄冷。”   “有时回想这么多年……的确是委屈了娘娘。”   话罢,郑太尉悄悄抬起眼帘,打量着郑明珠的神色。   见其并无太大反应,又接着道:“还有你母亲……她葬身于乌孙,可终归是郑氏子媳,待到春暖之日,便为她立一衣冠冢。”   “受后世香火。”   此话一出,时间仿佛定在此刻,殿内寂静无声。   木屏后,萧姜倾身坐直,正准备现身。但念头转了转,又安安稳稳坐了回去。   她自己足矣。   骤然听到郑太尉这番话,郑明珠先是一怔。怒意还未冒出来,便被疑惑盖了过去。   自她从乌孙回来后,与郑兰郑竹同侍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过去,她在乌孙的过往,没有人过问半句。   更不要说被他视作耻辱,力求撇清干系的罪臣之妻。   郑明珠将郑太尉这番话从头至尾又捋了一遍,随后快速作出反应。   她皱紧眉头,佯作不满:“父亲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是否觉得太迟了?”   郑太尉默不作声,头更低了些,叫人看不清神色。   “现在多事之秋,保住本宫与郑氏共同的荣耀才是正事。”   “剩下的,郑氏自该一一弥补。”   “娘娘所言极是。”   郑太尉态度比往日更低,却令人揣度不出心思,“待天候暖了,老臣便择个吉日,风风光光把你母亲迎入宗祠。”   郑明珠暗暗攥紧拳,不轻不重应了一声,便命宫人将郑太尉带了下去。   门扉阖紧后,萧姜从木屏后走了出来。他来到少女身旁,轻轻揽住她的肩,却没有说话。   郑明珠僵坐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子时了,回宫吧。”   萧姜没有问她为何不恼,也没有出言宽慰。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是场决心要打赢的仗,所谓敌人也不过是三秋之蝉。   椒房殿灯明香暖,   不知是不是今日事多疲乏,郑明珠回来后便没再说话。她坐在妆案前,倚靠在男人身上,动作缓慢地取下耳饰。   片刻后,萧姜攥住她的手腕,顺势接过动作,熟稔地取下她额顶的金冠。随着指节轻挽,发髻松散开来,垂在轻薄的寝裙后。   带着薄茧的掌心覆在颈后,顺着经络处揉捏按压。还未等郑明珠反应过来,疲惫感已缓解大半。   她没有拒绝,任由男人为她舒展经络。   “今日太尉有些奇怪……我那番回答,可有错处?”   郑明珠冷不丁想到方才的事,低声问道。   这大半年,她明面上没少为郑家做事,难道郑太尉还在怀疑她不成?   是试探,还是真心悔过,一眼便能看得出来。   她不知道放下仇恨的人,面对今日这番话该作何反应。   总之……勃然大怒和太过平静都显得反常。   “他的确是在试探,你的回答也纠不出错来。”   萧姜手上力道放缓,肯定地回复。   “那便好。”   一刻钟,后颈经络疏通,疲乏感消退下去。   郑明珠攥住男人的手掌,起身将人拉到帐旁落座。她踏下软鞋,绕至萧姜身后,两手刚捏住肩臂筋肉,便被萧姜握住。   “嗯?”   萧姜低笑着侧目,明知她要做什么,仍如此一问。   “礼尚往来。”   郑明珠再次按下去,刚揉捏两下,手腕再次被攥住。身子随力道向前扑去,整个人贴靠在萧姜背后。   “礼尚往来?那还点旁的吧。”   男人声音渐沉下去,拽着她腕子的同时,唇尾若有似无地蹭在手臂里侧。   “得寸进尺,不想要就算了。”   郑明珠瞪了萧姜一眼,挣开手腕便要下榻离去。   哪知男人转身拦住她的腰,指节勾起衣带,顺着倒下的方向,二人双双扑进帐里。   赤纱幔随风轻动,两道影子朦胧若现。   纠缠了一阵后,郑明珠翻身转向榻里,不肯再搭理身后的人。   萧姜如同甩不掉的饴糖,倾身跟了过去,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少女腰间的绫带,脸颊贴在秀颈之后。   修长的指节时不时拨弄腰间的玉环,脆玉声在帐中回荡。   再一次被攘开后,萧姜不愿再继续这场软磨硬泡的把戏,欺身按住郑明珠的双肩,视线透过薄纱,紧紧黏在白如冷瓷的皮肤上。   见状不妙,郑明珠心思微转,连忙勾住萧姜的后颈下压。   吧唧一口亲在男人脸颊上,安抚道:“今夜要守岁到天明,现在我有些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5章 玩笑 始终是他心   被主动吻了一下, 脸颊上棉软的触感还留有余温,萧姜动作缓下来,垂眸看向怀中人。   “你去命宫人拿些吃食来。”   郑明珠伸出指尖戳向男人胸膛,二人距离分开了些。   萧姜顺势攥住少女的指节, 佯作严肃道:“这样就支使起我来了, 胆子不小。”   郑明珠若有所思:   这段时日来她支使的还少吗,倒没见萧姜说过什么。她支颐侧卧, 朝身前的男人勾了勾手。   萧姜竭力压下唇角的笑容, 庄肃的表情差点装不下去,随后半推半就凑上前去。   方才纠缠一通,郑明珠肩头的披帛已滑在身后, 灯烛透过红帘帐, 暖光洒上细腻白肤,照得肩臂脸颊泛着粉。   她露出浅笑, 不加矫饰的目光里像藏着钩子。   冷梅香笼罩着鼻息,两唇交叠的那一刻, 萧姜抬手按在少女后脑。   良久, 二人分开距离,声息却仍缠在一起。   郑明珠重新卧在枕上,闭目养神:   “若是不愿让我使唤,大可自己回甘露殿去, 我自可使唤旁人。”   话音未落, 萧姜神色一凛, 目光骤然暗下去, 攥着少女腰腹的手力道加重。方才那点温和暧昧的帐中意趣如被浇了一层冰,霎时变冷。   半晌,见身旁的男人没有回复, 无声无息,郑明珠方才后知后觉地看过去。   睁开眼时,萧姜已恢复原状,只是唇边笑容淡了些,眼底的几分戾色收得干干净净。   “好。”   萧姜这次没有推辞,披上外袍便起身向寝殿外走去。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郑明珠察觉到方才的怪异,又回想了自己最后一句话,面色微变。   萧姜这样在意这句玩笑话吗。   一刻钟后,寝殿门自外而开,萧姜亲自端着糕饼汤饵进来。他将东西放在榻边案头,笑着揽住她的肩,面上已看不出半点异样。   郑明珠悄悄打量几息,才别开目光。这段时日,他们二人的确太过和谐安然了。   她本不饿,为了搪塞萧姜才道要吃食。汤饼只用了几口,便搁在一旁。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灯烛熄灭后,帘帐内昏暗一片。   男人半跪在榻边,正不疾不徐地解里衣上的一排玉扣。宽阔身躯将帐外月光遮得严实,笼下小片暗影。   环境漆暗看不真切,隐隐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的视线,如同藏匿在深夜的猛兽。   直到四更左右,腰后堆叠的布料轻轻颤了几下,滑至落至榻旁。   郑明珠紧紧抓着绸褥,在这一刻气力尽数抽离。   温热的唇贴在脊背后,烙下一个又一个梅印。粗粝的指掌按住双腕,察觉到她挣扎的意图后,使力束缚至腰后。   今夜萧姜似不知疲倦一般,举手投足间带着凶狠的意味。   像是在恼什么。   到底有什么可计较的?   郑明珠隐隐知道缘由,也实在对萧姜的难缠的心性感到费解。抱着早早结束这场闹剧的心思,她抬起未被制住的手指,勾住男人的指尖。   “……我要起身。”   她声音嘶哑,艰难道。   下一刻,天地骤转。郑明珠被牵扯着坐起来,前襟的柔软严丝合缝贴在萧姜身前。   他们二人交颈相拥,重量下压身躯。滚烫更深了些,她眉头紧蹙,歇了几息才缓过神来。   良久,郑明珠轻轻挪动,双唇贴在男人耳下。   环在身后的手臂拥得更紧了些,帐中之景随之上下起伏,终于在最后一刻归于寂静。   远在未央宫外的爆竹声仍时不时响起,传到大殿里已如水滴入湖般细微。   二人相互依偎着,听着断续的烟火爆竹声,悄然入睡。   今年的岁,到底没有守成。   - -   孟府书房内,   两封书信同时从府外两个方向送来,一同交给随侍的亲信,独自送进书阁里,亲手交到孟元卿手中。   蜡封的字条,和一封从兰棠行宫送来的信笺。   孟元卿先是拿起字条,拆开看过后直接引燃销毁。   萧玉殊仍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随后他又将信笺递给亲信,示意人念出来。   “大人,二姑娘说,若暂时无法助她脱身。便让您设法将三姑娘或旁支的郑氏女送进宫去。”   孟元卿点了点头,指向案头的笔墨,吩咐道:“我说你写。”   亲信立刻上前研磨。   “行宫不比未央宫,规矩松散,易钻空子。郑兰又是郑家二女,如论如何旁人都会敬她三分。”   “既暂时不能救她出去,便让她在行宫里经营势力,照拂太后娘娘。”   孟元卿简单叮嘱几句。   至于郑兰的提议,他也正有此意。但择妃入宫,毕竟是郑家自己的事,他不好轻易插手。   也容易引起萧姜的猜忌。   萧姜待郑明珠的态度,要比他想象中分量更重。明明只是相识几年罢了。   扳倒郑家,需要孟氏这步棋。孟元卿甘愿当棋子,可在那之后,他也希望能坐在皇位上的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   若萧姜死,新任太后扶幼子上位,又无母家支持,便得另寻靠山了。   但萧姜的心智城府都远超旁人,若无内宫人相助,难以下手。   上次不是没试探过,郑明珠不肯新任他。   孟元卿立在窗边,辗转思虑。   一炷香后,他笑了。   这世上哪有圣宠是一世的,等到新人入宫,恩宠不再。郑明珠早晚会明白,与虎谋皮不如自立成山。   - -   上元节一过,长安街灯红酒绿的招帘撤下。只剩几个落雪灯笼,巷口里残存的鞭炮红碎。   年味顷刻间淡了大半。   皇城里一岁又一岁没什么区别,只有陪在身旁的人换了面孔。   宫人年满出宫,前几日放出去一大批,新岁采选宫人也一并提上日程。   这些庶务落在椒房殿的担子上,不免要忙一阵子。   忙碌无妨,这倒不是令郑明珠最头疼的。   “娘娘,陛下散朝而归,可要现在传膳?”宫人悄声上前询问道。   “嗯。”   郑明珠放下卷册,看着案上的烛台,又沉思片刻。   太尉无缘无故,为何会再次怀疑她?   这段时日来,三番四次试探不说。两日前竟从宫外找了医士来,想为她请脉,美名其曰调养身子。   话里话外,促她留下皇嗣的心思已十分明显了。   近日采选宫人,几个郑氏随臣上奏,言明要萧姜充阔后宫。   实则,是太尉想借机多送几个郑氏女入宫。一来作郑家的眼线,制衡她在后宫的势力,监视她的一举一动。二来念着早日能有郑家血脉的皇子。   打得一手好算盘。   若此次真的难以推脱,郑明珠倒希望被送进宫的是郑竹。   以郑竹的心性和城府,起码不会察觉到她和萧姜的谋划。放在身边会比不知底细的旁支女安心些。   沉沉的脚步声踏进书房,带进一股冷冽的气息。   萧姜在屏风后站定,解开棉氅递给宫人。越过木柜看向书房内,见少女坐在案边,眉宇间带着淡淡的躁意。   他挥退宫人,快步来到案边,倾身揽住少女的腰,靠坐在她身旁。   “谁惹你了,嗯?”   “是郑太尉,正筹谋着送几个眼线入宫。不知是疑我,还是疑你。”   郑明珠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沉重。   若只是疑萧姜,宫中的眼线有她一个就够了,何须在此时冒着令她这个中宫皇后不满的风险,也要送旁支女入宫。   近日的事,自然也没逃过萧姜的眼睛。只听了这句,萧姜便大致明白事情始末。   胸有成竹的事,他本不担心。   倒是……   萧姜垂下眼帘,仔细打量少女的每一个表情。像是试图找出点什么别样的情绪。   可观察半晌,除却烦躁和对郑氏的恼恨外,什么都没有。   他讪讪别开目光,手掌不自觉将人抱得更紧些。而后才漫不经心地答道:“无妨,我不松口,无人敢送眼线入后宫。”   胶西王动向不明,郑太尉暂时还不敢公然违抗圣意。   “我不是怕这个,若太尉真疑心我,日后行动便没那么方便了。”   罢了。   忍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郑明珠回头,转而问道:“今日朝堂上可有什么新动向?”   “朝臣推举了几个下勘胶西的人选,都是中规中矩的人,暂未定下人选。”   其中一个是孟元卿,但萧姜没有提起此事。   最近孟元卿暗地里的动作,他看得清楚。野心太过的人,不好掌控。但现在留孟元卿另有其用。   有些事没了结,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   用过午膳后,郑明珠本想回书房去,却被萧姜强拉着卧在偏殿。   “那些繁杂琐事,大可交给中宫令去做。”   萧姜按住怀中人,同时拉下卷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嫌弃 嫌我年岁大   立春之后, 冰消雪化。   天候渐暖,远在未央宫外的群山从枯黄逐渐抽绿,覆上一层淡淡靛青。   上午,椒房殿宾客纷至, 足足忙了两个时辰。   先是郑太尉来此, 再次说起送郑氏旁支女入宫的事,他话中暗含锋芒。其一是为试探, 其二是忧心子嗣一事。   前段时间派去胶西的使臣日前回来, 的的确确在胶西境内发觉到不妥之处。   在胶西边境和交通要塞,多出许多堡垒关隘,都是近期修葺。   入临淄王府时, 府内门庭若市, 除却郡国公卿,更召聚不少有识之士。   胶西王的确卧病在榻, 对使臣态度也算礼遇恭谨。但处处怪异之处,也昭示其谋逆之心。   一场内乱近在眼前, 怕朝廷生变, 急于诞下一个有郑氏血脉的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子嗣一事,郑明珠自然不会让郑太尉得逞。但若屡次拒绝太尉的提议,难免令人生疑。若再动了请太后回宫的心思, 不好收场。   故而她并未明言拒绝, 只道一切看陛下的意思。命太尉将旁支女接进太尉府, 先好生教导宫规。   郑太尉离开后, 郑翰又入宫求见。   自从周季彦入了北军营后,郑翰的风头便被盖了过去。军营中人势力,尝到人情冷热的郑翰自然心有不甘。   时不时便跑来椒房殿, 话里话外要郑明珠为他在太尉面前美言几句,提拔自家人。   郑明珠本不愿见他,但多事之秋,有些事还需要郑翰这样的人在前朝奔走。   解决完这一切后,已过晌午。   思绣进书房内添茶,简单收整案上的卷册后,笑问:“娘娘,现在可要传午膳?”   郑明珠捧着卷轴,先是含糊应了一声。随后又想起什么,反口道:“派人去甘露殿通传一声,今日本宫过去用膳。”   思绣低笑应道:“奴婢这就去。”   午时三刻,日光正盛。   庞春守在殿外,老远瞧见皇后仪仗,快步上前接引。   “娘娘,请随老奴来。”   这个时辰用午膳,已算是晚了。庞春却没有直接带她入偏殿,而是绕过长廊来到后殿。   宫人的攀谈声从绣屏后传来,隐隐夹杂男人低而沉的笑意。   萧姜从不喜与宫人多说什么的。   郑明珠心下疑惑,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殿内,二三黄门守在一旁,手中捧着几件新衣。   萧姜背对着她,双臂大张着,立在大殿中央。   两个绣局宫人手持软布尺,面色认真谨慎,正仔细丈测男人的身量。   原来是要裁春衣。   庞春正要开口,便被郑明珠拦下,独自走近。她立在萧姜身后,这才注意到这人身上的锦缎。   姜黄色内衬勾勒出男人健硕肩臂腰身,宽阔的水蓝色外衫罩在背后,衣袂随风飘动,袖口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片刻后,萧姜察觉到来者,挥退了绣局宫人,笑着转过身来。   一身艳亮的春衣,给男人眉目间添了几分柔雅和勃勃生气。   他垂下眼帘,视线直直地看过来,毫不避讳眸中那股雄雀开屏的劲儿。   郑明珠自上到下将人打量一遍,便淡淡移开目光,看向小黄门手中拿几件花里胡哨的春衣。   是想把宫中画师的颜料碟子穿身上不成。   萧姜似对她平淡的反应不大满意,屏退众宫人后,欺身上前揽住她的肩。   二人靠坐在一旁的软榻上,低声私语。   “日日对着我这张面孔,腻烦了?”   萧姜抬手捏住少女颌角,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   老黄瓜刷绿漆。   看着萧姜的眼睛,郑明珠扬起唇角,暗暗道了一句。   “怎会,陛下英姿神武,就是粗布麻衣也依旧俊秀。”   郑明珠眸中划过一抹戏谑之色。   明知是诓人的玩笑话,萧姜却没有戳穿。他低低闷笑两声,凑在少女耳侧,落下几个轻飘飘的吻方才作罢。   二人离得近,能清晰地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笑意淡去后,男人视线骤然一黯,他像是想起什么,目光迷离飘远。   “从前不知是谁,话里话外嫌我年岁大了……”   萧姜粗粝掌心抚上她的脸颊,声音沉沉。   郑明珠愣了一瞬,面色微变。   这样的话,她从未说过。那些梦境突然浮现在脑海,她心头一跳,矢口否认:   “我可从未说过,你莫要冤枉我。”   萧姜唇角微扬,颊边两抹靥窝若隐若现,眼中的试探之意藏得极深。   “我也没说那人是你呀。”   郑明珠攥紧男人前襟的衣袍,好半晌才道:“……那你说的是谁?”   萧姜不答,目光愈加黯沉。   唇瓣被咬住,气息像是卷进风里,缠绵抽离。温凉的唇沿着脸颊向下,游过颈侧,叼开藕色衣领,顺心口向下探。最后停在被小衣紧紧收拢的绵软中央。   男人深深嗅着,环抱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勒得更紧了些。   “……该用膳了。”   郑明珠毫不客气地攘开身前的男人,顺带白了萧姜一眼。   少女倚靠在软枕上,外袍半敞着,几缕发丝蜿蜒进衣襟里。因心头包袱卸下多半,这个冬日过后,整个人又丰腴不少。   她目带嗔怒,珠圆玉润的脸颊泛着粉,就这般看过来。   良久,萧姜艰难移开视线,扯起少女领口衣襟收整妥帖,又将腰带系紧。   这才起身前去用膳。   午膳后,日光正盛。   书房内,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格晒在背后,周身仿若浸在热浴中。   倦意难得涌上来,萧姜低敛眉目,慢悠悠揽过身侧的郑明珠,作势往窗边小榻去。   温香软玉,午后春睡。   这时,庞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陛下,娘娘。”   “尚书台送来今日奏表。”   萧姜目光一凛,语气有几分不耐:“进来。”   闻言,庞春目不斜视走进殿内,将奏表放在案头便悄声离去。   红木案上,前几日的奏表皆堆在上面,摞了足有半人多高。   郑明珠看向案上的奏表,心头微动。下一刻,身后的男人扯住她的袖口,低声催促:   “过来。”   “嗯。”   郑明珠收回目光,解下外袍躺在萧姜身侧。   日光太烈,她注意到男人双目微微泛红,当即起身拉下竹帘。   手刚碰上竹帘边角,便被制止住。   “阳光正好,何必辜负。”   闻言,郑明珠眉头微蹙,缓缓放下手臂。   相处久了,萧姜的某些习性逐渐了然于心。脑子转了两圈,随即领悟到这人的心思。   从前怎么没发觉,萧姜这许多手段。   郑明珠拿过榻边的软枕,特意放在男人头顶高几寸的地方,背对窗外侧卧。   男人仍闭着双目,却好似能感应到什么,顺势埋入她颈窝。   刺眼的日光被遮得严严实实。   昨夜睡得安稳,郑明珠本无倦意,歇了半个时辰便躺不住了。她看向身侧的男人,见其睡得正沉,便悄声下榻。   她来到案边,拿起方才庞春送来的奏表,快速翻看。看着看着入了神,不自觉落座。   从郑明珠下榻那一刻,萧姜便悄悄睁开眼。幽沉的视线望向案后,一瞬不瞬黏在少女身上。   日光西斜,光斑移照在手中的奏表上,骤然晃了眼睛。   郑明珠思绪一顿,恍然意识到什么,连忙抬头看向窗边矮榻。   男人呼吸均匀,睡颜安淡,尚未醒来。   她收整案上的奏表,尽数恢复原状。   倒不是怕萧姜瞧见,而是原样送回尚书台时,被人发觉这些奏表被人动过。   收拾完后,她又拿起前几日的奏表,一一翻看。   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直到翻到第十册,郑明珠动作骤然顿住。   一目十行浏览过后,她又抽出几册。   皇后善妒,不侍太后,不忠不孝。   类似内容的奏表不算多,零星几人。上奏之人的名字她依稀有点印象,都是从前先帝病重,太后专权时的近臣。   郑明珠冷哼一声,缓缓放下奏表。   不愧是在宫里明争暗斗几十年的人,她这位姑母,确实难以对付。   先是令郑氏女入宫分她的权柄,现在还以忠孝之名,妄想胁她重迎太后仪仗回未央宫。   好谋算呀。   她重新翻动奏表,暗暗记下那几个小臣的名字。   看不清朝廷与内宫风向的人,日后也不必留在长安了。   正出神间,忽闻窗榻边传来响动。   郑明珠回过头,只见萧姜早不知何时醒来,正慵散地倚在窗檐旁,唇角噙着笑意,目光直勾勾地看过来。   她怔了一瞬,不动声色放下奏表。   自古帝王,大抵都不愿旁人染指自己手中的权柄。后妃外戚干政,更不为世人所容。   但萧姜仿佛对此并不在意。 作者有话说: 咱们老黄瓜最近有点幸福了马上让他清醒清醒 第207章 忌惮 可有一丝妒   回想起梦里那一幕一幕, 郑明珠渐渐明白过来。   也罢,连性命都可以轻易丢弃的人,又怎会在意这些世俗权位呢。   这般念着,郑明珠又重新拿起奏表, 仔细浏览了几遍, 没放过任何一字。   这样的奏表能呈上来,置于众臣面前, 便是郑太尉允准了的。   郑太尉在给她施压。   是想告诉她, 若不对郑氏言听计从,便搬出太后来对付她。   她与太后已经撕破了脸面,若请太后娘娘回宫, 虽暂时没办法拿她如何, 但无疑是给她这位中宫皇后添堵。   奏表尚未明发下去,一切还来得及。   萧姜披上外袍, 缓缓起身走近。他绕至郑明珠身后,揽住少女双肩, 轻轻往自己怀中带。   “这些奏表既送来了, 你便悄悄地看,也无人会发觉。”   “若非我方才心血来潮,这不忠不孝的名头,马上就要扣在我头上了。”   郑明珠沉着面孔转过身, 将奏表拍在男人胸前。   “正经事半点不放在心上。”   郑明珠白了人一眼, 随即别开目光。   萧姜接过奏表, 却没有立刻去看, 旋即又凑近两步,贴靠在郑明珠身旁。手掌不安分地抚上少女圆润的脸颊,刚准备捏两把, 便被攘开。   他低笑两声,这才打开奏表,眯起双目仔细查阅。   郑明珠拿起另一卷,边看边思量对策。   二人正沉默时,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   怕帝后二人午睡没醒,庞春压着声音:“陛下,娘娘。”   “太尉大人在外求见。”   庞春话音刚落,二人俱是一怔。   郑明珠连忙将手中奏表扔到萧姜怀里,用气声说道:“都是你看的。”   “不对,你也不能看……”   眼见书房木门将被推开,郑明珠连忙道:“拿一身干净衣裳,本宫要更衣。”   开门声戛然而止,脚步声渐行渐远。   郑明珠松了口气,连忙收整案上的奏表。最后又检查了几遍,确保没有一丝破绽才安心离开书房。   萧姜在前殿接见郑太尉,郑明珠先一步来到前殿的红木屏后落座。   “老臣拜见陛下。”   苍老干枯的声音自木屏前方传来。   “太尉大人此来所谓何事?”   萧姜沉下面孔,语气有几分不耐。   郑太尉眼神黯了黯,由宫人搀扶着起身,顿了片刻后道:   “回陛下,老臣近来听到几句闲话。”   “北军中尉安启,私下里道陛下玩物丧志,不事朝政,枉为人君。更有大不敬之语,恐污陛下之耳。”   听到这,郑明珠心下冷嗤。   还有什么话,能比这更难听的。安启虽看不惯萧姜的做派,但在朝为官几十年,还算谨小慎微。   这话到底是不是安启说的,郑太尉想必心知肚明。   这种时候表现出对中尉的不满,是再也容不下安启,想拔擢更信任的人了。   “太尉的意思是?”   萧姜不耐反问。   顿了片刻,他摆摆手:“罢了,太尉大人想做什么,自行做主便是。”   “朝政之事有太尉辅佐,朕自然高枕无忧。”   郑太尉面色无太大变化,垂身拱手:“能得陛下信任,是老臣之幸。”   而后,他又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事冒昧进言。”   “陛下登基已一年有余,后宫唯有皇后娘娘一人,更无子嗣。长此下去,恐于江山社稷无益。”   “为大魏国祚延续,还望陛下广纳御妃。”   话罢,萧姜久久没回话。   殿内静能闻针。   木屏后,郑明珠动作顿住,微微侧目。   半晌,萧姜才缓缓开口:   “皇后几个月前才失了孩子,此时若为子嗣一事另纳新妃,倒令皇后想起伤心事来。”   郑太尉面色微沉,继续劝道:“皇后娘娘深明事礼,自然不会因此等小事令陛下烦恼。”   “陛下安心便是。”   “自古因皇子众多,因嫡庶党锢之祸而造成大乱。皇后贤良淑德,太尉何不稍作迁就,待皇后身子康健,再诞下嫡子。”   郑太尉抬起头,耷拉下的眼皮压着半颗瞳仁,目光泛着审视的精光。   齐人之福,天底下哪个男人会拒绝。若真有心思,怎会多番拒绝。   酒色财气皆不沾染,那便是心怀大志,不甘屈居人下,图谋独揽大权。   屏风后,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思量了片刻,暗道不好。   萧姜怎么能这样回答?   而后,她心下一横,快步走出红木屏。   “父亲何必为难陛下呢?”   郑明珠款步行至大殿中央,凌厉目光隐含怒气。   乍瞧见郑明珠出现在殿中,郑太尉先是一惊,而后狐疑地看向她。   “……娘娘也在此。”   郑明珠没出声,与郑太尉对视片刻后,仿佛怒气难抑,回身瞪向坐在上首的萧姜。   对上少女投来的视线,萧姜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当即起身来到郑明珠身后。   他皱起眉头,左右为难的模样,语气矮了半截:“皇后……朕没有……”   郑明珠撇开男人的手,重新看向郑太尉:“本宫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父亲嘱托之事,自会操办。”   “只是族中女多为旁支出身,礼数不周,自然要好生教导后,再入宫为好。”   她语气不善,妒色写在脸上,明晃晃显露出来。   “父亲又何必与陛下谈及此事?”   原来是这样。   郑太尉抬起头,视线在二人间转了几圈,作揖行礼:   “此事,是老臣心急了,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父亲知道便好。”   郑明珠冷冷瞥向太尉,“既无事,父亲请回吧。”   “老臣告退。”   望着郑太尉的背影,郑明珠目光愈发冷冽。   萧姜上前两步,紧紧盯着少女的面庞,意犹未尽般试图捕捉方才那昙花一现的妒意。   哪怕是假的。   良久,他扬起唇,两抹靥窝若隐若现,笑容却未及眼底。   郑明珠缓缓收回目光,余怒未消,转而质问身边的男人:   “方才那番话,不是你该说出来的。为何要那样回答?”   太尉多疑,稍有不慎便会引来猜忌。若非她及时出来,让太尉以为萧姜受她挟制才说出这样的话,险些令太尉起疑心。   “此事,道我善妒是最优解。”   最好装作一副想要又不敢的为难样子。   萧姜垂下眼帘,一声不吭任由郑明珠数落。他握住少女双臂,半躬下身子,与之平视:   “那,你可有一丝妒意?”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透过窗格照亮男人半张面孔,衬得双目愈加深黯,一抹幽怨之意藏匿极深。   话题骤然拐了十个弯,问到与此事八杆子打不到的地方,郑明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什么?”   罢了,也许真的是活太久了,年岁大脑子也不好使。   郑明珠没再追问此事,拂开萧姜的手,心事重重回到书房。   萧姜独自立在前殿,缄默片刻后,亦跟着离去。   - -   按着往日惯例,那些奏表送到甘露殿四五日无人批阅,会照原样送回到尚书台。   朝廷的风吹草动一向变化飞快,不能给这些人指摘椒房殿的机会。   族女入宫之事,倒还可以想法子拖延一二。   若太后真被请回未央宫,后患无穷。   烦恼几日,也没有什么万全应对之法。   郑明珠在殿内反复徘徊,心烦意乱的时候。瞧见正悠哉悠哉卧在矮榻边小憩的萧姜,顿时来了一股无名火。   萧姜知道该怎么做的。   莫说可掌控全局的形势预料,单凭这么多年所累的心智。   想必也早有应对之策。   郑明珠缓步来到榻边落座,试探着询问:“那些奏表过几日便会送回前朝去,此事没有应对之法,你可有什么主意?”   萧姜没有睁眼,语气意味深长:“此事的确迫切。”   “但一时之间,也难以想到对策……”   好似有对策,但不告诉她。   郑明珠狠狠剜了男人一记,起身坐在案边,给自己倒了一盏冷茶。   一刻钟后,她再次试探:“请神容易送神难,若太后回宫,要耗费的心力,可不止现在这么多。”   “陛下真的没有办法?”   萧姜翻了个身:“容我再想想。”   故意的。   郑明珠盯着男人的背影,渐渐冷静下来。   她不能再追问了。   再追问下去,此不是说明她知道萧姜有应对之法。   萧姜的心思,过于缜密。   “今日太尉等人在前朝官署议事,可说了什么?”   郑明珠换了个问题。   这个问题,萧姜倒是没藏着掖着,痛痛快快地道出来:   “谈起胶西王一事,为防胶西王联合诸王叛乱,还需早早笼络余下的藩王才是。”   可若贸然赏赐试探余下几个小藩王,难免打草惊蛇。在没有充足准备之前,逼反胶西王,无异于自掘坟墓。   怎样才能不动声色笼络那几个小藩王。   郑明珠放下茶盏,若有所思。   从前在乌孙时,老单于有吞并邻近小国的心思,提防着势均力敌的月氏。有笼络其余小国共同对付月氏的意思。   那几年,单于妻阏氏常以联姻嫁娶,共祭山川神灵的名义召众多小国女眷相聚。   目的有笼络,也有试探。   这法子既简单,又不易令人起疑。   如今的大魏朝廷,未尝不可效仿。   郑明珠又思量一阵,开口问道:   “以中宫的名义,召诸王女眷入长安,此法可行得通?”   一来试探各藩王的心思,二来可作威慑,警告众藩王莫要与胶西王同流合污。   三来,若胶西王妃不肯入长安,日后的讨贼檄文上,可添几笔不敬之罪,师出有名。   郑明珠眼神一亮,突然有了更好的盘算。   此事若行得通,召集藩王女眷的由头,可以为太后祝寿的名义。   太后寿辰在三个月后。   此事由她亲自操持,地点就设在兰棠行宫里,即刻大肆宣扬出去。   谁还能指摘她不侍太后,不忠不孝?   萧姜转过身来,视线幽幽缠绕在郑明珠身上。   日影里,少女一身暗色玄裳,赤金绣纹泛着粼粼微光,耀眼夺目。她的面容神采奕奕,眼中毫不掩饰野心和狠决。   这一刻,红妆细软的椒房殿内寝仿佛成了朝堂陛阶。支撑在肘下的木案恍若金鸾龙座。   萧姜双目微微眯起,笑着向郑明珠招手:   “锋芒耀目,惹人忌惮。” 作者有话说: 谁忌惮,萧谨华大概率会忌惮,oi 第208章 丈夫 郑明珠身旁   触上男人带着戏谑的目光, 郑明珠面色一僵,缓步来到矮榻边缘。   “忌惮……我?”   郑明珠垂下眼帘,打量着萧姜的神色,探问道, “陛下足智多谋, 还会在意区区雕虫之技吗。”   萧姜支颐侧卧,抬手捻起少女前襟的两缕碎发, 缠绕在指尖。   顿了片刻后, 他视线逐渐飘远,像是回忆起什么,唇边扬起浅淡的笑意。   “手腕很辣, 不留情面, 杀人不眨眼。”   “睡在你枕畔的人,恐日日噩梦缠身。”   男人口中道着她令人畏惧的秉性, 看过来的目光却愈加灼热殷切。   萧姜慵散地撑坐起来,手臂揽过她的腰, 作势向榻里带去。   郑明珠闪身躲过, 反按住男人宽阔的肩,皮笑肉不笑道:   “既如此,为了你今后的好梦,还是独宿为好。”   “椒房殿内寝, 也不用再来了。”   她知道萧姜话中意有所指。   那些不甚清晰的梦, 她大致记得一些脉络和细节。   也隐隐约约猜到, 在萧姜摄政在朝前, 坐上龙椅的另有其人。   还能是谁呢。   郑明珠正欲离去,忽觉腰后一沉。男人的手按住了她,倾身将她扑于柔软丝褥里。   细腻软绸贴在脸颊颈侧, 萧姜发髻松散,几缕墨发蜿蜒至衣襟,惹起阵阵细密痒意。   唇瓣轻压鬓发,浅淡热息萦在耳畔,用着唯有两人能听见的呢喃声说道:   “你不知……这噩梦做起来,也别有滋味。”   低沉的笑与衣帛滑落的娑娑声同时响起。   萧姜只觉得,如今的郑明珠还是太像个人了。   她应该再心狠一些,十恶不赦,六亲不认。等到她手上的血凝聚成红河,背后尸骨累累积山。那些假意清高,枭桀多疑之辈,便再不敢靠近她。   郑明珠身侧,再容不下第二个人。   男人衣襟大敞着,白皙的胸膛上伤痕斑驳,三道结痂泛红的兽爪痕赫然横在心口。   带着潮湿热意的视线落在郑明珠身上,一瞬不瞬。清浅的笑意勾起男人颊侧的两抹靥窝,若隐若现,如同向人示威。   绵长一吻毕,锦褥间潮热燥动。   郑明珠双颊坨红,半熟果子般贴在萧姜锋锐的下颌旁。   忽而,她眉头紧皱。痛痒之意令她心头躁乱,也起了几分狠劲,攥紧男人的衣襟拉扯过来。   “……就不怕等哪一天,噩梦成真。”   听到这句话,萧姜笑意更甚,攥起揪住自己领口的手,顺着领间圆扣向下,寸寸掠过三道狰狞爪痕,稳稳停在心口的位置。   他双目微微眯起,语气意味深长:   “怕不怕,你难道不知?”   曾有一把尖刃,深深扎进这个位置。   听懂这话中的深意,郑明珠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别开目光,佯作迷糊状,作势要抽回自己的手。   先前多次搪塞过去,萧姜皆没有继续探究下去,这次却较真。   珠玉耳珰重重颤了一下,如同催促。   “回答我。”   萧姜捏住她的脸颊,掰正回来。   身下力道不减,像是故意磨她的心智,势必要拷问出点什么。   郑明珠紧紧抓着身下锦褥,任凭萧姜如何巧言追问,仍一声不吭。   日光西斜,照进窗格的光亮比正午时还强盛些。   萧姜半跪在榻间,双目系着少女衣物掉下的薄纱。隔着朦胧屏障,他视线紧紧盯着趴伏在枕旁的郑明珠,指节稍稍曲起,勾着其腰间的小衣细绦。   气氛平静下来,察觉到这场无形硝烟渐淡,郑明珠缓缓挪腾,转过身来与男人对视。   薄纱盖不住那双眼里的渴望。   一场云雨填不满,一句榻间昵语填不满,一具躯壳也填不满。   心壑难填。   怔忡良久,郑明珠握住男人搭在膝前的手掌,温声道:   “靠近些。”   天色渐暗,萧姜扯下眼前的薄纱,瞳中的渴求褪去后,只剩下淡淡的倦怠。为着方才的事,他神色微冷,似乎不准备继续温存,演一出拔某无情的戏码。   才下榻没两步,只听郑明珠又道:   “我让你过来。”   少女声线微喑,嗔怒的语调里隐含云雨后的沙哑。   光是听着,都能想到身后人的模样。   萧姜脚步缓下来,心头泛起痒意。   片刻后,二人贴靠在榻间。   郑明珠抚上男人胸膛间的疤痕,指尖从心口移至耳垂。感受到耳垂上那处不大不小的针孔,她低声说道:   “不管是噩梦还是美梦,我的人,再不准旁人伤害分毫。”   她的人。   敌人、君王、盟友还是丈夫?   萧姜正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心头一窒,揽着人腰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   良久,男人沉沉开口:“嘴上抹了蜜。”   萧姜一直没睁眼。   有时候挺怀念当瞎子的日子,稀里糊涂过下去,也不用分辨什么真真假假。   半个时辰后,殿外宫人前来询问,何时传晚膳。   二人这才慢悠悠起身。   晚膳摆上来,郑明珠却食不知味。   召众藩王宗室女眷入长安的法子,萧姜既没有提出意见,便是这法子可行。   前朝众臣还没拿出什么主意来,更没人想到此处。她就算有心思,也不能直接告诉太尉。   萧姜有一点说的没错。   惹人忌惮。   她先是想到郑翰,由此人上表,旁敲侧击告知太尉。可近来郑翰忙于与周季彦争个高下,加之才能平平,由他上表反而让人怀疑。   若是由周季彦来说……现在更不是他木秀于林的时机。   郑明珠忽然道:   “孟太仆在其位多年,对战时兵车调度,最为谨慎妥帖。”   “若免不了与胶西王开战,得胜之后,也算太仆的功劳。”   因先前的几回,郑家和孟氏的关系大不如前。但姻亲尚在,利益共存,郑太尉轻易疑不到孟家头上。   此事,由孟元卿提议最恰当不过。   他的才华满长安皆知,不会有人疑心什么。   “你虽从未与我说过当初登基一事的始末,但我能猜到,孟家出力不少。”   郑明珠放下竹筷,询问道:   “若大计功成,你会如何拔擢孟家人?”   听到登基二字,萧姜目光一黯,转瞬恢复原样:“若是你呢?想如何处置。”   郑明珠不禁失笑。   处置。   这是用来形容功臣的吗?   一个顽固世家倾倒,又一个世家起来,那可真是没完没了。她和萧姜坐在高堂上,怎能眼睁睁看如郑氏一般的祸患再次上演。   孟家不会被重用。   至于如何处置,也只能等日后再言。   “陛下是国君,怎倒问起我来了。”   郑明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问道,“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前日的奏表。”   “可能容我与孟元卿一见?”   萧姜知道郑明珠想见孟元卿的用意,但心头仍升起警惕。   “好。”   有些事,越遮掩倒越令人生疑。   孟元卿还不敢透露晋王一事。   第二天晨起,椒房殿的旨意利落地送到孟家。   皇后娘娘偶然对儒书生了兴趣,钻研一番后也找不到门道,故而请教博文多学的孟大人。   休沐日,孟元卿因这旨意进了宫。   他候在椒房殿前陛阶下,等了近两个时辰,也无人引他入内。   倒春寒,冷意透骨。   宫人来来往往,见孟元卿在椒房殿受了冷待,立刻猜出缘由。   听闻前几日孟元卿曾去了兰棠行宫,去探望谁自不必说。   郑兰害皇后娘娘失了孩子,才过了没多久,在这当口去探望郑兰而得罪椒房殿。   的确糊涂。   未央宫的消息传得最快,想必很快便能到前朝耳中。   “娘娘,时辰到了。”   思绣向殿外望去,提醒道。   郑明珠缓缓放下茶盏,吩咐道:“让他进来。”   中宫皇后无缘无故召见大臣,就算是以求教的名义,也惹人生疑。   只能委屈一下这位孟大人了。   陈顺引着孟元卿入内:“孟大人,请。”   冷风口冻了一个多时辰,面皮骨头快僵了,孟元卿却没什么怨言,甚至扯起一抹笑:   “微臣拜见皇后娘娘。”   “孟大人请起。”   郑明珠坐在案边,垂目打量着正躬身行礼的人。   “诸事烦扰,一时忘了孟大人还候在外头。”   “娘娘行事,自有用意。若这两个时辰都等不得,怎能在耳目繁杂的长安浑河里继续淌下去。”   孟元卿没有辩解前去兰棠行宫一事,话中也意有所指。   他拿出带来的圣贤书,转交给郑明珠身旁的宫人,接着道:   “若斗胆僭越的说,臣与娘娘都身在河中,儒法不能帮人渡河。”   孟元卿没想到,郑明珠会这么快找上他。   是否因近来郑太尉连番催促,要送郑氏旁支女入宫。   而萧姜生出动摇的心思了? 作者有话说: 复盘前一百章和后一百章,有一种旱的旱死,涝得涝死的感觉。从现在开启一个不要do挑战 第209章 隐忍 愿开口的那   太尉已经起了疑心, 身为心无城府的傀儡帝王,若一直拒绝采选纳妃,反倒奇怪。   无论为着男人的私心,还是让太尉放下戒备。   萧姜都不该再推拒。   能从乌孙蛮荒之地爬回来, 又在深宫蛰伏多年。郑明珠岂会不知, 所谓的盟誓还不如初春的雪长久。   只要新人入了宫,喜新厌旧迟早的事。   孟元卿扬起唇, 笑着说道:“不知, 娘娘召微臣前来,是有何疑问?”   郑明珠拿过宫人手中的儒经,随意翻看了几下, 漫不经心说道:“孟大人是饱学之士, 不如猜一猜,本宫有何疑问。”   “漩涡之中, 权势富贵与危机一同穿身而过。伴君如伴虎,臣与娘娘有同样的困境。”   孟元卿并未明言, “若有朝一日, 娘娘觉心有余而力不足,孟氏自当效力。”   听到此处,郑明珠心神一凛。   孟元卿是猜出了萧姜过河拆桥的心思,谋求后路。   她面上不动声色, 挥退宫人后, 直言道:   “孟大人当真聪颖。”   “既如此, 本宫也不愿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召大人前来, 是有一事相求。”   “娘娘但说无妨。”   一刻钟后,孟元卿离开椒房殿。   隔着窗格,郑明珠盯着这人的背影, 一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面色渐渐沉下去,心头不禁涌上几缕愁丝。   孟元卿想借她的手算计萧姜。   胆子倒大。   她现在假意应下,有朝一日能从孟元卿口中探出更多有关当日储位更替的内幕吗。   若真与萧姜有关。   她又该怎么办。   临近午时,宫人在书房外询问过两次,是否传午膳,内中人都没有回话。   直到思绣在外叩问:   “娘娘,甘露殿派宫人来传话,道陛下今日来此用膳。”   话罢,她又看向手中信笺:“还有一事,可容奴婢入内回禀。”   “进来。”   郑明珠面色不大好,仿佛心事重重。接过思绣手中的信,立刻拆开来看:“是谁送来的?”   “回娘娘,是太尉大人。”   郑明珠展信动作慢下来,疑惑不解。   这个时候,郑太尉又要说什么。总不能再来催促她纳族女的事情吧。   待看清上头的字迹,她面色倏然变冷。   “你先下去吧。”   思绣没有多问,悄悄出去布置午膳。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大门再次被推开。萧姜缓步走进来,注意到少女神态不对,快步走近。   他拿起郑明珠手中的信,迅速浏览了一遍。   亡妻周氏衣冠冢修缮一应事宜……   上回郑太尉的话是试探不假,但话已出口,郑明珠如今贵为国母,更不能矢口反悔。   初春雪化,是时候动土了。   这封信,简单交代了修缮衣冠冢的筹备,并询问郑明珠的意见。   立冢的时间,大致定在五月份。   萧姜将信扔进炭炉,绢纸瞬时化为灰烬。   他没说话,自行离开书房,留郑明珠一个人独处片刻。   宫人已布置了午膳,大致看过去,尽是油腻荤腥。   萧姜打量几眼,便命宫人撤了下去,另吩咐人再做一道爽口的素汤饵,随后送到书房里去。   傍晚,一封回信正常送出椒房殿。   入夜,灯火尽熄了。   帐内安宁静谧,郑明珠卧在榻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注意到身旁少女的躁动,萧姜眼皮掀起一条缝,借着月色看过去。   “我怕自己忍不下去了。”   望着帐顶的流苏,郑明珠忽然开口道。   这么多年过去,她不想功亏一篑。   锦褥下,手掌被握住,温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那就不忍了。”   - -   天候渐暖,万物焕发生机。   未央宫前朝官署内,孟元卿的一番话令几位公卿纷纷点头。   大魏朝廷兵力不胜从前,这场与胶西王的内战,必须做足万全的准备。   笼络住剩下的几位小藩王,才没有后顾之忧。   “先帝三年丧期未过,贸然筹备大典,邀众藩王女眷入长安。得需要一个合适的由头。”   孟元卿平静道。   “太后娘娘寿辰在即,娘娘与先帝几十年伉俪情深,为大魏内外操持。”   “邀众藩王女眷入长安为太后祝寿,再合适不过。”   众臣纷纷附和,此事就此敲定。   消息刚传回内宫,椒房殿的旨意便送到各司掌事面前。   中宫令,掖庭令需各调遣手下的得力宫人,即刻齐往兰棠行宫方便照拂太后。   后妃嫔御月俸减半,以筹备几月后的太后寿宴。   此令一出,闹得沸沸扬扬。   瞧见这样的排场,谁还能再指责一句皇后不孝。   “把那些不忠心的,毛手毛脚、偷奸耍滑的宫人。再佐那么一两个心腹,一同送到兰棠行宫,替本宫好生照拂太后娘娘。”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再次补充道,“再赐一笔丰厚的月银,吩咐他们这几个月好生在行宫做事。”   “是。”   思绣得命离去。   郑明珠拿起茶盏啄饮。   这么一收拾,未央宫干净多了。   至于减掉后宫妃嫔月俸一事。   后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剩下的太妃们月俸本就不算多,回头找个理由再封赏太妃们一笔,自然无人有怨言。   面子里子都有了。   她这位姑母,别想再回未央宫来。   此事处理完毕,郑明珠来到外殿,顺着门扉看向庭院中央的日晷。   不知不觉已过晌午,郑明珠回过身询问左右:   “陛下现在何处?”   “回娘娘,大监一早来禀,道陛下今日散朝后便一直在甘露殿。”   两刻钟后,甘露殿。   瞧见凤驾来此,殿前的宫人连忙带路。   内殿,萧姜倚在案旁的软枕上,正闭目养神。手边放着几个半成的木雕,碎木屑堆在案上,像是刚做出来的。   烧灼绢帛的味道点点弥散在空气中,郑明珠敏锐地看向铜炉,果不其然在焦炭中央瞧见一团色泽不同的灰烬。   绢帛一角卡在炉罩外,依稀瞧见几字。   郑明珠眉头微蹙,下意识走近两步。还未待看清字迹,双肩被揽住,而后她身子一轻,转瞬被抱坐在小榻上。   二人四目相对。   萧姜面上带着笑,两抹靥窝若隐若现,戏谑询问:“皇后宵衣旰食,怎么有空想起我来了?”   她微微侧目,没有追问炉中烧的绢帛是什么书信。   他们之间已没什么需要相互隐瞒的秘密了。   唯一不能提起的,只有那一人而已。   郑明珠笑答:“自然是来瞧瞧你有没有偷懒躲闲。”   “这两日,太尉可有什么新的动作?”   内战在即,除却调遣郡国兵马外,长安北军在必要时,亦要支援战场。   太尉既然已经对安启有疑心,自然不会给其立功劳的机会。在开战前,太尉不会再让安启掌管北军营。   萧姜沉思片刻后,答道:   “冬日干冷易生火情,年节时因燃点鞭炮情况更甚。此事本人尽皆知,近来倒是传出安中尉巡防不力,亏于职守的风声。”   猜也是郑太尉的手笔。   “这么多年党羽倾轧之争,安启一直跟随在郑家左右,虽说未曾出力太多,可也从没落井下石。”   “这一桩一件,安启如何能不寒心。”   郑明珠若有所思。   现在朝中虽有一些世家筹谋着拖郑家下水,可明面上也不敢有太大动作。   他们在朝中可用的人选并不多,若能在安启被郑太尉逼迫到穷途末路时拉上一把,想必安启会为他们所用。   沉默片刻后,郑明珠又开口问道:“说起来,孟元卿助你登基,算是大功一件。”   “这大半年来,为何你从不委派他去联络群臣?”   方才那裸在铜炉外的绢帛一角已慢慢燃尽,只剩下小把黑灰落在地上。   萧姜移开目光,倾身覆在郑明珠身侧,指尖卷起她落在前襟的发丝,温声回问:   “你说呢?”   郑明珠掀起眼帘,语气肯定:“你不信任他。”   因为不信任,所以不给对方立功劳的机会,所以事成之后,也不必顾忌对方功臣的身份。   是贬是杀,都方便得多。   想到孟元卿对她说的话,以及对萧姜的反叛心思,一时竟觉可笑。   萧姜有防备心,也是应该的。   “这几日,我思来想去,在胶西王尚未动兵前,或许是瓦解郑家势力最合适的时机。”   想到几日前郑太尉送来的那封信,郑明珠目光冷下来。   看着少女眉宇间那抹决绝,萧姜不禁扬起唇:“说来听听。”   “上回北园遇刺,那几个伪成郑氏府兵的刺客,是多年潜于郑家的。想必这么多年,手里握了不少郑家的罪证。”   “但胶西王现尚没有任何立场越过朝廷去指摘郑氏的过错。师出无名,所以才迟迟没有动作。”   “现在朝廷准备屯兵,从郡国调遣兵马,收整粮草,最少要两三个月。起码在此期间,太尉不会让胶西王抓到把柄,做事有所顾忌。”   话罢,郑明珠沉默了几息。   萧姜点点头,又问道:“你想怎么做?”   郑明珠摇了摇头,没有吭声。   有胶西王这个外在威胁,于他们对付郑家来说,有利亦有弊。   他们虽可以联络朝中反对郑家的势力,同样地,也不能太过冒进。若闹得声势浩大,反倒给了胶西王打清君侧名义出兵的理由。   郑家党羽势力,在朝中足占六成。剩下的世家和寒门官宦,分散不成气候。若无人牵头,谁又敢贸然与郑家硬碰硬。   见郑明珠不说话,萧姜拿起零落在小榻上的几个半成木雕,一一摆在案上。   “我们要从郑家手中夺的,无非是这几样。”   “朝中多数官宦的支持,南北两军,以及朝廷最新的动向情报。”   郑明珠捡起其中一枚机关锁,若有所思:“朝中公卿,能为我们所用的不多,还得徐徐图之,暂且不论。”   “北军自不必多言,郑太尉对周季彦颇为信任。待到安启失势,北军中尉的位置自会被周季彦接管。”   至于南军……   掌未央宫值守戍卫、诸多郎官,若来日有宫变。南军也至关重要。   南军并非在郑家掌控之内,但其中势力错综。南军卫尉杨子休与大司农出自同族,并非郑家党羽。   这最后一个。   郑明珠抬眼看向身侧的萧姜,面色不由沉下些许。   在宫里这么多年,她自然知道情报耳目的重要之处。先帝后妃诸多,哪怕微末少使,也愿意拿出自己月例的大半打点上下。   为得就是那一点点新的动向。   太尉掌控尚书台奏表,群臣言路阻塞,萧姜身为皇帝,如被塞住双耳。   很难得到一手消息。   但这一年来,萧姜从未担心过此事。   因为他对朝局走向清清楚楚。   这时,萧姜像是察觉到什么,他抬手按在少女后颈,二人拉进距离,能看清彼此的眼睫:   “怎么不说话,是想问什么?”   “你若有愿开口相问的一日,我自坦然相告。”   话里有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滋长 鸡鸣狗盗   “没什么, 只是总见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好奇罢了。”   郑明珠唇角扬起一抹不自然的弧度,随后便将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二人商议完毕,此事便暂且搁置下来。而后的十多天, 郑太尉在前朝动作频频, 矛头无一不是指向北军中尉安启的。   先是请奏彻查北军营军备状况,又抓住其部下一名亲信校尉私占民田的把柄, 告了安启治下不严的罪状。   明面上, 北军营里已被安插了两个郑氏亲信,能搜罗到这些罪证并不难。   朝臣们也大抵能嗅到此次风波的源头,都像是鹌鹑一般躲着, 不敢轻易反驳和附和, 静观其变。   阳春三月,朝野内外却战战兢兢。   甘露殿内寝, 破晓时分。   入春后白日越来越长,宫墙外的天色微微泛黄, 冷光透过窗格照进寝殿。   昨夜睡得早, 刚感受到帐外微光,郑明珠便渐渐苏醒过来。   盯着帐顶的流苏打量片刻后,她缓缓转身,看向睡在身旁的男人。   萧姜侧身躺着, 几缕乌发半遮住面容, 长眼睫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他眉头轻皱, 好似睡得不安稳。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 环在她身前的手臂愈发紧了些。   今日例行朝会,针对安启的一场局炖煮这么久了,大抵就该是在这几日彻底揭开。   朝会不能不去。   郑明珠攥住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轻轻移开后先行下榻。   吩咐过宫人准备梳洗漱具,阖上门,便重新回到榻边落座。   静坐片刻后,想回身看看萧姜醒来没有,不料榻中空空如也,没半个人影。   下一刻,萧姜从木屏后走出来,一身玄衣纁裳已自行穿戴整齐,臂弯里顺带着将她的衣裳一同带了出来。   站定之后也没多言,拽着郑明珠的寝衣袖口,将人牵起后又抬起她的两臂。   还没等郑明珠意识到萧姜要做什么,身上的罩纱诃子已被褪干净,三两下换成昨夜备下的外衣。   腰带在身上缠了几圈,萧姜也扯着细绦绕至她面前,指节转圜间系成两朵长结。   而后,他又像对衣襟前的皱褶不满意似得,半躬身子仔细抚平。   男人冠冕上的玉珠随着弯腰的动作钻进领口,冰凉的触感激起一阵痒意。   郑明珠下意识向后缩,看着男人低敛的眉目,脑中恍然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陷入若有似无的回忆之中,她不禁出神。   半晌,她推拒着萧姜:“好了,我自己……”   恰逢宫人端着漱具入内,乍瞧见此情此景怔在原地。九五至尊伏低做小,竟肯做这些细枝末节的事。   这……反了吧。   两个小黄门回过神,又迅速低下头,放下东西快步离开寝殿。   郑明珠不自然地推开萧姜,自行梳整一番后,便要回椒房殿去。刚迈出两步,便被萧姜叫住。   就这么一路随萧姜来到宣室殿后。   隔着两扇雕花红木屏和珠玉绸帘,谒者和众公卿的声音仍如洪钟,在空旷的大殿四壁回荡,最后传至后殿,清清楚楚地落在郑明珠耳中。   “娘娘,您且先落座。”   庞春压低了声音,指着后殿桌案旁说道。   郑明珠抬起头,看向四方红木柱撑起的琉璃穹顶,点点黑玉红石镶嵌而成的星辰图案指向正南宸极尊位。   她在原地立了片刻,而后来到案旁落座。   群臣禀奏声从殿前传来,郑明珠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庞春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现在宫内宫外,局势不明。帝后二人的心思也让他愈发捉摸不透。   外戚后妃干政,是历来帝王所不能容忍的。陛下今日之举,难保不是试探之心。庞春有心想提醒郑明珠一二,又隐隐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最后也没开口。   “陛下,臣侍御使蔡涞昧死以奏。近一年来外乱未平,乌孙蛮族屡次来犯。而大魏郡国藩王兵强马壮,内乱在即。   如今情形,长安两军统帅,须为贤能忠厚之辈。而北军中尉安启玩忽职守,军备武器废弛,长安防务形同虚设。”   “臣更听闻安启滥用职权,结交私党,对陛下诸多不满,私下里更有大不敬之语。”   “还望陛下明察严惩!”   一个,两个,三个。   郑氏一党的朝臣纷纷站出来弹劾安启,大大小小的罪名都扣在安启头上,言辞激烈,大有逼迫萧姜当朝处置安启的意思。   郑明珠起身靠近前殿,想听听萧姜会说什么。   谒者几声呼喝,朝堂重新肃静下来。沉而有力的声线响起,语气带着几分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   “闻卿所言,此事关乎社稷,不可不重视。如此,即日起彻查南北两军武备状况。”   “若所言属实,不容姑息。”   此话一出,众臣纷纷抬起头。   原本安如泰山的郑太尉心神一凛,连忙看向御座上的人。见萧姜满面不耐,仿佛方才的话只是随口之说。   弹劾北军中尉,怎么将南军也拉下水了?   牵扯范围骤然变大,原本还静观事变的多半臣子,立时躁动起来。   尤其是与南军卫尉同宗同族的大司农杨岳,闻言脸色霎时冷白,笏板捏在手里三番四次想站出来奏些什么。却因忌惮太尉,终究没敢开口。   后殿,   郑明珠眉头紧拧,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郑家欲对安启动手,自然彻查北军即可。   这一年来萧姜对郑家可谓言听计从,现萧姜下令同查南北两军,倒是让朝臣以为,郑太尉不止想对付北军中尉,还将手伸到南军,只为铲除异己。   南军中不依附郑家的臣子颇多,这些人若察觉到这份危机,会联合起来,和郑家斗个高下。   此时若皇帝伸出长枝,这些臣子自会靠过来。   她与萧姜也不愁无人可用了。   好计策。   郑明珠攥紧腰间的短刃,只觉一簇沉熄多年的火苗自心底窜至眉心,要掀起她多年隐忍积攒的旧怨。   黑白分明的双目泛起光亮,而后又慢慢沉寂回去。   只是这样一来,郑太尉也会更猜忌萧姜。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散朝后,萧姜屏退左右,回到后殿便瞧见正忧心忡忡的郑明珠。   他走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缓步向宣室殿外走去。   “几句话说得容易,点起这火,倒如何不令太尉猜忌你?”   郑明珠侧目看向萧姜。   “有皇后在,我自然高枕无忧了。”   萧姜毫不客气地把烂摊子甩出去,“你替我想想法子吧。”   话罢,他脸颊又挨近了些,低声在少女耳畔絮语几句。   郑明珠瞪了他一眼,将人推开了些。   回到椒房殿,用过午膳之后,郑明珠便钻进书房里。   她在书柜的暗格中翻找,拿出几卷名册来,摊开铺案上。   这些都是之前萧姜从各郡国招募而来的傩人木工名册,现在都以郎官身份随侍在皇帝身侧。   因甘露殿监视萧姜的耳目众多,所以这名册就一直搁在椒房殿书房。   在太尉眼里,萧姜只是个没有远虑的傀儡皇帝罢了。   就算无意间下了彻查南军的旨意,可解释为无心之举,也可解释为……身旁有小人教唆。   这段日子,表面上与萧姜厮混在一起的人,除了这些郎官便是北军的几个校尉。   北军校尉又是萧姜强行招来行角抵把戏的,安启从不赞同此事。   而那些傩人木工,又隶属于南军部下。南军的人被稽查,空出的缺来,这些人靠着帝王青眼便能补上去。   谁能没有点高升的私心。   说这些人教唆萧姜,是最好的由头。   方才一路回来,她仔细思量过。此事她不好主动说些什么,必定要等太尉开口询问,才能顺势解释一二。   怕的是,郑太尉也连带着疑心她,连问也不问了。   郑明珠面色沉下来,她看向窗边正怡然饮茶的男人,没好气道:“过来。”   萧姜闻言放下茶盏,挨坐在她身侧。睨着案上的名册,他扬起浅笑。   “这些人中,可有异心之人?”   郑明珠指着卷册上的名字,询问道。话音刚落,她又觉不必具体揪出一人来,反而会露破绽。   “罢了。”   静默片刻后,萧姜似是想起什么,捏起案上的册子,精准地翻到其中一页。   他指着册上的名字和画像,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郑明珠打量。   这个人,曾是他们在朝中得力的臣子,亦是装扮成傩人入宫做郎官的。   “怎么了?”   郑明珠顺着萧姜所指的内容看去,没瞧出什么所以然来。   萧姜收回指节,语气带着微不可查的失落:“没什么。”   又犹豫半个时辰,郑明珠决定先一步出手。   她没有选择直接与郑太尉通信,而是将郑翰唤进宫来,旁敲侧击地告知他,陛下最近与南军的郎官们混在一起。   再由郑翰转达过去。   安启眼看着要被谪降,北军中尉这个位置,郑翰一直伺机等候。   还等着郑明珠在太尉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可谓言听计从。   该做的只有这么多,能不能打消太尉的疑虑,不得而知。   彻查南北两军武备之事紧锣密鼓地开始。北军的把柄握在郑氏手里,该怎么查,督办御史自然清清楚楚。   可南军却是贸然被牵扯进来的,真查还是假查,让人拿不定主意。   水至清则无鱼,若真查起来,朝廷里没几个臣子能干干净净走出廷尉府。   督办御史那边将事情捂得紧,传不出半点风声出来。   这无疑是一柄悬在南北两军头上的利剑。   安启早知这一天,也倒不惧。最怕的,当属南军卫尉杨子休,和与其同宗同族的叔父杨岳。   这些外朝的风声,郑明珠是从孟元卿送来的信中得知的。   看过之后,她看向外殿:“思绣。”   思绣闻声走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三月三,上巳佳节在即。太后不在未央宫,本宫理当代替太后娘娘照拂诸位太妃。”   “明日入夜便在沧池准备小宴,邀诸位太妃同庆。”   - -   第二日宴前,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迟迟没有动身,反而换上一身宫饿衣裳。隔着门扉,她低声向外吩咐:   “本宫身子不适,要稍作休息。任何人不准进来搅扰。”   “是。”   而后,郑明珠带着椒房殿的令符,独自向掖庭方向走去。   今日借着宫宴的名义,将掖庭附近的戍卫调走大半。原本半个时辰轮值一次,现在变成了一个时辰。   不多时,郑明珠站在掖庭北角的荒僻殿宇前,拿出早备好的火石,一步步靠近墙根下未焕新绿的枯草。   忽而,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   “哪家的皇后,夜半乔装出来,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1章 陋居 用完就抛下   郑明珠一早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 待那手掌搭上她的肩膀的一瞬,转身拔刀向后刺去。   今夜无月,夜色深沉。   掖庭附近灯火幽微。   看清来者面容后,刀锋立时停顿, 离对方心口仅有方寸之距。   萧姜攥住郑明珠持刀的手腕, 另一只手探上她乌髻一侧小巧简素的宫人发饰,笑容带着几分戏谑:   “哪家的皇后, 夜半乔装出来, 干这种鸡鸣狗盗的事?”   郑明珠收起短刃,观望四周无人后,才重新看向面前的男人。   萧姜不知从哪弄来一套小黄门的衣裳, 不太合身, 素黑色布料紧勒着肩臂。弁帽扣在额顶,单侧垂下的半截貂尾遮住半只眼睛。   素日的气场被这身衣裳压下一截, 倒真添了几分内官的阴柔。   仔细一瞧,他腰间还别了一簇野春葵, 不知从哪揪出来的, 泥土还没来得及拍掉。   郑明珠面容一皱,把嫌弃摆在脸上:   “陛下也不遑多让。”   她没耽搁,拿起火石重新凑近墙根底下,一边动手一边问:“你来做什么?”   “这话该问你, 干这种杀人放火的勾当, 怎么不叫上我?”   萧姜夺过她手中的火石, 话中有几分嗔怪的意思。   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郑明珠抱起双臂, 干脆起身催促:“那你动手吧,快些。”   “我特意调走掖庭附近一半的守卫,就这么一刻钟的空档。”   萧姜拿起火石, 却没有动手,拉起郑明珠的手腕沿着墙根离去。   郑明珠心有疑惑,但没有多问。   不多时,二人绕着掖庭宫墙来到另一侧,比方才那里更荒僻些。   望着墙内经久失修的颓垣断壁,二人这才蹲下来,拔起墙边枯草引燃,直接扔进宫墙之内。   “方才那处临近城门,城门侍卫从高处望下来,一下子便能发觉火情,酿不出什么大祸事。”   萧姜解释道。   郑明珠点了点头,正思量要从哪条路回去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拐角处传来一阵齐整脚步声。   坏了。   萧姜先一步翻上宫墙,郑明珠拽着这人的手臂爬上去,在守卫拐过来前双双跳进宫墙内里。   夜里霜露重,枯草半燃未燃。   郑明珠快速踩灭火苗,靠在墙根下等着轮值守卫经过。   思忖片刻后,她压低声音:“不行,靠近宫墙有火势很快会被发现的。”   她起身望向四周,几处破败的宫宇落满了枯叶残枝,无人打扫。庭院中央有一方石砌的浣衣池,里头浑浊的浆水半干未干,散出阵阵霉味。   郑明珠不禁皱了皱眉,作势要向里走:“你确定此处无人?”   她和萧姜若在此处被抓住,面子里子可都没了。   “这个时辰,谁都不愿踏足此处。”   说着,萧姜先一步往里走,脚步没半点停顿,十分熟悉的模样。   夜色幽深,四下无人。   偶有冷风掠过庭院,细叶嘎吱仿若嘶哑低笑。   经过的墙壁上一道道溅起的斑点,黑黢黢的,隐隐泛着腥气。   郑明珠慢下脚步,结合萧姜所说的话,心中已有猜测。   这是处置宫人废妃的地方,怨不得无人踏足。   郑明珠走进一间最为荒僻的殿宇,房顶破败不堪,砖瓦摇摇欲坠。蛛网结得一层又一层,几只灰鼠在地上乱窜。   这处宫殿在最尽头,失火后不会被快速发觉,足以闹得蛮宫皆知。又独立在一角,庭院中有水池,不会因火势蔓延波及到旁的宫殿。   “这是……你从前住的地方?”   郑明珠捡起一块干木头,作势点火。   鬼哪有人可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住在这里再好不过了。   就是……   她环顾四周,默默半晌来了一句:“挺通风的。”   话音刚落,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勒得更紧了些,男人垂下眼帘与她对视。   四目相对,二人眼里渐渐染上笑意。   郑明珠举起手中点着的枯木头,笑问:“把你老家烧了,不介意吧。”   话罢,少女笑容更甚,朦胧夜色柔和了整张面孔,唯独双目熠熠生光。   她手中燃起的枯木照亮了整座宫殿,好似为颓垣断壁涂了层暖椒。   这分外熟悉的旧陋居所,在这一刻竟令萧姜觉得陌生。   萧姜垂下眼帘,已没有心思答任何话。他捏住少女颌角,视线一瞬不瞬地黏着那双明亮双眼,一吻随之落下。   脸颊微痒,如同花瓣飘落。   郑明珠怔住,随后抬手捂住萧姜的唇。   “停。”   这么破败寥落的掖庭荒殿里,萧姜这一身内官衣裳,让她有一种自己潦落到与黄门对食的错觉。   哪来的心情?   郑明珠将枯木塞进萧姜手里,没好气地吩咐:“快动手,半个时辰后沧池的宫宴,我得露面。”   萧姜扬起唇,应道:   “好。”   一点火星引燃宫殿地上的枯草,热浪燎烧宫墙木柱,火势蔓延开来时间吞没这座孤矗在掖庭角落的宫殿。   等到宫人发现时,火势几欲波及到掖庭其余的宫殿,差点烧掉几十匹纺好的布。   所幸没伤到人。   而纵火的人,早已安然回到椒房殿。   褪下的宫人衣裳被郑明珠塞藏到柜阁深处。她回过身,见萧姜披着单薄裘衣,胸膛大敞着,不禁催促:   “好在寝殿里有你的衣裳,换下后赶紧离开。”   “用完我就要抛下吗?”   萧姜站在案边,扒拉那几棵带回来的春葵菜。   “难道你要与宫人解释,自己是翻窗进来的吗,陛下?”   收整好一切后,郑明珠透过窗格望向殿外,若有所思道:“只要内宫失火的消息传出去,无论如何都是宫廷守卫的失职。”   “此事可大可小,若说牵连到南军卫尉头上,参他一本,也无人会说些什么。”   现在朝廷正彻查南北两军,原本督办御史可对南军轻拿轻放。现在有送上门的把柄出来,自然没有理由轻轻揭过去。   宫中早不失火,晚不失火,却在彻查南北两军的时候失火。   南军卫尉会觉得是偶然,还是人为?   若是人为,那自然而然会猜到郑家头上。   “大司农杨岳、南军卫尉杨子休。如今郑家势大,他们举棋不定,始终不敢迈出反抗的一步。”   “必然得让他们知道,郑家早晚会对他们下手,把人逼到穷途末路之时。才会肯为我们做事。”   “只是,我还有一事不明。”   见时辰尚早,萧姜似也不愿离开,郑明珠便来到男人身侧,继续问道:   “这次风波,你是想借此机会将南军卫尉换成自己的人,还是继续让杨子休担任这个官职?”   那些傩人木工身份的郎官,不乏才学之辈,拔擢这些人总是比杨家这样的世家安心些。   “今日内宫失火,消息传到前朝后,便不是你我能轻易掌控的了。”   萧姜拿起一颗春葵,掐去带土的根须,接着道:   “若你是太尉,会借此机会定杨子休的罪吗?”   沉思片刻后,郑明珠摇了摇头:“不能。他这次的目标,本就是安启,无关他人。”   “若我是太尉……也会怕狗急跳墙。就算知道杨子休不能留,也要徐徐图之。”   萧姜接着道:“不错。而我们,既要用杨子休和司农杨岳,便得拿出信任来。依旧留杨子休做南军卫尉。”   这时,殿外传来思绣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娘娘,该起驾去沧池赴宴了。”   闻言,郑明珠揪起萧姜的袖口,作势往窗口拉扯。没忘把那一簇拖泥带水的春葵塞进入手里。   “快走。”   今日设宴的目的已经达到,这场可有可无的宴饮也没了意义。   太妃们本就惧怕郑家威势,郑明珠又亲手送走了令她们惧怕几十年的太后,见了郑明珠个个噤若寒蝉。   郑明珠也不愿平白吓唬人,只饮了两盏酒便离开了。   深夜,她前脚踏进椒房殿,圣驾便随之而来。   他们二人今夜都没怎么用膳,沐浴过后,又吩咐厨膳送来些汤水。   过了今夜子时,是三月三。   二人对向而坐,沉默地盯着碗中汤饼,谁也没有先开口提起此事。   唯有案上那一簇洗涮好的野春葵提醒着他们,这个颇为重要的日子总不能过得平平无奇。   “别告诉我,你是在掖庭附近采来的。”   郑明珠先开口道。   内宫植被繁茂规整,也只有掖庭附近才有杂草野菜。   萧姜没否认,应该没说错。   从掖庭拿到椒房殿,在甘露殿溜了一圈又带回来,总不能是想摆在房内观赏。   郑明珠不好拂了萧姜的心思,正准备命宫人拿起烹了,却被萧姜又夺了回去。   “又苦又涩,还是用宫里的葵菜吧。”   说着,二人回到寝殿。   刚阖紧殿门,几个轻飘的吻落在脸颊上。郑明珠下意识闭上双眼,手臂搭在男人肩头。   足尖腾空,时不时踮在地面。绕行几圈后,仰面倒在细软的锦褥中。   长袖掀起一阵凉风,灯烛应声而灭。   帐内昏沉黯淡,   垂落的几缕发丝蜿入前襟,一个个玫色烙印落在小衣下。宽阔的手掌扼住两腕按在头顶,细碎的声响闷在红帘之中。   意识混沌时,耳畔传来萧姜不真切的话语,像是要迫她说些什么。   可又不肯直言,只变着法的磋磨她。   一炷香后,郑明珠坐在男人身前,手掌按住对方胸膛间的斑驳伤痕,忽然就咂摸出点萧姜的心思来。   她伏下身子,贴在男人耳畔低声絮语。   萧姜动作顿住,翻身将人扑向榻边。半撩开纱帘,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点点月色,观察着少女泛着粉的脸颊。   榻上的话是不能信的。   红帐暖香裹着人,心魂都飘在九天上,理智更散得干净。   瞧见萧姜的反应,郑明珠笑眯了眼,唇边扬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玩笑般的狡黠。   男人扬手卷起纱帘,窗外冷光照进来,清清楚楚地映出他目光里的严肃认真。   郑明珠笑容渐渐淡下去,刚别开目光,脸颊又被扳正回去。   二人靠得极近,瞳光将对方的模样照得真切,无处遁形。   堆叠在腰间的裙裾重重一颤,郑明珠眉头紧蹙,抓起身下的锦褥,久未回过神。   温凉的气息贴上眉心,辗转过眼睫脸颊,最后停驻在唇角。   帐内温度攀升,披在肩头的薄衫沾染潮汽,透出泛粉的臂肤。天地倒转之时,另一半纱帘也掀开来。   灯漏滴答轻响,子夜已至。   三月三,上巳节。   借着月色,视线更清晰。   萧姜抚上她的脸颊,修长指节隔着薄衣襟停心口,轻轻向下压。仿佛要剖开皮肉往最深处探寻。   “大好的日子,若是说了假话,老天该怎么罚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纪念日,今天可以do 第212章 解暑 普通而平常   说假话才对吧, 从前也不知是谁咒她来着。   郑明珠拨开悬在自己身前的手腕,翻身滚入榻里,倦道:“睡吧。”   “明日休朝。”   萧姜欺身覆过来。   缺月垂西,冷夜漫长。   柳色青青, 春雨如酥。站在未央宫钟楼向城中看去, 市坊中人头攒动,半空的五彩风筝翩翩浮动。   郑明珠和萧姜度过了一个普通而平常的上巳节, 仅有两碗切成丝的苦涩葵菜面是这节日里唯一的特别之处。   若说有什么期盼和念想, 便是希望这个共同的生辰,能早日大张旗鼓地庆祝。   内宫风平浪静,前朝风波暗涌。   彻查南北两军一事经过近一月, 已渐渐有了结果。   朝中人人皆知, 郑太尉是皇帝岳丈,这一年来凡事太尉的意思, 当今陛下没有不一一遵照的。   既是陛下开口令同时彻查南北两军,想必也定是要在南军里查出点什么的。   莫须有的罪名是最容易扣上去的, 莫说上巳左右内宫失火, 疏于值守的罪都摆在眼前了。   只是要查到什么程度,波及到什么人,让人捉摸不透。   最先的几日,督办御史拿不定主意, 便先着手彻查北军。   北军中尉安启被软禁于府中, 免职听参。   后来, 督办御史不知从哪听到的风声, 察觉到太尉并无为难杨子休的意思。   南军上上下下查了个皮毛,只裁撤了几个部下属官,不算伤筋动骨。   待到事情了结, 已是四月初。   该如何处置安启,便成了新的问题。   初夏,风微热,天朗气清。   散朝后巳时过半,晨露被阳光蒸干,毫无遮挡的狭长宫道上,燥意从脚底向上攀。   众公卿疾步离开,在走出宫门那一刻三两聚在一起,却不敢就方才朝堂之事多作评判。   数十辆车马缓缓驶离未央宫,拐进长安各坊,如泥沙入海不见踪影。   回程的马车上,大司农杨岳心乱如麻,始终静不下来。   实则从上次私下面见新帝时,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嗓子眼。   对付郑家,成功自可青云直上,但若失败,这么多年在朝中汲汲营营的一切也全没有了。   这时,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外间小厮报道:“大人,前方有人拦路。”   这时,孟元卿从马车上下来,缓步停在杨府车马旁,低声问道:“司农大人,可容一絮?”   察觉到这声音是孟元卿,杨岳登时冷汗直冒。   半晌才回道:“……孟大人,请。”   孟元卿为萧姜做事,可谓隐秘,朝中少有人知。明面上,郑孟两氏的姻亲可是紧密相连。   “同为天家臣子,为陛下效命,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冒昧拦下大人的马车,亦是有一事相商。”   听到这句天家臣,杨岳先是一怔,随后睁大眼睛,缓和半晌才答:“大人直言便是。”   孟元卿早已背叛郑家,为新帝效命了。   “安启跟随太尉多年,今日落得如此下场,倒让人唏嘘。你我皆知,安大人诸多罪名皆是莫须有。”   “若……大人肯联合众臣上书,或可留安大人在长安。”   “于大计有益无害。”   杨岳沉默下来,没吭声。   巷口中,两辆车马足停了一刻钟,才缓缓背向驶离。   第三日,宣室殿朝会。   关于如何惩处安启一事,朝臣各执一词。但听来听去,都是郑氏党羽要将安启贬迁去外郡。   这帮老东西声音低喑嘲哳,说起由头来还硬编出一套文章字句,听得耳朵起了茧子。   郑明珠如上次候在后殿,听着殿前的唇枪舌战,两盏冷茶下去都没能压下心底的燥意。   突然,一道异于郑氏党羽的声音出现。   是个素日里不起眼的寒门小官。   “陛下!去岁潮湿多雨,武备荒怠与节气或与节气有关。安大人固然有疏忽之嫌,但数年来兢兢业业,北军守卫从未有过大纰漏。”   “上次北园一事,更救驾有功。若大肆处罚,恐寒老臣之心!”   “望陛下从轻发落。”   不知是不是这十数年被世家大族欺压所积的怨气。更受够了自先帝重病以来,这宣室殿成了郑氏一言堂。   这小官话音刚落,另有几名出身寒门的臣子出言附和。   陛阶上,天子一言不发。   小官面色不太好,默默几息后,双唇开始轻颤。又好似铁了心般,拔高声音:   “如今大魏内忧外患,正是该安定人心的时候。若此时惩处统领北军多年的老臣,恐生大乱。”   “为了大魏江山社稷,望陛下从轻发落!”   话罢,那小官一头呛于大殿地砖上,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沾上黑色衣襟,晕出几道痕迹。捏着玉笏的手掌伏在地上蜷了两下,身躯便一动不动了。   大殿上,众公卿为之一震。   萧姜抬起眼帘,视线越过最前排的公卿,看向正垂头俯首的大司农杨岳。   只瞥了一眼,便迅速起身,语气佯作慌乱:   “……此事还需思量,容后再议。”   “散朝。”   话罢,便快步离开前殿,将烂摊子甩手丢给郑太尉。   倒像是萧姜这一年来所表现的模样。   听到殿前的动静,郑明珠第一时间唤来庞春,正准备命他去殿前瞧瞧,便听见散朝二字。   萧姜前脚迈进后殿,下一刻前殿传来乌泱泱的惊恐吁叹。   那小官,竟当场毙命。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径直回到椒房殿。刚踏进殿内,郑明珠便匆忙唤宫人去请太医令,将人带到宣室殿去看诊。   虽说人已经死了,但萧姜身为人君,若这点事都不做,还如何笼络群臣。   安排好一切后,又命几个亲信宫人一同前往宣室殿打探情况。   “怎么回事?此事牵扯不大,那小官又怎么肯舍命死谏?”   郑明珠疑惑不解。   这小官血溅朝堂,公然请求从轻发落安启,自然是对他们有利的。   但此事太过突然,让人措手不及。   这些出身寒门的臣子,在朝中世家的夹缝里生存,能保住官位和性命已算幸运。轻易不会公然反抗郑氏的……   难道是有人唆使他?   郑明珠忽然意识到什么,缓步来到萧姜身侧,求证问道:   “是杨岳做的吗?”   杨岳虽投靠了他们,但如今时机还未成熟,杨岳自不想在郑太尉那暴露自己。   所以便找来一个寒门小官做探路石。   萧姜对这个小官有些印象,也依稀能猜出这人愿血溅朝堂的因由。   但他没有多言,只答:“查一查,便可知晓了。”   午后,日光渐渐毒辣起来,夏虫嗡嗡鸣动。椒房殿园中池塘的藕荷含苞待放,清香飘至廊下小亭,却难解暑热。   亭中置了一方不大不小的木榻,隔着竹帘,隐约两道人影坐在榻边乘凉。   郑明珠换上一身薄绸,仍觉闷热。萧姜又不喜宫人近身,无人在旁打扇。   她将领口轻轻扯开了些,手中扇子丢在男人怀里,命令道:“将宫人都遣走,那你来扇。”   闻言,萧姜抬起眼帘,视线从少女的耳垂一路舐到心口。   天闷气躁,几缕发丝沾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银丝水蓝外袍将人衬得愈加耀目。   “遵旨。”   他勾起唇,拿起掷在自己身上的羽扇,不动声色坐近了些。   感受到揽住自己腰间传来丝丝凉意,郑明珠当即握住萧姜的手腕。   夏日炎炎,萧姜的手却好似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她抬头瞥了萧姜一眼,随后拽起对方另一只手,一同贴在自己颈下。   修长的指掌温凉似冰,暑热霎时消了大半。片刻后,翻了个面,烙饼似的把凉意吸走。   萧姜低笑不语,任由郑明珠摆弄他的手掌,只是指节时不时不大安分地拂过耳珰,勾起银片珠玉碰撞泛出娑娑声。   片刻后,萧姜忽而反握住她的手,向自己胸膛前拽去:“你靠着我,会更凉些。”   隔着一层轻薄绸缎,掌下触感温凉。郑明珠有些意动,正准备靠过去,便被亭外宫人的声音打断。   “陛下,娘娘。思绣姑姑回来了。”   闻言,郑明珠拨开男人的手,起身独自来到亭外。   萧姜蹙眉,面上添了一丝不悦。   屏退宫人后,郑明珠接过思绣手中的信,迅速拆开来看来看了一遍。   越看,面色越沉。   她缓步回到亭中,低声道:“孟元卿去查了那小官的底细,倒找出一桩旧怨。”   郑明珠将信递到萧姜手中。   两年前,郑家风头正盛。那时郑翰借着太尉的名头,占田产民宅登且不说。无意间撞见了那小官的妹妹,那妹妹本许了人家,却被郑翰强纳了做妾室。   不出几日便自缢而亡。   郑翰以前程官位作威胁,那小官不敢多说什么。   因族妹之死,对郑家恨之入骨,所以心甘情愿赴死?   郑明珠在亭中徘徊两圈,心头反而愈加疑惑。   可……事情已过去几年,这小官家中亲眷皆需靠他来接济,他是不会轻易做这等送命的事的。   良久,她顿住脚步,看向萧姜:“是有人迫他做的。”   一颗探路棋子,这小官根本没有选择。无论郑氏还是杨氏,在世家面前都是受人摆布的木偶罢了。   “是。”   萧姜点燃信件,一把余灰散落在荷塘里。   让杨岳保住安启的命令,是他们下的。   杨岳办得很好,很利落。   甚至,这沾血的债也他们无关。   郑明珠站在荷塘边,目光滞滞地盯着水面上因风泛起的涟漪。片刻后,她面色渐冷,塘面点点波动逐渐休止,重新变成一潭死水。   萧姜走近两步,揽住她的肩头,笑道:“朝中大多是庸碌之辈,有这样的能臣相助,是好事。”   “嗯。”   在这巍峨庞大的未央宫里,但凡有一隅立锥之地,脚下踩的都是旁人的尸骨。   - -   小官朝堂死谏一事,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同样处境的寒门臣子私下惋惜哀叹,却也不敢轻易上书说些什么。   此事像一个引子,把小世家对郑氏只手遮天的不满,寒门臣子对郑氏欺压的怨恨都汇聚了起来。在长安这口大缸里酝酿发酵,只暂时还未迸发而出。   第一次,萧姜没有听从郑太尉的话。   他没有下旨将安启其调离长安,而是给了个侍御使的职位,继续在长安做事。   同时厚厚抚恤了那小官的亲眷,亦下令严禁类似以死挟君的事发生第二次。   到此,郑太尉与萧姜间的猜忌,就差那一层薄薄的窗纸。   故而朝会之后,郑太尉第一时间来到椒房殿。   看着座下半语试探,半语猜测的郑太尉,郑明珠心头无端涌起阵阵烦躁:   “此次,若还重重惩处安启,父亲的脊梁骨怕是要被众臣戳碎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染指 故意的   郑明珠话音刚落, 殿内死寂一片。   郑太尉缓缓抬起眼皮,浑浊的瞳仁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渐渐透出薄怒,又重新压抑回去, 只是死死看过来。   迎着这道目光, 郑明珠语气愈加锋利,一字一句道:“上次, 陛下受身边郎官蛊惑, 下令彻查一同彻查南军。好在没有掀起什么大风浪。”   “陛下虽无远志,但若被有心之人利用联合,郑家会是什么下场?”   “前些时日寒门小臣血溅朝堂, 父亲可去查过缘由?”   “纵容族人肆意妄为, 欺压百姓臣子,将人逼入绝境之中?父亲多年领兵作战, 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 难道还需要本宫教诲吗?”   “旨意, 是本宫让他下的。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候,该安抚人心。”   郑明珠起身离开鸾座,缓步走近,最后顿在郑太尉面前, 目光冷厉:   “本宫辛辛苦苦得来的一切, 不能因为你们在外朝的糊涂账而轻易失去。”   话罢, 她转身离开前殿。   徒留郑太尉立在原处, 久久未能回神。   被劈头盖脸的这一顿数落,反倒不知该怎么试探了。郑明珠表现的,好似比郑家任何一人都在意家族存亡。   郑家若倒了, 郑明珠这个皇后又能做得了多久。   谁能放得下手中富贵呢。   令人意外的是,郑明珠终于承认了这么多年的伪装。   - -   天候炎炎,蝉虫嗡嗡鸣动。   缸中冷冰散出丝丝缕缕凉气,随廊外夏风一同卷入殿内。   日影透过绢丝绣花屏照在象竹席上,暖黄光晕笼罩着榻上男女。   郑明珠斜靠在凉枕上,眼帘微阖,脚尖抵着放在榻尾的石钵,贪得一点冷意。   浅淡的凤仙香萦绕在榻间,丝丝沁人心脾。   萧姜捻起一块棉片,向身侧的石钵探去,却先一步触到少女冰凉的脚踝。   不老实。   他拿起石钵挪远了些,重复方才的动作。浸透花汁的棉片顷刻艳丽嫣红,覆盖在指甲上,再用凤尾草缠绕几圈。   直到十指都裹得像鸡爪,郑明珠才睁开眼,恹恹道:“费时费力,指上这一点颜色,也不是非有不可。”   闺阁乐趣,但只有一个人乐在其中。   萧姜擦干手上沾染的绯色花汁,按住少女伸在面前的两爪,俯身贴靠在她耳畔低语,不时轻笑声。   郑明珠挣开腕子,手掌拖住男人下颌,抵挡对方的靠近。点点沾染在凤尾草外的花汁印在萧姜脸颊上,弄脏了俊秀的面孔。   下一刻,手腕再次被攥住。   萧姜眯紧双目,低声笑问:“故意的,嗯?”   郑明珠没搭理他,任由对方攥着手,自顾换了个姿势靠在凉枕上。正准备闭眼,脸颊却被捏住,整个人被拽起来。   “……干什么?”   萧姜将石钵拿近了些,曲起一指沾了点花汁,点在郑明珠的唇瓣上。油油的花膏混上这点颜色,更为鲜亮。   郑明珠蹙紧眉头,虽不耐烦,但也没有催促。   待最后一处角落涂抹均匀,气息骤然被夺去。花汁的苦涩盖住甜腻胭脂的味道,一同席卷而来。   良久,她攘开萧姜的肩膀,不满道:“你不嫌苦,我还嫌呢,离我远点。”   萧姜这才坐直身子,从衣襟里掏出软帕塞进郑明珠手里,指着自己染污的脸颊:“给我擦擦。”   “白费力气,擦不干净的。”   郑明珠接过软帕,也跟着坐起来。正擦拭着,忽而想到前朝的事,压低声音:   “让他们搜集郑家的罪证,可有什么眉目了?”   郑太尉浸淫官场数十年,有些事瞒的了一时,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她和萧姜如今羽翼不丰,还是得趁郑家没发觉前动手才好。   “太尉有所警觉,没那么容易找到这些陈年的事。”   “除却一些不好约束的纨绔族人劣迹,剩下的还没搜集到。”   郑明珠心绪一沉,动作慢下来。   “嗯,不急。”   瞧见少女耷拉着眉眼,萧姜更凑近了些,握住她的两手,笑道:“很快,你这双手沾上族人的血,会同这凤仙花一样红。”   郑明珠不禁失笑。   让旁人听到,还以为萧姜在威胁她。   - -   今岁暑热更盛过往年,偌大长安城像是被扣在巨大的蒸笼里,不论白日夜里都让人透不过气。   同时,作为世家之首的郑氏在朝中暗中试探,排压异己。在如此夹缝之中,要想搜集到郑家作恶的有力铁证。   实不算容易。   掌握郑家机密要事的人,大多是太尉心腹,难以轻易靠近攻克。   剩下随属之臣,表面上依靠郑氏,实际没有为郑家出力,知道的并不多。   这些随属之臣可以拉拢。   但若没看到郑家的颓势,他们也不会轻易迈出这一步。   椒房殿书房,   郑明珠坐卧不安,忧心忡忡。   自从上次贬了安启,北军中尉的位置便由周季彦接替了去,这本是一件好事。   周季彦虽能力拔群,却非郑氏族人,太尉再信任他,也会派人提防。   所以同时,太尉也拔擢郑翰为校尉领事。   郑翰本就对周季彦高升而不满了,恨不得立刻找出周季彦的错处,取而代之。自然也时时刻刻盯着周季彦,没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也没办法给他们太多的消息情报。   但前几日,周季彦冒着风险,把他知晓的一桩郑氏族人旧案告诉了他们。   这桩旧案涉及前些年的政令,很快被太尉按了下去,那族人也被远调至别郡做官。   此事少有人知。   而后,两三个出身寒门的侍御使公然用此事弹劾了当年涉事的郑氏族人。   这么多年过去,宣室殿只有郑家一道声音。骤然这么一下,打得众臣都没回过神来。   郑明珠担心周季彦会暴露自己,也担心此次弹劾后再搜集不到什么罪证,后继无力。   且……这样撕开了口子,郑太尉日后会更谨慎的。   这时,思绣端着汤饼进来,温声道:“娘娘,用些吃食吧。”   郑明珠回过神,接过身旁小宫人手里的薄扇,恹恹道:“拿出去吧,本宫没胃口。”   “……是。”   思绣叹了口气,早膳便没用多少,不吃的话对身子骨不好。   许是近来天候太热,郑明珠整个人瘦了一圈。   思绣正思量要不要去甘露殿把陛下请来一同用膳时,书房门外传来陈顺的声音。   “娘娘,太尉大人送来家书一封。”   郑明珠面色一僵,语气淡然如常:“绣姑,拿进来。”   将书信送到郑明珠手中之后,思绣屏退宫人,守在一旁。   大致看了一遍,郑明珠面色越来越沉。   “传本宫手令,明日巳时接郑氏族女入宫,本宫亲自考校礼义课业。若资质皆可,择日命太常寺问名入宫。”   思绣闻言惊住:“娘娘……”   “不必多言,去吧。”   这次的弹劾惊动了郑太尉,也会让他更焦急,警惕。郑家早急于子嗣一事,她现在已没有理由拒绝了。   第二日晨起,   又一封书信送到椒房殿。   皇后看过书信后,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饶是郑明珠素日待宫人并不严苛,众人也皆战战兢兢。   妆镜前,思服正替郑明珠梳绾发髻。憋了大半晌,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干脆默默做事。   待最后一钗簪稳于发髻之后,郑明珠自柜阁深处找出一方锦盒。   黑色绸缎上,一颗珍珠硕大明亮。   看着珍珠上细微的划痕,她若有所思。   将近五月了,郑家所修的衣冠冢已经竣工。   过些时日,这些人会把她母亲的牌位放进宗祠。   云湄从外殿走进来,低声回禀:   “……娘娘,郑家姑娘已经到了,此刻正候在偏殿。”   而后,她又补充了一句:“三姑娘也来了……”   郑明珠没什么反应,良久才起身:“知道了。”   偏殿外,三道身影立在回廊上,日影透过雕花檐壁,照在少女发髻顶浅绿色的绢花上,和园中夏木一般青葱。   郑竹站在最前方,手中提着个食盒,心事重重的模样。   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站在郑竹身后。一个缄默谨慎,垂着眼不敢抬头。一个活泼大胆些,悄悄打量四周。   郑明珠缓步绕出屏风,恰与那少女四目相对。小姑娘先是怔了一下,盯着她看了良久,而后忙不迭垂下头。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亦有一瞬恍惚。   “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免礼。”   思绣问了些寻常诗书礼乐的问题,三人皆应对如流,该是准备了许久。   问过之后,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先将人送回太尉府。   “三位姑娘,这边请。”   宫人引三人离去,郑竹却迟迟未动。眼见郑明珠的背影将要消失在木屏后,她情急喊道:   “姐姐!”   郑明珠心情不佳,脚步没有一丝停顿。   “我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随后,郑竹不顾宫人阻拦,快步追了上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郑明珠转过身去,目光冷冷地看向郑竹。   “我……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说着,郑竹举起手中食盒,“今晨刚做出来的胡麻饼,我娘让我带给你的,她特意叮嘱我,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   淡淡油面味道自食盒中散出来,往日里最喜欢的东西,这一刻闻起来竟有些反胃。   郑明珠面色更沉:“送她走。”   而后,宫人不再顾忌,架着郑竹离开偏殿。   思绣亲自将三个姑娘送到马车上,正准备离开时,被郑竹死死抱住手臂:   “思绣姑姑,你帮我把这个交给姐姐吧。”   “求你了。”   思绣严肃道:   “三姑娘,娘娘不需要这个,”   郑竹本要放弃,可想到临行前小娘再三嘱托,出门前就说了不下十几回。   想到这,郑竹更焦急了:“思绣姑姑,求求您了!”   说着,便要曲膝下跪。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宝抽插画了,这个插画功能挺浪费钱的。看我文的估计学生宝宝比较多,如果想要图可以去我大眼:九陌- 图都在那了,还有一些新图。 如果是想要站内头像确实只能抽了富婆随意! 第214章 旧事 解暑   “哎?三姑娘, 您这是做什么?若是被外人瞧见,可真是折煞奴婢了。”   思绣连忙跟着躬下腰身,托住郑竹的双臂将人扶起来。   说来也怪,这三姑娘素日眼高于顶的, 一盒糕饼怎么就非要送到皇后娘娘手里呢。   “三姑娘, 娘娘的性子您知道,您还是赶快回府吧。”   见思绣仍不肯收下, 郑竹霎时红了眼眶, 作势便要再跪下去。   “三姑娘……哎,您快起来。”   “好,奴婢替您转交给娘娘。”   思绣叹了口气。   今日郑家姑娘入宫面见皇后, 若被人瞧见郑竹哭哭啼啼, 还不知要传出什么指责皇后娘娘善妒的话。   等人走后,拿去扔了便是。   思绣提着食盒回到椒房殿, 经过长廊时正准备将东西交给宫人处理掉,不料撞见郑明珠迎面走过来。   “……娘娘。”   思绣心头一慌, 手里的东西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连忙请罪:   “娘娘,奴婢……”   郑明珠制止了思绣请罪的话,道:“本宫又不是不明是非的人。”   郑竹对她小娘唯命是从,若不收下, 还不知在宫门口怎么闹。   她接过食盒, 拿在手里掂了掂, 随后交给身后宫人:“放在内殿。”   “是。”   回到内殿, 郑明珠坐在案旁,翻看着行宫送来的单册。   两个月后太后生辰,届时各藩王女眷入长安, 不能有半点错漏。   “娘娘,今日三位姑娘入宫的事……”   思绣欲言又止。   “吩咐太常寺安排即可。”   郑明珠语气淡淡。   “奴婢私心,还是希望娘娘诞下皇子后,再择郑氏姑娘入宫。”   “此事,当真没有转圜余地了吗?”   思绣忧心忡忡。   郑明珠自然也不希望郑氏女入宫,像是身边长了一双眼睛,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中。   不过,郑竹没什么城府。剩下的两个小姑娘也是半大孩子,倒也没什么威胁。   真进宫了也无妨。   更何况,太常寺那诸多规矩,等到一切礼仪结束,起码近两个月。   还不知有什么变数。   “不必忧心。”   “只是,陛下对此事……”   思绣话还未完,便听见身后传来轻浅的旒珠碰撞声响,当即噤了声。   萧姜缓步走近,他目光沉沉,视线在思绣身上停了一瞬,随后来到郑明珠身侧落座。   “你先下去。”   见状,郑明珠吩咐思绣离开。   屏退众宫人后,殿中氛围骤然冷下来。她察觉到萧姜有一丝不对劲,但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二人对视片刻后,郑明珠干脆不吭声了,埋头盯着案上的单册。看完手中这一卷后,她再次抬起头。   萧姜面色更沉了,像是闷着怒。但不明显,只透露出那么一点,等着旁人主动来问。   郑明珠唇角微扬,笑道:“戴着这么重的冠冕不累吗?”   说着,她向男人身旁挪腾了几寸,扯开对方颌下系好的红绸,取下旒冕搁在一旁。   萧姜垂下眼帘,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游走。他握住她的肩头,将二人距离拉近了些。   四目相对,漆黑瞳仁里映照着彼此的身影。   良久,萧姜才缓缓开口:   “今日,是你下旨命太常寺择封郑氏女入宫?”   他语调平静,没有什么诘问的意思。   “嗯。”   郑明珠隐隐嗅出点什么,依旧懵懂,“怎么了?”   搭在肩头的手掌向上游动,最后捏住她的下颌,轻轻摩挲。萧姜声音轻而低,仔细打量着她的表情:   “你明明有办法推拒的。”   郑明珠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的确有办法解决。   但风险太大了。   “翻出了郑氏族人的旧案,现在太尉的警惕心很重。此时再拒绝,会令太尉疑心。”   “而且,今日我见过那两个族女。莫说替太尉监视我们二人,只怕连怎么在宫里生存都不知道。”   “权衡利弊,应下是最好的选择。”   道出自己的理由后,郑明珠看向萧姜,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那,你可有问过我?”   萧姜忽而轻笑,两抹靥窝若隐若现,目光却带着几分寒。   可会有半分的顾虑?   就算真的有,也许只是顾虑自己会被分走的权位罢了。   想到一些旧事,萧姜面色愈沉。   郑明珠怔了一瞬,第一反应是觉得萧姜不满她私自做主,没有问过他的意思行事。   “近日事情太多,加之昨日你没过来,我便忘了问你。”   萧姜没说什么。   恰有宫人在外禀报,道太尉求见陛下。   二人不欢而散。   萧姜离开后,郑明珠又重新拿起单册查看。两刻钟后,她像是突然被敲了一下,恍然意识到什么。   思服送茶进来,见郑明珠目光恍惚,温声道:“娘娘,可是累了?”   郑明珠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本宫下旨命郑氏族女入宫,陛下好似对此不满。”   思服心直口快,眼睛转了转便笑道:“天底下哪有人不善妒的,男子女子皆是如此。越是珍惜,越是当宝贝似得护在怀里,不容他人觊觎。”   “您这般大度,只怕陛下要多心了”   果然是因为这个。   郑明珠垂下眼帘,怔忡良久。   入夜,椒房殿内寝的窗户大敞着,习习夜风吹进纱帐,却没什么凉意。   郑明珠闭着眼,在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日,昨日,今日。她处理郑氏族女入宫之事,萧姜一直没有踏足椒房殿。   若他直言不同意,她也不会轻易下旨。   是在试探她的心意吗?   越是珍惜,越是不容他人染指。思服的话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着。   她对萧姜有这样的感觉?   郑明珠也弄不清楚,她只知道,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她顾不上去思虑这些。   她叹了口气,重新阖上双眼。   与此同时,甘露殿亦是灯火通明。   萧姜本就少眠,今夜身畔无人,更无倦意。   他仰靠在案边软枕上,闭着双目,一点点削刻手中的木料,动作极缓。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动作微顿,雕刀偏了毫厘,木料被削断一截。   咣当一声,木头被掷在地上。   那时,郑明珠扶幼子登基,郑家刚被清算不久。   朝廷新的平衡还未建稳,需要笼络一些朝臣支持郑明珠,巩固幼帝的皇位。   萧姜摄政在朝,与郑明珠同济一舟。便有不少大臣想借着他的势力位列公卿。   孟氏,杨氏,李氏皆争先恐后地要与他结秦晋之好,以此巩固地位。   也的确是个笼络人心的好办法。   杨岳上奏向郑明珠请旨,为他与杨氏女赐婚。那几日,他多番请旨入宫,郑明珠都不肯相见。   因为郑明珠想应下这桩婚约。   最后,是忌惮他与世家联手,夺幼子皇位,此事才作罢。   心头闷着一股燥火,难以平息。眼前浮现的,尽是郑明珠横眉竖目,冷漠绝情的模样。   从前想到她这幅模样,只觉快慰。   现在为何不同了。   萧姜缓缓睁开双目,他伸出手,掌心悬在灯烛上方。感受到掌中的一团暖流,看着空空荡荡的床帐,心头也好似掏了一块。   刚才那么多的心绪,在这一刻只化为一个念头。   早知道今夜便留在椒房殿了。   起码能睡个好觉。   某个没心没肺的人恐怕早就安眠了。   萧姜拂去袖口的木屑,起身行至里间更衣,刚褪去外袍,便听到一阵轻悄的脚步声。   下一刻,温软的身躯覆抱在他身后,熟悉的冷梅香气丝丝缕缕蔓延而来。   萧姜攥住缠在他腰间的两只手,暖热的温度霎时传过来。   他转过身来,看向面前的郑明珠。   少女披着薄料的斗篷,掩住了身上的寝衣。乌黑的发髻已松散开来,垂落在前襟,兜帽圈住珠圆玉润的面孔,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方才那些混乱的思绪在此时已飞到九霄云外了,萧姜揽住少女的腰脊,使力上抬,顺势将人放坐在里间那方不大不小的妆台上。   温凉的气息游过脸颊眉眼,顺着耳垂向下,复又回到唇角。   藕色斗篷落在地上,薄纱外袖松散开,露出圆润的肩头和颈肤。   郑明珠将人推开了些,热意骤然降下来。   “你怎么来了?”   萧姜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指节勾起她前襟的一缕发丝。   “我不能来吗?”郑明珠笑着反问,   “天气太热,抱着你睡可解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信任 原应知足   郑明珠伸出手, 顺着男人袖管向上探。掌心滚烫的热度瞬时中和下来。   话罢,她笑着看向面前的男人,烛光照在她脸颊一侧,将面孔衬得愈加柔和。搭上这句话, 好似直白地吐露心意一般。   萧姜心神一晃, 顺势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说话总是没轻没重的,过了嘴却没走心, 半懵半懂地勾人, 自己倒转头就忘了。   夏风撩开纱帐,两道身影扑卧进锦丝被。缠吻几息后,萧姜捏住少女的颌角, 凑在耳畔低声呢喃了几句。   郑明珠拽过薄被, 道:“我累了。”   萧姜被拒,倒也没有太失落。他袖口一挥, 熄灭帐旁两盏灯,而后从善如流地躺下了。   光亮消失, 寝殿内霎时静下来。   殿外花植中虫蛙嗡嗡鸣叫, 与心口一声声的心跳此起彼伏响起。   二人漫无目的地盯着纱帐顶,手掌十指相握。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忽然开口:   “我信你,所以下旨答允太尉的请求。”   萧姜没有立时接话, 攥住她手掌的力道却更紧了几分。   顶着腥风血雨走到未央宫里, 并生存在这片土地上。还能信任一个人, 极为不易。   得到一个信字, 原应知足了。   第二日,   散朝后,萧姜准时踏足椒房殿。   换下朝服后, 他注意到内殿的矮案上放着一方食盒,像是没人动过。   掀开盒盖,里层装了几个泛潮气的胡麻饼,放了许久,边缘生了点点霉斑。   萧姜抬起盒中的暗格,沉默了片刻。   这时,郑明珠走近,见萧姜若有所思的模样,询问道:“怎么了?”   萧姜扣上盒盖,回道:“生霉了,何必摆在这。”   郑明珠垂下眼帘:   “只是给自己提个醒,莫忘了该清算的事罢了。”   傍晚,外朝传来消息。   道今日散朝之后,周季彦应邀去了太尉府,直到现在还没出来。   周季彦是太尉看重的人,又被提拔步步高升。留其在府内夜宿也不算稀奇。   但此事传到郑明珠耳中,她立刻便察觉到不妥之处。   近来他们的人迈出参奏郑家的第一步,翻出了一桩从前郑氏族人的旧案。   太尉是必然要从知情人中揪出这个背叛郑氏的人。   会不会是已经怀疑到周季彦头上了?若真是如此,便不好收场。   周季彦也随时会有危险。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从太尉府传出来,周季彦也没回自己的宅邸。   偏生今日休沐休朝,半点消息也探听不到。   郑明珠在殿中徘徊了大半个时辰,始终难以安静下来。忽而,她看向案边的萧姜,问道:   “我以赏赐的名义,让思绣给郑氏族女送些东西,借机探听消息可行吗?”   话罢,她自己又摇摇头。   不成,若太尉真发现此事是周季彦传出去的,这大半日的圈禁只是为了引蛇出洞。   这样无缘无故去试探反倒打草惊蛇。   “他处世圆滑,做事还算谨慎。不会被发觉的。”   萧姜如此回答道。   他的面色也不佳,但更像是为着旁的事思虑。   郑明珠目光滞滞地望着殿外,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周季彦远远赶出长安。   这时,思绣从殿外进来,犹豫了半晌不知要不要开口。   而方才太尉府的人传了话来,事关已故周夫人立府一事。虽然不明显,但每次听到此事,郑明珠都不大高兴。   这大半日,郑明珠本就因事而烦恼,再听到这些岂不雪上加霜。   “有事便直言。”   郑明珠语调低低的。   “太尉府的人说,周夫人的衣冠冢前几日已落成,今日添置了随葬之物,傍晚时分封墓。”   “娘娘若想再添置些什么,可派人封赏到太尉府。”   “也可等明日行祭礼时,亲自前去上一只香。”   思绣话罢,便埋下头,不敢抬眼。   昨夜没睡安稳,本就头晕目眩。   听完这番话,几个字眼如同横冲直撞的泥石,直在脑海里飞舞。   一股酝酿多年的怒再次烧起来,伴随昨夜到今晨的忧虑一同往外冒,汹涌着止不住的火。   周季彦生死未卜,又要立这个可有可无,虚伪至极的坟冢。   萧姜抬手示意思绣退下去。   殿门阖紧的那一刻,案上的碗盏笔墨,连带着前两日郑竹送来的食盒,被尽数扫落在地。   墨汁茶水浸透卷册,那方做工粗糙的食盒碎了,几个霉饼子七零八落。   在这些东西中间,赫然多出几张皱皱巴巴的绢书。   郑明珠扶着额,视线在那绢书上停顿了片刻,才意识到这东西是从那方食盒里掉出来的。   她缓慢起身,捡起那几张绢书。   萧姜蹙紧眉头,想说些什么,终究没开口。他不自觉攥紧袖口衣襟,背过身看向窗外。   绢帛上字迹初拙歪扭,像是常年不习字的人写出来的,有些字错形错用,但能磕绊看出内容。   先帝三十年,长安官吏考校,郑……暗纵门生刘平……寻私舞比。   先帝三十一年,渭南郡私设盐铁运道……贪墨……   先帝三十三年,联合诸大臣,按下族亲杀人一案。   ……   一条一条看过去,郑明珠渐渐明白这些内容的意思。   几张绢书上,记录了郑氏大大小小的罪行。有了这些线索,一些陈年旧事便不怕无从查起了。   可她的思绪却如同被锈住了一样,怎么也无法将这几张薄书和那个柔软懦弱的女人联系起来。   郑明珠攥着几张纸,僵在原地,方才因怒火发烫的手脚此刻冻住了,四肢发冷。萧姜在她耳边低声询问着,她也恍若未闻。   半晌,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在几张薄纸中快速翻找。   忽而,她瞳孔一缩。   这一条条证据里,也包括这几日他们弹劾郑氏族人的旧案。   不对,不行。   郑明珠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随后她快速折上这几张薄纸,递到萧姜手里,嘱托道:“收好。”   而后快步来到外殿,高声:   “来人!”   宫人们听见声响,纷纷进殿。   郑明珠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催促道:   “去库房里收拾些金银珠玉,要快。备车马,本宫要即刻出宫去太尉府。”   宫人见状,连忙取出几个大箱奁,也顾不上捡选什么,抓起库房的珠宝便往箱中塞,叮叮当当如对待废铜烂铁。   如此收整了几箱,送上车马,郑明珠也紧跟着动身。   正要离开时,萧姜攥住她的手腕。方才他一直在站在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疑问。   “去哪,做什么。”   萧姜面色凝重,话虽是问她,却更像揣着答案来确认的。   “来不及了,回来再说。”   这几日郑氏的警惕心比往日都甚,周乔在府中虽谨小慎微,但难保疑不到她的头上。   郑明珠依稀记得郑竹说过,她小娘这么多年来也并未习字,又怎么能写出这几封绢书。   得想办法将人带进宫里。   萧姜没有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他目光定定地看过来,像是不赞成她此刻前去。   几息后,萧姜松开了手,只道:“早去早回。”   郑明珠没多想,带着宫人侍卫匆匆离去。   此行并未事先惊动任何人,皇后谕令传至太尉府后不到一刻钟,銮驾便已停在太尉府正门前。   府中管事和几个家丁候在道旁。门前,四五个侍女簇着孟夫人,一众人瞧见车驾纷纷躬身行礼。   郑明珠缓步走下马车,锐利的目光在众人间转了一圈,最后牢牢定在孟夫人身上。   这两日郑太尉并未出府,可他却没有出来迎驾,且周季彦此刻仍在太尉府内。   思忖片刻后,郑明珠冷静下来。   “都起身吧。”   思绣吩咐道。   而后未待众人作出反应,郑明珠一行人便兀自进入府内。浩浩荡荡的人马在府园中穿行,孟夫人跟在郑明珠身后,没有像前几次那般多话。   “太尉大人现在何处?”   郑明珠询问道。   “回皇后娘娘,太尉大人正处理前朝要务,此刻不便接驾,还望娘娘见谅。”   说话时,孟夫人言语闪烁,像是隐瞒了什么。   郑明珠垂下眼帘。   得想个由头见郑太尉一面。   “知道了,今日封墓的随葬之物在哪,带本宫去瞧瞧。”   闻言,孟夫人面色微变,显然对此次修墓之事不满。   “……是,娘娘这边请。”   二三个木箱,还未封箱钉死,都是普通的金玉之物。不能算是敷衍,但比起世家亲眷丧仪还是差了不少。   郑明珠心思微转,冷声问:“这些东西,是谁准备的?”   察觉到她语气不善,孟夫人没敢回话,默默良久也不吭声。   两名侍卫接到眼神示意,三两步上前抬起木箱底部,咣当一声,大力掀翻在地。   金玉碎裂声如洪钟般震彻众人的耳朵,太尉府众人皆瑟缩一下。   云湄严肃呵斥道:“你们便是这么准备先夫人随葬祭品的吗?!”   孟夫人面色一变,忍不住回口:“东西都是太尉大人差人备下的,怎会不用心意?”   “既如此,带本宫去见太尉。”   郑明珠命令道。   孟夫人自知说错了话,冷汗直冒,连忙回绝:“皇后娘娘,臣妇这便重新备一份随葬之物……臣…..哎?”   她话音未落,两个宫娥便走上前去,押住了孟夫人双肩。   “你们干什么?!”   “放开我!”   云湄看向站在一旁的府中管事,冷喝道:“还不带路!”   瞧见面前这乌泱泱一群侍卫,管事已吓得三魂丢五魄,上次郑明珠回府的混乱场面还历历在目。   那时她还仅仅是郑氏女,如今手握大权,还不知要如何处置他们。   “……好,好,遵旨。”   管事忙不迭带路。   临近内宅,不远处忽然传来阵阵凄厉哭声。   郑明珠目光一凛,心头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不由加快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安定 走到哪一步   槐叶掩映, 重门深深。   日光照不透此处茂密的树荫,走近后凉意瞬时包裹全身。   一扇厚重黑木门自内锁着,两个家丁持棍棒站在门外,冷眼看着在门前哭闹的三姑娘。   “父亲!你放了我娘吧, 我娘这么多年来在府中谨小慎微, 从未做错过一件事……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为什么要抓我娘……”   郑竹红着眼眶,声嘶力竭地冲门内哭喊, “肯定是有人害她!”   “是夫人……唔……”   话音未落, 身旁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女立刻捂住她的嘴,使蛮力要将人带回后院。   绕过回廊,郑明珠恰撞见这一幕。   与此同时, 郑竹回过头, 她挣扎的动作慢下来。架着她的两个侍女也没见过如此阵仗,手上下意识松了力道。   郑竹甩起手臂, 奋力挣脱桎梏,快步冲了过来。   郑竹紧紧抱住郑明珠的手臂, 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行热泪掉下来,晕湿袖口,烫灼皮肤。   “……郑明珠,你快救救我娘吧!”   “求求你了, 她是被冤枉的。你现在是皇后娘娘, 你肯定能救她的对不对?”   看着郑竹惶惶无助的模样, 郑明珠动作一僵。   而后, 心头骤然如被揪起般,阵阵撕扯钝痛。强烈的耳鸣连带视线也模糊起来。   这股难受的感觉将她吸进久远的回忆里,刮过脸颊的温和夏风骤然凛冽刺骨, 携卷乌孙尘沙。耳畔嘶喊声变得断续沙哑:   快走,跟在三殿下身边,同他一起回长安去。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甚至连到底是什么样的声音,都记不真切了。   片刻后,郑竹的哽咽声唤回她的神智。   “快救救我娘吧……”   郑明珠攥紧拳头,强行定了定心神。   “思绣,看顾好她。”   侍卫上前押住守门的家丁,剩下的几个侍女见状,也不敢再吭声,纷纷躲到一旁。   郑明珠站在大门前,心中天人交战。她筹谋了这么多年,不能因这一时冲动而行差踏错。   罢了。   “撞门!”   侍卫架起长戟,直直戳向木门。门闩被刀锋自外割断,应声而开。   “什么人?!”   院中侍从急匆匆拦在门口,三两下被侍卫扣在一旁。   郑明珠快步走进院中,视线在庭院中央扫视一圈,最后驻在堂内。   一道纤瘦的身影歪坐在堂中,点点红褐相间的血迹斑驳在背襟,撑在地上的手臂轻轻颤抖。   郑竹愣了一瞬,作势要跑过去,被思绣拦在门外。   “……娘!”   听见身后的声响,那道纤瘦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两三日水米未进,周乔面容灰败憔悴,她目光涣散而呆滞,缓慢地看过来。   瞧见郑明珠,她目光亮了一瞬,艰难地扯起唇角。   笑得像哭。   而后,周乔恍然意识到什么,极小幅度摇了摇头,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地上。   “皇后匆忙驾临,闯入太尉府内院,私押我的夫人,到底意欲何为?”   一道苍老的声线从堂内尽头传来,不疾不徐。   闻声,郑明珠缓缓抬眼。   她站在堂外,逆着日光,半张面孔匿在暗影里。漆黑的瞳仁平寂到发冷,直勾勾盯着内堂尽头的人。   如同一头捕狩前的狼。   直到此刻,才令人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是从荒蛮的乌孙土地,完完整整回来的。   在长安蛰伏数年,骗过了太后,骗过了郑家所有的人走到现在。   如今她手中握有中宫权柄,捏拿着当今陛下,来日可诞下魏国名正言顺的皇储。   身处皇权中心,只要她想,会有无数的投机者站在她身后。   只要郑明珠想,便会成为郑氏劲敌。   郑太尉神色微变,缓缓起身。   可那样风险太大了不是吗,与郑家牢牢绑在一起是最稳妥的路。   “本宫自幼长大的地方,还来不得了吗?”   郑明珠扬起唇,冷笑道。   “娘娘自然来得,郑氏永远是娘娘的后盾。”   郑明珠心绪平复不少,斟酌字句道:   “这话说的可真好听,可若非今日本宫来此,还不知母亲的坟冢如此敷衍。”   “封墓之日,不带着众家眷于宗祠静哀进香,反倒围聚在此处惩处内院之人,任人在此吵闹不休。”   “好生热闹,这就是太尉做出的好事?”   她将周乔孟夫人连带着郑竹都责了一遍。   郑太尉沉默了片刻,看着她答道:“并非为父敷衍,近来朝中针对郑家的风波,娘娘自然清楚。”   “今日偶然查出,此事或与府中之人有关,才耽搁了封墓一事。”   “既然娘娘来了,不如便一同瞧一瞧,那个对郑氏不利的人到底是谁。”   话罢,郑太尉看向地上的周乔,“来人,动手。”   两家丁举起长棍,作势向内堂中央走去。长棍掀起一阵风,直落落向周乔后脊砸去。   下一刻,棍身被拦腰截断,跌落在地。家丁愣在原地,看着太尉不知所措。   郑明珠扔下从侍卫腰间取下的长剑,咣当一声,铁器震颤余音不断。   这声响如同引子,立刻掀起风浪。十几个执戟侍卫闯进内院,留几人严守在门前。   锋利长戟四处挥舞,扫过粉墙花木,戳碎饰景假石,砍断的内堂横梁滚落在庭院中央,府内仆从皆缩聚在一角,战战兢兢地看着眼前乱象。   不知过了多久,内院渐渐平静下来,院中景象已如狂风过境,破败不堪。   郑明珠看向内堂那道矗立不动的身影,声音平静不失威严:   “今日,明日。”   “阖府上下皆需跪守于宗祠,行祭礼,守重孝。太尉大人听懂了吗?”   郑太尉没料到,郑明珠会不顾身份礼义,在府中行野蛮之事。一时间只觉气血上涌,怒不可遏。   二人正无声对峙时,周乔缓缓撑坐起身子,她张了张干涸的唇,似是想说些什么。   点点黑血从口鼻中渗出来,她捂住心口,血迹呕撒在地面上。   一直被押拿的孟夫人瞧见,开口喊道:“大人,她服毒了!”   这一声后,众人的目光齐聚于堂内,落在周乔身上。   “……娘!”   郑竹挣开思绣的手,软着腿脚跑进内堂,中间摔倒两次,最后被石阶绊倒,再也没气力起身。   她拖着下半身挪腾到周乔身旁,颤抖地抱住瘦弱到不成模样的身躯,眼睁睁看黑血外涌,手足无措。   “听……话。”   几个字费力地挤出。   最后看了一眼郑竹后,周乔艰难转过半僵的脖颈,看向站在堂外的郑明珠。   她已没力气说话了。   那双枯败的眼睛望过来,看不见半分往日的温吞,却带着浓浓的哀求。   看着这一幕,郑明珠心头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觉,反而尘埃落定般松了攥紧的拳。   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一切,仿佛眼前景象是早为她备下的。   她想起了郑竹的话。   是啊,她已经是皇后了,怎么还是留不住身旁的东西呢?   到底还要走到哪一步。   良久,郑明珠讷然地点了点头,应允了周乔的请求。   内院乱成一团,郑氏的人还要留着周乔的命,继续追查线索,着急忙慌地要去请府医,却被侍卫拦在门口。   吵嚷声,哭声,指责斥骂声此起彼伏。   一阵风吹过耳边,拂动郑明珠发髻上的冠凤流苏,珠玉娑娑夹杂在这片喧嚣里格外刺耳。   神魂似已飘上半空,郑明珠看着自己的身躯做出最理智的决定。   她淡淡地看着周遭一切,下了一道谕令,命太尉府上下于宗祠守重孝两日。   并留下了云湄和一半的侍卫,名义上是督办此次立冢之事。   实际上是看护郑竹。   做完这一切后,凤驾安安稳稳地重新驶入未央宫。   天色擦黑,椒房殿刚点亮灯烛。   萧姜撂下笔墨,借着烛火烤干绢书上的墨迹,将多出的两张纸塞进早上从食盒掉出的那一沓中。   凤驾金铃轻响,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比起晨起出发时有力的步伐,此刻的脚步声如落叶一样轻飘。   萧姜将那沓绢书揣进袖口,转身走出殿内,迎了上去。   瞧见帝后并排相靠的身影,宫人们知趣地没有跟进去。   郑明珠坐在软靠前,一杯温热的茶递入她手中。男人坐在她身侧,如往日般揽住她的肩,温声问道:   “饿了吗?”   半晌,郑明珠点了点头。   食不知味,吃什么都是一样的。回来后,一直到入寝前,她一直没有说话。   萧姜也没有多问,也许是知道些什么,不用询问。   “今日给你的绢书,我要瞧瞧。”   郑明珠看向萧姜,平静说道。   “那食盒的夹层里,另找出几张,一并在这了。”   萧姜将东西交给她。   郑明珠没多想,借着烛光,再次仔细翻看绢书上的文字。   翻到最后一张时,她的动作陡然慢下来。   看着绢书上的文字,脑中浮现的,却是一段熟悉又陌生的记忆。   她好似救下了周乔,将人带进了宫。   可她还是服了毒。   临走前,周乔对她说:   我早该死了,只是生性怯懦,贪生怕死,才苟活至今。   这么多年过去,时常想起从前在朗月楼的花园里,我为您扎发髻,做胡麻饼。小姐就坐在一旁,笑着看我们二人,那是我最高兴的时候。   幼时,是小姐救下病重的我。允我一直留在身畔,过着温饱平静的日子。   最初选择留在郑府,没有随小姐而去,也并非筹谋什么忍辱负重的大计。   仅仅是害怕而已。   只是日子越久,越不安。总觉得小姐会怨我。   如若这么多年,在郑府过的是锦衣玉食,无人为难的好日子。也许我也没有勇气拿出这些罪证来。   这条命,实在不用惋惜。   灯烛燃至末端,光亮黯淡。   郑明珠对着这封绢书看了许久,才回过神来。   前几张写着郑氏罪证的绢书字迹生涩,错漏百出。   周乔不识字,也不想连累郑竹,这书信是她威胁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写出来的。   那侍女是郑府家生子,一家人都在府中做事。若郑家倒了,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侍女想去告发此事,被周乔失手打死了。   一心服毒,也有此事的因由。   而这最后一张……   郑明珠仔细观察上面的字迹,行云流水无半点卡顿,更无错漏,和前几张大相径庭。   脑中的记忆告诉她,这些话的确是周乔说的。   但送出食盒前,周乔不知此事会不会出纰漏,不会说出双方暴露身份的话。   是有人后添进去的。   郑明珠缓缓放下绢书,看向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男人。   萧姜手里握住雕刀,盲削着一块木料,动作轻而慢。   听着一下下匀缓的镌刻声,躁闷了整日的心,竟渐渐安定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记忆 不觉快慰   她立在灯火旁, 静看着自男人掌心飘飘摇摇落地的木片。   更多零碎的记忆随着绢书上的内容齐涌出来。   原地怔忡片刻后,她抚上最后一张绢书上行云流水的字迹,如此看了一会,忽而失笑。   把她当傻子不成, 都不肯唤个识字的宫人来写。   不远处, 萧姜不知何时睁开双眼,他放下手中木料, 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来。   像是算准了此刻郑明珠也在看他, 二人的视线就这样交汇在一起。   捕捉到郑明珠眼中那一抹笑意和了然,萧姜没有回避,也不打算作任何解释。   他可从来没把她当作痴愚的人。   只是笃定, 郑明珠不会刨根追问下去罢了。   若是追问, 岂不是暴露了她已经想起了从前的事。   萧姜慢悠悠起身,轻轻掸去衣襟上的木灰, 缓步来到郑明珠身侧。   “夜深了。不管什么事,都明日再说。”   他拉住少女的手, 二人并肩向榻里走去。   熄灭灯烛后, 纱帐里静谧无声。   郑明珠目光滞滞地盯着帐顶的流苏,她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也空荡荡的。   倦怠席卷而来,可就是闭不上眼。   黑暗中, 萧姜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女此刻的神色, 这幅已出现在她身上数次的模样。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见此情形, 早已不觉快慰。   一只手掌覆上郑明珠的双目,眼前从依稀见物的冷蓝变得漆黑。身子也卷入温凉的怀抱中。   伴着耳畔沉沉的心跳声,一夜无梦。   - -   第二日晨起,   总算收到个不算好的好消息。   周季彦全须全尾地从太尉府出来了,太尉没有疑他。两日前贸然被请去太尉府,也只是因为郑翰在太尉耳边的两句闲话,没什么实质性证据。   且周季彦在长安毫无根基,就算转投别党,也不如在郑氏麾下的待遇。   表面看来,没有任何背叛郑氏的理由。   椒房殿,偏殿。   郑明珠坐在茶案旁,若有所思。   两名女官在屏风外,一个持笔墨,一个持玉螭玺,正仔细听候旨意。   “郑氏女贤良淑德,诗书礼义兼备,择日命太常擢选入宫。只大魏后.庭森严,恐失规矩,即日命郑氏三女入宫习祖训,学宫规。”   女官伏于案前,一字不落地誊写。   “明日送到太尉府。”   “是。”   郑竹不能再待在郑家了。   且不说郑太尉会不会因周乔的事迁怒于郑竹,孟夫人也不是她自己能应付的。   郑氏一族,其势将倾。   若想活命,就得摆脱郑氏女的身份。最快的办法,只能是嫁人。孟夫人没那么好心,不会为郑竹找到可托付后半生的人家。   进宫是最好的援兵之计。   既应允了周乔的请求,她不会食言。   此次贸然在太尉府闹了一场,也可借此事打消太尉疑心。   郑家对皇嗣一事早有殷切,旨意前日送到太尉府,第二日便将三位姑娘一同送进宫来。   此事突然,暂还没收拾出合适的宫殿给三人居住。又不好住在采纳宫人修女的宫宇,便将三人安置在文星殿。   云湄也带着侍卫回到宫里来了。   第一时间向郑明珠禀报了这几日太尉府的状况:   那日离开后,众人没敢违背郑明珠的谕令,老老实实在宗祠里闷了两日。   郑太尉认定周乔是罪人,丧仪从简操办,无声无息地送走了。   云湄暗自留意郑竹的举动,得知她自周乔去了之后,便一直不吃东西。临进宫前,孟夫人见她面色难看,硬是给人灌下半碗粥。   云湄出手阻止,方才作罢。   听到此处,郑明珠吩咐道:“从椒房殿拨派几个合适的宫人,去文星殿照顾三位姑娘。”   “若她还不肯吃喝,再来禀报。”   是照顾,也是监视。   云湄离开后,殿内静下来。   看着手边沾了红泥,还未及清理的玉螭玺,郑明珠不禁出神。   方才恍然的一瞬间,竟觉场面有些熟悉。   曾经,太后是否也如她今日这般,安排这一切。   而后的几日,萧姜在朝会上直言相信太尉大人的忠心,郑氏族人的旧案被无声无息地按了下去。   经此一事,朝中已有不少人嗅到,局势将变。郑家这棵大树,只怕要动摇,得另寻出路。   只是郑太尉现今警惕,虽有周乔送来的这些罪证线索,却不敢放开手脚去查。   孟元卿和杨岳那边,也已经多日没动静了。   郑明珠闲不下来,后宫又安稳无事,她干脆以为太后筹备寿礼的名义,日日泡在石渠阁里。   前朝重要卷宗,各官署备一份,另会有一份安放在石渠阁。   从周乔送来的那些线索搜找,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   为防耳目,她并未带宫人进来。只留思绣思服二人守在前殿。   正看得入神时,思绣忽然匆匆进来,禀报道:“娘娘,不好了。”   “云湄说三姑娘在文星殿晕过去了。”   “……”   “太医令去看过了吗?”   郑明珠放下卷册,问道。   “已立刻去请了。”   去文星殿的必经之路,有一条花植茂密的小道。才一年多没来过,便已觉得陌生了。   这一路,郑明珠听云湄回禀,大致知晓了郑竹晕倒的缘由。   整日不吃东西,只半梦半醒的时候,会拿出几块饴糖含在嘴里。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然吃不消。   殿内,几个宫人围在榻边,手中端着甜米糊,低声向榻上的人劝说着。   翟太医还没离去,正在案边拟药方。   两个衣着相似的小姑娘站在一旁,满面忧虑地望着榻里。正是郑氏旁支的族女,上次见过的。   见郑明珠来此,众人纷纷行礼。   “都退下吧。”   云湄接过小宫娥手里的甜米糊,吩咐道。   殿中人群散去,霎时稀冷。   郑竹卧在榻上,双目无神,面唇苍白。整个人瘦了大圈,像是一具木偶。   还不如从前那副色厉内荏的傻样。   视线下移,只见郑竹手里黏黏糊糊的一团,混合着被褥中的棉絮灰尘。   是已经融化的饴糖。   郑明珠动作微顿,没说什么。云湄端着米糊站在一旁,见皇后没有吩咐,亦不敢贸然相劝。   就这样僵持着,谁也没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郑竹忽然道:“……你有该做的事,不用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郑明珠命云湄下去,殿中只剩下她和郑竹两个人。   “我答应她了,所以才多此一举。”   不知是不是因为提到周乔,郑竹眼眶再次泛红,几行泪滑落在枕芯里。   “你们的大业,我看不明白,也不想知道。”   “但有一点我清楚……她是为了帮你才死的。”   郑竹气息虚浮,哽咽着说出这句埋怨的话。   她知道娘是自愿的。   她也知道这么多年,娘一直暗地里在太尉府行事,光是她自己便撞见过好多回,只是当时没多想。哪怕没有郑明珠,娘也是要做这些的。   但她宁可去怨郑明珠,也不愿接受是自己命数不好,偏偏失去了唯一的依靠。   因为她?   郑明珠笑了一声。   想到那一张张故去的面孔,她扯起唇角。   好像也没说错什么。   “……贵人事忙,不必看顾我了。”   郑明珠看向榻中人,语气平淡:“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郑竹不吭声,目光呆滞。   “你想死我不拦着,只是死之前问问自己,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地去死。”   “你若是怨我,想杀我。那我等着。”   “若是另有其人,便自行打算。”   话罢,郑明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文星殿。   如果自己跨不过这道坎,死也是个好归宿。   回到石渠阁后,已过了晌午。宫人送来几道精致膳时,郑明珠没心思用,命人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转头便又埋首于那些陈年卷宗。   日影透过片帘照在竹简上,光晕笼罩着少女单薄的身躯,将人的眉目衬得黯淡些许。   入夏之后,郑明珠清减太多。冬日里好容易养出的斤两,随着暑气一同蒸散了。   心里装得东西多,也从不肯说与人听,就这样闷不作声让自己忙起来。   萧姜在书阁尽头看了片刻,没有出声打扰郑明珠,缓步来到她身后。   热羹的咸香先一步飘过来,郑明珠回过神,注意到地上男人的影子。   她回过身,问道:“你怎么来了?”   萧姜放下食盒,绕至对案落座。他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沉沉的。   男人不知何时将郑明珠腰间的短刃扯下来了,单捏住她的脸颊,镜子般明亮的刀刃竖在面前,问道:   “还有心思去劝旁人,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模样了?”   郑明珠挣开男人的手,没好气地哼一声,抱着案上的卷宗背过身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手段 兽口獠牙,   感受到背后灼灼的视线, 郑明珠也看不进去了,目光滞滞地盯着卷首的字头。   半晌,舀起一勺汤羹的白瓷匙凑到她唇边,淡香丝丝缕缕飘过来, 清亮的油花稀零飘在素叶上, 勾起些胃口。   郑明珠作势要接过碗盏,却被萧姜躲了过去, 瓷匙拐了个弯, 再次横在她面前。   如此喝了几口后,抬起眼帘,直直触上男人的目光。她被对方眼中不自觉露出的掌控欲惊了一下, 转瞬即逝。   她夺过碗盏, 下意识拉远距离。   但萧姜似藤萝般再次贴上来,揽住她的肩臂不放。   石渠阁内阴凉, 夏日在此本能消暑。可这一番折腾,反倒躁起来。郑明珠半恼半笑道:“抓那么紧做什么, 我又不会跑了?”   话罢, 却觉肩头手掌力道更大。   几息后,萧姜从善如流地放开了她。   “若困倦,便睡一会。”   待郑明珠用完膳后,萧姜拾起一旁的软垫, 将人揽靠在自己怀里。   “这些卷宗, 我替你看。”说完便装模作样的摆在案上。   这些关于郑氏的底细, 萧姜是知道一些的。   思及此, 郑明珠缓缓闭上眼。   少女呼吸声逐渐均匀,萧姜放下卷宗,抱着怀中人一齐躺下。   夏日长, 午梦深深。   蝉鸣鼓噪,暑气渐重。兰棠行宫里花植茂密,比长安城里的天候要舒坦不少。   因着为太后庆寿,邀诸藩王女眷入长安一事。今岁去行宫的日子,比往年早了多半个月。   为表仁孝之心,帝后二人第一时间来到安养殿,同向太后请安。   行宫里无繁杂宫务,亦没有长安那么多的人心算计,四季温候如春。   可大半年没见,太后却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昔日华贵威严的女子,两鬓掺白,形销骨立。唯有那双眼睛里,还藏着旧日对权力的渴求。   太后细细打量着大殿中央的这双男女,良久才道:“……免礼,赐座。”   “兰儿,扶本宫起身。”   落座之后,郑明珠才抬起眼帘,看向太后身边的郑兰。   许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太后淡淡道:“本宫抱病,迁居行宫。这大半年来,唯有兰儿在身边尽孝。”   “往日里,她虽做了些糊涂事,可说到底与皇后的血亲姐妹。想来,皇后自有容人之量,不会介怀吧?”   还没等郑明珠发话,郑兰便走下石阶,再次向她行大礼:“从前诸多错处,不求姐姐原谅,只求姐姐能给我一个为太后尽孝的机会。”   郑明珠轻笑一声,回道:“听二妹妹这话中的意思,好似本宫不应允,便是对太后不孝了。”   郑兰噤了声,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了,太后待本宫犹如亲女,多一个照拂太后,本宫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话罢,郑明珠又与太后寒暄了几句。   “听闻,竹儿和两个旁支族女也一同来了行宫?”   太后目光在郑明珠和萧姜二人间打量,试探着问道。   “是。”   “皇室子息,重中之重。难得皇后贤良,自要尽快安排三人入宫才是。”   郑明珠不反驳,一味应承。   冠冕堂皇的请安结束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回道栖凤阁,召来了先前几月送到行宫的宫人头领。   打探了这几个月太后在行宫的一举一动。   倒是没什么大动作。   毕竟前朝那帮老东西眼睛最亮,知道与她这位新后交好利处,远胜于太后。   而后的几日,行宫里还算风平浪静。各司筹备众藩王女眷入宫事宜,要处理的事情远多过在未央宫时。   郑明珠终日忙碌,便顾不上萧姜。   有时候,萧姜入夜后过来,她早已睡下了。   不算大事,却让有心人起了心思。   太后以教导礼仪德容的名义,将三个郑氏姑娘都召到安养殿。   如此几日,终于将其中一个最听话的姑娘推了出去。   一碗不干不净的汤水送到了太清殿。   庞春守在殿外,看着面前这个抖如筛糠的郑家姑娘,若有所思。   不用猜,便知道是太后娘娘的命令。   宫中形势变幻莫测,像他们这样的下人,稍有不慎跟错了人,那可就尸骨无存了。从前庞春选择跟着太后,是因为先帝气数将尽。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今皇帝和皇后,远比所表现出的要复杂得多。   庞春抬起眼帘,笑着看向这位郑氏女,温声道:“姑娘心意是好,不妨先将东西交给老奴,问问陛下的意思。”   此事,可不是一个女子那么简单。   太后不满皇后夺权,急于在后宫里安插自己人,也是借此盯着当今陛下的一举一动。   “多谢大监。”   太清殿里,灯烛明亮晃眼。   男人仰靠在矮榻上,面上遮了一方绣梅软帕。他手里摆弄着机关锁,指节一下下叩着锁身。   “陛下。”   庞春小心翼翼走上前,“郑家五姑娘送来汤水。”   汤盅被搁在案上,敲出咔哒一声。枣仁甜腻的味道散在空气中。   闻言,萧姜心头涌起一阵烦躁。   这等粗劣手段,已数不清看了多少回。   忽而,萧姜动作微顿,拽下面上的软帕缓步来到案旁。   他拿起汤盅,轻轻晃动两下。   随即,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栖凤阁早已熄了灯。   这几日,从长安派去各藩王封地的使臣大多已抵郡都。算算时日,半个月后诸藩王女眷便能到长安。   为防藩王女眷私自在长安探听消息,此次居所不安排在驿馆,而是直接入住行宫。   另外擢选几十名宫人女官,时时照拂监视,确保万无一失。   怕出疏漏,郑明珠事必躬亲。今日更是从晨起忙碌到入夜。才躺在榻上,便沉沉睡去。   正做着酣甜美梦,点点灼燥之意从指尖漫上来。   昏暗的纱帐里,郑明珠还带着点半梦半醒的迷糊。感受到身前的沉重,她下意识推攘,不满地嘟囔两句。   触上旷别多日的软玉,萧姜不禁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近来宫中多事,每每来此瞧见郑明珠睡得沉,便没有搅扰。   他虽非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早不是什么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难道连这点空闲都禁不住吗?   人便是这样怪。   刚成婚时无所顾忌,这大半年来蜜里调油,相处时本该更肆意才对。不料,萧姜反而捡起那些早不知被丢哪的矜持,想往自己身上粉饰点温柔体贴来。   似乎忘记,自己那副兽口獠牙早就袒露给对方了。   再想挽回点什么,也于事无补。   攥住那推拒的两腕,顺势按在少女头顶。心欲大动,素日里发冷的身躯也躁动起来,滚烫的吻隔着薄衫落在前襟。   终于将人闹醒了。   郑明珠顶着凌乱的发髻,不明所以地睁开眼。借着外殿的一盏暗烛,看清男人染了薄红的脸颊和那双格外灼灼的双目。   两抹靥窝因热切而深凹下去,成了另一双眼睛,紧紧锁着她。   四目相对。   怔忡许久后,郑明珠含糊道:“你怎么来了……”   见人醒了,萧姜立刻换了副模样。他拉过少女的手腕,向下探去,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并非我深夜搅你好梦,你姑母使得那些粗劣手段,害我至此。”   感受到掌心的热,郑明珠脑子没转动,随即快速缩回手。下一刻,男人覆过来,凑至她耳边低声呢喃:   “你管不管我……”   什么手段,什么乱七八糟的。   还没来得及细想,思绪便被牵带着共赴巫山。   月上中天,帐内声息未止。   萧姜坐在榻首,郑明珠拥挂在人身前,靠在宽阔肩头昏昏欲睡。   每次刚咪了片刻,又被那力道折腾醒。   如此反复几次,郑明珠终于恼了:   “明日你替我处理宫务。”   白日里无所事事,竟捡夜里来扰人清梦。   萧姜低笑两声,应道:“遵旨。”   实则,送到太清殿的那碗汤水。内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仅是一碗汤而已。 作者有话说: 萧某:明珠亦未寝 第219章 梦里 再翻不了身   翌日晨起, 阳光透过纱帐照进来,唤醒了睡梦中的郑明珠。   朦胧间,瞧见男人坐在案边,难得提笔写画些什么, 模样认真。   沉思片刻后才想起, 昨夜是有说过让这人替自己处理宫务来着。   她拖踏着软鞋缓缓来到案边,随手拿起一卷已阅过的卷册。是关于藩王女眷在行宫的居所。   萧姜圈出了几处不妥, 将往日有旧怨的两位亲王之妻调了位置, 住得远了些。   这种细枝末节,连对着簿册的少府太官和中宫令都不了解。   萧姜却了如指掌。   正思忖时,男人回望过来。   萧姜只披了件墨色寝衣, 轻而薄的布料紧贴脊背手臂, 勒出健劲的线条。他前襟大剌剌敞着,提笔时露出胸膛上的斑驳淡疤。   碰上她的目光, 又好似故意一般,那点布料顺着肩膀滑落。萧姜撂下笔, 张开长臂揽住她的腰, 牵带着靠坐在案前。   萧姜拿起案上的卷册,俯贴在她耳畔,问道:“臣已按照吩咐阅过宫务,娘娘可要查验?”   一句不着调的戏言, 郑明珠却有一瞬恍神。   她想到梦里的情形。   良久, 郑明珠直接岔开话题, 问道:“昨夜, 到底是怎么了?太后做了什么。”   将昨日之事一一了解后,郑明珠立时决定遣人去了安养殿,将三位郑家女儿接回到原本的宫宇去。若无要紧事, 非召不得外出。   太后的心思,她怎能不知。   若太后是安分的人,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入宫的三个郑家女,年纪轻轻,如同白纸一般。   若被太后利用,做出什么害人之事,她作为中宫是罚还是不罚呢?   几日后,令使传回消息,与长安临近的藩王女眷已在路上,不日将抵达长安。   其中属河间王妃仪仗最快,昨日已抵渭南郡境内。   自高皇帝到今日,剩下的这些藩王里。胶西王盘踞东方,而剩下的几个小藩王守踞西南荒僻之地。   几个小藩王中,又以河间王为首,同进同退,算是一体。   所以此次为太后庆寿,主要拉拢的对象,便是这位河间王妃。   与其余几位王妃不同的是,河间王妃此行携了自己亲生的幼子同来长安。   郑明珠对此感到奇怪。   这次太后庆寿,邀请诸王妃入长安的目的,朝廷和藩王双方彼此心知肚明。   不过是借着名头互探虚实罢了。   这种内战一触即发的时候,长安危机重重。但凡有得选,众藩王不会允准女眷入长安。   更何况是亲子。   所以河间王妃带幼子来此,太古怪了。   去细查一番后,才得知现在的河间王妃乃是老王爷的续弦,出自当地豪族谢氏。   在王妃嫁给河间王之前,老王爷的几个公子均已及冠。世子之位也早早定下了。   但现河间王妃嫁给老王爷后,又生了幼子,颇得宠幸。   最初几年,老王爷大有改易世子的意思。   后来,是因这幼子生来哑疾,在三四岁时才发现。老王爷这才歇了改易世子的心思。   但世子对这个差点夺位的弟弟,可说怀恨在心。   在谢氏庇护下,才安稳长到十岁。   对河间王妃来说,长安这点危机,远不如王府中的龙潭虎穴来得危险。所以将幼子带在身边,亲自照看。   得知底细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唤来几位太医。   老太医令带着翟太医,并三四个药丞在栖凤阁偏殿研治药方。   治哑疾的药方。   只可惜,哑疾自古难医。就算是太医令,也束手无策。   “娘娘,恕臣无能。可否待河间王妃与小公子入行宫后,望闻一番,再行诊治?”   翟太医躬身请罪。   郑明珠点点头,嘱咐道:“那小公子体弱多病,再拟几个温补的方子准备着。”   “是。”   心意尽到便好,哑疾哪是那么容易治的。   思及此,郑明珠倒想起从前在乌孙遇见的一个马奴,也是天生的哑疾。同她和萧谨华一样,成日在马厩里打滚。   后来那哑疾,倒不治而愈了。   她把翟太医叫了回来,仔细说与对当听。   “……在巴蜀之地,的确有一种能治哑疾的草药。但那草药性烈,有活血化瘀之功,对躯体有一定损伤。”   “且……若小公子的哑疾问题出在声喉部位,什么药都是不行的。”   翟太医回禀道。   谈论间,思绣从外殿回来,像是有话要说。   “你先下去将方才提起的几样草药备着。”郑明珠对着翟太医说罢,便随着思绣一同回到内殿。   屏退宫人后,思绣忧心忡忡道:   “今晨,太后下旨命孟夫人入宫。”   郑明珠动作微顿。   孟夫人。   先前还摘了孟夫人的封诰,又是禁足,又是惩戒。   怎么现在倒想将人接进宫来了,打得什么主意?   “晚点将我们送进安养殿的宫人唤来,厚厚封赏一笔。”   思绣明白郑明珠的意思,立刻前去打探消息。   第三日午后,孟夫人入宫了。   看安养殿那一番收整热闹,是要留人在宫里住到寿宴结束。   也不能责太后不把郑明珠这个后宫之主放在眼里,毕竟向栖凤阁请示过,以解闷说话的名头入宫。   太后又是寿诞在即,若是拒绝,倒成郑明珠的不孝了。   安养殿,后园。   池中绿藻随风波荡起伏,阵阵蝉鸣不断,却盖不过亭中的欢声笑语。   三个郑家女儿坐在下首,一连几日,太后慈爱的态度令这两个新进宫的小姑娘放松不少,时不时冒出句妙语。   唯有郑竹面无表情,只从她手中皱巴的软帕中看出几分不安。   孟夫人掬着笑容,对太后多番奉承,见太后对往事当真既往不咎,才安下心来。   “本宫年岁大了,亲眷在身边陪伴,倒是比从前的日子还自在。”   话罢,太后看向身侧的郑兰,道:“也是兰儿细致体贴,本宫的身子才康健不少。前几日听兰儿总说起母亲,亦是借此机会,让你们母女相见。”   郑兰闻言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几人纷纷应和,郑竹一言不发,面色苍白比纸。   这时,太后注意到郑竹,笑着询问道:“竹儿,怎么最近总见你病恹恹的。再过段时日便要入宫了,这般模样可不行。”   众人的目光齐聚在郑竹身上。   片刻后,孟夫人起身来到郑竹面前,亲昵地拉起郑竹的手,皮笑肉不笑宽慰道:   “母亲知你难过,但你小娘做了错事,理当受罚。你身为郑氏女,合该懂事才对。”   “今后若有难处,便只管与母亲说。”   孟夫人紧攥着郑竹的手腕,假意的笑容下,目光阴险寒凉。   郑明珠能入宫为后。   现在就连郑竹这个不知从哪带回来的野种也要成为宫妃了。   而郑兰却仍是末等女官,不知何时才有出头之日,让她怎能不恨?   郑竹没料到孟夫人如此举动,僵在原地。反应良久才意识到对方说了什么,她张了张口,身子微微发抖。   忽然,外殿黄门一声尖锐的传报声,打断了园中真真假假的和谐景象。   下一刻,宫人们在前开路,一众宫人簇着郑明珠浩浩荡荡地走进来。   “若姑母早告诉我安养殿会有这样热闹的时候,几个月前该命工匠再修缮得更大些。”   郑明珠笑着走上前,轻轻福身。   她目光稍偏了两寸,暗含锋锐的视线扫过孟夫人。   孟夫人心头一虚,连忙松开郑竹的手腕,跟着众人一同行礼。   “起来吧。”   太后佯作没听懂郑明珠话中的刺,面上依旧祥和。   “皇后,近日寿宴一事,筹备得如何?”   “回姑母,一切妥当。”   郑明珠回道。   太后点了点头,突然提起:“这是当今陛下登基后第一次邀藩王亲眷入长安,若有纰漏,实在有损天家气度。”   “依本宫看……不如让兰儿协助皇后一二。”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垂下头。   二姑娘和皇后是什么恩怨,还能容许人好好站在太后身边已算大度,这个提议不是存心挑矛头吗。   见郑明珠不说话,太后笑意更甚:“皇后如今不仅要照拂皇帝龙体,还要操持大宴。终日辛劳,本宫皆看在眼里。”   “本宫实在是担心你的身子,才想让兰儿帮衬一二,若是皇后不愿……”   太后话还未完,郑明珠便道:“多谢姑母体恤,二妹妹本就是行宫女官,自然可来相助。”   见郑明珠这么痛快地应允,太后反而心生狐疑:“如此甚好。”   这时,一直默默在旁的郑竹突然站出来,她跪在太后面前,低声请求:“……姑母,此次我也愿意替皇后娘娘分担宫务。”   此事倒愈发有趣了。   郑明珠没等太后发话,一并应允下来。   回宫的路上,思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娘娘,太后的性子奴婢知道。只怕这次是别有目的,您不该答应让二姑娘从旁协助的。”   “既知道对方想做什么,又何必躲闪呢。”   魏国内战在即,前朝近臣也在暗暗瓦解郑家势利。   郑明珠不想再与太后玩这场你来我往的内宫把戏了。   这次,要让她这位好姑母,再也翻不了身。   - -   入夜,月上柳梢。   沐浴过后,郑明珠回到内殿,半卧在矮榻上。   隔着细珠帘,中宫令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传过来,回禀着分配到各宫宇的女官宫人安排事宜。   “诸位王妃进了行宫之后,一切与宫外的往来通信,皆需随身女官允准。”   郑明珠思忖片刻,又叮嘱:“态度不可强硬,你自把握其中度量。”   “是。”   沉沉的脚步声自外殿传来,萧姜没让宫人通报,径自穿行入内。   修长指节撩动珠帘,滴答轻碰,泛起细碎的娑娑声。   中宫令见状,带着宫人一并退下去。   男人宽阔的身躯遮住灯烛,眼前光线骤然黯了些。各色香木混合的味道扑缠而来,郑明珠蹙眉,没有睁眼。   温凉手掌覆上她的肩头,感受到薄息渐近,郑明珠立刻翻了个身。   只给男人留了个背影。   萧姜讪讪起身,盯着少女后颈片刻后,忽而扬起唇角。他自袖口掏出一张绢帛,凑到郑明珠眼前轻轻晃动两下:   “前朝探查郑家旧案,已有了些眉目……既然你不想看,那我就一个人看了。”   他故作可惜,作势离去。   闻言,郑明珠立马来了精神,起身拉住萧姜衣袖。   “我瞧瞧。”   她伸手去拿,却被男人躲了过去,将绢帛举得老高。   对上男人别有深意的笑容,郑明珠收回手臂。她弯起眉目,笑着勾勾手指:“近点。”   萧姜依言上前一步,躬身靠近少女脸颊。四目相对,不过方寸之距,温软的唇近在眼前。   下一刻,郑明珠踮足夺过绢帛,动作迅敏非常。随后转身坐在榻边翻看,再没给萧姜一个眼神。   萧姜不意外,只抱起双臂靠在椽柱旁,笑看少女灯火下柔和的眉目。   过河拆桥,小白眼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血性 小看了郑明   郑家往日的罪行, 大多被处理得干净,藏得又深。他们的人暗自探查多日也没什么进展。   如今终于有些眉目了。   看着绢帛上的内容,郑明珠不禁露出个笑来。   眼前光线微黯,手中的绢帛忽然被抽走, 还没等反应过来, 粗粝的指掌握住她的肩颈,整个人被推攘至小榻里。   不轻不重的力道压上眉心, 自上而下游动, 最后停在唇尾。   绢帛被丢在榻下,连同几片轻薄的内襟逶曳在地,随着榻上人的动作而轻晃。   轻浅的气息顺着颈肤向下, 拥束峰峦的绸带松散开, 温香四溢。   顶着坨红的脸颊,郑明珠推开男人的肩, 兀自分开些距离。左右张望后,作势捡起地上的绢帛。   萧姜被攘至一旁, 也没恼, 笑着靠在榻头的软枕前,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少女。   夏日衣薄,淡藕色的薄衫收贴在腰腹,一抹红绸堪挂在襟前。郑明珠举着绢帛, 动作时墨发在身后微微摆动。   萧姜倾身覆在郑明珠身后, 环抱着人的腰身, 下巴靠在她肩头, 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这下高兴了?那你是不是该……”   男人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几句。   郑明珠收起绢帛,转过揽住男人后颈, 二人双双扑进软褥里。   这时,殿门外忽然传来思绣的声音。   “娘娘,奴婢有要事禀报。”   闻言,郑明珠探起头,同时制止住男人的动作。   萧姜蹙眉,面上浮现几分不悦。   “进来吧。”   郑明珠披上寝衣,撩开珠帘来到木屏外。   思绣行色匆匆,快步近前来,低声回禀:“娘娘,孟夫人动手了。”   这么快。   “此次寿宴,二姑娘受太后之命,辖管宴席酒水吃食。孟夫人近来与那负责宴饮的太官私下里见过一面。”   “怕是要在宴席上动什么手脚。”   思绣说道。   “任她去,别打草惊蛇。”   - -   寿宴当日,   行宫内主道戍卫庄肃无声,如林戟戈延至禁中安养殿前。谒者高声唱颂,一众王妃官眷候在殿外,神色恭谨,等待谒者传唤。   此次,胶西王妃称病未至。   故而河间王妃居于众藩王女眷之首。   正殿内,太后和郑明珠位于陛阶之上。   河间王妃带着幼子缓步来到大殿中央,叩拜行礼。   “妾身代河间王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望太后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随后,谒者道出一应赠礼贺词,足有半柱香的功夫才结束。   “平身吧,赐座。”   太后笑容慈蔼,主动问起河间王妃身侧的小公子:“这便小公子吧,眉温目厚,一看便知是个懂事的。”   “本宫喜欢孩子,奈何膝下寂寞,今日一瞧见小公子便觉得有缘。”   “来人,将本宫的玉如意拿来,赐给小公子。”   河间王妃先是一怔,随后受宠若惊地扶着幼子行礼。   “得太后娘娘喜爱,实乃妾身和公子之福。”   听过这番场面话,郑明珠旁观不语。隔着两仗距离,依稀能看出来,小公子精神萎顿,面色苍白。   这幅病怏怏的模样,还要长途跋涉随母来到长安,可见那河间王府内宅争斗何等激烈。   也足可见谢王妃爱子之心。   这次,若想借着谢王妃去拉空河间王,在这幼子身上下功夫最好不过。   最起码不能出差错。   随着诸位王妃依次进殿,殿内热络起来,恭维附和的话延续不绝。   众人谈话间,思绣悄悄回到郑明珠身侧,低声道:   “娘娘,今日三姑娘的人悄悄进了孟夫人暂居的宫宇,去时还带了前几日向翟太医讨来的几副药。”   此事,翟太医几日前来禀报过。   郑竹向太医讨药,其中的几味相克伤体。   郑明珠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便没有插手。   没料到,是想对孟夫人下手。   还算有点血性。   只是用错了法子。   寿宴开始前,临近傍晚,天色渐暗。阴云遮住最后一点落日余晖,亭池水榭附近灯火通明。   宫人侍宦来往不绝,笙歌鼓乐齐鸣。大宴上喧嚣热闹掩盖住内里涌动的暗流。   宫厨膳房里,几位太官令守在门前,亲眼看着银针探过所有菜式,没有任何差错,才由宫人送进水榭中。   郑竹候在水榭之外,又一一验探。   此次寿宴,郑明珠给了她极大的权利,可出入各处,无人怀疑。   不知是不是太慌张,她面色不大好看,袖口挡住了微微颤抖的手腕。   在探查一道肉羹时,银针泛黑。   随后,郑竹身旁随身的侍卫迅速押住了这名传膳宫人,甚至没待人叫喊,便悄悄拖了出去。   郑竹按下轻颤的手,吩咐左右:“去传少府大人,还有几位太官令,将人带到桂宫附近。”   她要将孟夫人寿宴投毒一事,闹得人尽皆知。   而后,郑竹按着自己先前的料想,在桂宫孟夫人的居所搜到了“证据”。   她翘首以盼,却没等到少府和太官令。   在瞧见宫殿门外的身影时,郑竹僵在原地,面色煞白。   “……拜见皇后娘娘。”   郑竹声音越来越弱,将心虚写在脸上。   今日行宫人多眼杂,郑明珠又是拨冗而来,只带了思绣和几个亲信侍卫。   思绣上前一步,看向郑竹身后的宫人,冷声吩咐:“请诸位随我来。”   宫人们不敢违抗皇后之命,战战兢兢离去。   “你又没做亏心事,这么怕我做什么?”   对着郑竹惶恐的目光打量片刻,郑明珠缓缓别开眼。   “告诉我,你在这做什么?”   犹豫片刻,郑竹小声答道:“孟夫人在寿宴上投毒,我想抓住她的把柄。”   郑明珠点点头,语气平静:“还有呢?”   郑竹猜不透郑明珠的态度,想到她从前凶神恶煞的模样,颤得更厉害。最后还是实话实说:   “我……我猜孟夫人投毒的证据必定被毁了,所以便将毒放在孟夫人房里。”   “我想抓住她。”   话罢,郑竹闭上眼。   良久,预想中的责难和惩罚没有到来。   “胆子倒比从前大不少。”   郑明珠轻笑一声。   郑竹愣在原地,下一刻,她再也禁不住情绪,几行热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   从前,她想过最远的事,便是明日该穿什么衣裳,簪戴什么绢花。   她自知不算聪明,也没经过什么大风浪。连日来,为着抓住孟夫人的把柄,她心惊胆战。   害怕做错,害怕失败,也怕皇城里一不留神就压死人的宫规。   郑明珠这句带着笑意,云淡风轻的戏谑话。在此刻反倒似如有实质的手,轻飘飘托住悬了多日的心。   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   郑明珠像是没瞧见郑竹的眼泪,转身向桂宫外走去,边走边道:“单凭孟夫人一个人,她敢在太后寿宴上下毒吗?”   郑竹快步跟上去,胡乱擦拭泪痕,随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连你都能看出,孟夫人在寿宴上动了手脚。难道不觉得蹊跷?”   郑明珠又问。   今日寿宴接见诸王女眷,事关前朝,不容一丝纰漏。   若在这当口,将孟夫人投毒一事当众揭穿。不光让朝廷内宫颜面尽失,更会令诸王妃畏惧。   还拿什么拉拢一众藩王?   操持寿宴的人是不少,但明面上都是她郑明珠这个中宫皇后的失职。   到那时,太后在前朝稍微煽风点火。皇后能力不足,难堪大任这样话便要压在她头上了。   届时,太后便可借机重返未央宫,再次接过她管辖六宫的权柄。   这还只是其一。   更难办得是,孟夫人是太尉之妻。闹出去,损得是郑氏颜面。   到那时,郑太尉会怨她没有压下此事。   太后想离间她和郑太尉的关系。   一举两得。   “有人生怕此事闹不大,你还想把少府和太官令都叫来围观?”   郑竹支支吾吾,自责道:“对不起。”   “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好好吃席,填饱肚子。”   “……”   - -   亭台水榭,酒宴正酣,歌舞升平。   郑明珠回到宴上,不动声色地与诸王妃寒暄。   看着这一幕,太后面色微变。   这时,流钥回到太后身边,低声回禀:“孟夫人被皇后的人悄悄扣下了。”   “涉事的宫人也都被押到掖庭令那边看管了起来,怕闹不出风声了。”   太后看向正与人谈笑风生的郑明珠,忽地笑了两声。   从前真是小看了郑明珠。   但这场为她准备的寿宴,还没结束呢。   “动手。”   “是。”   临近戌时,鼓乐仍在继续。   在郑明珠刻意的引导下,河间王妃已吐露不少封地内的事。   且与她相谈甚欢,令对方有引为知己的意思,仿佛相见恨晚。   “娘娘,不好了。”   思绣突然匆匆走近,焦急道,“二姑娘突然送来一封书信。”   郑兰,她要做什么。   郑明珠接过薄纸,快速扫了一遍。   坏了。   “快,吩咐下去,把后厨所有的羹都撤下。”   话音刚落,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只见河间王妃抱着坐在身侧的幼子,焦急呼唤:“滨儿!滨儿你怎么了?!滨儿……”   “来人,太医令呢?!”   “来人!”   见幼子面色潮红,紧捂胸口,吐息不畅的模样。河间王妃丧失了理智,也顾不得身在太后寿宴,大声呼唤着左右宫人。   郑明珠立刻起身,看向稳坐在上首的太后。   今日寿宴,太后隆重装扮过,簪于发髻的金凤步摇掩住她鬓边的白发。苍老的面容也因眼中那抹得意的笑而焕出生机。   触上太后的目光,郑明珠霎时明白了一切。   她攥紧拳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吩咐下去,封锁行宫。谁敢传出半个字,杀无赦!” 作者有话说: 补充一个关于前面剧情的东西。就是女主为什么知道男主可能登基,还是与男主决裂了。其实就是太生气了,忍不了的那种生气。 流亡的经历让女主难以信任一个人。 她第一个信任的人是萧谨华,但被背叛了(虽然是误会)第二个就是萧姜。虽然当孤狼挺好的,但她还是挺渴望有信任的朋友的。 所以在得知梦里人是萧姜的时候,是一种又被背叛了的感觉。一个坑踩了两次,有对萧姜的生气,更有对自己的恼恨。完全忍不了。 还有应该马上就要打boss推水晶了,快的话大概四五章。后边就全都是喜闻乐见的狗血剧情了还有就是强取豪夺到底在哪,这个还真有,在后边。不过以老登这个心理年纪,搞强取豪夺这一套有点幼稚了。所以可以猜猜什么情况下才会这样hhh 这个强取豪夺剧情,对女主的成长来说,是比较重要的。 关乎到最后一个打算放在福利番外的情节,到时候会采访大家,到底写还是不写。反正我就这几个读者,你们想看我就写 不bb了,又开始卖关子谜语人了 第221章 子息 三岁看小   众王妃官眷乍瞧见殿中乱象, 先是愣住,面露惶惶之色。   “来人,先将小公子护送至后殿。立刻唤太医令来看诊。”   郑明珠严正辞色,快速将河间王妃请至后殿。   喧闹声渐行渐远, 歌舞鼓乐亦戛然而止。众人噤若寒蝉, 不敢多言一句,大殿内一片死寂, 不复方才热闹圆融。   思忖片刻后, 郑明珠再次看向太后,轻轻福身道:“小公子自来体弱,舟车多日来到长安, 许是不服水土。”   “臣妾先去后殿看顾一二, 不能陪伴太后身侧,还望娘娘恕罪。”   那小公子突发之症, 自然不像水土不服。   但她必须这样说。   好在殿中众人不敢多言。涉及国事,太后也不便当众点破。   “你去吧。”   太后点了点头, 眸中闪过得意之色。   去后殿的路上, 郑明珠脚步匆匆,不忘吩咐:“思绣,你留在水榭,盯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严令下去, 谁敢对今夜之事多加揣测, 便立刻罚没掖庭。”   话罢, 她将郑兰送来的书信揣进袖口, 接着道:“让翟太医备下催吐的汤药,马上送来。”   “是。”   后殿,十几个椒房殿的侍卫守在店门口, 宫人黄门垂首立在廊下,除却太医令,连只外来的蚊蝇都飞不进去。   瞧见来者,侍卫退守一步。   郑明珠快步入殿,径直来到安置小公子的床榻前。   太医喂过催吐的药剂,又给人服下一帖安内汤,小公子脸色已比方才润了几分。只是此刻仍昏迷在榻,不知何时醒来。   谢王妃跪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小公子的手,低声啜泣。   “是母妃不好,母妃不该带你来长安……”   “小公子现下如何?”   郑明珠向殿中翟太医询问。   “海味不耐,吃了便呼吸不畅,周身泛红。催吐之后已安稳下来,只是小公子素来体弱多病,不知何时能醒来。”翟太医面露忧色。   榻边,谢王妃听见身后的交谈声,立马转过身来,警惕地看着郑明珠。片刻后,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找补道:   “臣妇拜见娘娘,方才殿前失仪,还望娘娘宽恕。”   谢王妃和小公子,都是生来碰不得鱼虾海物。稍微吃下一丁点,都会要命。   宴上那道四珍汤本是素羹。   可小公子的那一碗,却掺了少量鱼汤进去。   谢王妃先是尝了自己的羹,才命乳母喂给小公子。说明唯有小公子的那一碗,是加了鱼汤的。   宫廷宴饮,不会出这样的岔子,谢王妃有疑心也在情理之中。   “不必请罪。”   郑明珠思绪转了转,佯作失落道,“去岁,本宫也失过孩子,怎能体会不到王妃爱子之心。太后仁慈,不会怪罪。”   随后,她又向太医令嘱咐了几句,命众人务必保小公子无虞。   一番说辞后,谢王妃的戒心果然放下一些。   “皇后娘娘。太后寿礼,臣妇本该在身旁尽忠尽孝。但小公子自幼体弱,臣妇斗胆请求,待小公子苏醒后启程回萦川。”   谢王妃曲膝行礼,恳请道。   诸王妃入长安十五日,是昭告天下的旨意。若谢王妃提前离去,其他藩王安能不揣测?   这次寿宴的目的,便是通过谢王妃拉拢河间王,借此笼络盘踞西南萦川的几位藩王。   怎能让谢王妃就这么走了?   放在手心里疼的孩子,在长安遭了害,谢王妃抱住满腹怨水回封地,还如何施展计策。   “小公子体弱,皇城太医令医术精湛,倒是可为小公子调理身体。”   郑明珠并未直接答应。   谢王妃叹了口气:“……多谢娘娘。”   酒宴散去,月上中天。   太后寿诞期间,行宫内却静谧得反常。风平浪静的表象下,有关寿宴河间王公子突发急症的流言不胫而走。   非是水土不服的天灾,而是恶意人祸。有人在小公子的四珍汤里加了鱼汤。   消息很快从内宫传到了前朝。   谁散布了消息,自然不用猜。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不是封锁内宫就能制止住的。   郑明珠料到了这一点。   但她没想到太后会这样着急。   “顺藤摸瓜,去找第一批散布消息的人,全部扣押起来。”   “是。”   云湄从内殿出来后,翟太医随小黄门入内。   “臣拜见娘娘。”   “起来吧。”   事已至此,郑明珠反倒平静下来。   “小公子醒了吗?”   “回娘娘,小公子已醒,暂无性命之忧。”   “小公子的哑疾,你方才可探过?”   翟太医点点头,答道:“小公子的哑疾并非因声喉的症结。先前娘娘命臣备下的药,倒是可以一试……”   太医欲言又止。   “说。”   “只是河间王公子身体亏空,今日又差点发瘾疹窒息。若用那药,有三成概率会伤及公子性命。到那时……”   到那时该如何收场。   翟太医话未点明。   郑明珠兀自斟了一杯冷茶:“药先备下,莫让第二人知晓。”   “臣遵旨。”   若能治好小公子的哑疾,河间王妃必定心怀感激,由她出面与诸位王妃道出此事是误会。   流言自能不攻自破。   可是,若小公子死了……   郑明珠闭眼靠在软枕旁,心头闷闷。   只犹豫了片刻,她便已下定心思。   玄舄履敲在大殿砖地,声响渐近。听到熟悉的脚步,郑明珠缓缓睁开眼。   萧姜负手走近,躬身与她对视。瞧见她微蹙的眉头,曲起指节轻轻刮在前额。   “谁惹你了?”   他明知故问。   萧姜许是才接见过大臣,高冠束在额顶,缀在颊侧的玉珰衬得面容愈发艳秀。   郑明珠勾住男人颌下红绸,将拽近了些。   “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萧姜攥住颈前的手,欺身靠近。   “我想让太医令给河间王公子吃治哑疾的药。只是有三成概率,小公子会因药效损伤身子,危及性命。”   郑明珠顿了片刻,又缓缓道:   “河间王公子若死在这,莫说和谈拉拢,只怕不日那河间王便会与胶西王联络,一同反朝廷。”   届时天下大乱,便如文皇帝时那样。   现在的魏国,经了几次外战,国力早不复当年。怎么能折腾得起?   萧姜扬起唇,指节点在少女心口,笑问:“既已决定的事,还要问我?”   他能察觉到,郑明珠这次没有恻隐犹豫。   很好。   “事关重大,怎敢擅自做主。自然要来问问文韬武略的陛下。”   郑明珠语气虽恭敬,仍能咂摸出点怪声怪气来。   萧姜笑意更甚,伸出手臂将人搂住。二人贴靠在一起,交谈声更低。   “自然要治。”   “河间王妃爱子,若这样放人回去,河间王虽不会谋反,却未必会支持朝廷。”   “倒不如放手一搏。”   如同曾经他们在云川赵府那次一样,郑明珠想做的事,不会因旁人的话更改。如此一问,只是想找个人与她同担未来罢了。   萧姜不介意做这个人。   “那,若诸王联合起兵该怎么办?”   郑明珠问道。   “自然是辛苦你我,为子息多打些基业了。分封在外的国土,就像长在身上的隐疮,现在不疼,不代表日后不发作。”   “早晚都要剜去。”   说到这,萧姜忽然俯身凑到郑明珠耳下,低声昵语:   “诸王若真谋反,你该高兴。这烂摊子交给孩子,倒让人放心不下。”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那软弱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郑明珠正沉浸思量其中利害,忽地听到什么三岁看小,很是懵了一会。慢慢后知后觉,意识到萧姜这句贴脸试探的话。   她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直起身子问:“什么?”   不知是演得太好,将不知真相的错愕展现的淋漓尽致。还是因为话中的孩子软弱四字,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震惊。 作者有话说: 其实没有软弱,只是跟两个魔丸比起来,简直灵珠级别 这种现象一般称为:歹竹出好笋 第222章 钩子 没见多泼实   梦中记忆, 郑明珠也仅仅知道一些,尚有残缺不全的部分。   只依稀有个模糊的感觉,的确是个沉闷的孩子,不似普通稚童那样活泼好动。   或许萧姜没说谎。   软弱二字在脑中荡了几遍, 郑明珠不禁拧紧眉头, 干脆也不去想了。   “什么跟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郑明珠心虚地转过身子,不去看男人的眼睛, 试图略过这个话题。   下一刻, 颌角被捏住,迫着面向萧姜。距离骤近,漆黑的瞳仁放大在眼前。   萧姜没有接着试探, 如回答一个最平常不过的问题, 兀自解释:   “生来就不哭不闹,长大了性子也闷得厉害。五颜六色的花布料套在身上, 也没见多泼实。”   郑明珠没搭腔,却悄悄竖起耳朵, 等待萧姜的下一句。   男人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留下钩子一般, 存心要钓人的胃口。   半晌,郑明珠抬起眼帘,不期撞进对方笑意戏谑的目光中。   再说下去,真不知该如何收场。她当机立断, 环住萧姜的肩臂, 倾身贴上颈喉, 轻轻啃咬。   这段交谈便有头无尾地结束了。   天边月明, 榻边烛火若隐若现。   长夜漫漫。   翌日,河间王小公子苏醒恢复。   但这小公子身体虚弱,十岁左右的孩子却瘦瘦小小, 干巴的像豆芽菜。   自小公子醒来后,河间王妃等一行人便回到了自己在行宫的住所,内外皆有侍卫守护。   名义上是保护她们母子,但在未明自身处境的河间王妃看来,实在令人心惊。   在听到外间黄门尖锐一声:皇后娘娘驾到时,河间王妃心头恐慌愈烈。   天家行宫,怎会有人敢蓄意暗害藩王之妻?   除非是有人默许的。   河间王妃越思量越害怕,更生出几分怨怼来。   郑明珠缓步踏进内殿,身后跟着翟太医和几个药丞。一股淡淡的清苦药味随众人一同扑进殿中,与原本的汤药气混合,愈发刺鼻。   “臣妇拜见娘娘。”   小公子原本在案边摆弄木锁,乍见殿中来了生人,立刻丢下手中东西躲在河间王妃身后。   “不必多礼。”   “本宫来此,不过是瞧瞧小公子。见他恢复如初,本宫也安心了。”   说着,郑明珠示意翟太医上前诊脉。   河间王妃面上惴惴,但不敢推拒。   看诊时,小公子卧在榻边,目光仍紧紧盯着河间王妃。他不能说话,只时不时张口冒出几句不成字句的哼啊声。   郑明珠坐在屏外案旁,状似无意提起:“小公子的哑疾,可是生来便有的?”   闻言,河间王妃神色一黯,连方才的惧怕都抛下几分,低声答道:“回娘娘,确是如此。”   “滨儿生来便说不出话,幸而殿下体恤,挡下那些说滨儿是灾星的流言蜚语,这才有今日。”   “只是日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河间王妃没有明言。   如今她们母子已处境艰难,河间王年迈,若世子继位,还不知如何磋磨她们母子二人。   “本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明珠顺势说道,“本宫与太后,皆怜爱小公子的乖慧,见其白壁有瑕,心觉可惜。”   “而翟太医,又恰精通声喉之症。不如请他给小公子一道诊治。”   河间王妃犹豫了:“这……”   她尚未对郑明珠放下戒备。   可想到这些年因小公子哑疾而受得委屈,心念瞬时便动摇了。   若小公子非残缺之人,哪里还轮得到那跋扈之人做世子。   河间王妃应下了。   翟太医战战兢兢地拭去额间的汗,安定神色后,接过药丞手中的药碗,快步入殿。   他看向坐于上首的郑明珠,二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别开目光。   乳母一勺一勺将汤药喂给小公子。   翟太医垂下头,不敢再看。   郑明珠攥着茶盏,盯着小公子的一举一动。   河间王妃目露殷盼,只望这药能治好公子的哑疾。   一刻钟后,小公子仍没什么剧烈的反应。   这药,他的身子承受得住。   眼见无事,郑明珠起驾离去。   “那汤剂,让小公子每日服下。”   “……是娘娘。”   翟太医仍不放心。   果然,用药的第三日夜里。   小公子突发急症,夜半时分呕出一口血来。   翟太医闻讯赶来,身后还跟着一众皇后亲卫。是生还是死,此局是否可解,全在今夜这一遭。   河间王妃的哭嚷声响彻整座宫殿。   “庸医!若是我儿有什么差错,便要你们全都陪葬!”   河间王妃紧紧抱着小公子,目眦尽裂。见翟太医靠近,不知是想起什么旧事,更加激愤:   “别过来!你们都要害我儿……都要害我儿……”   “我儿不求世子之位,你们竟还苦苦相逼……”   河间王妃颤着哭腔,隔空指着翟太医,又好似透过翟太医看别的人。   忽而,一双小手拽住她的袖口,耳边传来稚嫩微弱的一声:   “娘,我怕。”   小公子不知何时醒了,衣襟前尚有方才呕出的血迹。   殿中人俱是一惊。   乳母先反应过来,喜泪盈框:“公子,您说什么?”   翟太医怔住,随后跪地作揖:“恭喜王妃!小公子哑疾得治,从此便痊愈了。”   河间王妃连忙回过头,紧紧抱住小公子:“滨儿!”   接下来的事,便顺利得多。   河间王妃沉浸在小公子痊愈的喜悦中,全然信任郑明珠。在最后几日的几场宴饮集会中,向诸王妃官眷亲口解释:   皇后体恤下臣,特为小公子治病。   那日宴饮小公子昏厥,实因药性发作。   宴上下毒,皇后监管不力的流言不攻自破。   栖凤阁内,   珠帘掩映的里间,萧姜卧在小榻上闭目养神。   郑明珠坐在外殿,听宫人回禀诸事。她手中拿着一纸书信,细细查阅。   这是河间王公子瘾疹发作前,郑兰给她送来的。   上面写着此事的全部经过。   是孟夫人买通了人,将鱼汤兑进小公子的四珍汤里。   此事秘辛,孟夫人常年在太尉府后宅,怎么可能知晓河间王公子生来碰不得海腥。   是太后在背后作推手。   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不细细查上几个月,哪里能得知。   她这位姑母,为了对付她,几个月前就在准备。可谓良苦用心。   不过她有一点疑惑,郑兰为何要传信给她,甚至还坦明了自己母亲的罪行。   是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到时候孟夫人的所作所为会牵连到她,才先一步送信来表明立场。   毕竟郑兰害子之过在先,若再担上谋害公子的罪名,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不惜出卖母亲,有意思。   郑明珠搁下手中书信,暂时顾不上去揣测其它。   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   行宫掖庭内狱,   灰鼠在土泥地上四窜,蛛网遍布昏暗潮湿的角落,阴凉腐气扑面而来。   最里间的牢房里,孟夫人抓着铁栏,破口大骂:“别以为你快进宫为妃,便以为能踩在我的头上。回到太尉府,也依旧是个花娘生、奴婢养的女儿罢了!”   “我愿意给你一口饭吃,你该感恩戴德,现在却落井下石?”   听着孟夫人这番话,郑竹身子发抖:“住口!”   “你本就犯了大错,这些话若是被皇后娘娘听见……”   “皇后?”   孟夫人打断她的话,“你不会以为皇后会帮你吧哈哈哈。”   “等你入宫,分了皇后的恩宠,看她容不容得下你。”   这些话从牢狱尽头传来,落在郑明珠耳中。在前方带路的掖庭令见状,立刻打手势命宫人上前。   牢门大开,两个黄门冲上前去,银丝拂尘打在孟夫人身上,在颈前刮出血淋淋的一道。   “啊!你敢打我?我是太尉之妻,太仆亲妹你——”   孟夫人话还未完,便瞧见掖庭令身后的郑明珠。   触上那双带着冷笑的锐利目光,她立刻噤了声,捂着侧颈瞪着众人。   郑竹下意识站到郑明珠身后,攥了攥拳,挺身回瞪过去。   “是呀,您是太尉之妻,阖宫上下谁敢怠慢?”   郑明珠看向掖庭令,语气不痛不痒地道:“不得无礼。”   “娘娘教训得是。”   孟夫人心生警惕,不禁向后缩了缩。   “夫人在寿宴上换了河间王公子的汤水,差点坏了大事,不得不秉公处理。”   “可是,您到底是郑家人。若传出风声去,也下了郑家人和父亲的脸面。”   孟夫人不安道:“你想做什么?”   郑明珠笑答:“放你归府。”   入夜,郑太尉进宫面圣。   离去时转道去了安养居拜见太后。   太后寿宴结束,众官眷皆已归家。   孟夫人却迟迟未归。   “老臣拜见太后、皇后。”   屏退众人后,殿内只剩下三个郑家人及亲信。郑太尉轻轻作揖,随即落座。   思绣走上前去,将郑兰送来的信和一应证据交给郑太尉。   太后面色微变,此刻却不好多说什么。   郑太尉理清来龙去脉后,面色沉下去:“此事当真?”   “父亲该知道前几日的流言,若非本宫及时处理,本宫和郑氏的声名,便一同葬送在这次寿宴上了。”   “顾及郑氏的面子,本宫不会处置夫人。”   话罢,郑明珠抬手示意宫人。   下一刻,孟夫人被几个宫人押上殿来。   见孟夫人一身狼狈,哭哭啼啼。而手中的证据又确凿无比,的确是自己夫人做出这样没分寸的丑事,郑太尉顿觉被冒犯颜面,火冒三丈。   也顾不上是在太后面前,大骂:   “蠢笨东西!这样的事也做得出来!”   “夫君,不是我做的夫君。”   孟夫人口中喊冤。   郑明珠见状,不动声色命非亲信宫人退下,紧锁殿门。   孟夫人没了束缚,立刻抱住太尉的袖口,哭诉道:“一切都是太后娘娘指使我做的。”   太后闻言,立刻攥紧袖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   “大胆,敢污蔑本宫?”   孟夫人眼珠转了转,继续道:   “先前我入宫是因太后娘娘传唤,后来太后娘娘的人又告诉我,只要河间王公子出事,便能让皇后娘娘失去中宫权柄。届时兰儿便能入宫了……”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兰儿呀。”   郑太尉浸淫前朝多年,怎会看不出此事的凶险和毒辣。   这样的事,怎会是他这个愚笨的妻子能想出来的?   太后身边的流钥厉声道:   “胡说!来人,孟氏污蔑太后,拖下去掌嘴!”   “且慢。”   郑明珠温声劝道,“流钥姑姑怎么这样无礼。”   “夫人好歹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要打要罚,也是父亲说了算。”   此话一出,郑太尉碎了一地的面子稍微补回来点。心头的天枰也不由自主偏向郑明珠。   太后还算镇定,笑回道:“事发后,夫人被皇后关在掖庭。本宫又怎知这其中的弯绕呢?”   见太后想撇清干系,孟夫人继续哭诉:   “我守在内宅被禁足几月,怎会知道河间王公子吃不得海腥。”   “这一切都是太后娘娘告诉我,指使我的,夫君明鉴呀。”   郑太尉闭了闭眼,道:“此事关乎内宫,皇后娘娘处置吧。”   “本宫在前朝根基未稳,寿宴一事刚刚平息,不好大肆责罚夫人。”   “父亲便将人带回去,一切便都与内宫无关了。”   郑明珠说道。   对孟夫人的罪行轻拿轻放,给足了太尉颜面。   “多谢娘娘宽宥。”   郑太尉抬眼,看向上座的太后,眼中尽是失望,低叹一声:“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已不宜再操持后宫事,便好好颐养天年。”   待太尉带着孟夫人离去,殿中恢复静谧。   太后死死盯着殿门,从容的面具终于添了一丝裂痕。她低笑几声,声线沙哑凄厉。   这些时日在行宫,不论宫人女官,还是侍卫黄门,都只听郑明珠的调遣。   她这个太后想做些什么,也都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   河间王妃一事,已是放手一搏。   太后缓缓转过头,对上郑明珠笑意浅淡的目光,近乎咬碎唇齿:   “不愧是我们郑家女儿,好手段。”   郑家可没教她什么,所思所学,从乌孙荒蛮之地得来,从皇城里牵丝走绳的处境得来。   不过,郑家倒是提醒她一点:斩草要除根。   “姑母谬赞了。”   郑明珠起身来到太后面前,笑道:“姑母抱病,身旁伺候的人却总令您忧心,这可不好。”   忽而,她抬眼看向站在太后身旁的流钥,语气骤然凛冽:“来人!”   “将太后身边的亲近宫人带下去,另换一批聪明伶俐的来。”   “……太后,太后救救奴婢……太后!”   下一刻,早候在外殿的侍卫闯进来,带走了流钥,也将安养居上上下下的宫人押走。   喧嚷的大殿瞬时空旷。   太后盯着郑明珠的眼睛:“你不忠不孝,朝臣和宗丞不会放过你的!”   忠?孝?   将权力里沉浮半生的人,在穷途末路,手无寸铁之时,竟也只能想起这软绵绵的礼义道德来了。   何其有趣。   郑明珠半躬身子,直视面前女子乌浊的瞳仁。她扬起唇,眼中的野心随笑容一齐露出来。   “姑母放眼瞧瞧,满朝公卿谁还肯为一个家族厌弃的太后上奏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颜面 不该说的话   太后在前朝的势力, 多半依附太尉和郑家。即使是在先帝重病的那几年,由太后亲自拔擢的大臣,现在也各奔前程。   失了太尉的心。   等同于彻底切断了与前朝的联系。   没有郑氏允准,谁敢弹劾当朝皇后。   “既是太尉大人的意思, 姑母就好好在此处颐养天年。”   “也算是为先帝守孝。”   郑明珠拢紧披帛, 缓缓走出内殿。   身后的嘶吼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一道厚重朱门隔绝在内。   这场盛大的寿宴彻底落幕, 平静的像是从未举办过, 唯有安养居殿里几片未经归整的几纸贺词可证明多日前的喧哗。   安养居,再也热闹不起来了。   几位藩王女眷陆续离开长安,郑明珠特调了皇城戍卫随行, 保护仪仗的安全。   特别是河间王妃的仪仗。   小公子哑疾痊愈的消息很快会传回萦川, 一个无暇又得宠的孩子,对河间王世子的威胁太大。   怕河间王世子在王妃回程途中动歪心思, 坏了拉拢众藩的大计,特加派人手。   一切尘埃落定后, 七月流火, 天候渐凉。   圣驾没有如往年那般准时回未央宫,一直住在行宫,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   郑明珠难得有几日清闲,但因萧姜在侧, 总是不能安安静静地歇着。   午睡后, 她撑起怠惰的身子, 不耐地拭去身下泥泞。攘开环在腰间的手臂后, 她翻身勾起男人的衣带,不客气地将人唤醒。   在温香润暖的怀抱里,萧姜本睡得安稳, 骤然被推醒尚没缓过神来,随手将身前的少女捞回来。   拿起冰丝褥将人卷饼似地团两下,紧紧抱在怀里。   “去,替我看卷簿。”   郑明珠吩咐道。   萧姜低声应下,随后去了外殿,坐在案前处理后宫琐事。   这么一番折腾,郑明珠自己也没什么倦意了。正犹豫要不要起身时,思绣从外殿进来,低声回禀:   “安养居的宫人,已悉数换成我们的人了,都是知根知底的。”   “奴婢方才去查探,太后娘娘得了风疾,卧病了几日,倒没什么大碍。只是……”   “奴婢发现,那些我们派去的宫人里,多了两个生面孔。好像是陛下的人。”   闻言,郑明珠眉头微蹙,侧目望着外殿男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顺着她的目光,思绣这才瞧见外殿的人,立刻噤了声。   陛下耳力不比常人,方才的话,怕是已经被听到了。   “好,你先下去吧。”   郑明珠没说什么。   想监视太后,倒也正常。   外殿,萧姜在听到思绣的话时,笔迹稍稍一顿,洇出团墨渍来。   他自不愿插手此事,只因太后不日便精神恍惚,终日臆语。   会道出很多不该说的话。   必然得看紧点,不让那些话传入郑明珠耳中。   - -   行宫织室,   夏蝉趴在窗外绿竹上,叫声一下弱过一声。房内织机哒哒作响,惹人心头烦郁。   郑兰剪断最后一匹布头,放下手中织轮,闭眼静坐。   太后寿宴早结束了。   母亲被带回郑府,太后被软禁在安养居。   可对她……郑明珠却没有任何处置。   栖凤阁也没传出什么风声。   是不屑一顾,还是筹谋着给她最后一击。如同太后一般,日后再翻不了身。   这时,一位中年女官推门而入,在众多小女官中扫过,最后定在郑兰身上。   “郑兰,出来。”   郑兰微微侧目,起身随女官离去。   先前多半年,她在行宫里结上交下,已打通不少关系。可圣驾来此,皇后驾临之后,所有人都变了一副面孔。   都指望着讨好皇后,能有朝一日去未央宫做事。   “有一位外朝的大人带了家书给你,在昌和门下等你。”   “速去速回。”   郑兰低敛眉目,道:   “是。”   见到孟元卿时,瞧对方眉宇紧锁,似乎在前朝也不完全顺心遂意。   “表哥贵人事忙,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郑兰鲜少说这样刺人的话。   前几个月,听闻孟元卿多次去椒房殿面见皇后,也不知是不是有了别的谋算。   孟元卿沉默片刻,随后温声开口:“近来,陛下在前朝有所动作,你不必担忧陛下受人蛊惑,心无远志。”   话虽如此,但仍藏了些细节。   郑明珠与萧姜,二人原本就是一条心的。   闻言,郑兰目光微动,倒稍稍放下心。   “朝廷与胶西王一战在即,在这之后,便要行大事。”   孟元卿面露忧色,“但近日来,陛下却不倚仗孟家人。”   孟氏算有从龙之功,但这功劳却没摆在明面上。   若这次清算郑家一事,仍没有孟家一席之地,他便不能算是功臣。   届时莫说位列公卿,萧姜就算不顾往日恩情而翻脸,孟家也束手无策。   “表哥的意思是?”   因上次的事,郑兰心有芥蒂。   “如今你我皆处境被动,表妹还需为自己打算。”   “若圣驾回未央宫,能入宫为妃最好,若不能,最好也随驾而去。若圣驾留在行宫,表妹在行宫里打通上下。”   “若事情有变,还要表妹襄助。”   话罢,孟元卿轻轻作揖。   “谈何容易?”   “从上次皇后失子一事,表哥还看不清陛下的心意吗?”   二人不欢而散。   - -   临近七夕,长安城里也比往常热闹,站在钟楼上向城中看,亮橙橙的灯荷沿街巷排开。   让宫禁森严的皇城也沾上波荡。   这样小儿女的节日在欲谋大事前,便显得不那么重要。   起码郑明珠是顾不上的。   她连日埋在案牍堆里,更多方刺探郑家内的事,每天到深夜里才回寝殿。   凉风从窗外吹进纱帐,将团缩在榻里的狐狸搅醒,顺着男人的手臂向上爬,最后蜷在人胸膛上。   萧姜睁开眼,举起趴在身前的狐狸,轻轻抚着顺滑的皮毛。   看着空空的枕畔,吹在身上的夜风都冷些,   一个时辰前诓他说这就歇下,沐浴后躺在榻上了,人又缩在书房里迟迟不出来。   片刻后,一抹红色的影窜进书房。   无声的脚步绕过屏风,悄声站在书案后。   郑明珠提着笔,看卷宗正入神,没等察觉到头顶笼下的阴影,整个人便被提起来。   狼毫笔刚吸满墨汁,被骤然一震,顺着细白手腕蜿进袖口,污了藕色薄衫。   推攘时,寝衣自男人肩头滑落,毫尖戳上蝶骨,一道道淡红的指痕与墨迹混在一起,不分彼此。   灯烛燃尽了,书房里黑漆漆的。   呜咽声里,男人声音沉沉,拷问几句。字里行间透露出抱怨的意思,但藏得也深,拐弯抹角地让人听出来。   好似这样就能挽回点颜面一般。   郑明珠捱不过,只得回答:   “我等了十几年,此事自然重要。”   “等到尘埃落定,自然能整日……”   话还未完,便被揉碎在而后的声息里。   若非知道尘埃落定后,郑明珠是何种态度,险些便相信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七夕 我们也算牛   月挂中天, 窗外夜虫声息渐弱。   两人挤挨在书房里的小榻上,一同看着夜空闪烁的点点星子。   萧姜低声说了几句闲话,久久没得到回话。他垂下头,眼见怀中少女眼皮耷拉着, 昏昏欲睡的模样, 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暗火。   这还仅仅是为郑家这一桩事,便连日扎在书房里。来日岂不更想不起自己是有夫之人?   子夜后便是七夕, 尚未将话头引到这来, 郑明珠已经困成一团棉了。   “回寝殿睡。”   萧姜存了故意的心思,架着臂弯将人拖起来。   “干什么……”   郑明珠重新钻进凉丝被里,寻了个舒适的姿势, 一动不动。   半晌, 她的确睡不着了。   萧姜却再没有动静。   郑明珠悄悄拉下被子,露出一双圆眼, 看向在榻边静坐的男人背影。   银月光洒在他身后,凄冷的色泽将人的身影衬得有几分寞寞。   每到这种时候, 她都免不了要疑疑自己, 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好。   实则,是萧姜心性太磨人了。   前几年,他们一同筹谋前路时,便能看出端倪。   民间庄稼户的夫妻, 也不会十二个时辰朝夕相处。   郑明珠扬起唇, 抬手向榻首那堆凌乱的衣物中摸索。   萧姜似听见声响, 微微侧目。   下一刻, 温软的身子覆在他背后,冷梅香和戏笑声从颊畔传来。   少女单臂环住他的脖子前颈,一手伸到他面前, 指节末端挂着一串编好的细珠绦坠。   冷月下,圆润的珍珠泛出微光,碰撞时发出轻细的脆响。   萧姜攥住她的手腕,语气比方才轻快,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郑明珠晃动指节,笑道:“也不知道是谁,拿走我的珍珠擿,到现在也不还回来。”   “左右一只也没法戴了。”   “既然有人喜欢,干脆把另一只拆下来做成坠子。”   “就拿这个打发我?”   萧姜将人往前拽。   也没几句甜话听听。   郑明珠哼一声,抽身离去:“不想要就算了。”   刚躺在榻上,萧姜便倾身覆上来,按住她的手腕后,顺势勾走那条珍珠坠子。   去岁时,可什么都没有,甚至还冷了几日。   珍珠坠攥在手心,触感圆润冷凉。   萧姜目光黯了黯,像是想确证什么,试探着问:   “无缘无故,给我这个做什么?”   郑明珠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答道:“明日是七夕。”   如此一来,萧姜肯定能消停几日。   萧姜像是才想起这个节日,点了点头,状似无意:“牛郎织女,鹊桥佳会。你给我这个,是觉得我们也算是牛郎和织女?”   他俯身贴近,攥着珍珠坠的手心微微发热,眸中抑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许。   夜深了,郑明珠脑中昏沉。   “牛郎织女……”   片刻后,她意识到什么,抬眼对上萧姜的目光。   想到之前萧姜三令五申的那番话,她思绪滞住,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良久才温声问:“你觉得我们是吗?”   没有下意识答“是”的那一刻,就已经不能算是了。   二人又对视几息,气氛微妙地沉下来。   郑明珠环住萧姜的肩,说道:   “不算。”   “牛郎织女一年只能见一面,我们当然不是。”   萧姜忽地笑了,牵起颊边两口靥窝:“是不算。”   话罢,他用凉丝被裹紧少女的身子,扛在肩头向寝殿方向去。   - -   “娘娘,外朝送来的书信。”   思绣悄声走近,将书信推至案前。   郑明珠笔锋微顿,只瞥了一眼,便淡淡移开目光。   “不必理会。”   这几日,孟元卿三番四次递消息来,与她互通内外两朝的事。   更是探问她,萧姜为何不用他做事。   这段时间来,郑氏往年的罪证,已经搜集得差不多了。朝中许多小官也已暗地里倒向天子。   有不少跟着杨岳的人开始上奏,弹劾郑氏追随者。也不痛不痒地发落了不少小官。   但萧姜却没有重用孟元卿,碍着太尉的眼线,孟元卿也不好贸然在明面上与杨岳等人一起做事。   没有立功的机会,他会着急也在情理之中。   思忖片刻,郑明珠还是写了回信。   “陛下此时下朝了吗?”   郑明珠问道。   “才散朝不久,庞大监说,本是直接来娘娘这用午膳的。但太尉和前朝的几位大臣有事向陛下回禀,便耽搁了。”   思绣话还未完,便听到外殿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垂下头,悄声退至殿外。   待殿门阖紧,郑明珠立即拉住萧姜的衣袖,问道:“朝外有什么动静?”   萧姜没卖关子,将诸事一一道出。   半个月前,从郡国调遣的兵将、随军的粮草均已备齐,随时可与胶西王一战。   可上次太后寿宴,遍邀藩王女眷,独独胶西王妃未至。从那之后,胶西境内倒不似从前那般,动作频频。   大有退却之意。   兵将钱粮已足,怎能容他说不战便罢休。   “胶西王先前多次与河间王秘密通信,想来有拉拢之意。”   太后寿宴之后,诸藩王的态度已摆在明面上,断然不会参与此事。胶西王见拉拢无望,便想另寻机会。   “乌孙人不知何时会再袭边境,早早把胶西的隐患除去,也能安心点。”   静默片刻后,郑明珠抬眼看向萧姜,二人心头浮起一个相同的念头:   逼反胶西王。   七月中旬,一道圣旨从长安送达胶西临淄。   渭南、江陵及江阳等地官盐不足,为平准均输,征收胶西官营盐场存盐。   济水水道上几个重要渡口增设税卡,凡有胶西符节的商船皆增税,作为航道疏护之费。   五日后,另遣御史携一百郎官突至胶西王宫,公然道接到密报,调查胶西太仆私造军械。   十五日后,第二道圣旨:   命胶西王嫡子入长安未央宫为郎官。   胶西王在接到圣旨后,犹豫推拒,胶西王公子亦迁延停滞,迟迟不启程前往长安。   加之上回太后寿宴,胶西王妃称病不至,二罪并起,实有对天子不臣不敬的心思。   一时间,上表攻讦胶西王有不臣之心的奏疏堆成了山。   天空阴云密布,淅沥沥的冷雨打在钟楼城墙上,转瞬加深了石壁色泽。   未央宫北侧,北军精锐严阵以待,只待主将入宫面圣后,取得虎符启程前往胶西边城。   郑明珠站在钟楼上,目光远眺。   宫道尽头传来铁甲碰撞声,她回头看去,只见一老将走在前方,目不斜视。   他身后的副将像是察觉到钟楼顶的视线,遥遥抬起头。   周季彦怔了一瞬,轻轻抬手,又迅速别开目光。   此次统率大军的将领,是从前郑太尉的旧部,名叫段余。他早年跟着郑家,因性子死板,才能中庸。不算官运亨通,已过耳顺之年,本不想接下这摊子。   但现在太尉身子欠佳,不能领兵出征。加之安启被贬,不能统率北军,这差事便落在段余头上。   周季彦太年轻,若直接统兵难以堵住悠悠之口。只得以副将军的名头随军出征。   看郑太尉的意思。   是望周季彦靠这次得胜的军功在朝廷站稳脚跟,成为郑家的助力。   郑明珠若有所思,在楼上站了许久。冷风灌进衣袖,后脊攀上阵阵凉意。   忽而,肩头微重。锦缎披帛轻轻落在身上,挡住吹来的冷风。男人随之靠过来,紧贴在她身后。   “东境郡国,常年无战事。不比西蜀乌孙战情复杂,若顺遂,不到两个月便能回来。”   萧姜语气淡然。   郑明珠垂下眼帘,道:“只是担心战后的事。”   他们已决定,若段余和周季彦得胜归来,便在大军回程,庆功宴那日动手。   当场擒住郑太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赢过 做个垂帘女   八月初二   北军精锐顺济水入胶西边城, 与郡国兵在定陶汇合。   战事一触即发。   长安朝堂,   公然禀奏郑氏属臣的人如雨后春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八月初十   大军突入胶西边城关隘,清剿哨所。北军精锐顺济水而下, 避开守备坚固兴崇、新横两地, 一路深入胶西境内。   长安行宫   散朝后,萧姜随身的内侍叫住了几位公卿大臣, 命几人前往前朝官署议事, 独落下了郑太尉。   这是今上第一次外露出与郑氏相悖的意思。   众臣闻见风声,各怀心思。   八月十五,中秋。   亲眷团圆相聚的好日子。   郑太尉向行宫里递了符牌, 申时左右来到栖凤阁。   隔着一道绣屏, 里间身影并不真切,声音如往日般冷淡。   “父亲这个时候来此, 是想让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后宫女子做些什么呢?”   郑太尉抬眼盯着绣屏,良久才开口:“外朝的事, 娘娘既清清楚楚, 又怎能算是遮目蔽耳的后宫嫔妃b?”   萧姜借着郑家的势登基,如今终于露出真面目来了。   “之前伴驾左右,手眼通天。但现如今,本宫已大半个月没见到陛下了。”   “到底因为什么, 想来父亲自己也明白, 不必本宫多说。”   郑明珠忍着不耐, 敷衍道。   话罢, 殿内一阵缄默。   越到这种时候,越得让人卸下防备。   郑明珠抬手示意,思绣得令后, 拿出一早准备的脉案,交到郑太尉手中。   郑太尉看过脉案,眉宇松缓了些,作揖道:“恭喜娘娘。”   “父亲既不喜欢这位天子,伺机换一位更听话的便是了,何必为眼下的小事焦急。”   “娘娘所言极是。”   郑太尉将脉案递回到思绣手中,忽而想起什么,叮嘱道:“陛下城府深,会忌惮娘娘腹中之子。”   “一切,万望娘娘保重。”   送走郑太尉后,思绣回到郑明珠身侧,犹豫着要不要开口。   跟在郑明珠身后的这两三年,她隐隐察觉到一些秘辛。这次郑明珠命太医令伪造有孕的脉案,便更让她确定;   郑明珠想和今上一同对抗郑家。   无疑是把身家性命全部托付在皇帝一人身上了。   想到如今已无退路,思绣没再开口。   - -   有孕的事,本就是作假。不过是应付郑太尉,令其安心的托辞。   郑明珠没想将此事广而告之。   但消息还是传到了外朝,不胫而走。   细想便知是郑太尉的手笔。   近来针对郑氏的人一日多过一日,跟随郑家多年的臣子中也有异心之辈,刚扶植起来的周季彦也在外征战。   北军里只剩下些非精锐的兵马,由郑翰暂领代。   太尉一时难以应对。在这时将皇后有子的消息放出来,众臣想起郑家从前自行废立的事,不敢轻易动作。   这消息,也传到孟元卿耳里。   上午听到风声,午后一道书信便送到栖凤阁。   恭贺的话洋洋洒洒写了满纸,好似他自己怀了一般。   郑明珠盯着信看了半晌,随后将纸抛到萧姜面前,笑道:   “助你登基,有从龙之功的好大臣。”   幼子可比正值壮年的君王好掌控。   这信上藏不住的高兴、野心,还有对萧姜的杀意。   近来他们不好相见,萧姜是悄悄摸进栖凤阁的,身上套了件内侍的衣裳,玄帽不伦不类地叩在头顶。   他轻轻捏起案上的薄纸,看也没看一眼,便悬在烛芯上烧了。   萧姜绕至郑明珠身侧,凑到她耳边,笑问:“他的打算的确是条出路,你不心动?”   幼子登基,做个垂帘女君。   郑明珠闻言,睨向身旁的男人。故作思索般转了转眼珠,顺势解下腰间短刃,递到萧姜面前:   “既如此,陛下自裁吧,免得我动手了。”   萧姜笑容愈甚,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良久,他接过短刃,咔哒一声抬起刀鞘。   酝酿片刻后,他扔下短刃,倾身按住她的两肩。二人双双倒在粗绒毯上。   “可是……是假的呀。”   男人粗粝指掌勾起水蓝衣带,顺锦绸边缘轻抚前腹,带起一阵痒意。   “我现在自裁,江山可落不到你手里。”   看着少女蜿入前襟的碎发,萧姜目光微黯,声音也沉了些。   郑明珠藏了心思,还是补道:“谁要你的江山了。”   她移开目光,勾起男人同外殿内侍一样的衣袖,嫌道:“换了衣裳再上榻。”   八月二十九   大军主将段余腿疾突发,副将军周季彦携一队精锐骑兵突入胶西都城外最后一道防线。   剩余部曲和郡国兵马随之包围在临淄城外。   围而不攻,并放旨意到城内:只惩首恶,不问胁从。   长安行宫,   散朝后,众臣步履匆匆,穿过宫道向三门外去。   瞧见立在昌和门下的身影,孟元卿慢下脚步,停在木门遮蔽的日影里。   郑兰将手中的食盒交到孟元卿手里,道了几句掩人耳目的话,而后走近,压低声音:   “朝外的事我都听说了。”   “是不是陛下要动手了?”   郑家树大根深,如果不能一击即溃,不会有这么多朝臣公然上奏。   孟元卿环顾左右,道:“暂未得到旨意。”   “陛下不信任,许多事杨大人比我知道的多。功成之后,还不知前程几何?”   话罢,二人沉默片刻。   “陛下不是顾念旧日恩情的人。”   郑兰语气落寞。   她现在虽身在皇宫,有女官身份。但官身微末。   若太尉府出事,难保郑明珠不会借此将她遣回郑家,与众家眷同罪。   要自行找退路才是。   良久,她再次开口:“我方才有此一问,并非胡乱猜测。”   “近日行宫宫门守卫时常四处走动,不似寻常。”   圣驾来到行宫,南军会拨调大半随行来此。可即便如此,各宫门驻守,也是最开始便排布妥当。   没有时常走动的道理。   “……当真?”   孟元卿神色微凛。   郑兰点了点头。   “若陛下真要行事,当日必然会才各宫院宫门抽调侍卫。”   “届时,你便传讯给我,以便你我提前筹谋。”   孟元卿严肃道。   “嗯。”   天气日复日地冷下去,丰茂了几个月的翠叶卷边泛黄,随着一场场秋雨打落,飘飘摇摇落在园子里。   夏日行宫凉爽,但到秋日里,除却几个临近温泉的殿宇,皆潮湿阴冷。   不比未央宫舒适便捷。   也有宗正大臣上奏提醒,道不可违祖制,久居行宫耽于享乐。   但现在还不是回去的时候。   行宫虽隶属长安,却不在北军辖守范围之内。选定在大军庆功宴那日行事,也是想打郑家个出其不意。   若在未央宫内,周季彦率北军精锐归来,进长安城必然兴师动众。   两三次,宗正上奏,皆被萧姜以忽感病症,身乏体虚的由头搪塞过去。   拖延多日,直到九月上旬,胶西传来捷报:围困临淄不到五日,胶西王帐下一支军队率先倒戈。大军迅速占领胶西都城。   副将军周季彦擒住胶西王,几日内肃清临淄城内负隅顽抗之辈。   很快,大军回程。   郡国兵咱驻兴崇,论功行赏。名册发回各郡,骁勇善战者抽调编入北军之中。   随北军将领一同返回长安。   顺济水而上,不过半个月的路程。   经历过战乱的军士想早日回家,长安城里盼着这支军队归来的人,也不在少数。   傍晚,太清殿。   郑明珠提着汤水,足在殿外等了好一会,才被通传入内。   这放在往日里,可是从没有过的冷待。   宫人们面面相觑,心道这前朝后宫恐怕真要一同变天了。   内殿的宫人都被遣散了,郑明珠兀自入内,抬眼寻找男人的身影。   萧姜难得坐在案前,破天荒地翻起奏表。   郑明珠放下手里的空食盒,来到萧姜身侧落座。为了做戏给前朝的人看,这几日他们不能时常见面。   腹中闷了许多隐忧和繁乱,本想借此机会一股脑说出来,与萧姜商议一二。   但坐下的一瞬,反而没那么焦切了。   北军已进渭南郡。   明日傍晚便能到长安城附近。   庆功宴也设在明晚,已遍邀宗室大臣,覆水难收。   明日,她会在庆功宴一个时辰前召见郑太尉,命其提前入宫。   抽调出的南军由杨子休亲自统领,埋伏在行宫长道两侧。   若顺利的话,不费一兵一卒拿下了郑太尉,他们会放出烟号。   周季彦会直接入长安城,包抄太尉府上下。   若酉时迟迟未放烟号,周季彦会赶到行宫支援。   北军营内未随大军出战的部曲,足有四千。除却巡防和戍卫,也有两千余兵。   都由郑翰暂代。   郑翰再糊涂,也知道郑家倒了他没什么好下场。   若有人提前透了消息给郑太尉,不外乎两种可能:   其一,郑家凭借皇后腹中子,预备殊死一搏。郑翰带着北军剩余部曲顺长安北城门直达行宫,免不了一场血杀。   其二,郑太尉佯病,不来赴宴。   一个无世家和军队支持的皇帝,没有胆子杀权臣。待郑太尉醒过神来,必然会想明白南北两军早已归顺萧姜。   届时郑太尉必然有所防备,再想对付郑家,不知要等到何时。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无论哪种可能,他们都做好了准备。   郑明珠默默良久,不知该说什么。   月前日渐焦灼,现在事情临近,反倒平静不少。   见她无话,萧姜搁下手中奏疏,笑道:“就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再不说,便得赶你走了。”   看着萧姜的眼睛,郑明珠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我们……赢了吗?”   毕竟,周季彦和段余带领的北军精锐里,也有不少中将是郑氏旧部。因周季彦是太尉提拔,还算肯听这位新将领的。   若归来的北军察觉到什么,也不受掌控……   萧姜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揽住她的肩,问道:“你这样问我,是终于想承认了吗?”   郑明珠没吭声。   “赢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赌徒 败则一无所   话说到这个地步, 中间也只隔着一层薄窗纸了。   郑明珠垂下眼帘,依然没说话。   就算没有萧姜的肯定答案,忆起梦里那些零碎的细节,她也能隐隐拼凑出;   郑家这棵大树确实倒了。   她没觉得更心安。   预知一切, 千算万算, 仍有变幻莫测的地方。   去年冬日北园行刺一事,萧姜被猛兽所伤, 他自己似乎也未曾料到。   看着少女缄默寡言的恹恹模样, 萧姜倾身揽住她的肩头,揭过这个话题:   “明日你便在栖凤阁里,不要走动。”   先前提拔的那几十个亲信郎官, 明日会拨调大半驻在栖凤阁附近。   “我……”   郑明珠欲言又止, “罢了,你自己当心。”   为做样子给外朝的人看, 明日的庆功宴她会称病不往,的确不好随意走动。   “担心我?”   萧姜轻笑着问。   “不担心你, 难道担心郑家人?”   看着外头渐暗的天色, 郑明珠叹了口气,“我该走了。”   夜幕渐渐熄灭黄红似火的夕阳,点点星子攀上夜空。直至中夜,忽而北风刮过, 带来片片阴云。   滴滴哒哒下起冷雨来。   雨水顺着宫墙砖瓦落下, 响至天明。   行宫不比皇城, 宫人侍卫少些, 遇上阴雨天,来往宫道上的人更稀零。   但今日,在各宫行走窜动的侍卫却格外多。   郑兰本在织室纺布, 偶听到旁的女官闲话这么一句。想到那日孟元卿所说的话,察觉到不对,也顾不上手中的布,借口跑到织室外。   掐着散朝时间,如从前几次一般守在宫门下。见到孟元卿后,她连忙道:   “方才我去看过了,有几处宫门的守卫被调走一些。与往常不同……难道就在今日了?”   这几日朝外的确静得出奇。   孟元卿沉思片刻,斟酌开口:“表妹,有一事还想请你相助。”   “表哥直言便是。”   想到将来的变故,郑兰面色白了几分。郑家事毕,怕还要指望眼前的人脱身。   “我想见皇后。”   话罢,孟元卿拿出一封信,交到郑兰手中。   见郑明珠?   郑兰抬起眼帘,眸中尽是疑惑。   “陛下会动手,想必已有决断和把握,表哥还想做什么?”   孟元卿眸光微暗,搪塞道:“只是想探些消息罢了。”   回去后,郑兰没有立刻去栖凤阁。   犹豫良久,她拆开了信。   信上的内容,乍看去倒没什么不妥,不过关怀恭敬的场面话。只是……临了却道了几个先朝废后死子的故事。   郑明珠刚诊出喜脉,孟元卿说这样的话,令人觉得晦气,也没有任何必要。   孟元卿八面玲珑,场面功夫不在任何人之下。   可……他写这封信是为了面见皇后,是笃定了郑明珠不会发怒,反而会召见他。   越想,郑兰越觉得事情不对。   莫非,是这二人合谋?   又思量半个时辰,郑兰还是决定去一趟栖凤阁。   进去后,便没再出来。   连接前殿长廊的小阁里,郑兰被缚住手脚。口不可言,目不能视。   隔着一道雕花木屏,外殿的谈话声却清晰可闻。   “你这个时候来见我,不怕他起疑吗?”   郑明珠轻轻抚过笔架上的狼毫,一瞬不瞬地盯着大殿中央的人。   “娘娘若是担心这个,也不会接见臣了。”   孟元卿话罢,沉默了片刻,随后撩起衣尾跪在大殿中央。作揖行一大礼,严肃道:   “臣有一事,欲与娘娘商议。”   “说。”   “娘娘可有想过,今夜事成之后,您的处境?”   孟元卿抬起眼帘,细细盯着郑明珠的反应。   “这些话不必多言,你到底想做什么?”   郑明珠直接问道。   “娘娘走到今日,想必也不想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到一人身上。更何况,陛下的心性,您不是不知。”   “今夜,正是大好机会。”   孟元卿见郑明珠不说话,继续蛊惑道:“太尉大人有谋逆之心,刺杀君王,欲挟持皇后之子把持朝廷。”   “是皇后娘娘大义灭亲,联合凯旋而归的邹将军擒住郑太尉,肃清朝廷逆党。”   “届时,便再没人能钳制娘娘。”   巧言令色。   郑明珠佯作犹豫,问道:“你想借北军余部的兵马入宫?”   “娘娘圣明。”   “北宫门防守最弱,届时本宫会将金符交到宫门将领手中,你自可带兵长驱直入。”   孟元卿按下眼中喜色,回道:“臣,遵旨。”   人离开后,殿内安静下来。   宫人们全部退守在门外,屏后小阁里挣扎的声响越来越大。   郑明珠起身入内。   见她来此,守在小阁中的云湄将郑兰覆面口的棉布取了下来。   “你们要做什么?!”   郑兰挣扎了两下,焦急地问道。   方才他们二人的谈话,透露了太多东西,一时半会难以理清。   平静下来后,郑兰又问道:“你早就筹谋对付郑家了?”   郑明珠缓缓落座,冷声道:   “你终于看出来了。”   郑兰摇了摇头,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怪不得,当初太后下旨让她入宫为妃,萧姜却突然为她请封号。   从一开始,萧姜和郑明珠就已经联手了。   郑明珠轻笑一声:   “可惜已经晚了,妹妹。”   “不过,今日要多谢你送来这信。”   要不然,她也不知道孟元卿有这样的狼子野心。甚至不顾灭族风险,也要搏得权位利益。   “把她关进后殿。”   “是。”   未时三刻,太清殿。   一个身量不高的小黄门一瘸一拐从后殿不起眼的角门入内。   男人倚坐在案边,细细擦拭着缠绕在掌上的软剑。红狐团坐在他身侧,嘴筒子时不时拱着他的手肘。   萧姜放下剑,拎起狐狸的后颈皮,自言自语问道:“想喝血了?”   “今夜给你带新鲜的。”   看着座上的男人,枉生小心翼翼地将皇后嘱托的话尽数转告。   萧姜全程没有回应,只是在听到孟元卿时动作微顿,不知在思量什么。   日光西斜,   软剑重新缠于腕下,萧姜提起另一柄趁手长剑,大步向殿外走去。   “陛下。”   杨子休带着一支南军精锐跟在萧姜身后,“郑太尉此刻还未进宫。”   这个时辰没进宫,自然是知道了什么。   “带着你的人守在青鸣台。”   “剩下的,随朕来。”   东阙楼,行宫东门。   北军余部候在城墙外,虎视眈眈。见为首的几个兵骑校尉,便知这一支是没有随军的郑氏亲信。   宫城守卫立刻戒严,多单盘问,不肯放行。   郑翰手持诏书,高声道:“陛下被贼子挟持,皇后娘娘惶恐不安,特下谕令。”   “命臣等入行宫,诛灭贼子!”   阙楼上,杨子休在城下为首的几人里一一看去,没瞧见郑太尉的身影。他回过头,问道:   “陛下,此刻动手吗?”   “再等等。”   一刻钟后,郑翰再按捺不住,下命攻打城门。不料,东城门的守卫仅寥寥几人。   军队长驱直入,快步闯进狭宫道。   这时,萧姜抬手示意:“放箭。”   下一刻,埋伏在宫道两侧的南军架起弓弩,箭矢似雨点般射落。   却只扎在几个首领校尉身上。   闻到浓重的血腥味,郑翰瞬时慌了神。   “太尉意欲谋反!陛下开恩,只惩首恶。”   “尔等若放下兵器,自可留住性命!”   瞧见宫墙上埋伏的南军,这些人已然卸了气。又听见这样蛊诱的话,军心动摇,再也拢不起来。   三两下,拿住了郑翰。   而后,杨子休走下阙楼,随意抓了个没死的校尉,命其回去通风报信。   道说宫中事成,诈郑太尉入宫主持大局。   等待的时间里,一个从北宫门来的侍卫来到萧姜面前,低声回禀:   “陛下,皇后娘娘已牵制了城外的兵马。”   “只是……孟大人似乎想独自进城门内,劝娘娘拿出金符。”   “可要直接处置了?”   若孟元卿与郑明珠相见,为军队入城,也为孟氏的前路。一定会拿出所有的底牌劝郑明珠。   会告诉她,有关萧玉殊的真相。   萧姜抚着缠在腕上的软铁,指节一下下弹动剑身,金属颤声在北风里愈加冷冽。   现在这样最好了。   没有萧玉殊,她自然会在皇城里,走她自己该走的路。   若是她知道了呢?   若是她知道了,也愿意留在未央宫呢。   若是她知道了……   想到这种可能,心底倏然漫出更大的欲。陷成巨大的空洞,需要更多、更确切的东西来填满。   萧姜取下腰间的珍珠坠,细细抚着细腻圆润的白珠。冷风卷起坠尾流苏,轻撩手腕,勾起阵阵痒意。   又或许,郑明珠知道真相后,会立刻拿出金符,放北军入城。   届时,这大半年的濡沫都成了泡影。   饶是清楚这点,第一种料想也在心头扎根发芽,轻轻挠他的心。   勾引着他,去做个败则一无所有的赌徒。   沉默良久,萧姜缓缓开口:   “不必动手,只盯着便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贪念 萧玉殊,他   北宫门。   郑明珠稳坐在城楼上, 借北风听着城下兵甲碰撞的声响。她不便露面,只吩咐身边侍卫去瞧。   “劳烦小杨大人,瞧瞧城下之人的面目。”   被唤的人,是杨子休身边副将。   “回娘娘, 为首的几人皆是北军里中立之辈, 不算郑家亲信。”   杨副将回禀道。   既如此,便好办了。   这些人本就是被一道矫拟的谕令诓骗来此, 只要城门守卫不放行, 为首的几个校尉断断不敢贸然攻城。   时间便这样拖延下去,直到天色渐暗,城墙外的马车里走下一人。   孟元卿将手中蜡封的字条交给城门外的守卫。   “娘娘。”   郑明珠接过字条, 快速拆开来, 瞧见上面的内容,她神色微变。   “放他进来。”   郑明珠离开外城楼, 带着几个亲信郎官来到内宫城下的小殿,在此与孟元卿相见。   进来时, 孟元卿没有兴师问罪。   “深秋时节, 娘娘在这冷风口里,可要当心身子。”   “早早做出决断,对娘娘也有好处。”   郑明珠扯起唇角,冷笑道:“要本宫应下, 总要有理由。”   她捻起手中字条, 不耐道:“说吧。”   孟元卿笑了一声, 一字一顿道:“晋王殿下, 萧玉殊,他没死。”   郑明珠眸光微凛,瞪向面前的人:“什么?”   “可娘娘若再不开城门, 待陛下察觉到你我的谋算,晋王可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拿出金符,打开城门。”   “只要萧姜死了,娘娘您与晋王殿下便可以——”   “住口!”   郑明珠拔剑指向孟元卿。   殿外郎官听到响动,立刻冲进来,将孟元卿压按在地。   剑锋缓缓游移,最后横在他颈侧偏一寸的地方。   “娘娘不信臣?”   她不信舍命救自己的枕边人,难道信这个诡计多端,三番两次要她性命的人吗?   从前孟家做的那些事,一笔笔都记着,她没忘。   郑明珠目光锐利,没再应声。   “萧姜生性多疑,为人心狠手辣。娘娘又怎知事成之后,他不会厌恶你。自古废后的下场,娘娘比臣更清楚!”   “晋王殿下的母妃卫……啊……”   长剑陡然抬高,重重刺入孟元卿右手肩臂。鲜血顺乌青官袍渗出来,淌在地上和泥灰混在一起。   孟元卿面色煞白,顿时冷汗淋漓。他抬起眼帘,目光变得狠戾,声音微微颤抖:   “……娘娘刺伤朝廷命官,不怕传到外朝去吗?”   “没了郑家做靠山,娘娘孤身一人,能挡得住如山的废后奏疏吗?!”   都这样了,还不忘劝她。   郑明珠抬起赤红的剑锋,在这人颈侧轻轻拍了两下,笑容里带着几分疑惑和无辜:“本宫刺伤朝臣?”   “谁看见了?”   押按孟元卿的两个郎官立时把头埋得更低,不敢多看一眼。   “孟大人不是想做功臣吗?你入宫救驾而亡,死后尊荣必得封侯拜相。”   郑明珠扔下长剑,转身离去。行至殿门口时,身后传来孟元卿有气无力的声音:   “……哈哈哈哈,只要酉时中北宫城外的军队还未入行宫。我的人便会递消息给段余邹彦回程的北军精锐。”   “娘娘知道,北军里有多少小将是受郑家恩惠的吗?”   “娘娘若不开城门,萧姜又能有多少胜算?他死了,郑家仍如日中天……啊……”   又一剑下去,殿内彻底静下来。   “盯紧他。”   砰得一声,殿门紧闭。   郑明珠割断沾血的袖口布料,快步回到北城楼上。   天色渐暗,乌云遮蔽夜空,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   她看向东城门方向,等待着先前约定好的烟号。   灯漏一点一滴流走,天边却无比寂静,半点动静都没有。   算算时辰,周季彦也该带着大军回来了。   没放烟号,是萧姜那边还未得手。周季彦带着北军精锐赶来支援。   只是……想到孟元卿方才那番话。   若回程大军里有反水的人,萧姜的胜算有多少。   她动了想用城门外那支军队的心思,但又怕难以掌控,又打消了念头。   一刻钟后,郑明珠起身吩咐:“杨副将,稳住城外的人。”   “若谁敢有所动作,一概以谋反之罪论处。”   随后,她带着几十个亲信郎官及先前临时拨调来的小部分南军,抄小路离去。   夜色漆黑,今晨积聚在宫道上的雨水,散成浓雾胶在半空。   手中的火把只能照见四周小片区域。   视线不清晰,耳力却比白日更敏锐。   战马自三重门外踢踏渐近,鼓动军士们兵甲襟鳞相撞,传来此起彼伏的冷铁声。   在东城门内的两队兵马激战正酣,顾不上城门外渐近的军队。   方才诈降的几个校尉守在郑太尉身前,抵挡着蜂拥上前的南军。   郑太尉本有沉疴,方才拔剑抵了几招,此刻正捂着胸口气喘吁吁。   “北军精锐……归程了。”   郑太尉因呼吸不匀皱到狰狞的面孔陡然露出一个笑,他死死盯着人群之外的萧姜,高声:   “陛下被贼子所挟持,老臣承先帝之命,为陛下尽忠。清君侧奸佞!”   马蹄声愈近,为首之人举着长.枪,冲散交战的两队人马。   “捉拿反贼杨子休!”   郑太尉看向冲在骑兵首位周季彦,笑容却慢慢僵在脸上。   只见周季彦挥舞长枪,却没有按照他的话动作,反而三两下刺伤几个郑家亲信校尉。   郑家兵马被围困,渐显颓势。   就在此时,一根流箭自城门方向直直射来,穿越人群,擦过萧姜肩头,划破衣料。   随周季彦出征的北军里,那些受郑家恩惠的,仍有反心。   方才这支军队被周季彦留在城门外,只带了亲信入城。   这些人提前收到孟元卿的报信,意识到什么,破城门而入。   宫道里侧是郑家所率的北军余部,东城门外的是随军出征的郑家亲信。   而南军夹在中间,攻守易势。   不容乐观。   萧姜解下腰间的珠坠揣进袖口,随后拔出长剑,疾步冲进混战的兵群里。   “……陛下!陛下!”   杨子休见状,心口提到嗓子眼。   萧姜若有什么意外,就算诛灭郑家,他们也活不了。   “来人!随我护驾!”   黏腻血迹随着剑锋挥动洒落,染红陛阶前积聚的雨涡。   嘶喊声,兵戈声,粗喘声。   纷乱的噪声在萧姜耳边放大,他微微蹙眉,眸中添了几丝不耐。   挥剑的动作也不自觉更迅敏,轻度模糊的视线没影响准头,反能听见背后刺来的人。   前方的敌人一个个倒下,让出条腥腻的空路,直直通往郑太尉所在的方向。   萧姜扔下长剑,缓缓抽出袖间软刃。面无表情,步步逼近。   这时,在郑太尉身后的方位。   本该守在北宫门的南军余部匆匆赶来。   郑明珠提剑走在最前方,猎猎夜风吹起衣袂,掩住身后忽明忽灭的火光。   她压低眉眼,目光蕴着一股抑藏多年的狠劲,一瞬不瞬地看过来。   萧姜动作微僵,方才厮杀也没有任何波动的面容,在此刻阴沉晦暗。   她来了。   不知是报母族之仇,还是一并取他性命的。   郑太尉及左右见势不妙,奋起反击。电光火石间,郑明珠踢掉其中一校尉的兵刃。身旁郎官齐上阵,处置了几个护在太尉身边的人。   萧姜绷紧软剑,套勒在郑太尉颈前。   “来人,押住他。”   郑明珠睨着太尉愤恨不甘的面孔,又冷淡移开视线。   仿佛多看一眼,都污了眼睛。   直到此刻,郑太尉才意识到,郑明珠早存了灭郑家满门的心思。   从前多番隐忍,都是卧薪尝胆的伪装。   “没了郑家,你的后位又能保多久?!”   “郑明珠,你个不孝之女,你……”   几个郎官将郑太尉拖到远处扣押,嘶喊咒骂声越来越弱。   萧姜攥着软剑,视线直直地落在郑明珠身上。   身后不远处,交战仍在继续,纷乱嘈闹。可看着少女那双冷意未褪的眼睛,一切喧嚣霎时静谧。   天地间好似只剩下他们二人。   以及那些剪不断,理不清的恩怨。   在郑明珠持剑冲过来的时候,他浑身的血凝滞了,从指节到心底都泛着冷意。   这大半年浸在蜜里般的亲昵、纠缠纷纷扬扬从脑海划过,又转瞬消失。   是贪念作祟。   他本不该赌的。   “当心!”   下一刻,郑明珠扑抱在他身前,惯力下压,二人双双扑倒在地上。   箭矢如电,飞擦过郑明珠前膝,血迹瞬时渗出来,染透衣襟。   萧姜意识回笼,僵硬的指节渐渐升温。   少女面孔在眼前放大,那一抹下意识的担忧清晰可见。她手中长剑拄在地上,停在几尺外。   未伤他分毫。 作者有话说: 最后再甜个两三章左右吧。 剩下的就是刀子预警了,再有甜的估计得最后了,且看且珍惜 第228章 探问 还不知是他   郑明珠眉头紧拧, 下意识躬起腰身,倒吸一口冷气。   温热的血顺着裙襟渗出来。   萧姜意识到什么,连忙起身看向身下。箭簇刺破了郑明珠的裙裾,点点血迹火光下鲜红刺目。   射箭之人站在几丈外, 见未伤到萧姜, 又快步冲过来。   萧姜眯起眼睛,目光陡然变得阴寒, 随即拎起地上的长剑, 一剑扎在郑氏兵心口。   行刺的人摇摇晃晃栽倒在地,几个郎官瞧见,赶忙上前挡在二人身边迎敌。   刺痛过后, 郑明珠缓过劲来, 白了萧姜一眼:“……这种时候,发什么愣……”   她了解萧姜的身手, 不可能察觉不到背后的冷箭。   萧姜轻轻抬起她的左膝,将人揽抱入怀, 瞧见少女额角因疼痛而冒出的细密冷汗, 不禁搂得更紧些。   “是我不好。”   郑明珠又缓了片刻,看向远处宫道上厮杀的人马,道:“放我下来,你去支援。”   萧姜没说话, 不肯放手。   郑太尉已被活捉, 几个心腹将军校尉已死, 剩下的兵卒群龙无首, 自乱阵脚。   胜利无望,士气也大大锐减。   不到一刻钟,剩下的人尽数缴械投降。   “陛下, 娘娘。”   周季彦翻身下马,作揖单膝跪在二人面前,“臣护送陛下和娘娘回太清殿。”   “不必,收整兵马,你亲自带人包围太尉府。”   郑明珠拒道。   萧姜接过她的话,接着吩咐:“北城门亦有一支北军余部,你以中尉名义命军队回北军营。”   周季彦没有犹豫:“遵旨。”   北风呼啸,扫过宫城檐头,吹散天边浓密乌云。   弯月如钩,照亮宫道上雨血混杂的泥水。军队重整行伍,脚步整齐踏过,溅起点点水花打在石壁,色泽黑红。   候在东宫门外的北军随周季彦入长安,剩下的南军依旧由杨子休统领,分成几队。   一部分戒严行宫各城门,不令消息外露。一部分回长安城内巡逻,监视朝臣中异心之辈的举动。   简单包扎止血后,萧姜躬下身子,背起郑明珠往太清殿方向去。十几个亲信郎官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冷月下,二人的影子交叠相融,泥血脚印从宫道长廊蜿蜒到内宫,直到消失在朱门尽处。   血止住后,郑明珠体力恢复了些,短促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翕动吹起男人额前几缕乌发。   此处光线太暗,萧姜在夜里看不清,加之步履匆忙,差点撞到廊门。   “哎?往左走,差点撞上了。”   郑明珠揪住男人衣领,提醒道。   闻言,萧姜脚步微顿,依言往左偏了些。   这画面,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郑明珠垂下眼帘,漫无目的回忆着。许是心弦绷了太久,又骤然卸下多年的重担,刚拨出心神便生出倦怠。   再没力气想其它。   热气顶开药炉,咕嘟作响。清苦的药香随水汽飘散在寝殿里。   翟太医看过了郑明珠的腿伤。   那一箭没伤到要害,擦破皮外。只要好好养着,很快会痊愈。   只是这样的伤若将养不当,遇到阴雨天,偶会隐隐作痛。   翟太医悄悄抬眼,看向坐在榻边的男人,小心翼翼将药瓶呈上去。   “臣告退。”   萧姜掀开被褥一角,药粉轻轻洒在少女膝侧,再重新掖好被角。   郑明珠睡得很沉,唇色因失血苍白,眉宇却恬淡舒展。   看着少女的睡颜,萧姜目光晦暗,久未回神,不知在思量什么。   良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少女微乱的鬓发。隔空划过眉目、鼻尖、唇尾,最后悬停在砰砰鼓动的心口,轻轻点按下去。   萧姜黯淡滞涩的双目眯起,颊边靥窝深深凹陷着,牵动唇角上扬,露出个不自然的笑来。   笑容越来越甚,越来越甚。   抑在喉间的笑声低沉阻滞,倒似呜咽。   昏暗灯火下,俊秀的面容竟有几分癫狂。   月上中天,长安城内人心惶惶。   事关生死,消息总传得格外快。朝臣们听说了郑太尉的事,甚至没等宫中内官通传,都知道了今夜的庆功宴是幌子,纷纷闭门不出。   受过郑家恩惠的人,乃至太尉门生协从,这一夜皆不得安眠。   城内到处是夜巡的南北两军,想要奔走牵线,计划谋算下一步也没有机会。   更慌张的人,是孟太仆。   非因与郑家两姓姻亲,而是因为孟元卿今日自入宫后,便没了消息。   摸不准皇帝的态度,也不敢在从宫里探消息,只能干熬着。   - -   郑明珠许久没睡这样沉了,她抻起双臂,缓缓睁开眼睛。   不料直对上一道灼热的视线。   晨光熹微,寝殿里昏昏幽暗。   萧姜一夜未眠,眼眶泛红。他唇边尚挂着笑,两抹靥窝僵在脸颊,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郑明珠被盯得不自在,便要起身:“……怎么不睡?”   萧姜不答,握住她的双肩,更靠近几寸。   郑明珠不禁蹙眉,开口:   “你……”   下一刻,气息被掠去,绵密的吻扑缠而来,海浪般将人吞没。   像是溺在水中,连带着思绪也晕晕沉沉。   良久,郑明珠推开身前的男人,靠在榻首轻轻吐息。   萧姜仍攥着她的手轻轻摩挲,没有放开。方才那番贪婪饿兽模样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他面上挂着浅淡笑意,声音低柔:   “炉里温着蹄花羹,用一些再喝药。”   “嗯。”   郑明珠察觉到点微妙的变化,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直对着男人打量。   一勺勺羹凑到嘴边,她只喝了几勺,便想接过碗盏,却被萧姜躲了过去。   “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   萧姜扬起唇:“你自己说的,事成之后,应允什么了?”   郑明珠正要反驳,便听殿外宫人通传:   “陛下,两位郎官求见。”   “进来。”   是先前随郑明珠去见孟元卿的两个郎官。昨夜事多繁杂,要紧事一桩接一桩,便没顾上北宫门。   这两个郎官看押这位孟大人一夜,也怕人真死在宫里不好交代,简单给人扎了伤处。   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能来请旨。   “陛下,孟大人现在负伤,该如何处置?”   那郎官低着头,没继续说。   听到孟元卿,郑明珠面色沉下来。不知怎的,又想起这人昨日的话来。   为迫她打开宫门,连萧玉殊没死这样的谎话也能编排出来。   萧玉殊……她是亲眼看见的。   萧姜端起药碗,看向她问道:   “你想怎么处置?”   这样的人留着是祸患。   郑明珠思忖片刻,还是吩咐道:“将人送回孟家。”   她那两剑没留手,孟元卿日后不论提笔习武都不能了。   自然也不能在朝为官了。   现在他们清算郑家,若一次牵连太多人,会引起朝中动乱。   孟家……得再等个一年半载。   “是。”   两郎官离开后,二人都没开口说话。   舀起最后一勺药喂给她后,萧姜放下药碗,试探着开口:   “你伤了孟云卿,为何?”   想到从前因萧玉殊而起的龃龉,终是不好直接说出口。若直言孟元卿以萧玉殊诱她开城门,倒好似她仍活在过去。   她与萧姜,已经是夫妻了。   以后还要共度剩下的几十年,和睦相处总好过彼此有裂痕。   有一点,孟元卿没说错。郑家倒了,她是高兴。   可她在前朝,也确实再无倚仗了。   郑明珠不知该怎么答,怔了好一会也没开口。   又斟酌片刻,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心绪渐低下去。   “他骗我说,晋王没死。”   郑明珠抬眼看向萧姜,观察对方的神色。   “我自然不信他说的。”   闻言,萧姜笑容僵在面上:“……然后呢,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孟元卿没说。   郑明珠还不知,是他杀了萧玉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姐姐 她注定要赢   萧姜面上笑意僵了一下, 转瞬恢复原状。   原来,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若孟元卿没说萧玉殊远在吴郡有一双胞兄长,郑明珠不会相信。   因她亲眼看见了“”萧玉殊”的尸身, 也亲见他入葬。   萦蕴在心头的喜悦点点散去, 刚被填满的空洞又裸.露出来,急需什么东西去填满。   “他一心念着位比三公的前程, 自然什么谎话都编的出来。”   萧姜握着郑明珠的手腕, 不禁攥得更紧了些,“幸而,你不相信。”   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很好吗?   左右他不会让萧玉殊活在世上, 和死人又计较什么呢,也不必再去求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现在这样最好不过。   “嗯。”   郑明珠也心不在焉, 没注意到萧姜眼中那一抹失落。   此事没有分走郑明珠太多心神,尚未处理的前朝后宫事便一桩一件接踵而至。   她和萧姜在行宫里住了几个月, 若再不回未央宫, 还不知朝臣百姓该如何揣测,引起动荡来。   清算郑家的事,在长安做更方便。   所以在深秋里捡了个艳阳天,圣驾浩浩荡荡回到未央宫里。   阔别几月, 走时夏木灿茂, 回时枯木凋叶。唯有椒房殿一砖一瓦如旧。   秋阳高悬刺目, 透过檐廊照在殿前。   “临近冬日, 这狐狸越发肥了。”   云湄抱起红狐掂了掂,险些闪到腰。   “谁说不是,记得刚抱回来的时候, 还是这样的。”   说着,思服抬手一通比划。   几人在殿前戏笑片刻,忽见庞春与二三黄门走近。   “大监。”   殿内,郑明珠正坐在案前看这些年郑家门生的卷宗,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娘娘。”   庞春躬身走近,笑着请安,“陛下说晚些到椒房殿用膳。”   “知道了。”   话说完了,庞春却迟迟没走。   “大监还有话要说?”   郑明珠提笔蘸墨。   这次宫变结束后,庞春半点没惊讶,想来是早猜到了什么。   在宫里服侍先帝几十年,不是白混的。   庞春笑容里添了一丝拘谨,答道:“老奴已年近六十,还能服侍在陛下娘娘身侧,是福气。”   “哪还敢多说什么话。”   郑明珠停下笔,抬眼看向这人,笑道:“本宫知道大监想说什么。”   “人一踏进这皇城,就分成三六九等,哪有什么能选的余地。”   “有些事,本宫不介怀。椒房殿的几个宫人,都是从前太后身边的。”   庞春背叛了先帝,背叛了太后和郑家。   郑明珠不计较,肯说这番冠冕堂皇的话,也只是因为庞春从未站在她对立面,也有几次提点相助罢了。   否则,他死的比谁都快。   跟何况,年近六十的人,还能在宫里待几年呢。   “有娘娘这番话,老奴感激不尽。在这把老骨头入土前,必尽心侍奉娘娘。”   候在廊下的陈顺听到这番话,不禁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庞春年事已高,可他却正在壮年。   第二天一早,他便向郑明珠请命,自请去行宫里看守太后,离未央宫远远的。   荣华富贵哪有命重要。   陈顺一走,这位置自然是枉生顶上。   其实直到现在,郑明珠也不确定这跛足小黄门到底是不是萧姜的眼线。   没见他对萧姜多忠诚。   好在现下不用纠结这些,她和萧姜之间,没什么可互相防备的。   天候渐冷,人从外殿走进来,徒带进阵阵凉风。   萧姜下朝而归,踏着冷气直奔椒房殿书房。   果然瞧见郑明珠窝缩在案边看卷宗,她擎起左腿搭在软枕上。因伤口不能捂着,也没穿裙裤。   伤了也不老实。   萧姜没说什么,只将暖炉挪到少女外裸的腿旁。随后挤坐在人身后,手不老实地揽住腰身。   “今日朝堂上,肯定不太平吧。”   感受到从身后扑过来的凉气,郑明珠拢紧衣襟。   “尚可。”   太尉人已关在诏狱,剩下的也翻不出什么花样了。   郑家下狱后的这几日,他们又捉拿了几个郑氏核心党羽。至于剩下的一些胁从门生臣子,多以安抚为主。   至于那些中立之辈,若有人在这段时日主动上奏要求严惩郑太尉,则升迁拔擢,授予赏赐。   恰补那些因这次宫变而空出的缺位。   这次功臣不少,司农杨岳、南军卫尉杨子休。先前被调遣到御史台的安启,及不少寒门出身的小臣。   周季彦自然是要封赏的,他打赢了与胶西的仗,又护驾有功。   朝臣都看在眼里,升迁封赏众人也不会说什么。   新官上任还要放三把火,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谁都明白。   “等郑家的事处理完,便让周季彦暂代太尉之职。”   萧姜靠在少女颈窝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可作郑明珠的倚仗,也是万不得已时的人质。   郑明珠微微侧目,良久:“多谢陛下。”   周季彦在朝中毫无根基,提拔他比用其它的世族子弟更安心。   如此,她在前朝也不算全无助力。   话罢,她又捡起卷宗,正要翻看却被陡然抽走。下一刻,她搭在软枕上的左腿骤然一轻,连带着上半身仰倒在地。   身下绒毯铺得厚,只听咕咚一声却不疼。沉沉的身子压覆过来,脸颊细细痒痒,分不清是男人的发丝还是身下白绒。   秋衣棉厚,暖香随领口松散外溢。几息后,颈肤一侧便留下了几个浅淡的印子。   “娘娘,两位郑家姑娘求见。”   思绣轻叩书房大门。   见郑明珠便要起身,萧姜按住她的肩,同时解开带钩,咔哒扔在案上。   “不见。”   近来多事,解决一桩算一桩。   郑明珠勾住男人后颈,借力坐起来,温声道:“去寝殿等我。”   兴头上被推开,萧姜不禁蹙眉,他目光沉沉地盯了郑明珠片刻,临了在人脸颊上啃一口才算完。   他拢紧少女微敞的外衣,系紧暗扣,而后大步离去。   见萧姜离开,思绣将候在外殿的两个郑家姑娘带到书房。   名义上,郑竹是入宫习宫规的待嫁女,不能送回郑家。   而郑兰,自上次宫变后也再没威胁。一时顾不上处置,便随圣驾回到未央宫,同郑竹住在文星殿。   二人进来后,见郑明珠伏首案牍,只行礼未出声。   郑家倒了,本该伤怀的三个郑家女,皆平静到有些出奇。   “姐姐。”   郑竹小声唤了一句。   郑明珠放下卷宗,倚坐在软枕前,看向说话的人。   这一句,倒是比从前多年的姐姐加起来都真心切意。   郑兰攥紧袖口,少有地表露出几分局促,也道:   “姐姐。”   和从前一样假。   郑明珠视线微移,落在郑兰身上。打量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绣姑,带她出去。”   思绣得了示意,把郑竹带了下去。   书房里更静,窗外北风清晰可闻。   僵持许久,郑兰忽然跪在殿中央,低声道:“……姐姐。”   “我知道,我从前害过你,也害了你的孩子。”   “今日求见,并非想巧言搏一线生机。只是想在死前,请你允我一事。”   “害我?”   郑明珠扬起唇,“你还没那个本事。”   郑兰面色白了几分,袖口下拳头紧攥。她垂着眼,轻颤的唇瓣暴露了所有的不甘。   郑明珠把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又联想到那些梦里的回忆,笑意不禁更甚。   这几日,她又想起不少事。   各种不同处境,不同人,不同事。她与郑兰却总是你死我活。   不对,每次都是郑兰死,她活。   从前一直以为,她这个二妹妹性情内敛。不料在临死前,会说出那些怨毒不甘的话。   有意思。   “装了这么多年,不累吗。恨我,怨我,连说出来也不敢?”   郑明珠打量着对方。   郑兰咬紧了牙,眸中抑不住的怒意,连带身子都轻轻颤抖。   “对,我就是怨你!”   “你就该待在乌孙,为什么要回来?!”   “这么多年,我为自己筹谋、铺路,在宫里步步谨慎。就因为你回来了,什么都是你的了……”   “你现在得到的一切,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   听着这番话,郑明珠心无波澜,她拨弄着腰间剑穗,语气带着笑意:   “你得到,是步步为营,辛苦筹谋而来。”   “我得到,就成了运气好?”   郑兰微微哽咽,反问:“难道不是吗?”   郑明珠摇摇头,轻叹一声:“到现在你都没明白,到底为什么会输给我。”   “入宫后你交上结下,与人为善,与几位皇子都关系融洽。旁人看来是八面玲珑,城府深沉。”   “连我身旁的宫人都看得出来。”   “太后一生重权,不会让新后夺自己的权柄,哪怕是自己的亲侄女。”   “你的野心没藏好,是你第一错。”   “皇后位置就算没有我,也不会是你。”   郑兰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想到梦里那些质问,郑明珠又接着道:   “你多次助人,为日后铺路。可助人时你可曾问问自己,是煞有介事的做样子,还是真的给了对方好处?”   郑兰从前表面上待萧姜不错,可在太后为难萧姜时,从没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打点宫人,保其衣食无忧。   人与人相处,难道指着零星几句的嘘寒问暖行利益交换吗。   “因为你不敢,你与孟元卿虽早选定萧姜,却又不敢彻底得罪太后去帮他。”   “犹豫不决,行事不定,是第二错。”   郑兰眼眶微红,攥着衣袍的指节掐到泛白。   行宫里自省多日,她如何不知这些。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郑明珠漫无目的看向窗外,视线随落叶游走。   未央宫里哪一道门不是刀锋林立,一次是幸运。这么多年过去,难道都是运气好。   从乌孙全须全尾爬回长安那天起,她就注定要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姐姐2 早点回来   郑家人已全部下狱, 郑兰的父母胞弟现在皆生死未卜,可她却没有半点担忧和伤心。   仔细回忆,郑兰和她母亲的关系不算融洽,早能看出些端倪来。   看着殿中央的纤细身影, 郑明珠若有所思。   方才与郑兰费这么多口舌, 也只是好奇,想知道她到底为什么也想扳倒郑家。   “你苦心经营, 也不全是为了后位吧。”   “你想置郑家于死地。”   “为什么?”   郑兰缓缓抬起头, 看着她不说话,似乎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不说也罢。   “你想做的事,我答应了。”   郑兰见郑明珠这么快应允, 眼中有几分惊愕。因为她还未开口说出来, 到底想做什么。   直到离去后,心头仍萦着疑惑。   - -   绵延成片的阴云笼罩整个长安, 天色灰濛濛的,北风卷起枯叶尘沙拍打着宫墙。   人们开始猜测, 何时会下今岁第一场雪。   椒房殿内炉火暖旺, 饶是如此,宫人们也纷纷换上冬衣抵御天寒。   墨玉棋子颗颗落下棋盘上,在空旷的大殿里泛起回声。   横竖交错的格线看久了,眼睛发酸思绪昏沉, 让人觉得乏味。   郑明珠落在最后一颗白子后, 作势向后倚, 恰躺靠在男人胸前。   两个臭棋篓子有什么对弈的必要吗。这么下半天也就罢了, 萧姜还非要坐到她身后来。   哪有这样下棋的。   厚重绒袄子裹在身上,两人的身子又挨在一起,不到片刻便觉燥闷。   郑明珠正准备将人赶走, 便见思绣匆匆从外殿走进来。   “娘娘,陛下。”   “二姑娘去了诏狱,刚走不久。”   闻言,郑明珠点了点头。   “备车马。”   “是。”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驶出未央宫西侧城门,车辙蜿蜒,最终停在诏狱前。   帷帽垂落的厚纱遮住郑明珠的面貌和大半身形,她走下马车,跟在两个宫人身后。   萧姜掀开车帘,目光盯着少女的背影,叮嘱道:   “早些回来。”   穿过重重门禁,狱门前的兽首狴犴狰狞咧嘴出现在眼前,混着血污的灰尘糊在獠牙上,愈显狰狞。   左右守卫瞧见思绣手中椒房殿的金符,立刻放她们入内。   阴凉潮气从地牢内散出来,比北风还冷冽几分。   狱丞得到消息,连忙从前堂廷尉府赶过来陪侍左右。瞧见宫人身后的遮面女子,心中已有猜测,只跟在几人身边,并不多话。   狱丞将郑明珠带到跃台上方,俯瞰下去,恰瞧见在地牢长廊行走寻觅的人。   是郑兰。   “郑女官是奉命而来……”   看着头戴帷帽的女子,狱丞小心翼翼说道。见女子不答,狱丞缓缓别开目光。   这郑太尉,明日就要行刑了。   这个时候还来做什么呢。   跃台下,郑兰手中握着一柄长剑,目光在两侧监牢中一一扫过。   忽而,她脚步微顿,看向其中一间牢房内灰头土脸的少年。   那少年听见响动,艰难抬起眼皮,看清牢外的身影后,目光微亮:   “姐姐……姐姐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姐姐。”   “姐姐……”   看着郑伯文害怕的模样,郑兰攥剑的手微微颤抖。半晌,她别开眼,加快脚步走向监牢尽头。   历来进了诏狱的臣子,大多没什么好下场。能全须全尾地赶赴刑场,已算天家开恩。   昔日像山一样压在头顶,不容任何忤逆的父亲。此刻萎顿在墙角,也不过小泥堆般,仿佛抬手便能扬散了。   “父亲。”   多日重刑,令郑太尉原本就枯瘦的身形更加干柴。斑斑血迹污了那身公卿华服,唯有袖口隐隐闪烁的金线昭示其曾经的身份。   可惜在破败的牢狱里,这点光亮也成了讽刺。   郑太尉缓缓睁开眼,声音干涸中虚:“……兰儿,你来了。”   “昔日,陛下待你最好……你去向陛……”   “我是来杀你的。”   郑兰打断他的话。   “你要杀为父?”   二人的对话惊动了旁侧牢门内的女子,孟夫人看了看郑兰,下意识瑟缩着。   “是。”   “杀你,杀了母亲,杀光你们郑家所有的人。”   郑兰禁住颤抖的声线,一字一字道。   “是啊,你还不知道吧。”   “是十几年前,你去外郡替先帝做事,遇上了在外祖家养病的母亲。你们暗通款曲,有了孩子。”   “只可惜,你那时早已与周家女成婚,母亲和那对双生子只能无名无份地遗在外郡。”   听到这,孟夫人摇了摇头,伏在牢门前:“兰儿……”   郑兰不顾孟夫人的祈求,继续道:   “可惜,在那对双生子五岁时,因一场意外都死了。”   “你迟迟不娶母亲过门,她早就急了。没了那两个孩子,更没有把柄。”   “母亲靠着孟家的权势,强夺了一农户的两个孩子。”   “左右,那时你已两三年没见到孩子了,就算换了样貌也认不出。”   闻言,郑太尉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话的真伪。   “兰儿……兰儿你糊涂了,你就是我的女儿呀。”孟夫人涕泗横流。   跃台上,郑明珠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郑兰平复心绪,举起长剑对准了郑太尉的心口:“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等我杀了他,便轮到你!”   “兰儿!”   郑太尉向后躲闪,语气因极度恐惧而变得疾厉:“这么多年,你是为父唯一最疼爱的嫡亲女儿。”   “你姐姐,你三妹妹……可曾有你这样温渥的日子!!”   瞧见郑兰眸中的犹豫,郑太尉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语气温缓下来:   “还记得你和伯文第一次习字,是为父握住你们的手,一笔笔写下名姓。”   “你都忘了吗?”   “这么多年来,我不知你的身世,疼你爱你。你怎么忍心亲手杀了为父?啊?”   郑兰摇摇头,不禁后退两步,握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我……”   下一刻,一只手覆握住郑兰的指掌,牢牢攥紧长剑。这力道牵扯着她向前,直直将剑锋扎透郑太尉的手臂。   一剑,两剑,三剑。   肩骨、前膝、左腹,鲜赤的血溅到裙袍上,染出个个花点。   血肉绵绵的触感,即使隔着冷铁,依然感受得到。伴着震天的哀嚎声,郑兰惊得失魂落魄,掌心发了细密冷汗。   可身后的人仍没停止。   郑明珠握着她的手,缓缓移动剑尖,最后悬停在那人心口。   刺入最后一剑时,恰冷风吹入,扬起素白的薄纱,露出郑明珠那双如狼似鹰的眼。   那是郑太尉死前最后一幕。   是他的两个女儿,了结了他的性命。   不管是咒怨,悔意,懊恨。   都随一口浊气散了。   四周空寂无声,郑兰看着眼前这具尸身,两腿发软,久久不能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一声:   “心太软,更是不该犯的错。”   郑明珠已行至牢门口,顿住脚步,“你那点本事,全用在我身上。到了这时候,却连拿剑也不敢吗?”   她看了一眼孟夫人所在的方向,随即缓步离去。   留下郑兰一人,原地怔愣片刻,方重新捡起地上的剑,一步步向孟夫人走去。   凄厉的叫嚷声被重重暗墙隔绝在内,踏出诏狱大门的那一刻,天降飞雪。   北风卷起鹅绒落在人身上,融化后冰凉刺骨。   男人站在不远处,见郑明珠出来便迎了上去。   萧姜掀开少女帷帽前的薄纱,不请自来钻进去。随后握住她的手腕,用软帕一点点拭净指缝里的血迹。   二人并肩向马车走去。   身影被大雪朦胧罩住,看不真切,声音也越来越远。   “怎么这么久?”   “两刻钟而已。” 作者有话说: 男二和男三可能还得几章才能出来 第231章 迷梦10 故人入梦   大雪纷扬两三日, 天地裹素。   以郑太尉为首的几个朝臣于长安市井内枭首示众。近族诛灭,远族流放南疆,所有族宅田产皆充入朝廷国库。   过往郑氏的罪证罄竹难书,尽数公之于众。   其中一条, 便是郑太尉联合门生故吏污蔑周将军贪污军饷。到现今才翻案, 还周氏一门清白。   在萧氏王朝里屹立近百年的大树轰然倒塌,牵连出一干根系, 许多郑氏提拔的门生臣子或外放倒戈, 或自请辞官。   朝廷不再是郑氏的一言堂。   在行刑日前夜,那场迟来的庆功宴设在未央宫沧池亭台。   丝竹管弦响彻大半宫禁,歌声鼓乐持续到月挂中天。   郑明珠难得高兴, 不禁多饮了几盏酒。殿中炉火暖旺, 周身躁得厉害,她扶着身旁的小宫娥, 便要向后殿去吹风。   “娘娘!”   瞧见郑明珠肩头的棉氅将要滑落,思绣连忙跟过去, 重新为其披好。   今日下午从诏狱回来, 便没来得及更衣,那金丝裙尾上的血迹,可不能让朝臣瞧了去。   行至后殿,灯火变得昏暗。   冷风从堂外吹进来, 聚攒的酒气瞬时散了些, 思绪也清明不少。   “你们都回去吧。”   郑明珠拢紧大氅, 缓步来到廊下落座。   簌簌雪花自夜空飘落, 钻进领口泛起丝丝凉意。一阵风吹过,耳边忽而传来不属于冬日的细叶婆娑声。   她转过头,见手边搁着一盆绿植。   像是摆在殿内装饰的花植, 不知是哪个粗心宫人落在这的。   长久失温导致它根茎发脆,叶子上积落一层厚雪,在寒冷里摇摇欲坠。   郑明珠下意识抬手去触碰,又滞在原地。   方才的快意凝住了,心头也似被覆了新雪,冰凉沉闷。连同饮下的烈酒,冰火同时烧灼肺腑,让人喘不气来。   她靠在廊椅上,歇了许久后重新抬起指尖。   即将碰到那绿叶时,一双手臂自身后探过来,揽抱她的腰向后勒。同时攥住她的指尖紧扣住。   男人凑在郑明珠耳边,低声问:“酒后不可贪凉,同我回去,嗯?”   逆着灯,萧姜大半张面孔隐匿在暗中,双目倒映雪光,深沉沉蕴着近乎要将人埋没的东西。   郑明珠怔了片刻,渐缓过神来,心头一点点平静。   “嗯。”   宴席散去,二人回到椒房殿。遣散宫人后,却没有立刻就寝。   内殿珠帘后,   沉木案上摆着几道平日用的小菜,椒酒香从银壶里冒出来。今岁新酿,甘甜不辣,一盏盏下去后劲十足,夺人心智。   经年绷紧的弦骤然松开,快意之后更有疲惫。   郑明珠目光迷蒙,双颊坨红,她举起手中酒盏递到男人面前。只觉面前这张俊秀的面孔分成几重影子,晃悠悠看不真切。   萧姜不说话,唇角噙着笑意,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攥住她的腕子,轻轻向前拉。   椒酒添满杯盏,几滴溢出,顺着瓷腕钻进袖管。   意识愈加混沌,郑明珠作势向后倒去,只因手腕被攥住,才堪堪坐稳。   哪知下一刻,男人忽地松开力道。   天旋地转,郑明珠仰跌在绒毯上,藕色棉袍顺肩膀松散开来,露出内里浅淡的绣梅小衣。   酒盏掉在前襟,洇湿大片花纹。椒香混合冷梅的味道,蒸腾在珠帘后这一方狭小天地。   咔哒一声,萧姜搁下银壶,起身来到少女身侧。   他俯下身子,指节轻轻勾起少女前襟的衣带,顺势将人揽入怀中。捻起那截血迹干涸的裙尾,他低笑着问道:   “今日,高兴吗?”   半晌,郑明珠伏在他肩头,似呓语答了句:“……嗯。”   卸下发髻上沉重的钗环,墨发水一般滑落。萧姜捻起少女鬓边的一缕发丝,接着问道:“知道我是谁?”   闻言,郑明珠突然睁开眼睛,她揽住他的后颈,用力拽到面前像是在仔细打量。   好半晌,也一声不吭。   萧姜正要再开口,忽然被扑倒在地。他腰间带钩卡住郑明珠襟前系带,薄布料顺着前扑的动作滑落。   少女浑然不觉,毫无遮掩地贴在他胸膛上,捧起他的脸颊打量。   方才饮下的几口酒在这一刻才灼烧起来,身心俱躁动不已。   郑明珠撑在妆镜前,案上的金玉钗环连同水粉香盒尽数打翻在地。   烛火渐暗,熄灭后小阁里愈加昏黑。目不可视的环境里,声息格外明显。   直至中夜,方才停歇。   瞧见那堪挂在腰间的小衣,萧姜顺手扯了下来替少女擦拭几下。   回到帐中,萧姜仍没打算直接就寝。前段时间,郑明珠心里揣着事,做什么都恹恹的。   现在不同了。   见郑明珠似有几分清醒,萧姜更存了心思,凑在人耳边既哄又问。非迫着人说出许多平日里不说的话来,都是好听的甜话。   可也有怎么也撬不出来的。   任凭他怎么问,她就是不说,只模棱两可地搪塞过去。   窗外大雪不停,宿醉好眠,更有故人入梦。   这段时日,郑明珠总梦见很多人、很多事。甚至连一些现远在乡壤的朝臣小吏都清清楚楚。   唯独没怎么梦见过萧玉殊。   梦里,长安正值阳春三月。   不知是不是因为春暖花开的好时节,老皇帝的身子竟也日渐一日的康泰。   到了月中旬,连罢了两年的朝也能时不时露个面。   本该是好消息。   可有人欢喜有人忧。   最高兴的,当属以陈王萧谨华为首的李氏一族。   老皇帝缠绵病榻这两年,郑皇后和郑氏一族尽揽大权。郑皇后又早收了晋王萧玉殊为子,若皇帝不醒,陈王没有半点机会。   原本毫无悬念的朝局,再次暗流涌动。   最郁闷的,当属郑明珠。   她上午去拜见晋王,结果这人不肯搭理她,碰了满鼻子的灰。回来的路上又赶上下雨,浑身都湿透了。   刚回到文星殿,宫人们皆战战兢兢。   因为……陈王府又送来赏赐了。   其余两位姑娘都没有,独独送到郑大姑娘这里,一连几日没停过。   有钗环,绫罗,珍珠。   都是女儿家的玩意,今日是送来几盒子脂粉。   送得光明正大,极为轻佻。   “姑娘……”   宫人将东西放在案上,便悄悄退了出去。   郑明珠捡出其中一盒,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后,便重重摔掷在地。   “姑娘,不能这样。”   思绣连忙关紧了门,“见如今情形,还不知日后陈王……姑娘不能得罪了三殿下。”   萧谨华想当皇帝?做梦。   有皇后和郑家在前朝阻拦,郑明珠并未太担心。   但变数出在萧玉殊那边。   听闻,萧玉殊有意向当今陛下请旨,外封出去。   萧姜双目失明,不可能做皇帝的。旨意一旦下了,萧谨华登基无疑。   到那时,就全完了。   她活不了了。   一连几日,郑明珠都闷在房里不肯出门。等到再出门,便直奔锦丛殿而去。   “你不去见见晋王?”   萧姜看着面前少女的模糊轮廓,试探问道。   “我?”   郑明珠冷哼一声。   现在晋王还未做出决定,她怕自己这一去,更将人惹恼,立刻去甘露殿请旨。   “我去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你的二妹妹去,说不定能挽留一二。”   萧姜闻言,悄悄扬起唇。   郑明珠越思量,愁绪越多。到最后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若真有那一天,我还不如嫁给你。在封地里养精蓄锐,届时再杀回长安。”   总比白白在萧谨华手里送命的好。   萧姜没料到郑明珠会说出这么直白的话,一时愣住,竟听不出是玩笑还是当真的。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萧姜拿起竹杖,缓慢来到郑明珠身后,正要搭上少女肩头说些什么,却搭了个空。   郑明珠转身向后一步,下意识躲开这人的手,若有所思:   “罢了,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我走了。”   听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萧姜讪讪收回手臂,面色骤然冷下来。   双数日,几位皇子照例在西山进学。   郑明珠本想称病不来的,但伴皇子进学的机会,是之前她在皇后面前苦苦求来的。   若是让椒房殿的人察觉到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怕会怪罪下来。   萧姜一向来得早。   瞧见熟悉的背影,郑明珠快步来到萧姜身侧落座。   听见她来,萧姜也没有说话,只兀自抚读手中的儒经,颇为入神。   “别看了。”   郑明珠正郁闷着,就想与人说说心事。见萧姜不搭理自己,一把夺过这人手里的竹简。   “这些是给天下人看的,你看做什么。这些君君臣臣的大道理,你自己信吗?”   萧姜不否认,听到殿外微弱的脚步声,他忽而侧目:“研墨。”   闻言,郑明珠滞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不禁拧眉。她将竹简抵在萧姜颈前:“你说什么?”   萧姜扬起唇,在案上摸索着墨条,缓声道:“我研磨。”   郑明珠白了这人一眼,用竹简不轻不重地打在人肩头。   萧玉殊进来时,恰撞见这一幕。   几日没见,少女气色不若从前那样红润,眼睑下泛着淡淡乌青,该是没休息好。   此刻,她正蹙眉瞪着身旁的人,一颦一笑极为生动,是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鲜活。   郑明珠似乎……敬着他,虽是有目的地接近,但仍旧隔着一层无形的疏离。   萧玉殊慢下脚步,不自觉将二人的互动尽收眼底。   下一刻,只见萧姜笑着偏过头,自然而然地握住少女手腕,将竹简按了下去。   “学傅为人古板,若是瞧见四殿下举止不端,怕会责难。”   “亦有损郑姑娘的声誉。”   萧玉殊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郑明珠惊了一下,随后讪讪搁下竹简。不咸不淡地唤了声:“见过殿下。”   “六弟最是懂礼,那郑姑娘冒犯皇子,又该怎么算?”   萧姜忽然道出这么一句。   两个人都愣住了。   郑明珠暗地里瞪着萧姜。   吃错药了,胆肥了是不是?   萧玉殊面色微变,为不失公允,勉强道:“……郑姑娘,自然也有错处。”   话罢,便快步离开了。   还没等郑明珠与萧姜算账,学傅便和萧谨华、郑兰几人一同来了。   她不好再说什么,就此作罢。   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学傅拜别几位皇子后,便先回到堂后歇息了。   郑明珠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那道不怀好意的视线,只要她抬眼与之对视,下一刻便能过来找茬。   她故意缓下动作,慢吞吞地替萧姜收整笔墨书简。   见状,萧谨华也不急,干脆坐在案前翻起经卷来。   学傅回来时,见这几位皇子都逗留在此,心里也纳闷。若非做样子给天下人看,几位皇子也不必在此进学。   今日,倒用起功来了?   郑明珠忍不下去了,兀自起身向外走。   她还能怕了不成?   刚踏出门廊,肩头便被搭上一卷书简。   “等等。”   竹片透过春衣传来丝丝凉意,郑明珠微微侧目,毫不客气地回望过去。   搭在肩头的书简没挪开,萧谨华缓步转至她面前,笑问:“府中新得了前朝诗画,不知两位妹妹,可肯同去赏鉴?” 作者有话说: 六:在想谁,好难猜呀 四:gun 第232章 迷梦11 算算经年的   萧谨华站在郑明珠面前, 宽阔的身躯遮住殿外日光。他口中询问,目光却越过了她,看向郑兰。   “殿下邀请,自当欣然前往。”   郑兰笑着应允。   萧谨华笑着点点头, 随后看向身前面无表情的少女:“你呢?”   见郑明珠不说话, 他也不恼,反压低声线,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本王往文星殿送了那么多东西, 怎也不见你来谢恩?”   不提这些倒罢。   郑明珠抬眼瞪向男人,权衡利弊后,没有像往日那般针锋相对。   “姑母交给我的课业还未完成, 不便前往。”   “无妨, 本王等着你。”   “文墨之事,我不擅长, 您还是请二妹妹同往吧。”   郑明珠态度强硬。   “无碍,本王亲自教你。”   这些附庸风雅的事, 萧谨华还不及她呢。如今竟也大言不惭说要教她。   郑明珠推脱不开, 只得暗自吩咐思绣,让她去椒房殿通报。不料,陈王府今日的诗会是半月前便定下,已向皇后禀过的。   无法, 她只能与郑兰一同前往。   刚入府, 倒没瞧见萧谨华的影子。郑明珠跟着萧谨华的随身侍卫来到一间院落前。   “郑姑娘, 诗会傍晚开始。您先在此休息, 有什么需要吩咐左右便是。”   郑明珠回过身,惊觉左右无人,郑兰也不知去了何处。立刻追问:“郑兰呢?”   “兰二姑娘歇在别处。”   郑明珠心下狐疑, 没再追问。   院落不大,庭中草植零星几株,像是长久没打理过。长得肆意,横七扭八。   两架兵阑上挂着各式剑戟、弓矢,有几柄长戟上的红缨已经褪色,该是用了多年。   看到这些,郑明珠脚步慢下来,渐渐察觉到不妥之处。   她当即便要离去:“我一个人在此处无聊,要去找二妹妹谈天。”   侍卫拦住她:“姑娘,陈王殿下吩咐过,您不能出这个院子。”   郑明珠了解萧谨华的脾气,见这侍卫态度强硬,也没为难他。转身进了内院。   好。   今天她倒要看看,萧谨华敢把她怎样?   推门进去后,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素木屏。西侧尽头毡毯铺地,书案上摆着几卷竹简绢帛,沾饱墨汁的狼豪被扔在案头,还未干涸。   几个时辰前,还有人在此处。   绕过木屏,几件宽大寝衫张挂在后头,熏衣香炉冒出袅袅轻烟,随窗外的风打转。   屋里尽是萧谨华的气息,置身其中,好似人就在她面前。思及此,心头陡然升起烦躁。   郑明珠坐在案边,想到连日来的事,独自生闷气。   不知过了多久,日光西斜。   居室大门骤然被推开,听到脚步声靠近,郑明珠警惕地起身,不自觉向门廊处走近。   许是才见过僚属,萧谨华一身靛紫常服。绸面袖领在日光下粼粼溢彩,将那双锋利眉眼衬得愈发恣肆。   他不疾不徐走近,唇边扬起浅淡笑意,目光直勾勾看过来。   郑明珠攥紧拳,愈发不耐。   “喜欢这里吗?”   男人行至她身后,没头没尾问这一句。   “与我无关。”   萧谨华笑意更深,抬手覆上少女肩头,凑近了道:“现在是无关,日后可就不一定了。”   郑明珠佯作听不懂这话中的意思,冷冷道:“乾坤未定,骄兵必败的道理,陈王殿下不必我来教吧。”   想到朝中局势,萧谨华面色微沉:“本王有功劳在身,向陛下请旨要一个人,自是不难。”   郑明珠压抑着心中怒意,不动声色:“姑母视二妹妹如珠似宝,李将军也不会应允,殿下打消心思吧。”   萧谨华闻言,靠近一步。她向后退,直至撞到木案,退无可退。   男人的手搭上她的肩头,将她按坐下去。   “是吗?”   “本王可从未说过,要娶郑家女为妻。不过是讨回去,算算经年的旧账。”   萧谨华不错眼地盯着她,目光灼灼,从上到下刮过全身。   男人手劲重,肩骨被捏到微微泛疼。   旧账?   郑明珠怒极反笑:“殿下好好在今上榻前尽孝吧,免得愿望落空。”   一场本就无聊的诗会,因为有厌恶的人在,更令人如坐针毡。   怒气和担忧同时在腹中酝酿,在回到未央宫那一刻骤然爆发,失了理智。   郑明珠不顾思绣阻拦,独自来到修仪殿外叩门。   夜幕沉沉,阴云密布。   绵密春雨在夜里格外寒凉,顷刻间打湿发丝和薄衫。   与此同时,修仪殿书房内。亦有人心弦拉扯,举棋不定。   萧玉殊看着案上空白的绢帛,迟迟不肯落笔。   “殿下受郑皇后约束多年,您便心甘情愿被郑氏利用,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卫大监心下焦急,再次开口催促:   “殿下,再不向陛下请旨,就来不及了。”   这几日,老皇帝病情再次加重,得趁着人还清醒的时候上奏才行。   萧玉殊仍不肯落笔。   卫大监叹了口气:“那郑氏女揣了什么样的心思,殿下比老奴更清楚。”   “这几日放出您要请旨就藩的消息后,可曾见她再来拜见过?”   “她待您,可曾有半点真……”   他话音未落,外殿宫人来报,道郑家大姑娘求见。   萧玉殊心神微动,缓缓放下毫笔。   这么晚了,她怎么会来。   千头万绪杂草般长出来,覆住方才生出的那点决心。一声春雷轰隆落下,唤醒萧玉殊的思绪:   “下雨了,让她进来。”   “大监,你先出去。”   “是。”   卫监暗自摇摇头,快步离去。   郑明珠没料到萧玉殊会见她,本以为会被拒之门外的。她匆忙擦拭额前的雨水,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   尽管如此,连日的忧虑还是让她的面色苍白憔悴。   “殿下。”   郑明珠声音干而哑。   少女外袍湿透了,沾染水汽的眼睫轻轻颤动,在灯烛下晕出小片影子。   萧玉殊拿起身侧的外衣,正要披在人身后。恍然意识到此举不妥,只递了过去。   郑明珠只看了一眼,没有接。   “我今日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萧玉殊收回手,不明所以。   郑明珠接着道:“从前有意接近殿下,是为了讨殿下高兴,并非出自真心。”   “为殿下送汤水、侍书研墨、收理经文,这些全都是假的。”   “殿下,从前种种都是我的错。今后我不会再纠缠殿下,也不会再自讨没趣,惹殿下不快。”   郑明珠垂下眼帘,叹了口气:“请殿下留在长安吧。”   “就当是……为了二妹妹。我自然也会说到做到,绝不纠缠。”   提到此处,郑明珠又觉不能将话说得太死,找补道:“日后若在殿下身边,哪怕是微末少使,也只安于己位,不求更多。”   “我说到做到。”   当然是假的。   她怎么可能就此满足。   这场坦白来得太突然,令萧玉殊措手不及,哪怕这些他早就知道。   看着少女真切的目光,和眼底深深的忧虑,心头瞬时软成了水。   既然这些是假的。   那在为他从樊姑手中抢回玉观音。在刺杀中扑在他身前,遮住他的眼睛。在皇后刁难时为他解围……   这些都是真心实意的了?   胸口好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钻心的痒痒。萧玉殊看向面前的少女,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又怕自己这幅难以自控的模样落入人眼。   干脆转过身去。   “……今日是我唐突,不打扰殿下了。”   瞧见男人的背影,郑明珠心头的希望一点点灭下去。只能另想法子了。   她僵着腿脚,步步向外挪动。   忽而,身后一暖。   宽大棉软的外袍披在她肩头,沉甸甸的,带着清冽的松香。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都是第一世,之前在夜市里和萧玉殊牵手,捂萧玉殊眼睛那个也是第一世。男主重生前的回忆章节也是第一世 萧谨华当皇帝,萧姜摄政是第二世 萧姜封越王,明珠嫁给萧姜做越王妃是第三世 下次改文名叫《南伏》一本更比六本强(指狗血程度 第233章 迷梦12 她要走   灯烛自殿内照到廊下, 瞧见男人的影子延伸过来,郑明珠却没有回头。   她抚过襟前宽阔的袍尾,轻轻拉紧:   “多谢殿下。”   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那封本该送到老皇帝面前的请封奏疏,萧玉殊没有写。   就在郑明珠彻底放弃他之后。   她以为从此桥归桥, 路归路, 没有再去打搅萧玉殊。只专心留意前朝局势,闷在房门想对策。偶尔会去锦丛殿拜访萧姜。   时间点滴流过, 直到春末季节。   一直没听见晋王外封的消息。   郑明珠这才恍然意识到……萧玉殊是决定留在长安了吗?   陛下又病了, 意识不清,缠绵病榻。比上次还严重,不知是天意还是人祸。   萧玉殊没有请封的机会了。   许是被旁的事耽搁了, 许是有另外的打算。左右郑明珠没觉得是自己那夜无厘头的道歉起了什么作用。   但既然萧玉殊留在长安, 她也遵守自己那夜的约定。后来几次与萧玉殊碰面,除却必要的礼数外, 不曾多说一句。   直到又一次学宫授业。   结束后,郑明珠没有立刻离去, 而是与萧姜一同坐在宫角的小园子里。   她将狐狸抱在怀里, 一下下捋着油顺的皮毛。萧姜坐在她身旁,双目系着绫带,唇色泛白。   见状,郑明珠问道:   “今日怎么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话罢, 她想起每月有那么几日, 皇后要过问锦丛殿的状况。   那些被她买通的送膳宫人自不敢来。   思量片刻后, 她拿起身侧的食盒:“给你。”   “多谢郑姑娘。”   萧姜接过食盒, 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忸怩什么?”   郑明珠捡出食盒里的一块糕,直接塞进男人口中。   她拍了拍手,正准备拭去指尖的甜渣时, 怀里的狐狸忽然蹿到萧姜臂弯里。   “郑姑娘,我……”   萧姜举起怀里的大胖狐狸,欲言又止的模样。   郑明珠“啧”一声,只得端起糕饼盘,一块块递到萧姜唇边。   站在远处,看不清少女脸上的不耐,只觉这动作过分亲昵,远超友人之间。   “快吃,吃完就走。”   郑明珠盯着花圃里的蚂蚁窝,不耐地催促道。   一双金缎玄舄突然闯进视线,她缓缓抬起头,看清来者后不禁怔住。   萧玉殊素日里不论对何事都淡淡的,难得见他沉着面孔,整个人气场肃冷。   他先是与她对视片刻,随后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指尖的糕点上。   郑明珠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却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反倒像欲盖弥彰,更令人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她放下糕点,直了直身子没说话。   随后,萧玉殊移开目光,看向稳坐在旁的萧姜。   萧姜仿佛对来者一无所知,他扬起唇,笑问:“郑姑娘,为何停下了?”   郑明珠面色微变,心头涌上一阵莫名的心虚,又因自己这心虚而懊恼。   她有什么可心虚的?   这般想着,她扬起头,直直地看向萧玉殊。恰捕捉到对方眼里那抹一闪而过的怒意。   “殿下,为何在此?”   郑明珠问道。   “原来是晋王殿下。”   萧姜笑意更甚。   萧玉殊一向与人为善,不会平白揣测旁人。可这一刻,他却觉得萧姜在挑衅。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二人间转,面色越来越沉。   气氛突然变得古怪,郑明珠心觉不妥,正准备离去时,手腕突然被攥住。   下一刻,她身子一晃,整个人被拉到萧玉殊身后。夏衫轻薄,男人指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灼烫皮肤。   “今日后,本王会查问苛扣四殿下份例的宫人。”   “也请四殿下自重。”   萧玉殊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拉着她,一路离开小园,来到河塘边。   凉风顺着柳梢吹拂而来,让人从情绪漩涡中清醒过来。   看着少女疑惑的神色,萧玉殊忙不迭松开手。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后,他立时转过身去,耳尖微微泛红,懊躁不已。   郑明珠更疑惑了。   她转动手腕,细细打量着男人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殿下是觉我行止不端,所以好意提醒?”   萧玉殊攥紧了拳,面上更为窘迫,好半晌才道:“……不是。”   不过今日的事,若传到姑母耳中,的确对她不利。   想到此处,郑明珠开口道:“还是要多谢殿下,日后我会谨守规矩。”   话罢,她转身离去。   听到渐远的脚步声,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从指掌间流走,再也抓不住一般。萧玉殊心头一慌,立刻跟了过去:   “我不是指责郑姑娘。”   “我……这是姑娘的私事,我本不该插手的。但方才不知为何……是我不好,没能控制自己。”   郑明珠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   对上男人那双温和歉疚的目光时,整个人好似被灼了一下,涌起怪异的感觉。   心比她懵懂的思绪更早一刻感受到某种变化。   她不知道。   “哦。”   郑明珠含糊应了一句,下意识就想快点离开。   见少女表现得更疏离,萧玉殊心下更焦,竟是上前一步攥住郑明珠的双手。   “今后我不会再干涉姑娘的事,你莫要躲我。”   “好吗?”   男人手掌的温度比方才还滚烫,郑明珠滞滞地看着萧玉殊,点了点头。   “好。”   在她应允的那一刻,萧玉殊倾身覆过来,紧紧抱住了她。清冽松香萦绕在四周,侵占人的理智。   郑明珠脑子霎时空了。   接连好多天也没缓过来。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先前被拒到千里外,到现在接受了萧玉殊的心意。   一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行着。   左右结果是好的,她也不想探究萧玉殊的心路变化。   助她坐稳后位的工具而已,不值得浪费心神。   萧玉殊待她温和包容,她也越发大胆,相处时肆意任性。   她嫌萧玉殊黏人,沉溺儿女小事,常催促他留意前朝的事。为了登基后能早早对付郑家。   她不喜欢萧玉殊的慈软心肠,半点帝王的样子都没有。长此下去,该怎么对抗前朝那些鹰狼环伺的宗室大臣。   她更不愿看见萧玉殊的眼睛。   在未央宫里站稳脚跟,需要些手段。她自知心狠手辣,一些见不得人的事,都是她和萧姜背着萧玉殊做的。   有几次被萧玉殊撞见了。   但他什么都不说,也不责备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瞳似沉静无波的水,其中唯一的涟漪竟是自责。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着,早已泯灭的良心竟开始泛起细密的疼来。   疼会让人心软,心软是皇宫里最不该有的东西。   若没遇见萧玉殊,她本不用疼的。   都是萧玉殊的错。   可她又忍不住靠近他。   和萧玉殊相处,好似在棉花里打滚,被轻飘飘地托着,无一处不软。   她渐渐忽视了萧姜,与他渐行渐远,甚至一个月也不去锦丛殿一次。   最后一次找到萧姜,是因为心事。   “郑姑娘忙里抽闲,总算是舍下时间来看我这个瞎子了。”   萧姜紧握手中雕刀,阴狠的视线被绫带遮得严严实实。   郑明珠浑然不觉,沉溺在忧虑里,喃喃自语:   “他是个好人,我怕他……坐不稳那个位置。”   哪里是怕萧玉殊坐不稳帝位呢。   是怕自己那副恶狼模样全部袒露出来,将人吓跑吧。   这几月来,她和萧玉殊你侬我侬,羊皮披太久,忘记自己是什么东西了。还真以为能和萧玉殊天长地久走下去。   萧姜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穿:“是啊,他是菩萨心肠。怎么会容忍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睡在枕边。”   “若他知道这个女子日后还要亲手弑父,又会怎样想呢?”   郑明珠面色变了变,瞪着萧姜:“你说什么?”   听到这番话,她窝着怒火。   可萧姜说的都对。   “我说他日后会娶更贤良淑德的世家女为后,奉劝郑姑娘还是早早为自己打算一二吧。”   “掖庭里日子可不好过,那滋味我已替你先尝了。”   萧姜言语锋利,字字淬毒往人要害上扎。   这几个月被冷落的怨怼没有因这番话纾解,反而越酿越重,化作浓浓的杀意。   若萧玉殊死了,做不成皇帝。   他倒要看看,郑明珠要怎么选。   “你……”   郑明珠从没见萧姜这么忤逆自己,一时气糊涂了,“你在咒我?”   她走了。   抱走了狐狸,断了锦丛殿的月例,从此与萧姜分道扬镳。   后来,萧玉殊被废了。   被圈禁在晋王府那么多日,郑明珠没去看过他一眼。   人人都道她见风使舵,辜负良人。   干脆嫁给宣室殿的金銮座算了。   她倒是想,可那金銮座上总得有个人。   出事后,萧玉殊也再没与她传过信。许是早知道她的为人,不想费那口舌。   在被发配到琼州前,萧玉殊叩动她的门。   郑明珠蹲靠在门板后,目光呆滞,一声不吭。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话。   责备、失望、怨恨。   或是,你愿意和我一起走吗?   萧姜要登基了,他不是良善之辈。孟家人和郑兰三番五次伺机杀她。进了后宫,先前的伪装也早晚会被姑母看破。   长安四面楚歌,不如一走了之。   问呐,怎么不问。   只要萧玉殊问出来,只要他推门进来。   她就随他一起走。   天大地大,她便在琼州养精蓄锐。虽然很难,但几十年光阴,她总有机会杀回来。   “保重。”   萧玉殊走了。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自己和萧玉殊从来不是同路人。   郑明珠干笑几声,像是被抽尽心气,在门板后枯坐一整夜。   有人跌进谷底,有人春风得意。   郑明珠强撑着精神,去完成太后交代给她的事。   甘露殿内,   她坐在案旁,心不在焉地看着萧姜与郑兰二人对弈。   棋子一颗颗落在棋盘上,织成密网,让人喘不过气。   也许是炉火太暖了。   太后近来一直在试探她。   一定是有人挑唆的。郑兰没有这样的心计,是孟家的人,是孟元卿。   她该怎么办?   “茶。”   萧姜微微侧目,将少女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收进眼底。   人都已经走这么久了,还念念不忘。   他语气冷下来:“郑姑娘若不愿待在这,不用勉强。”   “姐姐是担心六殿下,不是故意的。”   郑兰笑着替郑明珠辩解。   萧姜落子的指节微顿,随后缓缓抬起眼帘,似笑非笑地看向郑兰,情绪不明。   郑兰讪讪低下头,转移话题:“我来烹茶。”   郑明珠这才回过神,连忙起身去拿茶盏。   将茶盏递过去时,男人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冷冰冰的。   本就郁结,看着这两个讨厌的人在她面前谈笑风生,聒噪吵闹。   更是半点对策都想不出来。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   心头忧虑积压着,郑明珠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也吃不下东西。   她抱着碗,对着满桌珍馐发呆。   忽然,咣当一声。   狐狸跳上几案,直奔着它最爱的灼猪脏去。刚啃食没两口,狐狸吱叫几声,摇摇晃晃摔栽在地。   没气了。   郑明珠放下碗筷,抱起地上的狐狸,手臂止不住地发颤。   绷紧多日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她面色煞白,抱着狐狸的尸体,直到尚有余温的皮毛逐渐变冷。   有人要杀她,是孟家还是太后,或是萧姜……   她该怎么办。   “姑娘?姑娘?”   思绣匆匆走进来,“大监来了,说是陛下召您去椒房殿。”   郑明珠弹坐起来,看向思绣的目光也带着几分警惕。   “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嗅到满室椒花香后,她才惊觉萧姜在椒房殿召见她。   这不对。   她带着防备心来,杯弓蛇影。   室内没点灯,萧姜靠坐在帘后假寐。黯淡夕阳透进窗格,衬得男人锋利的面孔形似鬼魅。   听到脚步声,萧姜扬起唇:“扶朕起身。”   犹豫片刻后,郑明珠走上前去。刚凑近,男人似没看清榻下木阶,紧紧挂在她身上。   折腾良久才重新站稳。   他们已经很久没靠这么近了。   鼻息萦绕着淡淡的冷梅香,萧姜揽住少女肩头,掌下的骨头瘦到硌人,不复从前的圆润。   方才那点酝在嘴边的讽刺狠话突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就这样吧。   萧姜越贴越近,不肯撒手。没注意到怀里的人身子僵硬,一直在黑暗里警惕地盯着他。   宫人来掌灯,殿内霎时亮起来。   萧姜揽着她的身子,指向内殿:“玉螭玺就在那,不想去看看吗?”   红木锦匣里,玉螭玺安放在那,流光夺目。   仿佛唾手可得。   郑明珠只觉得冷。   这块玉螭玺的触感,会比狐狸的尸身更热吗。   所有人都算计她,要杀她。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萧姜的目光冷而轻蔑。   她不能在长安了。   她要走。 作者有话说: 姜:我们和好吧,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皇后三件套 珠:想杀我,一直在挑衅 第234章 装傻 晋王的事,   因身子贴得近, 二人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灯火下,郑明珠眼中的冷淡、防备、轻蔑也被照得清清楚楚。   萧姜的笑容定在脸上,眉宇间逐渐攀上寒意。他手上力道加重,近乎要捏碎怀中少女的骨。   良久, 他再次试探问道:   “怎么不答?”   郑明珠推开男人的手臂, 站到几步开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转身离开了椒房殿。   第二天, 郑家大姑娘向太后请旨去琼州的消息不胫而走。   六宫为之一震。   太后没有应允,郑明珠在长信宫跪了大半日。   不管太后答应与否,她都得跪。   也是让那些想杀她的人放松警惕。   入夜, 甘露殿再次传召。   郑明珠站在内殿门口, 看着满地的碎木狼藉,不禁怔在原地。   男人卧在帘后, 薄衫领口微敞着,衣尾拖拽在地。那双往日里并不示人的双眼, 在恢复神采后格外锋锐, 正透过珠帘灼灼地盯着她。   到这个地步,躲也没用。   郑明珠走上前,没有行礼,也不说话。   忽而, 她腰间一沉, 衣带上挂着的那柄短刃被萧姜拽走。   萧姜拔下刀鞘, 放在掌中打量。这是他复明后, 第一次细瞧这把刀。   圆润白亮的珍珠缀在流苏上,在灯火下熠熠生光。   若太后应允,郑明珠就带着这把刀赶赴琼州了。   去找那个再也不能得到帝位的人。   萧姜目光陡然阴沉, 刀锋扎在案头,借力撑坐起身。他绕至少女身后,视线比刀刃还锋利,寸寸刮过她全身。   真是该死。   语气却还算云淡风轻:“半途止废,心无远志。”   跪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加之近来消瘦。走进殿中那一刻已是强弩之末。   男人的话响在耳畔,又仿佛隔着水雾。眼前眩晕发黑,郑明珠强撑着站稳。   最后还是倒下了。   萧姜冷眼看着倒地不醒的郑明珠,心头更添躁郁。他阴着面孔离去,走到门口又停下。   下一刻,他重重扔下刀鞘,快步折回去。将人抱到榻上,紧搂在怀。   宫人送来一碗稀甜汤。   “陛下,交给奴婢吧。”   “都下去。”   萧姜没有杀郑明珠,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许是觉得郑明珠还算理智清醒,只是一时着了萧玉殊的道,才勾得她忘却本心。   想让她成为皇后,也不过是因为这个盟友还算默契罢了。他也从没想过与郑明珠成为真正的夫妻。   他们可以一辈子相安无事。   直到那一天。   长信宫的人将郑明珠带到甘露殿,不允她出来。   郑家急于子嗣一事,什么宫规礼法都顾不上。郑明珠和萧姜也不是头一回被关在一起。   他们早习惯了。   往日两人各据殿内一方,离得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   但今日不同。   感受到搭在她肩头的那只手,郑明珠身子微僵,心生警惕,用余光瞥向后方。   夏衫轻薄,那只手顺着后颈游动。像好奇,渐渐不安分起来。   太后的目的,萧姜心知肚明。   萧姜若真应下,她也无可奈何。   郑明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倏然起身看向萧姜。   二人无声对峙。   良久,郑明珠攥紧拳,抬手将男人攘到小榻上。   早晚要向太后交差的。   萧姜似没料到郑明珠这般举动,仰卧在软枕上不动,静静打量着她,半点不反抗。   折腾良久,郑明珠坐在榻边,一头雾水地看着毫无反应的男人。   尴尬感促使她快点离去,可唇角止不住地扬起,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心底积压的不顺和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她盯着萧姜的眼睛,笑出了声。   萧姜知道郑明珠在笑他,嘲讽他。   他不生气,心头反而扯起一抹异样的情绪。   从那之后,他们一个月没有相见。   是萧姜故意躲郑明珠。   可这段时日里,却有一种冲动与日俱增。   尽管皇帝皇后这个世俗的名分可固化他们的同盟,但总觉不够牢靠。   他们可以做真正的夫妻。   - -   宿醉后的梦,格外绵长。   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最终定格成萧玉殊落寞的身影。   以及他那双空洞洞的双眼。   郑明珠心口跳得厉害,猛然睁开双眼。   周身发了冷汗,寝衣粘在背后,黏腻腻不舒服。宿醉后的酒气郁在腹中,到现在还晕沉沉的。   她紧捂着胸口,正要下榻却被一双大手勾了回去。   不知从哪来的衣缎覆住她的眼睛,两手被按在头顶。熟悉的气息扑衔而来,加深这一吻。   千钧一发之际,眼前的布料被拿开,郑明珠眉头紧拧,呼吸窒住。   适应后,她缓缓睁开眼,入目是男人胸前那道狰狞的爪伤。   萧姜垂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件玄色缎面寝衣堪披在肩头,见她回望过来,大方地扯落扔在一旁。   他扬起唇,颊边的靥窝都添了一丝放荡。   日上三竿,方偃旗息鼓。   二人靠在榻头,闭目小憩。   清醒冷静后,方才那点被□□冲散的情绪又重新浮上来。   郑明珠挣扎了一下,离开男人紧锢的怀抱。   萧玉殊在秣陵遇害,的确是太后做的没错。   有这次牵扯出的郑家门生口供为证。她没有仔细去纠察。   也许,此事真的与萧姜无关。   “想过河拆桥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萧姜重新覆过来,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这话本没什么不妥,但因她揣着别样的心思,便觉意有所指。   郑明珠怔住,好片刻才道:“只是累了。”   今日休朝,加之雪化天寒。   二人简单用完膳后便闷在椒房殿里,没去哪里走动。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   处理完宫务政事,他们便在殿里玩六博、喂狐狸。临近年关,再同宫人们一起做点糕饼糖酥。   从宫园里采回的梅花插在瓶里,大大小小摆满窗台几案,满室飘香。   日子就这么平静地度过。   幸福,温馨,和谐。   咔哒一声,瓷瓶跌在地上,四分五裂。   碎瓷片弹到几步外,外殿的思绣听见响动,连忙进来收拾。   “娘娘没伤到手吧?”   看着地上散落的梅蕊,郑明珠摇了摇头:“没事。”   近来郑明珠总是心不在焉的,思绣暗自叹道。   这时,小宫人进来通报,道郑二姑娘前来拜见。   “让她进来。”   “是。”   郑兰随宫人入内,站在殿中央行礼。她今日换下了女官宫装,梳着寻常人家的发髻,背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   看样子,是打算今日就离开皇宫。   “你还来做什么,生怕本宫不反悔。”   郑明珠捡起瓷片中的梅枝,插进另一方瓷瓶里。   郑家的事了结后,郑明珠本想下旨杀了郑兰。   斩草要除根,她明白。   可提笔时却改了主意,可能与近来的梦有关吧。   厌倦了。   也因为……那双温和包容的眼睛常在她心头晃动。   郑兰笑了一声:“恪守规矩多年,一时抛不掉这些繁冗礼节。”   “总要来道别,道谢。”   “你道过了,走吧。”   郑明珠没有抬眼。   郑兰没有立刻离去,犹豫片刻后道:“我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与娘娘听。”   郑明珠顿住动作,好似知道郑兰要说什么,遣退了所有宫人。   “说。”   “当年晋王殿下的事,或与陛下有关。”   “表哥防备我,许多事没与我细说过。但我能看得出来。”   郑兰点到为止,没再多言。   说这番话,也只是希望郑明珠留个后手,不要彻底相信萧姜。   若他们此生都和睦顺遂,这番话反而会成为二人间的一根刺。   “我知道了。”   郑明珠怎会不知。   她只是不知该怎么办。   想到或许这辈子都不能再相见了,心头生出感慨,话也不平日多。郑兰转移话题,笑道:   “娘娘那日道我心软,这次自己不也犯了心软的毛病。”   “你再不走,我可真要反悔了。”   郑兰点点头,缓步离去。   行至大殿门口时,她转过身,又低低道了一句:   “……谢谢你,姐姐。”   郑兰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宫墙尽头。   郑明珠收回目光,心绪渐渐沉落。   以萧姜的心性,怎么可能没参与秣陵的事。就算没有直接参与,也一定在背后做了推手。   他似乎厌憎萧玉殊,到了赶尽杀绝的那一步。   这么多天来,郑明珠告诉自己,一切都是郑家做的。太尉已死,太后幽禁。所有事情已了结,不必再去追究。   到现在,终于无法再骗自己了。   可萧玉殊死了。   就算一切清清白白摆出来,人也不会活过来。   萧姜是要与她共度日后几十年的人。   追根问底和继续装傻,哪个选择最明智,她明白。 作者有话说: 幸福这俩字出现在这本文里好诡异,有种恐怖谷的感觉 第235章 真相 萧玉殊没死   心乱如麻。   郑明珠坐在案边, 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殿外厚雪。良久,她突然起身呼唤:   “思绣。”   听见动静,思绣从廊下进来:“娘娘,有何吩咐。”   “有件事要你去办……”   郑明珠压低声音, 在殿中来回踱步, “不行,让思服去。”   思绣总在她左右不离身, 骤然离开椒房殿去别处, 萧姜定能察觉出来。   听了郑明珠的吩咐后,思绣叹了口气,为难道:“听行宫的人来报, 自从太后听说了郑家的事, 便开始疯疯癫癫。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奴婢怕问不出什么来。”   “留意太后一举一动, 左右让我们的人不要动作太大。”   “别惊到甘露殿送过去的人。”   郑明珠面露忧色。   “娘娘,非得如此吗?”   思绣欲言又止。   若被陛下知道, 总伤夫妻和气。   “去吧。”   若不调查清楚, 她不能安心。   与其这样成日猜疑,倒不如查个明白。   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萧姜。   就算知道是他动手……   皇位之争,历朝历代皆是你死我亡,没什么稀奇。   郑明珠扶着额, 心却始终安静不下, 自然也没注意到殿外轻浅的脚步声。   忽然, 后颈微痒, 身子也被揽进一个宽阔的怀抱中去。   萧姜似刚摆弄过木料,散出阵阵檀香沉木的味道。下颌轻搭在她的颈窝里,低声问:   “怎么闷闷不乐?”   郑明珠猛地心头一跳, 不知怎的就想起萧姜刚登基时的几件事。   他心思缜密,又洞悉过往诸事。   有些事瞒不过的。   她徐徐转过身,扬起个还算轻松的笑:“最近日子清闲,反倒不习惯了。”   这是真话。   十几年来皆为着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事筹谋,又时刻担心有性命之忧。陡然卸下担子,竟觉索然无趣。   不知该做些什么。   “让你觉无事可做,是我这个做夫君的不够称职。”   萧姜凑近了些,捻起她鬓边一缕碎发,目光灼灼。   想到这段时日,萧姜硬拽着她所做的那些“闺阁趣事”。郑明珠忽感一顿恶寒,连忙摆手:   “临近年关,宫里好多事未完。忽然发现我也挺忙的,这就先去书房了……”   郑明珠撩起衣袍,作势开溜。   一刻钟后,窗案前。   雪光透过明油纸,照亮二人侧颊,分出一道边缘模糊的暗线。   萧姜握住郑明珠的手,缓缓移动毫笔。彩墨在纸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劲力的弧线。   他们贴得很近,棉绒衣裳拢住热气,捂得全身暖洋洋的。   郑明珠趴在案上,任由男人拉着自己的手涂涂写写。目光随着笔尖缓慢游走,愈发催眠,令人昏昏欲睡。   画狐点睛,剩最后一笔。   盘蹲在殿中角落的大胖狐狸像是饿了,东闻西嗅地走过来,丝毫不知自己入了画。   还被画得那么……丑。   郑明珠抻了个懒腰,饶有兴味地举起案上的绢帛,对光仔细端详。   越看面色越崎岖。   尖脸鼠腮,几撇胡子又粗又黑,倒有点像杨御史。两颗圆眼一大一小,身上的皮毛被炮仗崩过一般,几团乱糟糟的。   两人但凡其中一个有些功底,也不能呈出这样的惊天巨作。   “它都已经这么胖了,你还——”   畜生也是要面子的。   郑明珠欲言又止。   再者说,这种诗赋唱和,赌书泼茶的戏码放在他们二人身上,实在牵强。   萧姜不乐意了,寞寞看着她:“挺有意思的,你不愿同我做这些?”   “我……”   郑明珠闭了闭眼,正巧云湄送茶进来,她干脆道:“把陛下的大作送去考工室,让人装裱起来,然后挂在宣室殿门廊里。”   萧姜立马抽走绢帛,折成一团攥手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好,今日不画了。”   “做些旁的。”   起码还知道丢人。   云湄愣了一瞬,放下茶盏后把狐狸一起抱走。   在对弈赏诗,藏钩射覆,梳妆描眉等一系列无聊又做作的事都被郑明珠否决之后。   二人一致决定:   把最近前朝那几个动作频频的老东西召进宫来,先敲打一顿再说。   果然有趣极了。   - -   长安城内,鞭炮声此起彼伏,在天空炸出道道光亮,与颗颗星子交相辉映。   这声响传到行宫的偏僻殿宇,却被一阵尖厉的喊叫声盖住。吵醒了在安养居廊下守岁的宫人。   “大好的日子也不安生,晦气!”   “哎呀,少说两句。”   两个宫人打开殿内的锁头,看着那个披头散发的疯癫女子,不敢贸然靠近。   昔日庄肃威严的太后娘娘,此刻头发花白,形容枯槁。她手里捧着一只瓷饭碗,看着殿角的落地烛台,笑声凄厉:   “乾儿,乾儿……那个老东西死了,母后亲手把他杀了哈哈哈哈哈……”   “玉玺母后给你拿来了,从今往后这天下就是我们母子二人的,就是我们郑家的!”   太后笑声越来越大,又渐渐添了丝丝哽咽:   “乾儿,怎么不接呀?啊?……你说不敢哈哈哈哈哈哈……”   她瞪圆了眼睛,突然怒吼:   “废物!没用的东西!”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一个懦弱的儿子……”   “我传信让你带兵杀进皇宫你为何不敢!你当他是父皇,他把你当成儿子吗?啊?”   忽而,殿外传来一阵鞭炮声。   太后受了惊吓,丢了手中瓷碗,张皇地看向四周:   “你你别过来……”   “你的两个儿子不是我杀的,我要杀的是晋王,你的另一个儿子本来可以进宫,享受天家荣华富贵。”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好啊,本宫早知你有觊觎后位的心。还假惺惺送走另一个儿子……是不是早就想扶他做太子?”   “本宫杀了你!”   看着在殿中胡乱挥打的女人,两个宫人面面相觑,出了一身冷汗。   想到椒房殿交代下来的事,二人心如擂鼓。   这时,一个老黄门冷着面孔走近,先是看了一眼疯言疯语的太后,随后命令身后的侍卫:   “堵住她的嘴。”   而后,老黄门转过身来,看着僵在殿门前的二人,皮笑肉不笑:“你们听见了什么?”   “没……没听到。”   “太后娘娘疯了,前言不搭后语,全是疯话。”   “嗯。”   与此同时,未央宫除夕夜宴。   诸王宗室和百官群臣入宫朝贺,宴殿内人头攒动,却无人敢肆意喧哗。   不知是不是胶西王和郑家的事让这几个藩王生了惧心,不仅没了去岁的轻慢,反而噤若寒蝉,恭恭敬敬。   周季彦和杨岳算是一步登天,大官小臣争相攀附,挤在推杯换盏的人堆里拔都拔不出来。   杨岳被灌得老脸通红,周季彦和这些人打了几圈太极,滴酒未沾便抽身离去了。   他跟随宫人指引,离开宴殿,不知去向。   内宫里,   几个女官并少府黄门正忙忙碌碌,清点番邦送来的朝贺贡品。   郑明珠缓步走进来,在几个奋笔的内官间看了几眼,问道:   “乌孙的贺表呢,可送来了?”   “回娘娘,未见乌孙的贺表。”   “嗯。”   自前年一战后,与乌孙彻底撕破了脸面。这次老单于崩逝,新单于继位,按说该受大魏封命赐号才算名正言顺。   可乌孙那边半点风声都没有。   处理了国中叛乱,也是时候养精蓄锐,攻打乌孙了。   郑明珠正翻看番邦奏表译文,忽见思绣匆匆走进来,低声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   郑明珠面色微变。   二人匆匆离去。   那几个留在安养居的宫人还算伶俐,从太后口中得知晋王秘辛后没有立刻传消息回来。   不动声色闷了多半个月,才借着年节封赏的名义,把信交给椒房殿的人。   郑明珠匆匆看过信后,立刻扔进炉里烧了。   当年卫夫人曾诞下两子。   一子是晋王萧玉殊。另一子生来重瞳,有帝王之相,卫夫人为避风波,送到吴郡秣陵一农户家。   先帝时的旧事。   乍看去没什么不妥,但巧在晋王便是在秣陵出事的。联系起来,其中定藏着蹊跷。   千丝万缕的念头在脑中一一探着,试图联出通路来。   郑明珠心口跳得厉害,在殿中徘徊不停。   孟元卿那日的话突然浮现在眼前。   萧玉殊没死。   萧玉殊没死?!   那日她在秣陵郡守府看见的尸身,难道是……萧玉殊的双胞兄弟。   太后忌惮萧玉殊,不欲立他为新帝,可长安再没有合适的皇子继位了。便想到卫夫人远在吴乡的另一子。   比起自幼生于皇宫的萧玉殊,出身乡野的人更好掌控。   所以借着萧姜赶赴越地的名义,将二人调换。   不料出了岔子。   是谁弄出了这个岔子?   萧玉殊在哪,是否还活着。   萧姜站在殿外烛影里,似笑非笑地盯着少女的背影。良久才出言催促:   “该赴宴了,皇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承诺 她和萧玉殊   听见男人的声音, 郑明珠收整神色,转身向殿门方向去。   “走吧。”   萧姜笑着点点头,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漫不经心道:“宫人说你去了内宫官署, 四处找你也找不到。”   “不想躲到这来了。”   郑明珠揭过这个话题, 答:   “方才看了番邦送来的贺表,没见乌孙人的, 便多留了一会。”   二人来到宴殿时, 宗室公卿皆已入席。   郑明珠抬起头,目光越过殿中央交错落座的乐师,看向为首的几位臣子。   一张张面孔扫过去, 却没瞧见周季彦的身影。   而后, 她视线微顿。   孟太仆坐在人群之后,面色萎郁, 正独自喝着闷酒。   这次郑家的事暂未牵连到他。   但孟元卿做了什么,他心里清清楚楚。孟太仆替孟元卿辞了官, 对外只说在宫变时受了伤, 在家中养病。旁的闭口不提。   萧姜登基时在朝中可用的人不多,只能指派孟元卿。   有关萧玉殊的事,孟元卿是知道最多的。   郑明珠收回目光,若有所思。   宴饮正酣, 她只随意用了点麦饭, 也无心观赏殿中歌舞。   一刻钟后, 她看向身侧的空銮座, 问道:   “大监,陛下呢?”   庞春摇了摇头:“陛下没交代去向,许是去外殿醒酒了。”   与此同时, 殿后小阁。   方才周季彦在宴殿廊内瞧见了郑明珠的贴身侍女,想着尚未开宴,正好借此机会见一面。   毕竟从郑家出事后,他们便没有通过信。   亲手推倒自己的家族,郑明珠在皇后的位置上势单力薄。近来周季彦已听到些风声,有几个世族已有送族女入宫的心思。   他虽也在前朝官至公卿,但不比其他世族根基深厚,前程全系在皇帝一人身上。   若那些人真算计着后位,他未必能帮的上郑明珠。   只盼着萧姜能一直记得,扳倒郑家的事,郑明珠出了多少力。   周季彦本是要跟着椒房殿的宫人去后宫,不料半路被萧姜的人撞见,也没说做什么,便把他带到宴殿偏阁。   足等了多半个时辰,也没让他离去。   听着前殿的鼓乐,周季彦心头涌起一阵微妙的预感。   终于,偏阁的门自外推开。   萧姜背着手,缓步走进来。宫人重新关紧殿门,退到一丈开外。   “臣拜见陛下。”   萧姜不说话,落座后盯着周季彦打量片刻,才道:“平身。”   周季彦抬头看了萧姜一眼,开始回忆自己这些天在朝外的言行往来。   想了半天,也没发觉什么不妥之处。   但萧姜明显来者不善。   “不知陛下唤臣来此,是有何吩咐?”   “听宫人说,你要拜见皇后。”   萧姜语气不明。   “是,臣本想向娘娘贺岁。”   周季彦思忖片刻,又补充道,“臣未经请命,擅去内宫,还望陛下惩处。”   出身大族,幼时家中变故,又在市井里混迹多年。为人处事自然圆滑,也擅揣测人心。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周季彦都能察觉到。   “你们是一家人,家人见面何罪之有?”   “是。”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事不该打扰皇后的清净。”   萧姜突然开口。   周季彦愣了一瞬,而后突然想起近来同杨子休饮酒时,这人酒后的几句醉话。   原来是这样。   “臣定守口如瓶。”   郑明珠和那位晋王的往事,他听说过一些。   的确不该说。   只是就算他不说,以郑明珠的敏慧,难道就猜不到吗?   宴饮散去后,已近中宵。   椒房殿的宫人送来两碗汤饼和新酿的椒酒后,便各自回房守岁去了。   宴殿的噪声在耳边嗡嗡了一晚上,陡然静下来,倒真觉腹中空空。   郑明珠转身看向站在殿门口的男人,唤了句:“来用膳。”   萧姜正摆弄今晨新换的桃符,似嫌宫人挂得不够正,又挪了几下才肯过来。   “听说你今晚召见了周季彦?”   郑明珠问道。   她是回来后听云湄说起才知。   萧姜动作微顿,随即恢复常态:“他在这个位置上,朝臣难免眼热。有些事要交代叮嘱他。”   这倒没错。   先不说旁人了,和周季彦一起被拔擢的杨岳,便第一个忌惮他。   树大招风,小心行事总有好处。   郑明珠点点头,没再追问了。   至于萧玉殊的事,她暂时还未厘清到底该怎么办。   总之在有万全之策前,不能让萧姜察觉,只好暂时抛之脑后。   长夜漫漫,还要守岁到天亮,好在他们还算精神,不觉难熬。   二人依偎坐在窗边,静听长安城内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还记得我们去蜀中那一路吗?”   萧姜温声问。   听这语气,倒好似过了许多年一般。   郑明珠正要戏笑,又忽然想起对萧姜来说,确是过了好多年。于是便改了口:   “又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舒坦日子,记这些做什么。”   其实她一点也没忘。   正因如此,这段时日才辗转反侧。   萧姜垂眸看着她,低笑不语,随后他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吊钱来,塞进郑明珠手里。   铜板触感凉冰冰的,由红绸串起来,一动沙啦啦响。   “压岁钱。”   郑明珠抬起头,看清了男人眼中那抹真切的笑意。她将钱攥在手里,心头愈发闷。   萧姜将人搂得更紧些,接着道:   “过了年,转眼又是三月三。”   “近来你总说日子无趣,但此生很长。下次再觉无趣时,不妨想一想,剩下的几十个上巳节该怎么过。”   “好不好?”   男人声线低沉,轻柔的字句钻进耳朵,正欲叩人心门。   郑明珠握紧铜钱,点了点头。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允了什么样的承诺。   正月里,皇城里比平日添了几分喜气。   加之今岁的赏钱比往年多,宫人们个个面带笑容,盼着更热闹的元宵。   唯有椒房殿为首的几个宫人不大高兴。   因为近来陛下和皇后之间的相处……总觉得有些怪,与往日不大一样。   他们说不出来,心里担心着。   清算完郑家,若帝后不和,易后也不是没有可能。   皇后若倒了,他们这些人自然活不了。   “娘娘,用一些吧。”   看着郑明珠心不在焉的模样,思绣劝道。   “放这吧。”   郑明珠端起甜汤,盯着碗中蜜枣出神。   她总觉得,萧姜察觉到了什么。   只是没有开口问她。   前几日,周季彦进宫拜见,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萧玉殊没死,但萧姜暗中吩咐人下了追杀令。   两三年了,只是暂时还没找到人。   联想到除夕夜萧姜私召了周季彦一面,她隐隐猜测到什么。现在连带着担心周季彦的安危,她更怕自己露出什么破绽。   郑明珠本不想思虑这么多,前日已打算与萧姜将一切摊开来说。   可临到头,又想到一个问题:   若她直言让萧姜不再追捕萧玉殊,而萧姜不答应该怎么办。   要是撕破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纸后,覆水难收。不仅留不住萧玉殊的命,更在她和萧姜间扎了一根刺。   萧姜想杀萧玉殊,到底是因为怕皇位动摇,还是因为她和萧玉殊的往事?   他知道萧玉殊无心皇位。   所以只能是第二个原因。   此事急不得,还得慢慢考虑。   傍晚,甘露殿。   难得这个时辰,萧姜还没去椒房殿。而是独自在此雕木,案上已摆了几个机关锁。   这几日都是如此,庞春也觉得奇怪。   更让他感到古怪的,是另一件事。   前几日周太尉递牌入宫,萧姜本吩咐他带着几个侍卫,要将人先带到甘露殿。   最后却又收回旨意,放周太尉去了椒房殿。   仔细想来,帝后二人也是从这日才开始不对劲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担心 耿耿于怀   灯漏滴滴答答, 伴着窗外的依稀北风,衬得殿内愈发安静。   萧姜仰靠在软垫前,双目紧闭,手中雕刀缓慢地划过木料。   刻痕一道道变得又深又乱, 一块好木尚未雕出形状, 竟从中折断了。   “……陛下,夜深了。”   庞春斟酌了片刻, 小心翼翼道, “皇后娘娘怕是还等着您呢。”   这个时辰,也该启程去椒房殿了。   萧姜不答,没有起身的意思。   “那, 不妨召娘娘来此就寝。左右今日天不算冷, 走动走动也好。”   “今日,哪也不去。”   庞春笑容有些挂不住, 只道了声是,便退下了。   看来, 这帝后二人间, 确有矛盾。   椒房殿里,   宫人也都守着时辰,等皇帝驾临后再各自回去歇息。   可直至戌时末,连圣驾的影也没瞧见。   郑明珠苦思一整日, 也倦怠了。没枯等着萧姜, 到了时辰便兀自梳洗上榻。   萧姜不来也好。   她也能抽出空闲, 想想该怎么办。   而后的几天, 萧姜都没来。   这很反常,郑明珠知道。   也许他是在等着她先说点什么,做点什么。   元宵那日, 椒房殿上下挂满灯笼。澄红的光将廊下照得暖亮,给空阔的宫殿添了点寻常百姓的节味。   几个小宫人站在廊下,分用自己家人送进宫来的吃食。   “思服,你若想家了。不如也托人带封信回去吧,你如今在娘娘身边做事,家中谁敢为难你。”   一个小宫人提议道。   思服摇摇头,只道:“还是不见了……”   当初在武都女闾,每隔两三日,便有人因病被抬到后院埋了。   她能无疾无灾地回来,能现在这样安然度日,已是幸运。   想到这,思服离开人群,看向殿内正查阅宫簿的郑明珠。   这几日陛下都没驾临椒房殿。   宫内倒听见不少流言,只碍着皇后的威名,才没大肆传扬开。   她在武都亲眼看见过,陛下和皇后,是共患难的情谊。   “娘娘,今天十五。咱们椒房殿的灯这么漂亮,不妨请陛下来看看吧。”   思服走近了些,温声提议。   闻言,郑明珠笔尖微顿,却没有立刻回复这个问题。她屏退众宫人,把殿门关紧后,看向思服问道:   “从前我、陛下还有晋王的事,你也知道。”   “依你看来,陛下为何对此事耿耿于怀?”   要怎么做,萧姜才能放过萧玉殊。   “这样的事,奴婢怎敢轻言置喙。”   “不过,奴婢从前在乐闾中,见惯了忘负恩义之辈。”   “娘娘与陛下能走到今日,实在不易,何苦因此事冷落彼此呢。”   “虽说旁人之得,非己之失。可若见人轻易得了自己苦求多年的东西,又怎能不耿耿于怀呢?”   “娘娘可想想,有什么东西给了旁人,却没有给陛下。”   思服怕自己多言,话罢立刻垂下头。   苦求多年……   郑明珠怔住了。   良久,她放下卷宗,道:“去唤陛下来。”   “罢了,我去一趟。”   连日来,甘露殿的宫人不好过。   好在当今陛下喜静,不愿人近身。否则可真要提着脑袋当差了。   殿门自内敞开,听见动静,宫人们悄悄抬眼。   只见那两个漏夜进宫的大臣面色苍白,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殿内,案台翻倒在地。   书卷木锁七零八落,如风雨收卷而过。   萧姜面色平静,无声靠在枕旁。软剑搭卷着外袍,割破一截衣尾,昭示着方才的混乱。   五天了。   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还不自量力地任由周季彦将真相告诉了郑明珠。   他要杀了萧玉殊。   萧姜低笑几声,颊边靥窝渐渐狰狞,在一片狼籍的大殿里空荡荡回响。   忽而,他紧紧捂着额头,动作间剑刃刺破手臂,却浑然未觉。   过多相似又不同的往事流水一样从脑海深处涌上来,争先恐后地挤满颅内方寸的地方,再炸散开来。   “你要去琼州……”   “你竟要走……”   外殿的庞春听到动静,小心翼翼走进来:“陛下?陛下?”   “可要请太医令来?”   下一刻,萧姜睁开眼,看向站在门口的庞春。混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他勒紧软剑,步步逼近。   “萧玉殊。”   “陛下?老奴……”   庞春被吓住,腿灌了棉花般,想跑却动弹不得。   剑锋横在颈前那一刻,背后衣领被一股力道扯住,将他拽扔到一旁。   郑明珠拦在萧姜身前,拿起长简拍落他手中的软剑,惊魂未定地打量对方。   萧姜面色青白,目光涣散,像是失了神智。   似因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男人思绪清明了一些。他抬手攥住她的肩膀,定睛注视片刻。   而后原地踉跄两步,栽倒在她身上。   “萧姜?萧姜?!”   “太医!把太医令叫来!”   庞春刚稳住心神,听见这话连忙扶正帽子,快步跑到殿外去请太医。   两刻钟后,   翟太医施过针,又命小药丞熬了一剂汤药送来。   “陛下身子如何?可知是什么病症?”   郑明珠问道。   “肝火旺烈,急气攻心。不过娘娘不必担忧,喝两剂汤药,再好好养身即可。”   “这一年来比之初登基时,陛下少有郁结。近日……许是前朝事忙。”   翟太医回答道。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屏退了众人,只留庞春一个。   “娘娘。”   庞春早已缓过神来,他似猜到了郑明珠想问什么,神色凝重。斟酌片刻后,他压低声音开口:   “方才陛下似将老奴当成了……先晋王殿下。”   郑明珠面色倏然一变。   方才若非她及时赶到,庞春就要死在萧姜的剑下了。   “此事不能传到第二人耳中。”   “老奴不敢。”   庞春叹了口气,悄悄退出寝殿。   将药喂给萧姜后,郑明珠坐在榻边,安静盯着男人轻轻翕动的眼睫出神。   思服的话点了她,可又令她困惑。   她从前筹谋后位,表面上不过是待萧玉殊温和了些。   她溺在自己的思绪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唯独难以承认当时的心动。   只是她忘了,若非如此,为何要管萧玉殊的死活,只顾自己顺心遂意的日子不好吗。   这已经是答案了。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靠在榻边睡着了。   灯烛燃尽,室内漆暗昏黄。唯有从椒房殿带来的那盏水红纸花灯在殿中央长明。   第二日,郑明珠是在榻上醒来的。日光照亮帐顶的流苏缀饰,暖洋洋撒在锦被上。   她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身侧的男人。   萧姜不知何时苏醒的,面上仍带病容,正定定地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郑明珠握住他的手,倾身覆过去,温声问:   “你醒了?”   “昨日你突然晕了过去,好在太医说并无大碍。”   昨晚的事不知萧姜还记得多少,她也不好贸然提起。说着,郑明珠起身下榻,命宫人送来粥水。   “我喂你。”   看着凑至嘴边的瓷匙,萧姜没有推拒。   少女坐在他面前,认真地搅动粥碗,语气神色皆比往日温和。   “昨日,吓到你了。”   萧姜试探道。   郑明珠动作微顿,回答没有破绽:“从没见你突然晕倒,自然害怕。”   话罢,二人谁也没再开口。   气氛渐冷下去,比几日前更甚。   用了半碗粥后,萧姜攥住她的手腕,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   “害怕?”   “是担心我,还是怕我?”   察觉到话中的火药味,郑明珠也恼了,挣开手腕后倾身捏住男人的脸颊,没好气道:   “陛下是觉得自己长得像山魈恶煞,才会觉得别人会怕你?”   “既然不想吃,那就别吃了。”   郑明珠重重搁下粥碗,背对着萧姜不说话。   下一刻,男人自身后贴覆过来,紧紧揽住她。   “既然不是怕,就是担心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提醒 阻拦她的脚   轻浅的气息撒在颈后, 男人松散的墨发顺着衣领戳进前襟,泛起阵阵痒意。   郑明珠微微侧目,随后攥住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道:“陛下睿智卓绝, 自然不需要人担心。”   萧姜俯身埋进她颈窝里, 抱得更紧了些。   她骗他。   若不担心,月前宫变时为何要扑在他身前, 为他挡住那一箭。   想到这, 积压在心头的郁懑散了大半,甚至开始懊悔前几日的赌气行径。   他不能将人越推越远。   思及此,萧姜扳过少女的肩。二人目光交汇, 连日来结成的冷冰逐渐化开, 好似从没存在过。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所幸椒房殿的花灯还没撤下,补上了这个兵荒马乱的上元节。   萧姜和郑明珠二人坐在廊下, 仰头看着夜空中的星子。   忽而,萧姜低咳两声, 目光若有似无地瞥着身旁少女的反应。   郑明珠闻声, 好整以暇地看向萧姜。随后她解开自己身上的斗篷,围披在男人身后。   晚膳时翟太医才来看过,萧姜的身子已恢复了。   可看着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明知道他们最了解彼此, 也不知是装给谁看。   “现在还冷吗?”   萧姜拢住身上的藕色布料, 嗅到那浅淡梅香仍不满意似得, 又说廊下太冷。揽着郑明珠一同挤进寝殿去了。   刚迈进殿门, 交错的脚步声变得急切凌乱。   方才还摇摇欲坠贴靠在她身上的男人,此刻像突然痊愈了,力道大得惊人, 难以挣脱。   腰间系带松散开,棉袍顺着肩头滑落,露出的一截后颈顷刻间烙上几朵红印。   绣屏后的两道身影朦胧不清,藏匿在红木案后放,动作间撞落案头的竹简和玉棋,颗颗落在绒毯上。   冷硬的棋子硌在郑明珠后脊,她向旁躲,勾住萧姜的肩,下意识抬眼。   只见男人脸颊染上薄红,目光灼炯,全无方才的病态。   她的手腕被攥住,牵拽至萧姜颈侧、心口,最后停在胸膛前那道狰狞的爪痕上。   掌下凹凸不平的痕迹烙铁一般,灼烧着她。   像是某种提醒。   她细细打量萧姜的眉眼,试图从中看出点猜疑和警示。可对方漆黑的瞳仁里除了她的影子,没有半点旁的东西。   种种复杂心绪皆被揉碎在渐暗的灯火之中,身陷欲海,无暇顾它。   正月一过,残留的年味也随两场新雪的到来彻底翻篇。   不同于魏国瑞雪,远在蜀外的乌孙因一场牲畜疫病折损大半牛羊。有不少追随乌孙单于的小部落因此生出异心。   没了牛羊,乌孙人的心思又打到蜀中粮仓来了。   驻防在武阳关外的将领已不止一次撞见乌孙的斥候和探子。   消息传回长安时,已是二月中旬。   宣室殿后阁,炉火暖旺。   详商过朝堂政务后,杨岳看得出帝后二人想留周太尉说些私事,便识趣地先随宫人离去。   庞春见状,也带着一众宫人退守到门外。   郑明珠坐在军演沙盘前,观察乌孙蜀中交界处的山脊。   今岁乌孙天灾,新单于为笼络几个部落,也急着建功,势必要向魏国出兵。   乐元尚在乌孙人手中,此次不失为收复的好机会。   “若武阳关失守,乌孙人再从乐元进攻,两地夹击,后果严重。”   “好在武阳城外重山险峻,乌孙人的骑兵也没有用武之地。”   周季彦指着蜀中运河,担忧道。   “就怕他们像从前那样,从不正面迎战,烧杀抢掠之后又逃之夭夭。”   郑明珠看着乐元沙堆上的乌孙旗帜,不禁想起旧事。   二人交谈许久,萧姜始终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周季彦单膝跪地,目光坚定:   “陛下,娘娘。此次若乌孙来犯,臣愿带兵出征,夺回失地。”   见萧姜仍不吭声,郑明珠便道:“你先起来。”   “听闻此次瘟疫,乌孙战马也折损不少,他们想整兵来犯也没那么快。”   “此事容后再议。”   “是。”   “臣告退。”   周季彦离开后,殿中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二人。   “在宣室殿待了近两个时辰,定累了吧。这些琐事回宫后再想。”   萧姜凑到郑明珠身旁,揽着她离去。   “嗯。”   这段时日,萧姜像是彻底忘了上元节那几日的冷战,待她愈发体贴温和。   毕竟他们谁也没有挑破明言,萧姜的态度恍惚令她觉得此事没发生过。   可那道追捕萧玉殊的密令没有撤下。   回到椒房殿后,趁着萧姜去里间更衣的时间。郑明珠将思绣唤来,低声吩咐:   “告诉周季彦,本宫与陛下之间的事,与他无关。不许他再插手。”   萧玉殊的事,她自会处理。   “是。”   这时,内殿传来男人催促的声音。   “这便来了。”   见思绣的背影消失在廊后,郑明珠快步回到内殿。   萧姜已换下厚重的朝服,披着件薄棉衫,胸口大剌剌敞着。狐狸窝缩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瞧见她进殿,萧姜放下狐狸,笑着走近。   “别动。”   萧姜按住郑明珠的手,快速替她换了衣裳。   男人眉目低顺,唇边靥窝凹出轻浅的弧度。真切,又好似镶在脸上的假面。   郑明珠心头不禁涌出一股躁,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最后干脆不去看他,谎称看卷宗独自躲到屏风后。   近来与萧姜相处时,他们那些梦里梦外的过往总浮现在她眼前。   像是身前的片片软纱,不动声色阻拦她的脚步。   萧姜的温柔,让人透不过气。   那份浓烈灼热一面烹着她,一面滋养愧意。   可她不止有这一份愧。   每日夜里闭上眼,都是萧玉殊双目空洞,形容枯槁的模样。   因如此心境,在这种四平八稳的日子里,竟比当初对付郑家时还清减许多。   冰消雪化,燕回春暖。   转眼三月三。   前半个月,萧姜便暗暗念着这个上巳该怎么过。但郑明珠的心思显然不在节日上。   看着郑明珠埋首案牍的背影,萧姜面色渐冷。   春衣轻薄,软绸勒出少女细瘦的脊背,不复从前丰润。   “陛下。”   云湄小心翼翼上前,将汤食递了过去,不敢对上萧姜阴沉幽怨的目光。   “皇后无故消瘦,你们是怎么照顾的?”   萧姜扬起唇,那点浅淡的笑意更衬得神色森悚。   云湄低着头不敢说话,思绣在殿外听见声响,连忙接过云湄手中的吃食。   “是奴婢无能,望陛下恕罪。”   萧姜和郑明珠终日形影不离,宫人是否尽心,他看在眼里再清楚不过。   良久,他接过汤食,独自走进殿内。   郑明珠正看得入神,见手中的笔突然被抽走,立刻回头看向身后的人。   “又忘了用膳?”   萧姜吞下怨念,笑着捏向少女的腰,“快瘦成一把骨头了。”   汤盅上浮着翠叶和点点油花,泛着香气,不像椒房殿的宫人做的。   郑明珠犹豫片刻,不忍拂人心意,干脆放下卷册,尝了几口。   “从前所愿所想如今都已得到,还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牵肠挂肚?”   “不仅忘了用膳,旁的也一起忘干净了。”   “嗯?”   郑明珠的确没第一时间想起三月三将至。   月前有不少命妇进宫拜见,其中有不少不受朝廷倚重的大臣妻眷。她已筛了几个可用之人。   待日后慢慢提拔起来,为她所用,替她做事。   半晌,她才想起来,笑道:“如你所说,这节日还要过那么多个,哪能每一次都惊天动地的。”   “简单些不也挺好的?”   这话倒顺了萧姜的心,但他面上不显,追问道:“莫不是真忘干净了,用这话来敷衍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得逞 执意要杀萧   闻言, 郑明珠笑容僵住,一股无言的烦躁再次涌上来。她语气微冷,藏着锋芒:   “若我真的忘了呢,你要因此事恼我?”   这几个月来, 她听了思服的话, 对萧姜比从前更有耐性。   萧姜待她亦无任何不周到的地方。   外人看来他们如胶似漆。   可她却觉得他们越来越远了。   许是这么多年来警惕惯了,这几个月萧姜无微不至的态度没能使她沉溺, 反令她察觉到一丝怪异。   但她说不出来。   直到一日夜里, 二人温存后在榻上谈天。萧姜无意间提到胸前脊背上那些陈年旧伤,和幼年时在掖庭经历的往事。   后来,他窝缩在她怀里, 又说濒死时身子是轻飘飘的, 但伤口的疼深入骨髓。   郑明珠看着萧姜胸前那道狰狞爪痕,想到自己曾刺向他的剑, 不禁动容。   她正不知如何开口宽慰他,不料抬眼时, 恰撞见萧姜眼中那抹没来得及藏起的笑意。   那是得逞的暗喜。   至此, 先前心底那点怪异感终于落到实处。思量几日,她渐渐察觉到萧姜的用意。   萧姜可真了解她。   不动兵卒声色,便要逼她做出选择。   若非那夜的巧合,也许她真的会一步步陷在这种柔软的网里。   “就知道你不记得这些, 所以才来提醒你。”   萧姜像是没听出郑明珠话里的刺, 亲昵地贴在她耳边, 拿起案上的羹碗, 作势要喂给她。   郑明珠偏过头,挣开身后的怀抱。   自看透萧姜的心思,再看他近来的种种殷切, 心境与往日里就不一样了。   本该有的歉疚折了大半,甚至生出了不满。   “与其为这些费心思,倒不如想想,此次应战乌孙该任谁为将。”   郑明珠岔开这个话题。   这些时日,周季彦多次请命出征,萧姜皆没有应允。或是忌惮,或是有旁的考量,郑明珠不想探究。   此举倒正合她意。   一来,周季彦领兵的功夫不如朝中老将。攻打胶西郡国兵,要比对付长年在马背上滚打的乌孙兵将容易得多。   再者,她知道周季彦恨乌孙人入骨,担心其意气用事。   “此事还不急。”   萧姜讪讪缩回手。   郑明珠没说什么,自顾用膳。二人再没开口搭话。   春雨如酥,晨间淅沥沥下了一场后,天色逐渐放晴。   长安城内的纸工铺子松了口气,到晌午时分,宫墙天外飘起各式样的风筝。   上巳佳节,为宽恤来长安游历的学子。太常寺以皇后的名义,在太常官署设下书阁,抄录宫内经史子集,供长安各书院借阅。   一时间,中宫之贤,人人称颂。   椒房殿后园,   几只风筝栓在廊尾,随春风四处飘摇。   “再放高点。”   郑明珠坐在凉亭里,百无聊赖地看着思绣和云湄几个人同做春食。   “前朝某些老臣,恨不得把眼睛扒在宫墙上盯着椒房殿,半点行差踏错都会成为这些人的把柄。”   “谁不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思,不就是……”   云湄正要继续说,却被思绣打断。   “小声点。”   闻言,郑明珠不禁笑了。   “她说的是实话,有何不可。”   在前朝之人看来,她这个皇后不过空中楼阁,废立全在萧姜一念之间罢了。   良久,她吩咐道:“去请陛下来。”   “是。”   傍晚时分,阴云遮住夕阳,天色比平常昏暗。   殿内早早点起灯烛,暖光照在人面上,笼出朦胧的晕影。   这个生辰没有大张旗鼓,案上几道精致菜点,并两碗苦葵寿面。   郑明珠和萧姜对向而坐,相顾无话。   一壶椒酒见底,葵菜面变得凉冰冰的,谁也没动第一口。   “不过三四年,便觉这葵菜面粗糙苦口,无法下咽了?”   “那以后的几十年可怎么办?”   萧姜话中带着轻松笑意,好似只随口一问。   郑明珠看向那碗绿油油的碎菜叶,缓缓道:“既已烹熟,我不会辜负它。”   “可我虽得了这碗面,也不能把另外一碗面砸了。”   “更何况,那碗面曾出现在我食不果腹时。”   萧姜顿住动作,笑容渐沉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   “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是对那滋味念念不忘?”   酒气在腹中酝酿,蒸腾起怒意。郑明珠攥紧了拳头,冷冷地看向面前的男人:“该说的话,我已说完了。”   若萧姜执意要杀萧玉殊。   接下来便各凭本事了。   萧姜是皇帝,只要他想,她便寸步难行。   郑明珠对此清清楚楚。   但她不会就此罢手。   沐浴后,郑明珠独自回到寝殿。   晚膳后他们不欢而散,她以为萧姜回自己宫里去了。不料刚拉开纱帐,一双大手探出来,拦腰将她揽进榻内。   薄纱带起一阵劲风,灭了榻边两盏灯烛。幽暗狭小的空间里,微弱声息也被放大,清晰可闻。   这幅好夫君皮囊披了一年多,现在终于演不下去了。   萧姜伏在她身前,指掌寸寸掠过轻薄的春日寝衫,稳停在起伏的弧度上。   推攘间,两人衣襟长绦松散开,又缠绕在一起。肌肤相贴,温度也相互交融。   郑明珠余怒未消,本就想独自清净清净。骤然被搅扰,登时火冒三丈。她抬脚便踹上男人肩头,将人掀倒在榻尾。   萧姜没起身,顺势拽起榻边的锦被,将人勾到自己身前。手掌按住少女腰身,重重下按。那挣扎的幅度立时弱下来。   “你……”   郑明珠死死掐着男人的手臂,近乎划出两道血痕。   萧姜闭了闭眼,缓和两息后抬手覆上郑明珠后颈,揽至自己襟前。他贴在她耳侧,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有什么话,等到明日再说。”   他轻启眼帘,打量着少女染上薄红的脸颊。   现在说得好听,若真等到萧玉殊回来的那一日,郑明珠又如何保证自己不会动摇。   或许会像曾经那样,杀了他。   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现在可不想死。   “今日我不想看见你。”   郑明珠挣开萧姜的手,作势要下榻。   下一刻,身子再次被锢住。几番急风骤雨,骨头便似灌了棉。   一年多了。   蜜里调油的日子过得太久,哪怕这几个月是表面粉饰太平,也不愿再回忆从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时候。   看着郑明珠冷冰冰的视线,那股本就没散干净的怨气汹涌上来。萧姜目光阴狠,像是急着要抓住点什么,低笑着反问:   “不想见我?”   “从你选择进宫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想与不想的余地。”   这句话如同一道闷雷,突然震醒了郑明珠。   她僵在原地,缓缓放下了准备捶向萧姜的拳头。   她和萧姜再相似,再了解彼此,也是不同的两个人。   总有意见相左的那一天。   到那时,会是谁先被迫退那一步。   答案不言而喻。   就如同此时此刻,她救不了萧玉殊。   她忽然就明白了,曾经的自己为何会对萧姜拔剑相向。   帐内声息持续到中夜,殿内残留的一盏灯烛彻底灭了。   寝衫湿透了,与垂下的发丝一起黏连在脊背上。   郑明珠回过头,正想开口催促,便被夺去声息。伴着这个绵长的吻,今夜终得停歇。   她埋在被褥里,十分倦怠,但就是睡不着。   也不知几更了,寝殿外突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片刻后,身后的男人突然起身下榻。   萧姜动作轻,似怕吵醒她。   待殿门关紧后,郑明珠睁开眼。   思量了片刻,她亦轻手轻脚下榻,缓步来到寝殿大门前,静听殿外的声音。   “陛下。”   “近日在渭南郡境内,疑似发现了与晋王一同失踪的那个老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亲征 没真生他的   “那老宫人在武都附近出没, 虽乔装了一番,但没有验身竹符。且宦者身份惹人注目,这才被发现。”   “抓到了吗?”   “尚未。”   “但武都已全部封锁,他跑不了多远。”   听到这, 郑明珠按下心头焦切, 缓步回到榻内躺下。   片刻后,男人推门进来, 脚步声渐近。在榻边停留几息才重新上榻。   一夜不得安眠。   第二日晨起, 萧姜早早去了前朝。   郑明珠起身后,早膳也没用几口,便独自去了书房。   枯坐了一整个上午, 也没有任何对策。   从前与萧姜一起对付郑家, 同心协力。萧姜在前朝可用的人,自可为她所用。   现在不一样了。   她若想做些什么, 无人支持,更寸步难行。   杨岳、周季彦虽都是天子近臣。可一个根基深厚, 朝中门生不少。周季彦空有太尉之名, 实际上手下可用的人亦寥寥无几。   杨家一直盘算着将手探到后宫来,她一直都清楚。   现在她若让周季彦替她做事,一旦事发,被这些虎视眈眈的人抓着把柄, 就是把自己最后的路堵死了。   郑明珠心里躁闷, 拿起案上的书卷没看几眼便扔在一旁, 闭目养神。   临近午时, 沉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男人冠前的旒珠泛起沙沙细响。   感受到面前的日光被遮住,郑明珠缓缓抬眼。   她心绪不佳, 加之对萧姜有怨怼,看向对方的目光也带着冷刺。不主动开口,也不想搭话。   萧姜好似没察觉到一般,笑着坐在她身侧,顺势将她搂近了些。   “谁又惹你了?”   郑明珠不吭声,重新闭上眼。   “倦了?”   萧姜垂眸打量着,见她真不睁眼,随即掏出一张蜀中边境各城防图,摊平在案头。   好整以暇道:“本来还想与你商讨应对乌孙战事,既如此,还是算了……”   他作势欲走,起身那一刻果被拽住袖口,不由扬起唇。   郑明珠暂按下心头情绪,看向案上那几张详图。   片刻后,她问道:“可定下了统军主将?”   萧姜挨在她身后,指节移到蜀都上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蜀地世族,自高皇帝时便难以治辖。数任郡守下放过去,也对这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插手。”   先前他们流落到蜀地,那乐元闻氏的张扬作派,连亲王也不放在眼里。   甚至不惜勾结外族。   思及此,郑明珠又想起萧谨华叛国一事。最初他给老单于打了几场胜仗后,之后便再没听到什么消息了。   此次对上大魏,新单于大抵不会相信异族的萧谨华,自然不会任用。   “你的意思是,要趁此次出兵的机会,给蜀地豪族一个警醒。”   郑明珠摇摇头,“可前线战事尚不能保证稳妥,如何顾得上后方的乱子?”   这次迎战,不可轻视。   “若我带兵,亲自出征呢?”   萧姜突然说道。   什么。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人,惊愕不已。   非必胜、亡国之战,何须皇帝亲征。   萧姜接着道:“你也知道蜀地世族的不臣之心。无论调钱粮兵将,都比不上邻郡那般痛快。”   “从前郑太尉对战乌孙,在廊都迎敌。廊都在蜀地最北处,后方供给可经由两郡调遣。武阳关则不行。”   蜀地钱粮丰厚,哪怕再难调遣,也不比邻郡少。但郑明珠明白萧姜的意思,有闻氏勾结乌孙的前车之鉴,是怕那些人生异心。   但这也不是萧姜要贸然亲征的理由。   郑明珠神色严肃,第一时间反驳:   “你登基三年,才处置完郑家。连朝中有异心的余孽尚未整顿干净,这个时候离开长安,朝局不稳,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萧姜看着她的眼睛,似笑非笑:“我以为,你会盼着我离开长安。”   郑明珠怔住了,默默良久没有回答。   “……我为何要盼你离开长安?”   朝廷动荡于她有何益处。   不过若萧姜亲征,短则几月,长则半年。她独自留长安,倒是可以慢慢提拔一些自己的人。   也能分出心神来寻找萧玉殊的下落。   “既然如此,你我一同出征。”   萧姜攥住她的手,好似早有此决定。   疯了不成?   郑明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抬手探上男人额头。见人没发烧,又觉得是他月前的癔病没好全。   沉默片刻后,她渐察觉到萧姜真正的用意。   昨夜萧姜的亲信来报,在渭南郡附近看见了卫监。   他要与她一起离开,留亲信在长安,伺机动手。   亦不给她半点找到萧玉殊的机会。   见她不说话,萧姜接着道:“如今郑家已倒,乌孙人却还霸着乐元,屡次来犯。”   “难道你不想亲自前去,让乌孙人血债血偿?”   提到往事,郑明珠有几分动摇。   在乌孙那几年,她确有立誓,总有一日要将乌孙人逐至魏国边境千里外。   郑明珠立刻拉回理智,驳道:   “如今国力不比当年,此事怎能急于一时?”   萧姜并非好大喜功的人。就算他能预知先机,有累世智慧,也不会急于求成。   多半是因晋王。   “你自己亲征也就罢了,历数前朝,皇后皆要留于长安防生变故。要我同去,朝臣第一个不答应。”   郑明珠叹了口气,斩钉截铁地回绝。   萧姜面色微沉,似也打定了主意:“你可知,如今的乐元百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她怎会不知。   “好,我可以答应你。”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服前朝那些老臣。”   郑明珠气得不轻,连午膳也没留萧姜便将人赶回甘露殿了。   被人连推带攘赶出椒房殿,萧姜却没半点不高兴,脚步反倒比来时还轻快些。   还肯同他置气,便是没真的恼了他。   说起亲征一事,她第一时间回绝,是不愿他身涉险境。   抑在心头几个月的重石,立时卸下大半。   而后的几日,二人就是否亲征的事又拌了几次嘴,谁也没办法说服对方。   最后,郑明珠答允此事,是因萧姜确有对付乌孙人的法子。加之朝中可用将帅太少,从前的李将军一族流放,也不能再启用。   萧姜亲征,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的话,周季彦必须留在长安,以太尉之名统领不随军出征的南北两军。   倒能借机试探出朝中异心的人。   至于郑明珠自己。   她思量过,若一同出征去蜀地。长安渭郡这边,萧姜会放下警惕。   到时,她会让周季彦悄悄去查晋王的下落。   萧姜实在让她头疼。   零零散散的岁数加起来,快比大魏的国祚长了,怎么唯独揪着她和萧玉殊的往事不放。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是因为男二,其实不全是男二的原因。男主在女主心里还是有分量的,这个事不算大事。后面那个强取豪夺才是致命伤。不过不用担心,男主自有he的办法 后面男二男三都会出来,三个男人一台戏了 第241章 再遇 再见时的情   宣室殿后阁,   郑明珠坐在殿内,朝臣的声音隔着几道玉屏仍清晰地传过来。一人尚未说完,下一个便开始长篇大论。   好似这大半年来萧姜端着好君主的做派,空拿俸禄, 倒令这些御史不习惯。好不容易找到了错处, 不逮着便再没机会了。   最后就连杨岳也出言反对,不支持萧姜亲征。   杨岳好不容易搏来的官位, 还没坐稳, 怎能眼睁睁看着萧姜涉险。   待朝臣们说完,萧姜将这些人一个个驳斥回去。到最后竟与这些整日埋在文书堆里的老头打个平手。   “前朝张皇后,曾亲领兵将和内宫女官, 于前线城池后方安抚伤兵, 整军功文书。”   “现今朕与皇后一同出征,鼓舞军士, 有何不可?”   见萧姜态度坚定,方才言辞激烈的几个小臣皆不敢再开口了, 纷纷看向前方的杨岳和周季彦。   周季彦从头到尾不发一话。   杨岳沉默片刻后, 硬着头皮劝道:“陛下。历数前朝,虽有帝后同征的先例。但大都已是国祚危在旦夕,兵临城下的关头。”   “如今太平盛世,乌孙贼子不足为惧, 何须兴师动众?”   “若皇后娘娘与陛下同征, 无人坐镇长安, 惹得人心惶惶, 得不偿失。”   听到这,郑明珠向前殿走近,想细听萧姜会如何应对。   “不足为惧?”   “几十年来, 蜀地边城每两三年便会被乌孙骑兵劫掠。多次和亲、出兵,也不过换来短短几年的和平。”   “两年前,已失一城。御史大人却轻描淡写,是想让此次迎战节节败退。让大魏江山败在朕手里?”   “……臣万万不敢。”   杨岳见势不对,连忙请罪。   众臣纷纷低下头,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皇后幼年时,曾在乌孙王庭生活数年。对乌孙首领兵将了如指掌,更熟知乌孙人作战习性。”   “当年廊都失守,城防图便是皇后亲手带回来的。”   “皇后不同朕出征,难道要你们这些倒在富贵乡里,只知搬弄口舌是非的人上阵?”   此话一出,大殿彻底清静了。   郑明珠本站在玉屏前,见前殿没了声响,不禁又上前两步。   两个小黄门守在通往前殿的大门旁,金面缎自穹顶垂下来,挡住她的视线。   “罢朝!”   谒者高诵时,一阵风恰从殿外穿堂而过,吹起她面前的金缎。   逆着强盛日光看过去,朝臣们谨慎恭谨的背影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大殿门口。   郑明珠回过神来,微微侧目。   只见萧姜靠坐在銮椅上,唇角噙笑,不知盯着她看了多久。   二人目光交汇,萧姜向她伸手。   犹豫片刻后,郑明珠缓步踏上陛阶。随着视野升高,大殿外远在重叠宫檐之后的坊市山峦渐渐显露。   一览无余。   下一刻,男人攥住她的手,轻拽到自己身前。   “等急了?”   郑明珠看向大殿两侧的尚书侍者,待宫人得到示意尽数离去,才答道:“今日才知陛下舌似锋刃,竟令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这是夸我的话吗?”   萧姜揽住她的腰,作势将她按坐在身旁。   郑明珠心中警醒,不动声色挣开男人的手臂,说道:   “你既决意让我一同出征,我自然没资格拒绝。但长安无人坐守,实在放心不下。”   虽说胶西王伏法,其他藩王没有成事的气候。   但赵太妃的孩子尚好好地养在宫里,若前线传回什么风声岔子……朝臣宗室若想拥立新君,单凭周季彦一个人如何阻拦。   “你想如何?”   萧姜知道她大概有了主意,故意相问。   “现在的朝堂,一部分人跟在杨岳身边,一部分是郑氏余党。   多年受世家排挤的小臣想搭上周季彦这艘船,但还不成气候。再者,便是那些混水摸鱼的宗室。”   “这些人心不安稳,不肯老老实实为你做事。不外乎是觉得自己再无前途。”   说到这,郑明珠压低了声音:“若这次出征,从这些人的子孙亲眷里,挑出几人来放在你身边。”   “回来之后加官晋爵,他们自然无话可说。”   最重要的是,将这些人的子孙作为人质。他们若想在长安另立新君,便得掂量一二。   像是猜到郑明珠有话未完,萧姜状似好奇追问道:“还有呢?”   郑明珠犹豫了片刻,转身向后殿去:“回宫再说。”   椒房殿,宫人已备好午膳。   但帝后二人回来后,却直奔书房而去。   郑明珠拿出了她早已圈点完的长安官眷名册,摆在萧姜面前。   “你既要带我出征,便得有令人信服的名义。朝野上下有几人知道我曾在乌孙的经历?”   “就算知道,也无法让将士们信服。我名义上能做的,也不过是后方军备粮草查检,文书整收。”   “既然这样,不妨下一道旨意。长安众官眷里,有愿随我一同去前线的,皆可向椒房殿上书。”   也不过些文书上的事,不会涉险。回来之后便能搏来好名声。这样的好买卖,不会有人不愿。   话罢,郑明珠看向身旁的男人,暗自打量对方的反应。   萧姜捡起案头的名册,瞧见上面的圈画,笑意渐深。   整理文书,宫中女官足矣。   做人质的话,单带走那些朝臣的子孙也够了。   但若这些有才学的官眷也一同前往,郑明珠便可与之正大光明地来往。拉拢培植自己的势力。   “你……觉得不妥?”   见男人没反应,郑明珠探问道。   萧姜垂下眼帘,捕捉到郑明珠面上那抹一闪而过的筹算。   只有想长久地留在宫里,才会考虑这些。思及此,连月来的警惕心又放下了一些。   他放下名册,拥住少女的肩,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见萧姜没反驳,郑明珠不由松了口气。   “只是……你把人家的妻儿都拐跑了,可怎么好?”   萧姜声音轻而低,语气也变得酥缠。   “这立功的机会要与不要,全在他们自己。”   郑明珠自然察觉不到萧姜心中的起伏,只知他对此没有异议,便忙着去筹备诸事。   再没顾得上萧姜。   兵将调遣,军备修缮,主力军统帅斟酌任用。待这一切皆准备妥当,已近过了两个月。   炎炎入夏,比秋冬行军更为便捷。   出征前夜,椒房殿密召周季彦入宫觐见。   周季彦本以为是郑明珠有话要单独交代,不料踏进大殿时,萧姜就站在郑明珠身旁。   “陛下,娘娘。”   “不必多礼。”   郑明珠屏退宫人,见周季彦神色郁郁,道:   “此次没允你出征,是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长安那些有异心的人,需得仔细留意。”   “臣遵旨。”   “至于蜀中……”   郑明珠没继续说下去。   但这次必要拿回乐元,还蜀地边城一个安宁。   萧姜简单交代了几句,剩下些无可预料的事,说再多也不能面面俱到。   宫中人多眼杂,周季彦只停留了一刻钟,便跟着宫人匆匆出宫了。   临离开前,一个宫人叫住了周季彦,给了他一封秘信。   那宫人他识得,是郑明珠身边的姑姑,名唤思绣。   回去后,周季彦看了信。   事关……那位晋王殿下。   - -   未央宫外,出征大军警备严整。   随着太祝庄肃的唱颂曲调结束,钟楼上一声高亢的铜角震彻整座长安城。   行军仪仗浩浩荡荡,自长安出发,途径江陵、江阳。直上行军驰道,晴日行三十里,阴日行二十里。   长安出征军与陇西蜀中两郡所调遣的兵马最终在阆下汇合,齐往前线迎战。   途径蜀都时,武阳关突来急报,乌孙骑兵于关外动作频频。似有趁大军赶到前突袭的可能。   仪仗原计划在蜀都稍作停留,得到急报后没敢耽搁,直奔武阳关而去。   但还是晚了三日。   大军尚未进城,便见武阳校尉的副官单枪匹马赶来求救。   这几日乌孙的骑兵在关外神出鬼没,几次偷袭,差点烧了城中仅剩的粮草。   得到消息时,郑明珠正在萧姜的马车里看武阳关的舆图。   乍听见那副将这般说辞,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当初廊都失守的那一战。   乌孙将领兀术鲁仅带着两队人马掩人耳目,实则大军绕山而行,从城侧突袭。   “调两骑精锐,朕亲率兵马前往。”   萧姜马车外的杨子休吩咐道。   “……不行。”   郑明珠攥住萧姜的手腕,拦住他的去路。   萧姜慢下动作,心底那点自喜没等冒出来,又见她松开了手。   “罢了。”   萧姜知道分寸,不是逞能的人。   而后,郑明珠便将从前廊都失守的见闻快速讲了一遍。   “让安启随你一同去。”   萧姜拒绝了:“安启随你一道,将辎重粮草押送入城。”   郑明珠是亲眼见过战事的,这几日临近蜀地边城,幼时的感受又涌了上来。   在乌孙人的弯刀下,人命如同秋风折下的白草,顷刻便断了。   二人对视着,素日里再别扭,在此刻也不免添点忧虑和不舍。   辎重粮草和随行而来的十几位官眷也一样不容出错。郑明珠没再拒绝让安启同行。   “万事当心,早去早回。”   刺人的话听久了,再听软话倒不习惯了。萧姜笑着拿起剑,俯身在少女耳畔低声说了两句。   被赶出来才舒坦了。   萧姜走后,郑明珠这边也没敢耽搁。   安启曾多次随郑家出征,虽不算领兵奇才。但做事稳妥,有对付乌孙人的经验。   郑明珠与安启商讨之后,担心乌孙探子藏匿在山路小路附近,一致选了最快到达城内的官路,即刻启程。   车马摇摇晃晃,看几行字便头晕眼花。郑明珠扶额小憩,突然想起什么,道:   “思服,吩咐下去。这几日行军速度快,那些官眷们身子怕是撑不住。文书不必再整理,都送来本宫这来。”   “再命翟太医熬几剂水土不服的汤药,给她们送去。”   思服得令后,欲言又止:“娘娘……”   “翟太医自入蜀开始,便吐泻不止,恐怕不能配方了。”   郑明珠闻言,不禁摇头。   身子骨还不及她身边的女官。   军中自有医士,原也没打算带翟太医来。是出征前,他多次请命道要为国分忧。   郑明珠知道翟太医的顾虑,是怕她和萧姜一走,老太医令记着前仇暗害他。   她也就准这人随行了,没成想身子骨这么不中用。   忽而,行军仪仗后方传来一阵疾厉的马蹄声。   尾军游哨最先察觉到敌军,连忙鼓角。   “是乌孙人……”   “护辎重粮草!!”   仪仗绵延数里,首尾难相望。待郑明珠得知后方响动时,乌孙人已转路逃跑,但中路粮草车被射了几支火矢。   郑明珠连忙掀开车帘,看向不远处的乱象。   浓烟顶着风刮至粮车四周,熊熊火光影响众人的视线,马匹受到惊吓,拉着燃烧的粮草横冲直撞。   坏了。   她连忙跳下马车,从侍卫营里揪出个人来,厉声道:   “拉弓射马!”   侍卫没敢耽搁,几箭过去,受惊的几匹马皆栽倒于地。兵将见状,立刻将周遭粮草与火源分隔开来。   这条路在武阳关之背,两侧皆是崎岖山路。徒步尚且难行,乌孙人骑兵怎会突然出现?   郑明珠觉得蹊跷,尚未梳理出头绪来,又一只流矢射落。只见那队乌孙骑兵从夹道林中折回来,没了方才的鬼祟小心,好似只为送命而来。   安启从军队后方赶到,带兵与之厮杀。   “安大人,抓活的!”   双方军力悬殊,几个乌孙人很快被制服。但在被活捉的那一刻,皆咬舌自尽了。   郑明珠走近了些,看向地上的尸身,越看越觉蹊跷。   安启也觉不妥,但此事一时半会弄不清楚:   “娘娘,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带着辎重进城为好。”   “你先护送粮草进城。留下一支队伍,在附近搜查。”   郑明珠想看看附近山林有无线索。   “娘娘,此事不如交给臣下们吧。”   “无妨。”   山道有岗哨,不会有再多的乌孙人了。   “是。”   安启率辎重离开后,郑明珠便带着侍卫营的人分散至附近密林搜查。   午后日盛,林叶茂密遮蔽天光。   森凉的风吹在身上,却难解蜀地暑热,浑身躁闷。   郑明珠在林中张望,目光忽被一截不同于翠色的褐红吸引。   粗壮树干后,与那截麻料衣角一同露出来的,是独属乌孙特征的卷发。   她拔出刀刃,缓步靠近。   正要自侧方刺向那人喉颈时,持刀的手腕被轻轻握住。   “姑娘,他并非乌孙人。”   再次听见这道温如珠玉的声音时,身体比意识更早辨出来者,所有的思绪和念头在这一刻空了。   郑明珠缓慢转过身,方才要杀人时的戾色还僵在脸上,却对上那双水一般的温和眼瞳。   有想过再见时的情形,也想过此生都无缘再遇。   先前失意时,总能想到这双眼睛。酝了许多话在腹中,以为再也没机会说。   可现在人就在这,心却只有一个念头:   为何总被他撞见,自己这幅穷凶极恶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很狗血的东西 第242章 路人 他不记得她   男人一身粗布衣裳, 米白面料蹭上几道泥痕,儒生髻两侧的细绦垂在鬓边。   从前干净白皙的面孔因风吹日晒,添了几分风霜,目光依旧清澈温和。   许是见她神情恍惚, 男人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   “对不起……”   “姑娘,他是南地犍陀的僧人, 本到此传法。不料遇见乌孙人侵犯蜀地城池, 被乌孙人掳至此地。”   萧玉殊语气礼貌而疏离。   郑明珠回过神来,她正想说些什么,很快察觉到男人的古怪。   “你……”   他不记得她了吗。   连续的打击让人思绪发懵, 郑明珠强行定了定心神, 斟酌良久才再次开口:   “那你……是何人?”   萧玉殊似也察觉到她眼中别样的情绪,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听到这个问题, 他先是一怔,随后缓缓摇头。   “我也不知道……”   “唤小六就好, 这一路过来, 旁人都这么叫我。”   真的不记得了。   情绪向上翻涌,左右拉扯着埋在心底的往事。五味陈杂过后,却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庆幸。   忘了好。   忘了干净。   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在附近搜查的侍卫们三三两两回来。   郑明珠清醒过来, 侍卫营里有先帝时期的旧人, 这些人认得萧玉殊的模样。   若是被发现就麻烦了。   她连忙拉过男人的袖口, 可一时半刻找不到藏匿的地方。恰瞧见萧玉殊身后背着一顶帷帽,三两下扣在他头顶,随即挡在他身前。   慌乱间, 他们靠得极近。   隔着满是泥污的帷帽纱幔,少女背影朦朦胧胧,却坚定地站在他身前。萧玉殊垂下眼帘,不禁攥紧了手掌。   “什么人!”   两个率先回来的侍卫注意到萧玉殊和那个躺在树下的外族人,冷声喝道。   接到郑明珠的示意,才缓缓放下武器。   “武阳城内的书生,被乌孙人抓到此处。这里危险,将他们一同带回城内。”   “是,娘娘。”   娘娘。   话罢,一行人原路返还。   那僧人被打晕了,手臂还有伤,自然不能骑马。郑明珠借此由头让萧玉殊将人抬上自己的马车。   有些事她要问清楚,再另想法子。   僧人黑肤深目,卷鬓浓须,乍一看的确与乌孙人有些相似,却有不同。   将人安置在马车软垫上后,剩下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相顾无言。   不记得从前的事,失了亲王身份,又是第一次走出未央宫。   该怎么谋生,又怎么躲过一次次的追杀。   看着男人单薄的身形,郑明珠胸口闷得慌,不知该怎么开口去问。   可她没有时间了。   进城之后人多眼杂,必须把人安顿在隐蔽的地方,不能被萧姜察觉。   “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许是她目光太灼,萧玉殊有些局促。   郑明珠别开视线:   “举手之劳。”   “……你既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今后有何打算?看你言谈,或出自大族,便不好奇自己的来处吗?”   萧玉殊沉默了片刻:“在荆地,帛纥大师救了我。我不知自己身份,便一路跟着他传道,彼此倒投机投缘。”   “此行,本要随大师回犍陀。”   听到这,郑明珠神色微变。   “在经过武阳时乌孙来犯,关内封锁,便困在此地。”   郑明珠点了点头,良久:“我帮你们离开,不过要等战事平息后。”   前尘尽忘,后半生远离朝堂尔虞,何尝不是好选择。这正是从前萧玉殊一直想要的日子。   这次,她必护他平安无虞。   现在关外都是乌孙人,让两个手无寸铁的人出去,与送命无疑。可留萧玉殊在武阳……夜长梦多。   郑明珠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萧玉殊悄悄抬眼,视线从上至下扫过少女全身,最后定在那张未施粉黛的面孔上。   看了许久。   “如今边城动乱,姑娘为何在此?”   “御敌。”   透露越多,就多一分危险。   车马疾驰,摇摇晃晃蜿蜒出几道弧形车辙。   过了城门岗哨,这场短暂的重逢即将结束。   郑明珠令马车停在合适的地方,让身边信得过的宫人护送这二人。   她掀开车帘,视线不由地随那道清隽疏落的背影。那身影步伐极缓,可仍在慢慢远去,带走几年不深不浅的缘分。   最后一面。   他们成了萍水相逢的过路人。   郑明珠轻轻扯起唇角,随后毅然收回目光:“去郡守府。”   长街角落,萧玉殊顿住脚步,回身望着消失在巷口尽头的车马。   驻足良久,戴上帷帽再次上路。   - -   武阳关是边塞重地,蜀中历任郡守每年会有近半年时间在此驻守,故而设有郡守府,查办公务。   听闻天子亲征来此,郡守和郡尉早半月在府中筹备一切事宜。只是没料到乌孙人在关外突袭,为应对此战郡守府上下官吏焦头烂额。   也没功夫准备接驾的排场。   到达郡守府后,郑明珠便带着侍卫营的人入内,尚未行至前庭,便听见一阵喧哗吵嚷。   只见安启站在庭院中央,瞪着几个陌生面孔,质问道:   “我奉陛下之命押运粮草,必要亲自监盯粮车入库,林大人为何三番四次拦阻,是想抗旨不成?”   林郡守本站在众人之后,垂着头不敢吭声,骤然被质问愣了一下,随后硬着头皮上前:“安将军……下官不是……”   这时,他身旁一中年男人突然插嘴:   “将军大人,郡守任职两年,臣等更在此多年为官。对粮仓武库了如指掌,若不帮衬大人运输粮草。恐陛下归来,要治臣等怠懒渎职的罪名。”   郑明珠不动声色走近,她眯了眯眼睛,一下便看出这插话的人是从前在乐元见过的闻氏家主。   先前,这人曾与乌孙勾结,要杀陈王。现在乐元落在乌孙人手里,闻家狡兔三窟,竟又在武阳关混得风生水起。   “安将军且宽心,半日之内,下官定将粮草安置在各仓内。倒是关外的乌孙人狡猾无比,陛下初次出征,怕是无暇应对。”   “安将军不若前去支援?”   闻家主躬身作揖,绵里藏针。看这套做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郡守。   安启向来是直性子,一时气闷,作势要动手强闯出府。   只见那闻家主及身后几位属官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仿佛就等着朝廷派来的主将在府内大小官吏面前大打出手。   “安大人。”   听到身后女子的声音,安启清醒过来,立刻后退一步:“娘娘。”   众人瞧见来者,亦猜到身份,纷纷行礼。   郑明珠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庭院中乌泱的人群,最后落定在林郡守身上。   “林大人阻拦朝廷命官,是欲意谋反?”   林郡守左右为难,连忙下跪请罪,回话也支支吾吾。眼见那闻家主又要开口说话,郑明珠身后的侍卫执戟上前,指着对方:   “娘娘问话郡守,你非郡守,怎敢多话?”   闻家主面色骤变:“……臣知罪。”   此战非几日的功夫,郑明珠也不愿搅得朝廷和蜀地官将不和。放出下马威后,又任命林郡守的人与安启一同监运粮草。   处理完这些事后,郑明珠又遣人安顿了几个随行来的长安官眷,最后方将注意力放回到今日粮草队伍被突袭之事上。   那几个被带回来的乌孙人尸首停放在仓房,按说该立刻请武阳内的巧屠来验尸。   但郑明珠犹豫了。   武阳关易守难攻,几处要塞也守卫严格,这几个乌孙人却能轻易混进来。   若说没有城内人接应,她万万不信。   揪出内鬼后,才能安心对付乌孙人。   她不敢用城中的巧屠。   一刻钟后,翟太医由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近。临近仓房,他甩开左右侍从的手,硬是自己飘过来,差点一头撞上乌孙人的尸体。   郑明珠见状,不禁蹙眉:“你……”   “娘娘,臣只是身子轻微不适。这便替娘娘查探。”   翟太医先是查了几人舌上伤口。   皆是咬舌自尽,倒没什么特别稀奇的。至于旁的……看了半晌也没瞧出来。   随军来这两月,翟太医水土不服,自觉无用。想到这他强打起精神,又仔细探查了一遍。   突然,他目光一亮:“娘娘。”   “这几个人,他们的小腿三寸处,都有斑驳淤青。看色泽,是今日新伤的。”   郑明珠闻言,一个个看过去。只见那淤青都差不多指甲大小,斑驳在小腿上。   “依臣之见,倒像是石子砸出的淤青。”   石子?   就算是被武阳的兵马追杀,也没道理有这么统一整齐的伤。   郑明珠仔细回忆着在城外与乌孙人交锋时的情形。   马,是马不对。   乌孙人大多身量高大,关外的战马也比中原的强壮。   但今日这几个乌孙人骑的马,分明是稍微矮小些的中原马,所以在土路上疾奔时,带起的沙土石子会砸在小腿上。   有人放了乌孙人进来,还给了他们战马。   “来人,备马。”   “悄悄放出消息,便道本宫去查武阳关城内的马舍去了,同时派人盯着郡守府内众人的一举一动。”   吩咐过后,郑明珠带着侍卫营的人离开了郡守府。   但她没有去查马舍,而是先去了城中几处粮仓。   蜀地夏季天候多变,午时日光还盛,出来时便下起细雨。   好在大多粮草已安顿完毕。   经过探城西北角时,恰逢安启身边的副将在附近。   数间砖砌石仓坐落在空地中央,结结实实放满了运来的豆粟。   那副将顶着雨站在粮仓附近,似在观察些什么,迟迟不肯离去。驻守此仓的将领见他如此,颇为不满,作势便要驱赶他。   “怎么了?”   侍卫营的人上前询问。   那副将见状,连忙跑过来禀报。   道说仓顶的气窗遮盖太小,若雨势大起来,必会刮进雨水。食粟受潮,会有折损。   “立刻修缮。”   “是。”   雨势渐弱,天上阴云没有散去,傍晚时天色比往日暗很多。   受伤的兵士陆陆续续被抬回伤兵营,人数并不多。   萧姜带领的兵马拿住了乌孙第一支队伍的行踪,总算结束了这些时日来你躲我藏的对战。   打赢了这第一仗。   郑明珠来到伤兵营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娘娘,里头尽是血腥,怕会冲撞了您。”   “无妨。”郑明珠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陛下何时反程?”   “想必就这一两个时辰内,听杨将军身边的人说,陛下会先到伤兵营来。”   “嗯。”   郑明珠走进医药帐,几个随军医士正研药,一张与中原人不同的黝黑面孔赫然吸引了她的视线。   这是……那个与萧玉殊同行的僧人?   那僧人正帮着医士配药,注意到她不善的视线,亦不觉冒犯。只双手合十向她轻轻一笑,又埋首做起自己的事。   “臣拜见娘娘。”   郑明珠听到这一声,才注意到林郡守也在帐内,探问道:   “他是谁,为何在这?”   “娘娘您有所不知,先前臣府上收留了这位僧人与一书生。先前乌孙人突袭,多亏了那位书生出谋划策。”   “正巧这僧人会些医术,而伤兵营的人手又不够所以……”   郑明珠心头一慌,面色不变:“那书生现在何处?”   林郡守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愣了好一会才答:“在其他营帐帮忙。”   萧姜很快就回来了。   郑明珠再顾不得其他,立刻在各营帐中寻找。   营中偏角处帐内。   两个郎官押着萧玉殊进帐。   “在外守着,谁也别放进来。”   萧姜语气沉沉,淡淡瞥了一眼角落中的男人,很快移开视线。   仿佛瞧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长剑出鞘,锋芒步步逼近。   “住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故意 我没想杀他   郑明珠原在营帐间穿梭, 一面担心从长安来的将领发现萧玉殊还活着,惹起动乱。   一面忧虑萧姜回来撞见这一切,萧玉殊性命难保。   看见杨子休那一刻,心猛地提到喉咙。   萧姜回来了。   沉静片刻后, 她急中生智, 冷静问道:“陛下在哪?”   先把萧姜带回郡守府也可。   “回娘娘,陛下与臣分路而行, 许是已经回来了。”   郑明珠面色骤变, 随即吩咐两个心腹侍卫在伤兵营里悄悄寻找萧玉殊,自行去了皇帐。   随萧姜去前线的几个郎官都回来了,此刻正守在帐前, 唯独萧姜不在。   询问萧姜的去处, 几人也支支吾吾。   心头不禁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   在大营角落附近看见那间围满侍卫时,郑明珠先是愣了一瞬, 随后拔剑硬向内闯。   帐中,   萧姜手持长剑, 步步向前逼近。他沉着面孔, 眼中杀意毫不掩饰,迸向角落里的男人。   长途流落奔波,萧玉殊身形瘦削,新旧伤不断。方才被侍卫押过来时触了旧骨伤, 此刻跌倒在地, 无法起身。   他紧抿着唇, 迎着萧姜的视线, 没有丝毫畏惧。   “住手!”   郑明珠瞧见这一幕,再顾不上其他,箭步冲过去。她牢牢握住萧姜持剑的手臂, 横挡在二人间。   见萧姜没再动作,她闭了闭眼,原地喘息着。四周空气仿佛凝滞了,只能听见胸擂鼓般的声音。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萧姜平静到有些反常的目光,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时,萧玉殊挣扎着起身,似乎牵扯到伤处,发出吃痛地闷哼。   郑明珠下意识看过去,犹豫了一瞬,没有上前。   “啊……”   咣当一声,萧姜的剑脱落在地,他扶着额,向后踉跄两步。   “哎?你……”   郑明珠连忙将人托住,扶到帐中的毡草垫上。   萧姜周身卸了气力,眉头紧锁,眼眶泛红。见男人这番模样,她几乎立刻想起几个月前萧姜那场突如其来的怪病。   当时,他差点杀了宫人。   前线战事不容马虎,萧姜万不能在这时候发病。   郑明珠心下焦急,连忙将人揽靠在自己身前,温声安抚:“他失忆了,不记得我,也不记得从前的事。”   萧姜不说话,顺势伏在少女怀里。衣襟软布遮住了他阴沉的目光,分明无半点不适。   他错过最佳动手时机,现在事态不同了。   当活生生的人再次站在郑明珠面前,看到熟悉的面孔,原本那些淡忘的回忆全被勾出来,更能让人心神大动。   若此时动手杀了萧玉殊,他成什么了?   一个不知进退的刽子手。   难以得到的东西,总会心痒。   这是人的劣性。   此时杀了萧玉殊,郑明珠余生心心念念的,都会是与这人相处那几年的好。   哪怕再平淡无奇的回忆也会在一次次不甘的懊恼中变得特殊难忘,时时反刍回味。   这样不值,他要沉住气。   “我去召医士。”   郑明珠正欲离去,腰腹却被牢牢锢着,不肯放开。   怀里的人突发疾症,而不远处的地上,萧玉殊缓慢起身,似乎想走过来帮忙。   怎么办。   慌乱间她额前发了冷汗,三伏天却如坠冰窟。   郑明珠只将怀里的男人更抱紧了些,不让他敲见萧玉殊,免受刺激。   正焦头烂额时,她恍然想起上次思服说的话。当时一知半解,此刻却醍醐灌顶。   或许,她知道萧姜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何苦为了不相干的人气恼,伤了自己的身体。”   郑明珠刻意压低了声线。   明知道萧玉殊不记得往事,但更刺人的话,她说不出。   不记得?   萧姜暗自冷笑,他枕在少女怀中,顺着衣襟缝隙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人。轻易捕捉到对方平静面孔下那抹一闪而过的裂痕。   他倒看看,是不是真忘了。   “你说的对,这世上除了你我夫妻,剩下的都是外人罢了。”   说着,萧姜身子轻颤,面色愈加脆弱苍白。   郑明珠没再拖延,立刻唤来侍卫,一起将人扶回皇帐。   众人离开后,这场闹剧暂时休止。   看着那双远去的背影,萧玉殊久久没回过神。   方才少女紧靠在萧姜身旁,细心地搀扶他的身子,神色凝重而担忧。   是真真切切的情谊。   他知道自己不该回来。   明知林郡守在长安见过他,知晓他的身份,叫他来此也是别有用心。   明知道不能辜负郑明珠对他的维护,不该让她为难。   可他还是来了。   午后见那一面,像种子般扎在心底,挣扎着挠他的心。   迫着他过来再看她一眼,想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顺心遂意。   现在看到了。   心底竟萌出一丝让他自己都羞于面对的失望。   若她过得不好……   萧玉殊攥紧手掌,寞寞收回视线。   天色黯黯,帐内漆黑昏沉。毡草垫上一截珠坠银亮熠熠,是郑明珠落下的东西。   他捡起珠坠轻轻摩挲,怔忡良久。   另一边,郑明珠将萧姜扶回皇帐后,立刻遣人去接翟太医来。   从回来开始,萧姜便靠在她身前,手臂紧抱着她。任凭说什么话,也不肯放手。   连吩咐侍卫将萧玉殊送出大营的机会也没有。   萧姜该不会……是故意的。   郑明珠垂下眼帘,试探道:“是不是被乌孙人伤到了?怎会突然发此疾症?”   方才她上下探查过,萧姜身上的血都是别人的,他自己没有受伤。   萧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你心里,我是不是个手段阴狠,眼不容沙的人。”   难道不是吗。   见郑明珠不吭声,萧姜握住她的手,声线孱弱:“方才我没想杀他,只是他一见到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不善,所以我才……”   许是被男人这副模样迷惑了,这套说辞让她将信将疑。竟开始思量萧玉殊是不是真的有哪里触怒了他。   “好了,你急症在身,先别说话。”   郑明珠独自冷静了片刻,越想越不对劲。   这时,翟太医已快马过来了。   休息几个时辰,给自己熬了一剂汤,翟太医精神好了不少。   他连忙替萧姜搭脉。脉象平稳有力,没半点病相。   “陛下怎么样了?”   对上萧姜暗含警告的目光,翟太医面色微变,冷汗直冒。   “陛下……陛下近来操劳,加之心火炎盛,故而身子不适。”   见萧姜无大碍,郑明珠松了气。见翟太医不自然的神色,她也大致猜到萧姜的病症轻重。   有些话,她想开诚布公地说与萧姜。   “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萧玉殊。”   “皇室兄弟,你死我活是常有的事。斩草要除根,我都明白。”   “但晋王名义上已死,他也忘了长安一切。于你没有威胁。”   “他同我说过,等乌孙战事结束,会与那僧人离开中原。”   听到这,萧姜目光一凛。   他们先前见过面了。   “我说这番话,不是替他求情。”   怎能不算求情,若真是不想干的人,何必顾他死活。   “你我成婚已三四年,前朝那么多明枪暗箭,都一起挡下来了。若因这样的小事生出隔阂。”   “今后的几十年该怎么办?”   从他们相识的那天起,就是两个聪明人间的合作。聪明人交锋,总一点即透,不必把话说得太直白。   以致他们成了夫妻,亦是慢慢探着彼此的心意,从未推心置腹。   少女目光真挚,这番话也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直白。轻浅的梅香扑裹而来,萧姜心神迷漾,方才因萧玉殊而起的情绪被抚平大半。   但他最想听的话,郑明珠还没说过。 作者有话说: 万一你姜哥从此洗心革面,变成一个温柔大度的好丈夫了呢 第244章 礼法 她从没把他   这番从未有过的剖白仅带来一瞬的满足, 反撬开压抑的心。过往的怨念倾泻而出,促使他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他要她说出口。   要她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地告诉他。   萧姜原枕在郑明珠膝上,听到这番话后,倾身贴在少女腹前。他紧紧攀抱着她的腰, 分明是示弱的语气:   “这番话是发自肺腑, 还是因一切局面早已不可撼动的妥协?”   可问出的话,却带着难以察觉的逼迫。   妥协。   郑明珠怔了一瞬。   以前她的确从未想过会与萧姜成婚。到现在, 她与萧姜已经牢牢绑在一起了。   分开的代价太大……她不会做不理智的事。   见她沉默许久, 像是被戳中心事。萧姜目光微黯,手上力道加重:   “难道被我说中了。你把我当成什么,只是盟友?”   郑明珠回过神来, 磕绊答道:“……当然不是, 我们还是夫妻。”   成婚几年了,这些问题还重要吗。   见她表情疑惑懵懂, 萧姜不禁叹了口气。   在郑明珠心里,他们不过是套上夫妻壳子的盟友, 像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她从没真正把他当成丈夫。   萧姜没再问了。   郑明珠只当萧姜是答应了不再为难萧玉殊, 便吩咐侍卫将他和那僧人一同带回郡守府,再另行安排。   虽刚打完一场胜仗,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   现在,有一件最要紧的事。   入夜, 林郡守接到传召的旨意后, 连忙来到堂厅。   看着围在院外里外三层的铁面侍卫, 他战战兢兢地入内。   堂内灯火昏黄, 屋檐积水滴答答落在庭中,如同灯漏将涸时最后的声响。   “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林郡守轻拭额前的冷汗, 悄悄抬眼。   红木屏风前,帝后二人各据漆案两侧,面色沉沉,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林竞,寒门出身,才华斐然。曾在长安任尚书仆射,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但两年前蜀中动乱,郑太尉请旨将他调离长安,上任蜀中郡守。   蜀中豪族势强,走马上任三年,出不了任何政绩不说。有时还要替豪族遮掩烂帐,谁也不愿来此就任。   林竞实为明升暗贬。   这位林郡守在长安时,也一定是见过萧玉殊的。   “伤兵营医士调配充裕,何须林大人另寻僧道书生?”   林郡守连忙请罪,颤声解释道:“臣实不敢相瞒,日前乌孙骑兵来犯。若无那书生出策相助,单靠城中兵马,恐撑不到陛下驾临。”   “今日唤他前来,是不忍其大才埋没,想引荐给陛下。”   “此未经陛下允准,还望陛下娘娘恕罪!”   能从世族林立的长安做到尚书仆射的位置,不管人话鬼话都说得毫无破绽。   “林大人爱才之心难得。”   “陛下也的确是惜才之人,但这几日,若是有什么不该听到的风声传出来。”   “可就要拿林大人是问了。”   郑明珠威胁道。   闻言,林郡守神情疑惑,顿了片刻随后连连叩首,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全部说与萧姜听。二人商议着如何钓出城中通敌的人,刚有点眉目,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迫的脚步声。   “陛下!”   “几队乌孙骑兵在城西北攻城,正用穿云弩向城□□火矢!”   一部分豆粟粮仓就在城西北角,乌孙人能精准找到位置放火矢,是又有人通风报信了。   萧姜迅速披上外袍,提剑向外去,经过门口时他顿住脚步,回身看向郑明珠:   “林竞或许知道些什么,郡守府中的人,皆不可轻信。”   郑明珠点点头。   白天偷袭粮草,关外第一仗败了。粮草刚安顿在城中,乌孙人就知道了位置。   内鬼倒是其次,城中会不会窝藏了乌孙人?   “来人!”   “全城戒严,几处粮仓加派人马驻守。”   “是。”   原地思量片刻后,郑明珠正准备召林郡守前来。左右得令后还未踏出大门,林竞便自己找上门来。   不仅是他,身后还跟了一个戴帷帽的男子。二人疾步走近,似有要事。   看清那戴帷帽的男子时,郑明珠目光微暗,看向林郡守的目光亦多了几分不悦。   分明才告诫过这人,不要掺合晋王的事。   林郡守也察觉到什么,连忙行礼请罪:“娘娘。六公子说,这几日在武阳附近游走,发现几处不寻常的地方。”   “许是与乌孙人有关,臣不敢耽搁,故而……”   想到萧姜离开前的话,郑明珠没有发难,只先命这人起身。   萧玉殊以口巾帷帽覆面,遮住大半身形。似察觉到郑明珠投来的视线,他学着林郡守的模样作揖。   “……姑娘。”   “大胆!何人竟敢以下犯上。”   闻言郑明珠不由皱眉,挥退了左右侍卫。   那身影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声线更轻,良久才讷然一句:“……娘娘。”   隔着帷帽前那层厚纱,面容模糊不清,声音更不真切。乍听来只觉对方是被吓到罢了。   但这短短两字,无端令人察觉到一点浅淡克制的伤憾来。   郑明珠心头闷闷,下意识别开目光。   已经不记得了,何必想那么多。   “说吧。”   她转过身去,声线冷淡而疏离。   听完萧玉殊的话,郑明珠直觉此事没那么简单。   但漏夜前往太引人注目,等到第二天晨起,郑明珠带着几个侍卫,乔装成走商人的模样悄悄在城内游走。   萧玉殊默默跟在人群后,在众人身形缝隙间看着少女的背影。   “六公子,何不上前将更多见闻,细道与娘娘听。”   林郡守捋着长须,扯闲般一问。   “此行而来,是不忍见乌孙人伤害无辜。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倒是大人,这两年在蜀中任职,该了解乌孙人的脾性。该替娘娘尽忠才是。”   萧玉殊语气平缓,无半点锋芒。   林郡守听到这番话,面色却变了变。   “公子所言极是。”   很快,一行人来到城中最大的丹砂铺面。   侍卫上前与掌柜交谈了几句,那老掌柜摇摇头,只道:   “矾尘粉先前剩下不少,但月前突然有几批人来买,现在已经卖光了。您再去别处看看吧。”   蜀地靠南处,山林中常有瘴气。将矾尘粉混了猪油涂在面罩上,可抵御瘴气,在林间穿行。   武阳关靠北,山林少有瘴气,这矾尘粉远没有在靠南地界卖得好。   唯有四处穿行的走商队伍,才会备下一些。近来战事多,连走商队伍也所剩无几。   这么大的丹砂铺,怎么也不该被买空了。   而后,他们又去了其余的散铺,甚至去了寄卖行商铺,都说所有的矾尘粉近几日被陆陆续续买走了。   怕打草惊蛇,郑明珠也没有细问买家是谁。   矾尘粉使用时用量极少,这么多矾尘粉买回去。能完全用上的,只能是军队了。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又折回第一间丹砂铺。   “这位姑娘,我们店里早没有货了,您就别在这妨碍我做生意了……”   那掌柜见他们回来,颇不耐烦。   这时,林郡守走上前去,从袖口掏出几锭金银,悄悄放在柜阁下方。   “借一步说话。”   看见银钱,掌柜态度缓和不少。   进入里间后,郑明珠直接道:   “今日午后,你挂出招牌,说店中新到了矾尘粉。”   想到来买矾尘粉那帮人凶神恶煞的模样,掌柜犹豫了片刻还是摇摇头,回绝道:   “不行,店中无货,却说有货。信誉何在?日后谁还敢来我这……哎?”   掌柜话音未落,一柄长剑横在他颈前,寒芒刺目。几个侍卫围在他身侧,气势逼人。   “掌柜想清楚再答。”   郑明珠冷声提醒。   “好好好,我挂!我挂……”   做完这些后,侍卫埋伏在铺面外。   郑明珠坐在木屏后,静盯着铺内的动静。   “今日这些丹砂铺卖出的矾尘粉量,已足够一支军队抵御瘴气。那些人还回来吗?”   萧玉殊语气温和,不由得走近了些。他站在郑明珠身旁,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清少女鬓边的绒碎发。   “的确,这些矾尘粉已足够乌孙军队撑过这个夏天了,甚至还余下不少。”   “按说他们买下城内丹砂铺的半数矾尘就可以收手,可他们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尽数买光。”   “他们是不想给我们的军队留下半点矾尘粉。”   郑明珠解释道。   萧玉殊点了点头,又道:“矾尘粉并不难得。但短期内却难以购置太多……若乌孙人突然在蜀南进攻,只怕魏军不能快速渡过林瘴,耽搁行程。”   是。   乌孙人在武阳关内外屡屡挑衅,却没见主力军前来。   有声东击西的可能。   二人正交谈,见铺中来了几个商队装扮的人,瞬时噤声。   这几人乍瞧来没什么怪异的地方,走商模样,中原面相。   他们交代过掌柜,只说矾尘粉三日后才到货,今日可付定钱。掌柜要价算狮子大开口,可这些人不还价,爽快地应下来。   “走。”   郑明珠快步跟了出去。   侍卫暗中跟在那几个商人身后,郑明珠则远远走在后头。   忽而,她顿住脚步。   亦步亦趋的男人没反应过来,轻轻撞上她的背。   “多……多有冒犯了。”   萧玉殊连忙后退一步。   郑明珠惦着揪出城中内鬼,没注意到男人的反应,只道:   “今日的事,你功不可没。接下来的事危险,你与林大人便先回郡守府,府中自有宫人侍卫接应。”   “臣遵旨。”   林郡守痛快地答应了,看着身形羸弱的中年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萧玉殊则愣在原地,几乎是立刻道:“我不走。”   矾尘粉一事的来龙去脉已清楚了,再不能借着“正事”的由头跟在郑明珠身边。   他知道该回去了。   察觉到自己方才语气激动,他平缓了心绪,找补道:“我在蜀中多日,兴许能帮上你。”   “……娘娘。”   郑明珠正要回绝,便见男人大步流星向前去,生怕被赶走一般。   她觉得奇怪,但没说什么。   也罢,城中四处驻军,又有侍卫跟着,不会有什么差池。   他们跟了这几个商人一路,最后到了城中走商商队聚集的巷子。又蹲守了半个时辰,几人也没去其他的地方。   线索就这么断了。   思量了片刻,郑明珠唤来一名侍卫:“去禀报陛下,道乌孙人会在几日内从蜀南进攻,大概率是乐元开始。”   “让陛下早作打算。”   “是。”   既猜到乌孙人想做什么,接下来的事倒不急了。他们从晨起出发,折腾到现在已近傍晚。   天色刚擦黑,那几个商人动身了。   半个时辰后,他们来到城中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院落不大,左边是鸡鸭圈笼,见人进去咕嘎地叫唤。   有生活的痕迹,像城中百姓的居所。   几个商人进去后,掀开院中央的枯水井跳了下去。   显然是一条密道,不知通往何处。   “娘娘,要跟进去吗?”   侍卫四处转了两圈,没发现房屋的主人。   这倒奇怪。   郑明珠摇摇头:“人手太少,先回去。”   “是。”   几人正要原路离去,一只冷箭忽从墙外射进来。擦过郑明珠的肩头,直直射中泥铸的房身。院中鸡鸭受了惊吓,飞跳起来,扑腾满院的尘灰。   “当心!”   萧玉殊慌了身,连忙挡在郑明珠身前,“伤着没?”   那箭划过她的外衣,只擦破了点皮肉,不碍事。   “无妨。”   郑明珠拔出短刃,警惕地看向四周。   箭簇一只接一只落下,侍卫们分成两拨。一些绕出院子迎敌,一些留在院中劈砍流箭。   眼见院墙上放箭人数增加,郑明珠握住萧玉殊的手腕,同时吩咐左右:“走!”   雨后的街巷湿滑泥泞,奔逃时衣襟溅溅满了泥点子。   感受到腕上牢固的力道和不同于自己的温度,埋在心底的芽再次破土而出。   什么世俗礼法,什么空空大道,他全都顾不上了。   萧玉殊紧紧回握住少女的手,仿佛再不这样大胆一次,便再也来不及了。   身后的敌人穷追不舍,郑明珠气力将竭。恰瞧见旁边的草垛,连忙闪身进去。   两人翻进湿漉漉的料草里,紧紧靠在一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的手还交握着,心脏因方才剧烈的奔逃砰跳不止,掌心发了细密的汗。   一刻钟后,确认敌人离去,二人松了口气。   方才这番折腾,郑明珠高束的发髻塌了下来,脑后那支式样轻便的凤钗摇摇欲坠。   月色下,她目光倦怠疲惫,面色也有些黯淡。   外人传言,只道郑皇后独得圣心。   可这几年,她是否真过得顺心遂意?   萧玉殊心头缠绞着,再也忍不住坦白:   “其实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大度 不让她为难   “不行, 这些人发现了我们,肯定会毁了那条密道的。”   郑明珠连忙起身,向最近的巡防军驻地去。   萧玉殊一怔,刚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着少女消失在巷口的背影, 亦快步跟在其身后。   带着巡防军再次回到那间院落时, 那些在院外放冷箭的人还剩下几个。   “一个不留!”   私兵匪徒之流,敌不过训练有素的军队, 三两下便都倒下了。   一半巡防军顺绳梯跳下枯井, 另一半留在院中。   “娘娘,下官带人去追查,您便留在此地。”   郑明珠犹豫了片刻, 点点头:“去吧。”   “莫要冒点。若有发现, 第一时间回报。”   “是。”   看着巡防军进了密道后,郑明珠开始在院中四处观察。   萧玉殊不说话, 只默默跟在她身后,像是栓在她身上的挂绳般, 走到哪跟到哪。   留下的巡防军觉得奇怪, 也不敢多问,只在院外守着。   木栅里鸡鸭咕嘎乱叫,郑明珠抓起一把檐下晾晒的粟皮扔进栅中。鸡鸭轰一声扑跳过来。   动静太大,震散了屋檐上围聚的乌鸦, 足有二十多只。   怎会聚了这么多乌鸦?   郑明珠拔出短刃, 砍下紧锁的门闩。推开大门的那一瞬, 若有似无的腐味飘出来。   她脚步微顿, 随即看向身后的男人:“你就站在门外吧。”   在外这几年,什么都遇见过。这气味,萧玉殊不算陌生。   他料到里面的情形, 答道:“我不怕。”   郑明珠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良久,她忽然一问:   “你又怎知,我担心你会怕?”   “也许我只是防备你。”   她缓步踏进房中,循着气味向内走。   萧玉殊捕捉到话外音,斟酌片刻才答:   “姑娘生性良善,自会事事为人思量。”   郑明珠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萧玉殊目光停留在少女垂在背后的发髻丝绦上,等着她继续追问。   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狭小的房屋里清浅的脚步声清晰可闻。   他垂下眼帘,心一点点沉寂下去。   人只能看见自己期望的结果,心底的怀疑即使冒出来,也会视而不见。   何必让她为难。   幸而,他方才没来得及坦明。   劈开最里间紧锁的仓房,腐气扑面而来,郑明珠不禁掩住口鼻。   仓房里堆着料草干柴,暗褐色的血迹流斑驳在上面,尽处是两具歪扭的尸身。   像是……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   他们胸前一处血洞,看锋刃形状,是乌孙人所用的弯刀。   天热,几日的光景已难辨别人形。   郑明珠闭了闭眼,拦住身后的男人。她拽住萧玉殊的袖口向外去:   “走吧。”   她吩咐守在院外的巡防军,将这两具尸身悄悄移到妥当的地方。   处理好这一切后,郑明珠靠着屋檐下的干草坐下来。   奔波两月,又经历一整日的兵荒马乱没有休息,撑到现在已是强弩之末。行动时尚有精神,坐下来不到几息便昏睡过去。   听着身畔均匀微弱的呼吸声,萧玉殊掀开帷帽。盯着少女安静的睡颜看了片刻,他解下外袍,盖在郑明珠身上。   他坐在距郑明珠几尺远的地方,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郑明珠歪在草垛前,眼见要滑落下来。萧玉殊连忙将人扶正,几次之后,干脆挪坐在她身旁。   肩头沉甸甸的,少女轻浅的气息吹起他颊畔的发丝。扬起又落下,如此反复,直至天光微亮。   萧玉殊动作轻缓,自袖口拿出一串坠饰。借着晨曦,数颗圆润的珍珠泛着微光。   这是今日午后,郑明珠掉在毡榻上的。   他拿在手中摩挲两下,正准备放回到郑明珠手中时,一阵脚步声突然逼近。   下一刻,长剑鞘挑起坠饰挂绳,将其从萧玉殊指尖勾走。而后,他肩头一痛,整个人向后趔趄,重重摔在泥阶上。   “既然你愿意装模作样,那就藏好些。你该知道,现在的一切,都是她梦寐以求的。”   萧姜目光阴冷,刻意压低了声音。   萧玉殊攥紧了拳头,艰难地撑坐起来,平静的眼神中抑着难以分辨的情绪。   “不必你来提醒。”   郑明珠本没睡安稳,周围的响动吵醒了她。铁甲硌着她的腰,淡淡的血腥味绕在鼻息。   她抬起头,看清萧姜的脸:“……你来了。”   话音刚落,感受锢着自己腰腹的手臂力道更大了些。她没挣扎,兀自清醒片刻后,恍然意识到什么。   郑明珠睁大眼睛,悄然在四周张望一圈,见萧玉殊安然无恙地坐在泥阶旁,心才重新落回去。   她回过身,只见萧姜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自己,立刻转移话题:   “城外的乌孙人退了吗?”   “东躲西藏,从不正面迎战。”   看来她的猜测没错,乌孙人假意攻打武阳,实则想从乐元下手。   “等揪出城中内应,大军即刻启程去乐元附近扎营。”   “安启已带先锋启程了,不必担忧。”   话罢,院中陷入安静。   犹豫良久后,郑明珠说道:“大军走后,他就留下来,与那个僧人一同出关。”   她看向檐下的萧玉殊,不动声色提议。   大军离开后,武阳关外会安全很多。   顺着她的目光,萧姜瞥向檐下的人,眼中的阴狠一闪而过。他收回目光,笑着揽住郑明珠肩头道:   “关外凄苦,西域南地诸国物候也比不上中原。”   “如今朝廷还算安定,虽不能恢复他亲王名位,也可许其一生平稳安泰。”   “你的意思是?”   郑明珠心下诧异,依旧半信半疑。   先前她再三商谈,萧姜都不肯让步半分。现在却这样心宽大度……她能相信吗?   “事情便这么定了,从前皇室之争,不该手软。”   萧姜忽而拔高了声音,“既然什么都记不得,我自不会介意。”   男人目光真切,语气带着释怀后的云淡风轻,笑意盈盈地等着她回话。   直觉使然,总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郑明珠犹豫片刻:“可是……”   话说一半,萧姜握住她的手:“你不相信我?”   他笑容凝在脸上,语气有几分委屈。   萧姜是什么人,她还能不清楚吗。   让她如何坦然信任。   “我信你。”   郑明珠答应了。   若萧姜真动了杀心,将萧玉殊独自留在武阳关,她才真是无法插手。   天光大亮时,进入枯井密道的巡防军终于回来了。   归来报信的军士只剩一个人,受了重伤,只说了一句“闻氏府库”便倒地不起,昏了过去。   “他身上的是……”   郑明珠走近了些,捻起这军士沾满大半衣裳的灰粉。   “是矾尘粉。”   萧玉殊说道。   “来人,将人带回兵营好生医治。”   话罢,萧姜牵起郑明珠的手腕,向院外去。   看着二人渐远的背影,萧玉殊颓然垂下手臂。他收整帷帽,亦快步跟了上去。   魏军围包闻家宅邸时,已日上三竿。   闻家上下百口人战战兢兢聚在前庭,噤若寒蝉。   “杨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呀?”   “几年前乐元城破,臣带着亲眷举族来到武阳,而不是去蜀中腹地。就是想驻在大魏边城,尽忠尽力。”   “如今您无缘无故查抄我府邸,岂不令蜀地众族觉得唇亡齿寒?!”   闻家主跪在地上,声声泣血,作得一副忠臣模样。   理直气壮。还威胁他们,若动了闻家,会牵动其他氏族反抗。   杨子休奉旨而来,不吃这一套:“闻大人若清清白白,自然不怕搜查。”   “你!”   郑明珠和萧姜坐在马车里,静望着府内的混乱。   林郡守消息太灵通,没等闻府搜抄到一半,便风风火火跑过来了。他怂着颈子,匆匆给帝后二人行了礼,便一把鼻涕眼泪地冲进府里。   哭丧一般嚎道:“闻大人!”   “闻大人这么多年尽心尽力,本官都看在眼里,杨大人万万要手下留情。”   杨子休以为又来一个同伙,见林郡守哭哭啼啼模样又觉心烦,正要吩咐左右将人请出去。   便听这人又道:   “杨大人,闻氏清清白白。府中闻夫人院内花坛里埋酒的地库,后仓房粮堆后的暗阁,烦请都搜查一遍。还闻氏一个清白。”   话又说回来……杨子休拦住左右,思量片刻后:“来人,我亲自去搜。”   府外马车上,郑明珠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是你叫林郡守来的。”   萧姜轻笑一声:“他是聪明人。”   “的确。”   蜀地的官不好做,夹在各大豪族间,手底下的人也大多出自豪族。   这么几年,林竞必定受了不少气。   但他是聪明人,从上任那一天便开始装傻,任人拿捏的模样。如此,知道了不少闻氏秘辛。   很快,杨子休在闻家府库里找到了堆积成山的矾尘粉。   但没找到乌孙人的踪迹。   私购矾尘粉,不能说明什么,也不能轻而易举地定了闻家的罪名。   是林郡守私下提议,将闻家在城外庄户里的陶窑一并搜了。   两人高的半椭形窑室,敲碎后只剩下成块的砖土废墟。   军士们挖了大半日,终于在烘烧坚硬的土质下挖出东西来。   连弩、穿甲箭、长戟、钩镶和木罴盾不等。   尽是分拨给前线军士补给的兵械,只是不知在地下埋了多久。蜀地潮湿多雨,已全部生锈,不能再用了。   “陛下,娘娘。观这批军械的锈化程度,起码埋了两三年了。”   杨子休拿来一柄斑驳的铁剑,不禁叹气。   郑明珠接过长剑,看向剑柄上被锈迹腐化的字迹。   陇西工官成宁二十七年第二千一百三四卒柳山   陇西的冶坊。   这些兵械…..是当初朝廷拨派到蜀内,支援萧谨华的那一批。   郑明珠目光一凛;萧谨华败给乌孙人,果真有这些人的手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将领 为乌孙人卖   长剑边缘圆钝, 泥土和锈斑铬着她的手掌,散出若有似无的腥气,像沾了血。   郑明珠紧紧攥住剑柄,心头怒意一点点升腾上来。   除闻家外, 不知还有没有其他豪族参与。   都该死。   为私欲害了陈王军, 闻家该死。   萧谨华也该死。   从前他能为了活命,把箭射向她。自然也能为了活着, 去为乌孙人卖命。   想到往事, 郑明珠闭了闭眼。   她扔下手中锈剑,冷声吩咐:“接着挖,计军械数量。”   “是。”   这么多军械, 若直接私吞一定会被发觉。闻氏该是用偷工减料的军械替换了这一批。   单靠闻家自己, 此事不可能这么周密。   又是谁替他们造了一批可供替换的军械?   蜀地豪族,比她想象的还要只手遮天, 俨然是土皇帝。   萧姜瞥了一眼地上的锈剑,随即握住郑明珠的手, 掏出软帕轻拭指间的土泥。   “时至今日, 你还会因此事而气恼?”   又期许,才会有情绪。   哪怕表现得再怒,她依旧惦着那几年在乌孙的旧事。   “曾经在乌孙被当作砧板肉,竟还能投在老单于帐下, 任其驱使。”   郑明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没察觉到萧姜对此事微妙的态度。   “你若真介意他通敌, 大破乌孙后令其将人交出来, 杀了便是。”   “何必动怒?”   萧姜面上噙笑,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自然要杀。”   闻家这座在城郊的陶窑,早已废弃多年, 此处又偏僻。埋下这么多兵械,也极少人发觉。   就算有人发觉,也都是蜀地族人,同气连枝,不会揭发。   来往掘土运械的军士一直忙碌到第二日清晨,才将这些兵械彻底清点出来。   是当年补给陈王军的半数。   此事牵扯大而广,乐元的战事又耽搁不得,只能择个合适的人选暗中细审。   郡守府后宅,灯火亮了一整夜。   林竞坐在案头,因整夜未眠他的面色萎黄憔悴。   蜀地豪族,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若皇帝为维持前线与朝局稳定,将此事暂按下去。他又得罪了闻氏,便彻底没命活了。   更莫说再回长安。   接到宣召的旨意时,他连忙扶了扶衣帽,快步赶往前堂。   “臣拜见陛下,娘娘。”   听到审闻氏的案子交给他后,林竞悬着的心终于稳落回胸口。此事虽险,但尚有转圜的机会。   听脚步声渐远,林竞快步离开前堂。经过后园的石亭,他慢下脚步。   方才郑明珠没有离去,此刻坐在亭内,正看着不远处的林郡守。   “娘娘。”   林竞谨慎地上前一步。   “林大人才华过人,这几年在豪族间周旋,受委屈了。”   郑明珠看向他,语气不咸不淡。   林竞顿时汗如雨下,斟酌片刻后才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只认做该做的事,哪敢有什么怨言。”   他为郑太尉所害,若非如此,前途坦荡。   怎能没有怨言。   可面前的人,正出身于郑氏。   如今郑氏举族尽灭,这位郑皇后心头的怨气不会比他更少。   本以为郑皇后会因郑氏灭族而被废,可这些时日看来,远没有这么简单。   林竞不敢得罪皇后。   “这话不实。”   郑明珠笑着戳穿,却没有怪罪的意思。还没等林竞解释,又道:   “蜀地虽仙山遍布,林大人也不能留恋。长安尚书台还需要林大人这般聪颖之人。”   林竞怔了一瞬,他听懂话中深意,立刻叩拜行礼。   起身后,亭中之人早已走远。   - -   连续忙碌多日,在整军出发前,难得几个时辰的空闲。   郑明珠半靠在软枕上,睡得很沉。   冰凉细痒的感觉从肩头传来,她半梦半醒间睁开眼,下意识躲避着。   男人坐在她身后,指尖的药膏沿着肩上那道细小擦伤轻轻涂抹。   “这么小的伤口,也结痂了,还涂什么药?”   郑明珠拂开萧姜的手,作势拉起衣襟。   “好,不涂。”   萧姜不肯罢手,扯住她的衣领,勾到自己身前。   灼热的气息与药香混在一起,在颈间游走,烙下一个个浅印。   夏衫轻薄,胸前绦绳松散开来。   感受到身前的热意,郑明珠偏过头,攥住了萧姜的手腕。   “该走了。”   二人面对面,贴得极近。   无声对视片刻,脸颊忽被啃了一口。   郑明珠皱紧眉头,攘开身前的男人:“你……”   萧姜低笑两声,又沉默下来,没头没尾道一句:“回长安后,便能安安稳稳的了。”   到那时,不会再有人横亘在他们之间。   他会慢慢教她,什么是夫妻。   这话奇怪,郑明珠只觉得是萧姜不喜欢行军的奔波。   可当初流落蜀中那一路,可比现在困苦多了,也没见这人说什么。   她没有细思,随口应了句便罢。   从武阳关到乐元这一路,山林陡峭,偶有瘴气。   从闻家查抄出来的矾尘粉派上了用场,大军仅用两日便通过了瘴林。   在乐元二十里外一处隐秘处扎营。   皇帐里,   几员将领站在沙图前,商议备战的事。   “今年乌孙的战马得了瘟病,从前领兵的大将年迈。倒换来三个新将领。”   “一个叫其罕,一个叫浑邪纠。”   “还有一个呢?”   “尚未探到消息,兴许会是从前的老将。”   郑明珠在皇帐最里间,正提笔回想当初乌孙人带兵去廊都的路线,试图找出点有用的线索来。   当初老单于亲自带兵,行军时也带着她和萧谨华。随时准备祭旗或谈判。   当时的情形,她还记得一些。   听到外间将领的谈话,她笔尖微顿。   还有一位将领,会是谁?   半个时辰后,郑明珠只画出大致的行程图,剩下的细枝末节,如何也想不起来。   正苦思冥想时,皇帐外有副将来报:   “陛下,斥候在营地附近查探时,发现一些来路不明的流民。二三十人,大多奄奄一息……巡军怕这些人是乌孙伪装而来的探子,便暂时扣押了起来。”   还没等萧姜开口,安启低喝道:“这等小事也决断不了,搅扰陛下清净?”   听到这,郑明珠放下笔墨,跟着那副将离去。   左右枯坐在这也再想不出什么。   这些流民尚未查明身份,暂安置在大营外。   从前遇见这样的事,为防乌孙人混入,大多会将人赶走。这巡防副将却拿不定主意,前来上报。   郑明珠还觉得奇怪,直到看到眼前这一幕。   荒草地上,二十几个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有几人横躺在地,一动不动,气息微薄。   他们头发散乱,皮肤黝黑皲裂,有半数的人不是缺手便是残脚。身上的麻衣不是中原式样,左衽无袖,堪堪蔽体。   是乌孙人给奴仆穿的。   瞧见四周包围的军士,这些人没什么反应,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   “娘娘,末将问过。两个月前乌孙人备战运兵械粮草,这些人是从乐元城里趁乱跑出来的……”   副将低叹了一声。   几年前,乐元城内安居乐业。庄外田地,山间野产皆丰盛富足。   如今还不到三年,就成了这样。   逃到城外的人尚且如此,城内还不知是何景象。   郑明珠攥紧拳头,良久才道:“就在此地简单安置他们,养好了伤,再看管一段时日。”   “若没什么怪异,便让他们在后方打杂。”   “再问问乐元城中的状况。”   “是。”   吩咐过后,她在原地看着这些人,一刻钟后才转身离去。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萧玉殊和那个僧人。   他们跟在几名医士身后,僧人带着药箱,该是跟着一同去医治流民的。   萧玉殊帷帽覆面,看不清神色。   郑明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作停留。   这些天,她一直暗中派人守在萧玉殊身边。   萧姜没什么动作,那天他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但她依然不放心。   而后几日,魏军斥候在乐元城附近多番刺探。城内风平浪静,乌孙人的主力不在乐元。   在武阳识破乌孙人的计策后,乌孙人便再没主动进攻。在几十里内搜寻没看见半点扎营的痕迹,消失得无影无踪。   打得是先消耗魏军粮草,再行进攻的主意。   关外地形复杂,也不好冒进,便僵持在这。   入夜,皇帐。   渐入秋了,夜里不比盛夏燥热,遇上雨天更阴冷。   “几位将领里,有半数想直攻乐元。也有半数怕攻城后乌孙人另有埋伏,想再观察几日。”   “你怎么想?”   郑明珠坐在案旁,盯着舆图出神。   浴桶里传来水声,水汽漫在帐顶,空气中湿漉漉的。见里间的人久久不答,郑明珠起身走近。   她刚撩开帐帘,湿漉漉的身躯骤然贴在身后,水汽沾染发尾,滴进衣领里。   她闪身退了一步,跌坐在一旁的矮几上。   萧姜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系着襟前束带。摆弄半天也没捂严实,敞着大半胸膛。   郑明珠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相处这么久,有些刻意为之的行径,她也能渐渐察觉到一些。   不过大部分时候,还会中计便是了。   “那几个老将吵了一整日也没定数,今夜就别谈这些了。”   萧姜稍俯下身,与她平视,唇边挂着轻浅的笑。   “你命人守在他身边,是还不信我?” 作者有话说: 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我尽量保证隔日更 第247章 像谁 熟悉的身形   话锋变得太快, 郑明珠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顿了片刻,自然而然地答道:“我若不信你,为何光明正大地派人跟在他身边。”   “无缘无故收容僧人,还藏头遮面, 手底下的人会好奇。若不防着, 他的身份被人知道。”   “你的皇位可就坐不稳了。”   听着这番话,萧姜唇角微扬, 似笑非笑。也不知到底信不信这套说辞。   “这么说, 你是为我着想?”   郑明珠恼了,推开面前的人,转身离开里间。   有些事, 解释在多也没用。   她前脚上了毡榻, 刚盖紧薄褥,后脚萧姜便钻了进来。   温热身躯覆在身后, 紧搂着她的腰。男人贴在她耳边,低声解释:   “我不是质问……他身边的人的确太少, 明日便再抽调过去些。”   萧姜想派自己的人监视萧玉殊。   思量片刻后, 郑明珠答应了。   那就各退一步。   第二日,天光阴翳。   临近入秋,蜀中雨水绵绵。   皇帐里,众将仍就攻城一事争吵不休。   “陛下才平了内乱, 该早早稳定朝局, 休养生息才是。实不该长久地与乌孙人耗下去。”   “乌孙人若想来擅突袭劫掠, 他们以战养战。而我军坐吃山空, 该如何应对?”   杨子休不服,扯着嗓子道:   “乐元边塞重地,此次出兵, 若不收回,我大魏国威何在?”   “你告诉我怎么打?乌孙人的部曲就守在后方,到时候吃了败仗,就不有损国威了吗?”   眼看要呛起来,安启连忙从中阻拦:“行了,陛下面前,身份礼仪也不顾了吗?”   几人悄悄看了一眼上首的萧姜,气焰纷纷灭下去。   “不过,倒有一点怪事。从前乌孙人哪次占了城池,都按捺不住继续进攻的心思。”   “这次倒沉得住气,像是有人指点。”   “可不是有人指点?从前那陈王,也是带兵良将……”   安启身旁的副将心直口快,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一拳头打断。   “管好嘴。”   五日后,萧姜亲领兵在乐元四周清荡,确保城池附近无乌孙人提前埋伏,再行攻城。   一切安然妥当,大营附近却出了岔子。附近山林因阴雨多生瘴气,不能行人,隔断了运输粮道。   杨子休探了粮道附近的状况,立刻回禀:   “人用矾粉巾覆面尚可快速通行,拉车的牲畜一遇瘴气,便不肯上前一步。”   “这条粮道被阻,另走山路费时费力不说,一不留神便连人带粮跌进山崖,损失太重。”   留守在后方的几个将领一时没有主意,不敢轻下决断。   帐内鸦雀无声。   郑明珠盯着手中舆图,陷入沉思。   武阳关附近山路平坦,不论后方补给还是营地环境,都远远地乐元附近更适合作战。   所以乌孙人在武阳关声东击西,最后还是拿乐元作突破口。   “现有粮草还能支撑多长时日?”   郑明珠问道。   “回娘娘,十五日。”   十五日,山林瘴气却说不准什么时候散去。短则几天,长则几月。   军队等着吃饭,他们可不敢赌。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要么另修粮道,但最快也要一月。   要么,北移百里,避过瘴气。   郑明珠若有所思,忽道:   “乌孙人不肯正面迎战,无非是想找最有利的机会。我们给他这个机会便是。”   “您的意思是……”   入夜,辎重车自大营向北去,火把光亮照路,绵延在山与山之间。   灯漏嘀嗒响至中宵,催动人心。   帐中暗,军簿上的字变得模糊歪扭。郑明珠揉了揉眼睛,正要吩咐人进来添蜡。   便听见帐外传来军报:   “娘娘,前方大捷!”   乌孙人以为大营北迁,袭击北运粮线。大军埋伏在粮线附近,萧姜带领的兵马杀回来,前后包抄,一举歼灭乌孙人的先锋。   “好,准备北迁。”   “是。”   这一战后,真正的粮草辎重方缓慢上路。   郑明珠是跟着最后一批辎重离开的,坐上马车时,天光将亮。   熬了一整夜,身子实在撑不住,刚靠上车厢便睡着了。   蜿蜒山谷间,一队埋伏多时的兵马藏匿在林中。   为首的人覆口遮面,目光锐利,直勾勾地盯着那几辆混在粮线中,不甚起眼的马车。   为遮人耳目,这几辆马车破败陈旧,乍看去与运粮的车马没什么区别。   但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足见马车中人的重要。   “进攻!”   ??一声,弯刀劈在马车顶部的悬梁上,车厢陡然震动。   郑明珠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马车外的兵戈打斗声不知持续了多久。她稳住心神,拔出挂在腰间的刀,悄悄蹲在车厢后方。   大部分粮草已运走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批,乌孙人就算来抢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此事蹊跷。   这时,厢门咣当一声自外敞开,潮湿冷风混着铁锈腥气扑过来。逆着月光,一道暗色身影堵住厢门,步步逼近。   看不清来者的脸,只依稀看见对方手上的弯刀。动作时,发辫间的兽牙骨饰叮当作响。   郑明珠屏住呼吸,待人走近之时,迅速挥刀,直直扎向对方皮靴。   见自己扎了个空,她纵身一躲,自马车窗户跃下。   “当心!!”   萧玉殊所坐的车马距郑明珠不远,他捡起地上的剑,快步跑到她身后,紧盯着后方的状况。   方才进了马车的人未肯罢休,像是只奔她而来,击退了左右侍卫。   那人遮掩面孔,身形和脚步却有些熟悉。   郑明珠没来得及细思,几个乌孙人围过来,为首的那人箭步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转瞬翻身上马。   萧玉殊死死攥着她的袍角,一边用剑刺向御马的人,不肯放手。   “别管我,走!”   “快走!”   乌孙人打出一条路来,马步伐加快,作势冲出人群。   萧玉殊红着眼睛,仍不肯松手,被拖行两三丈远。   “走!”   郑明珠咬紧牙关,挣出一只手来,割断被攥住的袖口。   惯力太大,萧玉殊向前踉跄几步,跌撞在地。他抬起头,手里只剩下一截轻飘飘的布料,人已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颤抖着爬起来,拖着半瘸的腿翻身上马,追了过去。   他不走,这次他哪也不走。   就算死后一捧土,也要埋在一处。   - -   被抓了之后,这只突袭的队伍带着他们快速下山,往乐元城方向去。   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都五花大绑,与十几个侍卫被关在囚车里。   看样子是要被运进城中。   “为何不走,你一文弱书生,跟来又有何用。”   郑明珠向来不喜欢这种赔钱买卖,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萧玉殊头上的帷帽半遮不遮地挂在脸上,挡住半张脸,看不清神色。虚弱的语气竟夹杂两分笑意:   “你救过我,我焉能见死不救?”   现在好了,还是会死。   不救死一个,救了死一双。   郑明珠精神紧绷,加之急于思量脱困对策。甚至没来得及细思,一个几面之缘的人,凭什么舍身相救。   透过囚车缝隙,她看向队伍前方那个覆面的人。   乌孙荒漠之地,昼暖夜寒。乌孙人也大多崇尚肥壮,而这个覆面人身形虽健但不胖。   越看,越觉眼熟。   但是,任一个外族人带兵攻打母国,谁能信得过?   “你看他像谁?”   郑明珠下意识开口问。   “像……”   萧玉殊话还未完,一个守囚车的大胡子凶神恶煞地将弯道横在他们面前,叽里咕噜几句听不懂的话。   像是警告他们不准交头接耳。   二人不说话了。   半晌,郑明珠才回过味来。方才她随口一问,萧玉殊什么都不记得,怎会知道长安旧识。   隔着轻薄帷纱,二人相互对视一眼。   良久,萧玉殊低声补了句:   “像乌孙头领。”   语气有点微不可查的落寞。   眼看着要进乐元城了,郑明珠心头焦切,却没有对策。   直奔她而来,大概率是已知道她的身份,想以此作要挟。   不能被抓住,死也不能。   很快,他们被押进了城。   刚过城门,走在最前方的头领便被另一拨乌孙人拦住了。   叽里咕噜说了好多话,听不真切,也听不懂。   郑明珠凭从前记得的乌孙语里,捡出几个字眼,依稀猜出。   对方不让他们进城,更像是为难那头领。   到此,她心里已有猜测。   郑明珠再次看向那人的背影,目光如刃,千刀万剐也不解愤恨。   没骨头的东西,给乌孙人当一辈子的司马使才好。   没到一刻钟,在前方吵闹的两番人自己动起手来,相互扭打在一起,倒没动兵刃。   很快,看守在囚车附近几个乌孙人也加入进去,没心思再管他们。   机会来了。   “快,用我的刀解绳子。”   郑明珠将刀从袖口抖落出来,示意萧玉殊动手。   “嗯。”   很快,两人身上的绳子都解开了。   囚车是虚掩着的,郑明珠出去前,看向其他被抓住的侍卫,低声道:   “城内凶险,逃走未必活命,留在也不算死路。”   “有想跟我走的,就说话。”   侍卫们大多受了伤,被抓后精神委顿,一时反应不过来。   郑明珠没有犹豫,快速跳下囚车,带着萧玉殊跑进城中。   当年随着周伯等人在城中走傩时,大街小巷走过不下数遍。   她很熟悉城中布局,躲过不少可能有乌孙驻兵的地方。   半个时辰后,他们拐进一条隐蔽巷口,坐在石阶上歇息。   郑明珠扶着墙喘气,抬眼打量着附近的房屋砖瓦。   若没记错,曾经这小巷里是城中热闹的地方,各种零嘴铺面,五颜六色的招帘挂在檐下。   现在却冷冷清清。不少房屋未经修缮,破败不堪。   走了这么久,除了看见一支被乌孙人押着运货的乐元百姓,半个人影也看不见。   杀了多少,又掳走多少。   她闭了闭眼,将欲叹出口的气又咽了回去。   郑明珠靠在墙边小憩,手腕忽传来温凉的触感。她偏过头,见萧玉殊拉过她的手,正用药膏涂抹伤处。   “哪来的药?”   “随身带的。”   一个没有记忆,只与她几面之缘的人。为何要这样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骗她 她关心他   背阴墙根下, 几片绿苔爬满石阶。萧玉殊坐在靛青日影里,轻风吹起他额前的帷纱,露出那双清朗的眉目。   他手掌托住她的腕骨,指尖轻轻涂抹药膏, 神色认真。   郑明珠看向对方, 视线顺着襟领下移。   他下身衣摆染上泥血,整块布料被拖拽得零零碎碎, 已辨不出本来的模样。依稀能猜到内里腿伤的程度。   沉默良久, 她移开目光。   若是记得,为什么要骗她?   若是不记得,怎么又这样轻易地信了旁人。他不知她姓甚名谁, 也不知她有没有利用的心思, 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跟了过来。   不论是真忘了还是假忘了,既不愿让她知道, 她又何必费心思去思量。   旧事裹挟着怒气一股脑地涌上来,郑明珠甩开萧玉殊的手, 兀自起身朝巷口深处走去。   萧玉殊骤然被推开, 先是愣了一瞬,寞寞地望着郑明珠的背影。良久,才缓慢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他以为是自己唐突, 才惹恼了郑明珠, 故而只跟在她身后, 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再没敢靠近。   临近傍晚,天色暗下来。城内巡防的乌孙人突然变多,一部分在主街上巡查。   另一些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 在小巷口里翻搜,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瞧见不远处的火光,郑明珠立刻停下来,捡起地上的污泥往身上蹭。   今日替乌孙人运货的那些百姓,大多灰头土脸。实在不行,他们装作百姓,也好过被抓回去做人质。   见萧玉殊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郑明珠另抓一坨泥,直接拍在萧玉殊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上。   细腻的指尖时不时碰到脸颊耳下,萧玉殊心头一慌,正要推拒:   “……不劳烦……唔”   郑明珠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快速抹了个遍。直到污泥涂满全脸和上身,二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才作罢。   “那些百姓面黄肌瘦,此法也只能简单糊弄一番。乌孙人若铁了心要查,我们一定会被发现。”   更何况,是萧谨华大费周章抓了他们来,怎会允许他们逃脱。   月色下,郑明珠泥污斑驳的面孔露出忧色,目光却冷静坚定。   几年过去,她比从前更沉稳,行事利落果决,如同一把淬火的利刃,让人移不开眼。   良久,萧玉殊垂下眼帘,不禁生出阵阵懊恼和自厌的情绪来。   他无法替她做任何事,或许还会牵累她。   突然,纷乱沉重的脚步自不远处传来,混着铁器碰撞的嘎哒声。几个乌孙人低声交谈几句,他们听不懂。   二人连忙躲进最近的巷口,慌乱间惊到几只夜雀,哗得一声四散开来。   几个乌孙人察觉到什么,突然没了声息,脚步声仍在靠近。   郑明珠贴在墙边,冷汗顺着鬓边淌。若是被抓回去,十有八九没命了。   萧玉殊看着巷外逐步逼近的几道影,心中暗下决定。   若他现在出去,引开这些乌孙人,郑明珠有机会逃脱。   正要迈步出去时,郑明珠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攥住男人的手腕。   她侧目看向萧玉殊,眼中的怒意满溢出来,化成手中的力道,死死掐按着他。   这时,巷前方自墙外掉下几颗石子。   乌孙人听见动静,越过了他们藏身的地上,去前方搜查。   郑明珠松了口气,正要伺机出去,土砖墙头上突然冒出个人影。   “谁。”   她拔刀指着墙头的身影。   那墙头的影子哆嗦一下,又缩回去几寸,露出两条竖在头顶的小辫:   “……姐姐别杀我。”   “我带你们出去,跟我走吧。”   来者声音稚嫩,怯怯地,像是八九岁的小童。   乌孙人马上就回来了,郑明珠没犹豫,攀上矮墙后拽着萧玉殊的手,一跃而下。   “姐姐,跟上来。”   一刻钟后,小童顺着小路将他们带到外城墙边的几座茅草屋里。   这草屋像临时搭的,不防风雨。前几日下的雨还未干,屋中湿漉漉的。蚊虫嗡嗡在地上的干草铺盖附近绕。   看铺盖数量,一间屋最少要挤十几个人。   “我们这乌孙人不会来搜的,姐姐你们就安心住在这吧。”   “我要去帮李嬢干活了。”   那小童说完,便笑着跑了出去。   “……哎?”   郑明珠心有疑窦,还没开口这小童便跑走了。   城墙内外正修筑应战士堡,城中百姓被押在此地运货做工,不分昼夜。   小童便是去土堡附近了。   郑明珠收回目光,坐在草铺盖上思量了片刻,还是决定留下。   这几日城中都不会消停,只能见机行事。   草屋里没有灯,蚊虫闻见肉味,一窝蜂地叮过来。   萧玉殊从进来开始就站在角落,离她远远的,好似她会吃人一般。   郑明珠瞥了他一眼,方才的火又被勾起来。沉静半晌,她冷声问道:“刚才在巷子里,你要做什么?”   从前萧玉殊天潢贵胄,郑明珠心性虽劣,待他亦温言软语。从未有过如此锋利的时候。   萧玉殊被问得不知所措:   “我……”   郑明珠笑了一声。   他要自己闯出去,为她引开乌孙人。等他死了,让她歉疚,从此日夜不得安眠。   萧姜逼她,萧玉殊也要逼她。   “你要把自己的命算在我身上,可曾问过我答不答应?”   郑明珠语气更重了些。   萧玉殊焦急地上前,似想解释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郑明珠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正对上萧玉殊的视线。草屋里光线昏暗,男人蹲坐在她面前,两颗晶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恍然间,这张面孔枯瘦下去,两颗黑眸也变得空洞洞的。   郑明珠心头一悸,顷刻间头痛欲裂。   “怎么了?”   萧玉殊连忙扶住她的手臂。   “我……对不起。日后行事,我定与你商议,你莫生气。”   “都是我的错。”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缓过神来,再次看向身旁的男人。   一切已恢复原样。   萧玉殊如今好好的,身子健全。   本就不是萧玉殊的错,她也不知自己在气恼些什么。   “未经我的允准,你不能死。”   郑明珠语气和缓了些。   “好。”   萧玉殊连忙应下,见她状态仍不大好,便想在房中找些水来。才刚起身,他才意识到郑明珠这番话中的另一层意思。   她是担心他。   脸颊瞬时攀上两抹红云,好在夜色幽暗,将这番模样藏匿起来。不致失礼,令他窘迫。   “喝些水吧。”   “我这里还有一些随身携带的安神丸。”   连着奔逃两三个时辰,萧玉殊最开始还能强撑着正常行走,现在走路时轻微瘸拐,步子也不稳。   郑明珠接过水碗和丸药,没有吃。   “坐下。”   萧玉殊没推拒,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干草铺盖上。   “你的外伤药还有吗?”   郑明珠问道。   “有。”萧玉殊自袖口中掏出几个药瓶,摸索片刻才辨出来,随即递给了她。   接过药之后,郑明珠起身坐在萧玉殊身侧,直接掀开他的衣裳下摆,撕开早已七零八落的裙裤。   膝盖周围伤口不深,只是被沙石刮得血肉模糊,没几块好地方。   “……我自己处理就好。”   萧玉殊作势向后,动作却慢吞吞的,目光里藏两分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期待。   他早告诫过自己,只要郑明珠如今过得安稳顺遂。谁做皇帝,都是一样的。   可那天瞧见郑明珠抱着突发急症的萧姜,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般长出来。   若不是初那场阴谋,站在郑明珠身边的人,本该是他。   郑明珠冷冷瞥了萧玉殊一眼,撕下袖口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料。浸水后拧干,擦拭着他腿上的伤口。   她动作不轻柔,甚至算得上粗暴。三两下擦净血污,撒上创药粉。   期间萧玉殊面色更白几分,却一声不吭。他扯起唇,笑容真切:“多谢姑娘。”   听到这句“姑娘”,郑明珠动作微顿,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屋外传来一阵喧哗,下一刻那小童飞快跑进来,焦急道:   “姐姐,乌孙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仇人 他们更亲近   十几个乌孙人穿着轻甲, 围在城墙旁修筑一半的土堡四周。   百姓们见状,碍于平日监工严苛,不敢放下手中的活计。眼见乌孙人越来越近,众人瑟缩着凑在一起。   “搜!”   为首的乌孙将领个个辨认过去, 确认众人里没有今日逃脱的那对男女, 才派人去别处搜找。   “你,过来。”   “今日有没有见过生面孔?”   那将领随意拉出一个青年人, 厉声喝问。   青年人被吓傻了, 站在原地瑟瑟发抖,说话也磕磕绊绊,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忽然, 咣得一声。那乌孙将领一脚踹上青年胸口, 人踉跄着撞上土堡木架,缓缓挣扎了两下, 便昏了过去。   不知是死是活。   众人悄悄抬眼看向青年,眼中露出不忍, 却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那乌孙将领低声咒骂了两句, 转身向后方的茅屋走去。   茅屋内,   那小童瞧见这一幕,泪水立时盈满眼眶,喃喃道:“余同哥……”   很快, 他抹了把眼泪, 看向身后的郑明珠:“姐姐, 快跟我去地窖里躲躲。”   “乌孙人不知道那里。”   眼见十几个乌孙人就要围过来, 萧玉殊连忙抱起小童,三人快步离开草屋,躲进那小童所说的隐蔽地窖。   窖中是从前乐元尚未被乌孙人攻占时用来存粮的。这几年城壮年被掠去乌孙, 剩下的在城中做苦力。城内外田庄无人打理,颗粒无收。   地窖里大片蛛网,尘灰遍地。甫一入内,霉气直冲鼻息。   郑明珠他们顾不上那么多,三人躲到最深处的草堆后,屏气凝神听着乌孙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和斥骂声。   小童到底年纪小,刚看见那青年遭了贼手,就惊惧自己被发现窝藏要犯。哭声怎么也止不住。   郑明珠紧紧捂住小童的嘴,轻言宽慰:“别怕,再等几日,我定卸下他们的头……”   她话还未完,那小童眼泪更大颗掉下来,抖得更厉害。   萧玉殊连忙将小童搂进自己怀里,细声细语:“姐姐的意思是……就算坏人发现我们,也会护在你身前。”   “等坏人走了,哥哥给你买饴糖吃。”   小童渐渐止眼泪,地窖外寂静无声。   那些乌孙人似乎走了。但他们怕有诈,便一直没出去。   郑明珠不知自己怎的吓到这小童,有满腹疑问,也没有立刻询问。   只安静坐在一旁,静听着萧玉殊温和的嗓音,娓娓道出一个个哄小孩的故事。   地窖黑漆漆的,伴着耳畔的均稳声线,眼皮渐渐变得厚重。   郑明珠倚靠在草堆旁睡着了。   怀中小童身子软下来,鼾声轻均。萧玉殊将人缓缓放靠在木板上,解下外袍盖上,随即坐回原处。   他看向面前的郑明珠,借着窖外点点月光,一点点描摹少女的轮廓。   他想到了多年前,郑明珠刚从乌孙回来,进宫不到半年。生辰那日,她独自窝缩在角落里,睡颜也如现在一般安恬。   她太聪明,猜到太后的心思,便一直远着他。   若能早些,若他们早早相知,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萧玉殊沉浸在前尘旧事里,刀口舔蜜般设想另一种可能,又被事实一遍遍打醒。   到最后,只剩下懊悔。   三人在地窖里待了整晚。   郑明珠醒来时,小童就坐在她身边,大眼睛直直盯着她看。没了昨夜的惧怕,像是有话要说。   两人对视片刻,还是郑明珠先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救我们?”   小童没有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而是盯着她的脸,说道:“姐姐,我认得你。”   “几年前,大哥带你和另一个哥哥回家,我见过你……”   说到这,小童又红了眼。   郑明珠不知小童所指何意,直到小童又道:“我叫周九,名字是师父大哥给我取的。”   当年乌孙人偷袭乐元,城中死伤无数。周伯,葛家兄妹,还有那几个孩子全都不在了。   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周九,当时周季彦找遍城内也没寻到这孩子的踪迹,只以为也被乌孙人害了。   没想到还活着。   “他们都说我大哥去长安过好日子,再也不回来了,是真的吗?”   提起亲人,周九声音哽咽。   郑明珠沉默了片刻,答道:“等乌孙人走了,我就带你去长安找他。”   “真……真的吗?”   “真的,只是现在我尚有要事未完。”   有些账,要与乌孙人彻底清算清算。   从地窖出去之后,郑明珠和萧玉殊便混进筑土堡的队伍里。那乌孙人派来的监工整日喝酒,不记得队伍里的人多一个还是少一个。   队伍里的百姓个个浑浑噩噩,也不介意多两个帮忙干活的人。   他们一待几日,不分昼夜地做工,三餐都是硬饼子,偶尔添些乌孙人剩下来的腐酪。   每天筋疲力尽,连思量对策的空闲也没有。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根据这几日的观察,郑明珠发觉城中兵力空虚。   虽然几个主将皆在,大军却不知所踪。此时攻城是好时机。   不过,他们没办法传消息回去。   一日正午,郑明珠拖着疲惫身躯回到茅屋,仰倒在草铺盖上歇息。   萧玉殊端来一碗清水,坐在她身旁不觉累似得,笑意盈盈:“先喝点水吧。”   瞧见对方唇边干涸的裂纹,郑明珠没说什么,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几番嘘寒问暖,妥帖伺候之后,萧玉殊方才坐下休息。   这几日,萧玉殊见到了郑明珠从未对他袒露的那面。   卸下那份对晋王的恭敬后,他觉得他们更近了。   她不加矫饰的心性带着刺,他甘之如饴。   这时,周九笑着从屋外跑进来,怀里揣着几个热腾腾的饼子,左手还提着一罐羊奶。   “姐姐!放吃食了,给你们。”   “多谢你。”   萧玉殊接过吃食,心下奇怪。   连日来吃的都是糙面饼,硬得硌牙。今日却是细面松饼,用油烘过,甚至还有乌孙人自己用的羊奶。   郑明珠也察觉到异常,二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在乌孙人眼里,百姓为他们筑堡,只要饿不死就行。哪会费心思弄些好吃食来。   队伍中的人累了几个时辰,纷纷狼吞虎咽。吃下去后安然无恙,他们便没多想。   “吃吧。”   萧玉殊将一个油饼递给郑明珠,正要用时,发现自己手中这个两面粘了胡麻。   他顿了一下,下意识递过去:“你吃这个。”   郑明珠已咬下一口,瞧见萧玉殊手中的沾着胡麻的油饼,咀嚼动作慢下来。   她看向男人的眼睛,视线带着探究。   萧玉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捏着饼的手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这个,更热些。”   郑明珠收回目光,冷声道:“不必了。”   “好。”   萧玉殊缓缓垂下眼帘,藏住眼中落寞。   快速吃过午饭后,他们来到茅屋后的草堆旁。   那个被乌孙将领所伤的青年没有死,但已经连着几日不能起身了。监工见他不能做工,本要直接扔到后崖去。   是众人拦着,苦苦哀求,这才把人留下。   青年脸色泛着死灰,气息微薄,吊着最后一口气。   周九跪坐在青年身旁,攥着他的手,低声道:   “余同哥,这药最灵了,你吃了之后一定能好。”   “好……我吃。”   萧玉殊叹了口气,走远后对郑明珠道:   “他伤了肺腑,我带的药不管用。”   郑明珠看向远处乌孙人的哨台,只道:“走吧。”   要再快点,早日夺回乐元城。   - -   入秋后,蜀中天候仍燥热不已。   午后日光最烈,顶着太阳暴晒还干重活,整个人头重脚轻地发晕。   前方拉车的老翁动作稍慢,坐在一旁的乌孙监工一鞭子打在他身上:“快点!”   老翁真的撑不住了,羸弱身子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那乌孙人见老翁没反应,又抽了几鞭子,随后才派人去探老翁鼻息。   “拉走。”   郑明珠在货车后方,将这一幕收进眼底。她推着货车轴手,轻轻吐息,竭力压制心头翻涌的火浪。   她抚着袖口里的短刃,几欲拔刀上前。   下一刻,萧玉殊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再忍几日,就这最后几日。”   男人掌心温凉,心间火渐被按下去。   日暮西山,   二人正准备向茅屋去,突然听见不远处一阵吵嚷。   郑明珠眯眼看向声音源头,只见两个乌孙监工拖着一人,几个百姓围在四周。伴着凄厉哭喊声,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怕自己又禁不住怒,前功尽弃。正要扭头离去时,突然在那群人里瞧见了周九。   “周九?他怎么在那?”   二人连忙跑过去,从人堆里将周九拉回来。   “大人!大人……求求你了,他还没死,他还有气。他力气最大,等他病好了,自己一个人就能拉整车的土。”   “他还没死,大人!别带他走……”   老妪跪在地上,死死拉着余同的身子不放。   队伍里其他人怕老妪自己性命也难保,试图将人拉回来,但老妪不肯松手,磕破了头,血泪横流。   “李嬢……余同哥……”   周九挣扎着上前,被萧玉殊按在怀里。   那两个乌孙监工腻烦了,拔出弯刀便要砍向老妪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箭正中余同胸口。   众人动作顿住,目光落在箭簇上。   鲜红的血顺衣襟淌进泥地里,奄奄一息的余同吐出最后一口气,终闭上了眼睛。   老妪见状,心血逆流,当即昏死过去。   “现在人死了,可以带走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郑明珠抬眼看过去。   一队乌孙兵马不知何时靠近,为首的将领是熟面孔。对方身形宽胖,满脸胡须也掩不住得意神色,他拉弓的动作还未放下,笑声肆意狰狞。   阿伊尔。   老仇人了。   而阿伊尔身后,萧谨华一身乌孙装扮,目光淡漠地看着这一切。   也算是……老仇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蛊诱 替你杀了他   萧谨华身着玄色里衣, 暗铜色翎甲紧贴在胸前,兽羽层层叠叠覆于肩胛。   一件薄氅披在身后,右臂完全袒露在外。麦色皮肤上一团靛青色十分惹眼,赫然是独属于乌孙人的沙鬣图腾。   几年未见, 他棱角更硬朗, 脸颊一侧有几道细疤,添了几分风沙里的粗旷。   郑明珠站在人群外, 没有丝毫躲闪, 直直地对上萧谨华淡漠的目光。   哭喊求饶声,监工的斥骂,乌孙人大声哄笑。各种嘈杂纷乱的声响充斥在耳边, 心头愤懑早已散去, 唯剩下失望。   她竟还会失望。   亲眼见到后,才相信一切是真的。   当年, 他们与那躺在地上的乐元百姓一般无二,为人鱼肉, 任其宰割。   现在, 萧谨华却投在乌孙人帐下,做了那把利刃,刺向曾经的他们。   他也看见了她。   二人对视良久,萧谨华别开目光, 他扬起唇角, 肆意的笑声与众多乌孙人混在一起。   “带走!”   阿伊尔一声高喝, 四周霎时寂静。   老妪晕了过去, 再无人阻拦,乌孙监工拖走了余同的尸身。   其余百姓搀扶着老妪,不敢离开, 也不敢说话。   萧玉殊看清了站在阿伊尔身后的人,瞳孔一震。随后他意识到不对,连忙揽住郑明珠的肩头。   他抱着周九,三人一起蹲下身子,隐匿在众人间。   阿伊尔亦是巡城时偶然经过,见余同被拉走,众人皆埋着头悄无声息。无人反抗也没了兴致,便打马带人离去。   老妪被人搀着送到茅屋,众人也纷纷躲回远处,生怕乌孙人再折回来找麻烦。   周九像是被吓傻了,回到茅屋后呆呆坐在原地,一刻钟后才放声大哭。   茅屋里,众人默不作声,气氛沉重。   本以为侥幸留在城内,没被带去乌孙做奴隶是好事。如今身边人或死或伤,也许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实在令人胆寒。   正土堡到了收尾阶段,不必再连夜赶工。圆月高挂,夜色凄寂。   郑明珠独自一人坐在屋外,盯着城外群山连绵的暗影出神。   凉风迎面吹过来,两手蜷在膝前,指尖微僵。忽而,她掌心一热。   郑明珠垂下眼帘,只见手中被塞了一张热油饼。   萧玉殊在她身侧落座,语气轻细温和:   “吃一些吧。”   “吃饱了,才能逃出去,早日收复这座城。”   距晚膳时已过了一个时辰,这饼早该凉了。   郑明珠看向身旁的人,温声道:“多谢。”   她食不知味,用了几口又搁在一旁。   夜风带走油饼残留的热气。她盯着饼面上零星几颗胡麻,突然怔住。   思量片刻后,她恍然意识到什么。   萧谨华清楚地知道,她就在城内,跑不掉。   她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饼,不禁攥紧拳头,目光陡然变冷。   “怎么了?”   萧玉殊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询问。   郑明珠强行定了定心神,答道:“夜深了,歇息吧。”   萧玉殊没再多问,二人结伴而归。   夜半,郑明珠躺在茅草铺盖上,耳边鼾声此起彼伏不断,蚊虫时不时落在手臂上。   她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向屋顶。   许久在乌孙的旧事,早在长安皇城里日复日的锦衣玉食里被冲淡了。   这些时日身劳躯苦,倒一点点想起来,甚至更为清晰。   更深露重,城内巡防的乌孙人少了大半,大街小巷里寂静无声。   郑明珠独自离开茅屋,摸到乌孙主营后方。   她紧贴在墙角,听着外围来往乌孙士兵的脚步声。   以她对阿伊尔的了解,这个时辰他大概率在营中喝酒,不会无缘无故外出巡视。   郑明珠抚上自己剑穗上的圆珠,暗中思量对策。   单凭她一个人,今夜怕无法得手。   一刻钟后,她凭着记忆,来到从前乐元城内的其中一处粮仓。   此处现也有众多乌孙兵将把守。   简单得窥情况后,已到五更天了。   郑明珠按原路返回,不料中途遇上了巡逻兵。   “谁在那里!?”   听到声响,郑明珠攥紧了刀,连忙攀至最近的房檐上方。   从高处看下去,两队兵马从几路包抄而来,围得水泄不通。   郑明珠定睛一瞧,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从前乐元府衙附近。   这些人早晚会发现她。   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马哨从府衙庭中传来。   她犹豫了片刻,倾身跃下。   几队乌孙兵马在长街仔细搜查一番,没发现什么踪迹,便离开去了别处。   “出来吧,这里没有旁人。”   萧谨华看向四周,声音带着笑意。   下一刻,冰冷刀锋抵在他颈后,几欲刺破皮肤。   “这么较真儿做什么?我不杀你,你反倒要对我动手?”   萧谨华缓缓转过身,指节搭在刀身上,试图轻轻移开。   “别动。”   郑明珠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刀尖又逼近几寸。   “少装模作样。”   将她绑来城内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月色西沉,冷光洒在破落庭院里,二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昏暗环境中,彼此的眉目都好似笼上一层雾,看不真切。   萧谨华下意识走近一步,颈侧刀尖轻陷进去,淡淡的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几年未见,郑明珠长开了些。   一样的弯眉秀目,圆面尖颐,却褪去了青涩,更为锋利。   这三五年发生了太多事,像过了半辈子。   远离故土的人总有担忧,怕故事故人面目全非。   但今日在双双麻木呆滞的眼睛里,瞧见那抹熟悉的目光。才知这种担忧实在多虑。   “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有什么仇怨当场就报了,不超过两夜。”   剑拔弩张的场面,萧谨华却无端提起往事。   郑明珠神色一凛,反唇相讥:“替乌孙人养了多久的马,才换来今天这个位置?”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物,人也一样。   她早就没有当初的冲动了。   只是看见阿伊尔,看见那些被当作牛羊宰割的乐元百姓。想起从前在乌孙马圈里的日子。   新仇旧怨叠在一起,梗在心头,令人心浮气躁。   闻言,萧谨华面色微黯,没开口解释什么,默认一般。   “此次领军的三个主将,你是其中之一。”   “说,为什么替乌孙人做事?”   想到这,郑明珠心火中烧,刀锋又逼近了些。   单于又怎会轻易信任萧谨华,愿意让其参与此战。仅凭先前清扫其他部落的几战?恐怕没那么简单。   萧谨华低笑两声,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我说过,早晚要回到长安。”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他若想得到皇位,乌孙与魏国一战,需得重创魏国,杀了萧姜。   单于信他,亦是相信萧谨华心有不甘。   “回长安?”   郑明珠笑了,“你觉得朝臣百姓会让一个背国的人登上皇位?”   突然,萧谨华攥住她的手腕,刀锋被挪远了些。男人上前两步,将她逼退至角落,眼前的身躯遮住月色,视野骤然变暗。   “还是说说你吧。”   “这几年,你在他身边,也不好过吧?”   萧谨华垂着眼,视线从上到下扫过她全身,最后迎上她的目光,不放过一个表情。   萧姜隐忍蛰伏多年,是个心思狠辣的人。怎会容忍枕边妻子锋芒太甚。   郑明珠不说话,暗自思量脱身之法。   “连最名正言顺,可堪继位的萧玉殊都败给了他,手段可见一斑。”   “这样的男人,你倒是没半点忌惮。”   思及此,萧谨华手上力道加重。   惦记郑明珠的人,可真不少。   “你既说我做不成皇帝,那不如我替你杀了他。   “你只管回去,做个万人之上的太后娘娘。不比你现在顺心遂意得多?”   郑明珠冷哼:“你绑我进城,就是想说这些?”   “有什么目的,直说便是。”   见她不接茬,萧谨华也没再继续蛊诱,而是抓着她的手腕作势向府衙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   郑明珠蹙眉。   “今夜难得,怎好让你白走一趟?”   临近清晨,出巡的兵将一队接着一队离开城中主营。   等到巡城的队伍大多走远了,阿伊尔方由两三个小兵架着,醉眼迷离地跨上黑骢。   萧谨华骑着马,跟在阿伊尔身后,绕城巡视大半圈。这人的酒总算醒了大半,又开始颐指气使地使唤身边兵将。   靠着巴结几个乌孙贵族才得以在王庭立足,此次出征的大小将领里,自然也没人看得起他。   但也不敢轻易得罪,其罕和浑邪纠两个人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人推到萧谨华这里。   萧谨华也肯纵着他。   “你聋了吗?!我说拿酒来。”   阿伊尔朝身边士兵怒喝道。   军中有令,战时不允饮酒。   若被其罕发现,阿伊尔不会怎样,倒霉的只有底下的士兵。左右看向萧谨华,试图让他出言阻止。   良久,萧谨华开口:   “你们几个,去那边巡视。”   士兵们早不怨受阿伊尔的闲气,得了命令立刻打马走远了。   阿伊尔见状,登时火冒三丈,他拔出弯刀,语气凶狠:   “你什么意思?”   “投到乌孙帐下的一条狗,也敢违抗主人的命令了?”   “从前你是人质,现在就算得了单于重用,也不过阵前吠几声,压压魏军士气……”   闻言,萧谨华也不恼,吹起一声马哨。   一只暗箭陡然射来,直直中了阿伊尔左腿。他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声,挣扎着摔下马。   “谁….谁唔……”   萧谨华翻身下马,立刻捂住他的口。   郑明珠从巷中走出来,捡起丢在地上的弯刀,横在阿伊尔颈前。   看清二人的面容后,阿伊尔瞪大了眼睛,挣扎不脱后开始瑟瑟发抖。   “你早该死了。”   手起刀落,身首异处。   郑明珠动作矫捷麻利,毫不拖泥带水。赤红的血溅上她的袖口,如同一朵朵花点。   看着眼前这幕,萧谨华不禁晃神。   好似一切都没变,他们又回到了在马圈里相互依偎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1章 答谢 两不相欠   鲜血顺着长街石板路的缝隙四溢流淌, 在毒辣日光蒸腾下,腥气愈发浓重。   这弯刀不锋利,阿伊尔的头连筋带骨地断不开。   郑明珠拄地歇息了片刻,抬手又是一刀。   感受到溅到脸颊的几滴热液, 萧谨华不禁拧眉。他胡乱抹了两把, 看着被染红的掌心,忽而低笑两声。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萧谨华拖起阿伊尔的身躯, 一边甩在马背上, 一边道:“我帮你杀了他,你该怎么答谢我?”   下一刻,弯刀再次抵在他身后。   “你也该死。”   郑明珠语气冰冷。   空旷长街上, 二人对向而立, 无声对峙。   沉默良久后,萧谨华故作轻松:   “若你想杀我, 便不会在听到马哨声后,选择相信我。”   郑明珠攥紧了刀柄, 指节泛白。   男人背对着她, 看不清表情,语气平静:   “几年前,我送到长安的最后一封信,你看了吗?”   郑明珠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 心生警惕:   “没有。”   那封贺表她尚未来得及看, 便被萧姜丢进火炉里。   萧谨华点了点头, 并不意外。   他们之间的事, 岂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有些事,就算说清了又能怎样。   郑明珠向来只认自己脚下的路,哪能顾得上旁人。   “若我从未向你射那一箭, 回到长安后,你会帮我吗?”   他还是问出来了。   回到长安后,郑明珠直接进了宫。   太后的眼线无处不在,身边无一亲信。   最初太后亦防备她,稍有不慎,死也死得不明不白。   “不会。”   郑明珠没有矫饰。   或许她该感谢萧谨华那一箭,让她毫无负担地斩断了那几年的情谊。   他们真的谁也不欠谁。   萧谨华笑了。   这才是郑明珠,起码她没有骗他。   这时,长街远处马蹄声渐近。   二人怔了一瞬,恩恩怨怨立刻抛之脑后,连忙收刀翻身上马。   “头!阿伊尔的头!”   “你拿着。”   “凭什么我拿?给你!”   阿伊尔的头在空中荡来荡去,备受嫌弃。   但二人跑得快,等到巡逻军回来时,只剩下满地的血。   城中乌孙人杀百姓如割羊宰牛,见此情形也毫不意外,只照常巡视。   二人将阿伊尔的尸首草草埋在荒僻处,气喘吁吁坐在一旁。   难得静了片刻,郑明珠面上平静,暗地里焦切地思量脱身的法子。萧谨华遮遮掩掩,不肯说绑她来此的真实目的。   “你被劫几日,也不见他派人来营救。可见,借机除去你这个旧世族的皇后,可谓一举两得。”   萧谨华笑意讽刺。   郑明珠不反驳,由得他揣测。   “阿伊尔在你身边死了,不怕被追责吗?”   “你担心我?”   萧谨华半开玩笑地答道,话罢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转移话题:“他死了,没人不高兴。”   “战场上死伤难免,又算得了什么。”   郑明珠没说话,思忖片刻后她直接起身道:“既如此,我先走了。”   她人在城内,一时半会跑不掉。先前几日没被抓住,也是萧谨华没有动手。   看样子,他不是挟她做人质,另有目的。   “等等。”   郑明珠顿住步伐,微微侧目。   “我帮你一回,你也该替我做事,才算两清。”   - -   日上三竿,巡城兵马变多。   郑明珠原路折返回去,萧谨华巡城的队伍跟在附近,一路上还算顺遂。   但她满身的血污,这时候回去会被监工看出端倪。   “有动静,去看看。”   一句咕哝咕哝的乌孙话从街巷转角传来。   郑明珠不担心被发现,但也想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正思量着怎么躲过去,下一刻身形陡然一晃,被拽到旁边的巷子里。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郑明珠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她整个人被牢牢抱住,动弹不得。   “……你怎么出来了?”   萧玉殊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足无措地退了两步。   此处离城墙土堡甚远,白日里巡兵无数。萧玉殊手无寸铁,一个人太危险了。   郑明珠昨夜出来,本以为不出几个时辰能回来,便没有告诉萧玉殊,   不料耽搁到现在。   萧玉殊垂下眼帘,细细打量郑明珠身上的血迹,见她身无伤口才松了口气。   “平安就好。”   看着萧玉殊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忧色,郑明珠沉默良久。   “昨夜,我去杀人了。”   她要做的事,要走的路,危机四伏。   萧玉殊最好离她远些。   这几日朝夕相处,是她没料到的意外。有些话要说清楚。   郑明珠目光疏离冷淡:   “我的事从不用旁人插手,你不该过来。   闻言,萧玉殊面色白了白。听到这番话,心头竟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   “我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还是想为你做些什么。”   “只把我当成亲眷,兄长。好吗?”   他不想被当作旁人。   几日的相处,勾起过往的回忆,滋长了贪念。   萧玉殊目光真切澄澈,带着小心翼翼地祈求。   想起旧事,郑明珠心头微动,连忙别开视线。她双唇嗫嚅,满腹决绝的话不知该怎么开口。   下一刻,她的手被握住。   “日后我只听你的话,不会擅自做主,更不会……打扰你。”   突然,一只箭带起罡风,射中他们背后的泥墙。   二人俱是一惊,连忙看向四周。   是萧谨华。   郑明珠意识到什么,立刻拉紧萧玉殊覆面的长巾。   二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尚未来得及分开。又一箭破空而过,断了萧玉殊几缕发丝。   催什么催?   郑明珠瞪着远处的人影,带着萧玉殊快步离开。   回去之后,她担忧许久,怕萧谨华利用萧玉殊的身份散播流言。   若晋王没死的消息传回长安,朝局不稳,在前线作战有后顾之优。   但萧谨华似乎没打算这么做。   第三日夜,阴云密布。   大雨倾盆而下,积水没过小腿。   乌孙人在城中的粮草被淹了。   仓房积水,木架腐坏全部断裂。城中军队除却固定岗哨外,全部被派去整修粮仓。   但人手仍不够。   先前跑出城的流民又被抓了回来,还掳走不少邻城外的庄户。   粮仓被淹,是萧谨华的主意。   他给魏军递了消息,让士兵伪装成流民的样子混进城,协助他杀了其罕。   “他会不会有别的谋算?”   萧玉殊有些担忧。   最初萧谨华说出这个提议时,郑明珠也犹豫了。   但他想杀乌孙主将其罕。   这点她相信。   萧谨华再糊涂,也不可能相信单于的话。助萧谨华登基,于乌孙而言无异放虎归山。此战后,不杀他已算仁慈。   没了猛将其罕,单于一时半刻找不出合适的将领镇压乌孙四周的小部落,暂时不会动萧谨华。   “不管怎么说杀了其罕,对我们有益无害。”   郑明珠叹了口气。   他们现在也没有别的法子传消息出去,将计就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2章 梦醒 有没有受人   大雨连绵几日, 动工不便。   多日下来,粮仓也只修缮了一半。   城内百姓顶着大雨日夜做工,疲惫不堪。好些上了年纪的人一病不起,也无人救治。   先前郑明珠应了萧谨华的话, 与他里应外合烧掉了支撑粮仓的木架。乌孙人不懂乐元城内的粮仓架构, 只以为是经年日久腐坏了,没有细查。   自那之后, 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便离开了城墙附近的茅屋, 另在城内择了个藏身处。   此处还算隐蔽,临近后山,乌孙巡兵鲜少来此。   一日傍晚, 雨渐停。   山林里泥土湿滑, 花木受过浇灌,焕然一新。   “哥哥, 这个是你说的大黄吗?”   周九从半山腰快步跑下来,站在萧玉殊面前, 举起手中的草问道。   萧玉殊轻轻抚上她的头, 笑道:“是。”   “晚些,你便拿着这些草药,悄悄煮了送去给那些生病的人。”   “好!”   话罢,周九又笑着跑远了。   这时, 郑明珠也从山谷中折回来, 亮出裙裾里兜住的十几株山草, 问道:“这些是吗?”   萧玉殊蹲下来, 在其中挑挑拣拣,只找到两株可用的。   “加上我这些,足够用了。”   见状, 郑明珠不禁蹙眉,她抖掉剩下的野草道:   “这些都不是吗?”   萧玉殊笑了笑:“山草种类繁多,本就难以辨认。”   话罢,二人并肩坐在泥路旁的盘石上,一同分拣草药。   看着男人娴熟的动作,郑明珠问道:“你为何识得这些?”   提起此事,萧玉殊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几年在外,做过许多从前想也没想过的营生。”   最初朝廷中人追杀,他没有证明身份的竹符,在外寸步难行。   他说不记得往事,也不全是假话。   后来与卫监走散后,萧玉殊随难民西行,不当心跌进河中。从此便什么都忘了,所幸被一僧人所救。   醒来后,他看着那僧人口袋里的经文,分外熟悉。从此便随僧人一路传法,靠采药抄书为生。   若无意外,他会与僧人出关远走。离开中原去天竺犍陀。   可入蜀后,好似有未尽之事压在心头,却想不起来。   将要离开武阳关时,僧人看着萧玉殊迷惘的模样,只道了一句:“因缘未断。”   二人滞留在武阳关,僧人依旧讲经传法,他则日日抄书。直到某一日,城中富户欣赞他一手好字,结予抄书的银钱后又添了一笔。   那是一颗明丽耀目的珍珠。   整整一日,萧玉殊僵坐在房中,盯着这颗珍珠出神。   他想起来了。   后来,乌孙来犯,帝后二人御驾亲征。   武阳关外,他又看见了她。   那天,萧玉殊回到客栈后,帛纥大师看着他,道:   “可以走了。”   见她一面,知她安好,可就此离去。   不走,就种下了新的因缘。   忽而,天空又下起小雨,林叶上下浮动,滴答作响。   二人躲在石洞里,升起一堆火,等着周九回来。   郑明珠看得出来,萧玉殊不愿多说这几年的事,便没再询问。   “他……待你好吗?”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雨声渐大,衬得洞内愈发安静。   萧玉殊依稀记得,他离开长安前,郑明珠和萧姜二人间似乎生了龃龉,关系不复从前。   那么大的变故,她一个人走过来的。   想到此处,心头那点隐秘的,盼着郑明珠和萧姜夫妻不睦的念头彻底灭了。   希望这几年,郑明珠是一帆风顺走到今日的。   “好。”   郑明珠语气平静。   这世上,可托付的人不多。   萧姜是她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只是最初成婚那两年,他们相互防备……的确如履薄冰。   那时,她偶尔会在深夜想;若登基的人是萧玉殊,会是什么样?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郑明珠扬起唇,将手中的草药递到萧玉殊面前。   “那就好。”   见她神色不像作伪,萧玉殊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眼见雨势又大了些,萧玉殊埋头处理草药,没再开口。   郑明珠坐在火堆旁,静静看着萧玉殊忙碌。   男人背对着她,粗质衣袍掩不住玉立的身形。他不时侧过身来拿铁锄,微弱火光照亮疏朗的眉目。眼中的温和气韵,与从前无半点不同。   一切都过去了。   所有梦寐以求的,如今尽在手中。   只是,真正动过的心弦,再次见到这个曾使它波动的主人,会无端生出点怅然。   在这几日朝夕相处里,冷不防地浮现。   或见他忧虑关切时,或见他婉言浅笑时。   恰如此刻这样。   连郑明珠自己都察觉不到,她只是半懵半懂地避着,从不去细细探究。   好在,这种心绪很快就溜走了,只需耐心等待。   耳畔雨声绵绵,郑明珠瞳中折照火光,滞滞地看着男人的背影。   就像从前在长安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萧玉殊埋首案牍,她坐在窗边瞌睡。   他对上她倦怠的视线,予以一笑。   若是累了,就睡一会吧。   萧玉殊不知何时整理完草药,缓步来到她面前,隔着袖口轻轻拢住她的手腕:   “若是累了,我们早些回去。”   郑明珠回过神来,像是被对方的目光灼到,连忙抽回手臂:   “嗯。”   今日这种心绪,好像走得慢了些。   正巧,周九采够了草药,顶着大雨风风火火跑回来。   “哥哥,姐姐!”   “你们看,这么多大黄。”   “先擦擦雨水。”   萧玉殊揽过周九的肩,“你若病了,可就没人给他们煮药了。”   周九笑着应下,边擦雨边与他们闲聊:“今日我来找你们的路上,差点撞见乌孙巡兵。”   “是一个怪人救了我,他有些眼熟……”   将周九安全送回城墙附近的茅屋后,二人回到藏身的住所。   说是住所,实则是一处废弃窝棚,胜在隐蔽。   天色完全暗下来,最后一场雨下过之后,夜空群星明朗。   窝棚外,几个流民装扮的人规规矩矩低守在一旁。   郑明珠看见了那几道黑影,以为是乌孙兵将,正要带着萧玉殊逃跑,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我。”   她顿了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来者紧紧拥住。   夜色漆暗,看不清来者面孔。但多年同榻而眠,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再熟悉不过。   萧姜。   错落的心跳声逐渐同频,安定。郑明珠缓缓抬起手臂,回抱过去。   下一刻,郑明珠推开身前的男人,不客气地斥道:“你怎么来了?”   萧姜胶糖一般,被推开又立刻黏了回去,紧紧靠在她身边。   “萧谨华要杀其罕未知真假,派一队精锐进来已是冒险行径。现在你居然亲自进了城。”   “若是被乌孙人或萧谨华发现,这仗还怎么打?”   萧姜不说话,任凭她数落。   再者,皇帝若落敌军之手,消息传出去长安立刻变天。   郑明珠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萧姜:   “你若出事,我们这么多年辛苦得来的,不就都付之东流了?”   借着月色,萧姜细细打量着怀中的人,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他贴上少女额发,笑道:   “你最宝贝的皇位,我怎么能丢了呢?”   郑明珠仍觉不解气,狠狠捶了萧姜几下才作罢。   四周安静下来,萧玉殊僵在一旁,看着两道身影亲呢地靠在一起。   他猜到了来者,静静听完二人的对话。   饶有心理准备,在听见郑明珠那句“我们”时,心气似被抽去大半,如坠冰窟。   这几天像偷来的,蜜罐里的梦该醒了。   片刻后,郑明珠想起萧玉殊还在一旁,下意识松开萧姜的手。   萧姜察觉到什么,再次将人揽入怀中,抱住不放。   他目光一沉,视线如同淬了毒的针,若有似无地瞟向立在一旁的人。   几日不在,也不知郑明珠有没有受人蛊惑。 作者有话说: 周九改成小女孩了,前面的明天改 第253章 心虚 他没办法不   萧姜的目光从萧玉殊身上移开, 他垂眸打量着怀中人。恰瞧见郑明珠面上那一抹不自然地躲闪。   暗自抑下心头怒火后,他搂紧了怀里的人,没有开口追问什么。   “他是与我一起被抓来的,这几日与萧谨华里应外合, 他也帮了不少忙。”   郑明珠察觉到四周微妙的氛围, 不动声色解释道。   思来想去,还是别让萧姜知道萧玉殊没有失忆的事为妙。   只是, 真的瞒得住吗?   “这么说, 我该谢谢他。”   “是该答谢,毕竟回长安后,他不会停留太久。”   “日后, 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郑明珠语气平静, 仿佛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萧姜扬起唇,应道:“好。”   看着二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萧玉殊垂下眼帘,默默跟在身后。   几年前, 萧姜下令追杀, 可说为了皇位。   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各郡依然在暗中搜捕。   郑明珠的心思,他全都明白。   他不能给她再添烦忧。   这次随萧姜进城的精锐有二十几人,杨子休带着七八人现混在修缮粮仓的队伍里, 探查城内状况。   剩下人跟在萧姜身边, 埋伏在附近。   入夜天凉, 窝棚不避风。   霜露浓重, 湿漉漉的空气沁进衣裳里,郑明珠打了几个喷嚏。   萧姜揽住她的肩,将人拥进怀里。   二人依偎着靠在棚后, 相互取暖。   “你见过萧谨华了?”   萧姜状似无意地问道。   郑明珠没多想,只以为是他想了解城中的事,如实答道:“见过。”   “他想杀其罕,大概不是谎话。”   “但就怕他留有后手。”   思及此,她又恼起来:“你不该来。”   萧姜攥住她的手腕,轻轻摩挲:“他可有为难你?”   若真想下手,便不会放任郑明珠在城中行动了。   萧谨华存了旁的心思。   郑明珠摇了摇头:“许是觉得留我另有用处。”   想到一些往事,萧姜抱紧了她,低声说道:“叛国罪人,若你还介意从前的事,这次干脆杀了他。”   郑明珠沉默了。   萧谨华是该死,只是……   “不想,还是不舍?”   郑明珠没察觉到这话里的酸味,只是想到前几日萧谨华的那番话,忽而笑道:“你们倒真是亲兄弟,一心惦着对方的命。”   萧姜来了兴趣,笑问:“怎么?他想杀了我。”   “还是说,让你杀了我。”   郑明珠对上男人的目光,好整以暇:“那你猜猜,我应下没有。”   萧姜扬起唇,指掌顺着腰腹向上,掐住她的后颈:“这么说,你还真认认真真地考虑过?”   小白眼狼。   月色幽冷,男人半面脸颊与黑夜近乎融为一体。   郑明珠笑着转过头,恰触上他戏谑的目光,以及那抹藏匿在眼底的失落。   梦中,她手中的刀扎在萧姜心口,见他死未瞑目。思及此,她笑意渐渐褪去,胸口好似悄无声息扎进一根钝针,闷闷地拉扯着。   良久,郑明珠郑重其事地答道:   “我曾说过,不管到什么境地,只要有我一口,便有你的一口。”   她握住萧姜的手,掌心的温度缓慢攀升。   这句既像承诺又似剖白的话太过隐晦,蜻蜓点水一般划过去,勾得人痒痒。   萧姜故作忧虑,语气低落:“真的?”   郑明珠就是这样,吃软不吃硬。   “嗯。”   天色濛亮,二人相拥着,一夜好眠。   缕缕薪柴轻烟从不远处的林中飘散。萧玉殊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正拨弄着石板上的几个地薯。   一夜未眠,他眼下挂着靛色乌青。   身后脚步声渐近,他仿若没听到一般,专心致志盯着眼前的火。   片刻后,萧姜绕至萧玉殊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倒没了先前的敌意,不知是打算就此罢手,还是藏得太好。   萧玉殊放下手中的木枝,冷冷看向对方。   脾性再好的人,面对一个三番两次想杀自己的人,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和。   更何况,如今名正言顺站在郑明珠身边的人,是萧姜。   萧玉殊没办法不介怀。   “我不在的这几日,还得多谢你照顾她。”   “今后便不劳费心了。”   萧姜似笑非笑地道。   萧玉殊动作微顿:“我哪里能做什么,都是她照拂我才对。”   这句真心实意的回答,落在萧姜耳中,倒似挑衅。   “是吗。”   另一边,郑明珠刚睡醒,见四下无人,恰听见林中响动,循声走近。   瞧见似乎正在交谈的二人,她怔了一瞬。   萧姜看见了她,视线淡淡投过来,情绪不明。在这道目光扫视下,心头竟升起几分莫名的心虚。   她下意识觉得麻烦,想转身离开。   但见萧玉殊神色憔悴,她忍着别扭,径直来到萧姜身旁:   “这个时辰,乌孙巡兵会在城外巡视,是探查其罕身边底细的好时机。”   “直接动身吧。”   “好。”   萧姜瞥了一眼萧玉殊,随即握住她的手。   二人正要离去时,萧玉殊叫住他们:“等等。”   他拿起两块地薯,递给郑明珠:“山物粗陋,但也吃些再出发吧。”   郑明珠点点头,正准备接过去,却被萧姜锢住手臂。   “多谢。”   萧姜笑着接过地薯,拿在手中掂了掂。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提议道:“此地隐蔽,但并非全无危险。你便与我们一同去吧。”   郑明珠诧异地看向萧姜。   “好。”   萧玉殊当即应下。   事情已定,郑明珠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伊尔失踪后,乌孙王城的勋贵心生不满,责难其罕没将人看顾妥当。   虽说阿伊尔从进城后就被甩给萧谨华,但其罕是主将,难辞其咎。不得不在修缮粮仓的同时搜寻阿伊尔的下落。   按照原计划,萧谨华会将其罕引到城内守卫薄弱的地方,与混进城的魏军合力杀了其罕。   郑明珠等一行人并未直接按照萧谨华的话,埋伏在约定地点附近。   而是混在难民里,继续探查城内状况。   因为此行太凶险。   入夜,他们再次回到窝棚附近。简单用了些果腹的吃食后,三人围坐在一起商讨下一步计划。   “第一,其罕身边兵卫无数,个个勇悍,单靠我们这二十几个远远不够。”   “就算侥幸真杀了其罕,该怎么全身而退。”   “第二,我怀疑萧谨华另有阴谋。或者说,他本就没想着给我们留有逃脱的后路。”   “我们人在城内,太被动了。”   郑明珠说完后,看向萧姜:“你离开大营的消息,军中虽少有人知,但也得尽快回去,免得军心不稳。”   萧姜揽住她的肩,宽慰道:   “放心,安启能应付得来。”   见二人自然而然地亲呢动作,萧玉殊默默低下头。   这时,郑明珠忽然看见远处树丛间一道模糊的黑影。她压低声线,定睛细瞧。   是萧谨华。   “你们两个快走,遮面混进侍卫里。”   不能让萧谨华知道萧姜进城了。   二人清楚利害,立刻遮住面容躲进暗中。   黑影渐近,郑明珠神色平静,起身迎了上去。   “怎么?反悔了。”   萧谨华从暗中走来,目光扫过四下树林。他单枪匹马过来,丝毫不担心被暗算。   “粮仓一事后,你我已两不相欠。”   “要我的人帮你杀其罕,你得保证我们能全身而退。”   郑明珠提出条件。   “好,我答应你。”   翌日,魏军先锋佯诈攻城。   浑邪纠率兵出战,其罕留在城内镇守。   午后,巡城的乌孙人在荒僻处发现了阿伊尔的盔甲。   其罕闻讯赶到,命人在附近搜寻。   萧谨华跟在其罕身后,与这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阿伊尔的死,与你有关吧。”   其罕定定地盯着萧谨华。   “什么?”   萧谨华佯作听不懂复杂的乌孙话,不肯正面回答。   箭矢破空而来,直直刺向其罕的身躯。只听“铛”得一声,弯刀砍断木箭,其罕意识到附近的埋伏,立刻打马要逃。   “来不及了。”   为伪成魏军刺杀,萧谨华拿出自己曾经的佩剑,挥剑刺向其罕。   杨子休带着十几人围上来,解决其罕左右护卫后,却始终近不了其罕的身。   乌孙围狩选出的勇士,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来不及了。   搜寻阿伊尔的军队很快会回来。   萧谨华咬紧牙关,迎着对方的长弯刀向前劈砍,铁刃当当作响,震得手臂发麻。   这时,一人手持长刃,箭步闯进交战人群。他的动作稳而狠,软藤般的剑刃击甩在其罕身上。   两厢夹击之下,其罕体力不支,节节败退。   “背主的狗……”   其罕瞪着萧谨华,低喝道。   马蹄声从街巷角落传来,其罕听到援军的声音,重新打起精神,不要命了一般四处劈砍。   郑明珠站在屋顶,弓弦满拉却迟迟没有松手。   太近了。   萧姜就站在其罕身侧与其缠斗。若失手,会误伤他。   眼见援军即将靠近,她手心直冒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萧玉殊站在郑明珠身后,覆握住她的双手。   箭簇微移,弓弦更绷紧几分。   松手那一刹,利箭穿过人群,直中其罕手臂。   “啊!!”   萧谨华和萧姜看准了时机,纷纷下死手。两刀四洞,其罕原地踉跄几步,栽倒在地。   他们没有喘息的机会。杀尽看见萧谨华动手的乌孙人后,萧姜和杨子休便带着十几人向计划好的出口去。   “我们也走。”   郑明珠见事成,拉住萧玉殊的袖口悄悄离去。   萧谨华丢下手中佩剑,重新捡起弯刀,佯作被魏军所伤的模样。   他指着相反的方向,道:   “追!”   看着那十几人离去的背影,萧谨华若有所思。   方才那忽然闯进来,与他一起杀了其罕的人,身手有些熟悉。   且那人覆了面,遮遮掩掩。   他垂下眼帘,看着其罕身上的软剑伤口,心里依稀有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4章 怕他 萧谨华巧计   萧谨华反悔了。   合力杀死其罕后, 郑明珠和萧姜等一行人来到城门附近,却被萧谨华的人拦住。   他们被带到城内一处隐蔽的监牢,好在乌孙人尚且不知道这处所在。   监牢紧锁着,四下无人。   郑明珠对着监牢铁锁摆弄两下, 见没机会逃脱干脆不管了, 兀自坐下来歇息。   早料到萧谨华没那么好心。   但几处城门皆守卫重重,只能冒险这么一回。   萧姜靠在她身侧的墙壁上, 正闭目养神。像是心有成算, 并不担心。   萧玉殊坐在她对面,目光几经交汇,似乎想说些什么, 碍于侍卫在旁没有开口。   现在时机, 萧玉殊的身份还是藏一藏得好。   杨子休是见过萧玉殊的,会认出来。   现在郑明珠身边的这两人都覆着面, 把自己包成了粽子。   反倒惹人注目。   一个时辰后,监牢外传来脚步声。   萧谨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站定在铁栏外。   “你没有话问我?”   萧谨华走近几步。   郑明珠不愿多言, 倚在墙上装睡。   见她不答,萧谨华没有再追问。   片刻后,牢门自外而开。她听见声响,连忙睁眼。   只见萧谨华疾步闯进来, 直直靠近她所在的方向。   长剑出鞘, 刺向的不是她, 而是她身旁的萧姜。   当得一声, 剑身未落在萧姜身上,被挡弹出几尺外。反复几次后,气氛愈加剑拔弩张。   萧姜本不想出手, 但萧谨华次次下死招,二人不得已缠斗起来。   方寸大的铁栏内,泥草翻飞。   郑明珠恼了,拔刀便要上前,却被萧玉殊拦住。   电光火石间,长剑抵在萧姜心口,眼看着要没入皮肉。   “住手!”   二人终于停下了。   萧谨华看着眼前这个藏头遮尾的人,不禁笑了一声。   胆子真大,带着这么几个人,就敢进城来了。   既然视皇位国祚如手中鸿毛,还处心积虑地抢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几年前在乐元,萧谨华便与萧姜交过手。彼时萧姜还是个瞎子,身手尚不在他之下。   如今眼睛痊愈了,还能落败,主动往他刀口上撞。   同样的手段用第二次,未免拙劣。   “这把剑没开刃,让你失望了?”   萧谨华话中带着几分愉悦。   既然被看出来了,也不用再遮遮掩掩。   萧姜低头瞥了一眼横在胸膛前的钝剑,扯下覆面的布帛。他回到郑明珠身边,恰到好处地踉跄了两步。   郑明珠连忙扶住男人,仔细检查了一番,见没有伤口才作罢。   随后,她转身看向萧谨华,语气不善:   “你干什么?”   “要杀要剐随你,此番行径,拿我们取乐不成?”   听出这话中的质问之意,萧谨华疑惑地愣了一下,他指着站在她身后的萧姜:“他是什么身手,你不知道吗?”   话题突然拐到这来,郑明珠不知道他指得是什么,只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抓我们到这,到底想做什么?”   萧姜眯起眼睛,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同样的手段用第二次,当然是因为好用。   气恼到极点,萧谨华不禁失笑,他目光扫向众人道:   “阿伊尔,其罕接连死了。单于又不是傻子,肯定怀疑城中有内应。”   “到时候第一个怀疑的便会是我。”   “但若把你们交出去,就不一样了。单于会信任我,放心让我带兵。”   郑明珠攥紧拳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滚。”   萧谨华沉下面孔,猛地上前攥住她的手腕:“让我滚?我偏不如你意。”   话罢,作势将她往监牢外拽。   下一刻,一柄软剑横在他颈前。   萧谨华:“怎么?你们也想一起滚?”   侍卫们皆在另一边的牢房里,见状纷纷焦急喊道:“陛下!娘娘!”   最后,萧谨华把他们三人一起带走了,只剩下杨子休和侍卫在监牢里。   出去之后,郑明珠才觉此处熟悉。   是从前乐元的府衙,算是城内的好地方。但那些乌孙将领不习惯住中原屋子舍,只觉没在大营里自在,便没与萧谨华争抢。   空空荡荡的,几十个守兵虽作乌孙人打扮,却长着中原面孔。   不是战俘,便是先前叛国之人的后代。   她观察了一下,这些人对萧谨华倒算忠诚。   不然萧谨华也不敢把他们这张底牌藏在此处。   出来之后,他们三人被五花大绑扔进里间,依然什么也做不了。   但只要出来,就有机会。   房内,四处凋敝,只被简单洒扫了一番,角落里尘灰遍布。   萧谨华坐在不远处,笑着打量他们三人。   “瞧见你们,倒有一种从前在长安时的错觉。”   “真热闹。”   不知是真想叙旧,还是爱看他们这幅狼狈的模样。接下来的几天,萧谨华处理完城中事后,便会来到此处。   其实第二天,郑明珠身上的绳子便被解开了,她能在房中自由走动。   代价是,萧姜和萧玉殊被拴上了镣铐。   被粗麻绳绑了几日,浑身血流不通不说,皮肉先被勒得青紫。   趁着萧谨华不在的功夫,郑明珠赶忙拨开萧姜的外衣查看。她不敢直接解开,只能将绳子稍微松些,尽量不让人看出端倪。   “好点了吗?”   郑明珠问道。   萧姜冲她一笑,软声道:“好多了。”   话罢,便歪着身子靠在怀里。   被镣铐栓在柱子旁,只能维持僵硬的姿势入睡,是极不舒服的。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歇一歇。   郑明珠垂下眼帘,看着怀里的男人,欲言又止。   萧玉殊就坐在两步之外的地方,身上也缚着绳子,有几根正勒在他先前的腿伤附近。   许是察觉到郑明珠的目光,他睁眼看过来。瞧见他们依偎在一起,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只是向她轻轻一笑,好似安慰。   萧谨华快回来了。   她想着趁人回来前,把萧玉殊身上的绳子也松开些。   正准备起身时,萧姜动了一下,转头靠在她颈窝。   显然不想让她走。   若能保住性命,受点伤也罢。   一刻钟后,门自外而开。   萧谨华回来时,恰瞧见这一幕。   少女倚坐在柱旁,萧姜以一个极为亲昵的姿态靠在她怀里,正悄声说些什么。许是声音太浅,郑明珠半偏着头,耳朵近乎贴在男人脸颊上。   日光自窗外照进来,洒在二人身上。默契和亲昵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彼此仿佛融为了一体。   忽略萧姜身上五花大绑的绳结,就是寻常夫妻该有的模样。   先前分封在蜀地时,乍听见郑明珠和萧姜大婚的消息,也只觉得不甘懊恼,没有什么实感。   这一刻,是真真切切看见了。   看见了,才知从前连幻想都如此贫瘠,只能从眼前这不属于他的一幕,依稀窥见点轮廓。   恍然间,从前在乌孙人的荒草原上,马泥圈里。他和郑明珠也这样靠在一起。   夫妻和盟友,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们曾经经历过的,郑明珠和萧姜同样经历过。   还有更多,更多……   千头万绪到最后又化作那两字,不甘。   很快,这份不甘被另一种情绪掩盖。   郑明珠虽正与萧姜低声说些什么,但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不远处的萧玉殊。她似乎想做些什么,但却犹豫,顾虑。   萧谨华放慢脚步,一瞬不瞬地打量着郑明珠的表情。   想明白其中关窍,方才那点不甘瞬间被怒气冲散。他快步上前,趁人不备一把薅起郑明珠,将这两人分开。   “来人!”   不到片刻,守在外头的部下不知从哪找来一个木笼,只把萧姜扔了进去。   一切太快,郑明珠没反应过来,便被握住手腕。   萧谨华瞥了一眼萧姜,转头看向她,质问道:   “你……怕他?” 作者有话说: 人会不由自主地将不同事物关联起来。 萧谨华知道郑明珠一直以来想得到的,如果他能顺利登基,他们可以再次汇合。做皇帝一直以来也是他的目光,所以和郑明珠在一起这件事,被赋予了一种“顺遂”“圆满”“得偿所愿的”的特殊含义。人和人之间的感情还是很复杂的。 第255章 借刀 不如一错再   这么一个恣意蛮横, 无法无天的人,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因为一个心机叵测的男人。   萧谨华手上力道加重,不可置信地盯着郑明珠,仿佛看到了天大的笑话。   “什么?”   怕什么。   郑明珠还没回过味来, 又无端受了萧谨华莫名其妙的怒火, 躁气一下子被掀起来。   她甩开男人的手,拔刀指着对方。   “既然要将我们交给单于, 还劳动大驾来此干什么?”   “若你是来谈条件的, 就说点我能听懂的人话。”   触上郑明珠冷冰冰的目光,萧谨华负气地转过身去。   方才那一幕在脑中挥之不去,仔细思量片刻后, 他渐渐平静下来。   她不会怕, 只会忍。   若不是怕,那又是什么呢?   她是顾及身边的这个人。   想到这种可能, 竟觉得她有朝一日会向人屈服,更令人难以接受。   她应该利用萧姜, 算计萧姜, 必要的时候再把人一脚踢开。   她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萧谨华胸口闷得厉害,各种莫名的滋味交织在一起,连他自己都不愿再细思。   “如今,你们都算战俘。”   “在我的地盘亲亲我我, 碍谁的眼?”   “与你无关。”   “……”   方才被关进木笼时, 萧姜从善如流地接受了。现在他惬意地靠在笼壁上, 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的两个人。   萧谨华又算得了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 两人终于吵累了,分坐在东西两头,谁也不搭理谁。   见郑明珠心情不佳, 萧玉殊温声宽慰道:   “别恼了,气坏身体不值得。”   这一句,无异于火上浇油。   还没等郑明珠答复,萧谨华便道:“有你什么事?”   唾手可得的皇位都丢了,还挤在这拱火。   郑明珠瞪着萧谨华:   “有话冲我来,别波及旁人。”   “好……好……”   萧谨华低笑两声。   顾及萧姜,维护萧玉殊,单单对他恶语相向。   两句话没说完,屋里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两个人倒豆子似得放狠话,咒天咒地,怎么毒怎么来。吵到没话说便开始翻旧账。   他们一件件揭开对方的短处,唯独不提起那件事。好似碰了这道禁忌,就连像这样争吵都没了意义。   “贪生怕死,卑鄙无信!”   “我贪生怕死?”   萧谨华冷哼一声,“当初阿伊尔得知你是太尉的女儿,提议先杀你祭旗。”   “我让你藏在别处,老单于三番四次严刑拷问你的下落,我有说出半个字吗?”   郑明珠笑了:“我可不欠你。”   “那次你被老单于刁难,被打了几十鞭,满身是血被扔进围猎的山谷里。   “若不是我冒死把你从鬣狼嘴里拽出来,你现在还能站在这?!”   这样的事,有大有小多到数不清。   二人同时沉默下来。   那么多生死关头都过去了,还差那最后一次吗。   可就那么一次,再回望过去的经历便会开始怀疑,那一次次生死关头的援手到底是不是出自真心。   最后,这些回忆在漫长的时间里,渐渐掺杂猜忌,模糊了本来的样子。   变成了:当初那样做,都是为了利益罢了。   萧谨华走了。   既然回不去,还不如一错再错。   房门再次被锁紧,屋内骤然暗下几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怒火散去后,一丝疑惑种在心头。郑明珠目光滞滞地望着门上的雕花格,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这时,萧姜低咳了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郑明珠回过神,来到木笼旁。她拿起锁头撬了一刻钟,也没能打开。   “去歇息吧。”   萧姜探出绑着镣铐的手,触上她的衣襟。   郑明珠依言停下动作,不禁叹了口气。   几天了,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军中唯靠安启坐镇,她不放心。   天色渐暗,房外的守卫送进两壶羊乳和几个面饼子。   郑明珠自己用过后,坐在木笼旁,将吃食喂给萧姜。   一刻钟后,她起身来到萧玉殊身边,正要端起碗,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吧。”   萧姜不动声色道。   他们今夜本就计划着逃走。   守卫和萧谨华也不会再进来了。   郑明珠没多想,随即砍断缚在萧玉殊身上的绳子。镣铐虽还在,但能自由走动了。   “多谢。”   萧玉殊接过碗,回她一笑。笑容中却有几分失落。   被绑了几天,腿脚发酸。他缓缓起身,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郑明珠扶住他的手臂,又转身拿来两个面饼,一起递到萧玉殊手中。   萧姜靠在木笼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过来。”   听到这一声,二人同时顿住。   郑明珠转身来时,萧姜唇边挂着笑,声音也软下来:“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萧玉殊接过面饼,向她点点头。   “怎么了?”   郑明珠走了过去。   萧姜看了她一眼,抬起手臂:“我这里有火石,进来时藏起的,没被搜走。”   顺着男人袖管探进去,果然摸到两块硬石头。因为沾了人的体温,触手温热。   “你的意思是?”   萧姜点了点头。   这木笼坚固,若暴力将铁锁砍断,肯定会引来守卫。郑明珠使尽全力推拉笼壁,纹丝未动。   “太危险了。”   郑明珠说道。   火势若大起来,萧姜不能第一时间出去。   萧姜轻笑一声,顺势攥住她的手腕,贴上自己脸颊。   “你不想我受伤。”   郑明珠没料到男人突然没正形的举动,连忙抽回手,冷声道:“我把你的绳子解开,自己撬锁!”   她也是突然意识到,这人火石都没被搜走,铁丝肯定也藏在身上。   每天上一当,当当不一样。   “遵旨。”   等到天完全黑透,府衙最里间的院子自房顶冒出屡屡红烟。   火光照亮附近的天空,城中的乌孙人很快会发现。   萧谨华赶到时,守卫正与三人缠斗。   “想跑?”   郑明珠看向府衙外,对萧谨华道:“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乌孙人很快会赶到,若他们发现你窝藏魏人,是会觉得你是想把我们交出去吗?”   “识相点就放我们走。”   萧谨华笑了一声:“你还真是聪明。”   “若我从头到尾,就没打算交出你们呢?”   “那二十几人已经被我交出去了,老单于已经知道了我打赢这场仗的决心。”   “你!”   另一边,萧姜和萧玉殊打倒最后一个守卫,府衙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萧姜拉着郑明珠的手来到院墙下,萧玉殊紧随二人之后。   郑明珠先一步爬墙跳了出去,却迟迟没看见另外二人的身影。   人呢?   片刻后,萧姜翻墙跳出来。   “来不及了,走!”   二人跑出几丈远,同时乌孙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住府衙。   郑明珠意识到不对,回头看向身后:“萧玉殊呢?”   萧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有几分焦急懊恼:“萧谨华扣下了他。”   “当时情况紧急,我不能回头去救他。”   萧姜若出事,城外军队该怎么办。   郑明珠心头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她目光黯淡:   “……不怪你。”   得先出去,才能另想办法。   - -   府衙内,   “大人,还追吗?”   萧谨华摆摆手:“不追。”   几个中原面孔在这,是死是活他都不好交代。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远处墙下的身影。   萧玉殊跌坐在地上,他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血迹染红衣袖。   “你怎么还在这?”   萧谨华皱眉。   萧玉殊不说话。   这时,浑邪纠带着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地向院内走来。   萧谨华“啧”一声,拔刀便要刺向萧玉殊,刀尖即将落下时,又猛然回过味来,连忙顿手。   他压低声音:“来人,把他扔进地窖。”   说着,转身向院外与浑邪纠周旋。   想借刀杀人?   这下三滥的手段可真不少。 作者有话说: 郑明珠:每天和一块蜂窝煤同床共枕 第256章 条件 他要回长   其罕突然死了。   萧谨华领了其罕一半的兵权, 浑邪纠担心大权旁落,正愁找不到萧谨华的把柄。   怕浑邪纠生出怀疑,萧谨华不会冒险留下萧玉殊。   他会干脆利落地杀了萧玉殊。   想到这点,郑明珠心头一悸, 整个人如坠冰窟。   方才离开时, 浑邪纠带来的人没有发现他们。城中巡兵不少,郑明珠和萧姜二人没找到出城的机会。   暂时在小巷里东躲西藏。   郑明珠蹲在沿街渠沟旁, 掬起一捧清水, 迟迟没有动作。   “怎么了?”   萧姜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目光微冷。   她能发觉的事,萧姜自能先知。   郑明珠缓缓松手, 任水从指缝间流走。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神色异常平静。   二人对视的那一瞬,萧姜便明白郑明珠是猜到了什么。   他扬起唇, 索性不再伪装。   他就是要杀了萧玉殊,他就是容不下一个曾在郑明珠心头留下痕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 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仿佛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萧姜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握住她的双手,笑着问道:“怀疑我?”   “疑罪从无,何必较真呢。”   如果两个人都太聪明, 必要有一方装装糊涂。   可谁又愿意让那一步。   被握住的手掌发了汗, 指节渐渐变冷。   遮遮掩掩这么久, 这次萧姜直接认下, 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回应。   男人更凑近了些,气息撩过她鬓边碎发,漆黑瞳仁放大在她面前。他眼中藏着试探, 和毫不掩饰的逼迫。   若我就是要他死,你选谁呢?   郑明珠忽然笑了。   笑自己的一切都被萧姜洞悉得清楚。他既已承认,是笃定她难以取舍。   “想什么呢。”   “我信你。”   她回握住萧姜的手腕,方才的一切当成没发生过。   她心头那杆延伸至萧姜和萧玉殊身上的秤,如同水上木,越压越是向上浮。   萧姜心思重,她也不是第一天得知。这样大大小小的事,她有些能察觉到,有些察觉不到。   从前同仇敌忾时,只觉得这样的人是助力。   而现在……信任和防备心都不是三两天累积起来的。   不管怎么样,她如今还是信任萧姜不假。   她信那个愿为她舍命的人。   但也不会让自己被这份舍命的恩情挟制一生。   - -   府衙内,浑邪纠让自己的人将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因不了解中原屋舍暗层,没发现什么踪迹。   应付完浑邪纠,萧谨华来到地窖,颇为慈心地带来伤药和纱布。   很快,替萧玉殊包扎的下属察觉到不对,拽着萧玉殊的手臂示与萧谨华看。   是刀伤不错。但刀尖戳中这人袖间随身的药囊,只刺破了表层皮肤。   府衙墙不高,萧谨华也没有存心追他们。   这样的伤口,怎么会逃不掉?   许是被那个卑鄙的算计怕了,萧谨华第一反应是,他这位知礼守信的六弟也学会了那套,想来阴他一把。   萧谨华来了兴致,笑问:“什么意思?”   “故意留下来,想与我叙叙兄弟情深?”   萧玉殊垂下眼帘,语气平静而坚定:“我来此,是想与你谈一个条件。”   “哦?”   他要回长安去,以晋王的身份。   第三日,   郑明珠和萧姜在城中徘徊,没打探到杨子休和那二十几个侍卫的下落。   萧玉殊也不知生死……   反倒听说乌孙的主军队即将入城,魏军现下只剩安启坐镇,不能再拖下去了。   东城门正修战堡,砂石泥土这几日从城外运进来。届时城门大开,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一支先锋从萧姜进城开始就藏匿在城外不远处,只要他们出了城,一切都好办了。   他们是押上自己半条命上路的,可从去马厩偷来两匹快马开始,事情顺利到有些反常。   一路上没什么巡兵,他们担心有埋伏,没有立刻去东城门。   临近黄昏巡兵换岗,城门将闭。   “换防了,我们走!”   两匹快马越过运砂石的板车队伍,疾驰奔向城门,尘烟纷飞。   埋伏在城外的精锐先一步看见城门附近的状况,数百只火箭齐齐射向城墙上的守卫。   乌孙人的注意力被城外的精锐吸引,待注意到郑明珠和萧姜时,二人已穿越城门。   劲风吹起马鞍上的银穗,马蹄声伴着心跳如同擂动的战鼓。   郑明珠紧勒缰绳,不敢松懈分毫。   可将要离开时,她却鬼使神差地回过头。   城门上方,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墙头,满挽弓箭,直直地瞄着她所在的方向。   她没有策马闪躲,眼睁睁看着那一箭,两箭,三箭飞过来,却都擦身而过,射中地面。   隔得太远,对方面孔缩成指节大的圆点,看不真切。   只瞧见那人缓缓放下弓箭,似乎盯着她所在的方向。   何其相似的一幕,郑明珠没了当年的忿懑,无端感受到一股憾然。   两匹战马随着城外精锐没入林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也许是最后一面了。   萧谨华看着城外泥地上四道轻浅的蹄痕,怔忡良久。   当年分别时,她尚不及他胸口高。   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孤身回到长安,又能做些什么呢。那些披着人面的豺狼虎豹,他又不是没领略过。   直到今日,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郑家倒了,她站在高处。脚下依然是一群想将她拽下水的恶鬼。   思忖良久,萧谨华转身看向萧玉殊:“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比起萧姜,这个更好对付。   他也不知自己抱着什么心情做出这个决定,也许只是见不得郑明珠押在萧姜身上的赌注赢得盆满钵满,得到一切后,又得了个可相守一生的人。   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 -   回到军营后,一切都暂时抛之脑后,郑明珠第一时间勾出乐元城内布防和战堡分布的位置。   萧姜召来众位将领,商讨战事,决意速战速决。   靠着这几日在城中探得的情报,他们很快敲定了迎战计划。   在乌孙主军抵达前,由萧姜和安启分别领一支队伍向城内进攻,决意先拿下城池。   两日后黄昏时分,大军出发了。   见旌旗消失在地平之后,郑明珠才转身回到大帐里。   多日奔波,本该困倦。可她一闭上眼睛,便是萧谨华最后站在城墙上,向她挽弓那一幕。   多年前和前几日,同样的一幕重合在一起。   夜半,她干脆起身,翻阅着从长安送来的奏表。   看几行字便需凝神,郑明珠心中暗恼,独自离开大帐去外头吹风。   她望着乐元城的方向,渐渐揪出点令她心烦意乱的头绪。   她和萧姜出城的这一路,太顺遂了。   就像是……有人故意放他们回来,的。城内,还有谁有这么大的权柄。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一时半刻又理不清。   两天后,萧姜所领的那支军队得胜。尚未来得及高兴,乌孙主军先锋提前抵达乐元。   直奔着安启那支军队去,战况急转直下。   萧姜带着兵马前去支援安启,救出大部分人后回营整顿。   攻城计划失败了。   大帐里,翟太医并两个军中医士站在毡榻旁,小心翼翼地替萧姜诊脉。   两处皮外刀伤,但都不深。   “陛下,臣替你上药。”   萧姜没说话,哼哼一声也不知是答应没有。   翟太医取来药膏,指尖都没碰上伤口,只听萧姜不耐地道了句:“粗手粗脚,疼。”   他声音不高不低,恰能穿过两道帘,传到正在里间整理奏表的郑明珠耳中。   不枉在这对活阎王手下几年,翟太医几乎是立刻领会了萧姜的意思,随即来到郑明珠身旁,低声道:   “娘娘,陛下伤得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7章 罪名 晋王殿下回   郑明珠原本想尽快将这些从长安送来的奏疏整选出来, 再交给萧姜一同思量决断。   眼见差最后一点,骤然被翟太医打断,不禁蹙眉:“怎么了?”   分明两个时辰前策马而归,回大帐时还脚下生风。   郑明珠出来时, 众人已悄然退下了。她坐在毡榻边, 从萧姜大剌剌敞开的衣襟里,看清了那几道伤口。   见她过来, 萧姜勾住她的指节。   “上药吧。再不上药, 伤口该愈合了。”郑明珠语气淡淡。   几日没睡,萧姜面色不似往日红润,眼下两圈乌青。被拆穿这点把戏后, 他反倒扬起唇, 也不知在乐什么。   郑明珠俯下身,半伏在萧姜胸前。温软的指尖将凉膏抹匀在伤口附近, 带起阵阵酥痒。   萧姜看着身前的少女,不禁出神。   几日前, 他们得了消息, 萧玉殊还活着。   郑明珠对此没什么反应,像是忘了这件事,也忘了他那天说的话。   萧姜清楚,她心里早有主意。   “两军对垒, 不知何时就再开战了, 休息吧。”   郑明珠放下药瓶。   萧姜没说什么, 从善如流地闭上眼。   入夜,   军中突然传出流言,道晋王并未在先前那场变故中殒命,如今人就在乐元, 被乌孙人控制着。   得到消息时,郑明珠没有意外:   “问下去,查查这话是谁第一个传出来的。”   她知道是萧谨华的手笔,但没想到对方能把手伸到军营里来。   该是这次对战时混进了他的人。   得知他没杀萧玉殊的那一刻,就预料到今日了。   待这消息传到长安,不管宗室藩王,还是上下朝臣,眼睛都会盯在萧玉殊身上。   届时朝廷震荡,人心浮动。   却有唯一一个好处,萧姜若再想杀萧玉殊,便没那么容易了。   刚平了胶西王的祸事,与乌孙人这一仗还没打完。短期内不能再挑起一场内乱。   郑明珠说不上此刻是什么心情。刚得知萧玉殊平安无事时,她松了口气。   可现在却有不少顾虑。   在长安这么多年,有多少次朝局一夜之间就变了。   她与萧姜,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皇位真有变动,她的下场能好到哪去?   一滴冷墨滴在手腕上,郑明珠回过神来,没察觉到身后的男人。   下一刻,萧姜揽住她的肩,拿出软帕擦拭那团墨渍。   “军中的流言你该知道了。”   郑明珠声音低缓,“你想怎么应对?”   她没指望萧姜说实话。   萧姜却察觉到郑明珠话中那一分迟疑和顾虑,他俯身贴在她耳侧,笑问:“他能安然无恙回来,重新拥有亲王的身份,不高兴吗?”   郑明珠垂下眼帘,半晌才道:“他被萧谨华利用,未必想卷入这场纷争。”   “被利用?”   “你怎知他不愿回来?”   萧玉殊……想回长安吗。   想到萧玉殊先前那番话,郑明珠心头一沉。   回来后,他会做什么。   哪怕深知萧玉殊的秉性和赤诚,她的第一反应,竟依然是忌惮。   见郑明珠眉宇间那抹忧虑,萧姜眼底升起笑意,接着道:“有变数的事,皆难以掌控。”   “皇权更替再正常不过了。前朝那些人就像载舟的急浪,今日翻了你的,明日扶了他的。”   “哪怕我们断了郑家的根脉,长安这片土地也依旧是一片林。盘根错节地围在龙椅旁,互相挟制。”   郑明珠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   就算萧玉殊真坐上皇位,也需倚靠前朝势力。届时是什么光景,便不得而知了。   攥在手里的真真切切,日后的变动虚无缥缈。   有安稳日子,何必涉足险境。   萧姜不止一次揣测过萧玉殊,比这更难听的话也有,郑明珠从未放在心上。   唯在今日奏了效。   郑明珠面色白了几分,若按萧姜的想法,一定会赶在流言传到长安前斩草除根。   理智告诉她,这次萧姜是对的。   或许她该支持他。   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突然在脑海浮现。紧接着是几年前,他们在那株菩提旁。   萧玉殊笑容温煦,目光却灼。面对她的询问,只轻轻道了句“从未盼着这棵树能开花结果。”   那时他抗了太后的旨,闯进刺客混战的人群里。就此作出决定,要留在长安。   如今也不过要留在长安而已,她却生出这样的念头了。   想到此处,郑明珠面色更苍白,心底似有细针缓慢鼓动,难以安定。   “一定还有更稳妥的办法。”   郑明珠侧目看向萧姜。   萧姜抚上她的脸颊,笑意更深:“这么说,你想到了最好的法子?”   他可没说要杀了萧玉殊。   郑明珠别开目光,心头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放心,我不杀他。”   萧姜改主意了。   出淤泥不染的莲,本奋力地向长安外去,又因一个人再次俯首,心甘情愿扎进长安这污池里。   郑明珠会惦记,也情有可原。   可现在郑明珠什么都有了,这株莲留在这理由只有一个,便是得到她。   若故人面目全非,郑明珠还会念念不忘吗?   - -   很快,那个第一个散布流言的人被揪了出来。很普通的兵士,没什么特别之处。   刚将人拘起来,那兵士的伍长便叩在大帐外求情,道这兵士素日里谨小慎微,上阵时也不含糊,绝不可能散布谣言扰乱军心。   郑明珠觉得此事蹊跷,便先将人关押着待审。   午后,大帐里。   萧姜召来安启议事,谈及这场攻城战,郑明珠才得知,日前与安启对战的军队,是萧谨华亲率的。   这次,萧谨华真的向魏军挥刀了。   日光西斜,临近傍晚时,安启的副将突然求见。   “陛下,娘娘。杨大人回来了,日前随陛下入城的侍卫,都回来了。”   是好消息,这副将却支支吾吾,十分为难的样子,似乎还有话未完。   安启低喝一声:“大声回话。”   “随杨大人回来的,还有一个人。”   片刻后,杨子休入帐回话,第一句便是:“……回陛下,晋王殿下回来了。”   杨子休是个粗人,没什么弯绕心思。但在这当口直道萧玉殊是晋王,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   郑明珠和萧姜对视一眼,已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安启倒没什么太大反应,帐中侍者纷纷埋下头,胆量小的站在原地发抖。   生怕得知秘辛后被灭口。   进来时,萧玉殊没有像先前那样遮面,依旧那身粗布衣裳。他目光坚定,恭敬行了一礼:“陛下,娘娘。”   “臣在外多年,没能为大魏尽忠,今日特来请罪。”   才几日,能说动杨家,也不知用了什么筹码。或是,杨家本就心思活络。   萧姜扬起唇,语气淡淡:“回来就好。”   萧玉殊缓缓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向郑明珠。二人目光交汇,郑明珠眼中异常平静,对此事没什么反应。   他几乎立刻察觉到,郑明珠的态度与先前不同了。   只这一眼,惶惶感油然而生。萧玉殊面色白了白,目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杨子休回禀了这几日在城中的经历;被萧谨华带走之后,他与二十几个侍卫被关押在另一处。   他们不知在哪,也不知萧谨华是不是打算将他们交给单于。   直到今日晨起,突然被放回来。   说完后,杨子休便出去了。   今日事已议完,安启也没多作停留,找个由头便退下了。   大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谁都没有先开口,沉默了足有半柱香。   “坐吧。”   萧姜像是忘了先前的龃龉,态度称的上温和。   他在思量着,等到郑明珠彻底厌了萧玉殊后,该给这人安个什么罪名。   杀兄弑弟这种事,传出去的确不好听。若是谋反,可就不用他来动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8章 错救 情深意笃   三人坐在沙盘旁, 帐中死水一般寂静。   他们对彼此的心思大致有了猜测,不必伪装什么。也正因如此,不动干戈地坐在此处,反倒成了难捱的一件事。   萧玉殊时不时看向郑明珠, 见她再没看他一眼, 目光愈发焦切。   更是纠结,该如何回答自己想以晋王的身份回来。   告诉郑明珠, 是萧谨华逼迫了他。   可他不想骗郑明珠。   “有话想说?”   萧姜摩挲着腰间的珠坠, 皮笑肉不笑问道。   说着,他起身向大帐外去。   郑明珠反应快,在萧姜经过身侧时, 想一同离去。正要起身时, 男人按住她的肩,低声道:“他既有话要说, 不如说个清楚。”   萧姜走了。   郑明珠看向帐外,半晌才收回目光。   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玉殊却更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垂下眼帘, 不愿再触上郑明珠冷淡的神色。   “是萧谨华迫你回来的?”   郑明珠直直地看向男人,毫不掩饰目光里的审视。   “没人迫我,是我想回来。”   萧玉殊攥紧拳头,说出口的那一瞬, 反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郑明珠不意外, 语气平静:“你不该回来。”   “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 还想再一次自寻死路吗?”   她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   萧玉殊愣了一瞬, 面色苍白比纸。   “我与萧姜一路走到今日,夫妻几载,情深谊笃。”   “如今的一切, 我很满意,不允许更多变数发生。”   这番话如晴天霹雳,重重落在萧玉殊身上,一瞬间他似被抽干了所有心力,透不过气来。   对此他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郑明珠说出来,还是无法坦然。   “我回来不是想争夺什么。”   “我不求分封,也不会留在长安。我会去偏远之地就任,永远不回来。   萧玉殊连忙解释道,“我不会打扰你们。”   郑明珠正值青春,日后还有几十年的路要走。三年五载的变化都能翻天覆地,更何况是一辈子。   他并非不舍亲王尊位,只是怕郑明珠再有不测时,他能够帮到她。   郑明珠别开眼,不去看萧玉殊受伤的神色,语气比刚才更冷:   “这样最好。”   萧玉殊若留在长安,必然会被世族裹挟利用。可皇位只有一个,到那时兵戎相见,她会动手。   不是不信萧玉殊,只是在长安这池浑水里,谁能保证事情一定按着所料想的方向去。   她不想把舵交到别人手里,哪怕深知这个人的赤诚。   萧玉殊若离开长安,只作个小小郡官。长久下去,无人注目,萧姜也容不下他。   她找不到萧玉殊的生路在哪。   可到了现在,他竟还没看清她的真面目。   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郑明珠瞥向帐外,道:“你走吧。”   与此同时,一直藏匿在大帐外的宫人悄悄退了下去。   将方才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地禀与萧姜。   听到那句“情深意笃”时,萧姜睁开眼:“再说一遍。”   宫人埋下头,又复述一次。   哪怕知道郑明珠是猜到帐外有人,才故意这么说的,近来的不满也被抚平了些。   不多时,郑明珠从议事大帐回来了。   萧姜笑着迎上去,二人一同坐在毡榻边。他将人揽入怀中,知趣地没提起方才的事。   “夜深了,用些甜汤便睡吧。”   看着少女平静的神色,萧姜笑意更深。与前程和身家性命相比,从前那点情分算得了什么。   从前他最喜欢郑明珠的,也是这一点。但贪欲总一点点得寸进尺。   退一万步说,他没有的,郑明珠也休想给旁人。   郑明珠摇摇头:“先前萧谨华说,已将杨子休等人交出去了。”   “可现在他又将人放了回来,我怕他有什么阴谋。”   “这二十几人,虽是你的心腹,但这些日子先别让他们近身了。”   萧姜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微黯:“好。”   - -   有关晋王的消息果然很快传遍长安,比他们料想中还要迅速。   若不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谁会相信。   周季彦第一时间递了奏表到蜀中,询问他们对策。   萧姜没吩咐太多,只让他暗中观察着,是谁在长安动了手脚。   边境一战仍在继续,乌孙主军已入城。只是这次与前几次洒水似的交锋相比,情况不容乐观。   眼见入冬了,若这一战不胜,也实在不能再这么劳民伤财地打下去。   入夜,帐内昏暗。   侍从燃起几盏灯,又将长安送来的奏表放到案上。   “陛下还在亲自巡营吗?”   郑明珠问道。   萧姜巡营。   而安启和几个将军都在前帐议事,萧玉殊以亲王身份参事,已经几日了。   若无萧姜授意,安启也不敢让萧玉殊在旁。   不是什么好事。   那侍从愣了一下,不自然道:“是,娘娘。”   郑明珠抬起头,才发觉来送奏表的不是宫人,而是萧姜身边的亲信郎官。   是前些时日随萧姜进城的那二十几人之一,名叫巩士。   因是几年前以选拔工匠之名入宫的那一批,郑明珠对他有些印象。依稀记得做事还算妥帖,但没什么大才,便一直留在宫里。   触上郑明珠的目光,侍从埋下头,更低了些。   “下去吧。”   “是。”   夜深了,冷风吹起营中战旗。排列整齐的军帐中,忽有一簇明晃晃燃起刺眼的火光。   议事军帐失火了。   而守在帐旁的十几个侍卫,正是萧姜的心腹。   物冷天干的时候,这种情况不少见。巡营兵将瞧见失火的苗头,应对得宜,很快稳住火势。   “陛下,晋王殿下。此处不宜久留,先移驾吧。”   安启环顾左右,催促道。   来往运水的侍卫中,有几人动作迟缓,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萧姜踏出大帐那一刻,几只袖弩齐齐射向帐门。   萧姜察觉到什么,偏身躲了过去。   “留活口。”   侍卫中的两三人突然拔剑冲过来,与巡兵厮杀着。几人抱着必死的心动手,巡兵投鼠忌器,一时不敢上前。   郑明珠得到消息赶到时,尚不知是萧姜的心腹侍卫出了问题。   身边随行的,依旧是萧谨华放归的那一批。   议事帐已被烧了大半,巡兵押着那十几个侍卫,连杨子休也没放过。   萧玉殊站在安启身旁,二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看见杨子休被押着那一刻,郑明珠立刻意识到不对。   但已经来不及了。   几只袖弩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直射向帐前,众人来不及反应。   “当心!”   郑明珠扑攘在萧玉殊身上,连带着安启也跌坐在地。躲过了那几只致命箭。   事发突然,场面混乱。方才扑过来时,她的手臂撞上了压帐石。钝痛感传来,额前瞬时冒了一层冷汗。   看清身前的人后,萧玉殊连忙扶住郑明珠的身子,声音发颤:“明珠……”   “……我没事,放这二十几人回来,萧谨华果然没安好心。”   郑明珠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身侧不远处有人喊了一句:“来人!陛下受伤了!”   她愣住了,顺着声音和人群看过去。   只见萧姜正被巡兵搀扶着,他的衣襟被箭簇刺破了,汩汩鲜血自肩头晕出来。   他面色槁灰,一双瞳仁如从前没有复明时那般,空洞洞失了神采。像烧尽的灯,又留了撮非怨非憎的余烬,越过人群,死死盯着她。   四周的混乱隔了一层雾,触上这道目光时,郑明珠好似被拉进一个只有她和萧姜的世界。   无论是梦里的,真正经历过的。那些他们二人的过往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划动。   不知过了多久,郑明珠恍惚缓过神。   萧玉殊面露忧色,语气焦切:“还好吗?除了手臂,还伤到哪里了?”   她扶着额,在大帐四周扫了一圈。   巡兵将那二十几人押走了,萧姜也被搀扶着去了后帐。   方才萧姜站在暗处,她没看见他。   萧姜不是亲自巡营去了,为何会在这。这么想着,郑明珠也就问出来了。   “安大人有军情回禀,他便提早回来了。”   萧玉殊扶住她未伤的手臂,“先回帐里吧,太医随后就到。”   - -   见太医神色凝重,萧玉殊上前一步,问道:“伤势如何?”   翟太医扎好绷带后,叹了口气:“殿下不必担忧,伤得不重。只是一月内,娘娘不可大幅摆动手臂。”   需要静养。   萧玉殊点点头:“我来煎药。”   二人交谈时,郑明珠靠在毡榻上,心不在焉。   片刻后,萧玉殊察觉到她的异样,大致猜出一二。便蹲下身来,温声道:“箭簇擦过肩胛,他伤得不重。现在已经包扎好了。”   “……你若担心,喝过药后再去看他。”   “那就好。”   郑明珠木讷地点点头。   也许,她救错了人。   萧玉殊勉强扯起一抹笑,忍下酸苦,转身去煎药了。   郑明珠没去看萧姜,翟太医替萧姜把过脉后,回来道说无碍。   就隔着一座帐,她伤的是手,不是脚。   但她就是没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解释,在萧姜最后那道目光下,好像都没什么用处。   心口闷闷的,只觉疲倦,不愿去深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9章 昔日 若她是萧姜   帐内灯已熄了, 四周漫着淡而清苦的药香。   弦月西沉,郑明珠目光呆滞地盯着帐顶。方才半梦半醒睡不安稳,此刻也没什么倦意。怔忡片刻后,她起身下榻。   萧玉殊一直守在外间, 听见榻边响动, 立刻起身走近。   他掀开掩帘,温声问道:“是不是手臂还疼?”   “或是需要什么, 告诉我就好。”   郑明珠摇了摇头, 目光不自觉地向帐外瞟。   萧玉殊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思。   僵了片刻后,便转身拿起一件秋袍披在郑明珠肩头, 不自然道:“夜里风冷, 早去早回。”   话罢,他才意识到自己这话的不妥。   郑明珠和萧姜本就是夫妻, 去了又何必再回来?   “多谢。”   郑明珠离开了。   主帐留了一盏灯,光线黯淡。   两个宫人守在外间, 见郑明珠进来, 悄悄退了下去。   透过轻薄的帐纱,依稀能看见男人的轮廓。   萧姜正安稳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他肩胛处的外伤已经处理过了,好在袖弩上没有毒。但伤处失血, 他的肤色苍白似瓷, 透着病气。   打量片刻后, 郑明珠心头微滞, 下意识收回悬在帘前的手。   “今夜事情突然。当时你站在暗处,我没能及时看见你,是我不好。”   郑明珠顿了片刻, 接着道,“也许你不相信,但我没有骗你。”   男人闭着眼,没有反应。   她知道萧姜没睡。   可如果当时她看见了呢,又会怎么选?萌生这个念头后,郑明珠自己都愣住了。   她站在榻边,等待着一句回应。   灯灭了,月色透进来,衬得帐中愈加凄寂。   若她是萧姜,也不会相信。   郑明珠移开目光,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榻间浅淡的冷梅香散去。萧姜缓缓睁开眼,透过纱帘缝隙,幽幽看向那道走远的背影。   待身影消失在转角,冷淡的视线掺杂了怨毒和不甘。转瞬又被一阵头痛淹没,恍惚无神。   - -   自郑明珠离开后,萧玉殊便坐在案边,时不时看向帐外。不知在等些什么。   分明承诺过,不会打扰郑明珠的生活。可真正站在她身后,又忍不住想再迈一步,妄图离她更近些。   这次郑明珠因他而伤。他照顾她是应该的,也不算……有失礼数。   可郑明珠走了。   也是到了这样的时刻,萧玉殊才清楚地知道,自己连照顾她的机会也没有。   他定定望着帐外昏暗的夜色,只能从回忆里窥一眼独属于他和郑明珠两个人的当初。   当瞧见帐外那道身影时,萧玉殊心跳漏了一瞬,当即起身迎了上去。语气掩不住雀跃:   “……你回来了?”   他以为郑明珠不会回来。   去时心不在焉,回来时也心事重重。郑明珠没察觉到萧玉殊的心思,只道:“夜深了,殿下去歇息吧。”   “我的伤没什么大碍,自有宫人和医士照顾。”   萧玉殊被这声礼貌而疏离的“殿下”打醒,语气滞涩。   “好。”   “那我明日再来看你。”   - -   第二天一早,大军突然准备出发前往关外。   原本还要再筹备两三日,是斥候发觉乌孙主军的异常,这才决定提前迎战。   逆着严整的军备长队,翟太医快步向主帐方向去。进帐后,他躬身行礼:   “娘娘。”   “陛下才受了伤,这时候迎战,无碍吗?”   郑明珠搁下笔墨,问道。   萧姜伤得并不重,比起战场上真刀真枪的磕碰,皮外伤算不得什么。翟太医思量了片刻,小心翼翼道:   “娘娘何不亲去瞧瞧?”   想到昨夜的情形,郑明珠摇摇头:“罢了,你下去吧。”   话音刚落,守在外间的宫人突然进来,焦急道:   “娘娘不好了,陛下他……”   大帐旁,宫人侍卫战战兢兢地守在一丈外。   郑明珠下意识觉得是昨日的袖弩抹了毒,直接带着翟太医进去。   踏进帐中那一刻,她怔住了。   几张木案碎在地上,奏表砚台七零八落,满地狼藉。   一柄软剑斜耷在木屏角落,剑身零星蹭上褐红的血痕。   萧姜斜卧在毡榻上,平静的面目在这片乱象中被衬得愈发奇诡。   郑明珠忽然想起在宫里那次,她冷静下来,低声向翟太医吩咐:   “出去,没我的允准,任何人不得入内。”   翟太医捏了把冷汗,赶忙离去。   萧姜听见声响,视线缓缓落在她身上。   二人对视良久。不知为何,郑明珠触上萧姜的目光时,觉得与平日有些不同。   大军出关在即,若发了与上次在宫里同样的病症,该怎么办。   郑明珠来到萧姜身旁,试探着问道:“伤好些了吗?”   萧姜看着少女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觉恍惚,一时分不清昔日和现实。   “怎么了?”   郑明珠靠近了些,握住男人的手。   感受到熟悉的温度,萧姜思绪从混沌渐渐恢复清明。他扶着额,下意识靠在少女襟前喘息。   一刻钟后,萧姜想起了昨日的事。   心火伴着怨怼再次升腾起来,他环住少女的腰,将人抱得更紧了些。   昨日那几个侍卫的袖弩,他本可以躲过去。   这样也好。歉疚多一分,郑明珠对他,也就多一分注目。   “你现在这样,我怎么放心你出关。”   郑明珠思量着可替代萧姜领兵的任选。她话音刚落,突然被轻轻推开。   萧姜兀自起身,声音冷淡:“是不放心我,还是怕我死后,朝廷动乱?”   可真是个好问题。   郑明珠面色微冷,不说话了。   大军启程了。   后方安稳,前线才没有后顾之忧。   郑明珠虽闷着火,但也明白该先对付乌孙人。除了查备分内军务,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那二十几个心腹侍卫,到底因何反水?   当初,这些以招揽木工和傩人的名义进宫的,在朝廷毫无根基背景。自然也没什么可被拿捏的把柄,更别说与萧谨华扯上牵连。   怎么可能自毁前程,做出行刺皇帝的事。   左思右想,郑明珠仍觉奇怪,便亲自来到木牢。   甫一入内,牢内此起彼伏的喊冤声。守卫低喝一声,才安静下来。   看见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杨子休立刻躬身叩首:   “娘娘,殿下。臣从无不臣之心,万望娘娘明查!”   见杨子休的双手还被绑着,郑明珠吩咐左右:“替杨大人松绑。”   杨家风头正盛,杨子休犯不着冒这灭九族的风险。这人虽失职,但他们也不能得罪杨家。   接下来几个时辰,二十几个人被一一审过去,说被萧谨华抓到后的情形。   说辞都大差不差。   这二十几人中动手的,实则只有七八人。其中三人被巡兵当场杀了,只剩下四个。   他们着重审了这四人,也没问出什么。   入夜,   郑明珠正翻看长安送来的奏表,宫人走近来报:   “娘娘,晋王殿下求见。”   “何事?”   宫人摇摇头:“殿下只说,来瞧瞧您手臂的伤。”   “不见。”   萧玉殊还是进来了,进来后便没走。   见郑明珠看奏表入神,便在一旁悄悄磨墨。他不多话,像是帐中瓷瓶里的一捧水,让人注意不到。   等郑明珠反应过来,已过去了半个时辰,也不好开口赶人。   她扶着额,命人上了两盏茶。并刻意留下了两个宫人。   她知道,这两人是萧姜临走前留下的眼线。   萧玉殊看出了郑明珠的为难,开口道:“我此来,是有一事相告。”   萧玉殊简单说完事情的前因后果,二人再一次来到木牢里。侍卫拽出那四人中的一个,全身查探了一遍。   “禀告娘娘,除却日前行刺被我们的人所刺的剑伤外,没有其余伤口。”   听到这,郑明珠和萧玉殊同时沉默下来。   “留在城中那几日,我亲眼看见那个名叫浑邪纠的乌孙主将,命人责打这人。”   “距今不过十几日,鞭痕不可能痊愈那么快。”   萧玉殊确定自己没看错。   又过了两日,他们依旧没查出什么。前线却传来坏消息;萧姜所领的那支军队,被围困在一处谷地。   而援军正与乌孙人缠斗,无法及时赶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0章 着想 萧玉殊是个   乌孙人自知骑兵不擅在地势复杂的山地作战。所以上次那一战后, 主力军没有进乐元城,而是掉头折回几十里外的白坻坡,按兵不动。   蜀地内外冬日多风雨,届时作战对乌孙人更有利处, 拖延不得。   萧姜决定速战速决没错,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与乌孙临壤的小国于阗会派兵突袭。   原本魏军势头强盛, 获胜早晚而已。现在萧姜所领的军队被围困在山谷, 难以突围。   大帐里,几个中郎兵曹聚在一起商议着战策,七嘴八舌吵嚷个不停。   萧姜才登基几年, 手下可用之人本不多。这次战事在意料之外, 任用安启为大将军不算上策。更何况这临时组出的幕府。   刨去随侍前线的,留在营中这几个, 放眼望去尽是平庸之辈,拿不出什么主意来。   郑明珠被吵得心烦, 再看案上那新绘的战图, 面色越来越沉。   粮草最多撑十日,这还只是最好的情况。   现在萧谨华就在乐元城内,不知打什么主意。   这一仗真败了,莫说拿回乐元, 蜀地几城都将遭殃祸。   不知过了多久, 几人终于说够了, 帐中安静了下来。   “都下去吧。”   萧玉殊看出郑明珠想清净一会, 对众人吩咐道。   “是。”   忽而,咔哒一声。   一块扁圆的东西跌在地上,恰滚到郑明珠脚下。   她定睛一瞧, 是一块枯褐色的龟甲。   众人都出去了,唯有一人尚站在帐中央。是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议郎,见自己掉了东西,愣了一瞬后连忙下跪:   “……臣失仪,娘娘恕罪。”   萧玉殊捡起地上的龟甲,看出这是用作筮占的。他打量片刻,将东西递给郑明珠。   “你既会筮占,可知此战,是吉是凶?”   郑明珠看向这小议郎,冷声问道。   “回娘娘,成事在人,不是龟币和几根蓍草就能定的。”   议郎声音有些颤,却接着道:“臣以为,于阗出兵不足为惧。倒是叛贼萧谨华……需要提防。”   郑明珠将龟甲扔回给这人:“接着说。”   “萧谨华在城中按兵不动,无非是想等我军弹尽粮绝,再给出致命一击。依臣之见,该早早攻打乐元,以防万一。”   “你的意思是,让安启不去支援白坻坡,回来攻打乐元?”   郑明珠不禁蹙眉。   这议郎是觉得,于阗和乌孙常年交战,本就不是真心实意帮乌孙。   这次于阗出兵,也不过是想夺些过冬粮食。   若安启击败萧谨华,让于阗看见乌孙的颓势。到那时,于阗怕乌孙真的落败后,魏国来找于阗的账。   也就不敢真围困萧姜了。   太冒险了。战场上变幻莫测,若于阗不肯撤兵呢?   郑明珠没说什么,只道:“你下去吧。”   “是。”   “慢着,你叫什么名字。”   “臣大将军府从事议郎,徐式化。”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再次对着地图端详,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   萧玉殊烹了一盏茶回来,缓步来到她身侧,温声:“这几日见你睡不安稳,休息片刻吧。”   郑明珠接过茶盏,目光停留在男人这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澄澈面孔上。   从萧姜被困在白坻坡那一刻,想必已经有不少人悄悄盘算着,皇位易主后的事了。   从前萧玉殊便被先帝看重,登基可谓名正言顺。   她知道萧玉殊是好人。   心头涌起一阵淡淡的忧躁,郑明珠转过身,冷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见她态度疏离,萧玉殊没再打扰,熬了伤药,看她喝过后便离开了。   第二日,安启仍与乌孙人缠斗,没能支援。   第三日,白坻坡军队突围失败。   第四日,白坻坡突降大雾,几处通口被堵。   眼见传回来的军情一日比一日危急,郑明珠整夜睡不安稳。   白日里看完长安送来的奏表后,便不知不觉靠在案头睡着了。   马车缓慢摇晃,耳畔传来温沉柔缓的小调。她在去外祖家的路上,蜷在母亲怀里,被淡淡的梅香包裹着,不必思量醒来后的事。   进了乌孙王庭后,她和萧谨华总是吃不饱饭。两个人面黄肌瘦,在马厩里没日没夜地干活。   后来,一个权贵的爱马瘸了腿,谁都不愿管这烫手山芋。便将这匹马送到他们的马厩里养着。   瘸腿的马是活不下去的,他们两个每天对着马流哈喇子,可谁都下不去杀手,只等这马自己病死。   谁知草料喂下去,马竟渐渐痊愈被带走了。   长身子的年纪,两人实在饿得难捱,便悄悄潜进粮库里偷肉干。谁料被看管抓了个正着,匆匆往外跑的时候,本以为死定了。   结果撞见先前那匹马,不仅给他们带路,还驮了几大袋子肉干逃了出去。   那两个月,她和萧谨华没有挨饿。   回宫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为了不让皇后忌惮,整天装痴卖傻。几乎日日都被罚在祭殿里抄祖训。   直到有一天,祭殿里多了个人。   那个假惺惺的晋王不知做错了什么,也被罚了进来。   两人跪坐在大殿里,各守一边,井水不犯河水。   有时她抄得心烦了,便侧身去看萧玉殊。只见这人直着身板,一丝不苟地抄录祖训,薄纸叠了一掌厚。   世上怎么有这么傻的人?   皇后命他们抄祖训,不过是作样子罢了,哪里需要真抄那么多。   她既打盹又走神,临近晚上笑不出来了。   趁萧玉殊不在的时候,从这人那沓厚纸里抽出来几张,没被发现。   离开祭殿前,萧玉殊跟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郑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她回过身,见这人递来几张纸,上面抄录的祖训。她半是狐疑,半是心虚地接了过来。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伪君子毫无破绽的笑容里藏着几分揶揄。   “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识得我的字迹,换成这几张吧。”   “你……”   她愣住了。   不过,最后她还是心安理得地将祖训交给女官,连带着偷拿来的那份。   在这紧迫的二十几年里,原也有那么几刻轻松的时候。   梦到最后,面前只剩下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她不知道前方等着的得到底是什么,却依然不能停下来。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总与她分道扬镳。   伴她时间最久的,是萧姜。   也许真有走到尽头那一天,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梦境绵长,醒来后才发觉不过睡了两刻钟。   侍卫恰送来两封军报,是从白坻坡飞鸽传回来的。   郑明珠连忙拆开来,第一封所述的军情,他们大致知道,没什么特殊的消息。   而第二封,是萧姜的字迹。   看完字条上的内容,郑明珠僵在原地。良久,她忽地笑了。   等萧姜死了,萧玉殊坐上皇位。   然后呢?   她依旧做皇后,萧玉殊是个比萧姜更好利用的人。   萧姜还真是会替她着想。   她在宫里这么长时间,总觉得离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越近,越觉得自己站不稳。   这片金砖玉砌的土地,没有她扎根的地方。   她那位好姑母,心狠手辣,雷厉风行。辛苦筹谋了一辈子,还是下场寥落。   怔忡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语气坚定决绝。   “来人。”   左右闻声入内。   她的事,还轮不到任何人作主。   萧姜是生是死,也得问问她同不同意。   郑明珠将字条扔进灯烛里,吩咐道:   “快马传旨去武都,看顾好随行而来的官眷。”   “现留在营中的世家子弟,若有与长安私传消息的,立刻扣押,”   “军情紧急,需要晋王协助一二。这几日,便命他宿在主帐附近。”   她倒看看,谁敢在这个时候与亲王私自来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1章 真相 他从没想过   灯火昏黄, 郑明珠端坐在案前,正专注地看着手中奏表。   她双目低敛,眼睫投下的影子覆在淡淡的睑黡上,看起来有些疲惫。   萧玉殊站在帐外, 视线落在少女身上, 不知不觉看了许久。   他知道郑明珠这几日常召自己来此,不是真的商讨军情。   是忌惮他的身份, 也是防备营中的异心人。   这样也好。   他收敛心绪, 笑着走进去,自顾坐在郑明珠身侧不远处。   “我做了甜汤,用一些再看吧。”   豆米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郑明珠没什么胃口, 但也不好驳人好意。   更何况,这两日她将常将人唤来。是什么意思彼此心知肚明。   她接过甜汤, 才喝了两口,恍然意识到什么, 下意识看向守在一旁的小宫人。   等萧姜回来, 还不知要怎么找她的茬。   也不是没想过买通身边这些人,只是萧姜太敏锐,到时候被发觉更解释不清了。   若真是与她闹腾几日,便能解决问题倒好办了。   郑明珠放下甜汤, 不禁叹了口气:“等战事了结, 殿下或去郡国赴任, 或去封地就藩。”   “不必回长安了。”   剩下的, 她再想办法与萧姜周旋。   “好。”   萧玉殊有些落寞,却没表露出来。   “这些时日,见你与他相处融洽, 我……”   他真羡慕。   “为你高兴。”   萧玉殊话锋一转,没说出真实想法。   融洽吗,算是吧。   郑明珠轻笑一声:“多谢殿下好意。”   更多的,大概是习惯了。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坐在皇位上,她自然要选个熟悉的,能让她安心的人。   她希望萧姜平安回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两日后,前线战事依旧毫无转机。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人在外询问,隐隐能听到是斥候求见。对方声音压得低,但声线紧张而慌乱。   “进来。”   郑明珠目光从战图上移开,看向求见的斥候。   “娘娘,叛贼萧谨华要整兵出城了。”   “大概就在今日。”   萧谨华出城后,会第一时间围攻安启,届时拖延到最后,在白坻坡的萧姜也没反抗之力了。   若此战落败,按照萧谨华先前与单于的约定,会继续攻打蜀中。助他回朝登基。   到那时,几个藩王不会坐视不理,这天下就乱了。   斥候离开后,郑明珠缓缓落座。   越到这种时候,她反倒更平静了。   “我们派去的使臣,于阗将领接见了吗?”   “回娘娘,见了。”   “好。”   若能直接获利,谁又愿意打这场费力不讨好的仗。   入夜,几个中郎兵曹跪坐在外帐,纷纷沉默着,等待着前线军情和使臣的消息。   这种时候,除了等毫无办法。   郑明珠和萧玉殊二人在内帐,同时对着战图出神。   白坻坡南侧地势低涡,北侧连着山,异常陡峭。   萧姜如今带兵在北侧,乌孙人也不敢从南侧进攻。萧姜下不去,乌孙人也上不来。   若是于阗肯撤兵,战况会缓解不少。   “安大人行军速度比常人快,若赶在萧谨华到达前离开,就能及时去白坻坡支援了。”   萧玉殊指着战图上的路线说道。   郑明珠摇摇头:“难。”   “拦截安启的队伍,该是浑邪纠亲自率兵的,被缠得厉害。”   五更时分,斥候回报,带回一个令所有人意外的消息。   萧谨华直接去了白坻坡。   “什么?”   郑明珠霎时慌了神,连忙将战况再推衍了两遍,生怕是算漏了什么。   萧玉殊也疑惑了:“安大人离乐元城四十里,远比白坻坡要近。”   “为何要舍近求远?”   “不对……”   郑明珠沉默下来。   先前在城内的疑惑,在此刻忽然变得清晰。   萧谨华抓她入城,是为了得到魏军协助,夺其罕的兵权。   这点说得通。   可最后……他明明有机会杀了她和萧姜的,为什么又放他们回来了?   但他又确实策反了那二十几个侍卫中的几人。   萧谨华到底想干什么?   “目前看来,他此举对我们有益无害。”   萧玉殊宽慰道。   郑明珠还是觉得不对,思量了片刻后,她忽然看向萧玉殊。   “怎么了?”   萧玉殊一怔。   郑明珠没解释,直接去了营中木牢。   萧玉殊本以为她要重审那几个行刺的侍卫。到了才发现,牢里关着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伍兵。   在萧玉殊没被放回来前,是这个伍兵在营中散布消息,道晋王还活着。   “殿下认得他吗?”   郑明珠问道。   萧玉殊摇头,如实道:“不认得。他是谁?”   “殿下能重以晋王身份回来,此人功不可没。”   萧玉殊当即明白了。   郑明珠走近了些,对牢中的伍兵道:“你与萧谨华勾结,本该重刑拷问。之所以放你一马,是因你行伍中人替你求情。”   “但今日,事关前线军情。你若再不说,本宫不会心慈手软。”   闻言,这伍兵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牢外,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站起来,手指抚上自己下颌脸颊。沿着耳下,指节撬起皮肤一角。   下一刻,他缓缓撕开面皮,露出了真正的面目。   郑明珠没料到是这种状况,震惊地看着这人。   “你是……萧谨华身边的副将?”   此人面熟,像是从前李将军送到萧谨华身边的副将。自萧谨华从乌孙回来后就随侍左右了。   “娘娘好眼力。”   这副将面无表情。   至此,萧谨华最终的目的,郑明珠已猜到大半了。   她攥紧了拳,还是决定问个究竟。   “他,从没想过要回来?”   副将没说话,目光呆滞地点了点头。投到老单于帐下那一刻开始,萧谨华就在等这一天了。   找到机会,给乌孙人重重一击。   萧谨华也知道他的妻儿都在长安,借着浑邪纠擅易容的手段,让他伪装成一个伍兵回来。   临行前,萧谨华只道,郑明珠会善待他。   听到肯定的答案,郑明珠四肢发冷,思绪像结了冰,陡然停滞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主帐,对着案上的字条,迟迟落不下笔。   萧谨华回不来了。   也是,一个叛国的皇子,又能有什么下场呢。   第八日,   作为乌孙主将的萧谨华,带兵来到白坻坡外。   于阗撤兵,两路乌孙兵马汇合,本该继续围剿魏军。   但萧谨华所领的主力兵马,贸然闯进魏军在南侧山谷中设下的陷阱。   全军覆没。   安启突破重围,及时赶到白坻坡支援,合力清剿了剩下的乌孙人。   - -   郑明珠在帐中枯坐了一整日,等着前线的消息。   易容。   她依稀记得,是有个乌孙人擅长此道。   是谁来着?   联想到萧玉殊先前看见的,那四个侍卫身上本该有伤,可如今木牢里这几个却毫发无损。   会是易容吗?   郑明珠再次来到木牢外,看清那四张乌孙面孔时,她闭了闭眼。   浑邪纠被押跪在地上,他半张脸上还挂着假面皮,狡诈的笑意与从前在乌孙时别无二致。   “别来无恙呀,小姑娘。”   郑明珠没说话,冷眼睨着对方。   “先前是小看了萧谨华,可真是一条……肯忍辱负重的狗……啊!”   浑邪纠话音未落,一截长剑鞘打在他脸腮骨上。他呼嗬了两声,吐出几颗混着血的牙。   郑明珠扔下剑鞘,冷声道:“这话,是说你自己吗?”   浑邪纠死死瞪着她,忽然狞笑两声:“他可算是魏国的大英雄了,死后能进你们皇帝的宗庙吗?”   郑明珠不欲多言,转身离去。   “哈哈哈哈哈……”   “不仅他的灵柩回不到魏国,就连到死,他也没告诉你。当年向你射那一箭的人,根本不是他!”   “再相互信任又如何?还不是因为一张假面皮就离了心……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2章 贝母 他已经得到   那时, 乌孙人看出了萧谨华的领兵才能。也清楚这么多年的打压磋磨,萧谨华对乌孙只有恨意。   若萧谨华回到魏国登基为帝,乌孙不会再有安宁日子。   故而使此诡计,拖延萧谨华归魏的时间。   听到这番话, 郑明珠顿住脚步。   一瞬间, 她好似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身体却先作出反应。如被泼了三冬水, 从头冷到脚。   浑邪纠嘶哑的笑声在四周回荡, 毫不留情地嘲讽着她。   嘲讽她与萧谨华在乌孙相依为命的几年,嘲讽他们明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长安,却因一个可笑的诡计针锋相对多年。   郑明珠转过身, 缓步来到浑邪纠面前。   锋利的匕首抵在浑邪纠一侧脸颊的假面皮上, 她神色异常平静,两颗瞳仁如塑像中的死物, 紧紧盯着刀下的人。   她轻轻牵起唇角,笑意枯藤蔓延整张面孔: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   “若不是你, 我该怎么名正言顺地丢下他这个毫无用处的人?”   就算萧谨华没有射那一箭, 她也不会救他。   不会。   她低声笑着,细碎的气音断断续续。下一刻,刀刃陡然倾斜,狠狠刺入浑邪纠的肩胛。   浑邪纠挣扎着, 呜嗬了两声便晕了过去。   郑明珠垂目睨着汩汩流出的血, 视线有几分恍惚, 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 她拔刀起身,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时,木牢外传来清晰的几声。   “前方捷报!   “娘娘, 前方捷报!”   得胜了。   郑明珠声音滞涩,平静道:“好。”   “陛下何日返程?”   “回娘娘,清扫战场还需些时日。”   “乌孙的……几个首将呢?”   斥候摇摇头:“那浑邪纠下落不明,叛贼萧谨华到达白坻坡入谷后,也不知去了何处。”   “不过谷中山火烧了大半日,想必没有活口。”   死了。   “好。”   郑明珠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大帐方向去。   萧玉殊听说了得胜的消息,第一时间来找郑明珠。见她没在大帐里,便寻了过来。   乍瞧见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血迹,萧玉殊愣了一瞬,连忙上前查看她手臂的骨伤。   郑明珠没什么反应,只是突然慢下脚步。   那天在城中,她和萧谨华联手杀了阿伊尔后。   萧谨华问了她一个问题。   “这是怎么了?”   见她身上没有伤口,萧玉殊松了口气。   郑明珠依旧没说话,眼神有些恍惚。怔忡片刻后,她在四周望了一圈,随后跑向最近的马厩。   萧玉殊见状,焦急道:“你手臂的伤还不能骑马。”   眼见郑明珠朝营外方向去了,他也连忙上马:   “我与你同去!”   后营距白坻坡近百里,骑快马也需要近三个时辰。   连绵的雨雾打透衣裳,凉气迎面灌入口鼻襟领。   到达白坻坡南谷时,郑明珠身上已经湿透了。几缕发丝黏在颊侧,衬得ta面色愈加枯悴。   她扶着微微颤抖的左臂,一步步向谷中走去。   两日的火攻烧尽了谷中藤木,焦黑草灰混着满地血水,一场大雨也未能冲刷干净。   灰濛濛的雾遮住枯花残木,清扫战场的魏军正有序地在谷中进出,瞧见郑明珠他们一行人,立刻上前来询问。   萧玉殊没多解释,拿出后营的符牌证明身份后。转而来到郑明珠身侧,扶住她的手臂,温声道:   “……谷中还未清扫,恐生瘴气。还是我带人进去找吧。”   郑明珠摇了摇头:“里面尸横遍野,你在这就好,我一个人去。”   她盯着谷中深处,兀自离去。   萧玉殊没说什么,便默默跟在她身后。   成群的乌鸦起起落落,三两停聚在半焦的尸身上琢食。腥腐气混在浓雾里,仿佛凝成实质,令人直欲作呕。   郑明珠强忍着昏沉和疲惫,目光扫过一具具残落的尸身。   看身形和盔甲样式,大多是乌孙人。   不知过了多久,随行的侍卫在谷中找了几圈,皆一无所获。   也许,连尸身都认不出来了。   这时,一个侍卫跑过来,指着不远处的巨石后方。   “娘娘……找到了。”   漆黑磐岩后,一截染血的衣角格外显眼,上面的翎羽花纹是乌孙将领衣盔才有的。   郑明珠立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团花纹,几次想转身离去。   之后,她走上前。   萧谨华歪靠在石壁上,整个人脱了力。脸颊覆了一层黑灰,衣襟被泥血染红,看不清身上有多少伤口。   他紧紧闭着眼,气息轻而急促。从前那个烈焰一样的人,像是被这场雨彻底浇灭了。   唯有发髻上那株高翘的翎羽,能窥见往日的一点风发意气。   他身上穿着属于乌孙将领的里衣盔甲,手臂却中了两只大魏的赤铁箭。   看见这一幕,郑明珠目光微滞。   怨憎,可笑,不忍。一瞬间,无数种莫名的滋汇在心头,拉扯着她的情绪。   金尊玉贵的陈王,把自己弄得这么个寥落下场。   可真是活该。   像是感应到什么,萧谨华缓缓睁开眼。   二人隔着几步距离,薄雾迷蒙了彼此的轮廓。让眼前这一幕,这个人,都好似没那么真实。   也许是梦,也可能是回光返照的幻觉。   “……是你来接我?”   萧谨华扯起一个浅笑,声音虚弱。   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去哪。他这样倨傲的人,也不会甘愿做个阶下囚。   郑明珠哼笑一声,更走近了些。她俯身看向男人,道:   “仇人一场,来送送你。”   习惯使然,哪怕所谓的深仇大恨只是一场笑话,出口的话也免不了带刺。   原来不是梦。   萧谨华笑意更深,他艰难地抬手,攥住少女袖口,轻轻向下扯。   郑明珠平视前方,不去看身下的人,只静静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字句。   直到冷凉的温度覆上她的手掌,郑明珠缓缓垂下眼帘。只见掌心里几片贝母壳正泛着斑斓微光,在谷中焦土里格外耀目。   “这一仗,我们又赢了。”   萧谨华松开手,声音更加虚弱,“回去镶嵌在那只兽首上……”   那是他们共同的荣耀。   曾经许诺过的名贵珍珠,仅靠她自己便已得到。   直到现在,他所剩下的,也只有这几片贝母罢了。   郑明珠攥紧手中的贝母片,锋利的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萧谨华张了张口,总觉得还有不少该说的话。可一想到再也没有今后,什么话都毫无意义。   “当年的事,我知道了。”   郑明珠别开视线,语气不太自然,“如果你想问,若没有那件事我还会不会救你。”   “我早答过……不会。”   若没了乌孙人的诡计,他们就能像从前那样,那失去的这么多年又成了什么?   还不如一错再错。   耳畔声音渐渐模糊,萧谨华想抬头再看一眼她的样子,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目光涣散时,最后感受到的,是落在手腕上的两颗热泪。   他想,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从此再无遗憾。   凄寂山谷里,鸦鸣阵阵。   郑明珠脚步踉跄,拖扛着身后沉重的身躯。   土路上留下两排泥泞的脚印,像当年在乌孙围场上一样。   只是这次,身后没有鬣狼,可以慢慢走。   一起回长安。   - -   郑明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了。   思绪朦胧间,她又回到乌孙那片荒僻的土地。   第一次见到萧谨华时,她像是找到一片浮木,能帮她回长安的浮木。   所以她紧紧抓着萧谨华,哪怕他对郑家人有偏见,态度轻蔑恶劣,她也浑不在意。   她跟在萧谨华身边,尽量不引起他的注意。又在对方快忘记她这么个人的时候,出来晃悠几下,说几句刻意的好话。   许是觉得她毫无威胁,又或许是看她可怜,萧谨华收留了她。   偶尔看见她,总是上下打量一番,扔下一句:“瘦得像颗蔫菜。”便走了。   第二天,她碗里总会多些肉。   老单于不敢动皇子,但跟随萧谨华为质的属官却接连被害了。   到最后,只剩下郑明珠一个。   萧谨华最亲信的属官被权贵当街打死的那天,郑明珠夜半敲开了他的窗户:   “他不会白死。”   “我帮你。”   当街打人的权贵被发落了,因为老单于的忌惮。   那是他们第一次联手。   成功那一刻,萧谨华揉着她头顶的兽绒帽,笑道:   “在我面前装了大半年小羊羔,怎么不继续了?”   之后几年,他们数次濒死,又侥幸地夺回条命。   他们想回长安,有时会隐隐约约觉得,或许回去后依然可以同行。   那些被猜忌模糊了面目的回忆,再次清晰起来。越冲刷,留下的东西越少。   最后除了回忆,什么也不剩了。   只有手心里几颗硌人的贝母。   - -   日前那一战,萧姜受了刀伤。本不算严重,但乌孙人的刀上抹了毒。昏迷了两日,总算能下榻了。   刚醒来不久,便得知郑明珠快马赶来,此刻也昏睡着。   营帐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药味。   萧姜坐在榻首,将少女揽靠在怀里,正一勺勺喂药。   他压低声音,不满地看向帐外:   “不是说了,中毒的事不用回报吗?”   话罢,他抚上郑明珠苍白的脸颊。虽然担心,心底也免不了翻蜜糖似得雀跃。   侍从闻言,如实道:“回陛下……您中毒的事,的确没有回报。”   萧姜动作微顿,不禁疑惑。   这时,他注意到郑明珠左手紧攥着什么东西,随即拨开来看。   几片染血的贝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3章 计较 全了这份义   没回报。   那郑明珠千里迢迢赶来, 是做什么?   萧姜垂下眼,几乎在看见这几片贝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什么。   硬壳斑斓的珠光被覆上一层血迹,明晃晃刺他的眼。   他抚上郑明珠的脸颊, 此时再看她眼下的两圈乌黛, 不禁冷笑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姜手中的药凉了。   他不动声色放下药碗, 将怀中少女抱得更紧了些。   和死人计较什么呢。   有些事何必查得那么清楚。   许是被束缚在腰腹的力道锢得难受, 郑明珠无意识挣扎了两下。翻动时,再次攥紧了手中的贝母。   瞧见这一幕,萧姜动作僵住, 死死盯着少女紧攥的拳。   方才压下的怒意重新汹涌上来, 连带着先前郑明珠冒死救下萧玉殊那一幕,停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死水般平静的面孔渐渐浮现狞笑, 萧姜放下怀中的人,看向帐中央的侍卫:   “我昏睡时, 她都去了哪?”   侍卫冷汗淋漓, 连忙埋下头。   - -   这一战死伤不多。为防疫气,从战场带回的骸骨都停在大营垒外临时搭建的帷帐里。   虽入了秋,天气依然燥闷。   只能在辨祭后,瘗尸建冢, 厚封亲眷。   停尸帷帐外, 另设了一简牍登册处。数十个人军吏坐在帐里, 正记录战死沙场的兵将名册。   萧玉殊坐在众人之中, 帮忙检录这些名册。他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停骸帐,眉宇间隐隐有些担忧。   “殿下,天热最易生瘟, 这等活计还是交给我们吧。”   军吏低声提醒着。   “无妨。”   有叛国之徒的身份压着,莫说葬入皇陵,连魂归故土也是奢望。   郑明珠病倒前,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看得出来,她想好好安置萧谨华。   忽而,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侍卫突然闯进来,来到萧玉殊面前,语气不善:   “晋王殿下,陛下传召。”   随侍卫来到主帐时,并未瞧见萧姜的身影。   萧玉殊犹豫了片刻,看向木屏后:   “陛下。”   良久,屏后传来声音:   “萧谨华在哪?”   萧玉殊没有直言,只答:“他是叛将,早已死在战场上。”   片刻后,萧姜缓缓走出来。   “叛将?怎么能是叛将呢。”   “他是大魏的功臣,自然要风光厚葬。”   闻言,萧玉殊眉头微蹙,敏锐地察觉到萧姜异样的状态。   看来,他先前的担忧是对的。   “我不知。”   萧姜低笑两声,看向眼前这张令人厌憎的面孔,耐着性子道:   “原来你不知。”   “无妨,我知道就行。”   萧玉殊面色一变,连忙道:“你要干什么吗?”   他上前两步,语气焦急:“萧谨华在乌孙蛰伏多年,好歹于国有功。”   “她来白坻坡,也不过是全了这份义,更无其他意思。”   听到这话,萧姜笑意更深:“这么说,你倒比我更了解她?”   他拔起案上长剑,缓缓逼近。   因余毒未清,他面色青白,步履不稳。空洞洞的瞳仁里掩不住癫狂和怨憎。   “既然大义凛然,兄弟情深。今天你和他……”   “一起上路!”   萧玉殊手按在佩剑上,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萧姜。正犹豫要不要唤人进来时,便听啪嗒一声。   萧姜手中的剑脱落在地,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摇晃栽伏在案上。   他扶额撑起身子,目光变得迷蒙。刚站起来,呕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衣襟。   萧玉殊怔了一瞬,随即转身:“来人!”   医士来到时,萧姜已经晕了过去。   施针后,状况才稍稍稳定下来。   偏帐里,郑明珠仍昏睡着。   趁着主帐混乱,萧玉殊悄悄来到少女榻旁,替她擦拭了额角的冷汗。   自萧姜醒来后,便不允他来探望郑明珠。   “也不知你会不会怨我。”   想到萧姜方才的模样,萧玉殊有几分懊恼。   或许他不该说那番话,惹得萧姜急火攻心。   郑明珠肯定不希望萧姜再有意外。   夜幕降临,白坻坡清剿收尾已差不多了。   但萧姜伤重未醒,安启也不好拿定主意。   好在先前劫获了乌孙人的粮草,拖延个三五日绰绰有余。   绵密细雨自夜空降下,灭了白日的燥气。风吹进帘帐,带起一阵冷冽土腥气。   郑明珠是被雨声唤醒的。   她缓缓睁眼,目光滞滞地看着帐顶暗纹。   意识尚未回笼,一瞬间她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因早年的经历,她习惯了这种颠沛陌生,并未感到意外。   直到蜷了蜷指节,掌中的异物硌痛了她。   郑明珠靠在榻首,捧着手中这几片贝母,目光渐渐黯下去。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帐外的雨声停了。月色拨开云雾,冷光照在贝母粼粼溢彩的外壳上,像是碎掉的珍珠。   明日又是新的一天,该启程了。   萧玉殊煎了药回来,见郑明珠醒了,快步来到榻边,低声询问:“手臂还疼吗?”   郑明珠扶着手臂,摇摇头:“好多了。”   随后,她想到什么:“我们还在白坻坡吗?”   “嗯,战场清扫得差不多了,不日便可启程。”   提到这,萧玉殊垂下头,语气惴惴:“日前在战场,萧姜中毒了。”   “午后他见了我,急火攻心,又引起毒发。现在还未苏醒。”   “是我言辞激烈,我不该那样说……”   “中毒?”   郑明珠攥紧袖口,“我去看看。”   主帐里,医士守在外间。   见郑明珠来此,便都退到帐外。   萧姜容色苍白,眉头紧皱着,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   郑明珠坐在榻边,握上男人的手腕。感受到冰凉的温度,她俯下身子,将男人两只手贴在自己颈侧。   医士说,萧姜的毒已差不多解了。   这次是急火攻心才昏迷不醒。   和之前那两次,一模一样。   她大致猜到了缘由。   腕脉在她颈下轻轻跳动,微弱,却是绵延不断的生机。   让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人还活生生在她眼前。   连续多日的心绪震荡,到这一刻也没能彻底安稳下来。   第二日,白坻坡一切收扫妥当,不宜再久留。   郑明珠做主,先回到魏国境内的后营。途经乐元时,战中留在城中的乌孙人已被悉数俘获。   这座城,终于拿回来了。   只是房屋破败,庄稼凋零。要想恢复先前的元气,没个两三年行不通。   萧姜还未苏醒,不能长途奔劳。一部分军队便暂驻城内,帮助百姓修屋建舍。   傍晚,乐元府衙内。   一个小女孩换上件色泽鲜亮的短袄,高高兴兴地在庭院里转圈。一不留神,撞上了从府外长廊进来的迦叶帛纥。   周九仰起头,看着面前肤色黢黑,眉目深邃的怪人,“哇”得一声哭出来,连忙躲到萧玉殊身后。   “别怕,他是好人。只是从很远的地方来,那里的人样貌与我们中原人不同……”   萧玉殊慢声细语安抚着周九。   帛纥大师并未见怪,目光温和地看着这一幕。   “您进去吧,药我来煎。”   萧玉殊向帛纥点头。   这几日,在帛纥大师的医治下,萧姜有转醒的迹象,但大多时间还在昏睡。   修整后,府衙内还算整洁。帘帐旁摆放的兰膏盆吸湿潮气,带起袅袅轻烟。   榻里的男人面色比日前红润不少,眉目也舒展开来,正安静地躺在软靠旁。   郑明珠坐在帘帐几步外的案前,思量着回长安后一应封赏事宜。她心绪不大安宁,脑海里时不时晃过从前的事。   “娘娘,安大人求见。”   “进来。”   听过军中庶务后,郑明珠顿了片刻,又问了先前在白坻坡战事经过。   说到这,安启若有所思:   “此战,臣本提议撤出南谷。是陛下料到乌孙人会在南谷种埋伏,这才留下来,没错失大好良机。”   闻言,郑明珠僵住了:“陛下早知此战会赢?” 作者有话说: 男主的精神病一触即发 第264章 褒贬 再多一些信   既然知道必胜, 为何还要送回那封信?   郑明珠面色沉下去,继续问道:   “陛下,是何时决定留在谷内的?”   最后一役前,萧谨华所领的乌孙军队确有闯进南谷埋伏的迹象。   结合先前在乐元城中的事, 萧姜能料到也在情理之中。   或许, 给她写那封信时,萧姜还对此战没有必胜的把握。   安启不知道郑明珠为何这样问, 但还是照实答:“入白坻坡两三日后, 陛下似乎就有了计划。”   这么说,在写那封信前,萧姜就已经知道了。   信上那行行真心切意的字眼, 也都在他的谋划之内吗?   “你下去吧。”   “是。”   郑明珠来到榻旁, 隔着轻薄纱帐看向男人那张凄白的面孔。   萧姜在白坻坡的那几日,她日夜不得安眠。看到那封信, 及信上交代的身后事,心头更像长了草。   现在却告诉她, 这是萧姜的手段。   怒火和猜疑藤草般攀上来, 几欲覆盖她的理智。从前他们所经历的桩桩件件,在这一刻都被翻了出来,验证其中有多少是萧姜的谋划。   在北园围狩那次也会是这样吗?   那份舍命相救的情意,也是算计的一环吗?   忽而, 啪嗒两声。   几片贝母从她袖中掉在地上, 发出几声清脆的声音, 打断了她的思绪。   郑明珠紧紧盯着地上几片贝母, 恍然回过神时,已发了一身冷汗。   怀疑,猜忌。   像诅咒一样攀扯着她, 要让她重蹈覆辙。   半晌,她冷静下来。   或许萧姜只是想搏得一些怜惜,也没什么错。   对萧姜,她应该再多一些信任。   不多时,帛纥送来今日的汤药。   原本郑明珠不相信这外族的僧人,但几日过去,萧姜不见好转。   只能试试帛纥的方子,这解毒汤里加了几味产自犍陀的药草,见效极快。   一碗汤药见底,郑明珠重新握住男人冰凉的手:   “等你醒了,我们就回长安。”   下一刻,萧姜指节微动,缓缓睁开双眼。   “醒了?”   郑明珠俯下身子,二人距离拉近。   感受到掌心的温度,萧姜下意识抓紧少女的手。他扶着额,等待着这阵剧烈的头疼过去。   缓了几息后,他看向身前的人。   郑明珠未施粉黛,发髻松松地绾在脑后,几根玉钗簪戴在发侧。虽简素,却将这双曜石般的眼睛衬得愈加勾人心魄。   看着少女尚存了几分稚气的眉眼,萧姜怔了片刻。随后他抬起指节,触碰着郑明珠襟领前的金线凤纹。   这是宫中皇后的衣衫形制。   见萧姜苏醒,郑明珠便要去唤太医。正准备起身时,腕间骤然一痛,整个人被拉到榻上。   她伏在男人胸前,二人贴靠极近,清浅药香与彼此的气息纠缠在一起。   对上萧姜直勾勾的目光,她没发现什么异样,只问道:“怎么了?”   萧姜不说话,手掌覆上她的脸颊,轻轻摩挲。   这么年轻。   这么……温和。   “没什么。”   萧姜松开手。   趁郑明珠与翟太医交谈时,他起身来到房外。看着远处连绵青山和庭院中熟悉的陈设,很快回想起,这大概是蜀中乐元。   入秋了。   他走近院中的水塘,自水面拾起一片半黄的银杏叶。   清澈的池水倒映出一张与郑明珠一样年轻的面孔,虽有病色,却不是油尽灯枯前那副支离模样。   还没等萧姜思索这一切,又是一阵突然的目眩头晕。   “怎么出来了?”   郑明珠见状,连忙将人扶进房内。   翟太医把过脉后,松了口气:“娘娘,陛下的身子已痊愈大半,只是有些亏空。”   “长安药石齐全,还是尽早回宫为好。”   话罢,翟太医离开了。宫人送来吃食后,也退守在外。   房中霎时静下来,只剩下郑明珠和萧姜两个人。   战前的事,郑明珠还没想好怎么办。该解释的她都说过了,解释不了的……   犹豫了片刻,她拿起粥碗坐在榻边,轻轻搅动。   思量许久,郑明珠抬起眼帘,却撞上男人分外灼热的目光。   这目光藏着几分探究,更多的是一种……满意。   这时,郑明珠才察觉到一丝怪异。   斟酌片刻后,她主动开口:“你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记忆停在病死前的萧姜,坦然接受了身边古怪陌生的一切。   察觉到郑明珠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他为掩盖自己的异常,识趣地没有追问。   “饿了。”   就这样翻篇了。   郑明珠没料到萧姜会是这个反应,兀自松了口气,痛快地顺着台阶下来。   她笑着将粥碗递了过去:“病了几日,是该饿了。”   萧姜不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郑明珠自然明白这人的小心思,便坐近了些,舀起一勺凑到男人唇角。   “吃吧。”   少女笑容戏谑,似乎很了解他。   又好似,这样温情自然的相处,只是他们生活里十分常见的小事。   萧姜也跟着笑,颊侧的两抹靥窝若隐若现。   一刻钟后,郑明珠刚放下碗盏,整个人便被扑在榻里。   沉甸甸的身躯压过来,双手被束按在头顶,凌乱的气息顺着衣襟烙在她颈下,最后停在唇角。   一个绵长的吻结束后,二人分开了些。   萧姜垂目打量着她,眸光因热欲变得黑沉。   下一刻,他突然离去,翻身仰卧在榻里的软靠上。   “过来。”   萧姜双目含笑,语气却带着命令意味。   他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眼前的郑明珠,能做到什么地步。   “嗯?”   郑明珠被这人突如其来的一遭弄得发懵。听到这话也没反应过来,拉起衣襟靠近了些。   萧姜勾起少女腰间靛青色的衣带,贴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两句。   话还未完,不轻不重一巴掌落在脸上。   郑明珠瞪圆了眼,怒道:“得寸进尺。”   脸上传来酥麻的刺痛感,心底却徐徐升起一种缓淡的安定。   看着郑明珠怄气的背影,萧姜起身凑过去,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他深深嗅着清浅的冷梅香,心道:   大抵是梦吧。   - -   萧姜的身子已足以支撑回长安这段路途,但军队还是在乐元多驻了一段时日。   乌孙人大败而归,今年春时的马畜瘟疫尚未解决,又遭此创击,已然摇摇欲坠。   先前归伏乌孙的几个小国,跃跃欲试要向乌孙开战。若无人阻拦,只怕要借机瓜分了乌孙国土。   如果可以,铲除乌孙这个敌人自然大快人心。可放任下去,无异是再纵出第二个乌孙来。   还不若让这几个小国互相制衡。   借镇压其余几个小国的机会,大魏向乌孙提出了条件;   放归先前在乐元俘走的百姓。   流落在外又回到故土,个中滋味,无人比郑明珠更清楚。   呜咽哭声响彻大街小巷,城中虽房屋寥落,可既然回来了,总有一日会焕然一新。   社祭台前,纸烟随风打旋。   百姓排成长队,自发来到军将停灵处祭拜。他们省下本就拮据的口粮,放在祭台下,堆成了山。   大部分棺椁已在日前已随主力军运回故里,现只剩下几口尚辨出籍贯的。   祭台后方,一道身影伶仃立在角落,与其中一口棺椁相伴,沉默无言。   郑明珠扶着黑棺顶盖,面无悲喜。   你倒是逞了回英雄。   可惜来日史书上,唯寥寥几笔,记下一个通敌叛国,下场凄凉的陈王。   也许有正名的那日,但依旧只剩那几笔。   或褒或贬,又比顺遂快活一生更重要吗。   “姐姐!姐姐。”   稚童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周九从祭台前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姐姐,哥哥来找你了。”   郑明珠点点头,随即带着周九离开社祭台。她下意识以为是萧玉殊,便对周九道:   “告诉他,若有要事去府衙回禀。”   自萧姜苏醒后,萧玉殊便没再出现在她面前。   还是不见的好。   周九挠挠头,道:“是那个哥哥,不是那个哥哥……”   下一刻,萧姜悄然出现在二人身后。他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块饴糖,将周九哄走后,转身笑看着她,目光幽幽:   “你到底……有几个哥哥?”   郑明珠不知怎么答,便准备搪塞过去:“你怎么来了。”   萧姜揽住她的肩,二人一同往回走。路过巷口尽头时,萧姜侧目瞥了社祭台一眼,却没多问。   “等你用膳,你却不知被什么绊住了,也不知道回来。”   郑明珠总觉得,大病后,萧姜变了不少。   他不像从前那样视萧玉殊为眼中钉,也不质问她什么。   有好几次,郑明珠都以为她又要花心思去安抚萧姜,可这人都轻轻揭了过去。   生死垂危之际,终于看开了?   总之是好的变化。   所以郑明珠试探着提起,对萧玉殊日后的安排。   赐封地太大张旗鼓,也易惹萧姜忌惮。在远离长安的南地就任,是最好的选择。   令郑明珠意外的是,萧姜没有答允。   他要留萧玉殊在朝为官。   到此,郑明珠才发觉到,事情似乎没有她想象的那样简单。   - -   回程一路不算慢,踏进长安那天,恰好落下入冬后第一场雪。   阔别几月,皇城里一切如旧。   不论前朝这池浑水里有多少暗流涌动,表面上还算平静。   椒房殿倒堆了不少繁复冗杂的事,等着人处理。半个月前,思服便带着留在武都的女眷们先一步回来了。   该封的封,该赏的赏。   郑明珠焦头烂额地忙了两三日,才空闲出来。   她有心想问问,萧姜想给萧玉殊一个什么官职,方意识到自回来后,她与萧姜便没见过。   “去请陛下来。”   “是。”   郑明珠抱起一直围在她脚边转的狐狸,正准备去内殿,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转过身时,肩头忽地压下沉沉的力道。她向后踉跄两步,被按坐在紧靠椒墙的矮几上。   狐狸受到惊吓,跳着从她怀里跑远了。   萧姜俯身环箍她的腰,指尖悄无声息后住细襟带,轻轻拉扯。   殿里炭火足,郑明珠只披了一件绒绸外衣。动作间,领口微微松散开来,长袍拖曳在地。   男人冠冕上冷凉的玉珠垂下来,顺着后颈钻进衣领,与墨色发丝勾在一起。   二人从外殿纠缠至内寝,双双扑在榻里。   郑明珠惦着正事,推开这人覆在她心口的手掌:“等等……”   萧姜握住她的脚踝,俯身贴在她耳侧:“还等什么,嗯?”   见推拒不过,郑明珠瞪了这人一眼,抬手想卸下发髻上沉重的玉冠,却被制止了。   “等我卸下钗环,还不行吗。”   萧姜动作慢下来,目光骤然变得幽深:   “我……想再看看。” 作者有话说: 男主会有一段精神错乱时期,现在出场的是第一章的萧姜。接下来也许会有1登,2登,小登中登老登轮番返场。哈哈,真是五谷丰登享斧了 仔细想想,像他们两个这种互相猜忌,怎么不算是一种低山臭水觅知音呢 第265章 玉冠 狐狸还好好   郑明珠支肘卧在榻上, 方才动作间,平整的高髻垂下几缕碎发。玉冠仍端稳压在发髻中央,几簇金线缠匝的珍珠贴在额前,随呼吸轻轻晃动。   帐中昏暗, 萧姜借窗外的微弱雪光, 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下的人。   他抚摸玉冠上的凤纹,指节缓缓下移, 最后停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下。   下一刻, 这双眼睛弯了弯:   “有什么好看的?”   萧姜被这笑容晃了神,随即扑覆过去,贴着薄布上几朵梅蕊舐咬。他顺势拉紧帐帘, 空间霎时变得幽暗逼仄。   郑明珠吃痛, 连忙推攘着身前的男人。她翻身退至卧榻角落,回头时恰撞上男人直勾勾的目光。   二人对视良久, 她察觉到怪异,起身靠过去, 抚托起萧姜的脸颊:   “怎么了?”   昏暗中, 感官被无限放大。浅淡的梅香侵过来,让人醉溺其中。   萧姜握住贴在他颊侧的手腕,心头那点甜很快被不甘心取代。   凭什么呢。   凭什么眼前的郑明珠与他如胶似漆。   这……到底是哪里?   前额突然传来阵痛,萧姜闭了闭眼:   “……无事。”   舒缓之后, 他见少女目露忧色, 计上心头, 转身倒在软枕上:   “我的病还未好全。”   郑明珠抱着双臂, 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哦?”   “那陛下还是好好养病吧。”   萧姜压下她的后颈,轻轻拈起两缕发丝,暗示道:“虽未好全, 但也没病到动弹不得的程度。”   临近傍晚,雪渐停了。   窗外冷风拍打着檐前银铃,殿中炭炉发出微弱的焰声。   郑明珠伏在枕上,漫无目的地盯着炭火上方的热浪。   也忘记纠缠了多久,衣裙半耷在腹上,浑身黏腻得难受。偏身旁的男人还正抱着她的腿,也不知在捣鼓什么。   “这疤,何时能消?”   突然,萧姜触上她膝上的箭疤。   实则,他想问的是,这疤从何而来。   郑明珠懒得抬眼,闷闷一句:“不知。”   萧姜又垂目打量了片刻,没继续追问。   寝殿大门悄悄敞开缝隙,一团火红的小身影探头进来。在殿中转悠几圈后,盘卧在炭炉旁。   下一刻,萧姜抱起狐狸举在身前,胖墩墩的身子在这个姿势下被拉长了点,两只爪子在半空刨了几下,又毫无防备地闭上眼。   他对这小东西已没多少印象。   只记得,是死了。   如今这狐狸还好好活着,她把它养的很好。   一切都好。   宫人送来几块生猪脏,萧姜也不嫌血腥味,饶有兴致地将肉放在手里喂。   二人听着狐狸吧唧吃食的声音,都没再开口说些什么。   郑明珠看了男人一眼,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虽说这段时日风平浪静,但直觉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她不觉得萧姜就这么轻易地罢手,还能宽容地允许萧玉殊在朝为官。   就算没有她这层,任何帝王也都不会允许一个差点坐上皇位的亲王留在长安。   她不能先开口问。   入夜,二人用过晚膳后,萧姜便留在了椒房殿。   宫人将奏疏送过来,在外殿几案上堆成几摞。他随意翻看了几下,大多是战后琐事的安排。   倒是有几件要紧事。   一个是俘回长安的乌孙将领浑邪纠,该如何处置。   一个是上次参与军营刺杀的二十几个郎官。伪成乌孙人的那几个已经处斩,剩下的现关押在牢里。   包括杨子休,毕竟明面上,他也参与其中。   有关这第二件事,朝臣们互用一气般,谁也没先上表。   众人揣不透圣意,若启奏严惩,就先得罪了杨御史。谁也不愿做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夜里,萧姜的眼睛总看不清,七八盏灯立在案前,将殿中照得灯火通明。   郑明珠从暗中走出来,不自觉眯了眯眼。她刚沐浴回来,在此处看到萧姜,心中一诧。   从前萧姜不太看这些奏表,更别说这样点灯熬油。   虽然他从明言,但郑明珠能察觉到,先前萧姜时常容易倦怠,对政事更恹恹不耐。   而现在……似乎比从前精神了些。   刚回宫那几日,就一直在甘露殿处理政事。   郑明珠心头又多了一丝怀疑。   “离开长安几月,周季彦应对诸事,可还妥当?”   她坐在案边,状似无意问道。   见她过来,萧姜放下奏表,将她揽入怀中:   “还算稳妥。”   他没有料到,自己会择周季彦入朝为官。   既分了杨家的权,打压这一帮世家的气焰。周季彦又是个毫无根基的人。   的确是好安排。   郑明珠点了点头,目光在案上的奏疏间徘徊:“杨子休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方才沐浴回来时,她本以为萧姜在寝殿,便想来看看有没有关于萧玉殊的奏表。   若放在往常,她没什么顾忌,便自行拿起来看了。   但今日……   多年在宫里养成的嗅觉告诉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也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杨家,还算忠诚。”   萧姜想起一桩往事,目光微黯。   有周季彦分权,现在的杨家不成气候,也不致走到勾结陈王谋反的地步。   哦,他忘了。   在这里,陈王已战死沙场。   思及此,萧姜心头并无多少喜悦,额前隐隐泛疼。   他抬指捏住郑明珠颌角,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自觉将人锢在身前。   他就那么令人厌恶吗。   让郑明珠宁可冒险助陈王谋反,也不愿入宫。   对上男人的目光,郑明珠心中升起一丝不悦。上次的事后,她对萧姜总有些歉疚。   片刻后,她耐着心性,温声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刚刚沐浴而归,郑明珠眼睫发尾还留染着水汽。扬起头时,昏黄烛光映在她眼中,而烛光下,是萧姜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相同血肉之躯,相同的两个人。   为何他得到的,只有冷漠。   心绪没有被抚平,反而愈演愈烈,满腹幽怨竟不知道该向谁诉。   月上中天,二人躺在榻上。亲密无间,又各怀心思。   临近清晨,郑明珠睁开眼,缓缓下榻。   她来到外殿,守夜的云湄听见声响,悄声上前:   “娘娘,没有。”   奏表上没什么消息。   郑明珠点点头,没说什么。回去时,萧姜已经醒了,正坐在榻边看着她。   纱帐内昏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郑明珠脚步微顿,随即不动声色回到榻旁。正要上榻时,男人突然攥住她的手腕。   “你,可有事瞒着我?”   这么直接。   从前萧姜若察觉到她做什么,都是暗地里试探。   “还能有什么?”   “周九年纪尚小,宫里这种地方,不适合。等过几日,就把她送到周季彦那。”   萧姜没再追问,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这话之后的真实念头。   “宫里不好吗?”   在这里,她也不愿留在他身边吗。   一切只是虚与委蛇?   郑明珠点起一盏灯,不禁笑道:“这才从锦丛殿搬出来几年,就忘了?”   就别提先前在掖庭里的日子了。   现在的皇宫,的确很好。   因为萧姜成了这里的主人。   而她不是。   - -   上朝之前,萧姜又开始头疼,这次比先前更剧烈难捱。   因昨夜忆起往事本就心绪不宁。又在宣室殿看见那一张张老面孔,躁意横生。   他闭着眼,不耐地听着朝臣禀奏。   “陛下,老臣今日特来请罪!”   “罪臣杨子休随军出征,却未能恪尽职守,及时清肃刺客。”   “老臣教导无方,还望陛下降罪,免去杨子休南军卫尉一职。”   听到这几句,萧姜缓缓睁眼,看向跪在大殿中央的杨岳。   老东西奸猾狡诈。   当年郑明珠参与那件事,肯定是受了他的蛊惑。 作者有话说: 1登哥显然略通人性,但恶毒程度不减,同时还有一些对世俗权力的占有欲。缺点致命,一票出局 第266章 贪心 又成了水火   当年, 陈王在蜀地虽兵强马壮。但长安诸事尘埃落定,起兵谋反的胜算只有三成。   萧姜那时想除掉杨岳这步棋,杨家决定殊死一搏,便与陈王互通有无。   他抬眼睨着跪在大殿中央的人, 心头积聚的怨像是突然找到了倾泻的口子。   郑明珠那么聪明的人, 会跟着这些人一起自寻死路,肯定是受到了蒙骗。   “杨大人宽心。”   “营中的事, 朕自会查明真相, 届时还杨子休一个清白。”   - -   新雪过后,沧池园里的梅树绽开红芽。   椒房殿的宫人们从枝头折来几只,摆在殿内几案上, 满室芬芳。   “娘娘, 三姑娘在外求见。”   “日前您回宫后,她便来了几回。只是那几日娘娘忙碌, 未能得空。”   思绣走进内殿,回禀道。   郑明珠摆弄着瓷瓶中的梅蕊, 漫不经心:“若她是想出宫, 告诉她,现在还不是时候。”   郑家的事,才过去一年。   还有不少人明里暗里盯着,对郑竹和那两个小姑娘来说, 宫里是唯一的庇护所。   思绣点点头, 正准备出去时, 便瞧见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站在珠帘后。   她轻轻福身, 随即带走殿内的宫人。   听见响动,郑明珠转过身来。   刚散朝回来,萧姜还未换下冕服, 珠帘和额前的旒珠挡住他的眉目。   下一刻,男人拨帘进来,却只站在远处,没有第一时间走近。   倒像是……有些忸怩。   郑明珠眉头微蹙,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注意到萧姜手里那几枝刺梅。   见她目光落在刺梅上,萧姜下意识缩手。随即反应过来,云淡风轻地走近,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般。   十几年里,他们做过最缠绵亲呢的事。可离开那小小一方纱帐,就又成了水火不容的敌人。   寻常情人间的乐趣,萧姜从未有过。   他攥着梅枝,在郑明珠身边晃悠了两圈,也不说话。   郑明珠不知道这人又是闹什么,直直地盯着萧姜闪烁的目光。   “我……”   没等萧姜开口,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夺过男人手里的梅枝。   “身上痒就去沐浴。”   话罢,她顺手将刺梅插进瓷瓶里,再没看萧姜一眼。   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萧姜心绪被卡得不上不下。他挨在郑明珠身边,等了半晌见郑明珠真没有半点搭理自己的意思,负气地坐在一旁。   过了大半个时辰,郑明珠伏案写了许久,这才察觉到某个人的情绪。   又怎么了。   郑明珠怔了一下,便没再管,再次俯首案牍。   午后,萧姜果然自己恢复正常了。   他挤到郑明珠午睡的小榻上,毫不客气地钻进被窝里。   郑明珠迷瞪瞪睁眼,便见男人迎面贴过来,脸颊颈下传来若有似无的痒意。   良久,萧姜终于找补够了,心满意足地将人搂进怀里。   他垂眸打量着少女的睡颜,思绪慢慢拉远,独自咀嚼往事。   - -   行刺一案审了近一个月,最终洗脱了那二十几个郎官的嫌疑。   乌孙人伪成他们身边的人,此事难以预料。加之这些人都是萧姜当初拔擢的亲信,故而官复原职。   至于杨子休,随圣驾深入乐元,出生入死,赐爵关内侯。念其任卫尉一职多年,劳苦功高,特平调为渭南郡守。   封侯拜相,功成名就莫过如此。虽说没有封土,唯享食邑,也是世代无忧。   进了昭狱,又平安出来,杨子休还获封关内侯。明面上看,杨家一时风头无两。   可只有杨御史自己隐隐觉出,这道荣旨下暗藏的玄机。   散朝后,杨氏叔侄二人笑着应付完众臣的恭贺寒暄。众人离开后,又同时沉默下来。   “叔父,依您之见,此事……”   杨子休面上藏不住喜色。   杨家几个小辈都不成器,唯有杨子休领南军多年,还算出类拔萃。   只是对这些朝廷里的风波,还不够敏锐。   或许也只是装傻。   杨岳暗笑两声,只道:“不日你将离长安赴任,临行前,与乃父上一炷香。”   “也算全了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栽培。”   杨子休闻言,谨慎答道:“都听叔父的。”   若能安安稳稳享富贵,谁愿冒险。   杨子休和杨岳本不同支,自然也无法像亲父子那样团结。   皇帝意思明显,剥了杨家在南军内部多年经营的势力,再封关内侯以安抚。   “在蜀地,你协助晋王归来的事,没有露出破绽吧。”   思来想去,杨岳仍不放心。   “叔父,无人知晓。”   “此事就此烂在腹中。”   “是。”   临近年关,长安又一场大雪。   苍茫银白覆遍皇城上下。   甘露殿前,未及清扫的积雪留下几道足印。廊下几个小黄门不知犯了什么错,正垂着头听训。   瞧见凤驾,庞春赶忙迎上去。   他面色不大好,低声道了几句便进去通报了。   郑明珠本就揣着心事,闻言面色微沉。她顿了顿,随即走进殿内。   将氅衣递给宫人后,她视线在殿内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里间几案上。   几个尚书吏正埋首案前,像是……在拟旨。   “娘娘。”   听见脚步声,几人立刻起身行礼。   郑明珠靠近几案,看清了草拟的内容,心头一滞。随后不动声色问道:   “陛下在哪?”   尚书吏尚未开口,便看见绣屏后渐近的身影,随即埋下头。   下一刻,沉甸甸的力道搭在她肩头。萧姜悄然出现在她身后,压低声音:“找我?”   二人并肩向后阁走去,萧姜又凑在她耳边,话中带笑:“半日没见,找我做什么?”   一句“是不是想我”在嘴边转了几圈,又收了回去。   郑明珠心绪不定,草草应了两句。   萧姜殷切地盯着她的反应,笑意渐渐凝住。良久,他讪讪移开目光。   茶炉散出袅袅水烟,二人对向而坐,沉默无话。   “我有话想问你。”   郑明珠盯着男人的眼睛。   像是猜到了她要问什么,萧姜目光冷下来,指节轻轻叩动几案。   这段蜜里调油的日子里,他沉溺其中,也借机查清了过去许多不知道的事。   比如胸膛前那道爪痕,郑明珠膝上的箭疤。郑家因何这么快灭族,以及成婚后的日子。   唯独没有去探寻他还未登基前的事。便自欺欺人的以为,既然郑明珠心甘情愿入了宫,从前定与萧玉殊无半点瓜葛。   萧玉殊现身在长安,他装作看不见。可这颗埋在心底的刺终究没有消失。   今日,萧姜向庞春问清了一切。   庞春虽言辞隐晦,但不敢隐瞒。往事重在眼前铺开,不得不去面对。   “问吧。”   郑明珠犹豫片刻,道:“倒也不是想问什么。”   “你登基不久,且刚经一战,正是社稷不稳的时候。就别留着一个亲王在长安碍眼了。”   方才那旨意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要封萧玉殊为宗正。   这是逼他与宗室接触,再借机按谋反罪处。   “亲王……谁呀?”   萧姜扬起唇,紧紧盯着她的神色。   “还能有谁?”   郑明珠故作担忧,“你上次的话,我思来想去觉得有道理。”   “趁前朝没什么风波,趁早将人远远打发走。若被那帮老宗室盯上,上奏替晋王请封地,可就麻烦了。”   话罢,她观察着萧姜的反应,又补了一句:“我,不想你再因争权夺位的事受伤。”   这话真好听。   萧姜也希望自己听完就能高高兴兴将晋王放出长安,可他忍不住去怀疑。   人就是这样贪得无厌,从前觉得只要郑明珠肯收下玉螭玺就好。现在面对她这个带着私心的提议,半分也不想退。   “留在眼皮子底下,不是更好吗?” 作者有话说: 把最后这点剧情捋好了,我尽量快点写 第267章 让位 不记得了   “你既对他有疑虑, 怎能任他离开长安。”   萧姜皮笑肉不笑,目光落在郑明珠身上。   他看向她的双眼,蝶羽般浓密的眼睫下,两颗黑白分明的眸子耀如珠玉。   他死后, 郑明珠如何了?   萧玉殊会用一双眼睛, 来保她性命无虞吗。   这样念着,萧姜倾身上前, 轻轻抚着少女的眉目。   目光却愈加阴冷。   此刻, 他竟希望郑明珠也一同下了阴曹地府。以此来证明,她当初放在心头的人有多虚伪。   郑明珠握住男人的手腕,不禁笑了一声, 好似浑不在意。   “随陛下做主吧。”   本以为这段时日, 萧姜已经放下此事了。   到了这个地步,她说再多, 萧姜也不可能应允。   闷火在腹中涌动,对上男人含笑的目光, 郑明珠又抑了回去。   他们一同走到今天, 不算容易。为旁人淡了情分,到底值得吗。   罢了,她再想想别的法子。   左右,就算萧姜想给人安个罪名, 也不会在这几个月。晋王刚回朝, 御史的眼睛都盯着, 不好动手。   正出神时, 萧姜来到她身侧,牵起她的手腕往内寝走去。   “不提此事了。”   萧姜将她按坐在寝殿小阁里那方妆台前,饶有兴味地拿出几盒脂粉。   郑明珠见状, 眉头瞬时拧紧。   怎么又要做这些?还没够吗。   从前一段时间,萧姜常寻些诗文上所谓的夫妻闺阁之事来做。殊不知旁人是水到渠成的日常,而非刻意如此。   “怎么又弄来这些,我可没功夫陪你。”   郑明珠看向男人指尖那抹艳色,回绝道。   听到这话,萧姜扬起唇,温声哄道:“很快,就一会。”   郑明珠白了他一眼,恹恹地拿起其中一盒脂粉膏子打量。   大多宫里制的,盒盖上的镂花密而精致。   盯着瞧了片刻,她突然察觉到什么,便问:   “上次不是说,不用这个了吗?”   这盒脂粉里,加了少量桂子粉。上回他们二人都没闻出来,刚抹到唇上就发了瘾疹。   好在不严重。   事情虽过去一年了,但萧姜记性不差。   郑明珠追问:“你……不记得了?”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不动声色答道:“这几个月事多,记性的确不若从前。”   郑明珠点点头,没说什么。   联想到近来这人种种怪异的地方,心头疑惑更甚。   她将手里这枚脂粉盒递给萧姜,试探道:“今日就用这个吧。”   萧姜打开盒盖,淡淡的桂粉香气散出来。他勾起一抹绯红,不禁低笑两声。   自上次的事后,宫人怕被怪罪下来,再添制桂粉便放了足量。   炭炉烘起的热浪卷了香气吹来,郑明珠也嗅到了桂子的气味。   萧姜放下脂粉盒,用软帕擦净了手指,随即俯身靠近妆镜前的少女。   “怪我,忘了此事。”   还是那么机敏。   如此下去,郑明珠早晚会发觉的。   - -   年节前日,萧姜突然病倒了。   原本一切安稳,将要散朝时,人却差点栽在銮座上。   事情发生时,郑明珠正处理宫务,忙得脱不开身。   得到消息后她第一时间赶到宣室殿。   宣室殿后阁外,几个大臣身着朝服,正满面担忧地看向里间。   瞧见郑明珠到来,纷纷行礼。   “臣等拜见娘娘。”   “不必多礼。”   郑明珠目光在几人间掠过,最后定在杨岳身上。只看了一眼,便走进里间。   郑明珠离开后,几人缓缓起身。   杨岳盯着消失在门后的背影,若有所思:   “近两个月,陛下多有病症。倒是令人担忧。”   周季彦侧目,接道:“应乌孙一战,陛下亲上战场。许是旧伤还未养好。”   “说来,陛下已登基几年,膝下无子……哎。”   察觉到杨岳话中透露的意思,周季彦目光一凛,随即笑道:“陛下青春鼎盛,不必急在一时。”   “太尉大人所言极是。”   汤药的苦味布满殿内,太医令守在榻边,正为萧姜施针。   郑明珠站在榻旁,看着萧姜苍白的肤色,不免担忧。   从蜀地回来这段时日,萧姜这病症便犯了三四回,太医也查不出因由。   只叮嘱不能多思多虑,靠施针来缓和。   施过针后,太医皆退下了。   郑明珠接过宫人手中的药碗,轻轻搅动。她扶起萧姜的身子,正要喂药时,男人缓缓睁开了眼。   萧姜双眼迷离,定睛看着她,目光渐渐变冷。   “醒了?”   下一刻,男人推开她的手。棕褐汤汁顺着腕骨流进袖,染污了藕色布料。   郑明珠愣了一瞬,抬眼便对上男人带着冷意的视线。对方目带审视,仿佛她手里的这碗是鸩毒。   还没等她询问,萧姜又昏睡过去。   临近除夕正午,萧姜才再次苏醒过来。祖庙祭祀都由宗室代行,今夜宫宴也不知能不能露面。   人刚苏醒,宫人便端着药汤饭食候在榻边,等待吩咐。   萧姜靠坐在榻首,示意宫人都下去,目光在寝殿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定看向远远坐在案前的郑明珠。   二人四目相对,片刻后,郑明珠淡淡移开视线。   得益于这段时日的亲昵,萧姜也愈发得寸进尺。连装也不装一下,生龙活虎地翻了个身,张便道:“你喂我。”   郑明珠搁下笔,支肘看着他:“昨日的事,不记得了吗?”   看萧姜的神色,好似真的忘了。   大抵昨日是他意识不清。   郑明珠端起药碗,依言坐在榻边。   萧姜的病,比她想象中严重,或许在出征前就没有痊愈过。   在殿内休息了两个时辰,萧姜的身子没什么异样。   宫宴照常举行,开宴前,郑明珠和萧姜二人各自换上冠袍。   郑明珠顶着重冠,不耐地扭动脖子,想到接下来要在宴殿枯坐许久,心下一阵烦躁。   她侧过身,正要开,便见萧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饶有兴味地盯着铜镜里的身影。   镜中,二人的暗纹玄裳互相映衬,宛若一体。   打量片刻后,萧姜顺势揽住少女的肩,心头有种说不出的满意和期待。   从前只觉宫宴喧嚣枯燥,令人厌烦。   今日却像是沉不住气的年轻人一般,殷盼着宫宴早些开始。他便可握着郑明珠的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郑明珠自然不知他这些拐弯抹角的心思,只觉得萧姜今日格外反常。   往年不磨蹭到最后一刻都不动身,现在却早早促她去宴殿。   可惜,这份雀跃只持续了半个时辰,在瞧见宴上那道熟悉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公卿朝臣,亲王宗室各自入席。   萧玉殊在席位前首,身旁却凄清伶仃,无人敢寒暄拜见。   先帝看重的储君人选死而复生,在这个尴尬的时候回来。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也会被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谁敢与之来往,就是与当今陛下作对。   歌舞升平,礼乐齐奏。   隔着飘布彩绫和憧憧人影,萧玉殊遥遥看向上首的人。   暖灯下,郑明珠脸上挂着大方温和的笑意。她双目弯弯,眸中水光比额前那颗东珠更夺人心魄。   她目光缓缓移动,将要落在萧玉殊身上时,却突然偏过头。   萧姜突然握住郑明珠的手,低声说了句什么。话罢,二人言笑晏晏,齐看向大殿角落的几株红梅。   萧玉殊寞寞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歌舞。   宴至中途,些许朝臣不胜酒力,随宫人前往偏殿小憩。   冷风吹进长廊,瞬时卷走大半酒气。   “大人,朝中之事翻覆只在顷刻间。杨家得此封荫,已不算辱没,不若就此告老……”   杨岳脚步微顿:“告老?”   杨副将不敢继续说了。先前他跟在杨子休身边,现在人已去渭南上任,他仍留在杨岳身边做事。   “你倒比我那侄儿更聪慧。”   杨岳没顺着话茬说,转而问道:“你说那日在军营,亲眼瞧见皇后救了晋王?”   “是,当时突然,属下在一旁看得真切。”   杨副将思量片刻,睁大眼睛:“大人的意思是?”   “属下斗胆,请大人三思。”   郑家获罪后,那郑皇后仍地位安慰,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杨岳笑了,道:“你真以为,陛下留着郑皇后,只因所谓情意?”   郑家虽然倒了,可党羽根系在朝中仍有不少。留着郑皇后,也是这些人的定心丸。   帝王权术罢了。   “可是……”   杨岳打断副将的话,吩咐:“小心去办,适当的时候给陛下提醒一二。”   萧姜重用周季彦,杨家若想更进一步,也就只能把手伸进后宫去。   先前没有机会,现在郑氏余党大多择木而栖,分而四散。   郑皇后,是时候让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惶惶 为什么救他   觥筹交错, 酒宴正酣。   席位之间,一张不同于中原人的黝黑面孔赫然醒目。饶是还算见多识广的朝臣,骤然瞧见这张脸,也不免多看几眼。   长安天候冷, 帛纥褪下了先前那件绛赤僧袍, 换了件素色中原衣裳。感受到众人异样的目光,他未曾见怪, 只予以一笑。   郑明珠触上帛纥的视线, 轻轻颔首。   思绣见众人待这僧人不算礼遇,不禁向郑明珠请示:   “娘娘,是否要奴婢吩咐下去……”   这僧人对陛下有救命之恩, 人又是郑明珠请来的, 实在不该这般。   郑明珠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 道:“或许于他而言,恭敬必至和冷眼相对没什么不同。”   萧姜听见二人的话, 拉过郑明珠的手腕, 问道:“怎么了?”   郑明珠如实答道:   “上次你中毒,多亏了那僧人的药。近来你的怪症发作多次,我想再请他替你看看。”   闻言,萧姜怔了一瞬, 随即缓缓扬起唇。   “……好。”   散宴后, 已近戌时末。   层层宫墙外, 爆竹声此起彼伏, 将那点独属于市井的团圆味传到皇城里。   从宴亭到椒房殿的最后一段路,宫人步撵远远跟在后方。   两道人影紧紧靠在一起,在新雪上留下几排脚印。   郑明珠揽着男人的腰, 任由对方没骨头似得贴靠过来。嗅到那股浅淡的椒酒味,她不禁蹙眉。   方才离席不过片刻功夫,这人便独自饮了一大壶,格外有兴致一般。   现在倒好,总不能这模样请帛纥来瞧病,只能留人在宫里住下。   进殿后,郑明珠将人扶到小榻上,便要去更衣。她转过身,却见宫人不知何时都退下了。   下一刻,本该安生躺在榻上的人突然扑覆过来,自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混合着椒花的气息落在颈后,带起阵阵痒意。   郑明珠按住腰间的手,转身后果不其然看见萧姜神志清明,无半分醉态。   他目光灼灼,靠近一步作势要再缠上来时,却被刀柄抵住胸口。   郑明珠没计较此人装醉的事,只道:   “守岁。”   萧姜笑着移开胸前的刀柄,顺势攥住少女的手掌:“好,守岁。”   更衣之后,二人在小榻里依偎着。   萧姜抱着怀中温软的身躯,借灯火打量那柄短刃。   “刀柄下的流苏,换过了?”   “嗯。”   木质刀鞘因长期使用已变得油亮,但上面的描花完好无损,一看就是精心养护的。   萧姜握住流苏上的珍珠,温润的触感在掌心滑动时,从前窝在心底的怨气剥茧般缕缕散去。   几年前,郑明珠脑子里装的都是如何置郑家于死地。那时她年纪又小,哪里又懂什么男女之情。   萧玉殊不过是过客罢了。   退一万步来说……曾经他与郑明珠之间,难道就没有半点真心实意吗。   这刀,到今日她仍好好地留着。   那狐狸,她也养得肥胖。   正思量时,大胖狐狸不知从哪蹿了回来,踩了满脚泥雪,便往二人中间扑。   郑明珠原本昏昏欲睡,被这冰凉的爪子袭击,直打寒颤。   萧姜倒是自顾自翻身躲进榻里头了,此刻歪在枕前,漫不经心地看热闹。   “笑什么笑!”   “没笑。”   萧姜摊开手。   “还笑!”   郑明珠瞪着萧姜,握着狐狸两只前爪,直接按在男人敞开的衣襟里。   爪子上的雪水早化了,一点都不凉。不过萧姜颇给面子地倒吸两口气,但演得实在不像,引起人更大的不忿。   折腾半晌,总算安静下来。   萧姜拎起狐狸,亲自带出去洗涮干净,又香喷喷地抱回被窝。   回来时,郑明珠已经蜷在榻里睡着了。狐狸跑到榻尾,也盘卧在锦褥上。   萧姜盯着少女缓缓翕动的眼睫,不禁出神。   或许郑明珠说的对。   费时费力将人杀了,还不如将萧玉殊远远打发走。   从今往后,安稳度过余生。   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个年节过得格外顺遂,满宫上下也溢着轻松的氛围。   傍晚,几个小宫女小黄门立在廊下,正分食腊八做的饴糖。见思绣云湄从宫外回来,才止了笑声。   进殿后,思绣匆匆来到郑明珠身侧,低声道:“娘娘,周大人办妥了。”   郑明珠动作微顿,随即缓缓点头。   思绣正要开口,便听殿外一声传报;道陛下来了。   “先下去吧。”   不知是不是帛纥治病的法子起了效,这些时日萧姜没再发作过,每天红光满面,精神倒好。   也没像从前那样,总嚷着让郑明珠替他看奏疏。   乐得清闲。   郑明珠拨弄着玉螭玺那块金缺角,心底隐隐升起不安,又转瞬即逝。   “看什么?”   萧姜握住她拨玉玺的指节,笑问。   只是随口一问,也没真要她答。萧姜环住郑明珠的腰,俯身贴上她的脸颊。   襟带耷拉在案头,衣料在寝殿地上七零八落。   纱帐内,郑明珠靠在软枕上低低匀息。男人宽阔的身形缓缓靠近,投下暗影笼在她身前。   萧姜故意贴过来,手掌覆上她的前额,迫着她扭头。   上次出征,男人身上又添了几道细伤痕。那两颗红痣烙在青筋盘绕的腹下,依旧最为显眼。   郑明珠抬眸,只瞥了一眼便别开目光,不耐地喃喃:“……夜深了。”   她拉起锦被,翻身将自己卷了个严实。还没等闭眼,一只手顺着被角探上来。   不到片刻,郑明珠脸颊染上红晕。   粗糙的触感并未停下,反愈发放肆。   终于,郑明珠再忍不住了:“你睡那边。”   她指着殿中午睡的小榻,殊不知抬手时,卷在身前的锦被圈圈滑落。   萧姜垂下眼,盯着少女襟前颤动的绣梅花瓣,口中却问:   “你要赶我走?”   只犹豫了一瞬,身下的力道便开始得寸进尺。   郑明珠拧紧眉头,抓住男人散落的发髻。   “那里那么冷,你忍心赶我走吗?”   低柔的声音钻进耳朵,可覆在她身前的手却与这装乖卖怜的态度截然不同。   “你太狠心了……”   金盏台上烛泪干凝,窗外雪色透进昏暗纱帐。   声息已止,二人间密不可分。   萧姜贴在郑明珠身后,指节一下下拨着她腰间的细带。   欲海浮沉后,心头难免涌现空虚。   郑明珠看着自己垂在榻边的双手,不禁怔忡片刻。随后惊觉,除了身后的男人,她一无所有。   她翻过身,缓缓抚上萧姜胸前那三道狰狞疤痕。感受到掌心凹凸不平的瘢迹,波荡在心间的不安平息了些。   或许是惶惶了十几年,习惯了。   - -   一整个正月里,有不少繁琐的事。但大多不用费什么心思,白日里剩下的几个时辰,反倒不知该怎么消磨。   郑明珠翻动摊在手边的几本杂书,看了几行便觉无趣,索性扔在一旁。   近几日,前朝的事似乎不少。   萧姜挺忙碌的。   但忙什么,她知之甚少。说起来,已经两三天没看见这人了。   这念头刚起,思绣便自殿外进来:   “娘娘,陛下召见。”   “嗯。”   天色昏暗,看样子又要落一场雪。   殿内没点灯,宫人也都守在廊外。   细碎的雕木声从内殿传来,郑明珠循声入内,绕过木屏时,脚步微顿。   萧姜仰卧在窗榻边,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一块半成的木料,缓慢剔刻。   香木碎屑散满衣襟,他仿佛没看见。   郑明珠察觉到什么,也不说话,静静等着男人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雕木声停了。   萧姜睁开眼,示意她走近。   “有件事,想问问你。”   看着对方平静到有些阴沉的目光,郑明珠说道:“问吧。”   “那日在军营,为什么救他?” 作者有话说: 珠:抗风险指数低于正常值 第269章 求和 她该信他   听到这句话, 郑明珠并未感到意外。   这几日,她已感觉到萧姜态度的变化。现下终于清楚缘由了。   只是她不明白,若要追究此事,为何偏偏在过了这么久后再翻旧帐。   郑明珠没有回答, 殿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 雕刀重新扎在木料上,发出声声轻响, 催人肝魄。   该说的, 她先前解释过。   郑明珠不知道萧姜想听什么样的回答,只道:   “若那日我看见了你,不会救旁人。”   闻言, 萧姜面色陡然暗下来:“这么说, 你真的救了他?”   说来可笑。这么多天,他将这具身躯的前尘往事了解个遍, 独独落下就近的事。   见萧姜这番态度,郑明珠话中也忍不住带刺:“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男人起身站定在她面前, 手掌缓缓覆上她后颈。二人不过方寸之距, 能清晰地看见男人空洞的眼神。   好似这两个月的和谐从没有过,他们又回到军营事发的那一日。   萧姜点了点头,唇角轻轻扯起,带着审视的目光将这笑衬得分外狰狞。   他手上力道加重, 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你心里盘算着, 我死之后便能另寻一个更听话, 更合你心意的人了?是不是?!”   眼前的郑明珠是否想置他于死地, 萧姜不知道。   他陷在过去的情绪里,去质问那个宁可参与陈王谋反,也不肯入宫的郑明珠。   这样的问题得不到任何合心意的答案, 只能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郑明珠怔了一瞬,不由发笑:“你一直是这样想的?”   良久,萧姜松开手,背过身去。   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   看着男人的背影,郑明珠斟酌着,是否该再退一步。   但她清楚,自己身前身后都是悬崖,早已进退维谷。   她走了。   一连多日,二人僵持着,没再相见。   皇城这个一潭死水的地方,唯有风波流言散得最快。   帝后不睦的消息传到前朝后,众公卿暗地里都起了心思。   后宫里唯有郑皇后一人。   前些年还可说是碍着郑家势大,而这两年郑家这棵树倒了,皇后依旧稳坐中宫。   朝臣觊觎这位置,想送自家族女入宫。却不敢直接上疏迫萧姜广纳后宫,只能指责皇后无德。   半个月的时间,萧姜没有踏进椒房殿一步。   无疑是放出了信号;当今陛下对皇后不满。   一道隐晦试探的奏疏呈到尚书台,如同投进湖中探路的石。无数双眼睛盯着水面,等着看湖下深浅。   等着机会,一齐撕咬椒房殿这块肥肉。   冬雪不消,春寒尤甚。   殿中炉火旺,睡梦中郑明珠发了一身薄汗。半梦半醒间,脚下传来不轻不重的撕拽感。   她睁开眼,见那狐狸不知何时溜进寝殿里来,正咬住她的裙裾扯着玩。   盯着打量片刻,她起身向狐狸伸手。那毛茸茸的一团便钻到她怀里来,自行寻了个舒服姿势卧下。   “娘娘。”   思绣端来一盏甜羹,放下后便退至一旁,没有多话。   午睡前,郑明珠卸下钗环,此刻她散着乌发,平静地看向窗外。   清冷雪光照在她脸颊上,照清眉目间所藏的一股郁气。   她心里抑着一团火,总灭不下去。   朝外的消息,那封奏疏的内容。既然传到她的耳中,那便是故意要让她知道的。   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只有去找萧姜。   的确是她痴心妄想了,连自己都如无根飘萍一样,还念着能留旁人一命。   “娘娘……”   思绣有些担忧。   从郑家倒了那天开始,她悬着的心就没落下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郑明珠抚着怀中的狐狸,只道想一个人安静片刻。   思绣离开后,她独自来到妆台前,从箱格下方取出一只镂花木盒。   一颗硕大圆润的珍珠躺在红绸上,不知是不是蒙尘太久,没了从前的光亮。   只有划痕累累依旧,半分也没少。   几片廉价的贝母零散在盒底下,与这金堆玉满的妆奁格格不入。   瞧见贝母,郑明珠动作微顿。   是啊,她该相信萧姜。   他们同行多年,怎么能因为朝外人的挑唆而离心呢。   她该信他。   她该信他。   贝母在紧紧攥在掌心,硌出两道血痕。郑明珠手腕轻颤,自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请陛下来。”   “就说……椒房殿备了晚膳。”   临近傍晚,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雪。   不知是不是来时匆忙,萧姜进殿时身上没披厚氅。衣襟上的积雪未来得及掸处,便匆匆往内殿去。   临近殿门口,他又突然想到什么,欲盖弥彰般重新慢下脚步。   隔着竹帘,殿里的风暖融融地扑过来,充斥着淡淡梅香。萧姜停在帘后,在殿中寻觅少女的身影。   下一刻,一双手臂环住他的腰,温软的身躯贴在背后。   闻到熟悉的气息,不自觉酥了半边骨头。萧姜握住腰间的手,摩挲片刻才恍然回过神。   他拨开身前的手臂,转身打量着面前的人。   郑明珠刚从浴房出来,浅绯色软缎裹抹着身躯,宽大的玄色外袍搭在肩头,大半截衣角拖耷于地,并不合身。   那是他先前留在椒房殿的寝衣。   萧姜呼吸一滞,视线在少女身上舐了一圈,又淡淡移开。   见这人不说话,郑明珠兀自进殿:   “这段时日,陛下的病可曾再发作过?”   这话像关心他的身子,又好似斥他无理取闹。   萧姜听出了话外音,却没心思顾那么多,只想顺着台阶走下来。   “没有。”   “那就好。”   话罢,郑明珠也不知该说什么。   但既然萧姜肯来,先前的事,便算暂时过去了。   她心弦松了些许,又暗暗增几分防备。   二人没再开口,殿中氛围微妙。   片刻后,萧姜去了浴房。   恰宫人送来几桩关于春祀的章程,郑明珠便先瞧了几眼。直到萧姜回来,也没处理完。   萧姜靠在榻边,目光落在伏首案前的少女身上。她正提笔勾画着什么,宽大的襟领自颈侧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   萧姜闭了闭眼,不耐地听着文书翻动的声响。想张口催促,又显得他急切,仿佛没了她不行一般。   分明是郑明珠先来求和的,甚至还穿着他的寝衣……   现在却赖在案前不肯上榻,真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连灯都灭了两盏,郑明珠才回到榻前。她见男人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便轻轻躺进榻里。   正准备入睡,萧姜缓缓靠过来。   郑明珠睁开眼,正对上男人幽幽的目光。   萧姜抬指勾住她襟前的绯色衣带,语气轻缓低沉:“怎么穿着我的衣裳?”   闻言,郑明珠目光暗下去。她看着身上这件过分宽大的寝衣,言不由衷地道了句:   “……想你。”   帐里昏暗,萧姜看不清她的表情。   却从这短短两字,咂摸出咬牙切齿的不甘心来。   他们活在宫里,就算是再亲近的两个人,依然不可能是平等的。   既然如此,凭什么其中一个要屈居人下呢?   这才是他认识的郑明珠。   萧姜低笑两声,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想了多久?”   可是他不想死。   他舍不下眼前这个人,舍不得自己这具躯壳。更想延续先前那段蜜里调油的日子。   郑明珠不答了。   烛火熄了,纱帐里传出低低的声息。   不多时,那件单薄的寝衣又辗转回到萧姜身上。他俯身盯着少女迷离的双目,心里却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清醒。   他抬起指尖按在她心口。   郑明珠所有的不甘心,都只能按回心底。   藏上一辈子,他也就当从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1登持续作死ing 第270章 命脉 她的命脉不   雪停了, 月色照破乌云,夜空爬上点点星子。   微光自窗棂透进纱帐,那点沉闷的声响也终于偃旗息鼓。   郑明珠拧紧眉头,指尖死死扣在男人胸前那几道伤痕上。片刻后, 她松了气力, 瘫伏在萧姜身前。   耳下的心跳声由剧烈变得平缓,她的脸颊紧贴在男人胸膛前, 能感受到那几道伤痕粗糙的触感。   热意褪去, 心底也随这温度变冷。   郑明珠目光清明,手臂却再一次攀上去,她附在萧姜耳边, 低声说了句什么。   话音刚落, 萧姜缓缓睁眼,饶有兴味地看过来:“什么?”   “可是, 我如今尚在病中。你也不知道体恤我一二,只一味让我出力……”   郑明珠暗自瞪了这人一眼, 翻身躺进榻里, 再不吭声了。   见状,萧姜也不恼,也翻身贴了过去。不到片刻,便听见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今日, 她的确累了。   若不是算计着日后, 也不会想与他主动亲近。   思及此, 萧姜扬起唇。   郑明珠可以算计他, 也可以筹谋来日。只要没有旁人,便都是他们二人自己的事。   方才一番折腾,血气涌上来, 此刻反倒睡不着。   萧姜披着那件郑明珠穿过的寝衣,在殿中四处走动。这两个月他住惯了椒房殿,阔别大半月还有些不适应。   殿里新添了两只瓷瓶,还有些眼生的摆件。   如此转了几圈,萧姜来到小阁里的妆台前。   几片细碎银亮的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捡起妆案上的贝母,对光打量许久。   第二日晨起,   郑明珠被外头的日光刺醒,她翻了个身,见萧姜还躺在她身畔,便推了这人两下:   “该上朝了。”   话罢,男人没有反应。   郑明珠一怔,这才发现萧姜面带病色,连忙呼唤:   “萧姜?萧姜……”   不对。   太医令匆忙赶来,探查一番后先施了针,没有配药方。   翟太医来到郑明珠身边,小心翼翼道:   “娘娘,臣冒着渎职之罪进言,还望娘娘海涵。”   “陛下的病虽与厥症相似,却又不同。是药三分毒,长久地吃不对症的药,怕对陛下身子有损。”   思量片刻,郑明珠问道:“那僧人的药,可还对症?”   先前那药用了一段时间,已多日未发病了。   可是今天……   翟太医摇摇头,道:“帛纥大师出身异域,臣也不敢轻言断定。”   郑明珠看向榻间的男人,心头既担忧又烦躁。   思量片刻,她将思绣唤至身旁,低声嘱托:“今日罢朝,就道陛下染了风寒,病倒了。”   “旁的,切莫多言。”   萧姜若总这样下去,前朝的人难免动歪心思。   翟太医依然守在一旁,犹豫良久,开口道:“臣僭越,有些事娘娘还得早做打算。”   “陛下身得怪症状,朝臣的眼睛恐都盯着椒房殿。”   闻言,郑明珠目光微凛。   忠言逆耳,敢在她面前说这些,也算可用。   翟太医低下头,却不担心触怒郑明珠。在这位皇后身边的两年,他知道郑明珠是明理的人。   “说的好。”   “你先下去吧,再去看看那僧人的药方。”   “是。”   翟太医说的隐晦,她也明白。   出身郑氏的皇后稳坐中宫,他们那些靠拉下郑氏上位的朝臣,怎么会安心。   他们想把她拉下来,自然要寻她的错处。只从那七出之条里随意捡出一二,再责她未能细心照拂圣体。   给一个人安罪名还不简单吗?   这一切罪名要想顺理成章,还需萧姜的态度。只要萧姜点头,这椒房殿她也就坐不稳了。   郑明珠坐在榻边,俯身握住男人的手。冷凉瞬时吸走掌心的热,她握着这手,贴在自己颈前。   她盯着萧姜的眉目,姿态如往日一般亲昵,缱绻。   眼底却覆了一层冰。   她的命脉,不在自己手里。   在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可是眼前这个人,可以为她而死。她不能重蹈覆辙,她要相信萧姜。   临近傍晚,萧姜还未醒来。   翟太医与医署的人商议着,还是继续用帛纥大师的药。   郑明珠也同意了。   思绣正要亲自去请人时,迎面瞧见尚书台的人。   是朝外的人请旨,道圣体不豫,乞请入宫问安。   郑明珠拿起奏表看了几眼,便瞧见落款处那几个熟悉的名字。   想也知道是杨岳撺掇的。   “陛下旧伤未愈,偶感风寒,不宜人多叨扰。”   郑明珠将奏表递给宫人。   为首的尚书吏眼睛转了两圈,躬身道:“是,娘娘。”   “小臣告退。”   待人离开后,郑明珠叫住思绣。   “先别去了。”   思绣不解:“可是陛下的病……”   “晚些,再悄悄请来。”   帛纥不是中原人,又是椒房殿以为萧姜看诊的名义请进宫的。   她了解帛纥为人,却免不了有人借机指摘椒房殿的过失。   诬行厌胜,在未央宫早屡见不鲜了。   - -   萧姜陷入一场冗长的梦境里,怎么也醒不过来。   秋夜阴雨连绵,掖庭最深处那间破败殿宇里,积水沉淤。   黑褐色的热液被雨滴逐渐冲淡,将水面上点点枯叶染成浅绯色。   光滑的刀刃成了一面镜子,照出自己那张平静到几近扭曲的面孔。   无数次,他回到此处。   看见倒在血泊里的人,终于成了他自己。   他背了桩无人责怪的罪,从那刻起等待一个审罪的人。   当郑明珠手里的刀扎进他心口,一份不被承认的愧顺着刀锋爬到郑明珠脸上,快意涌动上来。   快意之后,冒出积郁已久的渴求。   他要郑明珠,满心满眼都只有他一个人。   萧姜紧紧抱着怀里的人,深嗅那股熟悉的气息。他看着少女温和的目光,不禁陷溺其中。   渐渐地,面前这双眼染上寒意。   砰得一声,药盏脱手落地,白瓷片混着汤汁四分五裂。   郑明珠眉头紧皱,看向萧姜的视线带着戒备。方才这人突然醒来,抱着她没头没尾地说了许多话。   而现在……   “你,要做什么?”   萧姜伏在榻边,看了一眼地上的药汤,目光又落在她身上。   郑明珠还没缓过神,只觉疑惑。   “出去。”   萧姜撑不住,跌卧在榻首,气息短促虚弱。   郑明珠攥紧拳头,语气平缓:   “这是椒房殿,你想让我去哪?”   这场插曲没等弄清楚,萧姜便又倒下了。   郑明珠守在榻前,思绪纷乱。   直到第二日午后,人也没醒。偏此时北苑一位太妃悬梁自尽了,她不得不前去看一眼。   只能留思绣等人在萧姜榻前看守。   处理完这一切后,已临近傍晚。   郑明珠刚踏进椒房殿大门,便顿时脚步。她转身看向守在门廊外的两个小黄门,问道:   “先前怎么没见过你们?”   被问话的两人当即跪下,恭敬回禀道:“回娘娘,奴是午后才被拨调来椒房殿的。”   郑明珠面色微变,快步向殿内去。   不仅门廊,内外两殿的宫人,尽是生面孔。   常年在宫里生存的直觉先一步告诉她,她已经站在摇摇欲坠的崖边了。   原本候在偏殿研药的翟太医等人都不在。郑明珠只瞥了一眼,没有停留,转身直奔寝殿。   她站在竹帘后,看着空荡荡的纱帐问道:   “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醒来后,移驾去了甘露殿。”   殿中暖融融的,脊背却窜上一阵寒意。郑明珠僵在原地,不禁冷笑两声。   她转身看向这个回话的小宫人:   “你也是新来的?”   萧姜苏醒,无人通报她。   回来这么久,也没见到思绣她们。   就只有一种可能,思绣、思服、云湄,甚至枉生。   她身边所有的亲信不知所踪,都被人带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1章 真相 如此一般无   小宫女悄悄抬眼, 触上郑明珠带着审视的目光,忙不迭躬身请罪:“……娘娘,奴婢是听从掖庭令拨调而来的。”   看着面前这个瑟瑟发抖的宫人,郑明珠点了点头, 摆手道:“下去。”   “……都下去。”   宫人们如蒙大赦, 连忙退至外殿。   偌大殿宇中,郑明珠身影伶仃。   不知过了多久, 灯烛灭了两盏, 四周骤然昏暗下来。她坐在寝殿床边的小榻上,打住烦乱的思绪。   萧姜上次苏醒时的话语和态度,一直在她脑海中重现。   他到底想做什么。   因为蜀中的事, 对她生了不满吗。   她也想告诉自己, 整个皇城乃至天下都是萧姜的,这人想查查椒房殿的宫人, 也是理所应当。   可她免不了想到前朝那封投石探路的奏疏,和萧姜未置可否的态度。   她若有什么事, 以周季彦在前朝薄弱的势力, 根本站不稳。   忽而,寝殿小阁内的珠帘轻轻颤动两下,狐狸圆胖的脑袋自帘内探出来。   它躲在妆台上,似乎才睡饱。左顾右盼一圈, 又三两步跳到小榻上, 紧挨着郑明珠重新盘成一个团。   看着狐狸油亮的皮毛, 郑明珠不禁出神。   不会。   萧姜不会那样做。   她解下自己腰间的刀, 顺着刀鞘轻抚上面的镂空花纹。斑驳的纹路硌着她的指尖,仿佛抚着男人胸膛前那三道疤。   窗外风吹雪冷,天地间一片凄白。   从武都去西城的那段路上, 也是这样冰天雪地。   那时,她和萧姜穿着粗布衣裳,身上仅有几张干饼子,在山洞里被困了几天几夜。   他们扛过来了。   两年前,内外忧患。朝内郑家势大,朝外藩国反心渐起。她和萧姜活在夹缝里,等待着将权力重新握在手里的机会。   他们也做到了。   可现在分明风平浪静,为何还不能安宁呢。   今日午后,她踏进北苑。   太妃们站在长庭中央,她们或正值青春,或老态龙钟。目光齐齐盯着院内房梁下轻轻晃动的足尖,她们眼中没有惧怕,唯剩下如死潭般的沉寂。   临死前,还念叨着要见先帝。   掌事的老黄门不咸不淡地道了这么一句,便将那尸身放下来,按礼归葬。   也是那一刻,郑明珠终于明白了。   浮在未央宫这汪池水里,若这老太妃不信先帝,不信先帝那点微薄温情,还能抓住点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面对自己一无所有的事实。   或许只远远瞥见那真相一眼,便心生退却,心安理得地躲进自己编织的美好泡影里。   然后那甜味的泡象长出爪牙,一点点断人手脚,缚人脏腑。忍着疼依旧不肯幡然转身。   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只是,   再清醒的人,也会在踏进血淋淋的真相前,试图碰碰触手可得的安宁。   郑明珠将从前的事尽数翻出来,逼自己一遍遍回忆,试图从那些画面里找出点令人心安的证据。   可越回忆,越觉模糊,越觉伪劣,越发猜忌。   - -   甘露殿,   庞春冷汗淋漓地自殿内走出来,低声嘱咐着身边的小黄门:   “吩咐下去,椒房殿的那几个,别怠慢了。”   “大监,那……还审吗?”   庞春扶着冠帽,心口跳得厉害。他看着椒房殿的方向,犹豫半晌也说不出话。   他知道椒房殿里那是个什么样的主。   这次若不当心得罪了,改日翻身,他就得提着头去见先帝。   更何况,只是拿住几个宫人罢了。当年郑太子被以谋反罪论处,当今太后被幽禁几月,也安然无事。   “告诉掖庭那边,别自作主张。”   “是。”   夫妻之间的事,横掺一脚能落到什么好。   偏生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总有人看不明白。   几个尚书吏垂着头走进甘露殿,将奏表搁在书案上后,便匆忙退下了。   左右侍从见萧姜走近,又燃起几盏灯。   萧姜面上仍有几分病容,因思绪混乱引起的头疼,他没有束发,只松松垮垮地披在身后。   他看着奏表上明里暗里的试探,和那些藏匿在冠冕堂皇之中,对椒房殿的攻讦。   本就旺烈的心头火又添了一把。   萧姜愈发焦躁,便闭着眼靠在软枕上小憩。   他还没说什么,就开始落井下石了。敢这样责难她,他们又算什么东西?   这话,也不知是骂谁。   庞春刚踏进殿内,便瞧见地上的七零八落的奏表。他小心翼翼看向案旁的人,随即捡起地上的奏表。   瞥见上面的内容,庞春心思转了转,道:“陛下。”   “这几日老太妃出殡,人毕竟去得不大光彩……   娘娘恪尽职守,全权操持。倒是抽不出空闲来,连春祀的事也没顾上。”   萧姜指尖微动,没说什么。   庞春见状,继续道:“陛下自苏醒后,身子一直不大好。”   “椒房殿地气暖,适合养病。”   萧姜睁开眼,不耐道:“行了。”   庞春叹了口气:“老奴豁出这条命说句僭越的话,陛下既惦记娘娘,何苦互相冷落?”   听了这话,萧姜怒极反笑:“那你说说,她有什么值得我惦记?”   自醒来后,他思绪纷乱,像是做了几场大梦。脑中的画面似真似假,让人分辨不出。   他只记得;郑明珠……勾结旁人害他时,倒是毫不留手。   留郑明珠在这个位置上,他早晚死在她手里。   庞春头埋得更低了些,却看出萧姜不过想找个台阶下。便干脆地将他这些年瞧见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老奴虽不知陛下缘何恼怒,只知若两个人还想接着下去,便不能在中间留下刺来。”   还未听完,额间又一阵痛感袭来。   萧姜将众人都遣了出去,独自倚在案边,任由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飞蹿。   一时间,他分不清眼前这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上一刻还在锦丛殿里,听着郑明珠与他说起晋王和郑兰的婚事。下一刻便见自己身着龙袍,连这双眼也恢复如初。   挣动时,砚台翻落在地。墨汁染上萧姜的衣袖,整个人冷汗淋漓,狼狈地躺在地上。   这时,殿外传来声响:“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   半晌,萧姜找回几分神志。   听见门外熟悉的声音时,心口绞动,戒心大起:   “不见。”   一门之隔,郑明珠站在寒风口里,平静地看着殿里方向。   她点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劳烦大监,叮嘱陛下按时服药,莫要损了身子。”   “老奴遵旨。”   话罢,她转身离去。   郑明珠没有回椒房殿,她漫无目地在宫里走,不知不觉走到了锦丛殿。   此处距掖庭几步之遥,冬日里更少人迹。   这座破落殿宇没有因为它的前主人成了皇帝而被修缮,久无人居,比从前还寥落。   她站在殿门前,仰头看向木匾若有所思。   思绣她们几个,此刻就被关在掖庭里。   “娘娘,今日天寒,还是早些回宫吧。”   新拨来的小宫娥名叫采瑚,为人机敏,做事也妥帖。   郑明珠看得出来,她很珍惜这个来椒房殿伺候的机会。只是她还太稚嫩,看不出宫里的风波。   现在跟着她,说不准明日就一起被发落到掖庭了。   “你先回去,本宫今日,想在此处坐坐。”   “娘娘……”   郑明珠独自走进锦丛殿,庭院里的积雪无人洒扫,踩出两道深坑。   冷风吹过,廊下穿吊的鸟雀木饰轻轻碰撞着,发出当当的声响。   她就着雪,坐在那把破败的木椅上。学着萧姜的样子,闭眼静听耳畔风声。   从前在锦丛殿里,萧姜会想什么呢?   会和她此刻一样吗?   想着从今往后,她再不会让自己陷此境地。   毕竟,他们是如此相似,如此一般无二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世,也就是第一章的那世。明珠一直不进宫是有原因的,毕竟她也不是死心眼的人。当时在她的视角,是觉得萧姜想利用她,安抚郑家的旧部。 她的人生其实,没有什么容错的机会。 第272章 忍耐 她最擅长的   郑明珠仰靠在木椅上, 抬首望天。她掌心握着一把雪,随着体温渐凉,滴滴答答的水珠从指缝流在地上。   廊下挂着木雀装饰叮叮当当地响,心头不由涌上丝丝难言的情绪。   她最擅长的事, 就是忍耐了。   从乌孙王庭到长安, 她忍了什么多年。   没想到就连忍耐,亦是由奢入俭难。   得知思绣她们带走, 她竟没有毫不犹豫去做最该做的事。   不过拖延至今, 终于还是做了。   郑明珠轻笑两声,目光死死盯着廊下那些随风摇动的木雀。   她会像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后妃一样,求得帝王的垂怜。   片刻后, 她看向仍站在殿门外的小宫娥:“不想走?”   采瑚瑟缩了一下, 磕绊道:“……娘娘。”   “回去告诉所有人,我在锦丛殿。”   采瑚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了郑明珠的意思,便加快脚步离开。   - -   萧姜躺在地上, 散落的笔墨奏表硌在身底下, 压出道道痕迹。   他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定定地盯着头顶雕梁。   清醒的思绪和理智渐渐回笼,他凭着脑海里模糊混乱的记忆,盘捋目光的状况。   捋来捋去, 记忆乱麻一样结成网。心里唯有两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郑明珠可憎, 可恶, 可恨。   郑明珠哪里也不能去, 只能在他身边。   萧姜缓缓撑起身子,顺手拿起地上的奏表,又翻看了几眼。   这几个指摘椒房殿错处的人, 多与杨氏沾亲带故。   他与郑明珠的账,以后自有大把时间慢慢算。   至于眼下,倒可以借此机会,除掉该除掉的人。   雪停后的几天,冰消雪化,最为冷冽。   即使是铁打得身子,在外头待上两刻钟也撑不住。   那新来的小宫娥采瑚,事情办得很好。   她哭着跑回椒房殿,不出一个时辰,皇后娘娘在锦丛殿独影寞寞的风声便传遍未央宫上下了。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甘露殿。   傍晚,太医令例行替萧姜诊脉施针。   庞春站在一旁,适时开口:“今日天凉,倒辛苦大人,还得再去椒房殿走一趟。”   老太医令连忙看了萧姜一眼,随即垂下头,含糊应了声:“……是。”   往日替陛下看诊的事,都是翟太医来做。   前几天椒房殿的几个宫人无缘无故被罚没掖庭,保不齐看见翟太医,一个不高兴,也给人扔进去。   静默良久,萧姜状似无意问道:   “椒房殿怎么了?”   太医令退至一旁,一声不吭。庞春也不添油加醋,只道:   “娘娘今日去锦丛殿走了一遭,天冷,得了风寒也是常有的事。”   郑明珠身子骨好着,只走一遭不可能得风寒。   必是在寒风口里冻了半个时辰往上。   萧姜没说什么,施了针便将人都遣了出去。   夜半,椒房殿灯烛尽熄了。   郑明珠躺在帐里,身上压了两层厚锦被。四肢像被灌满了雪,自骨缝里透出冷意。因寒症,整个人也昏昏沉沉。   窗外月影朦胧,渐渐西垂。倦意吞没意识,她强撑着没睡。   直到寝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郑明珠握住放在枕边的短刃,缓缓闭上眼。   萧姜站在榻边,拨开帘帐。   见郑明珠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双眉眼。她眼下两圈黛色,额间发丝被冷汗染湿,整个人蔫恹恹的。   大冬天,跑到锦丛殿回忆过去。   郑明珠可干不出这种事,九成九是装模作样。   萧姜躬下身子,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腕,正要掖进被子里,便瞧见那柄木刃。   她紧攥着刀柄,指节泛白,怎么也不放手。   万一,不是装模作样呢?   她是惦念他,因他而伤怀,兀自在锦丛殿里咀着独属于他们两人的过去。   这念头像一道火星子,把仅有的清醒燎烧殆尽。本就混乱的思绪,顷刻间翻江倒海。   萧姜再顾不上其他,隔着厚重被褥牢牢抱住榻上的人。他贴上少女脸颊,涸土汲水般嗅着对方的气息。   感受到身前的力道,郑明珠唇角弯起一抹细微的弧度。她顺势拥住男人后脊,贴蹭着萧姜耳畔:   “萧姜……别走……”   她嗓音沙哑虚浮,像做梦时的呓语。   这话成了佐证萧姜那荒谬念头的证据,他顾不上什么真假,饮鸩止渴般溺在这一刻里。   “我不走。”   他贪恋着怀里这个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的郑明珠。理智被冲垮后,压抑的占有欲控制欲汹涌出来,促使他做出疯魔的决定。   若郑明珠失去一切,他就成了她的浮木。   - -   第二日晨起,   郑明珠觉得身子舒坦了些,仍有点昏沉。想起昨夜,她看向榻里,却没看见人影。   她面色微沉,不动声色唤来宫人。询问一番后,都道昨夜没瞧见什么人来。   “娘娘,先将药喝了吧。”   郑明珠接过药,一饮而尽。咂着唇齿间的苦味,她垂目沉思片刻,吩咐道:   “把那狐狸送去甘露殿,就说这几日没人照顾它。”   “是。”   而后几日,萧姜依旧没有踏足椒房殿,掖庭里审着莫须有的罪名,半点风声也传不出来。   郑明珠没有再行动,而是闷在自己宫里,静心思量对策。   萧姜这段时日太反常,她想知道缘由,却没有机会接近。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当那几封指摘中宫错处的奏疏送进尚书台,却没得到任何驳斥时,前朝的人已猜出萧姜的意图了。   探路的石子变成填河的岩土,势要将椒房殿埋个不见天日。一封封奏表送进来,指郑明珠德行有亏,不堪为后。   这场攻讦,也波及到了帛纥大师。   如郑明珠所料,这个进宫只为治病的僧人,说不准过几日就成了玩弄巫术的方士了。   天候渐暖,檐上的雪化成水,滴滴答答拍在砖地上。   郑明珠坐在窗边,听着外面不绝于耳的水声。   事到如今,她反倒平静。   采瑚殿外走进来,低声说了两句,便退至一旁。   闻言,郑明珠怔忡良久。   半个时辰后,她独自登上沧池旁的水榭。自上而下望去,池边石案有两人对向而坐。   多日未见,萧玉殊比在蜀地更清减不少。傍晚的天色,给他这身素色衣裳披了层赤橙霞光,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弥散着难言的温暖祥和。   几只春鸟自水榭檐顶飞下来,落在石案上,一蹦一跳啄食案上的粟粒。   “这些经文,几日前就讲过了。殿下还要再听吗?”   帛纥笑着问道。   萧玉殊垂下眼帘,心不在焉道:“实不相瞒,我来找您,并非为了解惑。”   朝野内外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   在长安这么多年,那些人下一步要做什么,便闭着眼也猜得出。   行巫蛊厌胜的罪名,只要泼到人身上,便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   “您与我一同回到长安,不该被此事所累。”   萧玉殊轻叹一声。   帛纥点点头,笑问:“只是因我?”   被戳中心事,萧玉殊也不再隐瞒,忧色瞬时爬上眉目。   他这几日进宫向帛纥请教,不过是想告诉众人,帛纥是与他同回长安的。   论说为萧姜治病,也是他举荐的。可以此撇清椒房殿和帛纥的关系。   几个月前,他刚回到长安时,萧姜有留他在朝中任职的意思。   他知道萧姜目的不纯,旨意也迟迟未下。   见萧姜和郑明珠琴瑟合鸣,他本想请旨去荆地赴任。待萧姜病愈,随帛纥同去荆地别山寺。   可现在……他实在担心她。   “您说,若我早早离去,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想到此处,萧玉殊陷入自责当中。   郑家倒了,郑明珠身居后位对萧姜无半点威胁。   他们二人闹到这个地步,是否因他而起。   “那你此刻,愿随我离开吗?”   萧玉殊摇摇头:“此刻她在宫里,过得并不安稳。”   “你又怎知,她过得不好。”   “到底是她过得不安稳,还是你的心不安稳?”   “这么多年,你可曾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心,问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毫无保留地为自己争一回?”   帛纥目光温和,话语徐缓。字字句句却似似箭簇,扎在人心底。   忽而一阵冷风吹过,石案上的鸟雀受到惊吓,纷飞四散。   咔哒一声,撞倒萧玉殊面前的茶盏。   他思绪震动,如梦初醒。   不知过了多久,萧玉殊回过神,不禁失笑:   “随您传法两载,入闹市,过荒村。见贩夫走卒,遇官宦士子。”   “我在您身后,听到最多的两字,便是放下。”   “怎到了我这,却劝我去争?”   帛纥没有回答。   萧玉殊神色黯然,接着道:“可是……”   若真有那一天,郑明珠会不会怨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3章 雪化 不信他们二   帛纥像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徐徐道:   “你是你,她是她。”   “这园中一株花,一颗草都长在同一片土地上。天风吹动,花叶婆娑, 此后便有了交集。”   “她做她该做的, 你做你该做的。至于结果如何,何须纠结?”   或许的确生来无慧根, 听到此处, 萧玉殊也没有豁然开朗的了悟。   反生出新的烦恼丝。   郑明珠最初接近他时,他背负避世的念头,一次次推开她。   郑明珠从蜀中回来后, 他惧怕得而复失的痛楚, 回避着她。   若这每一回,他顺从自己的心。若他能再早一些, 先迈出那一步,结果会不同吗?   饶是听见帛纥这番话, 萧玉殊依旧无法下定决心。他习惯了思虑顾忌, 在眼下这一刻依然惦着郑明珠的心思。   “您的话,我会思量。”   帛纥轻轻颔首,看着萧玉殊离去的背影,又笑着摇了摇头。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把粟撒在案上, 成群的麻雀落过来, 叽叽喳喳蹦跳。   天色渐黯, 帛纥没有离开的意思, 像是在等什么人。   - -   多日来,萧姜被混乱的思绪所扰,每日只睡不到两个时辰。   午后, 他靠在窗榻边眯了片刻。睁开眼那一瞬,望着殿中陈设,又是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萧姜不相信任何人。   只能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端详起四周的一切,从奏表里有限的内容里推测自己的状况。   慢慢等记忆在脑中起伏,才渐渐捋清近几日发生的事。   半个时辰后,萧姜跌坐在案旁,冷汗淋漓。担心被人发觉自己的异状,他将宫人都遣散出去。   他低喘片刻,想伸手够向案上的茶盏,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窸窣响动。   狐狸不知从哪回来,大殿洁净的地板踩出两排泥印子。它无声凑过来,跳到案上,用嘴拱了拱茶盏,推至萧姜手边。   萧姜握着茶盏,转而放下,抱住了面前的狐狸。   他抚着狐狸油亮的皮毛,不知碰到了何处,狐狸突然挣了一下,作势要跑走。   萧姜皱眉,拨开狐狸背后的皮毛,瞧见它背后的伤口。   几日前,甘露殿的几个小黄门粗心大意,打碎的瓷片划伤了它的脊背。   如今这伤口结痂了。   此事,他记得。   这狐狸的伤口,是日复日好转的。   萧姜紧紧盯着怀里的狐狸,终于从混沌的思绪里找出一件真正清晰的事。   这么多天,他一直在此处没离开过。   他不是遇见了怪事,更大的可能是病了。   得了臆症。   平静下来后,萧姜意识到这病症会带来的麻烦。   不能这样下去。   这时,庞春在殿外低声说了句,道有事要禀。   “进来。”   “陛下,午后晋王殿下和前几日一样,进宫向僧人帛纥请教经法。”   闻言,萧姜动作微顿,而后冷笑一声。   萧玉殊还真是情真意切。   怕郑明珠被扣上行巫蛊的罪名,不惜引火烧身,也要撇清椒房殿和帛纥的干系。   他和郑明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萧玉殊又有什么资格插手此事?   他忌恨萧玉殊曾在郑明珠心里留下过痕迹,更忌恨他时至今日,仍可以毫无保留地为郑明珠付出一颗澄澈的心。   而他却不能。   憎恶在心头漫开,掩盖了他心底对自己隐秘的怨。   这几日庞春得了令,晋王进宫后的举动,都是格外留心的。   他知道郑明珠现下也在沧池附近。   这三人间的龃龉已不是秘密,郑明珠不会无缘无故想惹起事端。   说不准,郑明珠是想借此见萧姜一面。   思及此,庞春开口:   “陛下,娘娘也去了沧池。”   听到这句话,萧姜还算平静。   在天色彻底黯下来前,他来到那二人这几日谈论经法的小亭里。   萧玉殊已经离宫了。   那僧人正闭着眼,静坐在石案旁一动不动,麻雀落在这人卷曲的黑发顶,好似没知觉一般。   萧姜兀自坐在对案,上下打量着这个救过他命的僧人,目光不善。   “听闻大师最擅解惑,我那弟弟三番五次进宫,可算殷切了。”   帛纥睁开眼,笑应:“陛下。”   却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   天色昏黄,帛纥黝黑的面孔近乎与园中景色融为一体,只能看清两颗明亮的眼睛。   才开春不久,夜风卷着凉气吹来,抚平了心间躁气。   “还没谢过大师,在蜀中救我性命。”   帛纥笑答:“举手之劳。”   “大师既解得了晋王的惑,不知能否解得了我的惑?”   萧姜不过随意一问。   帛纥也不问他有何惑,只起身从亭下抓了把未化的积雪,攥成一团放在萧姜掌心。   感受到掌心的凉意,萧姜不禁拧眉,下意识握紧这团雪。   不消片刻,体温融化了雪水,滴滴答答顺着指掌流下来。   帛纥合掌行过一礼,只字未语,悄然离去。   握得越紧,雪化得越快。   这样简单的道理,稚童都明白,何况是萧姜。   知道,却做不到。   只会觉得,若非握得紧,连去碰一碰那雪的机会都没有。   枯坐许久,一直在对岸水榭的人来到亭中。   郑明珠坐在帛纥方才的位置,命宫人斟了两盏热姜汤。她仿佛不知道宫内外的传言,语气温和:   “春寒料峭,你旧伤未愈,要好好养着。”   她将瓷盏推至前方,指腹碰上男人手背,一触即离。   雪水融化后,整个手掌冰凉。手背上蜻蜓点水那一下留有温度,泛着麻痒。   萧姜不动声色曲起指节,打量着面前的人。   亭下两盏灯光线昏黄,模糊了人的轮廓,将人衬得愈加柔和。   郑明珠眉目弯弯,面上的笑容不露半分破绽。   在宫外毫无身份时,都差点将他拉下皇座,要他性命。   如今成了皇后,动起手来就更名正言顺了。   萧姜目光沉下来,那桩陈王谋反的旧事令他耿耿于怀,心生忌惮。可他又贪恋着君后二字。   这份世俗加诸在他和郑明珠身上的锁链,将他们永远绑在一起。   “若不是今日来到这,我是不是连三月三都见不到你?”   郑明珠见他不答,接着问道。   距三月三,只剩下不到一个月。   想到这个被赋予特别含义的上巳节,萧姜心弦微动。   见状,郑明珠试探着握住萧姜的手,语气匀而缓:“还记得吗?”   “几年前的上巳,你道说要出宫探查郑家的事。我们二人偷偷出宫,却被郑翰迎面撞见了。”   “好好的节日,反倒多担了条人命。”   话罢,她紧紧盯着男人眼睛,没放过这人面上任何表情。   那年上巳,死的人根本不是郑翰。   而是郑志。   这些天她思来想去,觉得萧姜态度古怪。让她回忆起萧姜刚登基时,也是这样突然的变化。   萧姜对此一无所知。   此刻的他,记忆停留在陈王谋反之后。骤然听见这番话,前额隐隐钝痛。   郑明珠是发觉了什么,在试探他。   许多事,他一时半会无法全部弄清楚。若被发觉他得了臆症,郑明珠会借机对他动手吗。   他不信她。   也不信他们二人的关系。   萧姜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在头痛埋没意识前,快步离去。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郑明珠目光渐冷,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翌日晨起,艳阳天。   狐狸独自从甘露殿跑回来了,宫人在椒房殿外发现了它,连忙将狐狸抱进内殿。   进殿那一刻,狐狸挣脱宫人的怀抱,顺着气息来到郑明珠身下转圈。   除了它吱吱的叫唤声,另有木块叮叮当当相撞的声音,自狐狸身上发出来的。   郑明珠蹲下来,见这胖狐狸颈间挂了一串珠饰,珠饰间坠着两个不大的木雕。   一个形似鸟雀。   一个像是从前萧姜常摆弄的机关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4章 嘲讽 还能依靠谁   昨夜, 萧姜回到甘露殿后,意识便处于混沌之中。   脑中混乱的记忆被拉扯成几片,又各自生出争夺身体的念头,叫嚣着侵蚀周身的筋络。   他伏在案旁, 紧紧攥着系在腰间的珠串。任由这阵蚀骨的头痛吞没而来, 宛如溺水,挣扎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 萧姜缓慢回神。   他静坐片刻, 拿起案上的奏表翻看,随即扔在一旁。   不对。   理清这一切后,萧姜在殿中徘徊着。直到狐狸从殿外回来, 跳着钻进他怀里。   他得将所有事告诉郑明珠。   同时防备着他自己。   - -   看见这狐狸颈上那一串珠玉, 郑明珠只觉得奇怪。   她握住珠串前面那两颗木雕,沉甸甸的。   牲畜大多野性难驯, 这些沉重的珠宝戴在身上只会是束缚。   这狐狸在宫里快比人金贵了,若没有她和萧姜的允准, 也无人敢为它添些什么挂饰。   她也不觉得, 如今萧姜有摆弄这些的兴致。   但……这两块木头,的确像萧姜的手笔。郑明珠思量片刻,将珠串从狐狸身上摘下来,暂收放到殿中。   她以为自昨夜那一回, 近期很难再见到萧姜了。不料午后, 庞春特意前来, 请她去甘露殿。   因为萧姜的病。   这些时日宫内外风浪暗涌, 宫人都摸不透萧姜的脾性,每天都战战兢兢的。   看着紧阂的殿门,两个小黄门来到庞春身侧, 纳闷问道:   “如今椒房殿……”   小黄门欲言又止,“您这时候将皇后唤来,若被牵累该怎么办?”   庞春摇摇头。   且不论陛下是否真有易后的心思。   若萧姜因病出了什么事,不是他们几个奴才能担负的。若皇后在旁侍疾,就完全不同了。   说难听些,天塌下来有椒房殿背着。   这其中的关窍,庞春明白。   被庞春特意请来的郑明珠心里更清楚。   但她需要这个能见到萧姜的机会。   也就只有这一个机会了。   方才她向庞春旁敲侧击,询问思绣她们几人在掖庭里的状况。   老东西虽答得模棱两可,但能猜出人暂时平安,便没再继续探问了。   郑明珠遣退了殿里的宫人,只留下翟太医和两个小药丞。   药味侵染帐边的影纱,四周弥散着清苦的气息。她握着一方素帕,轻轻擦拭着男人的手掌。   萧姜眼下覆着两圈乌黛,像是多日没休息。此刻人虽昏睡着,可紧蹙的眉头昭示着梦里或许比清醒还令人感到疲惫。   他是想到了那些往事,同时介怀在军营的那一次,才开始防备她吗?   还是陷入到往事之中,忘了他们这几年共同经历的一切。   昨夜,郑明珠想了很久。   无论哪种可能,她都不能继续试探萧姜。   试探,只会加深他们二人间的隔阂。   她得让萧姜相信,无论到什么时候,她都不会害他。   日光西斜,天色渐黯。   郑明珠在榻边坐了近一个时辰,她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男人的面孔。   见萧姜眼睫轻轻颤动,她俯身靠近,露出温和的笑意。   她拿出软帕,正要探上男人前额,却被攥住手腕。   随着向前倾拽的力道,二人距离骤然拉近。   萧姜眉间尚带着倦意,半眯双眼,此刻正警惕地打量着她。   待纷乱的记忆安稳下来,定格在这几日,他缓缓开口:   “你怎么来了?”   这话里有质问的意思。   郑明珠只当听不出,答道:“这几个月,你时常缠绵病榻,身边总要有人照顾。”   萧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听宫人说,你已很久没有按时服药了。”   “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出了什么意外。要留下我一个独自面对前朝那些人吗?”   “郑家早就倒了,除了你,我还能依靠谁?”   郑明珠垂下眼帘,反手握住男人的腕子,牵带着抚上自己脸颊。   她说的,也算实话。   若没有萧姜,朝臣们最中意的帝王人选,莫过于赵采女幼子。   或者……萧玉殊。   到那时,她的处境和北苑那些老太妃,也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番话,萧姜像是有了兴味。他缓慢坐起来,靠在榻首,将人拦腰搂近了些。   “是吗。”   哄人的时候,什么甜言蜜语都信手拈来。   几年前他就不吃这一套了。   这般想着,手却不自觉地抚上少女耳廓。   郑明珠今日一身素净,深靛色的布料罩了层白纱,她直勾勾地看过来,清明的瞳仁只装着他自己的身影。   萧姜勾住少女身前衣带,示意她再靠近些。汤药苦味混杂着冷梅香萦绕在鼻尖,软绵般填满心口。   郑明珠靠在他怀里,几缕碎发时不时探进衣襟,带起阵阵痒意。   感受到落在颈间轻飘飘的吻,萧姜唇角微扬,没有推拒。   这般腻歪了许久,占尽甜处的男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骤然冷下来。   他抱紧身前的人,附在郑明珠耳边:   “你说此生只依靠我?”   郑明珠不知萧姜为何这样问,也立刻答道:“当然。”   “若什么都没有,你也愿陪着我?”   什么意思。   萧姜忌惮她,却仍想她在身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郑明珠心头升起警惕,怒意汹涌滋长。怕自己没能藏住的怒气被发觉,她垂下眉眼,紧紧抱着身前的男人。   “……当然愿意。”   - -   阳春三月,却连绵下了几日的雨。   昔日繁华拥簇的椒房殿被下旨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在未央宫待了大半辈子的老宫人们依稀记得,很多年前发生过何其相似的一幕。   郑太子谋反,当今太后也是在这座宫殿里,被禁足关押。   那几个月,椒房殿前的血腥味怎么也散不干净。因着郑家的势,当今太后没有被牵连,又稳坐中宫二十余载。   不同的是,现在郑家倒了。   这位郑皇后,怕是再没翻身的机会了。   春雷乍响,淅沥沥的雨拍在砖地上,聚成一捧捧水洼。   宫人们被遣散了,四下凄清。   也是到今日,才知这空阔巍峨的大殿,为何要那么多人来点缀。   郑明珠独自靠在正殿宝座前,望着紧阂的殿门。耳畔雨声连绵不断,空气里也染上潮湿的气息。   良久,她解下腰带上那柄短刃。   刀刃一如既往的锋利,折照着殿外天光。   这把刀,是萧姜亲自递到她手中的。   怎么到如今,还心生忌惮了?   雨势渐大,水汽湿漉漉渗进来。   膝盖上那处箭伤开始泛酸,潮气和凉风灌进骨缝里,连带着半条腿都隐隐作痛。   郑明珠面容苍白,紧紧捂着前膝的伤疤。   这疼像是嘲讽,笑她曾经竟然有那么几次觉得,可以与萧姜同行一生。   或许她可以继续相信萧姜,相信即使没有皇后的身份,这个人从今往后依旧能对她好?   郑明珠不禁失笑。   是啊,她只能相信他了。   她就只能信他!   心头那根紧绷多年,尚未来得及松懈的弦突然断了。   郑明珠扔下手里的短刃,猛地掀翻面前的长案。沉积多日的宗卷七零八落跌落在地。   “当”得一声,刀尖撞上案头卷落的玉螭玺,两者在地上滚了几圈,双双停在她脚边。   玉螭玺落了一层灰,掩盖住原本的光华。   连这层号称是天下之母,与帝并尊的身份都保不了她。来日她在萧姜身边,蜗居深宫,就能留下这条命吗?   靠讨好,靠施舍,靠仰人鼻息。   “哈哈哈哈……”   空荡荡的大殿里,她的笑声格外清晰。   郑明珠按着自己起伏的胸膛,目光渐渐冷厉阴狠。   她还活着,还有心跳。   她还有机会。   日前,她已隐有预感,重金买通宫人递了消息出去。   让周季彦不要轻举妄动。   如今萧姜再忌惮她,前朝的人给椒房殿泼再多脏水,也不过是后宫的事。   若此时与周季彦扯上关系,不仅救不了她,反倒搭上两个人。   事情还没到最后一步。   - -   过几日便是三月三。   临近这个日子,萧姜心头好似覆了层土,闷得难以喘息。   明明了解郑明珠的心性,知道她到底需要什么。   萧姜也知道,从作出这个决定开始,他们二人间不会有好结果了。   听宫人说,他们从前琴瑟和鸣。   但他实在想不起来。   想到这,头痛再次席卷而来。   若是能想起来,是不是就不用再防备她了。   他要想起来。   萧姜踉跄着独自来到书阁,找到他一贯用来安放要物的木柜。   打开那一瞬,他动作微顿。   一只珍珠长擿躺在暗格里,因木柜被打开时的震动,圆珠夹缝间的银丝轻轻波颤着。   烛火下,珍珠折照暖光,熠熠生彩。   在他如今的记忆里,这只长擿早在一次与郑明珠的争执里折断了。   他盯着那颗颗圆珠,不禁失神。   从前在锦丛殿时,伴着长擿下银片的娑娑细响,他无数次想象着这簪饰主人的容貌。   想她唤他“瞎子”时,眼中的戏谑狡黠。当年夜半折回来给他喂药,大抵不耐地嚷嚷着。   她每每抱着戏弄他的心思,定是弯着眉目,笑意盈盈的面孔下藏着孩童的顽劣。   她是不是一边看不上他这个前途渺茫的皇子,又一边将他当成深宫里唯一的朋友。   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对彼此袒露肚皮,敞开心扉。   他也一样。   尽管不愿承认,他早就离不开她了。   那时,心底最深处种下渴望:   他想看看她,为过去那一幕幕模糊的影子补全最后一块巧板。   他看看她的模样。   萧姜的思绪被暗格里的珠饰牵走了,纷乱的记忆被拧成一束,化成这一个念头。   眼前景象突然变得模糊,直到完全看不真切。   这一刻,他又成了瞎子。 作者有话说: he,不要害怕。小问题小问题,下一章小登就回来了,他比较好对付 第275章 三人 她还在宫里   散朝之后, 已近午时。   众人纷纷散去,周季彦却站在宣室殿前,面色凝重。   犹豫良久,还是选择转身离去。   这些年, 郑明珠和萧姜一路走来, 他皆看在眼里。本以为萧姜还算是个念旧的人,哪怕它日真有变化, 也不会威胁到郑明珠。   不料萧姜竟会过河拆桥。   他看着自己这身官袍, 只觉是自己牵累了郑明珠。若他不在朝中,萧姜或许不会猜忌椒房殿。   但日前郑明珠给他传了信,让他不要轻举妄动。这才没有立刻上表请辞。   回去的路上, 周季彦碰上一人。   “臣拜见晋王殿下。”   这段时日萧玉殊深居简出, 很久没现身人前,整个人比之前更清减几分。   他立在三重门之外, 似乎也要进宫。   瞧见周季彦,萧玉殊目光微动, 颔首以示回礼。   二人擦肩而过, 没有多言。   那个从蜀中带回来的孩子,先前被郑明珠送到周季彦府中。两人也有一层血缘。   但萧玉殊还是无法贸然相信此人。   身边侍从自宫门外赶来,对萧玉殊道:   “殿下,几位大人下了拜贴, 可要接见?”   隔着重重宫宇, 萧玉殊望着椒房殿的方向, 神色凝重。   良久, 他攥紧了拳,目光坚定:“不见。”   他身边四处是萧姜的眼线,这个时候与朝臣往来, 就是亲手送把柄去。   在朝中扎稳,才能帮得上她。   - -   在陌生环境醒来,萧姜没有什么意外的反应。   春日天暖,煦风拂起竹帘吹进大殿,卷起炉边轻烟。大殿穹顶精致堂皇,面前红木案上摆着几个雕至一半的白玉。   他下意识拿起玉雕摩挲,靠温润的触感识出这是上品玉种。   直到金炉折照日光,晃过双眼,方才后知后觉。   他能看见了。   萧姜掩住心头慌乱,很快镇定下来。他扶住额顶沉重的冠,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里是甘露殿。   这时,庞春从外殿进来,低声道:“陛下,杨大人求见。”   听到这声陛下,萧姜动作微顿:“……朕尚有政务,不见。”   他上下打量着庞春,疑惑先帝已去,此人为何还能留在甘露殿。   “是。”   “等等。”   庞春顿住脚步,等待着萧姜的吩咐。   “文星殿的人呢?”   问出这句话后,萧姜的心悬起来,语气藏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紧张。   她在哪,还在宫里吗。   庞春愣住了,好半晌才道:“陛下是指,文星殿那三位郑家姑娘?”   如今的文星殿,是郑竹和郑家两位旁支族女住着。当初被郑太尉所胁,本要册封入宫的。   后来郑家出事,三人虽被赦免,但册封之事也就作罢了。   萧姜面色松动了些,他压下复杂的情绪,尾音带着急切:   “叫她来见我。”   话罢,他意识到什么,欲盖弥彰补了一句:“……召她们三人来见。”   庞春满头雾水。   不过萧姜阴晴不定已不是一两日了,他便按照旨意去了一趟文星殿。   待人离开后,萧姜在殿里四处走动。盲眼这十几年,许多东西的样子已经模糊了。   只有在触上去时,才能辨得出它到底是什么。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的人,心渐渐鼓躁起来,一下下撞动胸口。   不多时,庞春便将三人领来。   “拜见陛下。”   三道颤巍的声音叠在一起,自身后传来。   萧姜怔在原地,他没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转过身来,面色阴沉,目光在三人间来回打量。   触上萧姜冷冽的视线,郑竹忍住惧意,开口道:“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自从椒房殿出事,她们三人便战战兢兢,日夜担忧。   “……郑竹?”   萧姜问道。   郑竹点了点头。   萧姜看向站在一旁的庞春,怕被人看出端倪,便没再细问。道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三人回去了。   “陛下,今日椒房殿宫人来报。娘娘这几日一切如常,没什么反应。”   “什么?”   萧姜尚未来得及失落,抓住几个字眼。   椒房殿,娘娘。   他已经成婚了,和谁?   庞春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这几日每每说起椒房殿的事,萧姜皆喜怒无常。   明知听后恼怒,还是日复日地问。   今日还算平静。   心绪骤然起落间,萧姜没有心思慢慢试探了,直接问道:“郑明珠呢?”   庞春蹙眉:“娘娘她……自然在椒房殿。”   听罢,萧姜心神一震。   额前传来阵阵钝痛,他原地休憩了片刻,道:“你下去吧。”   - -   文星殿,   郑竹呆坐在案前,心有余悸。   另外两人自回来后便开始小声啜泣,是不能指望与她们商议什么了。   想到从前郑明珠和郑兰还在的时候,她只需跟在她们二人身后就好。   没心没肺地活着,什么都不用多想。   是她没用,郑明珠被圈禁在椒房殿,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竹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我想爹娘,不知他们现在在哪?”   另一个小姑娘说着,语气突然怨憎,“若是郑家还在,我们哪会落到今日的境地……”   “都怪她,从古至今便没有见到把自己家族逼到绝路的。”   听到这话,郑竹猛地起身,怒道:“是郑家咎由自取!”   “若没有郑明珠,我们还能活到今日吗?你们最好盼着她能安然渡过这一回,要不然我们都不用活了!”   入夜,郑竹独自来到椒房殿附近。   她躲在长街角门后,听着侍卫们巡逻的脚步声。   侍卫换班了。   想到被发现的后果,她不禁打颤。   她就只有郑明珠这一个亲人了。   大不了就一起下去见娘。   郑竹心下一横,快步跑到椒房殿后园的矮墙附近。她踩上雨缸,跌进园中草丛里。   “嘶……”   她捂着被树枝割破的袖口,小心翼翼观察着四周。   “谁在那!”   两个宫女提灯走近。   郑竹缩进花丛,下意识闭上眼。   只听啪嗒一声,长灯落地。   她睁眼,只见宫女被两记手刀打晕在地。   郑明珠站在那二人之后,蹙眉看着她:“你怎么来了?”   郑竹连忙爬出来,咧唇笑道:“我来是想告诉你,今日陛下突然召见我们三个人。”   “我觉得奇怪,便想来告诉你。”   郑明珠心下疑惑,追问道:“他可有说些什么?”   郑竹摇摇头:“他好像突然认不出我了,就像第一次看见我一样。”   “对了,近日杨御史多次上奏,指责你的罪过。近来宫人的嘴太紧了,旁的我再问不出什么了。”   听罢,郑明珠神色平静。沉默片刻后,她拽住郑竹的袖口。   血痕顺着轻薄的春衣洇出来,夜色中看不见赤色,只见漆黑两道。   郑明珠目光渐冷,随即甩开这人的手腕,厉声道:“你说的,我知道了。”   “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待在文星殿,哪也不许去。”   “我的事,不用你来管。”   郑竹红了眼,强忍着眼泪:“……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郑明珠转过身去,态度强硬:“马上离开。”   眼见侍卫换班时间快过了,郑竹自知不能耽搁,转身向矮墙去。   正要离去时,身后传来一声:   “等我出去。”   郑竹转过头,郑明珠早已走远了。   声音极轻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定心丸都管用。她抹了把眼泪,快步回宫了。   短短两月时间,椒房殿的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到最后郑明珠已经懒得再记这些人的名字了。   如今只剩下这两个监视她的。   郑明珠没离开后园,就坐在塘边小亭里,等着这两个宫女苏醒过来。   “一只野猫,就把你们吓晕了?”   郑明珠先行发问。   宫女揉了揉颈子,连忙起身:“娘娘,方才……”   “或者,去告诉你们的主子。椒房殿来了刺客,而你们二人因为被打晕了,什么也不知道。”   “猜一猜,你们会不会因为办事不力被罚没掖庭?” 作者有话说: 小登一觉醒来过了一百来章了 第276章 姿态 没那么高兴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 没敢多言。   郑明珠也没指望她们真会守口如瓶,毕竟这二人没看见郑竹。   “近前来。”   两宫女小心翼翼走上小亭,仍隔着几步远。   “娘娘您吩咐。”   “掖庭里的人,还在吗?”   郑明珠顿了顿, 不动声色问道。   宫女摇摇头:“奴婢等只听吩咐, 照顾娘娘起居。”   “旁的,一概不知。”   是不知道, 还是已经死了。   那个名唤采瑚的宫女, 不过在思绣她们几人被罚入掖庭后,来她身边做事不到半月。   也进了掖庭。   郑明珠扯起唇:“都下去吧。”   - -   骤然痊愈了眼睛,还直接登上皇位。萧姜适应了几日, 仍觉得自己大概得了什么难解的病。   不过, 只两三日就习惯了。   唯一让萧姜不能接受的,便是他和郑明珠已成婚多年。   如今前朝没什么棘手的政务, 去岁大胜乌孙,国中势力最大的藩王也被歼除。   比起先皇时的内忧外患, 现在的皇座要更轻松。   一切顺遂, 心却安定不下来。   前朝奏请废后的声浪不小,郑明珠又被幽囚在椒房殿。   萧姜暗自查了几日,弄清了此事的来龙去脉。也知道废后似乎是他自己授意的。   但他仍不清楚他们间发生了什么。   他想去见见她。   夜风瑟瑟,大殿灯火稀疏。   心鼓噪了几日, 促着萧姜的脚步。可站在椒房殿外那一刻, 他却犹豫了。   从前, 他和郑明珠就是相互利用。   郑明珠从不觉得他能坐上皇位。   事情闹今日这个地步, 他们之间的龃龉,不会比当初少。   丝丝怨憎自心底冒出来,盖过了方才那点隐秘的期待。   大殿没点灯, 幽蓝夜色里,只有长廊尽头一盏烛火随风明灭。   萧姜一步步走向珠帘隔断的内寝,越近,心鼓动得越快。   寝殿不算大,红帐影纱随烛火晃动,榻后屏风散乱地挂着两件鹅黄诃裙。   熟悉的梅香混着椒花气息扑裹在他身上。一瞬间,萧姜有几分不自在,竟觉得自己成了闯入旁人领地的不速之客。   他回过身,目光一滞。   窗榻上,少女背对着他,蜷卧在锦被里。听见响动,她下意识翻过身,露出小半张面孔。   萧姜僵在原地,视线却紧紧盯着榻上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挪动身躯来到榻边,缓缓扯下那盖住半张脸的薄衾。   纷乱的思绪停下来,四周万籁俱寂。他像是初生的人,第一次看到世上的同类,心头只剩好奇。   他抚上少女圆润的脸颊,熟悉的触感让他得以确认,是郑明珠无误。   从前那些模糊的回忆,在此一幕一幕补足全貌。   最后一盏灯熄了。   殿内瞬间暗下来,窗外冷光照进来那一刻,少女睁开双眼。   萧姜怔住了,随即后退两步,连忙别开目光。   郑明珠撑坐起来,她睡醒正惺忪,瞧见来者下意识问道:“……萧姜?”   春衣轻薄,堪堪挂在肩头。身前布料半耷拉着,露出大片白肤。   少女偏着头,视线直直看过来。方才沉睡中人一下子变得生动,听到熟悉的声线,反令萧姜生出某种类似“近乡情怯”的羞窘。   它只回身看了一眼,便似被烫到一般,快步离开了。   看着男人的背影,郑明珠很轻易地察觉到萧姜和往日的不同。她连忙下榻追到长廊尽头。   想到几日前郑竹说的话,不禁升起疑惑。   - -   而后的几天,萧姜经常夜半三更来椒房殿。   什么也不做,只是趁郑明珠沉睡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   好几次,郑明珠醒来看见萧姜,这人又又匆匆离去。半刻不肯停留。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也想找机会出去。所以这一夜,郑明珠没有睡,而是提前等在寝殿小阁里。   月色昏沉。   廊外传来脚步声,男人如约而至。   看着空荡荡的纱帐,萧姜转过身,面色微沉。   郑明珠就站在不远处,挡住了唯一的去路。   她缓缓走近,自然而然地握住萧姜的手,将人带到窗榻边落座。   郑明珠见男人没再躲,也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便就着殿内小炉烹茶。   忙碌时,她时不时抬头看萧姜一眼。总能撞见这人直勾勾的目光,在被发现后又欲盖弥彰地移开。   见状,郑明珠不由得扬起唇。   她已经很久没在萧姜身上看见这种拘谨和青涩了。起码成婚之后,这人就成了刀枪不入的老无赖。   就在刚才,她已经能确认,萧姜的记忆大抵停留在几年前。   他忘记了那些梦,也忘记了这几年的经历。   萧姜眼盲时,走路需要依靠一根竹杖。那竹杖尺寸不够,他常常要偏一侧肩膀。   习惯使然,即使不用竹杖探路,左肩也稍稍低于右肩。   刚才这人走路,正是这样的姿态。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郑明珠端起茶盏,亲手递到萧姜面前:   “夜深了,喝一盏助眠的枣仁茶再睡吧。”   萧姜接过茶,却没有喝。   从未见过郑明珠待他这般和颜悦色。   之前心里藏着许多隐秘的念头,想着有一日亲手卸掉郑明珠的爪牙,看看她不可示人的另一面。   如今真看到了,也没那么高兴。   二人坐在榻边,看窗外圆月东升西沉。   萧姜不愿开口,郑明珠便时不时挑起话头。有近来宫里的杂事,也有这几年他们两人的日常。   话说到一半,郑明珠突然噤声。   萧姜正听到兴头上,见她不说话,便抬头盯着她看。   郑明珠自然而然地贴坐在男人身旁,伸手去够案上的杂书:“我倦了。”   萧姜不太高兴,却也不好追问自己已经“知道”的事。只能闷闷地饮茶,独自回味那些旧事。   等回过神,才发觉郑明珠靠在他肩头,姿态亲呢。   从前他们在外流浪,也时常这样。   但萧姜能明显感觉到这一刻是不同的。   这是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亲呢动作。   不同于自己的体温覆上手臂,绵软温热,像是要渗进去,灼人的骨头。   萧姜不动声色推开身旁的人,起身向寝殿外走去。   尚未踏出几步,一双手臂自身后环住他的腰。   “这么晚了,留在这里不好吗?”   郑明珠贴上男人后脊,单手向下滑动,正停在那两颗红痣前。   被触碰的地方泛起一阵酥麻,饶是记忆全无,身体也留存另一种习惯和本能。   昭示着他们成婚后,鱼水亲密的日夜。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萧姜耳尖微微泛红。他连忙拨开环在身前的手臂,动作带着慌乱和急切。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郑明珠目光冷下来,思忖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 -   自那夜郑明珠将人吓跑后,萧姜一连几日都没来。   她有些急,怕萧姜不知何时恢复了记忆,便不好哄骗算计了。   这期间,郑竹又像上次那样偷偷跑进椒房殿,给她带来一则前朝的消息。   先前随杨御史奏请废后的人,少了很多。是见萧姜久久没下旨,便不敢再贸然上奏。   事情到这,郑明珠已觉出一处违反常理的地方。   坐在皇位上,最怕的莫过于权臣当道。   郑家虽倒了,但长安乃至各郡的名门望族依旧交错林立。这些人仍会慢慢聚拢,想在皇权下分好处。   她若被废,朝臣定要逼萧姜另立世族女。届时很难保证日后不会重蹈当年郑家只手遮天的局面。   这难道就是萧姜想看到的吗?   她心头有惑不得解,加之担忧自己的处境,连日睡不安稳。   与此同时,远在甘露殿的人也不好过。   几乎是每天,萧姜都能梦到几日前那夜的情形。   那方窄小的寝殿里,暗香浮动。   他握着少女的手,在案前习字作画,在妆台旁描抹胭脂。   他不知做了什么,少女嗔怪地推攘他。   画面一转,又置身红帘帐中。   怀里的人紧紧贴在他身前,脸颊染着红晕,是从没见过的模样。   萧姜从睡梦里惊醒,低低喘息着。喉间腥甜,他垂下头,几滴血落在袖口。   “……”   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恼怒吞没了梦里被勾起的欲。萧姜连忙下榻,将自己泡在冷水里。   殿内分明没有别人,却不知要躲着谁一般,不敢面对自己方才的样子。   越躲,梦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钻。   就这样折磨自己足半个时辰,萧姜从冷水里爬出了,不由得拷问自己:   他为什么要忍着?   他和郑明珠已经成婚这么多年了,况且……都是因为郑明珠。   是她先引诱他的。   这样想着,仿佛就把自己方才那种窘态洗刷干净了,又成了从前那副不耽于人欲的模样。   天刚擦黑,在椒房殿守株待兔的人终于等来了猎物。   听见脚步声,郑明珠没像先前那几次一样殷切。权当没听到,兀自坐在案前翻看月前的卷宗。   见她不吭声,萧姜也不开口。   两人一人一边,隔得远远的,井水不犯河水。   郑明珠被幽囚着,见不到外人。天也渐渐热起来,她在自己殿里就只披着单薄宽松的寝衣。   黑绸布料松垮垮搭在肩头,襟前只垂着两条系带。   萧姜也注意到这一点,并且敏锐地意识到,那大概率是他的寝衣。   从前留在这的。   捱了半个时辰,终是萧姜先按耐不住。   他状似无意地踱到案前,拿起砚台摆弄两下,又抽出两册卷宗翻看。人高马大地在郑明珠面前晃悠,烛光都被挡了一大半。   郑明珠搁下卷宗,讶道:“陛下?”   “是有事找我?”   萧姜沉默了片刻,视线在她身上绕了几圈。随后转过身去,抬起手臂吩咐道:   “替我更衣。” 作者有话说: 害以为自己是小楚男呢 第277章 陷阱 连他自己也   好硬气。   郑明珠抬眼打量着男人的背影, 随即来到对方身后。   现在椒房殿只剩下两个宫人,萧姜来时又将那二人打发到外殿。他自己又是独自前来的,哪有人给他备寝衣。   郑明珠站在萧姜背后,勾住那截缠在腰带上的细绦, 迟迟没有动作。   男人微微侧目, 像在催促。   她压下唇角的笑意,绕至萧姜身前。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 男人不动声色别开眼。   随着指尖拨动, 层层叠叠的腰带外袍落在地上。素色贴身里衣敞开来,露出疤痕遍布的胸膛。   “此处还会痒吗?”   郑明珠探进里衣之中,触碰着几个月前萧姜在战场上留下的剑伤。   萧姜霎时紧绷起来, 他攥住那只作乱的手, 紧紧盯着郑明珠的眼睛。   “不会。”   “那就好。”   褪下最后一件里衣后,丝滑布料自背后搭上萧姜肩头。   他自顾自系紧寝衣带子, 低头时才注意到袖口花纹与郑明珠身上那件分毫不差。   这衣裳穿在他身上,那郑明珠……   萧姜动作慢下来, 不由地去想他们这几年的相处。   不论白日, 还是夜晚。   心脏一声声鼓动,他回过身,只见少女襟前覆着件浅蓝心衣,布料自腰腹紧收, 勒出两道丰润弧度。   白绢纱朦胧罩住肩臂, 在灯烛下荧荧泛着鳞光。   她正看着他, 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许是太了解郑明珠, 哪怕此刻并不熟悉她的一颦一笑,也隐隐猜出对方的筹谋。   若被囚于此,只黯然等死, 便不是她了。   萧姜尚未完全摸清局势,也摸不透眼前的人。   现在最理智的决定是转身离开。   不要中了郑明珠的陷阱。   可经络像被灌了一把火,从指尖烧至天灵,连带着周身血液都沸起来。这份躁动勾起从前被压在心底的念头;   郑明珠不可示人的另一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夜深了,睡吧。”   郑明珠上前一步,扯住男人的袖口。   萧姜却轻轻拂开她,独自向卧榻走去。   郑明珠也没见怪,紧跟着翻进帐里。她卷起锦被将自己裹成一团,头歪进榻里侧,便一动不动了。   萧姜坐在榻边,像是在等什么。   但身后半点动静都没有,良久,他转头一瞧,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被兜头浇灭了。   最后,两人就这样并排躺在榻上,安安静静地。   帐里充斥着郑明珠身上特有的味,大概因长期浸染,比寝殿里任何一处都要浓郁。   萧姜闭着眼,心却越来越焦躁。   那些绮梦的主人就躺在他身畔,早被他丢弃的自尊不知怎的又冒出来,不愿让自己这番模样展露人前。   便开始逼着自己入睡。   偏偏这个时候,郑明珠又忽然变得无比“贴心”。   她掀开被角,覆上男人半个肩膀,低声问:“怎么这么烫,不舒服吗?”   萧姜偏头看向她,很轻易地看清了郑明珠眼里的戏谑。   现在是连藏都不愿藏了,明晃晃地讽刺他。   “奇怪,今日天挺凉的……”   郑明珠探上男人的额头,纳闷道。   动作时,二人肌肤相贴。   感受到温软的身躯在他身前晃动,萧姜双目微眯,随即按住少女的肩,拉开距离。   二人对视片刻,郑明珠也不想把人吓跑。正要翻身入睡时,萧姜突然揽住她的腰。   “……做你该做的事。”   “哦。”   郑明珠以为是警告来着。   那她要睡觉了。   萧姜闷了半晌,理不直气也壮地补了一句:“做夫妻之间该做的事。”   此话一出,像是撕开了口子。先前那点别扭瞬间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记不住的事情,这具身躯却记得清清楚楚。   而后一个时辰,自也如愿以偿地看见了他想看见的,听见了他想听的。   除了那第一回有失颜面外,一切都很和谐。   旖旎的声响持续到中夜,寝衣和帐中红纱一起飘在地上。   郑明珠蜷进被里,昏昏欲睡。可萧姜精神头还很足,大有将她拽起来畅聊一整夜的架势。   说的也不是什么关键话题,既不能让她出去,也不透露前朝的事。   她才懒得答。   见郑明珠不愿搭理,萧姜心头涌起一种难言的空虚。他攥紧了方才从她身上扯下的小衣,目光幽怨。   待少女呼吸声变得平缓,萧姜悄悄掀开被窝,兀自钻了进去。   第二日,天未亮。   萧姜该走了。   他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人,腻歪歪不肯放手。有心将人摇醒,再听听郑明珠的声音,终究没打扰。   接下来的几天,萧姜像一抹长在椒房殿的游魂似的,太阳一落便自动飘过来。   郑明珠一心想出去,也知道萧姜是扭转这一切最快的办法。所以对待萧姜态度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将人纵的得寸进尺。   烛火明明灭灭。   萧姜这次带了几卷奏疏来,看了一会便觉得眼酸,兀自添了两支灯烛。   男人像是倦了,忽然看向郑明珠道:“过来。”   郑明珠依言走近,便见萧姜眼中含笑,指着自己的脸颊。毫不客气地向她索吻。   她瞟了案上奏疏一眼,俯身将人按倒在绒毯上。   胡闹了一阵后,郑明珠拥男人的肩,贴在人耳边问道:“累了吗?我去倒一盏茶。”   萧姜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   “我去倒。”   萧姜去了外殿,留郑明珠一个人坐在案前。   奏疏就摆在案上,像是等着她去看。   她冷笑一声,随即仰靠在软枕上。   萧姜只是不记得了,又不是傻了。心计城府她从前也不是没见识过。   半柱香的功夫,人就回来了。茶尚未来得及饮一盏,二人便又缠在一处。   萧姜享受着郑明珠的主动,只觉熨贴。裙摆堆叠在腰腹,掩盖了两人混杂虚情假意的□□。   他揽住身前的少女,将人按在自己胸膛前。   每每到这种亲密无间的时刻,萧姜都觉得他不记得的这几年,被人偷走了。   他开始思量一个早就有答案的幼稚问题,甚至问出口了:   “还记得我们在蜀中时吗?”   他清楚,从前他们是互相利用而已。   或许成婚这几年,也没有真心。   毕竟都闹到这个地步了。   “记得。”   郑明珠不愿再想从前,答得敷衍。   他一句句诱哄逼问着,非要引人说出他满意的话。   他想听:早在最开始那几年,就已经将你放在心上了。   可当郑明珠真的说了,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从武都到西城的那段路上,他们被困在雪洞里。   郑明珠没有扔下他。   当时萧姜没有刨根问底,此刻也该像那时一样,不必追问。是几天的温存让人迷了心智。   - -   连续多日,郑明珠和萧姜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   人总有放松警惕的时候,她偶尔能从萧姜口中探出几句前朝的事。   她隐约觉得,月前萧姜放出废后的风声,似乎另有目的。   但可靠消息太少,她被囚于此,一时半会也想不通。   还有一事,令郑明珠不快。   萧姜越来越难招架了。   最开始,她尚能从这人口中套出几句话来。近几日,萧姜常常三缄其口,探不出消息。   也没有任何要放她出去的意思。   她和萧姜成婚前……本就对彼此颇多微词。靠这么几天讨好,不足以让萧姜放她出去。   入夜,萧姜把那狐狸也一起拎来了。   又命宫人送来两碟子猪脏,也不嫌弃这血淋淋的生肉,直接就着手喂。   “这几年,你娘对你好不好……”   萧姜一边看狐狸吃肉,一边自言自语。   暗自思忖片刻,却觉得连狐狸都比他多得到几年光阴。   “膘肥体壮的,是对你有些太好了。”   话罢,便将碟子尽数收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8章 不要 心甘情愿沉   从前段时间萧姜第一次踏进椒房殿起, 他们二人间便达成一种默契。   郑明珠知道萧姜不记得了,萧姜也不会可以隐瞒。   但谁也不会戳破此事。   这还是萧姜第一次主动提及他不记得的几年。   这很好,代表萧姜还算信任她。   月前的萧姜……大概率也是忘记了什么。但当她出言试探时,对方表现出的防备, 远远多过现在。   狐狸正吃到一半, 骤然被收走碟子,绕着萧姜的腿吱吱叫唤。   眼见不行, 又跑去咬住郑明珠的裙尾, 留下两道血印子。   “给它。”   郑明珠嫌吵。   还不都是萧姜自己喂成这样的,现在反倒与一只狐狸置气。   闻言,萧姜拎起狐狸的后颈肉, 连带着那两碟生猪脏一起丢到外殿去了。   见男人手上血淋淋的, 郑明珠拿出软帕递过去。腥气难除,只得沐浴更衣。   萧姜去沐浴的功夫, 狐狸再次溜进来,跑跳着钻进郑明珠怀里。   才得片刻空闲, 郑明珠本心烦意乱。可抚上狐狸光滑的皮毛, 她忽然想到什么。   郑明珠连忙来到妆台前,翻找出那串狐狸从甘露殿带来的玉珠。   她摆弄着玉珠那个粗糙的机关锁,若有所思。   这东西,恐怕只有萧姜自己才能解开。   但现在的萧姜, 暂时还不能全然相信。不可贸然行动, 得等她将一切弄明白才行。   听到内室传来的声响, 郑明珠连忙将机关锁收好。她拿起木屏后的寝衣, 走进内室。   刚踏进去,湿漉漉的身躯从背后贴过来。水汽染透薄衣料,随之而来的是灼烫粉体温。   郑明珠身子微僵, 她笑着转过身,状况似无意道:“陛下今日来得早,若被人瞧见,可不好。”   萧姜正垂眸打量着她唇上那抹晶亮的胭脂,听见这话面色冷下几分。   好像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每日这样偷偷摸摸。   但他现在尚未查清此事全貌,不能轻举妄动。   良久,两人从内室里出来。   原本两张干净的面孔,被胭脂膏子染花了,几道深赤色晕在唇角。   萧姜触碰着自己颈下的红印子,贴在郑明珠耳畔,开口便倒打一耙: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们从前相处时,就没有旁的事可做吗?   从前郑明珠接近萧玉殊时,两人倒是风花雪月,做尽了风雅的事。   于是,两人很难得地坐到书房里。   下着他们都不感兴趣的棋。   黑子白子交替落在棋盘上,吃了对方的子也不知道,继续心不在焉地下。   此刻,郑明珠和萧姜脑子里都装着一件共同的事。   萧姜到底想做什么?   或者说,两个月前的萧姜到底在计划着什么。   废后一事,令朝中郑氏余党心生不安。更让杨岳为首的世家钻空子,找到顺杆而上的机会。   除非,此事只是个幌子。   郑明珠动作微顿,随后落下最后一颗黑子:   “你输了。”   萧姜低笑两声,却道:“再来一局。”   这几天,他心里的确一直有个念头。虽然他和郑明珠两人间未必有多少真心,但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若真废后,以郑明珠的心性,他们非得鱼死网破不可。   - -   日前,郑明珠的话刺了萧姜一下。   饶是没什么忌讳的他,竟也觉得每天这见不得人的样子有点憋屈。   所以这几天,他查了许多旧事。   隐隐猜出自己先前的计划。   但现在,还不是放郑明珠出来的最好时机。   入夜,萧姜站在椒房殿外,没有像往常一般进去。   这几日相处时,郑明珠似乎并不知道事全貌。所以就算这次危机平安度过,此事也会在他和郑明珠之间形成裂痕。   既没想废后,为何要这么做?   最大的可能,是他自己真的动了废后的心思。   到底为什么。   凭着对自己的了解,萧姜直觉是郑明珠做过令他们二人无可挽回的事。   夜风习习,园中春花顺着长廊飘进殿内。男人立在殿门前,他背对月光,神色晦暗。   郑明珠抬眸看过去,近乎立刻察觉到萧姜不同于几日前的态度。   她装作不知,起身迎上前去。   对上萧姜带着审视的目光,她心下一凛。   难道是想起了什么。   郑明珠牵住男人的手,笑道:“更深露重,先暖暖手。”   萧姜没说话,任由她拉到寝殿小榻上。   郑明珠挑起话头,试探了几句后确定了这人还没想起来,不由松了口气。   她心思转了转,倾身靠在萧姜身侧。随即解开自己的外袍,拉着男人的手,贴在腹前心口取暖。   “还记得吗?从前去蜀中的路上,你就是这样给我暖手的。”   隔着轻薄的里衣,不同于自己的体温暖了萧姜的手掌。他下意识将人揽入自己怀里,二人密不可分地靠着。   方才那点冷冰的气氛瞬间融化不少。   萧姜今日来本欲问旧事,他想听郑明珠亲口说。现在这样,还这么问?   思及此,便生出几分恼意。   他附在郑明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了句诨话。   男人语气半带嗔怪,依旧把自己推诿得干净。   郑明珠听罢,松开了手,兀自挪远了些:   “我只是想替你暖手。”   “你若不喜欢,我就不靠近你了。”   随后郑明珠转过身,随即捡起一册书翻看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得逞后的笑意,转瞬即逝。   人都是一样的,更何况长年累月相处下来。她很清楚萧姜喜欢什么。   只是从前不用这样做而已。   萧姜面色沉下来,他盯着少女的背影,有几分不悦。   “过来。”   郑明珠佯作听不到,并不搭理。   见她不动,萧姜自己却耐不住了,倾身覆在郑明珠身后。   冷不丁一句:“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   郑明珠顿了一下,很快作出反应。她回过身推开男人,瞪圆了眼,佯怒道:   “如今我被关在这,你现在却要来质问我?”   “左右现在郑家已经倒了,我也不必留在宫里。拟一纸废后的诏书,把我赶出去落得干净。”   再次瞧见郑明珠发怒的样子,萧姜不禁怔了片刻。随后他意识这番话的含义,语气沉沉:   “你报完了仇,这宫里就再没有值得留下的吗。”   “你不想要富贵尊荣?不想要权力?”   也不想要我了吗。   郑明珠心下冷笑。见时机差不多了,她主动扑进萧姜怀里,紧紧抱着对方:   “是你不想让我留下。”   “你明明知道,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萧姜从未见过郑明珠向他示弱。   好似……也是见过的。从前她面对太后,面对敌人,从不吝惜示弱。   可这一刻,萧姜觉得郑明珠是真心实意的。   他有些无措,连忙抱住少女后脊,不自然道:“……我不会。”   自以为足够了解郑明珠,便成了这段关系里的掌舵者。殊不知心绪早就不由自己做主了。   不知是察觉不到,还是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郑明珠将人按倒在榻前,顺着男人襟领探入胸膛。三道狰狞疤痕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指尖在此停住。   “那年,北园行刺。若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   “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   她看向萧姜的眼睛,目光漫散,像是在回忆着谁。   更像惋惜某种昙花一现的珍宝。   说完真心话,郑明珠接着道:“我做过最对不起你的,大抵便是从前在你微末时,支使你替我做事。”   “若你气恼……大可以还回来。”   这样直白热烈的话,纷扬扬洒在人心里,又灼又烫。   萧姜攥住少女的手腕,定定地看着她:“不必你来还。”   “用旁的来补偿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9章 本性 答案没那么   想来好听的话, 听多少都不觉得满足。萧姜缠着郑明珠,非要将那些他忘记的往事都说出来。   足足纠缠了一整夜,直到天快亮才合衣睡下。   郑明珠休息了一个时辰,睡眠很浅。萧姜离开后, 她立刻睁开眼。   到了这个地步, 萧姜还不肯放她出去。   是还有什么顾虑吗。   她披上外衫,来到妆台前, 找出那两枚粗糙的木雕。   近来她被关在椒房殿, 哪也不能去。倒是想起很多近两个月与萧姜相处时的疑惑。   萧姜在蜀中醒来后,似乎便与先前不太一样了。   那时,他也没有质问她救下萧玉殊的事。   这不是萧姜的性子。   大概率从那时开始, 萧姜就已经不记得这几年了。   也许不止这几年, 连同那些分外真实的梦,萧姜也不记得了。   若非现在的萧姜忘记太多, 露出了破绽,她很难想到这一点。   有那么一瞬, 郑明珠不禁疑惑。   该怨萧姜吗?   她没再深思, 带着这两枚木雕来到书房。   从前萧姜留下不少木锁的图纸,她不感兴趣,也不曾细看过。   这下倒能派上用场。   不知不觉,看到了晚上。   眼见天色暗下来, 郑明珠将两枚木雕安放在书房隐蔽处。   回内殿的路上, 迎面撞见萧姜。   “陛下。”   郑明珠笑着走近, 亲呢地挽住男人的手臂。   瞧见少女的身影, 躁动了一整日的心终于平静下来。萧姜连忙将人扯进自己怀里,全然顾不上从前对自己的约束。   只要告诉自己一句:他与郑明珠是再默契不过的盟友。   便再次心安理得地沉溺其中。   寝殿门外的珠帘滴嗒嗒碰撞,这娑娑细响盖住零碎的声息, 随香炉轻烟一同淹没在红浪里。   身前的鹅黄布料耷拉着,里衣堪堪搭在肩头。郑明珠靠在榻尾,侧目看向不远处的人。   只见萧姜正盯着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和占有。他轻轻拭去唇角蹭上的胭脂,缓慢靠近:   “你从前也一直这样唤我?”   她总是唤他陛下。   太生疏了。   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从前郑明珠唤萧玉殊的那一声“六郎”,越想越介怀。   “……”   衣裙下的力道不肯收敛,郑明珠半晌才道:“那你想听什么。”   她贴至萧姜耳边,低声道:“瞎子?”   骤然听到这阔别已经的称呼,萧姜心头像被狼爪轻轻挠了两下,勾得周身的血都灼烫起来。   他不怒反笑,一时间只觉任何亲呢的称呼都索然无味了。   下一刻,颈后的细绳被拨开。郑明珠眉头紧拧,无力地仰靠在男人身前。   “还敢叫我瞎子,嗯?”   分明喜欢这称谓,萧姜却故作不满,连连逼问。   直到接连唤了十几个不同的称谓,每个都听上数遍,才觉心满意足。   天外春雷炸响,淅沥沥落下绵密的雨。殿内灯烛燃尽,帐内声息却未曾停歇。   郑明珠倒在榻边,接过萧姜递来的水喝了几口。而后便翻身滚进榻里,闭着眼睛装睡。   萧姜就着杯盏饮尽,同时也将郑明珠一系列动作收入眼中。他重新上榻,笑着挠向少女腹间的痒肉。   不出片刻,郑明珠坐起来:“干什么?”   见她不装睡了,脸颊红扑扑的,精气神很足的模样。萧姜便在她身旁躺下,暗示道:“我累了。”   郑明珠不好发作,拢紧男人的衣襟:“累了就睡吧。”   见她不接招,萧姜也不演了,反手揽住少女的腰,压在自己身前。   “你昨日说要补偿,难不成是骗我?”   男人语气低沉,带着几分胁制的意味。   郑明珠垂下眼帘,与之对视。联想到这几日萧姜得寸进尺,不知收敛的表现。   她才恍然惊觉,萧姜从前的让步,都是装出来的。   这番模样,才是他的本性。   让步不过是为了得到更多。   思忖片刻,郑明珠缓缓俯身,贴上男人唇角。乌墨发丝垂在身前,蜿入低矮的襟领之中,随布料上鸳鸯凫水的绣纹轻轻颤动。   看着眼前这一幕,又想起昨日那番剖白的话。萧姜扬起唇,身心皆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   一个野心勃勃的聪明人,永远不可能属于任何人。   可这一刻,他恍惚觉得自己将她紧紧攥在手中了。   身下传来凉意,郑明珠撑在男人胸膛上,掌下伤疤触感凹凸不平。随即,男人按住她的肩头,翻身覆上来。   心衣带子散落开,布料堆叠在颈前。   萧姜目光微暗,在那素白的心口留下两个印子,才餍足地停下。   心跳声渐渐平缓。   郑明珠想到什么,便翻身拉住萧姜的手掌,提议道:“上次你不是问我,平日里我们都做什么吗?”   萧姜来了兴致,静等着下一句。   “时辰还早,等下你就知道了。”   沐浴之后,郑明珠先是来到妆案前,将胭脂水粉一股脑地掏出来。萧姜瞧见后,果然和从前一样有兴致,拿起来便要往她脸上抹。   郑明珠没给他机会,便牵着人去了书房。她在高柜上方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绢帛,笑着递过去:   “也不知是谁,说是要教我学画。”   萧姜接过来一瞧,一团红色黑红墨渍糊在绢上,两只眼三撇胡。   尽管认不出来是什么,依旧直觉是那狐狸。   他低笑两声,剩下的那点猜忌心在一点点减弱。   说着,郑明珠又拿出那一沓子木锁图纸,坐在萧姜身侧:“你从前还想教我这机关锁的解法……不过,自从你病了,就搁置了。”   她指着与那机关锁形似的图纸,道:“好像上次讲到此处了。”   萧姜拿起图纸,心下疑惑。   郑明珠对这东西,应该不感兴趣才是。   见他犹豫,郑明珠攀上男人的肩,轻轻晃着:“接着讲吧。”   “夫子。”   萧姜没再多想,便将这木锁的榫卯全部讲清楚了。说完,他再次翻看图纸,问道:   “前面这些,我都教过?”   他还是不相信。   郑明珠怕露出端倪,干脆承认:“好吧,其实你没有教过我。”   “但你从前时常看这些,我希望看到这些,你能想起什么。”   萧姜没作声,随即问道:“你很想让我想起来?”   郑明珠答道:“当然。”   “这几年我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你不愿想起来吗?”   萧姜不太高兴:“这么说,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有多无理取闹。   郑明珠心思都在那木锁上,也愿意哄着他,只答最喜欢现在的萧姜。   听到这话,萧姜却又觉不公平:“他陪你经历那么多,你竟不选他?”   郑明珠忍着想将人踹出去的冲动,答道:“哪一个我都要。”   萧姜思量片刻,蹦出一句:“这么贪心,只许选一个。”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恰好天亮了,郑明珠直接借口把人赶走了。   她连忙拿出那两枚木雕,按照方才萧姜教授的方法,一点点解开木锁机关。   只要看见木锁里的东西,就能验证她的猜测了。   郑明珠手腕轻颤,心砰砰地跳。   拆到最后一根木条时,她忽然停住了。   回想这两个月的日夜忧虑,想到这种身不由己的日子。   木锁里的答案真的那么重要吗?   呆坐良久,郑明珠将木锁重新拼起来,扔进暗格里。   - -   宣室殿,龙座上的人迟迟没来。   众臣立于陛阶下,未敢私语。   一刻钟后,内殿谒者上前来,道陛下重病,今日散朝。   杨御史率先一步上前,问道:“陛下近来身子不愈,可容臣等前去探望。”   话罢,一众大臣连连附和。   谒者有些为难,他只是传话罢了。   这宫里,现在可说没有主事的人。   这时,有一个年轻的臣子突然站出来,高声道:   “陛下屡屡卧病不起,医署之人不得近身,却留一个外邦来历不明的人,替陛下治病。”   “岂非误了陛下的病情?”   “臣斗胆一言,若陛下的病,正因那外邦人而起。实乃我大魏之祸事。”   “还望杨大人,周大人能主持大局,莫让贼子对陛下不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0章 转机 担心他,还   此话一出, 喧嚷的大殿霎时鸦雀无声。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陛阶下的几位公卿。   “周大人怎么看?”   杨岳神情莫测,将矛头递给周季彦。   “几月前在蜀中,那僧人替陛下解毒。若此时降罪于人, 岂非陷陛下于不义之地?”   周季彦没有让步。   “周大人所言极是。”   “只是陛下久病未愈, 实难给朝臣和天下人一个交代。不妨先缉拿那僧人,审问一番。”   “廷尉府向来公正严明, 若那僧人当真用心纯正, 精通医术。自然不畏走这么一遭。”   杨岳话音刚落,几个小臣接连站出来附和。   周季彦正要措辞开口,杨岳又道:“郭相, 烦请拟表上奏吧。”   郭丞相本就没打算参与此次风波, 骤然被提及,不知该如何回绝, 面露难色。   “陛下尚在病榻,杨大人此举是否太过逾越?”   “若陛下醒来后, 怪罪下来, 岂是你我可担待的?”   周季彦心下焦急,严辞阻拦。   帛纥若进了诏狱,安什么罪名就不由他自己做主了。   再来个屈打成招,做实了椒房殿施行厌胜的罪, 便再无力回天。   杨岳笑了一声:“周大人误会了。”   “不过是拟表上奏, 由陛下醒来后再行裁决罢了。怎能说是逾越?”   朝中许多出身世族的臣子本就对周季彦不满, 听完杨岳这番话, 更是一边倒地站在杨家身后。   周季彦攥紧拳头,正焦切时,只见萧玉殊站了出来。   回长安这几个月来, 他每逢月旬随宗室一同上朝,却从未发过一言。   “僧人帛纥随本王一同入长安,先前两年,他于长安各郡游历传法,治病救人。这些本王皆看在眼中。”   “这两个月,他虽在宫里替陛下诊治,却仍是本王的贵客。”   “杨大人的意思是,本王对陛下有什么不臣之心吗?”   见萧玉殊态度强硬,杨岳也没料到晋王会插手此事,不好贸然轻举妄动。便连忙请罪:“臣并非此意,还望殿下海涵。”   萧玉殊淡淡瞥了杨岳一眼,接着道:   “若杨大人执意上奏,不妨连本王一道发落至诏狱,也还本王一个清白公道。”   先帝之子中,萧玉殊是现在唯一留在长安的亲王。可算宗亲里的首率,若晋王都可不明不白地被朝臣牵扯进风波里,其余宗室又该如何安心。   固而下一刻,以宗正为首的一干宗室纷纷站出来反对。   杨岳面色微变,再三和软了态度。   此事才稍稍平息,暂时作罢。   谒者见这场闹剧结束,立刻宣布散朝。   散朝后,   周季彦走在人群之末。正要踏出宫门时,萧玉殊上前来,低声道了一句:   “朝中势力错综交叠,周大人还是守在暗处为好。”   话罢,萧玉殊缓步离去。   “多谢殿下提醒。”   周季彦作揖行礼,目送着晋王的背影,若有所思。   - -   椒房殿,   郑明珠枯坐在书房里,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萧姜已经几日没来了。她便半是威胁,半是利诱那两个宫人去打探消息。   才得知萧姜卧病,意识混沌不清,与先前那几次相似。   前朝的事,她也隐隐听见点风声。   既然这些人已决意要将她拉下来,就不会收手。   不能再拖下去了。   午夜,月上中天。   听到外殿传来脚步声,郑明珠连忙下榻。   萧姜仍是独自来的,几日不见,他整个人清减很多,走路时的步伐也不太稳。   隔着珠帘,看不清男人的表情。只知道前些时日养回来的红润面色,因病倒这几天,再次憔悴萎顿。   郑明珠慢下脚步,不敢上前。   她不能确定,萧姜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或者说,忘记了什么。   下一刻,男人踉跄两步,摇晃着向前栽倒。   “萧姜!”   郑明珠连忙托住萧姜,将人扶到榻上:“病成这样,为何还要来我这?”   “你若有什么事,要留下我一个人吗?”   得到片刻休憩,萧姜恢复了气力。他靠在郑明珠怀里,握住她的手腕,问道:   “你……担心我?”   还是担心自己。   “先别说话了,我去倒一盏水来。”   郑明珠正要起身,便被拉住袖口。   “别走。”   “我有话要问你。”   萧姜撑起身子,顺衣袖拽住她的手臂。   郑明珠神色微变,重新坐回榻边。她扶着萧姜的身子,令其重新靠在自己怀里,姿态亲呢。   “我有几日没来了?”   “四天。”   郑明珠不知他想问什么,便照实答道。   四天。   萧姜能感觉到这几日自己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他忘了从前的事,大抵与这病症有关。   “我梦见……你想杀了我。”   郑明珠霎时僵住,她不动声色接道:“然后呢?”   萧姜摇摇头,没再说起梦的内容。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语气浅淡,像是在述说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几天前,你对我说的那番话,都是骗我的。”   “对吗?”   听到这句算不上质问的话,积压多日的情绪溢出来。   郑明珠垂下眼帘,她的视线如同两道刀刃,要剖开这幅皮囊,看清他真正的心思。   她心底有一股不同于对仇人的怨憎。   “最初与你合作,我的确在利用你。”   “成婚那年,我依然在防备你。可后来朝夕相处……我早已习惯了两个人一起走下去。”   郑明珠拉住萧姜的手,搭在自己膝骨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箭疤,萧姜问过她来由。   “这世上除了我们两个,再没有比彼此更亲近的人了。”   “这几个月来,你多病多思。我半点也不怪你,我只希望能快些痊愈,再信任我多一些。”   赵采女的幼子就在宫里,萧玉殊现下亦常居长安。   萧姜膝下无子,近来又时而病重,令朝野不安。   这种时候,不选择相信她。   难道要相信外人吗?   她和萧姜,早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   萧姜是聪明人,不会不清楚其中利害。   隔着轻薄的春裙,那道箭疤凹凸的触感格外清晰。   萧姜贴在郑明珠襟前,一遍遍抚着她前膝的伤疤。   仿佛这样就拽住了他们二人逐渐分离的心。   郑明珠俯身贴在男人耳边,问道:“让我送你回去吧。”   “去请太医来……等你痊愈之后,我们再补上今岁错过的上巳节。”   不知因那句话而有所触动,或是权衡下的最好选择。萧姜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冷月将二人交叠的影子拉得极长,与幽暗夜色融为一体。   - -   萧姜独自来椒房殿这一路,已耗尽体力,再回到甘露殿后便昏睡过去。   一众宫人瞧见郑明珠来此,个个如同耗子见猫,鹌鹑一般缩在外殿。思量着这些时日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得罪椒房殿的事。   庞春知道这些天萧姜会在夜半前往椒房殿,对此没太讶异。只郑明珠吩咐什么,他便照做。   问了几句前朝的事,也都照实回答,没有半点隐瞒。   还算识相。   几个医署的人由翟太医领着,像往日般为萧姜看诊。郑明珠便守在榻边,衣不解带地看顾。   “娘娘。”   “这些天,臣多次与帛纥大师请教,也查阅了不少古方。新研出一帖药,或能医治陛下的顽症。”   翟太医面色不佳,语气还算轻松。   椒房殿无事,他的前途和脑袋也就暂时保住了。   “帛纥差点被诬施行厌胜,你也敢去见他?”   郑明珠不动声色问道。   翟太医叹了口气:“不敢欺瞒娘娘,臣已没有回路可走。”   “还不若趁这段时间研制药方,等娘娘再起时,或可有用到臣的地方。”   是个脑子清醒的人。   翌日,天还未亮。   掖庭里的人便被放出了一批,其中大多是椒房殿从前的宫人。   思绣她们几人都没什么大碍。   只是进了掖庭,洗衣纺布这等粗重的活免不了。几个人都被挫了精气神,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这是郑明珠没料到的。   她以为,她们不会活着出来了。   临近朝会的时辰,萧姜依然未醒。   庞春带着宣室殿谒者来报,道几位大臣忧心君上,请旨探望。   郑明珠正翻看案上奏表,那些指斥她的话花样百出,集历位废后诏书上的罪名于一纸。   实在太新鲜了。   闻言,她面无表情,甚至没有抬头:“宣他们入宫。”   两刻钟后,一众大臣来到大殿外,安静等待宣召。   杨岳和周季彦站在最前方,二人各怀心思,却都觉得奇怪。没听到内宫传来萧姜苏醒的消息,前几日杨岳一直想进宫,却都未得宣召。   今日却允准众臣入宫。   听见响动,众人将头低了低,但无人开口。   郑明珠缓步站定在众人面前,垂目打量着每个人的脸,目光冰冷。   良久,她面露忧色:   “众位大人快请起。”   听见这道声音,杨岳霎时僵住了,他看向面前的人,眼里的惊愕一闪而过。   “皇后娘娘?”   “杨大人。”   郑明珠扫过他身后那些门生,露出个和善的笑,仿佛没看见过那些奏表一般。   周季彦不知具体状况,行过礼后,便没再开口。   杨岳直觉此事不对,没有直言这些天封禁椒房殿的事,也不问郑明珠为何出来。   只道:“娘娘,陛下虽尚在病中。”   “但……大魏有祖制,内闱干政,是为失德。”   “为您的声名着想,还请娘娘这段时日,留在椒房殿为妙。待陛下醒来,另行安排。”   郑明珠轻笑一声:“本宫现在竟还有什么声名?”   听出这话外音,杨岳面色微变。   “本该为陛下祈福,在椒房殿清修半年。”   “可陛下重病,身边不能无人照拂。若交给旁人,不光本宫不能安心,陛下亦不安心。”   “这便提前出来了。旨意尚于尚书台草拟,杨大人要去看看吗?”   听到这话,杨岳及他身后的几人面色沉下来,迟迟没有答复。   这时,周季彦说道:   “陛下信任娘娘,臣等怎敢置喙。”   这些人进宫并非真的担忧圣体,不过为探听消息。只在外殿过问后,便准备离去。   唯独杨岳被留下了。   隔着一道绣屏,看不清对方的身影。只瞧见那截象征公卿权柄的玉笏,在日光下剔透泛光。   郑家落败,人人都推了一把。   可谁不被郑家那般遮天蔽日的权柄所诱惑?   借着废后的名义,顺势清扫了郑家所有余党。   郑明珠对杨岳的野心清清楚楚。   她眼底藏着一抹狠戾,出口的话却谦逊和婉:   “杨大人,请落座。”   “多谢娘娘。”   思来想去,现在不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若能各退一步,再好不过。   “大人深得陛下器重,是大魏股肱之臣。现今内外初定,朝中奸佞已除,正是您辅佐陛下建一番功业的好时机。”   “何必再大动干戈,令朝野动荡呢?”   杨岳沉默良久,神情莫测。   他知道这个年轻的皇后并不简单,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混迹朝堂几十年,在这种时候要向内闱之人让步。   “娘娘的话,老臣听不明白。”   “老臣忠于陛下,自然一切依陛下行事。”   “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老臣告退。”   郑明珠听罢,没什么反应,随即命宫人送客。   既然不肯相安无事,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回到内殿后,郑明珠遣退了宫人。   她亲自盛了汤药,坐在榻边等着药凉下来。   纱帐里,萧姜睡得很沉。   见男人身前敞开的锦被,她放下药碗。   掀开帐帘那一瞬,殿里清苦的药味混合木香飘过来。   往日再熟悉不过的味道,此刻却觉分外浓烈,引起腹中翻涌。   郑明珠连忙掩住口鼻,仍未止住两阵干呕。 作者有话说: 临近完结,所以在这里给大家说一些后面的安排。 其实本来的结局,我只到男女主解开心结就结束了。前世有个设定是女主登基了。但是去年写着写着就感觉,不要前世了,就这一世吧。这么辛苦的一生值得一个皇位! 然后就出现一个问题,登基的剧情怎么也得十年后。直接时间大法太空荡了,中间会有根据时间顺序安排的番外。 所以章节表现出来会是这样的: (原本的男女主he结局)-(几个这一世番外)-(女主登基)-(后续番外) 其中所有番外会勾选成番外,不算入正文订阅率。但是我大概在男女主he的时候就会标正文完结了,因为需要防盗hhh 答应大家的女尊番外会写,到时候也会在评论区看看大家想看什么。 高亮!女主登基男主不会死,放心绝对he。(剥夺男主这个事业粉看到女主最高光的时刻对他有点残忍了 第281章 心软 拦她去路   待那阵不适感褪去, 郑明珠扶在榻边休憩。   她……这是怎么了。   郑明珠垂眸看向自己腹前,恍然意识到什么,僵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几道快意中夹杂干涩的笑声回荡在寝殿里。   郑明珠回身伏在榻边, 紧紧盯着男人的面孔, 喜悦和兴奋埋没了她眼里那抹难以捉摸的情绪。   这一次,剑柄又递到了她面前。   她不会再放手了。   郑明珠抚上男人的眉目。长睫轻轻颤动着, 拂扫她的掌心时会传来一阵微痒, 像是在挽留什么。   她故意忽视心底那点犹豫和不忍,快步离开了寝殿。   郑明珠坐在外殿,看着不远处那堆奏疏出神。   “娘娘。”   庞春缓步靠近, 一盏茶搁在她面前。   “这段时日, 椒房殿的宫人能平安无恙,全赖大监费心了。”   庞春连忙道:“娘娘言重了。”   “若非陛下与娘娘旧日的情分, 老奴就算长了十八只手脚,也难以保全。”   情分。   郑明珠怔了片刻, 没说什么, 只道:“日后,大监若有所求,尽可与本宫直言。”   庞春此人,在宫里几十年, 又是皇帝近宦。   若想做些什么, 绕不开他去。   若有朝一日她真到了无可挽回的颓势, 庞春不会站在她这边。   “多谢娘娘。”   庞春笑着道, “思绣姑姑来了,现正在殿外候着。”   “让她进来。”   庞春屏退左右宫人,纷纷退至殿外。   看见思绣的第一眼, 郑明珠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   掖庭不是人去的地方。   思绣生性温敦,入宫二十几年一直在太后身边。虽未得重用,但也是椒房殿前属的宫人。   后来到了文星殿,也从未做过粗重活计。   而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面容枯瘦。还算鲜丽的宫装套在身上,将人衬得摇摇欲坠。   好似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娘娘。”   思绣谨慎胆小,进掖庭后,或许以为废后之事已成定局。   郑明珠别开视线:“不是让你们回宫休息吗?”   思绣走上前来,笑道:“这些年跟在娘娘身旁,衣食丰足,日子安逸。”   “眼下这段时日,奴婢该略尽绵力。”   郑明珠从不薄待身边的宫人,哪怕这只是深宫里的生存手段。经年日久,也足矣令人忠心。   听到这番话,郑明珠沉默良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抗拒除了利益交换外的关系。   站在这个位置,就更不需要了。   不过是徒添烦恼。   “娘娘,回宫后奴婢探听一二。”   说着,思绣拿出一卷名册,“这些人……不可再用了。”   这两个月,看椒房殿颓败之势明显,落井下石的人不少。   郑明珠接过来,粗粗看了几眼:“思绣,有件事要你来做。”   废后的风波还未过去,朝中大臣不会站在她这边,也不好贸然拉拢。   唯一可对抗杨岳的,只有零散在前朝的郑家余党了。   孟太仆是联络这些人最好的选择了。   思绣听罢,犹豫道:“可是您与孟氏的旧怨……若他们不允该如何是好?”   郑明珠笃定道:“他们会答应的。”   杨岳及其身后的人,明面上奏易后,暗地里是想将郑氏余党赶尽杀绝。   为他们的人,腾出位置来。   在这件事上,她与孟氏是一条船上的人。   - -   夜深了。   翟太医带着两名药丞送来今日的汤药,替萧姜请过脉后,又嘱托了几句。   郑明珠不想假手于人,想亲自端了药入寝殿。行至半途,她叫住了翟太医。   “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翟太医走近了些。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又道:   “无事,你下去吧。”   此事越少人知越好,也不必让人请脉了。   翟太医摸不到头脑,也不敢多问,依言退至外殿。   今日午后,萧姜清醒了片刻,用过些米汤便又昏睡过去了。   郑明珠来到榻边,轻轻摇晃着药碗。她抬眼看向帐中,原本躺在榻上的男人却不见了。   下一刻,男人自身后贴上她后脊,下颌靠在她颈窝前,轻轻蹭动。   郑明珠动作微顿:“何时醒来的?怎么不唤我?”   她转过身,迎上萧姜的目光。   这几场病下来,萧姜身子愈渐虚颓。他面容冷白,双颊深陷下去,灯火下添几分鬼魅气蕴。   二人对视良久,萧姜扬起唇,笑意柔和了他的眉目,冲淡了病态。   一瞬间,好似这些时日的纷乱和龃龉从没存在过。他们会同从前一样,在晚膳后说起趣事,再一起就寝。   郑明珠压下心底的情绪,将人扶到榻上。   “你已经几天没好好用膳了。”   宫人送来米粥和几道清淡菜式,郑明珠接了过来,坐在榻边亲自喂给萧姜。   萧姜不说话,任由郑明珠摆弄,静静看着她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少女眼下两圈黛色,眉目间带着倦意,像是许久没休息过了。   废后风波尚未过去,前朝有许多事需要周旋。他又缠绵病榻,忘记往事。   这担子压在郑明珠一个人身上,太重了。   用了一碗米粥,郑明珠将药递给他。又不知从哪寻来几颗蜜饯,捧在掌心送到他面前。   不到一刻钟,萧姜已感觉到某种不同。   先前在椒房殿那几夜,郑明珠虽体贴入微,事事顺着他满足他。   可与今日相比,就像见惯了华丽绢花,又突然闻到真正的花香。   想来有些东西,只有见过真的,才知什么是假的。   这一刻,郑明珠在关心他。   “我的病,还会痊愈吗?”   萧姜忽然笑了。   郑明珠僵了一瞬,随即担忧道:“翟太医研制了新方,见你这次苏醒得快,该是有效的。”   “说不定过几日你就想起来了。”   若长此下去,不见成效。身子愈发虚弱不说,或许……还会变成真正的疯子。   郑明珠没有将这些告诉萧姜。   “好。”   二人谁没再开都,殿内一片死寂。   萧姜本想收整思绪,向郑明珠解释这段时间的变故,以及他的猜测。可只要对上少女那道专注的目光。   他的心思便不由自主飘远了。   郑明珠的态度变了。   这是好事,但……   “杨岳联合众臣奏请废后,是想更进一步。”   这是萧姜第一次挑明废后的风波。   无论这风波因何而起,在他们二人间,萧姜始终理亏。   见郑明珠不答,萧姜接着道:“先前的我,大抵不会纵容杨岳的野心。所以废后一事……”   话还未完,便被郑明珠打断:   “不必说了。”   她知道,但她不想听。   “我们这么多年同生共死,就算你不解释,我也早猜到缘由。”   “我信你。”   郑明珠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冷意。   她倾身抱住萧姜,话语是截然不同的缱绻:“皇宫里,哪怕贵为至尊,稍有不慎也会万劫不复。之前的事,你因病没来得及向我坦明,我不会怪你。”   “这世上,再没有比我们更亲近的人了。”   “若我连你也不相信,我还能相信谁?”   这番甜言蜜语尚未咂摸出滋味来,一个轻浅的吻便印在萧姜唇角。   见萧姜没有推拒,郑明珠再次贴上去。   她靠在男人身前,二人离得极近,彼此的模样倒映在对方眼里。   仿佛再也容不下旁人。   萧姜笑着拥住郑明珠,指节捏住她的耳垂:“我病得这么重了,还来招我。”   “我看,你是盼着我早些入土。”   提及生死,郑明珠心绪垂落,气氛陡然变得沉重。   借着榻旁两盏明灯,她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像是要把所有细节镌刻在心头。   胸膛上那三道狰狞的疤痕,在暗黄灯火下如同三条锁链。无声地挽留她,让她心软,拦她去路。 作者有话说: 姜:家人们觉得我还能活吗 第282章 孩子 没有用处了   翟太医的新药方有些作用, 萧姜的病情有所好转。   只是仍未想起从前的事。   初夏天侯爽朗,萧姜坐在椒房殿后园,一下下摩挲着怀里的狐狸。   他试图根据那些模糊零散的画面想起点什么,终究一无所获, 便同怀里的狐狸自言自语。   问上几句, 狐狸哼哼两声。   末季迎春混在随风飘散的白梨花里,片片落在这一人一狐身上。日光强盛, 男人双目覆了白绸, 只露出轮廓利落的下半张面孔。   郑明珠来到园中,恰瞧见这温馨和谐的一幕,不禁慢下脚步。   如此看了许久, 宫人低声提醒了一句。她方接过披风和几封奏表, 走上前去。   郑明珠站在萧姜身后,将披风围盖在男人身上。她顺势搂住男人, 亲呢地贴在他颈侧。   萧姜正要摘下眼前白绸,却被握住双手。   意识到少女接下来的动作, 他扬起唇, 将狐狸放在地上。三两步钻进丛林消失了。   轻飘飘的触感印在唇尾,如同夏花落在脸颊,唯一的不同便是那抹温热和脂膏特有的细腻。   蜻蜓点水般的一下令萧姜意犹未尽,但他没有再索求什么, 只揽住少女肩头, 轻轻靠在一起。   郑明珠心思微转, 随后道:   “这是今日送来的奏表, 我念给你听。”   念奏表时,二人时不时商议两句。萧姜没有说什么,大多由着她作决定。   先前, 她猜到了萧姜不想留杨岳在朝中,但她不知萧姜打算做到什么地步。   二人依偎在一起,却都心不在焉。   “可是累了?回去睡一会吧。”   郑明珠贴在萧姜耳畔,温声问道。   萧姜扯下眼前的白绸,对上少女那双炯亮的双眼。她正靠在他身前,眉目间满是对他的关切和依赖。   仿佛离不开他。   一瞬的满足消退后,疑惑却萦上心头。   近来郑明珠对他无微不至。   她说了许多剖白的话。在他睡下后,会坐在榻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她没有骗他,他看得出来。   但这并不是郑明珠的行事作风。   “好。”   二人携手离去。   - -   傍晚,一向安宁的廷尉府狱曹因宫中使者的到来,投水入油般乱作一团。   来者带着谕令,要求提核当今皇帝登基后全部刑狱卷宗。   自也包括郑氏一案。   出宫的使者没有避着人,反而浩浩荡荡穿过长安街巷。   不到两个时辰,这消息水波一般传递到众臣耳中。   有些人在岸上,对此充耳不闻。而有些人置身于漩涡中心,半点响动都觉风声鹤唳。   深夜立于它人门户旁,无论何因由,皆非君子所为。   杨御史显然不在意这些,这是他第二次吃了晋王的闭门羹。   陛下病重,近来朝中有不少人私下与晋王悄悄来往。   这时,身旁属官掀开马车帘,对杨岳道:   “大人,有几位大人突然造访,像是有要紧事,此刻正在候在府上等您回去。”   “您看……”   “什么事?”   属官低声道了几句,杨岳面色骤变:“立刻回府。”   夜色浓重,马车缓缓消失在晋王府后的窄巷口。守在侧门的侍卫见杨岳离去,立刻回到书房向晋王回报。   “殿下,人已经走了。”   “嗯。”   窗台上几株新插的枝桠,随夜风徐徐翕动。萧玉殊立在一旁,正为盆中植被松土。   “殿下为何不见?”   侍卫想不通,多此一问。   萧玉殊缄默良久,才答:“还不是时候。”   废后的风波虽未完全休止,但郑明珠已经被放出来了。   见杨氏一党近来那副慌忙的模样,便知废后一事,萧姜并不坚定。   更大的可能,这是一场为瓦解杨氏而设的局。   她不需要他做些什么,或许他该停手了。   萧玉殊抬手抚上盆中嫩叶,若有所思。   可从踏出那一步开始,贪念的种子就已经种下了。   再难拔除。   - -   “杨大人,明日朝会该怎么办?您得拿出个主意来……”   “陛下苏醒了几日,一直是皇后亲自照拂。陛下是什么心思,不是我们能揣摩的。”   “若此时继续上表,来日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杨岳方进门,便被几个朝臣门客围住。众人语气焦急,七嘴八舌地将提核刑狱卷宗的事说清楚了。   刑狱卷宗安放在狱曹,若非想重翻旧案,不会轻易找出来。   可当今陛下登基后,除了郑家一事,再无大案。更莫说要派内宫使者亲自来调取。   郑家在朝中这么多年,大小罪名自是罄竹难书。但有些郑氏党羽,却难拿错处。   为这些人罗织罪名,有不少是杨岳及其身后人的手笔。   这是他们的把柄。   杨岳摆手道:   “这样便自乱阵脚,枉在朝中这几十年。”   萧姜是什么心思还未可知,只是提核卷宗罢了。保不齐是那郑皇后的手段。   更何况,郑氏一案才过去不久。此时翻案,君威何在?   无论怎样,火烧不到他身上。   翌日朝会,宣室殿异常安静。   前些时日争先启奏的朝臣今日鸦雀无声。   沸腾了两个月的宣室殿,终演了一场君臣和谐的戏码。   郑明珠站在后殿,静静听着朝臣们说起无关紧要的事。   这些人像是被人授意,默契地没有提起废后。   还算沉的住气。   散朝后,萧姜由宫人搀扶着回到后殿。   郑明珠连忙上前,吩咐道:“都下去吧。”   说着,她踮起足尖,解下男人冠冕上的束带。   “已近午时了,累不累?”   萧姜攥住她的手,半是试探半是玩笑地问道:“对我这么好,是不是没安什么好心思?”   郑明珠笑着搪塞过去,道:“如今你还在病中,我私以为,也不好大动干戈。”   若杨岳肯请辞离去,她不会赶尽杀绝。   “嗯,接着说。”   思量片刻后,郑明珠附在萧姜耳边,说出自己的谋划。   听罢,萧姜面上笑意更深。   “依你说得办。”   说是不愿大动干戈,可桩桩件件都是要将人往绝路上逼。   - -   傍晚,郑明珠坐在椒房殿书房里,目光滞滞地看着案上那枚木锁。   这些天,她总是想起这几年与萧姜相处时的细节。   像被蒙上了眼,唯能看见对方的种种好处。   郑明珠一根根抽掉木锁榫卯,到最后一步又根根拼起来,就是不去看内里藏着的东西。   只要看了。   她的心就不能安定。   良久,郑明珠端起太医送来的药,走进寝殿。   今日散朝后,萧姜身子疲倦,便在她这里睡下了。   刚踏进寝殿,她便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透过纱帐直勾勾看过来。   郑明珠脚步微顿,随即不动声色走近。男人靠坐在榻首,见她过来露出个惬暇的笑意。   “近日,你比从前瘦了许多。”   萧姜抚上她的脸颊。   郑明珠心下升起警惕,含糊道:“每到夏季都是这样。”   “倒是你,这病不知何时才痊愈,白白让我担忧。”   朝堂局如此,于皇帝而言,幼子是威胁。   萧姜眸光晦暗,轻轻晃动手中药碗,随即端起一饮而尽。   她是真的担忧吗?   从昨夜开始,他陆续想起了一些。正因如此,他才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的病不知何时会发作,朝政之事有时要耽搁多日。长此以往,他难免被蒙蔽视听。   萧玉殊尚在长安,先帝赵采女的幼子亦可登基。最坏的结果,是成为傀儡,最后被推下皇位,摔个粉身碎骨。   现在唯一可信任的,只有郑明珠。   他们同荣同辱,早就紧紧绑在一起了。   前提是郑明珠还需要他,需要一个人坐在皇位上。   若她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也就没有用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知道 这么听她的   郑家得势时, 孟家亦炙手可热。   但一年前,孟元卿在宫变时不明不白受了重伤,再不能入朝为官。加之孟氏受郑家牵累,在朝中早已失去地位。   近来, 却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好几次散朝后, 内宦独独留下孟太仆,前往甘露殿议事。   若说先前提核刑狱卷宗, 不能证明今上欲重翻旧案的心思。   此举却很难不令人多想。   长安城北, 临近杨府的前街上,一辆马车徐徐而行。   车内寂静无声,两官吏对向而坐, 皆面如死灰。二人一身廷尉府官服, 似刚下了值,便匆匆赶过来。   沉默良久, 其中一人突然禁不住了,捂着面孔遮掩眼泪:   “李兄, 这次……我们二人能渡过去吗?”   做官二十余载, 因出身贫寒,被世族排挤寸步难行。到了这个年纪他早已不求位极人臣的功名。   可眼看着,就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住了。   当初处置郑家党羽,卷宗上那一桩桩罪证。有多少是真, 多少是假, 只有他们廷尉府的人最清楚。   这等脏手的事, 贵人们不会亲自做。   于他们这样夹缝中生存的小官而言, 必要择一棵大树依傍。得余荫的同时,也会被第一时间推出来顶罪。   另一人见状,亦悲从中来。   直到临近杨府, 才止了哭声。   - -   椒房殿书房,   “娘娘,朝外有响动。”   思绣匆匆近来,低声说起刚听到的消息。   今晨有两人上奏请旨外调,这两人在郑家出事那段时间,与杨岳关系甚密。   若没记错,这两人是几年前才熬到长安来。如今请旨离去,前途尽毁。   跟在这位杨御史身后的小官们瞧了,还不知要怎样心寒。   郑明珠冷笑一声:   “终于坐不住了。”   这时,思绣注意到案上那几道没怎么动过的饭食,担忧道:“娘娘,奴婢再去做些羹来吧。”   蜜酿肉脯和白玉丸子散着甜滋滋的香气,郑明珠此刻闻着只觉得腻。   “不必了。”   静坐了片刻,郑明珠夹起面前的菜用了几口。尚未来得及咽下,腹中一阵翻腾。   “娘娘!”   思绣惊住,连忙上前去,“这是怎么……”   正慌乱间,思绣陡然想到什么,看向郑明珠问道:   “娘娘?”   “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郑明珠将饭食推远了些。   思绣不明白,依旧应道:“好。”   这时,守在殿外的宫人来报,道说萧姜来了。   郑明珠心头一慌,连忙道:“思绣,将这些收拾下去。”   “是。”   收整好这些后,郑明珠重新靠在案前。脚步声渐近,殿外宫人知趣地退远了些。   萧姜今日气色尚佳,但行走时仍有些迟缓。他怀里抱着一团火红的狐狸,笑着踏进书房。   绕过木屏,在瞧见郑明珠那一刻,他脚步微顿。   少女神色恹恹,晨起时还泛着红晕的脸颊此刻半点血色也没有。   萧姜快步走近,抬手探上郑明珠的前额。   郑明珠不动声色拨开男人的手:“我正要去找你。”   “午时正热,以后还是不要出来走动了。”   萧姜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攥住郑明珠的手腕。   那些粗浅的医理,此刻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郑明珠呼吸一滞,心砰砰地在胸膛里撞。她也不躲,任由萧姜探自己的脉搏,笑问:   “怎么,陛下准备去医署上值了?”   萧姜敏锐,若他真有怀疑,迟早会有暴露那一日。   到那时,她就当不知道。   男人垂着眼,面色凝重。可探在她手腕上的两指,连尺关位置都偏了几寸。   郑明珠暂时松了口气。   良久,萧姜讪讪收回指节,将人揽入怀中:   “见你这几日气色不好,我的病不必太忧心。”   方才脑中零星闪过几幅场景,是他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替其诊脉。   似乎是为了对付太后,郑明珠喝了伤身的药。   现在的他确探不出半点门道。   但他清楚地记得,郑明珠的信期。   有些事,只要不说出来,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这样稀里糊涂地下去,或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后这段时日,除了处理前朝的事,他们日日腻在一起。   深夏,园中蜂围蝶绕。几棵杏树叶茂枝繁,青涩的果子藏匿在树里,难以瞧见。   宫人未跟在身边,二人靠坐在树下,老远便听见砰砰的声响。   郑明珠拿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开杏果硬壳,将杏仁递到男人唇边:   “张口。”   萧姜偏过头,自然而然地揽住身旁少女。杏果香气留在唇齿间,虽酸涩,却觉回味无穷。   那年在行宫,他被宫人为难,苛扣食膳。   他坐在园子里矮墙下,在嗡嗡蚊蝇的腐杏堆里寻觅杏仁,恰被郑明珠撞见。   见萧姜出神,郑明珠动作微顿。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即绕到对方背后,捂住萧姜的耳朵。   心有灵犀地问出那句:“猜猜我是谁?”   萧姜不禁扬起唇,他如那年一般攥住少女的手腕。轻一拉扯,他们面颊相贴,姿态亲呢。   那时,她的心思没放在他身上,一心将他推给旁人。   思及此,萧姜目光微沉。酸劲上来便想质问几句,终究忍住了。只是侧过身,凑到少女颈间,重重咬了一口。   罢了。   郑明珠那时候便如木头一般,年岁又小,哪里懂这些。   许多事萧姜记不清了,他一桩一件地问,郑明珠会不厌其烦地说与他听。在某几个瞬间,他们真成了坊间书画中所述的平凡夫妻模样。   在这般泡在蜜罐里的时光,再回看从前。仿佛最初的相互算计也成了促成良缘的台阶。   越是这样,越像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今后,郑明珠真的能心无芥蒂地与他相守吗?   若她不是当断则断的心性,怎么能从乌孙荒漠里走回来。   萧姜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可他仍不愿承认。   回到椒房殿后,二人一同用了午膳。郑明珠吃不下什么,只用了几口便去书房了。   两刻钟后,萧姜推门进来。   郑明珠抬起头,见男人手里不知端着什么,还未走近,清甜的香气先飘过来。   清灼的凉瓜,还有两个蜜薯。   凉瓜蒸得剔透,羹上虽有荤腥却不腻,蜜薯烘烤前刷了层蜂浆。   这段时间她没什么胃口,此刻见了这两样,竟难得想尝尝。   吃了大半后,见萧姜噙着笑,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   萧姜坐近了些,又拿出一小袋子果脯:“没什么,多吃些。”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像是经历过这些,对一切都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也知道郑明珠大概会喜欢吃这几样。   入夜,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早早卧在榻里,思忖着如何应付萧姜。   但她多虑了。   沐浴之后,萧姜钻进她的被窝里便闭上了眼,实在是安分到有些异常。   先前近乎每夜都缠着她,若说三四日,也说得过去。   现在已经十几天了。   唯有两种可能:要么萧姜病重,身子不济。   要么,萧姜已经知道她有孕了。   怀疑的念头刚起,尚未来得及深思,颈下便传来一阵微痒。   夏衫轻薄,粗粝指节扯起襟前两片素纱,四处游动。   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要刻意安她的心。   郑明珠轻轻推开身前的手,按照想好的说辞,道:“你的病才有些起色,好好休息。”   萧姜竟也真的听劝,当即罢休,稳稳当当地躺回去。   “遵旨。”   这一遭下来,郑明珠疑惑不仅未消,反而更甚。   “你……今日这么听我的话?”   被囚在椒房殿那几天,她为了出去百般纵容。萧姜得寸进尺不说,在此事上更不肯退让。   闻言,萧姜低笑两声,捏住她稍微长回几两的脸腮,反问:   “那你是想让我病中亏空,死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犹豫 她有自己足   听到这话, 郑明珠不好再多问什么。二人并肩卧在榻上,却都睡不着,在黑暗中盯着帐顶的流苏。   片刻后,萧姜更挪近了些, 整个人贴在郑明珠身旁。他握住她的手臂, 沿着肩膀抚上去。   总算没像日前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了。   以此姿态停了一会,萧姜手掌下移, 像往日那般, 状似无意搭在郑明珠前腹。   萧姜的记忆只停在郑明珠与他决裂之前。   那时她因为萧玉殊,慢慢疏远了他。   最后到底如何……他也不记得了。   如他所料想的一样,郑明珠当初接近萧玉殊, 不过是为了后位。   而他们才是可以同行此生的人。   思及此, 那段时日的怨怼早便烟消云散了。   那几年,萧姜也曾多次想过来日。想过他们会站在最高的地方, 一起杀人放火,对付政敌, 挂上冠冕堂皇的伪善面具做恶人。   唯独没有想过, 会像现在这样。成为夫妻,有了孩子。   思绪顺着念头飘远,脑中不由地浮现一幅画面;一个穿红戴绿的小孩,围在他和郑明珠脚边, 闷闷地不吭声。   普通到有些平淡的生活, 与他从前的想象截然不同。   萧姜仅用一刻就接受了这样的日子。   甚至开始琢磨, 以后这皇宫指不定怎样闹腾。   二人靠得近, 思绪却南辕北辙。   郑明珠刚理清近来前朝发生的事情,转头看向萧姜,道:   “现在是时候了。”   “嗯?”   萧姜正溺在幻想里, 骤然听到这句,不知所以。   “是时候放出你重病垂危的消息了。”   让杨岳误认为萧姜命不久矣,又对他心存忌惮。   到那时,是主动请辞还是自乱阵脚,都于他们有利无害。   这是他们先前就说好的计划。   郑明珠悄悄打量着男人的反应,夜色掩住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你觉得如何?”   孟家暗中联结不少郑氏余党。加上她屡次放出的暗示,杨岳早就坐不住了。   这段时日,杨岳怕处置郑家余党时罗织罪名的事牵累到自己,不惜断尾求生。   他手底下一部分人被外放,另一部分人惴惴不安。   他身边那些拥趸不似先前稳固,只需再轻轻一推,就什么也不剩了。   沉默良久,萧姜应了句:   “的确,是好时机。”   听到郑明珠这番话,他一下子从轻飘软绵的幻想里落下来,去面对那个避了多日的事实。   不会。   郑明珠行事向来留有余地。   若他死了,幼子主政,内外忧患。局面不会比现在更安定。   第二日晨起,日光自窗棂照进寝榻。   郑明珠睁开眼,难得见萧姜尚在沉睡。她小心翼翼正欲下榻,忽而想起什么,低声唤了萧姜几句。   人仍未醒。   她原地怔了几息,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去唤太医。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一切暂时安定下来。   寝殿里弥漫着苦药味,郑明珠闻到后腹中翻涌。但她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案旁,静静盯着榻里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榻中传来几声微弱的呓语,听不真切。   “……”   她起身走近,在混沌不清的字句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还有最初相识时,那句疏离又独有的“郑姑娘”。   不知道萧姜做了什么噩梦。   郑明珠俯身握住男人的手,温声应了一句:“我在这里。”   她也想起了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看着男人苍白的脸,她一遍遍回忆梦里的情形。   一颗心像河中舟船,摇摆不定。   若过去的十几年,都如此事这样犹豫,她早死了千百回。   对于萧姜,她却有数次这样的犹豫。   她自己意识不到,眼前的人早占了她心间一隅。   一刻钟后,思绣端着一碗药走近,见郑明珠神色郁郁,便道:“娘娘,别担心,陛下的病会好的。”   担心?   郑明珠自嘲一笑。   “消息都放出去了吗?”   思绣点点头:“都安排妥当了。”   “好。”   - -   今上病重的风声刚出来没几天,往日门可罗雀的晋王府忽而热闹起来。   众人明里暗里的奉承和讨好,皆是为自己的前程奔波。   今上无子,若殡天,晋王是最可堪继位的人选。   晋王府外车水马龙,乍瞧来是迎来送往络绎不绝。实则,这几天无一人真正见到了这位深居简出的晋王殿下。   夏日炎炎,府内后园葱郁阴凉。   萧玉殊穿着田舍农家做活计时才用的襻膊,赤着手臂,正忙于面前花草肥料。   黑泥和污土染上袖口衣角,他浑然不顾。   “殿下,这么多送帖子的人,您真的一个也不见吗?”   身旁的侍卫不禁开口问道。   这侍卫年岁不大,刚及冠不久,名唤卫五。   卫家听闻晋王回到长安,特意送来的帮手。   有了先前的教训,卫家不敢贸然沾染朝堂之事。又不甘心这机会拱手送人,便送来几个家生的府兵。   萧玉殊没答,只问道:“大监的伤怎么样了?”   十几日前在渭南一处道观找到了卫监,内宦流落在外,重病垂危。   幸而及时找到,得到救治。   卫五摇摇头:“大监的腿伤……恐怕日后不能利索行走了。”   萧玉殊放下铁铲,就着泥手接过那一沓子拜帖,大致翻看两下。   如今的晋王府,不过是一块肥肉。   眼见皇宫里的肉没了,蚊蝇便一窝蜂地涌过来。   这样的情形,在长安已不是第一回。   萧姜是否真的病重,还未亲眼瞧见,又怎知真假?   “今后,这些帖子也不必拿给我。”   还没到时机。   “是。”   两日后,几位大臣和晋王一同受诏进宫。   真正见到甘露殿的情形,才知流言非虚。   萧姜的确病重。   这对所有人来说,都算是晴天霹雳。   皇权交替,最是凶险。哪怕近来皇帝对杨氏多有猜忌,这对杨岳来说也不是好消息。   一朝天子一朝臣。哪怕在蜀中那次,杨氏卖了晋王一个人情,也不能保证日后的家族昌盛。   这些时日,众人更是连晋王府的门槛都踏不进去。   可见这晋王亦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好捏拿的。   面见后,宫人引杨岳等人离去。   萧玉殊却迟迟未动。   隔着一道竹帘,那道熟悉的身影若隐若现。   自除夕宫宴那夜,他就没再见过她。   此刻,郑明珠坐在榻边,她扶着怀里的男人。动作极轻,一勺勺将药喂了进去。   萧玉殊僵立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久未回神。   “殿下,殿下?”   “时辰到了,您该出宫了。”   宫人小声提醒着。   郑明珠听见这声响,抬眼看向殿外。   视线相触那一刻,萧玉殊像是被什么灼到,慌乱地垂下眼帘。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传来一声:   “殿下。”   脚步声停在身后不远处,萧玉殊没有立刻转身。   多日未见,萧玉殊没什么太大变化。   突然被宣诏入宫,他没来得及换上朝服。一身浅色素衣,将人衬得温和,像是入长安游学的儒子。   郑明珠看向男人的袖口,一处干涸的泥污在这身素衣上,格外显眼。   “殿下。”   萧玉殊转身那刻,一张绢帕塞进他手中。   他抬起头,只见郑明珠后退一步,随后扯起自己的左袖,轻轻点了点。   她唇边挂着浅笑,眼中藏着彼此才能读懂的揶揄。   萧玉殊垂眸看向自己的袖口,这才意识到出来时匆忙,连衣物蹭上泥污都没注意到。   “是我失察了。”   他攥紧绢帕,“……多谢。”   萧玉殊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待笑意退去,郑明珠苍白的面色和眉宇间的倦怠显露出来。   他心头一紧,想说些什么,又觉话语轻飘无力。   这么多年,郑明珠都是一个人应对的。   她有自己足矣。   他没资格说出劝慰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5章 痴愚 伤我的,不   红日西斜, 暖融融的光透过长廊照进内殿。   郑明珠和萧玉殊立在竹帘外,二人身形叠错,恍如一体。   萧姜醒来后,恰瞧见这一幕。   二人无半分逾矩, 心头却涌起阵阵酸怒, 拨动他的理智。   若换做萧玉殊,郑明珠还会有那些猜忌防备吗?   只怪他从头到尾, 没装出一幅伪君子的做派。   二人并未多说什么, 片刻后,萧玉殊随宫人离去。   望着男人消失在门廊的背影,郑明珠目光渐冷。她转身回到寝殿, 重新坐回榻边。   萧姜正闭眼假寐, 面容平静。   郑明珠没察觉到他已经苏醒了,只握着他的手, 一直没有离开。   不知是不是因病而格外容易倦怠,伴着身侧淡淡的冷梅香, 萧姜再次陷入沉睡。   夜半, 守在殿外的宫人听到一声巨响。   庞春正要入内,忽而想到什么,随即慢下脚步,回身看向思绣。   比起他, 郑明珠更信任自己身边这位姑姑。   思绣快步进入寝殿,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的碎瓷片。夜色昏暗, 她尚未看清状况, 便听到郑明珠抑着声音吩咐:   “出去。”   “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若有敢与宫外互通消息的,罚没掖庭。”   “……是。”   思绣埋下头, 连忙关紧殿门。并按照郑明珠的吩咐,将宫人遣至远处,不得靠近内殿。   午夜风凉,郑明珠却发了一身薄汗。   萧姜不知何时醒来的,此刻正半伏在案前,身子轻颤,口中说着不成章句的话。   他似乎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看不见周遭的一切。   良久,郑明珠轻轻唤了一声:“萧姜。”   萧姜听见声响,缓缓转过身。   看见她那一瞬,男人迷蒙的双眼找到了焦点,渐渐变得癫狂热切。   郑明珠下意识后退。   他借几案撑起身子。动作间,寝衣大敞开来,顺肩头滑至臂弯。露出伤痕斑驳的胸膛和脊背。   对视片刻后,萧姜踉跄着向她走来。   他此刻赤着足,地上的碎瓷尚未清扫。   见状,郑明珠连忙走近。下一刻,男人紧紧抱着她,脸颊贴在她颈下,口中的呢喃听不真切。   郑明珠将人扶至窗榻上,萧姜仍不肯松手。折腾这几步,她手臂也酸了,便顺势倒在男人身前。   “萧姜?”   “萧姜……”   她又唤了两声,萧姜没有回应,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迷滞。   萧姜病得更重了。   他还会清醒吗?   想到先前太医的话,郑明珠心绪沉下来。   萧姜这般模样,不能让外朝的人知道。   半个时辰后,萧姜被强喂了一剂汤药,似乎恢复了几分清明。他安静地坐在郑明珠身旁,不说话,只是盯着她。   郑明珠心乱如麻,一边翻看白日送来的奏疏,一边思量下一步对策。   月下柳梢,殿中光线黯淡。   萧姜忽然起身,剪去案旁两盏灯烛芯子,又安静坐回她身边。   郑明珠怔住,看着他问道:“萧姜,你好些了吗?”   萧姜像是听不见,看了她片刻,扬起一抹浅笑。   就这样持续到五更,郑明珠实在熬不住,伏在案前睡着了。   - -   翌日晨起,   郑明珠缓缓睁眼,意识回笼后,她一下子惊醒,连忙在殿中寻觅萧姜的身影。   “郑姑娘。”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郑明珠抬起头,才发觉自己枕在萧姜膝上睡着了。她起身看向男人的眼睛,错愕问道:   “你叫我什么?”   萧姜神色泰然:“郑姑娘,我……”   他话还未完,殿外传来思绣的声音。   郑明珠见萧姜理智尚存,安抚道:“先别说话。”   随后向殿外道:“进来吧。”   若一直这样遮遮掩掩,反倒欲盖弥彰。   她告诉思绣,一切如常。道说萧姜这次苏醒后心绪烦躁,不喜人近身。   便将殿里的宫人遣散大半,也无人怀疑什么。   思绣应下后,放下早膳便离开了。   安排妥当后,郑明珠回到寝殿。   萧姜坐在方才的位置上,正打量四周,像是对殿中一切不甚熟悉。   男人已消瘦许多,过分白皙的皮肤衬得眉眼愈加凄艳。他目光迷惘,那点对于陌生的局促毫不掩饰地袒露出来。   这番病态一下子将人压弱三分,仿佛已是个毫无威胁的人了。   倒令人想起,他们最初相识的那几年。   郑明珠放慢脚步,站定在萧姜面前。思量片刻,她问:“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萧姜扯住她的袖口,摇了摇头:“没有。”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疑惑太多,一时半刻既说不清,便不问了。   “先用膳。”   闻言,萧姜讪讪松手,在一旁安静用早膳。   郑明珠说什么,他便做什么,像是个提线木偶。   这种情形持续了几日,萧姜一天大概会昏睡六个时辰。   醒来后便跟在她身边,没什么话,精神也算安定。   碍着先前的谋划,对外只说是回光返照。   甘露殿的书房与寝殿相距甚远,为随时盯着萧姜的状况,郑明珠便将半个书房都搬到了寝殿。   此刻,萧姜正昏睡。   郑明珠坐在案前,听思绣禀报前朝的事。   “这些日子,杨大人的门生多次向晋王府下帖。但晋王殿下谁也没见。”   思绣压低声音。   萧玉殊对皇位无意。   真的吗?   在蜀中那次,若没有前朝的人相助,萧玉殊不会那么快恢复身份。   思及此,郑明珠强行掐灭这念头。   她怎能怀疑萧玉殊呢。   可在几个月前,她也是那么相信萧姜。   也许,是她自己病了。   病了十几年,如今愈演愈烈。   郑明珠扶着额,示意思绣退下:   “继续留意着。”   “是。”   临近正午,阳光透进来,殿内燥闷。   宫人添了些冰,她仍觉心烦意乱。   一双温凉的手自身后探过来,轻轻贴在她颈侧,带走蒸腾的暑气。   郑明珠转过身,见萧姜噙着浅笑,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自那夜后,萧姜的状况与先前那般失忆仍有不同。   过去那颗七窍玲珑心像是被土填满了,沉甸甸的钝。有时听完一句话,都要思量许久才反应得过来。   “醒了便去用膳。”   郑明珠此刻没功夫搭理他,语气恹恹,话罢便接着埋首案牍。   这次萧姜没有听从,站在原地不肯离开,像是有话要说。   “明日是七夕。”   郑明珠眉头微蹙。什么没头没尾的,距七夕还远着。   下一刻,萧姜摊开手掌,一柄镂花短刃横在她面前。   她晨起时落在榻里,没系在身上。   “郑姑娘,给你。”   萧姜语气坦然,眼里却划过一丝忸怩。   他忘了,他早已经给她了。   那时他是什么神情,和今日一样吗?   她没看见,那时他遮住了眼睛。   郑明珠看着剑柄流苏上那颗珍珠,心头如被细线绞住,丝丝缕缕地拉扯着。   良久,她开口问道:   “既然明日是七夕,为何今日给我?”   将心底早已长出的情意粉饰成另一番模样,或成利益交织,或成盟友之谊。再心安理得沦陷其中。   仿佛这样,就再不用担心得失了。   萧姜像是没听懂,又或是没想起来。近来他思绪总像乱线一般,不知什么时候就跳到别处了。   他将短刃放到她手里,独自去用膳了。   郑明珠攥紧短刃,僵坐在案前。   若萧姜一直像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 -   朝中之事,一切都按着计划发展。   郑明珠没有懈怠,日日盯着外头的动静。   唯一能令她稍稍安心的,便是萧姜的病。   萧姜状况稳定,格外听话,有时还能卧在榻上与朝臣说几句。   没让人看出什么破绽。   “娘娘。”   翟太医刚替萧姜探了脉。   “陛下还能痊愈吗?”   郑明珠问道。   翟太医摇头:“恕臣无能。这几次为陛下请脉,都与正常人无异。”   “实在难找症结所在。”   正常人?   萧姜现在看不了奏疏,处理不了政事。记忆混乱,有时连年月时日都辨不清。   郑明珠蹙起眉头,滞滞地望着寝殿里。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心安。   察觉到榻的态度,翟太医心里也嘀咕;   这皇后娘娘,到底是希望陛下痊愈,还是望陛下无药可医?   回到寝殿,原在昏睡的男人没在榻上,不知去了何处。   郑明珠在殿中找了一圈,而后推开书房的门。   萧姜站在兵器架子前,手里握着一只箭簇,暗自盯着出神。   听到响动,他转身看过来。见来者是她,眸光微亮,笑意牵动脸颊的两处靥窝若隐若现。   “在这做什么?”   郑明珠看向他手中的箭,不禁问道。   萧姜欲言又止的模样:“扔了它吧。”   这是高皇帝的弓箭,平白无故扔掉这个。祭祀时拿不出还要被宗室责难,没什么必要。   “为什么要扔。”   郑明珠正欲接过那箭,放归原处,却见萧姜后退两步,不肯给她。   沉默许久,萧姜声音低沉:“……它伤了你。”   膝前那道箭疤像是有所反应,听到这话后泛起阵阵痒意。   明明早就愈合了。   郑明珠夺过萧姜手里的箭,重新放回箭架上。她握住男人的手腕,转身向外走:   “伤我的,不是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6章 拆卸 这一刻,他   夜半, 烛火忽明忽灭。   寝殿里静谧无声,郑明珠伏在案前,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手里握着一卷长简,脱力落在地上, 发出极轻的声响。   帐内, 原该昏睡的人睁开双眼。   萧姜来到案边捡起长简,拦腰抱起伏在案上的人, 缓步回到榻里。   他没有立刻将人放下, 而是坐在帐内,就着这个姿态,细细盯着少女沉睡时的眉目。   烛光照亮萧姜半边脸颊, 他神色沉寂平静, 眸光清明,没了白日里的木讷滞钝。   灯火渐熄, 一夜好眠。   晨起意识朦胧间,郑明珠感觉到覆在自己身后的人。她翻身看向萧姜, 却见他拧着眉, 紧捂着胸口,像是承受什么疼痛。   “萧姜。”   她唤了一声。   萧姜慢慢苏醒过来。   “怎么了?”   萧姜怔了一瞬,没有回答。   她又追问了几句,才缓缓道:“伤口, 有点疼。”   郑明珠拨开男人的衣襟, 触碰那三道疤痕, 说道:“早就痊愈了, 不会疼。”   萧姜垂下眼帘,见胸膛上没有血痕,方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对视片刻后, 他露出一抹轻浅的笑容。   瞧见她襟前松散的衣带,萧姜缓缓探出指节,却顿了许久,才堪堪系紧。   郑明珠就这么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到最后不禁失笑。   挺满意的,只是心里空泛,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些时日,杨岳的门生私下里欲与晋王结交,生怕慢了郑家旧部一步。”   “我承认,从最开始我就没打算让他有告老请辞的退路。”   若踩了她一脚,还能全身而退。   以后岂不是谁都能爬她头上来了。   郑明珠覆上男人的手掌,像往日一样与他说起前朝的事。   萧姜思量好一阵,像是没想明白,便不开口,只听着她言语。   - -   午后,几位大臣请旨入宫,晋王亦在其列。   绣屏后,萧玉殊站在众人之首。   等待了两刻钟后,殿内的小黄门快步走近,对众人道:   “陛下尚在休息,今日恐不能接见众人大人。”   “大人们,请回吧。”   临末,却道了一句:“晋王殿下,请留步。”   听到这话,杨岳缓缓抬眼,瞟向内殿方向。   众人亦三两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得快步离殿。   召见晋王的,到底是皇帝,还是皇后?   萧玉殊也不知自己被留下的原由,他站在大殿里,足足等了一刻钟。   直到绣屏上的花影微微晃动,两只金线鸾凤色泽骤然变得浅淡。下一刻,郑明珠缓步走出来,站定在他面前不远处。   方才她一直在屏风后,看着他。   意识到这一点,萧玉殊仿若置身它人领地,不由得升起两分局促。   那道直白的审视目光,却如钩子一般,引他思量着,他们是否比先前更近了。   郑明珠没有开口,也不知萧玉殊的心思。   她仰起头,看向男人高高束起的冠发。一身亲王旒冕肖似帝王,将人衬得英毅俊朗。   无论谁穿上这身衣裳,都让她心生不喜。   忽略那点淡淡的不悦,她温声道:“殿下。”   萧玉殊回过神来,他手里握着上次的绢帕,不知该不该就此还给郑明珠。   犹豫许久,他攥紧了帕子,问道:“陛下近来身子好些了吗?”   郑明珠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尚不知前路几何。”   她顿了顿,迎上萧玉殊的视线:“不过,只要身边的人都能平安顺遂,也就没什么可担忧的。”   这番话……   萧玉殊心弦微动,忍不住说出越雷池的话:“若你想做什么,尽可来找我,自当尽力。”   “你我之间……不必计得失对错。”   郑明珠轻笑一声,答:“殿下只要做心之所向的事就好。”   二人对视良久。   宫人来到萧玉殊身侧,低声提醒出宫的时辰。   “我走了。”   “嗯。”   郑明珠回到寝殿,尚未入内,思绣走上前来低声道:“娘娘,陛下方才醒了。”   入殿时,萧姜正坐在案前,他手里握着两把雕刀,似在思量些什么。   案上摆着几块木料,皆被剜得奇形怪状。   郑明珠走上前去,接过男人手里的雕刀,道:“日后,你会想起来的。”   “不急于一时。”   萧姜应了一声,面上没什么表情。   静默片刻,萧姜忽然扯住她的袖口。他仰起头,目光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见她没有推开,旋即握住她的手。   “怎么了?”   郑明珠落座,覆上男人另一只手,十指交握。   “别靠近他。”   方才她与萧玉殊对谈时,萧姜听到了。   脑子糊涂成这样,却还记得此事。   对待傻子,郑明珠总是格外宽容,此刻没半点怒气,只觉得想笑。   她耐心问道:   “为什么?”   “他对你不好。”   萧姜语气恳切。   “见你杀人,他不高兴,便冷落你。”   这是在说……梦里的事。   郑明珠笑容褪去。   到了今日,萧玉殊于她好与不好,已没什么意义。   她拂开萧姜的手,攥住他的衣襟猛地拉近。   对上她的目光,男人眸光真切澄澈,不似作伪。   但她清楚地知道,萧姜到底有多深的城府。   萧姜如今的模样,有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若是伪装,便说明他已察觉到什么了。   他知道她要杀他了吗?   想到此处,她浑身的血骤然凉了大半,一瞬间,不安、恼恨、愧意尽数绞作一团,自心底汹涌冒出来。   郑明珠猛地推开面前的男人,看着对方无措的神情,后脊阵阵发冷。   她快步跑到偏殿,扶着铜盂呕了片刻,腹中翻腾感才堪堪止住。   这天之后,郑明珠躲了萧姜两日。   同在甘露殿,只隔着几道门,在她刻意回避下,便再没碰见。   萧姜依旧是那副迟钝模样,任由宫人看着,没什么要求。   若换做前几日,清醒时他定是每个时辰都要见到郑明珠的。   得到这两日的清净,郑明珠心绪却越来越沉。   此举,正是萧姜向她坦白,他没有病到迟钝少智的地步。   他是装的。   夜半,圆月高悬。   郑明珠独自坐在偏殿石亭的台阶上,她双臂搭在膝前,手里松松握着一枚不大的木制机关锁。   多年前,先帝重病,萧姜来此侍疾。   她在此处遇见萧姜,给他喂了一碗粉丸汤。   思绪顺着地上的婆娑树影飘回那一天,日复日地回忆至今天。   而后,她又一遍遍想起从前在乌孙时,和被困在椒房殿的那段日子。   每当愤恨被拉扯起来,萧姜的身影便出现在她面前,令她迟迟做不了决定。   装傻似乎是她与萧姜最后的红线了。他不承认,她不戳穿,还可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进一步,心难安。   退一步,余生难安。   亭后树丛里,一道修长的身影立于其中。   萧姜在此站了许久,夜里他的视线不甚清楚,却恰能看见她的背影。   一整夜,他看着郑明珠拿着手里的木锁,拆开拼起。再拆开,再拼起。   却始终没有打开那木锁,也不去看木锁里的字条。   她是怕自己看了,就会心软。   怕自己看了之后就再狠不下心动手。   萧姜仍不死心,他死死盯着郑明珠手里的木锁,等着她拆开来看。   只要一点,心软那么一分一毫,就足够他们共度此生了。   月色西移,失望和怨憎升腾起来。   他该明白,郑明珠被囚在椒房殿的那个月,是什么样的心情。   这一刻,他感同身受。   世上没有比他更了解郑明珠的人,她大抵不会回头了。   这夜,两人皆不得安眠。   五更天的时候,行宫令使连夜来到未央宫,带来一个噩耗;   太后薨逝了。   这个在未央宫风光了近四十年的女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男二:扮猪吃饲料,还想拖我下水 男主: 第287章 烧了 你不敢做的   清晨, 天濛濛亮。   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上,挂起一道素白帘幡。   昭示着国丧。   上次挂起这帘幡,还是先帝驾崩时。   当今陛下多日不朝,许多小官吏心生懈怠。几排马车不知从哪个销金窟出来, 恰经过距皇城不远的安邑坊。   瞧见钟楼上那抹白色, 马车里醉醺醺的人瞬时被吓醒了,马不停蹄地躲回府中。   前朝官署,   几位公卿忙碌着各郡拔擢官吏的考校, 昨夜都宿在此处。因着离未央宫近,是最早得到消息的。   “若此事为真,可该如何是好……”   有两个年轻人沉不住气, 在不大的殿宇里坐立难安。   杨岳脸色也不好, 他尚未打通与晋王的关系,没能抢占先机。   若此时国丧, 于他不利。   “杨大人不必忧心,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周季彦打量着杨岳的反应, 说道。   长安这池水, 变得太快。   没几日的光景,杨岳已没心思再为难郑明珠了。   却不是好事。   一个失势的太后,虽能得到片刻喘息,未必比活在风口浪尖更安稳。   半个时辰后, 庞春与十几个宫人来到官署前, 带来口谕:   太后今晨崩逝于行宫, 皇帝哀不能已, 未能亲临。传旨三公,即率百官素服哭临,禁乐止嫁。   听到旨意, 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些。   虚惊一场。   长信宫正殿,廊上白幡随风飘动,依稀能看见摆在大殿中央的灵柩。   压抑而微弱的哭声在宫宇里回荡,却没有一滴泪是真心切意的。   瞧见凤驾,宫人们纷纷躬身行礼。   郑明珠一身素服孝衣,额前白绫抹系在鬓边。她眼下有两圈淡淡的乌青,脸颊毫无血色。   目光落在灵柩上那一刻,她眸光黯了黯。   思绣扶在郑明珠身侧,正要低声提醒,却见她缓步走进灵堂,站定在梓棺一旁。   郑明珠垂下眼帘,看见太后遗容,她只觉得陌生。   棺中人双眼紧闭,眉目以一种不自然地姿态强行舒展开。但面容上数不清的沟壑纹路,昭示其死前的狰狞与不甘。   灰发混着银丝,枯糟糟束成规整的发髻。   沉重的玉冠压在额顶,那种鲜艳耀目的色泽,与这张毫无生机的面孔相衬。没有想象中的体面尊荣,唯剩怪异。   郑明珠扶着梓棺,不知不觉看了许久。直到腿脚麻木,才缓步离去。   回到甘露殿,她静坐良久,才开口道:“你原本是姑母身边的人,自然知道她从前的风光。”   到最后,却成了现在这样。   “宫里少有善终,太后得几十年富贵安稳,此生已不算辜负。”   思绣又觉这话听着令人心有戚戚,又补了一句:“娘娘福泽深厚,不必多虑。”   话罢,二人皆沉默下来。   郑明珠笑了两声,又问:   “姑母临终前,可说了什么。”   思绣叹了口气,隐有不忍:“这一个月,太后意识不清,大多卧床不起。”   “临走之前,只是念了几声先郑太子的名讳。”   太后只是不甘心。   或许从先太子被以谋反罪论处开始,她不知有多少次像这样,念起儿子的名讳。   更是心心念念,她本该大权在握,顺遂安稳的一生。   人之所求,不过就是这些罢了。   太后最春风得意的那几年,郑家如日中天,郑太子在朝中威望甚高。   历数前朝后宫,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   那时,她绝不会想到今日。   但这世上变数太多了。   郑明珠回到寝殿门前,她扶着紧阂的殿门,顿了片刻后推门入内。   纱帐虚虚掩着,萧姜支颐卧在榻上,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她站在榻边,单手探进帐里拉起男人身上的薄衾。指节上移,轻轻触上男人微敞衣襟下的疤痕。   脚步声渐远,带起一阵轻风。   萧姜长睫颤了两下,没有睁眼。   - -   第二日,天未亮。   长信宫灯火通明,灵堂内空寂无声。   今日大殓,宗室百官哭临朝拜。   时辰还早,众臣尚未入宫。   没到该吊唁的时候,郑明珠却先一步跪在灵前。她捡起片片缯帛纸币,投进烈火熊熊的银盂之中。   黑灰顺热浪飘浮四散,有几片落在她的麻衣上。   太后自幼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顺风顺水三十余年。成则更进一步,败则一无所有,失去本就安逸的生活。太后不愿冒这样的风险,便吞下郑太子的仇,继续在宫里挣扎。   她不一样,她本就一无所有。   也就没什么怕的。   “姑母,您英明一世,却始终不敢踏出那一步。   “你不敢做的事,我来做。”   “您就在天上,好好看着。”   郑明珠拿出那枚雕制粗糙的机关锁,毫不犹豫地丢进银盂,冷眼看着火浪吞没木料。   连同那个永远也无法验证的答案,一起埋进灰烬之中。   她已经不用知道了。   天光破晓,哀钟响彻未央宫上下。   思绣来到郑明珠身侧,正要将人扶起,便瞧见身后的人影。   她连忙垂下头,低声道:“陛下。”   萧姜摆手,示意思绣带着宫人退下。   郑明珠跪坐在蒲团上,撑着身子,睡得并不安稳。   少女眼下两圈靛青色,才十几天,她的身子再次消瘦下去,脸颊也不似先前圆润。   就这样看了许久,萧姜也弯下身子,与她肩并肩跪坐在灵堂。   缯帛燃烧后的草灰味道被一股浓重的檀香掩住,萧姜恍然意识到什么,连忙看向银盂里的余烬。   他抓起一把黑灰,不甘心地捻了几下。   烧了。   萧姜回身看向郑明珠,眼里尽是幽怨和不甘。哪怕早有预料,心里仍存一丝希冀。   郑明珠一定看过了。   他扶着钝痛的前额,维持凌乱无序的意识,向郑明珠的方向更靠近了些。   他揽住她的肩,将人按在自己怀里。   郑明珠意识昏沉,嗅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向萧姜怀里靠。   他们是最亲近的,不是吗。   哪怕郑明珠不再信他了,在这世上,他也是她众多防备对象中最信任的那一个。   别想这么轻易摆脱他。   萧姜垂着双眸,死死盯着少女的睡颜。   她会心软的。   第二声哀钟响起,郑明珠倏然惊醒。她枕在男人臂弯里,上半身被轻飘飘地托着。   萧姜正俯身看着她,低眉顺眼,像泥捏的人。   郑明珠一阵恍惚,不知今夕何夕。直到第三声哀钟穿过灵台,她从酣甜的梦里醒来,失落感阵阵上涌。   只睡了一刻钟,却像黄粱回梦,过了几年。   她兀自起身,重新跪坐在蒲团上。   萧姜松开手,亦起身立在一旁,预备着丧仪应有的礼数。   二人没有说一句话,萧姜便离开了。   今上病重,丧礼由皇后代为操持。   哪怕到这个地步,他们两个一起谋划的事,还得接着演下去。   大殓,哭临。   宗师百官哭拜,哀嚎声在大殿里此起彼伏,却听不出半分伤怀。   郑明珠在内殿听了一整日的哭声,耳朵直嗡嗡。   直到天色渐晚,才彻底安静下来。   思绣拿回一封信,是周季彦悄悄送来的。   郑明珠粗粗看了几眼,吩咐道:“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该行动时,我自会递消息出去。”   按礼数,留在宫里守灵的人并不多。宗亲里,只有四五人。   赵太妃带着幼子从北苑出来了,整个人在灵前畏畏缩缩的,生怕身旁稚童发出声响。   戴着孝的小皇子不知生死是何物,看着灵前众人皆戴着猫耳样的绫带,咯咯笑出了声。   “大胆。”   礼官示意左右黄门,作势要捂住小皇子的嘴。   前方,萧玉殊听见响动,正要出言阻拦。   下一刻便见郑明珠走进灵堂,她的身影方出现在众人面前,瞬时鸦雀无声。   “太妃,带小皇子回宫吧。”   赵太妃忙不迭点头:“谢皇后娘娘。”   见她这惧怕的样子,这一声“皇后娘娘”,仿佛唤的是棺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8章 想他 舍不得是真   稚童的哭嚷声渐渐远了, 灵堂中一片死寂。   郑明珠立在大殿最外侧,隔着两道厚重白幡,望向男人的身影。   萧玉殊跪在灵下,正侧目看过来。素白孝衣规规矩矩地披在身上, 清冷出尘, 似夏日湖里一朵难染污秽的莲。   对视良久,她轻轻扯起唇角, 眼中却无笑意。   长信宫后园, 塘池中铺满碧荷。   此处鲜有人至,这一年也无人打理,田荇混着水草毫无章法地冒出来, 野蛮生长。   萧玉殊随宫人来此, 见郑明珠坐在荷塘旁,她手里拿着两只掐断的素莲, 漫无目地盯着远处。   他脚步慢下来,站定在她身后。   “有时, 我会思量, 若当年你没有去百越,如今会是什么光景?”   郑明珠语气平缓,那点极浅淡的憾意只令人觉得真切。   闻言,萧玉殊心口一桎, 那些刻意掩埋的情绪和缺憾也随之被勾出来。   不知有多少次在午夜, 他梦见自己留在长安。   梦里, 郑明珠得偿夙愿, 卸下所有重担,笑容灿如天阳。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旁人, 是他自己。   许是不敢奢望,便连在梦中,也想象不出更多了。   萧玉殊收回思绪,淡淡的怅惘萦绕着他。不同的是,这次怅惘过后,还有一份心安。   原来,她也曾这样想过。   他不是一个人。   二人一同沉默下来,不必多话,只是看着对方的眼睛,便有温情脉脉流淌。   “还没亲口谢过殿下。”   “在我危难之时,出手相助。”   前段时间的废后风波,若没有萧玉殊从中周旋,她与帛纥施用巫蛊的罪名,恐怕就彻底洗不清了。   真到那一步,她没有翻身的机会。   “在我最危险的时候,你亦舍命护我。”   “何必谈谢呢?”   萧玉殊语气温和。   想到那次蜀中军营的经历,郑明珠不禁生出点迷惘。   她既救了萧玉殊。   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她一扯下掌中素莲的花瓣,片片投入池塘,随风飘远。   良久,她不知是想清楚了,还是顾不上那些恩义道德。随意地扔下手里的花茎,起身来到男人面前。   “殿下……”   两行泪顺眼尾流下来,郑明珠声音哽咽。   “如今,唯有你能助我了。”   见状,萧玉殊心头一阵慌乱。   与几年前一样,若非走到穷途末路,她怎会轻易开口?   几年前他没能站在她身后,今日难道还要退却吗?   萧玉殊几乎想也没想,立刻答允:“你想做什么,只管告诉我。”   “无论如何,我会全力相助。”   傍晚红云漫天,郑明珠逆着光站在幽暗树影里,看不清她的面孔。   三分真切的神情,剩下七分像一面镜子,只能照出他心中遐思。   萧玉殊只知道,郑明珠如今置身水深火热,急需他伸出援手。   “若那个位置,一定要有人坐上去。那我希望那个人心性温和良善,仁德悯厚。”   “殿下,肯帮我吗?”   萧玉殊自然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错愕之余,心间的火一点点鼓噪起来。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见萧玉殊没有立刻回答,郑明珠上前一步,手掌搭上男人腰间佩剑,倏然拔出。   她双手托起长剑,冷铁折照天边红霞,赤艳似血。   夏花香气浓郁,萧玉殊却闻到了血腥味。触上少女灼灼的目光,他一下子被拉回多年前,神思恍惚。   昔日她替他杀虎,今日她邀他一同杀人。   宫变免不了见血。   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就算知道前方是泥沼悬崖,他也忍不住要迈过去。   “殿下,不愿意吗?”   郑明珠不知道自己到底期待什么回答。   她眼睫上尚沾着一颗泪,哀戚的目光下藏匿着探寻细细打量着男人的面孔。   试图在他赤诚的眸光里找出点类似私心的东西。   这样就能心安理得地,做接下来的事。   可什么都没有。   那么干净,清明。   她甚至开始顺着萧姜那亦真亦假的话去思量,想将无由来的罪过扣在萧玉殊身上。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想笑。   “只要你能顺心遂意,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萧玉殊应允了。   她让他做什么,他便会做什么。   若从前的恩情,用蜀中那次相抵。那这次,又用什么来抵呢?   - -   入夜,遣退礼官之后。   郑明珠便没有再继续守孝了。   回到甘露殿,她扯下身上的麻衣,向宫人问起萧姜的状况。   只要萧姜的病一日未痊愈,便需要她稳稳坐在椒房殿,替他盯紧前朝的动向。   所以,无论萧姜察觉到什么,都无妨。   郑明珠踏进寝殿,四处空荡荡的,没瞧见萧姜的身影。   不知去了何处。   孤灯微弱,盖不过窗外冷月,殿内陈设覆上一层凄伶伶的光。   她默默片刻,忽然瞧见案上摆着几个瓷盏,正热腾腾冒着气。   几颗蜜薯,一碗河蛎凉瓜羹。切好的炙肉,却没腻腻的油味。   郑明珠坐在案前,怔忡一阵后拿起银筷,专心于面前的餐饭。   刚用完膳那一刻,一双手臂自身后拥过来。男人宽阔的身躯覆在她后脊,冷凉的气息撩起发丝拂过颈子,紧接着烙下唇印,一触即离。   萧姜靠在她颈窝里,姿态亲昵。   郑明珠握住男人搭在她腹前的手掌,微微侧目。   今晨与萧姜匆匆打了个照面,便已看出他神思敏捷。既没有这几日的迟滞,也不像先前失了记忆的模样。   多年朝夕相处的熟悉感,只见一面就感觉得到。   他恢复了。   只是不知道会维持多久。   也许下一刻,萧姜又会变成一个毫无理智的疯子。   就算没有这病症,她也无法保证,枕边人会不会在未来几十年的某一天里,突然面目全非。   二人相互依偎着,半晌,萧姜贴在郑明珠耳边:   “每次揣着心事,便日渐消瘦,快剩一把骨头了。”   对付郑家那段时日,也没成这番模样。   隔着夏衫,萧姜抚上少女两肋,清瘦到有些硌手。他一面心疼,一面又因此窃喜。   决定割舍他的那一刻,郑明珠心里在想些什么呢?   终归不好过吧。   听到这句话,郑明珠心底翻涌着,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转过身,见萧姜如往日一般,面上挂着浅笑,双眸微微眯起。   看向她的目光,藏着几分担忧和纵容。   顿了片刻,郑明珠再遏制不住那股冲动,紧紧抱住面前的男人。像是在茫茫江海里漂泊了许久,终于找到了浮木。   她贴在男人胸前,静听熟悉的心跳频率,怎么也不肯放手。   萧姜明明近在咫尺。   她却想他了。   她思念与萧姜毫无隔阂的那段时光,思念那个能让她全心全意信任的人。   沉溺在这一刻时,郑明珠也清楚地知道;人无完人,她想要的那个萧姜,从没存在过。   “萧姜……”   她轻轻呢喃了两声。   萧姜闭了闭眼,忽觉心口微热,两滴热泪染湿他的衣襟。   意识到这一点,他手腕颤了颤,随即将怀里的人更抱紧了些。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郑明珠舍不得他。   他昏了头,竟觉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你别走。”   郑明珠埋进萧姜心口,声音哽咽。   几滴泪像箭簇,狠狠扎进入心里。萧姜轻叹一声:   “我不走……不走。”   除非伪装,郑明珠从不将般弱态袒露给旁人。   但这次是真的。   舍不得是真的,想除掉他这个威胁也是真的。   那日之后,二人关系又恢复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几颗眼泪竟成了最好的药,萧姜的怪病再没发作过。   哪怕了解郑明珠的心性,他仍希冀着她能回心转意。   但萧姜终究失望了。   他看着郑明珠忙碌前朝的事,以缜密又狠戾的手段为敌人设局,眼睁睁看着那些欺辱她的人走上绝路。   但那次废后风波,始作俑者并不是前朝的人。   而是他自己呀。   下一个,便轮到他了。   这段时日,郑明珠也常常守在他身边,盯着他的脸出神。   像一个孩子,在丢弃属于自己的玩具前,最后多看几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9章 喜事 像她,还是   深夏正午, 日光毒辣。   长安郊外的白川林里,坐落着两间简朴禅房。   流水声伴着阵阵蝉鸣,听在房中人耳里,是清净惬意。   而房外的人, 一心求见晋王, 心头焦切,只觉这声响聒噪恼人。   “你该走了。”   “殿下。”   帛纥看向禅房外, 明言赶人。   “今日, 多谢您解惑。”   萧玉殊点点头,向帛纥作揖离去。   远在禅房七八仗外,一行人宁肯站在林中喂虫子, 也不肯走。翘首以盼, 总算等到晋王的大驾。   难得的是,这次萧玉殊没有对众人避而不见, 低声向左右吩咐了两句,便先一步回到晋王府了。   这是杨岳第一次私下里与晋王交集, 心中难免忐忑。   从前郑家势大, 杨岳虽也官至公卿,却没多少接触皇子的机会。只觉晋王是好捏拿的,否则怎会对郑家言听计从?   今日相见,才惊觉传闻非真。   说完方才那番表明诚意的话, 房中陷入寂静。坐在上首的人沉心书卷, 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 萧玉殊才漫不经心开口:   “旧事已矣, 本王能回长安全赖圣上恩典,不愿参与朝堂纷争。”   说着,他拿起案上那一沓拜帖, 随意翻看几下,   “陛下忧心国事,才缠绵病榻。此时更需朝中有能之士,为陛下分忧。”   闻言,杨岳发了一身冷汗。   这话意思明显;想投靠晋王,光靠三言两语,如何让人信服。   “殿下所言极是。”   “臣自会让殿下安心。”   与此同时,素日门可罗雀的孟府,少有地热络起来。   来往车马却只停在角门,背着人,像是在密谋什么。   自从郑家倒了,孟太仆虽仍位列九卿,但手底下的亲信死得死,外调得外调。   眼见无力回天,孟太仆已决定在被清算前告老。   不料这几个月朝局变换,竟峰回路转。   郑皇后被放出来后,竟主动与孟家联手,合力对抗新势力。   内室里,几人围坐在案前,个个愁容满面。为首的两人,一个太仆丞,一个左中郎将。   如今忠于孟氏的,也唯这二人了。   剩下的,皆是在清算郑家后,苟存于朝堂。因月前废后风波,才聚在一起,不成气候。   “太仆大人,当今陛下膝下无子,此时再跟在皇后身后,只怕……”   “一旦陛下崩逝,晋王登基顺理成章。”   “杨岳已经出手了,大有向晋王投诚的意思。若让杨岳占了先机,待晋王登基后,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我们。”   “大人,定要三思。”   杨岳联名奏请废后,归根结底是为了将郑家余党赶尽杀绝。   上次没能得逞,杨氏怕被翻案,下回不会轻易罢手。   二人看向孟太仆,等着他发话。   孟太仆深深叹了口气,他靠在案首,老态龙钟。   没那么简单。   见他不说话,那二人低下声音,小心翼翼开口:“大人,不知孟公子现在何处?”   话音刚落,房中霎时冷下来。   “你们先退下,待我思量一二,再作决定。”   众人离开后,孟太仆撑起身子,来到屏风前。   孟元卿方才一直在屏风后,他残了手,跛了脚,再不能入朝为官。   也不能在各郡游走勘考治水。   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少他一个不少,多他一个不多。   孟氏倾颓,他自己也没有前程了。   “元卿,依你之见,是否该在此时与晋王结交?”   孟太仆又叹了口气。   当年晋王出事,是孟家一手推动。   晋王怎么可能容得下他们?   孟元卿冷哼一声:“我劝父亲,莫在此时违逆郑皇后。”   晋王回长安后,深居简出。太后丧礼,在宫里走了一遭,便改了主意?   从年初开始,这桩桩件件捋下来,还没彻底结束呢。   - -   午后,大殿里的寒砖经日光烘晒,半点凉意也没有。   融化的冰顺着缸沿滴入水中,没能解暑热燥气,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令人恼火。   萧姜独自靠在小榻上,天气闷热透不过气。偏他身子冷凉,那浑身是毛的狐狸直往他胸口钻。   他拎起狐狸颈皮,随手扔下榻。胸口重压减轻,心头的火也没能消解。   郑明珠已经离开一个时辰了。   这段时间,她与萧玉殊见了几次。   不过是利用罢了。   利用之后呢?以萧玉殊的心性,不会做出越雷池的事。比起自己坐上皇位,他可能会守在前朝,心甘情愿受郑明珠驱使。   萧姜冷笑一声。   哪怕郑明珠如今再如何惦着他,舍不得他。过个三年五载,怕是连他什么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他怎能甘愿?   听到外殿的脚步声,萧姜翻身下榻,又拎起方才被他扔在一旁的狐狸,稳当当抱在怀里。   他压下心底那点不虞,在郑明珠进门那一刻贴了过去。   “去哪了?这么晚回来。”虽问了这一句,萧姜也没真要郑明珠答,只揽上她的腰向里走:   “我炖了羹,先用膳吧。”   “好。”   狐狸原本挂在萧姜手臂上,见郑明珠进来,一下子跳到她肩头。这毛茸一团绕在颈后,登时发了一身薄汗。   拽了两下,都被狐狸躲过去了。   萧姜低笑两声,这才将狐狸抱回来。   “天热,它瘦了些。”   郑明珠被这一刻的惬意感染,她扬起唇,整个人松泛下来。   萧姜握住狐狸两只前爪,掂了掂重量:“是瘦了。”   他不甚满意似的,立刻吩咐宫人拿了生肉来,便就着自己的手掌喂。   知道郑明珠闻不得这血腥味,他离得远。   看着那一人一狐安安静静吃得正香,郑明珠不禁出神,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片刻的温馨,总令她恍惚。   有时,她会猜测是萧姜刻意为之,又觉自己这想法荒谬。   深夜,月色透进帐中。   萧姜躺在榻上,呼吸均匀轻缓,陷入沉睡。   郑明珠缓缓坐起来,借着微弱月光,一遍遍描摹男人的容貌。   “别怪我。”   萧姜会懂她,就像她懂他一样。   他们是这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两个人。   - -   都道天子脚下,尽皆人中龙凤。于高处的人看来,不过一片泱泱野草罢了。   几个月前在朝堂高呼万岁的人,眼见萧姜重病,便立刻要去寻下一颗大树了。   晋王不再像先前那般闭门谢客,连杨氏的人也明里暗里与晋王府有交集。便似一阵风,将片片野草吹向晋王那一方。   暗中笼络群臣,是杨岳向晋王投诚的第一步。   这些动向,自然没能逃过宫里人的眼睛。   一场连绵细雨,终消了深夏暑气。   自未央宫最高的钟楼俯瞰下去,各坊市鳞次栉比。摊贩行人穿梭其中,如海中尾尾游鱼。   郑明珠探出一只手,任由雨点落在掌心。   “信送出去了吗?”   思绣点了点头:“送出去了。”   网撒得差不多,是该收手了。   鱼跑了能再下,网破了能再修。   可惜,她终究不是真正的渔人,她只有这一条命。   她身边的这些人,也只有一条命。   回到椒房殿时,郑竹和另外两个郑家旁支的姑娘正候在前殿。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长得很快。郑明珠两年前见过她们一次,今日便觉得眼生了。   瞧见她,郑竹张了张口,好似有话要说。另外两个则垂着头,惴惴不安。   “三位姑娘,明日午后,你们便能出宫了。”   思绣温声道,“姑娘们且宽心,郑氏的罪不会牵累你们,出宫后的生活,娘娘自有安排。”   郑竹瞪大眼睛,连忙问道:“……你要赶我走吗?”   除了在郑明珠身边,她还能去哪?   见郑明珠不发话,思绣解释道:“近来宫里不太平,宫外的生活要安稳得多。”   “可是……”   这时,郑明珠冷冷开口:“你还没得选。”   郑竹拗不过,带着那二人失落地离开了。   沉默许久,郑明珠看向思绣:“绣姑,明日你带着她们三人,一起出宫。”   思绣怔住了,眼眶一红,回绝道:“娘娘,这个时候奴婢不能走。”   “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郑明珠面无表情,“我受人之托照顾郑竹,旁人我不放心。”   接下来的事,她也不能笃定大获全胜。   “不必再说了。”   “走吧。”   太后丧礼未过,整个皇宫死气沉沉的。午后,宫人们从上至下都得到一笔封赏,众人高兴之余也疑惑,不知宫里有什么喜事。   细问才知:椒房殿有喜了。   消息尚未在宫里传播开来,一道圣旨颁至内外两朝;   皇后身怀六甲,宗祖降福,胤嗣有望。有司择吉日,具太牢之礼,率百官于宗庙行告祭之仪。   太后仙逝不久,不宜大张旗鼓操办。祭祀先祖,既有祈福的好兆头,又全了礼数。   前朝官署。   宣旨的宫人前脚刚走,只听嘎哒一声,茶盏跌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   “杨大人!大人……”   “您当心。”   随侍的宫人听见响动,连忙上前为其擦拭。   怔了半晌,杨岳摆摆手,示意左右退下。   不对,不对。   郑皇后若诞下皇子,先前所有的谋划,便都白费了。   处理完官署的冗事,杨岳再次来到晋王府。让他意外地是,这位晋王对此表现得异常平静。   “朝中多有能之士,皇后娘娘亦有谋略,就算幼子主政,也是天命所归。”   萧玉殊目光黯了黯。   “殿下。”   杨岳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焦急,“幼子主政,易生内乱。为大魏安宁着想,还请您三思。”   废后一事,杨家已经得罪了皇后。   一旦郑皇后诞下皇子,得势后第一个要除去的便是杨家。   萧玉殊微微侧目:“哦?那杨大人的意思是……”   杨岳连忙垂下头,却不敢轻易开口了。   为免夜长梦多,找个合适的时机,助晋王登基是最好的选择。   横竖都是绝路,只能绝处逢生了。   杨岳离开后,萧玉殊来到书房里。窗台边的高案上,几株菩提幼苗迎阳娑娑而动,长势正盛。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郑明珠真正的用意。   她要逼杨氏自寻绝路。   月前,宫里突然派出令使,于廷尉府提调郑氏一案的卷宗。   同时多次召见孟氏的人,让前朝的人误以为,萧姜要核查旧案。   杨氏的人得到消息,外放了几个当年负责此案的亲信属官。   杨氏内部被分而化之,这是第一步。   而后,放出萧姜病重的消息。   见忠于君主再无前途,杨氏自要寻找出路。   便找上了晋王府。   在杨氏以为前路稳妥之后,又得知中宫有子。怕来日幼君继位后,杨氏被清算,便只有谋反这一条路了。   萧玉殊触上幼株细叶,心绪渐渐沉下去。   他看清了这个计划,却看不清郑明珠真正的心意。   她真的希望他得到皇位吗?   - -   这件被压了两个月的喜事,到今日才昭告出来。   明明早猜出来了,萧姜却像第一次知道一样。一身重孝未脱,眉宇间透露着喜气。   不知道的,还当太后走了有多高兴。   萧姜不知从哪找来的几件小衣裳,每件都颜色鲜亮,与他身上那件孝衣相比,更衬得花里胡哨。   他将布料递到郑明珠面前,饶有兴致地比划着。   听出男人话语间的雀跃,郑明珠笑容渐渐淡去。   她接过萧姜手中的襁褓,地抚摸布料上绣的福寿纹,心不在焉地道:   “准备这么早做什么?”   萧姜明明早就知道了。   他或许也知道,这个孩子就是他的催命符。   萧姜太聪明了,活了几辈子的人,心计城府令人捉摸不透。   想到被关在椒房殿那个月,实在后怕。   现在见他这样高兴,倒好似她是个何其薄情的人。   沉默片刻,郑明珠笑着垂下头,问道:“它长什么模样?”   像她,还是更像萧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0章 动摇 郑明珠幼时   听到这一问, 萧姜不由得扬起唇。他目光飘远,像是陷入回忆,思量着该如何描述那时的情形。   都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但他也不能肯定那孩子长大后是什么模样。   倒还算老实听话, 心性既不像郑明珠, 也不像他。   有时,见那小东西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摆弄布老虎, 他会不知不觉看上许久。   想着, 或许郑明珠幼时也是这样的。   只是后来关外土冷,长安春迟。若非一副刀枪难入的修罗心肠,怎能挡得住风侵雪噬。   萧姜眸光黯然, 将怀中人更拥紧了些, 良久才答:   “它很听话。”   不用像他,也不用像郑明珠。   察觉到男人声音里的落寞, 郑明珠心绪复杂,她强撑起笑意:   “人人都喜欢乖顺的孩子。”   二人没再说话, 只怔怔地盯着那几件五颜六色的小衣裳。   他们的孩子模样不会差, 无论什么装扮都好。   他们一起思量着这个明明近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的将来。   那本该是属于他们的平淡幸福。   这一刻,他们的心是一样的。   ……   园中夏蝉嗡鸣,殿内清凉。   郑明珠伏在书案前小憩, 竹简咔哒落在地上, 她长睫轻颤, 缓缓睁眼。   怔了片刻, 方想起梦里模模糊糊的小身影。   她看清了。   郑明珠弯起眉目,笑着看向榻上的男人:“萧姜,我知道它的样子了。”   话音刚落, 她笑容僵在脸上。   “萧姜……”   疾症复发,萧姜大部分时间在昏睡。卧床几日,郑明珠一直守在榻边。   她传召帛纥入宫,又命翟太医几次复诊,最后只得一句:心病难医。   到这,她大概明白了。身病可医,心病难愈。   从此便没再给萧姜喂那些伤身伤神的汤药。   大多数时候,萧姜意识混沌。   郑明珠守在他身边,趁男人意识稍清醒的时候,她半开玩笑似得,语气却麻木:   “这次装得挺像。”   萧姜则眯着眼睛,定定地盯着她瞧。不知是听不懂,还是没力气开口说话。   良久,他轻轻扯起唇。在这张因病而苍白寡淡的面孔上,他双眸里的执怨分外鲜明。   还纠缠什么呢?不若痛快地死在郑明珠手里,得她十年歉疚惦念。   下次睁眼,回到初见那天。   仍能在一片漆黑里,听见她熟悉的声音。   也挺好。   只要郑明珠亲自动手,她便会因愧疚一直想着他。   哪怕他死了,她也别妄想得到安宁。   可这次,看见少女微红的眼眶,以及她眉宇间不经意流露的不舍。   他竟动摇了。   她已颠沛半生,就算活在安稳中,也免不了忧虑前路,容不下半点危机隐患。   明知如此,还要给她的心再添一道疤痕吗。   - -   祭祀定在下月初三,距今恰知两月有余。   两个月不多不少,足够谋一桩大事。   椒房殿侧殿,郑明珠坐在屏风后,翻看宫人送来的几封书信。   大都是这段时日,杨家与朝中臣子来往的信,被截下来的这些不算机密。   但也能大致断出杨氏的计划。   杨子休早已被调离长安,在渭郡当快活神仙。如今卫尉这个位置,是她和萧姜的人坐镇。   杨家既想助晋王起事,必要调动兵马。卫尉部下有一半守卫,在杨子休还在长安时,对杨氏忠心耿耿。   但远远不够。   “杨氏的人,昨日私下与我相见,有意拉拢。”   周季彦看向屏风后。   “无论我还是杨氏,谁想调兵,总越不过你。拉拢你,也在情理之中。”   郑明珠没有意外。   周季彦抿抿唇:“那接下来……”   “明面上,你毫无根基,这太尉坐得有名无实。”   “若无陛下,也压不住手底下各司曹,更遑论那些争先恐后向上爬的世家了。”   “若无你我这一层,让你来选,你会怎么做?”   郑明珠漫不经心问道。   周季彦思量了片刻:“什么都不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杨家与晋王起事,他只装作不知。到兵临城下时,宫里的人想调北军援救,就算想拟诏送节调兵,也与太尉无关。   晋王赢,可买他这一次人情,继续留任朝堂。   晋王输,宫中最多责他渎职,难当大任。总能保住性命。   “你会这样选,他们也觉得你会这样选。”   “所以从今日开始,你便杨氏的人了。”   周季彦点点头,他忽然想到另一件要事:“那晋王……?”   历来皇权交替,皆有诸多变数。   他们虽有胜算,亦不能保证事情全然如人所料。   闻言,郑明珠目光微黯。   萧玉殊做皇帝?   再给自己找个主子吗。   也罢,大不了从头再来。   - -   “陛下,您用些参汤吧。”   枉生站在榻边,小心翼翼扶起萧姜。   郑明珠信不过庞春,思绣已随郑竹出宫了。椒房殿那边需要有人盯着,也只剩下枉生一人可信任。   哪怕知道萧姜不喜他,枉生也只得硬着头皮守在甘露殿。   “她去哪了。”   萧姜扶额缓了一阵。   枉生颤了颤,连忙垂下头,声细若蚊:“今日晋王殿下入宫……”   枉生不敢说谎,又补了一句:   “娘娘为前朝事操劳,亦是替陛下分忧。”   闻言,萧姜深深沉了一口气,斜目睨向枉生,眸光冷冽。   ……   几日连绵大雨,山水顺河道下流,沧池水涨没岸边芦苇。两只鸥鹭自池面滑过,转瞬消失在密林中。   郑明珠收回视线,笑着看向身侧的人:   “殿下自幼在宫里长大,沧池园的景色怕是看腻了。”   萧玉殊不由失笑,答道:   “阔别几年,倒有些思念。”   从前拼命想离开的地方,现在却要设法回来。   他想站在她身边,哪怕不做皇帝也好。   “从前我不懂,只觉您是天潢贵胄,一步便可万人之上。怎会想离开长安呢?”   “现在,倒能理解殿下的心思了。”   郑明珠语气寞然,眸中隐有伤怀。   听到这,萧玉殊心头刺痛。几年前郑明珠孤身一人,无任何助力时尚不会说出这样自弃的话。   “这些年,他待你好吗?”   在蜀中他曾问过一次,虽得到肯定答案。但前段时间的废后风波,无论是不是萧姜的谋划,郑明珠都身在局中。   “……很好,殿下安心。”   郑明珠顿了片刻,扬起唇,“如今有殿下助我,还提往事做什么?”   她话音刚落,怀中一暖。男人倾身覆过来,笼住她的身躯。   萧玉殊紧紧抱着她,竭力克制轻颤的声音:“都是我不好,我该早早应了郑家。哪怕在长安做个傀儡,也能挡在你身前。”   郑明珠面色骤然一沉,犹豫几息后,正要将人推开的手变了方向,轻轻笼住男人的肩。   亭旁树影婆娑,二人的影子被日光拉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这一幕正落在不远处的人眼中。   枉生搀扶着萧姜的手臂,埋着头不敢吭声。等了许久,意料中的乱局没有发生。   萧姜面无表情,压下声息:   “走吧。”   “……是。”   回宫后,殿内寂静无声,气氛冷凝成冰。   枉生立在萧姜身畔,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夏日暑气重,在园中走了一刻钟,萧姜脸色苍白,眉宇间的病态掩住眼中的狠戾。   “会写字了吗?”   郑明珠对衷心的宫人一向宽厚,据他所知,椒房殿那几个宫人如今都能识文断字了。   “回陛下……会写几个,是思绣姑姑教的。”   “好,我说你写。”   萧姜扔下纸笔,命令道。   枉生连忙拿起笔墨,将萧姜说的话一一记录下来。写完后,才意识到这是一封信。   是写给谁的?   “我记得,你在宫外还有个异姓的哥哥?”   萧姜话中透露着威胁。   “陛下……陛下!”   枉生带着哭腔,“奴不敢违背陛下,还望陛下放过我兄长。”   萧姜视若无睹,声音冷淡:“那就收好这纸书信,若有第三人知晓,你知道后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1章 求她 连骗一骗我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郑明珠。   萧玉殊自诩曾与郑明珠有那么半点两情相悦, 还是不够不了解她。   郑明珠若容不下他,也必定容不下萧玉殊。   萧姜冷笑一声,就算他死,萧玉殊也别想活着。   他撑在案首, 踉跄着起身。枉生见状, 揣好那纸书信,连忙上前搀扶。   “……到了合适的时机, 我会提醒你, 设法送到晋王府去。”   萧姜声音渐弱,紧紧拧着眉。   “陛下……”   枉生虽看不懂前朝局势,也不知送出这封信的目的。但他隐隐觉得, 若做了此事, 便背叛了皇后娘娘。   这几年,椒房殿上下无一人因他跛足而冷眼相待, 反而多加照拂,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体面。   哪怕从前跟在萧姜身边近十年, 他也不想因萧姜而做出背叛椒房殿的事。   枉生还未开口, 萧姜便猜出他的心思,他揪住这小黄门的襟领:   “若敢横生枝节,你兄长一家连同那四岁的小侄子,便一起在地底下团聚。”   “陛下……奴定尽心竭力!”   - -   六月末, 是长安最燥的时候, 今夏雨水多, 晨起晚间都湿漉漉的闷热。   椒房殿地势高, 也不依傍河池还算凉爽。一连多日,郑明珠都待在自己宫里,哪也没去。   也没有与萧姜相见, 像是故意躲着。   过了最初两三个月,她身子渐重,好在没那么容易反胃,不再挑拣吃食,精神也稍足了些。   “娘娘。”   殿外的小黄门送来一盏枣仁汤,郑明珠定睛一瞧,见是枉生便问道:   “怎么回来了?不是吩咐你照顾陛下吗。”   枉生面色不自然,声音轻抖:“陛下说,相见您。”   闻言,郑明珠沉默了一阵:“祭祀事多,让他好好养病。”   话罢,她察觉到不对劲,抬眼打量着面前的小黄门:“怎么今日见了我,像耗子见到猫。”   枉生动作一顿,解释道:“……未能请您去甘露殿,陛下怕要怪罪。”   郑明珠没说什么,待枉生离开后,她轻轻摆手,云湄立刻走上前来。   “盯着他。”   “是。”   第二日,入夜。   云湄匆匆踏进寝殿,她自袖口掏出一纸书信,递到郑明珠面前。   “娘娘,这是在枉生房里发现的。”   “先前奴婢和思服见过他自己藏私物的匣子,第一时间想到便去翻看,不料找了个空。”   “却在他房中案上发现了这个。”   哦?就搁在大面上。思量片刻,郑明珠心下了然,萧姜定是威胁他了。   夹在她和萧姜中间,枉生也难做,得罪了哪个都性命难保。   郑明珠打开书信扫了几眼,神色渐冷。   萧姜还真是了解她。   像照镜子一样,彼此所有的心思都无处遁形。   越是这样,她越不想面对萧姜。   “悄悄放回去,别让人发觉。”   云湄心下不解,仍应道:“是。”   祭祀前三日,众大臣宗室将与凤驾一同前往郊外行宫。   临行前夜,一纸密诏送往宫外,北军中尉安启奉诏入宫。只停留不到一个时辰便离宫了。   与安启面谈之后,郑明珠去了甘露殿书房。   在案后高柜的暗格里,她没找到符节,却瞧见一支落灰的珍珠擿。   她没有多作停留,遣散众宫人后,直接去了寝殿。   既不在书房,就只能在萧姜手里了。   男人靠坐在榻首,紧紧阂着双目。   烛火照透赤纱帐,为他灰败的面容添了些不自然的红,更显鬼气森然。   郑明珠视线落在男人身上,不愿惊扰对方片刻安眠,在帐外驻足良久亦没开口。   僵坐的人忽然动了一下,萧姜缓缓扭头,唇角微微扬起:“躲着我?”   “你在怕什么?”   男人声线低沉滞涩,分明病中虚弱,郑明珠却觉得这问题咄咄逼人,火一般要烧穿她的盾,直直诘拷她的心魂。   她怕的东西,可太多了。   彼此装了这么多天,终于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了吗。   郑明珠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语气依旧温和柔婉:   “还问这些做什么?符节在哪?”   “陛下难道忘了,你我先前的谋划。”   安启忠于她和萧姜,就算没有象征皇帝诏令的符节,也会领兵剿灭叛军。   只是若符节在手,哪怕败了,她所做的一切都算皇令,名正言顺。   不被安上无故调兵的罪名,就还有一线生机。   萧姜眯了眯眼,挤出几声干涩的笑,随即自帐内探出一只手。   郑明珠心生警惕,攥紧腰间短刃缓缓上前,伸手搭在男人掌心。   男人手掌很凉,汲走她全部的温度后仍嫌不够,顺着指骨握住手腕,轻轻摩挲。   萧姜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垂着双眸,声息弱下来:   “每天,我都盼着你能来。”   “祭祀结束后,便没那么忙碌了。到那时,能日日陪着我吗?”   感受到腕骨上越来越大的力道,郑明珠没有挣扎,任由男人握着。   若明日事成,她就该动手了。   “答应我吧。”   他在求她。   见她依然沉默,萧姜撑起身躯缓缓靠近,两颗瞳仁如死物般浮在微红的眼眶里。   他竭力抑制癫狂,声音仍有些颤:   “你别怕我…….”   “别怕。”   萧姜急切地扯开自己的衣襟,三道狰狞疤痕赤.裸裸.露出来:   “别怕我。”   看清那几道疤痕,郑明珠心如刀绞。她心神大动,血气上涌,不禁摇了摇头,踉跄着后退两步。   气氛凝滞片刻,萧姜一阵低笑,双眸死死瞪着她:   “怎么不应?连骗一骗我都不肯了吗?!”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舍不得我。孩子也不能没有我,它最喜欢我亲手做的木偶,它想我教它识字读书……”   “我们一路走到今日,这条命放在彼此手中多少回?当时尚有孤注一掷的勇气,如今为何怕了?就不能毫无保留地信我一次吗!”   郑明珠不禁失笑,失望地看向他:“呵,信你?”   “我想信你,也知先前的一切非你本意,怪不得你。”   “但你我都知,世事变幻莫测,非人能全数意料。”   所以才要除去一切威胁。   废后一事,就是给她的警醒。   她与萧姜,不止方寸光阴。他们还有五年、十年,几十年的时间要一同渡过。   人心易变,真等到那一天,什么都晚了。   与其到那时从皮肉烂到骨头,还不如现在就舍个干净!   “你烧了那木锁,因为你怕自己看了就会心软。你心里明白,我……待你是真心的。”   萧姜拨开薄帐下榻,大步朝她的方向而来,想扯住她的袖口却扑了个空,踉跄跌倒在地。   郑明珠后退两步,躲开男人的触碰。她沉着面孔,将手里的短刃扔在萧姜面前:   “真心?”   “剖出你的心来我看一看啊?”   人心不是木石,谁能保证一成不变。   刀鞘磕在地上,发出砰得一声。   萧姜眸光灰暗,轻轻蜷起指尖,伸手去够那短刃刀柄。   郑明珠掐紧袖下的手掌,冷眼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良久,她深深吸一口气,毅然离去。   转身那一刻,酸涩热意模糊了视线,顺眼尾划落洇湿衣襟。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萧姜冷不丁开口:   “明知道符节在哪,还来问我做什么?”   郑明珠顿住脚步,旋即快步离去。   她可以一直对他避而不见,什么都不说破,却偏偏来了。找符节不过是借口。   她是不是也念着,此事会有最后的转机?   萧姜目光空洞,攥着短刃流苏上那颗细小的珍珠,紧紧捂在心前。   烛火灭了几支,唯殿内最里侧安置冠冕的高架旁有一处光亮。   这副人人趋之若鹜,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华袍旒冕,此刻只觉分外刺目。   萧姜怔怔地盯着冠冕,倏尔想到什么,眸光霎时焕发生机,像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作者有话说: 生性多疑,最适合的职业是皇帝 第292章 蜜糖 她要他死   郑明珠知道符节在哪。   椒房殿外, 两个宫人匆匆自锦丛殿方向回来。天空细雨如棉,二人没有撑伞,一身湿衣裳来不及换,便快步来到内殿。   “娘娘, 找到了。”   思服气喘吁吁, 自袖口下拿出一个描金锦匣。   郑明珠没有意外,淡淡道:“收好。”   她抱起怀里的狐狸, 它颈间挂着一串白玉珠, 中间坠着一颗细小的鸟雀木雕。   与锦丛殿廊下挂着的雀儿风铃相似。   当时,萧姜借这只狐狸送来木锁和木雀,是想提醒她, 他已因病神智失常。   她大致猜出木锁里的内容, 自然也知这木雀代表的意思。   萧姜怕自己神智不清时,做出不可控的事来, 所以提前将符节与半块虎符一同藏在锦丛殿。   她猜到这一点了。   郑明珠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她可以不去见萧姜, 也不必闹成这样, 惹自己心烦。   但她还是去了。   “娘娘,歇息吧。”   “都准备好了吗?”   郑明珠问道。   “回娘娘,一切妥当。”   云湄郑重答道。   明日云湄会伪装成郑明珠的模样,前往长安郊外行宫。   ……   五更末, 天微亮。   晨光破晓, 云销雨霁。   车马长龙自未央宫蜿至前坊, 仪仗徐徐出城, 直至消失在地平下。   皇后随百官前往行宫祭祀,为确保仪驾平安,自要抽调未央宫南军戍卫护驾。   此时皇城与行宫, 两处皆可趁虚而入。   仪仗刚离开长安外城门,几个官署仆侍随宫人来到众臣车马附近。   其中一个仆侍神色凝重,脚步一转,消失在人群之中。   “大人,有消息了。”   属官掀开车帘,附在杨岳耳畔,低声道了几句。   闻言,杨岳睁开眼:“好机会。”   “告诉我们的人,没有命令,莫要妄动。”   留在长安城内的南军里有他们的人,今日未央宫戍卫的调度,现已全数悉知。   今日恰逢听命于杨氏的两支军队在营中整休,万事俱备。夜半埋伏在去祭坛的路上,率先拿住郑皇后,迫皇后认下谋害皇帝的罪。   便功成大半了。   “是。”   禀报过后,属官并未立刻离去。犹豫许久,他看向杨岳:“大人,晋王那边……”   所有人的看得出,直接起事,他们的胜算并不大。   与其冒这个灭九族的风险,还不若再等上几个月。毕竟郑皇后诞下的,未必是皇子。   杨岳之所以这样焦急,一是担心郑皇后报复,二是看出当今陛下猜忌于他,要为幼子登基扫清障碍。   先前屡次提调郑家一案的卷宗,足以说明一切。   朝堂多方势力互相制衡,是君王常用的手段。   “不必说了。”   “几年前,晋王与皇位失之交臂,心中安能没有怨恨?”   属官点点头,再没多言。   - -   弦月高挂,猎猎夜风刮过马蹄带起的残土,又覆下一层冷霜。   行宫外,祭坛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皇后仪驾与众臣被困在祭坛内。   瞧见坛外军士的冷刃铁甲,人人噤若寒蝉。   一些没经过事的年轻文官被骇得瑟瑟发抖,个个脸色发白。   南军卫尉夏晖提剑挡在祭坛大殿前,扫视石阶下这些同为南军的士兵,其中不乏熟面孔。   忽而,他目光定了定,看向最前方的校尉杨善,吼道:   “未得军令,擅自领兵出营。杨善,你要谋反不成?!”   杨子休卸任后,夏晖接任南军卫尉一职。他并非出身大族,手底下的几个校尉表面恭顺,背地里各怀心思。   属杨善和韦安胜两人最为悖逆。这二人皆是杨家心腹,对新卫尉颇为不满。   到今日,果然与杨家一起行谋逆之事。   杨善面无表情,只拿出一纸诏书:“臣奉陛下之命,捉拿施行诬蛊的逆贼。”   “诏书在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还敢矫诏?   夏晖默了默,命副官上前查探诏书,随后佯作不知诏书真伪,命随行侍卫军队放下兵戈。   杨善立刻下令,众军士闯进祭坛凤驾和几位重臣围住。   按下躁动的众人后,杨善快步来到三公面前:   “众位大人听旨。”   宣过诏书后,众人依旧噤若寒蝉。   周季彦不表态,杨岳上前接过诏书,转身看向祭坛中央的凤驾:   “皇后娘娘,陛下诏书在此,您有何异议?”   戴着帷帽的女子不回话。   “来人,带走!”   对杨善而言,此行异常顺遂。以至于在押众人返回长安城,途径北军营却全然没留意到营中空空。   与此同时,未央宫西宫门阙楼下。   韦安胜领军队逐渐逼近城门,可宫门内静得吓人,好似一个人也没有。   今晨他们得到消息,城中大半军士被调去行宫,属西宫门守卫最弱。   饶是如此,也不可能一个人也没有。   韦安胜心下发毛,不安地看向前方的人:“殿下,此事不妙。”   闻言,萧玉殊放缓了走马速度,勒缰绳转向韦安胜,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没有说话。   这位晋王甚至没有披甲戴冑,只着一身素白常服便来了,他语气和缓,话却惊人:   “韦大人该知道,此次胜算全无吧?”   “殿下,您这是何意?”   韦安胜面色骤变,不禁反问。   萧玉殊卷起马鞭,抬手指向宫城不远处的暗巷。   只见那所指之处,点点冷光匿在幽暗中。常年在军营的人一眼便知是长戟折照月色泛出的光晕。   北军早已埋伏在西宫门外。   再迟钝的人,此刻也该意识到;他们中计了。   晋王根本没有谋反的意图,此举是想引杨氏走上绝路。   韦安胜顿时冷汗淋漓,他惊惶地看向萧玉殊:“殿下?”   “您无诏无节,率末将等兵临未央宫外。是谋反还是剿灭逆党的功臣,不过是陛下一句话而已。”   闻言,萧玉殊笑了。   韦安胜是想告诉他,皇城里的人或有一箭双雕的意图。   除掉杨家,也顺势以谋反罪除掉他。   的确。   行事前,郑明珠没有给过他任何符节信物。   “所以,摆在本王和韦大人面前的,唯有一条路。”   “现下撤至三里外,不必等北军动手便诛灭叛军。大人自可洗脱罪名,保不齐还会成为功臣。”   “最坏的结果,将功折罪,摘下官帽还留一条性命在。”   萧玉殊如此提议道。   这是一场本就没有胜算的仗。   望着城墙后巷严阵待发的兵马,韦安胜心头绷了月余的弦陡然断了,他重重吸了口气:   “……一切由殿下作主。”   半柱香后,军队退离城下。   未央宫西宫门外,更鼓如常叩响,打破长夜寂静。   临近城门,马蹄声也掩不住心跳。杨善携亲兵快马赶到,却见一人单骑挡在宫城前。   “韦兄?”   夜色幽暗,杨善疑惑地开口。   下一刻,黑压压的军队自四周包抄逼近,将从祭坛过来的南军团团围住。   两方亮出兵戈,却都按兵不动。   安启走马来到韦安胜身侧,将诏书递给他。   韦安胜举起诏书,正了正辞色:“御史杨岳矫诏领兵,挟持皇后,深夜擅闯宫禁,意图谋反!”   “南军众兵将受奸人蒙蔽。陛下宽慈德厚,今特明谕:凡弃戈归正者,一概赦罪,不问从前!”   此言一出,被南军缉压而归的众臣霎时炸开了锅。   “杨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向不敢参与朝廷纷争的郭丞相也忍不住开口质询。   “是啊……两纸诏书,到底谁才是真的……”   众人纷纷附和。   杨岳握紧了拳头,脸色铁青。眼见杨善态度似有动摇,高声喝道:“一切都是皇后与郑氏余孽的阴谋,还等什么!动手!”   他话音未落,周季彦反手踹开身侧的士兵,按下高声叫喊的杨岳。   电光火石间,夏晖提剑喊道:“陛下符节在此,谁敢造次!”   见状,挟持凤驾的士兵才纷纷放下武器。   杨岳挣扎了几下,仍不肯放弃,咬牙道:“臣与晋王殿下,奉旨清君侧奸佞,尔等安敢违逆?”   他回过头,看向人群中央的女子:   “郑皇后施行巫术,陛下早已受她胁迫。你等还看不清明吗!”   这时,女子掀开帷纱。她作得侍女装扮,赫然是皇后的贴身宫人云湄。   杨岳瞳孔一震,瞬间明白了一切,心如死灰。   从他上表奏请废后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脱身了。   若那日,应下皇后求和,或还有一线生机。   他扬起头,望向城楼上那道模糊漆黑的身影。   冷风掠过墙头鼓角,灯火明明灭灭。   郑明珠站在暗影里,漠然看着城下情形。   事已成,她面上无半分喜色。   在一片冷铁盔甲中,萧玉殊那身白衣分外惹眼。   他骑着玄色高马,掌中扶剑,哪怕再谦和温润,这二十几年天潢贵胄,也养就一身不怒自威的气韵。   方才萧玉殊与韦安胜交谈始末,郑明珠皆看在眼里。   四下嘈杂纷乱,二人视线遥遥相汇。   相隔太远,萧玉殊看不清郑明珠的神情。他抚上袖中那纸书信,一种道不明的滋味爬上心头。   信上寥寥几语,像沾满蜜糖的铁钩。拉扯催促他踏进宫门,去拥住心心念念的人。   夜深了,浓雾模糊了他眼中的期盼和欣喜。   也盖住了藏匿在城墙上的椒房殿亲卫。几人长弓拉满,锋利箭簇直直对准萧玉殊心口。   只待他踏进宫门半步,晋王萧玉殊便会因谋反罪名死于乱箭之下。   郑明珠眯了眯眼睛,静静观察着城下人的一举一动。   萧玉殊攥着袖中书信,缓缓靠近宫门。马蹄踢踏碎响,奏一曲催人性命的鼓点,他浑然不觉。   郑明珠抬手,身侧侍卫箭簇随马蹄方向移动,牢牢定在晋王身上。   天边月轮洁白无瑕,恰似他们一同栽下菩提的夜晚。   她闭了闭眼,声音喑哑:“放箭。”   萧玉殊终究没有踏出那一步。   他调转方向,策马远离城门。站在她身边,未必只有做皇帝这一条路。或许,她更需要一个朝堂亲信。   直到破空罡风自耳边滑过,刺破他半边衣袖,手臂伤处传来火辣辣的疼感。   萧玉殊思绪滞了一瞬,当即拉紧缰绳,回身看去。   只见他方才驻足之处,几只箭簇射穿石阶,七零八落扎在地面。   若非及时离去,此刻他已经死在箭下。   来不及厘清其中缘由,心已先一步作出反应,阵阵紧缩后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耳畔嘈杂瞬时飘远,溺水般嗡鸣着。萧玉殊身形摇晃,面色苍白,不可置信地看向阙楼上的女子。   这次,终于看清,郑明珠眼里明晃晃的猜忌。   她要他死。   “殿下!殿下!”   “您的手臂……殿下……”   侍卫快步上前,见城墙上的人再未动手,连忙扶着萧玉殊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颠沛 做他的眼睛   晋王离去, 郑明珠并未派兵追剿。北军押着叛党去了廷尉府,剩下的兵马各司其职,宫墙内外一片整肃寂静。   今夜一役兵不血刃,都结束了。   漆黑空荡的西宫门外, 只剩几只折断的残箭。   她怔怔地看向那几只箭, 周身血液冷凝,仿佛被钉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 她指节轻蜷, 嘴角慢慢牵动一下,喉中挤出两声干涩的笑。   “娘娘……”   思服察觉到不对,连忙上前搀扶。   郑明珠拂开思服的手, 身形晃悠两下又站定, 转身离开宫门阙楼。   回到椒房殿,三位尚书令早已提笔携诏候在前殿。三人埋着头, 时不时看向立在大殿中央的人,心下忐忑不已。   郑明珠拿着一卷空诏, 在殿中来回踱步。   她脚步轻俏极了, 像刚得知一件天大的好事,琢磨着该如何品尝这份欣喜。   “晋王诛灭叛贼,救驾有功,当赐金万两……”   “不行。”   她暗自喃喃, 又道:“许他在朝堂立足, 位列公卿?”   说着, 郑明珠转身看向那几个尚书令, 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拟诏。”   三人见状,不禁面面相觑, 随即埋头草拟诏书。   这时,思服自殿外匆匆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瘦弱的小黄门。   枉生浑身发颤,咕咚一声跪在郑明珠面前,话不成字句:“娘娘……”   听到声响,郑明珠笑容僵在脸上。她缓缓蹲下身子,揪住枉生的肩领,眼瞳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封信,送到晋王府了吗?”   “宫禁森严,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没有送到?”   否则,萧玉殊怎会在踏进宫门那一刻,掉头折返呢?   世上真有人无半点私心,可将唾手权力拱手让人。   她不相信。   枉生不敢再撒谎:“送……送到了,听是椒房殿的人,殿下立刻接见,亲手接了过去。”   郑明珠顿了一瞬,干笑两声,她眼中癫狂的喜悦彻底褪去,只剩下惊愕和无措。   她看向自己搭在枉生身前的两只手,一瞬间竟觉那不是自己的肢体,轻声道:   “……是你送的信。”   “是萧姜命你送的信。”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目光空洞洞的,语气有几分懵懂,“我从没见过那封信。”   郑明珠推开枉生,连忙起身来到案前。看着尚书令拟了一半的诏书,她一把夺过来。   默然看了片刻,她不知被挑动哪根心弦,反手将诏书摔在地上。   萧玉殊不相信她。   一定是因为萧玉殊不信她。   今夜北军埋伏在宫城外,若此时踏进宫城,岂不是自寻死路?   对,萧玉殊一定是这么想的。   好一个聪敏的晋王。   郑明珠思绪回笼,静坐两刻钟后,吩咐道:“宣晋王殿下入宫。”   ……   宫变后事暂时安排妥当后,已临近三更。   椒房殿灯火通明。   萧玉殊奉诏来此,宫人关紧殿门,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那一箭擦破外袍,受了皮外伤,好在不算严重。包扎后,血已经止住了。   帘后烛影微动,郑明珠缓步走出来,站定在男人面前。   她一身华袍,两只栩栩如生的金绣玄鸟印在肩头。绛红宝石作眼,幽暗灯火下好似活过来一般,与这衣袍主人融为怪物。   相顾良久,郑明珠轻轻扬起唇。   她眼下泛着淡淡乌青,眉宇间隐有疲态,目光却异样炯亮:   “不愧是先帝看中的储君人选,殿下果真机敏过人,城府深沉。”   郑明珠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个表情。像要在这尊白璧无瑕的神像上,找出那一丁点名叫私心的裂痕。   萧玉殊眼睫颤了颤,不承认也不反驳,只是深深注视着她。   那双温和如玉的眼睛依旧清明,比春日池潭还要澄澈,清晰地照出她扭曲的面孔。   郑明珠突然放声大笑,遏着颤抖的声音接着道:   “你早看出我的计策,所以在城外谨守本分,不敢越雷池半步。”   “是觉时机不对,想徐徐图之?”   “继续在朝堂培植势力,还是与当初的陈王一般谋个封地,待日后再杀回来?”   此刻,她如同一个饥不择食的虚伪信徒,在发现眼前这尊神像果真毫无污点后,便要扑上去将他推进淤泥之中。   把全部莫须有的罪名都安在他身上,然后踩着他,活下去。   一串串冰冷的字眼,比城墙下那几只断箭更锋利,足矣重重粉碎二人多年间那份本就朦胧的情意。   可萧玉殊仿佛没听到这番质问与施罪。   她眼里分明写着凉薄、怨憎,他却觉得她在求救。   滔天愤恨下,除却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唯剩经年惊惧。   此刻,他只想抱住她。隔着这两副皮囊,轻轻拂去她此生所有的惊惶颠沛。   但他不能。   他看见了她眼里的呼唤;   恨吧,怨吧。   尽情的失望责怪,而不是像从前那许多次一样,轻飘飘地原谅了她。   怪一怪她吧。   宽容是令人无地自容的枷锁,莫让她余生不安。   有时,做一个负心人远比做好人更难。如果注定如此结局,便由他来作个了断。   手臂那道伤钻心刺痛,萧玉殊缓缓移开目光,语气淡然:   “皇位于我而言,不过可有可无。”   “能借此看清一个人真正的面目,也算好事。”   “如今,我终能心无挂碍地走了。”   尘世浮沉二十余载,回头是岸。   听到这几句,悬在心头的铡刀落下来,添了一道可有可无的新伤。虽疼,却分外心安。   见萧玉殊背影渐渐远去,心底似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悄然流走。郑明珠转过身去不愿再看,只怔怔盯着正殿前方的金銮座。   她自然不知,那身影九步三顿,在消失在门廊前,回眸望了最后一眼。   本非同路,也不必说再见。   ……   郑明珠倦极了。   她伏在銮座上,盯着掌中几片贝母出神。   萧谨华指不定在天上笑,笑她先前可舍命相护的人,现在却要因她心里莫须有的猜忌而死。   和他们一样,像打不破的咒。   但她不后悔。   若不是每次都能利落地割舍一切,她早就死在黄沙里了。   长剑出鞘,黑铁在冷夜里嗡嗡鸣动。   郑明珠拔下祖皇帝那把尚方剑,悄然踏进甘露殿内寝。   灯火幽微,明明灭灭。   珠帘后纱影重重,有人候她已久。   萧姜坐在地上,唇尾噙着浅笑。男人半张面孔匿在暗中,轮廓融化在黑夜,看不真切。   唯独两颗瞳仁映着冷光,正直勾勾看向她。   郑明珠立在殿中央,没再靠近。   二人无声对峙,直到玉珠碰撞的脆响打破静谧,她才注意到男人怀里的十二旒冕。   冠上的玉珠断了,大半滚落在地。   男人随手推开冠冕,轻轻向她招手:“我想再看看你。”   郑明珠没有动。   心跳声盖过纷飞的思绪,她持剑的手腕轻轻颤抖。   再过片刻,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或许,能拥有一切。   殿中很暗,萧姜不自觉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漏夜赶来,少女眼睫覆了一层霜露,素日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枯寂无波,藏着两分沉淀后的果决。   更加夺人心魄。   萧姜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她的眉眼面貌,直到殿外更鼓叩响,才依依不舍地移开眼。   下一刻,萧姜拔出短刀,尖利刃锋抵在一只眼下,毫不犹豫地刺进去。   红褐色的液体顺刀刃涌出来,埋没了眼眶,变成一道道血泪糊满脸颊。   “……”   郑明珠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手要阻拦。   仅有一瞬动容,她便缓缓收回探出的手。僵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男人刺瞎自己的另一只眼。   刀刃咣当落地,萧姜捂着双眼,低低喘息着。巨大痛意遮蔽其他感官,他不住地颤抖,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个支点。   看着男人向她所在的方向摸索,这痛也缠上了她,自心底密密麻麻窜出来,争先恐后挤压她的心。   泪水夺眶而出,郑明珠踉跄着跑过去,小心翼翼拥住男人。   “萧姜……萧姜!”   一个瞎子,是坐不稳皇位的。   他会永远需要她,来做他的眼睛。   于郑明珠而言,萧姜已不再是威胁。   当所有威胁消失后,不被遏制的爱意随痛感汹涌而出。郑明珠紧紧抱着男人,放任自己的依赖和不舍。   他们成了一体,永远不用分开。   “……别怕。”   “从今往后,该是我怕你了。”   萧姜拼尽气力,搂住少女的身躯,唇角扬起得逞的笑意。   比起承诺,此举更像一种深不可测的捆绑和束缚。他把命脉交到郑明珠手里,赌她此生不会相负。   这兵荒马乱的一夜还在继续,医署所有的太医皆在甘露殿外忙碌。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浓烈刺鼻。   几个铁面侍卫守在寝殿外,只有翟太医能进去。   他拎着两个小药丞颈子,亲自配方熬药,不敢有半分疏漏。   陛下深夜恍惚,不慎摔倒撞上几案,双目刺伤。   可看着……分明是利器所伤。   翟太医自不敢多言,好在血已经止住了,暂没有发热的迹象。   只是日后,肯定是看不见了。   “娘娘,您劳累整日,先歇息吧。”   见郑明珠一直守在榻前,翟太医不禁叮嘱道。   孕中最忌多思多虑,可这几个月,前朝未消停过半日。   “你先去吧。”   郑明珠轻轻擦拭萧姜的手掌,没有离开的意思。   翟太医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昏迷中,萧姜多有梦呓。郑明珠紧紧握着男人的手,耐心地句句回应。   她也在赌,萧姜会有两全的办法。   他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作者有话说: 郑明珠(人性全泯版:叛徒,特务,大军阀,野心家,□□,投降派,修正主义,大恶霸,黑线人物,黑秀才,黑手,□□凶 萧玉殊:宝宝帽子太多我戴不下了 然后,恭喜萧姜!虽然失去了眼睛,但他得到了爱情。 第294章 骗子 恩断义绝   七月流火, 天候转凉。   朝野上下烧了几个月的暗火也随着一纸处置杨氏的诏书灭下来了。   此次杨岳病急乱投医,谋反罪证清清楚楚。但考虑当年惩处郑家,杨氏出力颇多。   若赶尽杀绝,倒显得不近人情, 日后再无人愿站在帝王身畔。   郑明珠第一时间公开布诏, 只惩首恶,余下受蒙蔽者功过相抵, 不再追究。   如此, 朝堂上杨氏一族的门生与郑家故吏相互制衡,暂掀不出什么大风浪。   也无人再敢妄议废后之事。   甘露殿后殿,   郑明珠坐在一旁, 亲自盯着两个小药丞备涂目的伤药。   眼伤极易感染, 轻则高烧不退,重则会因此丢了性命。   大半个月过去, 萧姜的眼伤愈合得差不多了,也再没发过寒症。   但她放心不下。   云湄自外殿走近, 低声道:   “娘娘, 孟太仆递表求见。”   “不见。”   郑明珠毫不犹豫地回绝道。   “是。”   外人不知她与郑家的仇怨,会将她划作郑氏故吏一党。   先前利用这些人是迫不得已,现在朝堂清净,更不能在此时偏向任何一方。   郑明珠端着备好的外伤药, 独自一人踏进寝殿。   过了最紧要的伤养期, 萧姜已能缓慢行动。怕出差错, 依然不能下榻、用辛辣发物。   男人半靠在榻首, 双目被软帛层层包裹。防止牵扯伤处,后脑靠在固定的木枕上。   听到脚步声,萧姜指尖微动, 正要开口说话,却被少女用手轻轻覆住口唇。   “彻底痊愈前,少说话。”   郑明珠坐在榻边,揭开覆在男人眼睛的布帛,小心翼翼涂抹伤药。   他眼皮肿了些,有一圈淡淡的乌青,黑睫下挂着干涸的血迹。   宛如一尊完美的玉偶,独独失了两颗最具神采的宝石。   可叹,可憾。   但她却觉得,此刻的萧姜比任何时候都顺眼。   重新包扎后,郑明珠才注意到,萧姜膝前放着一把长剑。   那是祖皇帝的尚方剑。   郑明珠面上闪过一抹不自然,顺手便要将剑移至别处:“这剑煞气重,摆弄这个做什么?”   萧姜微笑不语,任由她抽走长剑。   锋刃在掌中划过,却没见半点血迹。   这是一把没开刃的剑。   尚方剑在文皇帝时重新修铸,因文皇帝心爱非常,便不再封在府库,而是常年搁在甘露殿。   为保圣驾金安,便没开刃。   那天晚上,郑明珠就是提着这把没开刃剑来杀他的。   萧姜缓缓抬手,揽住郑明珠的腰往怀里带。感受到轻浅的气息,他微微转头,唇尾贴上少女耳垂,低低道:   “小骗子。”   根本没想杀他吧。   郑明珠佯作听不懂:“又病糊涂了。”   见状,萧姜也不戳穿,将人拥在怀里很是亲昵了一会,才依依不舍放开。   他手掌搭在少女肩头,顺着后颈向上抚摸,轻轻触碰她的脸颊。   总算没那么清瘦了。   郑明珠连忙按住萧姜的手掌,叮嘱道:“别乱动。”   “好。”   腹中子不知男女,杀了萧姜后会遇到更多麻烦。   这个既清醒又糊涂的决定,不知是出于理智,还是给心里的不舍找份借口。   郑明珠自己也看不清了。   晚膳后,尚书台送来分拣后奏疏,几个小黄门将奏疏送到寝殿里,随即退了出去。   郑明珠大致览阅了一遍,挑出几件要紧的郡国刑狱人事奏,一字一句念给萧姜听。   实不是她愿多此一举,萧姜活了这么多年,对朝野局势和政务可谓了如指掌。   若她有何错漏,萧姜自不会袖口旁观。   毕竟,他们两个的命已经紧紧拴在一起了。   再者,先前萧姜重病,如今眼睛又彻底伤了。   若此时让外朝人得知她插手政事,又得掀起风波。   萧姜的眼睛,现对外道几个月后才能痊愈。纸包不住火,但最起码要瞒到孩子降生后。   翌日,七夕。   长安坊市人群熙攘,各色凤仙花簇簇开放。从未央宫钟楼望下去,乌鹊分飞,一对对小儿女结伴而行。   隔着层层阙楼,都好似闻到了枣泥巧果的甜香。   郑明珠目光仅停留了一瞬,越过西侧连绵不绝的群山,漫无目的眺望着。   多日前,萧玉殊上奏自请废去亲王尊位,舍弃皇子身份。   今晨宫人来报,萧玉殊已随僧人迦叶帛纥离开长安,向西去了。   晋王府人去楼空,户牖凄清,院中唯有几株菩提幼树茂茂生发。   可惜无人看顾,活不过这个冬日。   “娘娘,陛下差人请您回去。”   郑明珠寞寞收回目光,答道:“回宫吧。”   - -   年关以来,宫内周折颇多。   废后风波过后,萧姜病重一直是郑明珠亲身照顾,身边宫人大多出自椒房殿。   庞春受了冷落,成日清闲。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是宫宇内的宦官。能在先帝离世后又风光了这么些年,还留得一条命,该知足了。   所以杨氏案子结束后,庞春自请卸去中侍一职。   郑明珠应下了,又赐了金银允准其返乡养老。   庞春离开后,他那个不成器的徒弟被打发到行宫。甘露殿中侍一职便落在枉生头上。   最初,枉生战战兢兢。他因萧姜背叛了椒房殿,皇后理应怪罪。但多日过去,一切风平浪静。   他便只做好本职,尽心照拂萧姜。   替萧姜换过眼药后,枉生犹豫片刻,道:   “陛下,今日晋王离开长安了。”   “嗯。”   对此,萧姜淡然平静。   先前命枉生送到晋王府的那封信,不是正合郑明珠心意吗?   她想做又不愿做的事,就由他来推波助澜。   如今两人恩断义绝,他还有什么可介怀的?   郑明珠回来后,恰撞见膳房宫人送来两碟巧果,枣泥、蛋黄、肉酥。   巧果被捏成精致圆盘状,撒上一把碎芝麻,散着甜腻腻的香气。   狐狸闻着味溜进来,爬到人脚边转来转去。   郑明珠掰开一颗肉酥巧果,凑至狐狸嘴边,嗅两下便别开了头。   “将它抱来。”   萧姜说完,又转了主意:“罢了,这狐狸比秤砣还沉。”   胖狐狸像是能听懂人话,下一刻便自己跳上床塌,盘卧在男人膝前。   郑明珠坐在榻边,指尖轻轻触碰男人眼前的软帛,问道:   “今日还疼吗?”   萧姜握住她的手,故作虚弱:“……疼。”   闻言,郑明珠倾身靠在男人胸膛上,隔着寝衣布料,咚咚心跳撞在耳畔。   她紧紧抱着男人的腰腹,声线轻细:“就这一回。”   “嗯?”   郑明珠抬起头,看向男人再也不能视物的双眼,郑重其事承诺:“今后,我再不让你疼半分。”   萧姜动作微顿,心跳不由漏了半节。怔了片刻,他抚上少女脸颊,戏谑道:   “花言巧语。”   嘴上嫌着,心里不知怎么受用。见怀里人半晌没吭声,萧姜又蹙眉:“怎的不接着说了,嗯?”   郑明珠没接这话茬,沉默良久突然道:“今日又是七夕了。”   说着,她起身向榻里探,果不其然摸到了那柄短刃。   刀鞘镂花秀美,刀身明亮锋利。   与从前不同的是,刀柄下方乌了几块。木料浸了血,干涸后呈黑褐色。   十几天过去,那动乱的一夜仍历历在目,令人心悸。   到底是做过瞎子的人,几日便适应了,甚至比先前还要敏锐。   萧姜很快察觉到郑明珠的心绪,道:“待我痊愈后,再做一把就是。”   难得,他没想利用郑明珠的那点愧疚。   “……不,我就要这把。”   郑明珠再次贴近,手掌顺着衣襟探进男人胸膛,精准按在那三道凹凸不平的疤痕上。   这刀柄上,有萧姜的血。   她会一直记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区说,但不一定会写。 会先写这一世的剧情,然后写大家想看的前世。最后是if线,if目前只有一个女尊。大家还有什么想看的可以评论, 我会委托朋友帮我看。 ps:还没完结 第295章 济孤 还不若那刚   她与萧姜一样, 也得了无药可医的病。   或许有朝一日,她又会动杀心。刀柄上的血迹能提醒她,莫被卷进这病症的漩涡。   至少这一刻,她舍不得这个人。   迢迢牵牛, 皎皎银汉。这一夜月明星稀, 照彻心底最真切的情意。   闲暇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不经意从指尖溜走。直到冷风打在身上, 披上几件棉衣, 才恍然意识到深秋已至。   萧姜的眼睛恢复得很快,痊愈后双眼能感知到微弱的光,但不能辨人辨物。   当过多年瞎子, 又在这皇宫里住了不知多少年头。有时在甘露殿和椒房殿他甚至用不上探路杖, 行动自如。   宫人听见殿外的脚步声,随即悄然退下。   萧姜步子缓慢, 时而探出手感受方位,还算顺畅地来到寝宫卧榻边。   郑明珠呼吸细微平稳, 靠在软垫旁睡着了。听到声响, 她缓缓睁眼看向榻边的男人。   近来她嗜睡却浅眠,夜里神思也不安稳。   腹部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时常让她梦见从前给乌孙人养马挑草的时候,醒来时也腰酸背痛。   好在难受不了几个月了。   萧姜摸索上榻, 手掌探进锦被, 精准握住少女脚踝。顺着腿骨向上抚摸, 轻轻按揉膝旁的经络。   片刻后, 肿胀感消退了些。郑明珠靠坐在榻首,心生好奇:   “我依稀看清了那孩子的模样。”   在梦里,她扶持了自己的孩子坐上皇位。   可她常常梦见的, 是个女孩。   萧姜的眼睛瞒不住天下人,他们必须在真相大白前立太子,才能防止动乱。   “若前朝的人知道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会指我挟持君王,以这个由头动乱谋反。”   萧姜知道郑明珠的顾虑:“到那时自有法子。”   随即,他从袖口摸出两枚木制的鸟兽,上面栓了银铃铛。   年幼的孩子会喜欢摆弄这些。   郑明珠接过来晃了两下:“日后……别做这些了。”   萧姜大抵不喜欢做木雕,从前靠此谋生,不得不做罢了。   闻言,萧姜抬起指节,触上少女紧锁的眉头轻轻抚平。   有了眼睛,便将一切看得清楚。没了眼睛,所有的话语都好似被覆上一层朦胧薄纱,任人无限遐思。   “心疼我?”   “……”   萧姜没有给郑明珠回答的机会,细碎的吻落在唇畔,她偏头欲躲却被捧住脸颊。   声息尽数掠去,温凉的唇转而向下,舐咬颈侧皮肉。   帐内旖旎渐生,见萧姜动作愈加肆意,郑明珠连忙推开男人的肩。   “内室备了冷水。”   近来多次,都是这样解决的。   郑明珠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次萧姜也会乖乖离开。   男人迟迟未动,指尖还扯着她寝衣前的细绳。棉帛蒙住了他的眼睛,更令人难以揣测所思所想。   郑明珠正要催促,哪知下一刻帐中骤然变暗。   纱帘遮蔽日光,昏暗中二人的声息愈加明显。襟前系带松散开来,两腕却被牢牢扼住。   见她不再动作,萧姜转瞬软下来,期期艾艾凑到她耳边,好像受了万般委屈:   “冷落我几个月,你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吗?”   郑明珠仅迟疑了一瞬,萧姜便得寸进尺,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向下探去。   她没拒绝,却将纱帘掀开一条缝隙。日光透进来,将男人脸上的红晕和情动照得清清楚楚。   再衣冠楚楚的人,在这样的时刻,总会露出近似兽态的粗野。   握住灼热的那瞬,男人仰起头,蒙眼的绫带缠上喉结,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萧姜察觉到她的意图,没半分收敛不说,反而愈加放浪。握住她的手掌不够,倾身覆在她身前低低呢喃着。   良久,云雨方歇。   二人的衣帛混在一起,染上点点污浊。屋里炭火旺,方才一番折腾浑身黏腻。   郑明珠不耐地推开贴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你还是去雕木头吧。”   良心只维持了片刻又不知飞哪去了。   萧姜叼住她的后颈,重重咬了一口。却也顺着郑明珠的话,命宫人拿来几块木料。   伴着均匀平缓的削木声,郑明珠渐渐陷入沉睡。   大雪覆盖天地,长安城裹上一身素装。年关将至,城内外此起彼伏响起爆竹声。   原本有些冷清的椒房殿,在思绣姑姑回来后重新热闹起来。   就像一群故作深沉的小孩,瞧见母亲归来后,又能变得活泼。   思服和采瑚在殿内做针线,几个小宫人围在二人身侧,欢声笑语。   思绣从回来后便没闲下来过,定要将产殿里所有东西都一一过目才安心。   郑明珠坐在正殿,漫无目地望着天外飞雪。眼前的银白渐渐放大,吞没她的意识。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深秋的乌孙,黄沙漫天。   她赤脚踩在瓦砾上,步伐匆匆,时不时向后观望。   追兵手中的弯刀沾了血,折映日头泛着刺目的光。凉风灌进嗓子,喘息时刀刃般割着喉咙。   直到筋疲力竭时,怒从心起,郑明珠抓起地上的尖石,回身砸向面目模糊的大胡子乌孙人。   痛意自腹前传来,郑明珠垂下眼,踉跄着后退两步。   这次,她没躲过。   气力抽离,眼皮渐重,心头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明珠!明珠醒醒!”   “明珠!”   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了。   一瞬间,血腥混合着醇酒的气味直窜天灵。眼前人影纷乱,耳鸣潮水般消退,嘈杂人声来往不停。   “郑明珠!别睡。”   郑明珠循声望去,只见萧姜跪坐在榻边,正紧紧握着她的手。男人声音急切,白绫难掩面上忧色。   她怔了怔,如梦初醒,心头不由浮起淡淡的失落。   看着围在帐边的产医和宫人,郑明珠偏过头,低声道:“我没事,去做你该做的事。”   “放心。”   郑明珠颔首,再次昏睡过去。   ……   苏醒后,已是第二天正午。   恰逢除夕,未央宫外鞭炮声此起彼伏。   郑明珠睁开眼,视线落在帐边用来驱邪的倒挂刀箭上。   又捡回一条命。   萧姜听见响动,连忙来到榻边。他步子匆忙,中途还被绊了两下。   见状,郑明珠不禁扬起唇。   “还笑呢。”   萧姜沉下脸,“先用些热羹。”   先前皆是顺遂的,他没想到这次会这样凶险。到现在想起,仍觉心有余悸。   郑明珠顾不上其他,看向寝殿中央的摇篮,好奇道:“快让我看一眼。”   萧姜按住她的肩,语气严肃:“先用膳。”   话罢,便要抬手喂她。   眼见这瞎子要喂进她鼻子里,郑明珠连忙接过汤盅:“我自己吃。”   看她用得差不多了,萧姜来到摇篮边,一手搂起一个襁褓回到榻边。   两个孩子皱巴巴的,脸颊通红。刚吃了奶也不闹,在男人怀里睡得很安稳。   郑明珠愣住了。   不对呀。   她挠了挠头,皱眉思量片刻,随即恍然大悟。   “城内济孤堂抱回来一个,猜猜?”   萧姜躬着身子,低低笑问。   郑明珠接过其中一个,仔细端详了一会,又抬头瞧瞧萧姜怀里那个,不禁露出嫌弃的表情。   丑得一般无二。   还不若那刚出生的小马驹好看。   “哪个都不像。”   听出她话里的嫌弃,萧姜笑意更甚:“过几天就白净了。”   尤其那双小眼睛,同郑明珠极为相似。   许是感觉到母亲的不喜,她怀里的孩子忽然哽咽两声。这几声吵醒了萧姜怀里熟睡的那个,两孩子齐齐嚎起来,声音震天响。   萧姜连忙搂紧臂弯的襁褓,又单手将郑明珠怀里的薅过来。他抱着两个孩子一边轻轻拍着,一边在殿中央晃悠,动作分外娴熟。   思绣在殿外听见声响,低声询问是否要乳母进殿看顾,却被萧姜一口回绝了。   方才动作急,萧姜眼前的白绫松散开,因畏光流下两滴泪。哄完左边这个,又拍拍右手那个。   不消片刻,哭声果真弱下去。   看着眼前这一幕,郑明珠不由得脑补出一场瞎子夫君靠雕木为生,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大戏。   郑明珠还在思量着,是不是萧姜又在她面前卖怜,便见他摸索着将孩子安放在摇篮里。   他又命宫人送来粟米粥和鲫白汤,来到榻边叮嘱道:“再吃一些。”   刚用过羹,郑明珠没什么胃口:“还未给孩子取名呢。”   她突然想到什么,拉住萧姜的手臂:“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告诉我。”   萧姜揽着她的肩,凑至耳畔:“我想了那么久的名字封号,哪能这么轻易告诉你?”   郑明珠冷哼一声:“小气,我自己想。”   萧姜生怕她再劳心伤神,连忙妥协:   “好,等你用了膳就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6章 相持2 正文完结   那股新鲜劲退去, 郑明珠顿觉身子虚浮困倦,连名字封号也不想追问了。好在羹用了大半,萧姜也不强逼她再多用,便扶着她睡下了。   按照往年惯例, 除夕当夜皆设宴饮, 帝后二人受宗室百官朝贺。   但今年情况特殊,皇帝大病虽好, 但眼疾不愈。皇后诞下双生麟儿, 尚需静养。   如此除夕宴饮一切从简,待公主皇子满月再隆重操办。   初一那天,落了一场大雪, 天愈寒。   在殿里闷了多日, 郑明珠想出去转转,但每次都被思绣和萧姜拦住了。   只说不能受寒, 等天暖些再说。   与其说是生育,倒不如说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大病。   实在难受。   温补多日, 郑明珠气色渐渐红润, 举手投足流动着奕奕神采,眉宇间更添了点从容宽阔。   但萧姜看不见她的好气色,时不时凑到她身旁捏揉两把。生怕她像几个月前那么枯瘦,整日盯着她的吃食不放。   正月里没什么忙碌的事。   椒房殿几个宫人围在摇篮旁, 稚子听见波浪鼓的声音, 咯咯地笑。   萧姜则歪靠在案后, 静静听着殿内的声响。   郑明珠从书房出来, 经过内殿恰瞧见这一幕,心又痒痒起来。   她缓缓步走近,思绣回身看见, 拉着左右退至一旁:“娘娘。”   郑明珠垂目盯着两个孩子的脸颊,心道萧姜果然没骗她,还没过几天已经变得白白净净了。   片刻后,小公主突然冲她笑了两声。   郑明珠顺势抱起襁褓,在殿里转悠几圈。   萧姜耳尖微动,头颅随着她的脚步声音轻转。想象出她那副小心生疏的模样,不禁扬起唇。   还没抱够瘾头,怀里乖乖的小团子突然嚎起来。   郑明珠懵了,连忙将这烫手山芋递给萧姜。   宫人们掩唇轻笑,纷纷退守至殿外。   萧姜接过襁褓,放在自己胸膛前,摇晃了近一刻钟才安静下来。   郑明珠坐在男人身旁,默默陪了一阵,正要起身离开时却被扯住袖口。   转过头,见男人招手示意她靠近。   她不明所以,蹑手蹑脚蹲下来,靠在萧姜耳边,压着声音问道:“怎么了?”   萧姜拍着襁褓不语,只让她再凑近些。   郑明珠更贴近点,不料下一刻颈间一痛,留下个不轻不重的齿痕。   萧姜压下她的颈子,唇角近乎贴上耳垂,声音低而轻:   “惹了麻烦就要跑?”   郑明珠的确不止一次弄哭了孩子后再扔给萧姜了,听到这话颇为心虚地揽住男人的手臂,敷衍道:   “这几天前朝人明里暗里打探你眼睛的状况,我去替你盯着,晚些就回来。”   “等等。”   萧姜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郑明珠早知他这番样子,偏没遂他的意。以额碰额,用力顶了男人一下,随即拂袖而去。   小没良心的。   萧姜嘶了一声,捧起熟睡的女儿摸索着向书房算账去了。   - -   弥月大典,吉礼昭告天下。   公主单名玖,封号为始宁。皇子单名珷,即日下旨册立为太子,百日后行册礼。   满月册立太子,太过仓促,反倒像欲盖弥彰,掩饰什么一般。   但没有旁的办法了,萧姜目不能视的秘密瞒不了多久。早立太子,便不会让异心人有机可乘。   百官宗室及家眷三三两两候在元和殿两侧,年关刚过不久,群臣面上尚洋溢着喜悦。   听见两声婴孩啼哭,众人目光看向屏风后,默契地噤了声。   十几位公卿大多自若,唯一人神色有异。   新擢上来的御史名唤宋沧,早年颇有才学,曾辗转多地上任郡守。先前在渔阳郡待了四年,清田亩,制豪强,百姓人人称颂。   他未及四十,年纪尚轻,按资历出身都踏不进长安来。   但……有周季彦这个特例,他的仕途还算在常理之内。   惹人眼热,受人排挤是免不了的。身在污池不能独善其身,站队哪方都会得罪人,宋沧也只能替天子做事。   这也是帝后二人的高明之处了。   元和殿后的阁楼上,炭火暖融。   郑明珠披着暗红厚袄子,玉冠压着藕色绸抹额,她眉眼如黛,一片冰天雪地里分外耀目。   “娘娘,思绣姑姑那边已经办妥了。剩下的,交给奴来安排就是。”   枉生立在郑明珠身后,低声回禀道。   萧氏一族,多有双生。   但立朝后,除高皇帝的叶夫人诞下双生子外,再无宗府记录。   她和萧姜在济孤堂抱回的孩子,始终是个隐患。坐实了萧氏双生的传闻,能多一重保障。   如此,便要将先帝卫夫人的事翻出来公之于众,罪名尽数归于郑氏。   一子流落在外,死于宫变。一子抛下王位,远走出关。   身后事,未可知。   郑明珠缄默良久,才道:“尽快,别耽搁了。”   “是。”   活人可利用,死人的骨头渣子也能烧出一捧灰来。   男人不知何时站在郑明珠身后,倾身贴靠过来,紧紧握住她的双手。   “风冷,该回了。”   郑明珠转过身来,见萧姜鬓边蹭上积雪,轻轻拂落后挽起男人的手臂。   二人并肩离去,背影消失在亭台尽头,留下四条覆雪新印。   来到前殿,庆典开始。   礼官高喝一声,百官依序贺词献礼。   萧姜不爱听这些老头子的声音,半路悄悄命宫人带着孩子回椒房殿了。   与郑明珠又稍停留片刻,便一同溜之大吉。   刚踏进正殿门槛,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郑明珠慢下脚步,看向殿里正逗弄孩子的郑竹。   先前思绣带着郑竹离开长安,回来后没再入宫。在长安城置办了一处小宅给她长住,也算自由自在。   今日郑竹带着周九一起进宫探望,二人站在摇篮边,聚精会神地打量着熟睡的孩子。   “公主名唤小九,我也叫小九。”   “我和公主有一样的名字。”   周九笑眯了眼。   郑竹连忙拉住小女孩的手,低声嘱咐:“在宫里,不能乱说话。”   周九点点头,似懂非懂。   话罢,郑竹才恍然回神。   现在在宫里,不必如此小心翼翼了。   郑明珠早已成为她无可撼动的靠山。   “陛下,娘娘。”   宫人注意到门口的两人。   郑明珠来到郑竹身侧,将人上下打量一圈。   从前口无遮拦的少女,如今也谨慎起来了。   郑竹被盯得不敢说话,第一时间思量自己方才有没有做错事。   郑明珠笑了:   “在宫外住得怎么样?”   她又看向周九,也问道:“还有你,离开蜀中几个月还习惯吗?”   听到这话,郑竹和周九都松懈下来,一一答了。   片刻后,思绣取来两枚金符递给二人。   “日后若有事,便递符入宫向娘娘禀报。”   二人离开后,宫人皆退至外殿。   萧姜不动声色凑过来,意味不明地道了句:“什么时候学会疼人了?”   郑明珠睨了男人一眼,当即看穿萧姜那点吃味的意思。她笑着贴近,勾住男人的衣带,故作不知:   “什么疼人?”   “哼。”   萧姜面无表情。   见他似乎真的介怀,郑明珠一下子将人扑倒在小榻上。她贴在男人耳边,手掌顺着锁骨探入齐整的朝服衣襟里:   “我不会疼人,只会疼你。”   这甜话猝不及防,萧姜来不及招架,怔了半天不知说点,只听心头砰砰直跳。   郑明珠揪住他的耳朵,促狭问道:“怎么红了?”   自知说什么都挽不回场子了,萧姜翻身将人覆于身下,缠吻好一阵。直到两人都面红耳赤才肯分开。   郑明珠将人推开些:“一个时辰后还有大臣要见。”   萧姜意犹未尽,不情不愿地起身。他拉紧掌下衣襟,替她重新系紧。   料到郑明珠此刻定是得意洋洋,他拍了拍她的腰,凑到她耳边低声道:   “再过一阵,看我怎么收拾你。”   - -   萧姜眼伤未愈那段时日,几乎从不上朝,有要事情一律奏予三公,再入宫觐见。   如今太子已立,是时候适当放出消息,让朝臣和天下人慢慢接受一个目不能视的皇帝。   宣室殿,晨阳正盛。   过了几个月没有朝会的日子,再上朝便有些不习惯。   众臣严肃的表情里带着点倦怠,又不敢表露太甚,殿前失仪。   直到谒者高声呼喝,后阁玄帘微动。众人行礼之后,看清了陛阶上的情形,眸光俱是一震。   萧姜眼疾未愈,双目蒙着遮光绸带,由人搀扶着落座。而那搀扶皇帝的,不是旁人,正是皇后。   郑明珠立在萧姜身侧,没有离去。   御史台几个胆大的人站出来,试探问道:“陛下……宣室殿乃呈奏议政之地,皇后娘娘在此,恐有不妥。”   郑明珠扫过众人,说道:“陛下圣体有恙,需人照拂。”   其中一个御史立刻驳道:“陛下虽不能视,自有谒者内宦侍奉,何需劳动娘娘大驾。”   郑明珠还未开口,底下几个郑家余党立刻嗅到其中的良机,连忙站出来道:   “陛下大病几月,一直是娘娘照顾在侧。最清楚陛下圣体的人,自然是皇后娘娘。”   “为保陛下金安,娘娘在此照拂,又有何处不妥?!”   见郑氏和孟氏的人开口,在杨岳谋反案幸存下来的人立刻慌了,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两方平衡,这郑皇后稍微倾斜一点,就足够他们万劫不复了。   御史见状,依旧不肯让步,纷纷下跪,看向高台上的郑明珠:“祖上规矩,内帷干政,有失坤德。”   “娘娘贵为一国之母,深明大义。臣等为娘娘着想,不愿让娘娘背负干政的骂名,受天下人的流言蜚语。”   “还请娘娘离开宣室殿。”   不愧是凤池金阁里的佼佼者,连这反对的话,也说得天衣无缝,丝毫不得罪人。   “于大人这是何意?”   “娘娘一心挂念陛下,天下人又怎会指摘?我看是有人古板守旧,不知变通,行欲加之罪!”   左中郎项双心思转了转,近乎立刻选择站在郑皇后这一方。   仿佛这样,就能重新将郑孟两家的势力,重新攀捆在椒房殿这条船上。   郑明珠当然清楚这些人的心思,随即抬手示意谒者打断两方的争吵。   只一声,朝堂重新安静下来。   “诸位皆是国之栋梁,本宫自无有诸位的远见眼界。陛下大病初愈,本宫实在放心不下。”   “昔日晋威公落难,邢后与其同进同退,三入兽窟。本宫与她一样,不过是疼惜丈夫的普通女子罢了。”   “就算因此背负骂名,也心甘情愿。”   萧姜全程未发一言,在听到这番话时,不禁微微扬起嘴角。   几个御史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不好再多说什么,否则便是妄加揣测的罪名了。   周季彦装聋作哑,郭丞相多次风波大难不死更不敢站队。   新御史宋沧为人守旧,本是不赞同郑皇后此举的。但他不是傻子,皇后今日陪朝,定有萧姜首肯。   他是不要命了才在这当口得罪皇帝。   三公不发一言,旁人也不敢说话。   这场朝会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散了,但暗地里,朝堂上几方势力又开始新一轮的明争暗斗。   晚冬雪,天愈寒。   椒房殿书房,一支梅花开得正盛,郑明珠无雅兴欣赏。   她正沉心送来的奏表,不知不觉便看了一个时辰。   瞧见杨家几个余党问安的奏表,她起初不以为意,只大致瞧了几眼。   片刻后才想起,若是寻常问安,尚书吏不会送到萧姜这。   郑明珠连忙重新拿起来细看;   这几人要请名医替萧姜治眼疾……   若萧姜的眼睛好了,她自然不用陪朝了。   时至今日,那几个杨家余党觉不安。生怕椒房殿势大,郑孟两家借她再起,对杨家余党赶尽杀绝。   或许,她可借此更进一步。   ……   傍晚,郑明珠来到偏殿,宫人乳母都不在,摇篮里空空如也。   回到内寝,见到炭炉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摇椅。   萧姜躺在上面,发髻有些凌乱,衣襟大敞着,两个孩子趴在他胸膛前睡得很香。   郑明珠缓缓走近,看了片刻后命宫人将孩子们抱走。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萧姜不是真心喜爱这两个孩子。   察觉到孩子被抱走,萧姜没有动,一副守着孩子太辛劳睡着了的模样。   权柄在他手,郑明珠不信他。   权柄在郑明珠手,他竟也生出疑心。   因为他们都是人。   若有朝一日,情意殆尽,愧疚难以绑住枕边人。   两个孩子会帮他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   萧姜揉了揉不存在的眼睛,精准抱住椅旁的人。   郑明珠垂下眼,一本正经问:“看来,有人想我了?”   又撩拨他,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萧姜遏下欲.火,佯作云淡风轻,起身揽着少女的肩,缓步向卧榻走去。   “我可什么都没说,是有人以己度人。”   郑明珠默了默,坦然答道:   “没错,是我以己度人。”   “我很想你。”   萧姜再也忍不下去了。   帐纱阂紧,榻里骤然暗下来。   伴着粗重声息,腰间系带散开来。郑明珠外袍尚整整齐齐,却不禁闷哼一声。   萧姜仰起头,得了两分餍足开始暗暗使坏。   郑明珠攀上男人的颈子,很是无辜地补了一句:“我没骗你。”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萧姜被这直白热烈的话打得晕头转向,只觉将怀里的人吞融在骨血里也不够。   就在他溺在这话里的时候,少女突然促狭地笑了两声,分明是戏他。   他看不见郑明珠的表情,猜不出话里的真情假意。上一刻还在云里,下一刻又摔在地上。   “郑明珠……”   “我是不是治不了你了,嗯?”   郑明珠笑不出来了,她蹙紧两眉,想攘开男人的肩,怎么也推不动。   外袍早不知落到哪,一截鹅黄小衣堪堪挂在腰后,随纱帐帘角的流苏一齐摆动。   不记得折腾了多久,郑明珠一觉睡得很沉,再醒来天已微亮。   她刚睁眼,萧姜便醒了。   或者说根本没睡,在这守株待兔呢。   大抵人的劣性便不安于平淡,更乐意找点摇摇欲坠的危险感觉。   被那几句话吊得七荤八素,萧姜回味了一晚上,还想再听几句。   郑明珠迷瞪瞪看向窗外,见时辰不早了,随即翻身覆在男人身前,缓缓动作。   见她如此,萧姜按住她的腰,语气似有些怒:“你把我当什么了?”   郑明珠愣了一下,想不出萧姜又装哪头腊八蒜,干脆起身要走。   “那我去书房了。”   “不行。”   萧姜神色稍虞,见好就收,“……快点。”   郑明珠也否道:“……不行。”   二人没耽搁,收拾齐整用了早膳便去上朝。   而后的一个多月,次次朝会郑明珠皆与萧姜同行。   最初几个御史还时不时问询萧姜眼疾何时痊愈,后来见她确无逾越之举,便不再问了。   直到有一日,大司农上禀岁初河内忽降冻雨,连绵多日不止。麦黍根茎受寒,手捻即碎。   萧姜沉默许久,没有给出决策。   “太仓令何在?”   徐式化第一时间站出来:“回皇后娘娘,臣听旨。”   “即日前往河内调查灾情,如状况属实,将灾民所失田麦产数一一登册,减免赋税。”   “江陵开春后修筑堤坝,可征调灾民前往,以工代赈。”   “是,臣即刻去办。”   这一番行云流水下来,大殿寂静无声。大司农率先反应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他回身瞪了徐式化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没听见是谁下的旨吗?说办就办?   皇帝是谁不知道吗?   徐式化假装没看见,不动声色退回人群里。   若非两年前蜀中大战那次,皇后看见了他的才能。以他的出身,现在恐怕还是个小小议郎。   几个御史面面相觑,众人纷纷看向陛阶上的萧姜,像是指望他能表个态。   “准。”   御史们一个接一个跳出来:“陛下,您上朝多日,身子未有不妥。”   “早已不需娘娘照拂玉体,还请皇后娘娘回后宫主持内政。”   “坤德有失,国将不国。”   几个杨家余党也坐不住了,跟着附和道:“当年罪臣郑全安谋反,郑太后弄权,才致外戚势大,造成滔天大祸。”   这话明面打压皇后,实则是攻击朝中联结的郑家余党。   “娘娘该为天下人做出表率才是。”   听到这话,孟太仆站出来喝道:“郑太后仙去,郑全安已处斩,郑氏全族流放。   敢问于大人,满朝文武公卿,究竟谁是外戚?”   孟太仆肯说这番话,不是想帮郑明珠。   是怕自己被清算。   既然杨家余党开口,郑明珠目的便达成了。   忽然,萧姜缓缓起身:“来人,杨陆、杨才成二人,攀诬太后,置朕于不孝之地。”   “拖出去,立刻处斩!”   “陛下….陛下!”   “陛下!臣冤枉啊陛下!”   眼见宫卫将二人拖至宣室殿大门前,郑明珠温声道:“且慢。”   她回身扶住萧姜的手臂,劝道:“两位大人一时失言,何至于处斩。若因此事折损两名良臣,实在可惜。”   “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萧姜沉思良久,示意宫卫退下。   杨陆,杨才安两人拣回一条命,魂不守舍跌坐在宣室殿门前。   “既然此事因本宫而起,又闹到这般境地。即使担忧陛下圣体,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话罢,郑明珠头也不回离开宣室殿。   接下来几日,萧姜皆独自上朝。   第一天,三名御史因前日奏疏言语不当被贬出长安。   第二天,杨陆被查出贪赃五千金,下大狱待审。   第三天,有人当众弹劾御史大夫宋沧曾在渔阳郡徇私枉法,偷放一弑父之人。   被萧姜当众责难,罚俸一年。   没到第十日,便有人当朝弹劾宋沧,且人数愈来愈广。   眼见声浪渐大,宋沧总算回过味来,举起玉笏高声请罪:   “陛下,臣有罪万死不辞。”   “但此刻臣另有一事不得不表。”   萧姜眯了眯眼:“说。”   “臣……近日观陛下气色不佳,必是谒者侍宦照顾不周。臣在此请命,望皇后娘娘重返朝堂,照拂陛下圣体!”   说着,宋沧躬身叩拜。   于帝后二人而言,趁手的工具比比皆是。没了他宋沧,还有大把人可以顶上这个位置。   但对他来说,位极人臣,建功立业的机会只有这一次。   错过,就彻底没了。   听到宋沧这番话,杨才全紧跟其后:   “陛下,宋大人所言极是,臣深以为然。前几日臣妄言揣测娘娘,还请陛下降罪!”   杨陆下狱,杨才安才看明白他们两个被当枪使了。   杨岳死了,他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可挣扎的。违逆皇帝,最先死的就是他们两个。   片刻后,又有人陆续站出来请旨。   萧姜未置可否,淡淡道了句:“散朝吧。”   便将众人晾在宣室殿了。   几日过去,朝堂上依旧不见郑明珠踪影。   萧姜每次都整出点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出来,无端牵连不少朝臣,大家上朝都战战兢兢的,生怕哪天就轮到自己了。   最后连郭丞相都看不下去了,决定豁出这把老骨头搅浑水,拉着周季彦和宋沧两人联名递表要将皇后请回来。   这才暂时偃旗息鼓。   三月三,天渐暖。   正殿里,两个孩子在绒毯上滚爬。到了吃奶的时辰,萧姜一手拎起一个交给宫人。   案前传来奏表摩擦的细响,郑明珠轻笑两声,像是刚得知什么高兴的事。   怀里的胖狐狸跳在案头,给那封联名奏表按上一个脏兮兮的爪印。   “老实点。”   郑明珠低叱一声,却没真的怪它,转身将这坨红毛塞进萧姜怀里,重新拿起那封奏表端详。   这次,可是他们请她的。   日后便不能再搬出干政那一套说辞。   萧姜抱起十几斤重的狐狸,开始觉得自己有些命苦。刚哄完两个,又要喂这个胖的。   喂至半途,他听到郑明珠处理完政事,正要向殿外去。便放下狐狸,不动声色跟了过去。   郑明珠脚步快,感到要跟不上了,萧姜稍稍偏身,高案上的花瓶应声而落。   “哎……”   郑明珠忙回身去搀扶,“我去看一眼孩子们,一刻钟就能回来,你跟来做什么?”   “我也去看看。”   二人亲昵地靠在一起,萧姜笑着答。   “看得见吗?”   “……”   “听听哭声还不行?”   - -   这几日宫人从坊间买来不少风筝,上面涂了荧石粉,悉数挂在椒房殿四周。再由灯笼一照,整座大殿灯火通明。   入夜,星子点点闪烁。   萧姜立在廊下,取下覆眼的绸缎,感受着大殿四周漫无边际的光亮。   多年前,他和郑明珠在蜀中河畔,看烟火遍布夜空,也如今日这般。   眼前模糊,心存希冀。   “金龙游鱼,赤鸢翱空,银花火树。”   郑明珠缓步站定在萧姜身侧,她扫过庭院里挂着的风筝,最后看向男人:   “这些风筝,与年节的烟火相似。”   他们都记得。   “今夜的晚膳,是两碗素面。不知陛下肯不肯赏脸?”   “不苦不吃。”   话虽如此,但二人倒也没必要在大好日子自讨“苦”吃。   这个时节的葵菜虽嫩,但难免发涩,吃一整碗舌头准麻了。   二人用了两碗普通长寿面,又添了几碟炙肉,于殿内对饮。   酒过三巡,萧姜将少女揽入怀中。吃醉后她身子瘫软,像团没骨头的陶泥,惬意地靠在他胸膛前。   “再饮一盏。”   萧姜贴在她耳边,劝道。   “嗯……”   感觉到怀里的人动作愈发迟缓,萧姜低声问:   “在你心里,早就有我一席之地了,是不是?”   “是。”   “从今往后,你永远不会背弃我,对不对?”   “……对。”   郑明珠声线含糊。   听到她的回答,萧姜沉默良久,语气落寞:“你醉了。”   下一刻,怀里没骨头般的人忽然将萧姜扑倒在地。郑明珠翻身跨坐在他身前,俯身凑近男人唇尾。   “既不想听糊涂话,怎么不敢在清醒时问我?”   郑明珠勾住男人眼前的绸缎松,笑容戏谑。   她语调清明,根本没醉。   酒都被她倒进壶里了。   萧姜回过味来,皮笑肉不笑道:   “欺负起瞎子来了?”   “不过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真话。”   压在他身上的人,像是一团火,威风八面地扑过来。   掏出他胸膛里跳动的心拉扯炙烤。   这几个月,萧姜觉得自己像被灌了迷魂汤,愈发招架不住。   郑明珠吊着他,撩拨他。装傻时懵懂痴愚,宛如稚子,就是不肯遂他意。   待他不想了,那剖白的话又不要钱似的冒出来。   萧姜快疯了。   是谁教坏了郑明珠?   还是说,于感情一事,她原本就是这样的。   他近乎第一时间想到,先前无意间窥见,郑明珠在行宫石亭里替萧玉殊上药那一幕。   那时他怒火攻心,全然没发觉她如此撩人的一面。   是啊,郑明珠动心时,就是这番模样。   偏他成婚多年,守身枕边泥石封心的木头,还骗自己郑明珠年纪尚小,不懂情爱。   如今真正得到,不觉喜悦,只令他怨憎丛生。   “从今往后,这些话只能对我说。”   “这些手段,也只能对我使。”   萧姜恨极了,将人打横抱起,阔步向寝殿走去。   到底饮了几盏,一阵天旋地转,酒劲顺着这晕乎乎的感觉上来。   郑明珠靠在软枕上,见男人慢条斯理地解衣带,面色阴沉沉的。   才察觉到有些不妙了。   男人心,海底针。   萧姜爬上榻来,循声息缓缓逼近。就在他要覆过来时,郑明珠主动上前,先一步抱住男人精.赤的腰腹。   “这些不都是你教我的吗?”   “怎么要来怪我了。”   她按住萧姜的手,脸颊贴着对方胸膛上的疤痕,三言两语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好像这一切都成萧姜自作自受了。   萧姜简直快气笑了。   “我教你的?”   那她现在可算青出于蓝,徒弟活把师父耍得团团转。   萧姜干脆不再说话,手掌探入裙裾下,不到半刻钟怀里的人才老实些。   郑明珠没缓过神,挂靠在男人臂弯里,神色蔫蔫。   □*□   萧姜看不见,便要用别的手段来偿。指节自颈下寸寸滑过,像丈量土地方圆,不放过任何一处。   过了许久,郑明珠也不知萧姜到底要闹哪样,探手握住那要害,催促道:   “夜深了。”   男人闷哼一声,随即抓住她两只手按在头顶:   “……莫急。”   他还有许多旧帐,要在今夜慢慢算个干净。   呜咽声息持续到中夜,帐内云雨方才停歇。   郑明珠觉得自己像刚才从水里捞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她卧在榻边,困得睁不开眼   但男人似乎没打算放过她,还在拐弯抹角地追问当年她与萧玉殊相处的细节。   她百般搪塞,道当年一切皆对萧姜全盘托出,毫无保留。   萧姜不信。   她也确实说谎了。   当年她嫌萧姜啰嗦,许多事都没告诉他。   说了还能得了?   “嗯……”   郑明珠咕蛹着向榻里躲,又被一只铁臂拉回来了。   “当年的事,我何曾瞒过你?我对他是真是假,你自然清楚。”   说这话时,她有一瞬心虚。   萧姜掐住掌下软肉,动作缓下来,顺着这话陷入沉思。   承认郑明珠心里有过旁人,对他来说太难以接受。恼完之后,再思量从前的事,又自动矫成最理想的模样。   郑明珠只是为了后位,装得比较像罢了。   如今人就在他怀里,整日腻歪着,这才是真真切切的。   萧姜俯身拨开少女额前湿漉漉的碎发,轻轻琢吻,心头餍足。   再一次轻而易举地把自己骗过去了。   就这样吧。   他愿意装一辈子糊涂。   - -   长安夏日炎炎,兰棠行宫依傍群山,湖泊众多。是纳凉避暑最好的去处。   稚子身子弱,经不得暑气。所以刚入伏不久,帝后仪仗便离开未央宫,落驾行宫。   今岁南地无灾无害,收成甚好。   皇帝下旨,宴请百官宗室一同庆贺。   宫宴还未开始,栖凤阁却挤满了人,先热闹起来。   日头正高,大片杏林下置了十几把软椅,众人三两落座纳凉。   “娘娘,陛下。这杏子还没熟透呢。”   “大人尽管摘下便是,莫不是不擅做这些?”   几位朝臣和夫人一阵哄笑,气氛圆融和谐。   “小瞧我?”   说着,周季彦接过宫人递来的竹竿,撸起官袍袖口冲着树梢一顿乱打。   几个动作,十几年氓流气质原形毕露,哪还有半点公卿模样。   眼见满树的杏摔烂在地,郑明珠不禁蹙眉,正要吩咐宫人帮忙。原本安坐在旁的冯令君突然笑着起身,兜起自己袖口站在树下:   “这边!”   瞧宫人拿来布口袋,郑竹也跑到树下接。   “周大人,给我打几个下来。”   “好嘞。”   一时间,庄肃的栖凤阁后园快成菜市口了。   郑明珠和萧姜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相互依偎看着园中蜂围蝶绕的热闹情形。   这时,一旁的益阳公主笑着开口:   “见陛下娘娘二人琴瑟和鸣,可真倒令人羡慕。”   益阳公主是先帝幼妹,颇受先帝疼惜照拂。成婚后三年和离,从此日夜笙歌,到如今四十余岁还时不时能听见她的逸事。   说起来,他们与益阳公主,还有段莫名的缘分。   郑明珠笑问:“公主何出此言?”   “还不是刚进府的不听话,总爱作闹……”   益阳话说一半,便见萧姜神色沉下来,连忙转了话头,“哪里如娘娘与陛下的好福气,此生得一人足矣。”   近日新擢上来不少青年才俊,萧姜是看不见的,但这些人日日在郑明珠眼皮底下晃。   他不甚放心。   偏偏这益阳想攀上椒房殿,时不时进宫走动。   可别带坏了郑明珠。   “此言极是。”   欢声笑语,四处喧嚣。   于失了视力的人来说,这些声响汇聚着,嘈杂不已。   郑明珠微微偏头,不动声色握住男人的手,探入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片刻后,二人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这片闹地,向园子更深处去了。   山下丛林茂密,河潭涓涓流淌。   两道身影倒映在水中,随波纹左右飘荡。   听着蛙声鸟鸣,心渐渐静下来。   四处漆暗,萧姜看不见。但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身侧。   不多时,天空下起淅沥小雨,拍在林叶上发出簌簌声响。   他们躲进岩洞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云销雨霁。   “疼吗?”   萧姜抚上郑明珠的膝盖,低声问倒。   偶到阴雨连绵的天气,她膝前那处旧箭伤会受潮发痛。   不疼。   郑明珠扬起唇,却道:“疼。”   闻言,萧姜轻轻拂去裙上落叶,躬身半蹲下去:“上来。”   她没客气,揽住萧姜的颈子,稳稳靠上男人肩臂:   “我替你看路。”   “嗯。”   “左边一些。”郑明珠轻轻揪住男人耳朵,细声叮嘱。   “再左一些。”   “……”   二人配合娴熟,一个当腿,一个当眼睛。   他们越过砾石,拨开荆藤。朝着日落的方向一直走,直到背影消失在天际尽头。 作者有话说: 做了一点男女主的周边送给大家,直接选了霸王和营养液榜前十;请以下id的读者宝宝来大眼v我: 宇宙第一甜妹、㵟泠、桃桃抹茶味pejoy、玉宇澄清万里埃、小栀、镰兔、小茶、琛晨晨、起名太麻烦、76029645、80906893、账号已注销、当归、70732027、竹醉、56716910 我的大眼vb:九陌- 重要提示!我不会以任何名义向读者索要任何费用,谨防冒充诈骗! v我的时候直接提供收货地址,待我回复后再发一张晋江app【我的】页面截图出示自己id就可以了 ps:截至7月1号晚上零点,过时就不发啦~ 后面还有几章女主事业的剧情,等全部番外写完后,可能会看情况再抽一次奖。哎,如果经济允许的话,其实想给每个看到现在的读者都送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