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今天又哭了吗》作者:林宴歌 【简介】 【正文完结,番外掉落中……】 [开局已婚,有两个穿越者配角] [1V1彼此身心唯一,男主无论名义还是实际都没有后宫] 阿音父亲早逝,曾早早牵线搭桥为她定下了一桩婚事,未来夫君乃是她兄长的好友、唐国公的次子。 那是个力大无穷的哭包,比她都爱哭。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音嫁了。 婚后的日子……也挺满意的…… 虽然这人总哭唧唧,力气却大,更有一副叫人挪不开眼的好身体。 原以为这辈子就要过这样平淡却舒心的日子。 谁知道这爱哭鬼一路火花带闪电砍到了玄武门,一边疯狂杀人一边泪流满面。 皇后之位从天而降。 阿音松了口气,不确定的想,郎君当了皇帝应当稳重了吧? 魏征:陛下堂堂天子,不宜有此等小儿姿态,枉为人君。 他爆哭:哭还不让哭啊?啊啊啊啊啊观音婢! “……”怒了 别骂了!!这哭包隔三差五都要哭一次,都是谁哄好的你们知道吗! 穿越者是杜者和李智云的书童,都不是反派。 又可爱又强的混不吝哭包and有点自恋仁爱天下的小甜瓜 小家庭日常/先婚后爱 内容标签: 甜文 日常 唐穿 主角视角阿音(长孙无瑕)李世民配角孩子们 一句话简介:正文完/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疯狂 立意:夫妻齐心,其利断金! ──────────────────────────── 第1章 夜半(修) 你穿裤子!   此时河东郡城被夜色笼罩,万籁俱寂。   唐国公府内静悄悄一片。   阿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给吵醒的,她觉浅,醒来后抱着枕头翻来覆去地闭眼,竟睡不着了,心中难免烦躁。   疑心是婢女值夜的动静太大,也不知遇到了何事,她猛地弹坐起身,赤脚下床把莲花纹样的筵席踩得‘噔噔’作响。   外间并未点灯,银色月光顺着窗子打进来,落下一地蜡白。   只见一个身形健硕的人盘腿坐在矮榻上,正抬手擦眼睛。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正是他发出的——   阿音愣了一下,差点喊人,定睛细瞧背影,才发现是自己那个已经三月不曾归家的郎君。   “…郎君?”   那人闻声转头,侧脸被月色所笼罩,轮廓影影绰绰的,唯独那双上扬的丹凤眼张扬迫人,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见她出来,他微愣,“你醒了?是要起夜?”   “……”   他不是被国公叫去军营练兵了吗?   阿音疑惑:“你几时回来的,怎么也不进去歇息?”   “刚回来。”李世民站起身,登时比她高了一个半脑袋,微顿,他语气闷闷的,“你患有气疾,受不得惊吓,屋里黑灯瞎火的,我摸黑进去只会吓到你。”   两人的影子投在矮榻上,一高一低,她才堪堪及他肩高。   “我没事,既回家,快进来吧。”   她招手,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内屋。   甫一到床边坐下,阿音便问,“你怎么了?”   他没说话 ,沉着一张脸。   活似有人欠他百八十万钱,以往这般,外人总要怕的。   外貌为他带来的气势与生俱来,加之他生得人高马大,经过几年战场缠斗,看人时眼神与常人有些不同。   阿音却不像婚前那般畏惧他。   只因——   “啪嗒、啪嗒”两颗浑圆的泪珠滚了下来。   “……”也不好装没看见。   她登时明火执仗地站起身问:“是谁欺负你了?你说!”只要他说出来,她立马替他骂几句。   听她这么问,他顿时憋不住了。   “父亲他不听我的。”   阿音又坐下了:……原来是国公啊,那没事了。   她才不说人家父子间的事呢。   李世民面上尽是郁色,不等阿音再追问,他先问了,“陛下雁门遇难,是我献策才使他平安脱困,这难道不足以证明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吗?”   阿音严肃:“那定然能证明的。”   “今日练兵比武,父亲他不听我的,结果只得了乙等。”   阿音恍然:“原来是这样。”   “我都说了大哥用的是疑兵之计,旌旗置后,存心诈他,他偏不信!”   阿音大震:“啊?竟然如此?”   “是啊,父亲还说大哥熟读诗书,是仁善之辈,不似我钻营兵家计谋……这不在骂我吗?!”   阿音愤恨:“哇太过分了!”   “……”   阿音抬眼一瞅,这人泪珠子掉的更凶了,一边流泪一边直勾勾盯着她。   安慰大法也没奏效吗?句句有回应啊!   她立即抽出帕子,佯装贴心地为他擦面,“好啦郎君,你最是大度,连陛下都能救,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成的呢?一次乙等不等同于次次乙等,待下回练兵比武,定然能拿个甲等回来!”   说着,抬手就把人给按进了怀里,哄小孩一般顺着他的脸庞:   “不哭了哦,你都多大了,大半夜骑马回来,就不怕遇上郡兵?即便没有郡兵,路上那也不安全呀。”   李世民还没反应过来,鼻息间已俱是淡淡的幽香,右耳的耳廓亦压上一片柔软。   呼吸顿时滞住。   “……”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人,自打随着父亲入军营历练,也有三个月不曾亲近,刚一挨上她,他就汗毛竖立。   说正事呢,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他尴尬。   若是让她知道,定要骂他不正经。   抿了抿唇,他直起腰身,改为他拥她入怀,“我是唐国公的嫡子,即便遇上郡兵,他们也不会拿我如何。”   再说了,“有谁拦得住我?”   她困得无声打了个哈欠,配合地环住他的腰身蹭了蹭:“嗯嗯嗯,我郎君最厉害不过,即便来百八十个郡兵,他亦能破出重围,任谁也追赶不上。”   李世民气这才顺,平心而论,妻子说的那都是实话,“这话是不假,上回我一个人就——”   阿音隐晦翻他一个白眼,听他那上扬的声音,就知道他自得,连眼泪也俱都收敛,忙柔臂勾住他的脖颈软软央求,“那咱们安置吧,三月未见我都想你了,快快褪衣。”   困死她了!她要睡觉!现在!立刻!马上!   李世民嘴里的话止住,只见她长发微乱,笼着一张娇小而莹白的脸颊,乌黑的眼睫挂着莹莹泪珠,眸光清澈婉转,如同含苞待放的粉白芙蓉。   他本就意动连连,见她也有此意,一拍即合,说了句好,当即倾身而至,勾住她的腰肢迫近。   阿音微呆:……不是这个想!   只是她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先被他热腾腾的气息烫得发软,本能迎了上去。   这人并非她闺中幻想的儒雅君子,曾惹她退避,婚后好处却显了出来。   他常年习武,不仅面容盛浓,更有一身的好力气。   她身子弱些,向往这样的生机,仿佛被他的滚烫纠缠着融为一体,便能叫她也畅快地焕发新生。   只是蛮子到底是蛮子,年轻气盛又不懂体贴,轻易就捏疼了她。   她抬手便挠他。   他嘴里含糊着道歉,转头就把她当白馒头啃。   啃得她再没力气作乱。   内室昏黑一片,气氛闷热。   阿音如同快要溺亡的人,竭尽全力地缠绕身上的浮木,任凭他如何起伏飘荡,也要牢牢固固地抓住,绝不脱手。   她忘了所有,直到唇瓣被人以吻封之。   “观音婢,”滚烫地交换彼此的气息,汗液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气息不均,含糊地提醒,“你小点声。”   “我是偷溜回来的,天亮前还要回去。”   “?”   阿音恼怒,使劲儿推他,拿手犹嫌不足,还要上脚,就不要他腰腹贴过来。   他被她胡乱打了一通,声音竟透出几分笑来,“不舒服了?”捞起枕边挂着的香囊,递到她鼻前。   这香囊里装的是治气疾的药材,若她呼吸不畅,身子不爽,闻一闻就能立竿见效。   是他两年前结交的药师亲手所制。   阿音:“你压我头发了。”   李世民依言地托起她的头,将她的长发捞起铺在枕上。   手中长发如丝绸质地的乌黑浓密,与她肌肤相称,一黑一白,十分惹眼。   她正气喘微微,颊边的发丝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角,笼着一张娇小而莹白的脸颊,胸脯起伏连连,眼尾泛起红。   他自幼就钟情于她,哪儿能看得了这个,呼吸狠狠一重。   随后便是攻城略地。   千军万马,奔腾不休。   阿音被他忽然的凶悍弄得说不出话,嗓音亦断断续续起来。   恍惚间想着,他自幼便随他父亲唐国公上战场了,至今好像还没打过败仗,外间传他神勇无比,能以一敌十。   她也见过他策马奔腾的样子,正是鲜衣怒马的年纪,的确耀眼极了。   她有些昏昏欲睡,不是真的困,而是热气上涌,酥麻盘旋在脑中,让她全身脉络都仿佛舒展开了。   不自觉盯着窗子处洒落的月色,两人的影子恰好被她看清。   他就像一匹疾驰奔腾的骏马——   骏马疾驰时,肩颈起伏不休的线条、腰腹处鼓动的汗珠,也是这样的吗?   矫健,迅捷。   还能抽空狠狠亲她。   她胡乱闭紧眼睛,羞于细看。   一直到天色转亮,马才终于停歇。   中衣早就乱糟糟,被丢在了床下,阿音浑身是汗,热燥得她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感知得到他亲吻她的脸颊,顺着往下,埋在她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吻落在她小腹上,他就这么靠在了这里。   直到月色彻底褪去,窗外愈发明亮。   阿音推开他的脑袋,勉强坐起身。   “不睡了?”他问,“还早,府中没什么人,也不必惦记着早起请安。”   阿音动了动嘴唇,恹恹道,“黏腻得很,都是汗,睡不着。”   “那便沐浴过再睡。”   自己还什么都没收拾,他先捞起干净外衣把她盖上,随后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阿音微吓,只来得及抱住他的脖子。   到了净房,把她放在石凳上,他又去舀热水。   方才情好过一场,他脸上挂着餍足,大张旗鼓地在她跟前晃悠——毫不知羞!   惹阿音看了一眼又一眼。   她紧紧扯着身上的外衣,“你穿裤子!”   李世民微顿了一下,“哦。”顺从照办。   探头瞧了一眼,确认他真的回去找裤子穿了,阿音连忙丢掉外衣,跨步坐进了浴桶。   谁知刚窝进浴桶,他就穿着那条皱巴巴的中裤回来了,裤子腹下那一块布料上晕湿了一片。   他弄不到那里去,只有可能是她方才坐在他胯上——   这中裤正反都能穿,这人摸黑穿,竟也能恰好把这面朝前,精准地叫她在晨光下看了个清楚。   “……为何不穿一件新的?”   “没找到在哪儿放。”   “……”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1v1帝后小甜饼,身心唯一!儿童节快乐小朋友们,我来给大家发红包! 第2章 啧啧(修) 站我身旁   他大刺刺往这边走,大有要替她沐浴的意思,阿音吓得大呼小叫,强硬地将人给赶了出去。   绝不能让他称心,否则谁知道这澡洗着洗着还正不正经。   还是自己一个人舒坦,阿音不紧不慢的沐浴,清清爽爽地不再想那些尴尬的事情,比如裤子什么的……   料想刚出来就听见了一声惊呼。   “阿郎?您何时回来的!”   婢女春儿还在犯困,迎面撞见一个健壮的男子,脸还没看清吓了一跳,手中的铜盆没拿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三个多月未曾归家的李世民。   李世民也惊了一跳,嘴角微动,随后讪讪然道:“我突击检查一下你们而已,省得你们护不好观音婢,今日一瞧果真如此。”训完话,虎着脸便走开了。   春儿抱着铜盆,一头雾水,呆愣愣的望着他的背影,俨然是吓傻了。   阿音无语,走上前安慰,“二郎与你玩笑的,别理他。”   春儿:“……”   回到卧房,里头的混乱已经被下人们收拾干净。   春儿手脚麻利,过来给阿音梳妆、帮她更衣。   等两人出来,李世民已经洗完澡大马金刀的坐在膳桌前了。   他上过战场杀敌,被鲜血染就得气势如此,不笑的时候一张脸面无表情,上扬的凤眸迫人心魂,很吓人。   一张漂亮到雌雄莫辨的脸,愣是没人敢欣赏。   见她出来,他倏然露出一抹笑,整个人显得开朗许多。“观音婢今日甚是动人,正好早膳摆好你就出来了,时机拿捏得正正好。”   人无赖,话也殷勤,且还一句接一句。   “这玉簪也衬你,乌发云鬓一抹碧,更显肤白,实乃天下第一美人。”扶她坐下,“今日这粉绿纱裙好,迤逦如花。”   阿音自来爱美,就喜欢听人夸自己,不过她很疑惑,“你还不走吗,郎主若是知晓了,要生气的吧?”   李世民支着身子靠在桌旁,把玩掌心的柔荑,漫不经心说,“这有什么,生我的气不是你的气,怪不到你头上,你放心吧。”   “那你昨晚?”为何叫她小点声。   “……”李世民立马转移话题,“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全是你喜欢的,先别说话,用眼睛看。”   阿音:“……”果然一肚子坏水。   不多时,几个小厮抬着沉重的巨箱进来。   ‘嘭’地一声宝箱落地,阿音一瞅,竟是满满当当价值不菲的金银珠宝。   非是震惊,而是这些金银珠宝就这么囫囵的装在一起,实在新奇。   哪儿有这样随意的装法?   倒像是从哪儿抢来的。   阿音扶箱沿往里看,不光金银,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珍贵首饰。   蜘蛛宝石挖耳簪、金凤步摇、翠玉蝶丝玉穗等等。   险些叫她看花了眼。   李世民扬起嘴角,见她就这样跪坐着,竟只比箱笼高一个脑袋,她一向喜欢打扮,这些首饰算是送到了她的心坎,看入迷了恨不得半个身子都扎进去研究。   家里那只狸奴从匣里翻玩具,也是这幅摸样。   干咳了一声,他坐过去搂住她的腰,柔声问:“你喜不喜欢?”   “喜欢!”虽说在国公府住着什么都有,从前舅舅高士廉待阿音也很不错,但谁不喜欢收东西呢,尤其是可以打扮的东西。   她顾不得生他昨晚使坏的气了,兴高采烈地依偎过去,“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些呢?”   取出一支凤簪在她鬓边比划,“这些年天下乱,地痞豪强争相出头,他们打仗不行,也没什么才干,搜刮财宝却很擅长。”   为她簪好,他扬起眉,无不蔑视道,“打赢他们拿得这些战利品,甚是简单。”   “父亲是国公,不缺这些,东西自然都是我的。”   是他的那就是她的,阿音忙问:“郎君真厉害,我还想要一副耳坠,里面有没有呢?”   “应当有吧。”李世民也不知道,他往里瞧了瞧,片刻犹豫也没,“你喜欢就该有,这里没有就去珠宝楼再打几副。”   “你想要什么样的?”   “嗯……我想不出。”好看的都想要,不过他待她的确最是大方,想要的从来没有不给的,她一时高兴,亲昵的搂住的臂弯撒娇,“郎君对我最好了。”   李世民心神微荡,不自觉就想抱她,“那今日咱们便去珠宝楼——”   话没说完,不知道她又看见了什么好的,一下脱离了他的怀抱:“呀,里面有红玛瑙的耳坠,我正要想要一副红色的!”   “……”怎么什么都能比他更有吸引力?   她还很年轻,毕竟嫁给他那年她才十三岁,眼下虽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她仍然习惯把他当做家人。   毕竟两人的确是先做了兄妹才做了夫妻,她于情爱不开窍也是寻常。   李世民抚过她的长发,温声道,“我虽说不是世子,却也不是平庸之辈,眼下天下动荡,来日凭战功,也未尝不能得一个国公之位,届时你也是国公夫人,甭管什么金山银山,想要多少都有。”   阿音听了这话,认同的点头。   郎君身手好,武艺不凡,从无败绩,这话倒不是不可能。   相较于将军夫人,果然国公夫人更气派威严些。   “那太好了!”   随后的时间,阿音换着首饰佩戴,不停揽镜自照,嘴里不停念叨如何穿戴才好看,末了还要翘起笑脸问他,“郎君,我好不好看?”   李世民倚在一旁啧啧称好。   两人坐在一起说话,门房忽然来人报,说长孙大郎来了。   长孙大郎名叫长孙无忌,继承了家业的大兄容不下阿音,自然更容不下长孙无忌,所以他也被赶出来了。   阿音惊愕,急忙叫人请进来。   她嫁到国公府后没多久,舅舅高士廉便遭牵连被贬去朱鸢县做主簿,哥哥长孙无忌没跟着去,而是留在了长安。   河东离长安可不近,大早上的长孙无忌就来了,岂非他昨夜就在路上?   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急事,才会连写一封信都嫌慢。   等了会儿,人未至,声先来:   “玄贞,观音婢。”   正是长孙无忌。   阿音已有近一载没见哥哥,自是想念,“哥哥!”微红眼眶迎了上去,嘴里急切,“你怎的这个时辰来了,可是累了?饿了没有?”   长孙无忌:“我来看看你们。”   “你真是。”阿音埋怨,“你以后不许如此,不然我要生气了。”   长孙无忌哪里听得了这话,赶紧认错,“好好,哥哥错了。”   “哥哥瞧你过得好,一年未见像又变了一副样子,便放心了。”   李世民行了插手礼,正经道:“我待观音婢的心,兄长还不知道吗?”   长孙无忌无语。   还能不知道?以前住在长安高府时,他三天两头借口往高府跑,就为了多瞧观音婢一眼,对他那叫一个亲热,整日辅机兄长辅机兄短。   有一回爬到高府后墙上,差点被小厮带人抓个正着。   笑话,若是真被抓着,不打死他算小厮白拿月例。   可惜就是抓不着他。   “你还兄长上了,”长孙无忌没好气,一拳捶在他肩上,斜他一眼,“看在我妹妹丰腴些的份儿上,饶你此回。”   阿音叫人上茶点的功夫,这俩已经哥俩好上了,闹着要去外头比武一场,看看谁身手退步、谁身手见长。   张罗了饭食,又风风火火地叫人备下热水新衣,好让哥哥待会儿梳洗用。   待比武过回来,长孙无忌已换了称呼,亲近的改称李世民为世民,不再唤他的表字。   表字是男子出门交际用的,名却更亲近些,唯有家人才能唤。   李世民的表字是玄贞,跟阿音的小字观音婢有些相似。   这时候佛道文化盛行,这两个字都沾染着浓厚的佛道智慧。   坐下后,长孙无忌终于说起了正事:   “世民,你可曾听说,前几日民间传唱了一首特别的歌谣,已经传进了陛下的耳中。”   李世民比武后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什么歌谣?”   ——“李氏将兴天下。”   气氛静了一瞬。   “什么?”李世民疑心自己听错了。   长孙无忌沉沉道,“李氏将兴天下,陛下起了猜忌之心,正满朝廷的搜罗姓李的人。”   阿音蓦然攥紧茶杯,知道有大事,没想到是这样的事情,她大惊失色,“这样荒诞,陛下也会信?”   刚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巴,神色凝重。   不信,怎么会搜罗姓李的人呢。   阿音跟李世民成婚第一年,陛下强征百万民夫和徭役,一心要征服高句丽,没想到杨玄感因此叛乱了,他带兵镇压过,竟还不放弃再征高句丽。   结果,耗费如此大的心神,打到最后竟也没完全获胜。   陛下穷兵黩武,耗空了国力,以致大隋人口骤降,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兴土木、开凿运河,激起无数民变。   正因为起义不断,他只怕才更猜忌到了极点。   李世民没说话,他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再抬眼,仍是笑着,“多谢无忌兄告知,想来我父亲已经接到消息,难怪我彻夜未归,他也不派人抓我回去。”   唐国公名李渊,也姓李,难保不会被陛下怀疑到头上。   长孙无忌下去沐浴更衣,李世民揉了揉阿音的头发,“你别怕。”   说着,他顿了一下,眉眼染上一份内疚,“我娶你,本是想要在这一方乱世中护你无忧,没想到刚进府,大嫂骤故,府中上下都是你在操持,你实在辛苦了,眼下又遇到了这档子事。”   阿音早已镇定下来,不复方才的慌乱,还有些不满他轻看她,“我不怕,也没觉得辛苦。”   她认真地抬起脸颊,“夫妻当同心同德,风雨同舟,任何时候,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   李世民微顿,旋即奇怪扬眉,“我要你站在我身后做什么?”   阿音:“?”什么意思,这话很好笑吗?   见她不解,他倾身揉捏着她的脸颊:“站我身旁才是。”   被搓得脸颊生疼。   她推开他的手,故意呛他:“我又不会打仗。”   李世民一本正经,“你往城楼上一站,那些敌军便会统统坠马。”   “为什么?”   “国色天香,颇具杀伤力。”   “……”神经病。   骂归骂,她还是忍不住掏出小镜照自己。   李世民见状,撇开头忍笑。 作者有话说: 来噜!二凤的字失传了,也有人说世民就是字,我比较支持失传的说法,所以根据巧思自己取了一个,玄贞和观音婢,加起来就是贞观之治的贞观 第3章 我疼(修) 会哭的孩子命才好   李渊从军营回到国公府,身旁跟着世子李建成,两人俱都是一脸沉重与疲倦。   他听闻‘李氏将兴天下’的歌谣,心惊肉跳的一整夜都没睡安稳,无数次梦见被陛下抓住砍头,几个儿子围在他身边痛哭流涕,惊醒后汗如雨下,两股战战,又惊又俱。   晨起后听说次子李世民昨夜从营中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从小便虎头虎脑、顽劣活泼,干什么都不服输,想来是练兵比武输了,他心里不痛快。   李渊也怕他出什么意外,带人找了一大圈,把军营附近十里翻了个底朝天,弄得他气喘如牛,无奈之下才回国公府。   谁知道一进门,失踪的二儿子好端端的就在家里。   军营距家中三十里地,他大半夜不睡觉跑回家了?!   李渊气息未平,一瞬间气得差点厥过去:“孽障!”   李世民听见这道暴呵,才发现父亲回府了,眼瞅着他老人家脸色铁青,他身手灵活,扭头就跑。   李渊提棍而追。   李世民眼睛看直了,边跑边张扬地大喊大叫:“耶耶打人啦!耶耶打人啦!”   晌午时分,李世民衣衫半褪,趴在床榻上鬼哭狼嚎,脊背青一片红一片的。   阿音给他抹药,轻也不是,重也不是,偏床上人还哭鼻子,见他这惨样,她都不知道该同情还是该笑话,还得腾手给他擦眼泪。   正在这时,外头人来报,世子和世子夫人来了。   阿音拿来透气的薄毯盖好他,理了理衣衫,然后吩咐春儿将人引进来。   唐国公府的世子名叫李建成,比行二的李世民大了近十岁,今正值盛年,他的样貌较弟弟更斯文些,肤色也稍白,一派芝兰玉树的温润。   夫人郑氏则没比阿音年长几岁,生得清丽无双、端庄娴雅,白面上时刻含着和气的笑。   阿音起身乖乖见礼,郑氏忙扶起她,亲热的拉她到一旁说话。   瞧了瞧弟弟的伤势不重,李建成稍放心,“都是皮外伤,父亲不曾下狠手,他心中有事,你别怨他。”   “我怎么会。”李世民撇嘴,“谁还不知道他。”   “那你哭哭啼啼的这是做什么?”看了一眼一旁正跟郑氏说话的长孙娘子,她生的实在貌美动人,一颦一笑皆引人侧目,他压低声音,“长孙娘子还在你跟前,也不嫌丢人,像什么样子?”   李世民:“我疼。”   会哭的孩子命才好,大哥不懂,他不计较。   “……”李建成说起了正事,“听说长孙大郎过府叙话,想来你已经知道发生了何事。”   “知道。”   “嗯,你这些日子不必往军中去,正好身上有伤,好好在家里养一养。”   李世民顿了下,点头:“听大哥的。”   李建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旁的没多说。   确认弟弟无碍,便带着郑氏离开了南跨院。   河东国公府偌大,下人行走办事却有条不紊,可见素日里掌管家权的人有多么聪慧能干。   郑氏笼着袖子,垂眸问,“郎主还未提让长孙娘子交出管家权的事情吗?”   李建成视线扫过府邸的一草一木,见府邸得宜,没什么不满意的,由是劝她,“你到底新入门,也不急着这些事情。”   “我嫁给你已快一年了,名义上我是世子夫人,大家故去,阖府上下合该我管着,”郑氏咬唇,握住他的手凝重道,“郎君,妾并非看中这点子权力,实在是郎主这般不妥当了,我好好的呢,倒让二郎那头管家,到底谁是世子、谁是世子夫人?置你我的颜面于何地呢?”   郑氏并非李建成的原配,而是续弦,原本府邸事务在国公夫人故去后,是被他的原配掌管着的,奈何原配夫人操劳过度也染了病,没多久竟也离世。   这才叫长孙娘子顶了上来。   原本这也没什么,她管家就管家,但郑氏毕竟已经嫁过来了,她如今是世子夫人,还让长孙娘子管家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郑氏尴尬了近一年,如何甘心?   李建成听闻此言,动作微顿。   半晌后,叹了口气,“好吧,得空我寻父亲说一说。”   听他这样保证,郑氏心里满意,亲昵地挽过他的手臂。   李建成拍拍她的手臂,“营中还有政务,我就不在家中用饭了。”   郑氏体贴,嘱咐他路上小心。   人刚一走,一旁的婢女便愤愤不平地瞪着南跨院的方向,“娘子,按奴婢说,南跨院那位实在没点自觉,您才是世子夫人,来日便是国公夫人,她又算得了什么?还想跟您抢管家权!”   郑氏沉默了片刻,“说这些做什么。”   奴婢见自家娘子听不进去,心善至此,便气不打一处来,急急切切说:“娘子!”   “长孙兄妹俩当年可是被赶出长孙府的,她无依无靠的,被高家收留没两年,才十三岁就急匆匆嫁给了二郎,不就是生怕国公府会反悔撕毁婚约吗?更别提一入府她就把管家权牢牢握在了手心,这种能是什么好的?”   “您可莫要被她每日的笑脸给骗了!”   “她让您没脸了一年,何时主动提过把管家权交还给您?”   “就是居心叵测之辈,长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把二郎迷得五迷三道的。”   郑氏的确没脸了一年,听闻此话,脸色逐渐难看起来,高声打断她:“好了,混说什么呢?”   婢女住了口,委屈中,仍挂着几分愤愤然。   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经过,郑氏道,“这话若是被二郎听见,焉有你的活路,不扒你三层皮他便不叫李世民,我也救不了你。”   婢女打了个冷颤,彻底闭上了嘴巴。   见她终于安分下来,郑氏领着她往回走,淡淡道,“她给我的没脸,我记着呢,待到拿回管家权,还没有磋磨她的时候?何必说这么多。”   “我是世子夫人,一味的逞口舌是非,只会拉低我的档次。”   几句话,说清了郑氏的盘算。   婢女倏然乖顺下来,心里也盈起了喜意。   长孙娘子规矩重,整日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一派端庄贤惠的模样,装模作样,也不知道二郎到底喜欢她什么。   南跨院内,待人走后,阿音立马冲李世民打听,“世子都说了什么?”   李世民闲闲地枕着下巴,“叫我在家中养伤。”   阿音想,在家中也挺好,不过她不能一直在卧房待着,还有事情要做,便先出去了。   李世民捡起枕边的书翻开看几页。   这是妻子的书,她惯爱看书,不拘是什么都会看几眼,上回看见的还是春闺续梦的奇闻轶事,今日就成了史书中有趣的传奇故事。   再往枕头旁翻,摆着几本他没兴趣的诗书。   烈日当头,春儿从外头回来,摆手把不要紧的下人都叫了出去。   阿音知道春儿这是有话要说,便问:“发生何事?”   春儿先屈膝一礼,然后才慢慢道,“娘子,世子和世子夫人方才在南跨院门口站了好一阵子,现下回了左院,世子出府了,夫人那边却连午膳也没叫人预备。”   什么什么什么!   阿音迟疑地看向春儿。   春儿回了个肯定的小眼神。   阿音无言,想了想,忽然若有所思开口,“郎主半月后就要过寿辰,近来他平叛反贼得力,陛下赐下了许多赏赐……虽说有那混不吝的歌谣出世,可咱们也不能乱了阵脚,否则反而引人生疑,想来郎主今日回来没叫停寿宴之事,也正有这个用意。”   “这宴得往大了办,把陛下赐下的东西都摆出来让来客观赏,好彰显天家恩宠,君臣相宜,也能打消陛下的猜忌。”   说罢,阿音搁下手中的账本,抽出一叠厚厚的册子,“你把这章程拿去左跨院交给世子夫人,就说我还年轻,许多地方生疏,寿辰之事就有劳她了。”   春儿大惊,登时跳脚,“娘子!您这是要让功给世子夫人!”   “这功劳还没落下呢,怎么就是让?”阿音奇怪看她一眼,“嫂嫂不高兴了,她已嫁入府邸一载,管家权却还在我手里,不甘心不是很寻常吗?若是我,我也不高兴呀。”   春儿睁大眼睛,“可是,您早在夫人入门的第二个月就寻郎主移交管家权了,是郎主总说不急,一再往后推,怎么能怪您呢?”   阿音看得明白,这事错不在她,也不在郑氏,而在于郎主李渊。   “好啦,别说了,你把章程给她就好了,这事办妥了,郎主看她办事得力,便不会只想着用我,顺势就把管家权给她了。”   李渊装傻,不就是因为阿音处事周全,他过得舒坦便不想换人吗?可他又不愿让世子那边多想,所以明面上什么也不说。   阿音心里骂了无数遍,表面上还得孝顺恭敬。   不过,她本以为郑氏懂呢,一直没动静,是因为不着急。   好家伙……没想到急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余晖落下,春儿应吩咐到左跨院请安,她委婉将自家娘子的话复述了一遍,“陛下与郎主是表亲,关系一向亲厚,这等大事,我家娘子年轻怕办不好,不知夫人得不得闲?”   郑氏听了这话,面色几乎控制不住地冷凝下来。   这个长孙无瑕到底是什么意思?烫手的山芋不想办了就交给她,李氏将兴天下的歌谣她也听说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要为郎主大办寿宴,是生怕不够招陛下的眼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赏赐(修) 隔靴瘙痒一点也不痛快   春儿持着托盘,手臂泛酸了也没见世子夫人叫人接下,不免疑惑,“夫人?”   郑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茶,冲她淡淡一笑,“兹事体大,这事我也没有经验,只怕要让弟妹失望了。”   “而且,也不是我不愿……”她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我这个人不贪慕那些身外之物,眼下入府已有一年,世子一直想要个嫡子,我实在无暇管那些。”   说罢,郑氏一脸关切,“这些年,弟妹不是管家管得一直很好吗?若是忙不过来,也可问问二郎啊,二郎宠爱弟妹,定会出手相帮。”   春儿听得愣愣的,又见世子夫人身侧的婢女秋蝉冷冷地看着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心中一冷,恭敬屈膝,“奴婢晓得了。”   李世民正跟阿音在正屋里用晚膳,抹了药他的后背已经好多了,现下可以盘腿坐着说话。   见妻子身旁的婢女春儿一进来便臭着脸,将托盘狠狠放下,便不悦皱眉:“风风火火地做什么?”   春儿脸颊腾地通红,“阿郎,娘子,您不知道世子夫人究竟有多过分!”她竹筒倒豆子一般叽里呱啦说了个干干净净。   阿音听得一愣一愣的,疑惑得很,“她不会以为我要害她吧?”   李世民嗤笑出声,脸庞只阴沉了一瞬,看了一眼阿音,他很快重新扬起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外如是。”   郑氏丝毫没有体会到阿音的用意,还要撺掇她拉他下水,这里的小心思可就大了。   阿音瞅了一眼,见他还在笑着,就知道他没动什么怒,便对春儿说,“她不愿就不愿吧,也不是什么大事,瞧把你气得,厨房里给你留了一碗冰碗,快去吃吧。”   春儿这才委委屈屈地转怒为乐,“娘子~”   “好啦好啦,天也热了,我叫人制了许多绿豆汤,你去了厨房,吩咐人都盛出来,大家一人一碗,喝了也好凉快凉快。”   春儿听了这话,欢欢喜喜地走了。   阿音就是这样好,很会为旁人考虑,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呢?   没眼光。   李世民沉吟思索着,在她看过来后,若无其事地笑:“用膳吧。”   李渊的寿宴如期而至,河东国公府上宾客众多,这场宴会办得比往年都大。   长安皇宫内。   隋帝杨广倚靠在榻上翻看名画,左右妃嫔娇媚地服侍在侧。   近侍通报过后,恭恭敬敬地跪拜,“陛下,今日是唐国公的寿辰,下臣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哦?”杨广偏过头,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如何?”   近侍谄媚道,“前些日子您赐下去的奇珍异宝,国公都叫人摆了出来,但凡有宾客入院,第一眼先看见的便是您的赏赐,那些都是域外之物,他们哪儿有那福气观赏呢,国公逢人便夸耀来历,一时高兴吃醉了酒,还说要把今岁所获的好马送给您,好全您二位的情谊。”   杨广心头的猜忌渐消,很是自得,他爽快大笑,“李渊待朕向来忠心耿耿,如此甚好啊。”   不过,他很好奇,“他要送朕好马,都是些什么马?”   近侍哎哟一声,“都是国公剿匪所得,还有些是他花大价钱从草原十八部买来的。”   杨广果然喜欢,“那便不劳烦他回长安送了,你派些人去河东取吧。”   近侍应下。   不等他退离,杨广才想起来似的,“这些日子突厥频频进犯太原烧杀抢掠,着实可恨,李渊他的那个儿子,叫什么……”   “二郎李世民,陛下。”近侍笑着提醒。   “啊对,二郎他上回立了功,想来不是凡夫俗子,小小年纪便有此大才,李渊他生了个好儿子啊,朕也不好不用,”沉吟片刻,杨广说,“你叫内书舍人草拟个文书,调任李渊到太原去镇守。”   近侍依言退下。   李渊的寿宴结束半月后,长安那边始终安静,没听说降下什么责罚。   郑氏正在浇花,冷笑一声,“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世子李建成刚进来就听见了这话,“什么暴风雨?”   郑氏放下水壶,温声将前些日子的事都告诉了他。   李建成一愣,百思不得其解,“你是说,长孙弟妹曾派人想把寿宴之事交给你来办?”   “正是。”她道,“还好妾身寻了借口推拒。”   李建成面色一沉,盯着郑氏看了又看。   郑氏被看得笑容渐消,心中不由得惴惴起来,她比李建成小七八岁,自打嫁入国公府,就没得过他的坏脸色,“郎君,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   李建成沉默了好一会儿,随后摸了摸她的头发,“没什么,这是什么花?”   郑氏见他无异便松了口气,自得于自己的先见之明,柔柔一笑为他介绍起花来。   入了夜,郑氏照例饮了碗坐胎药,左等右等不见李建成回来,便叫人去书房请。   秋蝉是笑着去的,回来的时候却有些不愉,“夫人,世子说他还有公务在身,夜里就不回来歇了。”   郑氏听了这话,脸色登时沉了下来,“书房?冬菱呢?”   秋蝉缩起肩膀,见她动怒,却不敢不答,“冬菱一贯在书房当值,现下……现下也在呢。”   ‘啪’的一声清脆。   空掉的药碗被摔了个稀巴烂。   “贱人!”郑氏气得浑身发抖,“半点不懂规矩!”   秋蝉匍匐在地捡碎片,战战兢兢的安慰着,“都是那起子奴婢拎不清,您还不曾有孕,她们便争相对世子使狐媚子,真该被撵出府。”   郑氏又不是傻子,恶狠狠瞪了一眼秋蝉:“总归是世子放纵,好不容易回府,却要到书房歇,什么公务就这样要紧。”   “南跨院那边呢?我就没见二郎收用什么婢女和侍妾!”   秋蝉忙道,“夫人,还不是因为长孙氏善妒,容不得旁人,她跟您是比不了的。”   是啊,她是世子夫人,旁人是比不了的,她得贤惠大度,不能妒忌,不光要侍奉丈夫,还要善待那些小妾。   郑氏有苦只能往心里咽,面无表情道,“长孙氏是善妒,但腿长在二郎身上,他乐意只宠她。”   “罢了,安歇吧。”   阿音和李世民在外玩了一个午后才回府,珠宝楼的时令首饰都被他给一掷千金买了回来,他玩心重,在成衣店选新衣时,挤开裁缝非要自己来亲自画图。   把裁缝弄得头都大了,又不敢得罪国公府的嫡次子。   画好后,他问她画得是不是比裁缝的好。   阿音当然夸他,“郎君干什么都好,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吗?”   然后就被他打扮的满头珠翠,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连鞋尖都缀着的珍贵珠子,鞋底也是用金丝勾制而成的。   回到屋里,他又像拆礼物似的,把她剥得精光,捧着她的脸一阵粗鲁的激吻,牛嚼牡丹似的。   阿音嘴唇都麻了,从来不喜欢唇齿相贴、交换唾液,没点意思,还没有他亲自己别的地方舒服呢。   可惜他力气大如牛,她推不开他。   憋得面颊绯红,好一阵子阿音才成功把他脑袋拔开,一把按进怀里,“这里不舒服,你亲一亲。”   他含糊的照办,挺立的鼻峰陷了进去。   初夏时节,窗外丛花盛放,花蕊生蜜,引来狂蜂停驻。   窗内,他问:“还有哪儿不舒服?”   隔靴瘙痒一点也痛快,阿音有些急切,觉得他坏透了,拿小腿蹭他,“你快点嘛。”   “着什么急,”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否则待会儿痛了又要大呼小叫,胡乱咬我,”   阿音听得不服气,“又不曾咬伤口你。”   才说了一句,下一刻他忽然狠狠覆了过来。   阿音惊呼出声,差点以为自己被战场的风沙碾碎,蓦然抓住他身后的长发使劲儿一扯,随后所有的骂言骂语都被他吃进了嘴里,半个字都泄露不出。   他生得高大粗壮,从上方去看,全然看不见阿音在下面躺着。   他整个将她遮蔽住,像一座积威甚重的小山,只留石头缝隙给山花呼吸的余地。   山花的每片花瓣和叶子都在可怜地打颤。   几日后,国公府的风平浪静被打破。   长安来了使者,到国公府颁布圣旨。   一大早的,外头乱糟糟,阿音手忙脚乱,犹然犯困。   李世民怜爱她,亲了亲她的额头,帮她把肚兜系好,取来纱衣披上。   两人顾不得拖延,粗略洗漱后一同出府迎接。   大门外,李渊、李建成和郑氏俱在,见这对小夫妻终于出来,李渊狠狠松了口气,和蔼地叫阿音快过去。   郑氏连着看了好几眼长孙氏,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心想还不知道她待会儿能不能笑得出来。   李世民扶着妻子跪下,随后自己才一同跪好接旨。   使者清了清嗓,环视一周,“门下——”   这两字指的是诏书是由门下省审核颁布,极具皇家威严。   阿音眨眨眼睛,规规矩矩的伏下身子。   “唐国公李渊,威望素著,堪当北门之寄,今升迁太原留守,总掌并州军政,兼领晋阳宫监,望尔固守疆土,讨平乱寇,边镇机要,皆可便宜行事,不必遥禀,即日赴任,钦此!”   李渊微愣,不等他说话,使者笑着又道:   “李家二郎何在啊?”   李世民忙微直起腰身,“二郎在此。”   “陛下欣赏二郎,特意赐下螭虎剑,这是欧冶子和干将所铸的十大名剑之一,陛下有此赏赐,是寄希望于二郎奋勇杀敌,为陛下扫荡外敌。”   一应人卸下几箱子的珠宝绫罗,“二郎还年轻,听说你的夫人也尚幼,这些便都是赐给夫人的。”   郑氏在一旁跪着,迅速抬起头来,脸上是遮掩不住的震惊和疑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气哭(修) 还得哭一会儿?   使者说了这些话,还颁了陛下的旨意,走的时候特意带走了李渊珍爱的马。   李渊说送马,那是借着喝醉酒的劲儿奉承的,没想到陛下竟然真要,他前些年明明给过他好些马。   李渊的心都在滴血,难受了好一会儿,直想抽烂自己的嘴。   诏令如此,他叫人收拾行李,便要往太原赴任,他是个聪明人,既然陛下特意提及二郎,所以此番就得带二郎一同上任。   南跨院,阿音正替李世民收拾行李,他风风火火地卷了进来,说一不二地吩咐春儿:   “给你们家娘子把得用的都带上,一件不留,路上辛劳,少不得要吃苦,能顺心就得顺心。”   主仆二人都愣住了,“什么?”   “观音婢,我要带你去太原,”李世民不容置疑完,仿佛是后知后觉,又装模作样地询问她的意见,“你愿意吗?”   阿音:……   装什么善解人意呢,你是那种人?   阿音对河东郡城并无留恋之意,没什么好不答应的。   没过几日,二郎要带夫人一同去往太原的消息就在府中传开了。   七日后,阖府上下为几人送行。   门前婢女、小厮张罗着装车事宜,李建成此番留府,有许多话要嘱咐即将远行的二弟,李世民听着,不时点头。   阿音抬起眼睛就瞧见了郑氏身旁的婢女——   她一直在看这边,一双手把手帕搅得变了形,乍然对视,她吓了一跳,猛地缩起脖子垂下头去。   阿音不免多看了两眼郑氏。   郑氏这些日子笑容少了很多,此刻更是沉默,一个人站在廊下一言不发。   正在此时,一道声音唤醒了阿音。   ——“二嫂。”   阿音闻声扭头,瞬时对上了一张丑陋的脸,她毫无防备,吓得叫出了声音:“啊!”   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为首的那个容貌十分丑陋。   这一叫喊,在场人的注意全都投了过来。   李世民加快步子走来,一把将几人隔开,“你先进去坐着。”   阿音心有余悸地恼怒,点点头拉着春儿就上了马车。   哪有站在人背后喊人的,不是存心吓唬她吗?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的,离她竟只有一丈远。   “娘子,您还好吗?”春儿担忧地替她抚着后背。   “好什么呀。”阿音心有余悸,不停顺着胸口,“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喊她的正是李渊的第四子,名叫李元吉,今年十三岁。   李元吉容貌生得奇丑无比,不是普通人的丑,而是近乎残缺的丑,据传他的生母生了他,当场就命人把他给扔掉。   所幸他的奶娘把他给带了回去,好生抚养。   在府中他跟谁也不亲,脾性残暴古怪。   若非今日阖府上下要为郎主与二郎送行,阿音也看不着他。   他旁边站着的是李渊的五子李智云,李智云是庶子,他是个正常人。   “四郎他真是……”   “别说出来,”马车又不是没漏风,阿音指使道,“你把我昨夜整理好的书取来一本,我路上也好打发时间。”   春儿依言闭上了嘴巴,打开随身宝匣取出书来。   靠着看了会儿书,心绪平复了许多。   马车摇摇晃晃,正式启程。   李世民在李渊的马车中侍奉了一段路途,中途停下歇息时钻回了阿音的马车中。   他刚一上来,二话没说把春儿给赶了下去。   春儿敢怒不敢言,跺跺脚冲他的背影撇嘴。   屁股还没坐热,这人抬手就把她手里的书没收丢去了一旁。   阿音正看得起劲呢,很是不满,“你干嘛。”   “马车乱晃,看书对眼睛不好。”李世民把装书的匣子挪得远远的。   “是吗。”她狐疑,连忙取出镜子照了照。   “我瞧瞧你眼睛可有妨碍。”   “你快看看。”   他一脸严肃,当真仔细检查她的眼睛,然后看着看着脸就贴了上来。   ……不是看眼睛吗,怎么亲她呢。   不过他的睫毛可真长,亲吻时还不喜欢闭眼,睫毛偶尔会扫过她的眼睑,痒痒的。   阿音也喜欢睁着眼,她喜欢看他的表情、看他的脸。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不看岂不是浪费了。   李世民抚摸她的眼睛:“你怎么不闭眼?”   “你为何不闭眼,我就为何不闭眼。”她故意这么说,嫌痒躲开他的亲吻,咯咯笑出声。   气息交织,他捧着她的面颊笑,于是没多久就又亲在了一起。   两个人都很年轻,玩心重。   他不仅玩心重,身子也重,被压着怎会舒坦,阿音不乐意被亲了,推搡他道:“你压得我好疼。”   “哪里疼?”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没疼到要你揉的地步。”   亲了这许久,唇脂都没了。   李世民憾然,见她要涂口脂,便上道地举起小镜,好让她看得更仔细。   这支鎏金镶宝石的小靶镜是崭新的,李世民头一次见,上回见到的不是这个款式,妻子光小镜子就有十多把,每回穿衣打扮,都要搭配合适的镜子。   他刚回家那年,投其所好送了她一把名贵木材所制的小镜,她为了配它,专门叫人裁了一身衣裙,连披帛也特意取了个名字,叫流云紫峭披。   披上它,行走间如流云漫卷,美不胜收。   她以指尖蘸取唇脂,点涂至唇上,匀开,对镜轻抿唇瓣。   盯着她的唇瓣看,李世民慢慢说:“父亲为此番上任太原留守,这一去还不知道要几年。”   合起唇脂,阿音十分自然地捡着好听的话来说,“没关系,去哪儿不是去呀,不是有你吗?有你在我不怕。”   他笑了,安慰道,“太原虽北临突厥,常年受突厥南下侵扰,却也有重兵把守。”   “咱们到了晋阳,就住在离宫附近。”   “离宫是为陛下驻跸所造,也属皇家宫院,周围禁军森严。”   阿音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到了晋阳,会有陛下的眼线,行事说话要更谨慎?”   “……”李世民反问,“我是这个意思?”   “啊?”   榆木疙瘩脑袋,半点不开窍。   罢了,她还年轻,不开窍也是寻常,他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观音婢聪慧。”   阿音琢磨了一下晋阳的事,想起郑氏,有一桩事难免要提上日程。   “郎君。”   “嗯?”   “你我成婚近四载,我的身子还是没什么动静,一直没有孩子。”   李世民皱眉,“孩子?”   二人圆房也才半年而已,“孩子有何要紧的?”   阿音疑惑,“世子膝下都好多孩子了,你还一个都没有呢。”   “我身子弱,兴许会艰难些。”这是真切存在的问题。   李世民倏然沉默下来,“你到底要说什么?”   阿娘说为人正妻要大度,阿音想了想,便说:“到了晋阳,便让郎主再寻一位脾性好的女子吧,不过你可不能对她好超过我。”她没忘记提醒他。   这话实在体贴,合该是一位当家主母该有的格局与眼界。   李世民听着,面色古怪,“你就这么大方?”   “对呀。”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不大度的事情,女子到底还是要保护自己的,阿音虽然在榻上贪恋他,却时常无法承受过多情爱,他的精力太旺盛了。   气氛安静了下来,谁也没有先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他还是没有说话。   “…郎君?”   李世民忽然问:“观音婢,你会嫁给我,是出于高士廉的撮合,还是你自己愿意的?”   高士廉便是阿音的亲舅舅。   阿音敏感地觉察到他不高兴,却不知是为何,她捏着帕子踟蹰了一阵,佯装不经意地骤瞟了他一眼,发现他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一错不错的。   他没笑,从而有几分骇人。   斟酌片刻,她小心谨慎地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的婚事是我父亲定下的,舅舅为了我好才总是撮合,不过……郎君也是极好的。”   “那你从前为何总是躲着我,若非把你堵在马车前,你都不愿同我说半句话吧?”   “……”阿音有点尴尬。   她从小就怕他,见了他就跑,因而虽然他与她的兄长是好友,两人却没见过多少次。   只是她躲归她躲,出门五次总能莫名其妙地跟他‘偶遇’三次,直到十二岁那年离席,一出门就被堵在了马车前。   他问:“你在躲我?”   还以为他要打人呢……结果是哭了!   长得那么凶悍,结果是个哭包?   这刷新了阿音对他的印象,她慌慌张张地撒谎说自己比较害羞,婚前不能随便见未婚夫。   他当时沉默了好一阵子,说:“大隋没有这种规矩。”   是从那之后,两人才开始隔三差五地一同出游玩耍。   他辛辣断言,“那便不是自愿的了?”   阿音微惊:“我——”   “好好好,”他倏然提高嗓门,跟下暴雨似的:“你竟是被逼无奈的!”   “没有,没有,不是的!”好大一顶锅,阿音瞠目。   他却一点没给她辩解的机会,抢白大怒:“你心中半分不妒,还要把我往外推,大度,真真是好大度啊!”   “我怎么就做不到呢?我还要向你学习啊!”   阿音:“……那也不必吧。”   李世民:“?”   他气得嘴唇哆嗦了一下,脸庞陡然漆黑,眼尾猩红。   “……”阿音一吓,心虚了起来,“你哭什么?我开玩笑的,对不起嘛,我不说了。”   “这种玩笑也是可以随便开的?我看你心里根本一点也没我。”说到气处,李世民扭头就要跳下去,“不跟你坐一起了!”   “哎!你疯了!”她大惊失色,连忙抓住人的衣袖,“马车还在跑着呢!”   再强健的身子骨,也要摔坏啊。   他人高马大的一个汉子,被妻子这么一拽,顺着就倒了过来。   阿音真真是被弄得炸毛,干脆破罐子破摔,“好了好了,我妒忌,我吃味,我也不想把你往外推啊,谁让你总是一身蛮力,弄得我腿根疼!”   “……”他顿住了。   “你说话呀。”阿音晃他,他脑袋倒还埋在她的怀中,闷闷的,瞧着是委屈得厉害了。   被气成这样,还得哭上一会儿?   他不肯说话,一味地埋在她颈窝处。   好半晌后,才终于有声音传来,“现在还疼?”   “现在……”阿音支支吾吾,“还有些酸。”   “我给你揉揉。”   阿音:“?!”面颊骤然爆红,“干嘛啊,你走开!”   不是在哭吗?他的眼泪怎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都要让她怀疑是骗人专用的了。   她不要,李世民也不好强求,只低低地说,“我只想跟你在一起,每回完事儿…都弄出去了,”微顿,他又道,“你没有怀孕也实属正常。”   什么?   她登时把人放开。   “我怎么不知道?”想了一大圈,也没想起来啊。   乍然脱离了妻子的怀抱,李世民微微失望,不过,“你不是把嗓子叫哑就是昏死过去,我便是顺着把你全身上下亲一个遍你也未必能知道。”   阿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骑马(修) 够多了,晚上天天骑!   李世民只被妻子哄了一刻钟不到,剩下的全是他哄她,血亏。   她的承受能力堪比一颗苹果。   抵达太原,是好几日之后的事情了,好不容易入了晋阳城门,以为能热闹许多,谁知街上的叫卖声远没有长安的洪亮。   阿音掀开车帘往外看,入目皆一片灰扑扑的:行人不见欢颜,挑重物的、身形佝偻的、搂着孩子行色匆匆的等等……甚至没隔多远就能瞧见沿街乞讨的乞丐。   她失望不已,心里可怜这些百姓,干脆放下了车帘不看。   李世民:“陛下滥用民力,动辄强征民夫、加重徭役,外头的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更有传言称生男不如——”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生个男儿,让他被抓走暗无天日的做苦力、还是充军死在战场上呢?百姓过得苦,做皇帝的却纸醉金迷,沉浸在自己‘征服高句丽’的成就中,整日骄奢淫逸,始终无法着眼于庞大帝国之下的渺小平民。   半年前他为了出游玩乐,下令造豪华巨舟,活活累死无数苦力之后,还要嫌弃他们脏了他的巨舟。   李世民面色微沉,这半年,他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怀疑,怀疑陛下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李家、值得自己效忠。   这些话阿音也有所耳闻,只是皇帝的事,她如何能置喙。   “到离宫了。”外头有人喊。   离宫便也是晋阳宫,是陛下建在晋阳的行宫。   不光是暗地里的眼线,便是李渊上任,身旁跟着的两个副手也都是陛下的人。   下了马车,一群身穿官服的人迎了上来。   阿音身为李渊的儿媳,没有说话的机会,便安分地立在李世民身侧。   刚看到一人,李渊便大喝:“裴玄真!”   听到这名字,阿音立即追寻着目光看去。   李世民也摸了一下鼻子,微微侧身低声解释,“此人名裴寂,年轻时与父亲一同在朝为官,素有同窗情谊,后来他调任晋阳,做了副监。”   “他们二人已经多年不曾相见,没想到此番又能成为同僚。”   阿音同样低声,很是诧异,“我是惊讶,他怎么也叫玄贞?”   莫不是李渊实在喜爱这个好友,特意把他的字给自己儿子用?   想到这里,阿音狐疑地看了好几眼激动地跟裴寂握手寒暄的李渊。   “……”李世民,“他是真假的真,我是忠贞的贞,岂能混为一谈。”微顿了顿,他反复打量裴寂,“何况,他是个老头。”   嫌弃溢于言表,偏他表情仍旧装得严肃。   阿音也仔细瞅了一眼裴寂,顿时:“……”   人也不老啊,就是留着胡子罢了。   怕被人看出来,她连忙悄悄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腰,要他正经些。   ——“想来这位就是李家二郎了吧。”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阿音顺着看去。   “您是?”李世民扬起眉毛。   “在下晋阳令刘文静。”   李世民恍然,“原来是刘大人。”   双双客气地叉手行礼了一番,他对刘文静介绍,“这是内子长孙氏。”   阿音含蓄笑笑,端出仪态,“刘大人。”   “夫人。”刘文静亦回礼,不住地对二人点头露笑,“久仰二郎大名,雁门之才早传遍大江南北,未曾想真人竟如此英武。”   郎君最喜欢听旁人的夸赞,这下可好了,刚到晋阳就被夸到了心窝里去,阿音提起帕子微掩唇,不用看都知道他的嘴角能翘到天上去。   果然,李世民一本正经地含笑,“唤我玄贞就行,不必如此客气。”   没说多久,李渊需要修整,一行人便回了晋阳宫附近的李府,听说这处府邸是几日前就在收拾的,顶头牌匾的‘李府’二字依稀能瞧出新雕刻的痕迹。   到了新的地方,阿音也有得忙碌。   李渊轻装上阵,一个妾都没带,想来到了这里会新收用,她得提前预备。   除此之外,也只有阿音和李世民二人了。   叫来府邸管事的,春儿帮衬着,两人力求快速上手。   李世民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深,他沐浴过后,净牙两遍,哈了口气,确认没有酒味慢慢进了屋里。   妻子正在灯下执笔记些什么。   “写什么呢?”他凑近看。   竟是些府中的人际关系。   她平日里就喜欢写写记记,却是李世民第一次看她写的内容,前些年他离家,她没写过信,毕竟随军打仗,地点不定。   入目的字体丝毫不柔婉,走笔如游龙,尽显锋芒。   李世民微愣,不自觉专心看。   妻子素日里,表面爱表现得端庄温婉,实则内里可爱活泼,自信又爱美。   没想到她的字竟是如此的浓烈英武。   他自来对书法感兴趣,此刻理所当然会被字所吸引,越看越喜欢,入了迷一般,连呼吸都顿了几息。   阿音特意指出两个人,“郎君,这两个一定都是陛下的人!”说罢,她抬起面颊,等他说话。   谁知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脸看,什么也没说,眼神说不出的奇怪,她有点不高兴,“你看什么呢?”   “我在看一个宝贝。”他骤然笑了一下。   “……”阿音担心有下人看见,坏了她历来端庄持重的面子,立即看了一眼屋门口。“晋阳到底留有重兵,又临着突厥,陛下是不会放心让郎主一个人来的,但是让其他人来他更不安心。”   李渊毕竟是陛下的表兄弟。   “要找出府邸里谁来历不对,也很简单!”   虽然是自谦的说辞,那对漂亮的眉毛却微微扬起,透彻的眼眸透出亮光,分明在得意。   刚才就盯着他看……难道是在等他夸她?   她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说的宝贝是什么。   这样想着,他笑道,“观音婢才思敏捷,世无其二,有你洞悉府中奸细,可是帮了我大忙,”他顺着夸了她两句,又问,“写了这些字,手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是有些酸!”阿音举起手给他看。   他自然而然地凑近亲了下她的手掌。   动作轻柔、温软。   她微微屏息,抬着小脸看他。   两人的视线纠缠在一处,气温悄然上升。   他要亲她脖子,她连忙指另一边,“要回内室。”   “好。”   刚到内室,刚把人放下,他宽阔的身躯便压了上来。   分明是初秋时节,床帐中仍旧燥热。   不知为何,他这次特别地急。   没忙活多久,就难耐地迈上正题。   他还惦记着她,于是为她整理了长发,以免待会儿动作太大不小心压疼她,随后强忍着冲动问,“如何?”   这还是他第一次问她如何,从前哪次不是粗蛮地只顾着自己爽快?   阿音抓着他身后的长发,迷迷糊糊地亲他的嘴角,“嗯嗯。”   见她如此,他就知不疼,便放松了心神。   阿音被他整个抱着,一呼一吸间尽是他的气息。   他喜欢将脸庞埋在她的颈窝中,手掌烙铁一般锢在她的腰间。   如此,耳畔边都是他不均匀的气息。   阿音听得口干舌燥,不自觉搂紧他的脑袋,微蹭他着耳廓。   次日醒来,阿音才反应过来他这番体贴是为何,原来马车上她说的话他记着呢。   昨天也一反常态没有做很多次,他问她还想不想要,她当时昏昏欲睡,说不出来,只想睡觉,后面便真的睡着了。   过了几日,阿音发现,他开始正常练武射箭,闲暇时候策马狩猎,与朋友一起在外忙碌,过旺的精力仿佛发散了些。   她松了口气,这下是真的觉得自己说让他纳妾,他生气了。   他对她好,她也要稍稍上心才是呀。   阿音认认真真地反思了许久,等李世民回来,便热情地迎接他,“郎君,你回来啦。”   李世民微讶,摸摸她的小脸,“嗯,你今日在府里都做了什么?”   “我算了账,看了书,午后歇了晌,还梦到你了呢。”   “梦见我?梦见什么?”他挑眉发问。   “梦见我七岁那年,看见你一拳把长你五岁的人的鼻梁给打断了,人家差点没命。”她如实回答,抱着他的手臂晃了晃,撒娇一般。   “……”   李世民看了她一眼,“那都是意外。”微顿,他仿佛是无意间问的,“你不会一直都记着呢吧。”   “……没有呀,要不是做梦早都忘了。”阿音快速撇过这个话题,“你力气好大。”   “不如让你体会一番?”   阿音睁大眼睛,立即捂住鼻子。   “……”李世民敲她的额头,“想什么呢,傻子。”   不等她反应,他一把将她整个举起来,像举一只狸猫那样简单。   阿音呆愣愣,“你、你干什么?”   “骑马。”   ……她骑得已经够多了,晚上天天骑马!   李渊从衙府回来,请裴寂与刘文静过府用膳,还没到家门口,就在大街上撞见二儿子驮着儿媳妇上蹿下跳。   儿媳跨坐在他肩上,双手抓着他的头发和肩衣,兴奋得小脸红扑扑的,儿子最厉害一个劲儿地问:“将军有何指示?”   刘文静迅速抬起头看天、垂头看地。   裴寂:“哎,我这衣裳线头怎么开了,文静兄,帮我瞧瞧。”   李渊眉毛狂跳,嘴皮子抽搐个不停,“做什么呢?!”   两个小辈看见三人,都吓了一跳。   规规矩矩地下来站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当街(修) 你不要面子的吗?   裴寂和刘文静撞见上司当街骂孩子,尴尬得无以复加,什么也不说了,就想走。   阿音没比他们好多少。   三个人面对面:“……”   入了夜,阿音很是气愤,“郎主太过分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你呢?”   李世民提醒:“其实也就两个人。”   她不满,“两个人也很多了,你不要面子的吗?”   夫妻俩是一样的要面子,不过李世民没生气,反而浑然不在意地笑,“父亲一直希望我能像大哥一样稳重,我偏偏不是,是我先让他没面子,他自然动怒。”   而且,“你以前可不会当着我的面,说父亲的坏话。”他还记着上次比武输了,她那敷衍的小嘴脸。   “什么坏话,我可没说,”阿音顿时紧张了,睁眼说瞎话,“你快快忘记吧。”   “只靠嘴说?那只怕是有些难。”他意有所指。   她二话不说,扑上去亲在他的唇上。   他这才煞有其事地答应不把那些话说出去。   这日午后,长孙无忌派人送信过来。   阿音正在吃柿饼,撕了一小块塞到他嘴巴里,探头与他一起看。   长孙无忌在信中说了些河东的局势,又提到了瓦岗义军,瓦岗义军近来又打败了隋军,这不是个好兆头。   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名,阿音惊讶,“刘文静?刘文静和瓦岗义军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沉吟,解释道,“瓦岗寨义军的首领叫李密,李密与刘文静是儿女亲家。”   “如此说来,李密率军打败了陛下,这对陛下而言是好大的一个没脸,那刘文静……”阿音迟疑。   李世民难得寡言,没说话。   果不其然,三日后,长安有诏。   陛下大怒,下令严惩李密及其亲族,刘文静被迁怒,以勾结乱党的罪名投入太原监狱。   李世民带着阿音去太原大狱探望他。   牢狱昏暗。   刘文静盘腿坐在草铺中,满脸平静,连老鼠从脚边慢慢悠悠地走过,也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分毫。   自嘲一笑。   他不是没想过死法,是战场杀敌被斩?被同僚陷害?甚至是得罪了谁被暗中弄死了,都没想过竟会因为李密遭牵连。   勾结乱党……倒是给他机会勾结啊!   这狗隋朝,迟早要完。   此念头不是今日才有的,而是前些年就有的,皇帝不仁,民变纷纷,隋朝灭亡指日可待,因而刘文静一直很关心天下大势。   自古乱世出英雄,他也曾听过不少厉害之辈。   最初是杨玄感,杨玄感的父亲是杨素,杨素功高震主,惹皇帝忌惮。杨玄感深知父亲一旦死了,杨家定会被安个罪名满门抄斩,与其等死,不如造反!   刘文静期待他有作为。   结果啊,他短视,又一意孤行,拒谏饰非,所以他败了,败的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人带着大军打不过,在急匆匆后撤途中,听到隔壁郡城有人骂了他一句……他竟都无法容忍,提刀就上去了   不是,你还记得你是在跑路撤退的吗,身后还有追兵呢!   就非得停下?   打就打吧,攻了三天都攻不破城,倒把身后的隋军给等来了。   后来河北义军窦建德进入了他的眼帘,听说他仁厚爱民,是民心所向之人,可依刘文静看,此人根基不稳,核心是河北的地方豪强,缺乏世族集团的支持,恐怕难以吸引什么顶级人才。   说难听点那不就是一群地痞流氓吗。   再后来,李家二郎李世民雁门救驾的才名传进了他的耳中,不过他是次子,即便李渊有反心,天命就在李家,皇位也轮不到老二接替啊。   真能轮到他,那李渊的嫡长子得多废?   不过这都是以前了,李渊瞧着也没有反心。   当时还挑剔人家,现在连挑剔的机会都没了。   向后躺倒,刘文静像一条咸鱼一样,生无可恋。   就在他快躺睡着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刘文静登时清醒了,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来砍他头的?   ……不至于这么快吧??   没人会不怕死,平日里摆摆阔气装装相得了,进了牢狱,谁不想酣畅淋漓地跪下求饶一顿?   “我冤啊大人——”   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身披黑色兜帽披风的人竖起手指,对他比了个‘嘘’。   刘文静愣住。   这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姿容天成却不显怯懦的脸庞,“刘大人。”   刘文静顿时有点尴尬,他第一时间没能想起来站在狱门外的女子是谁,狐疑地觉得有点眼熟。   不过瞧着她的身段、相貌,他不合时宜地感慨:真是一个美人。   ——“肇仁兄!”   女子一旁身形高大些的男子脱下兜帽,压低嗓音冲他大喊。   刘文静虎躯一震,望着他的脸,一瞬间头晕目眩。   他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扶着木柱瞠目,“二、二郎?”   来人凤眸上扬,鼻梁高挺,眉目英武,声音洪亮,不是李家二郎又是谁呢?   他怎么会来?!   “你可好?”   “我…我、我好啊!我好得很!”李世民竟到狱中探他,刘文静顿时感动起来。   原来这女子是长孙娘子,他这狗眼方才没认出来,还在心里夸人家漂亮,实在僭越了。   只是,他见过的女子罕见有这样胆子大的,长孙娘子长着一张柔婉的脸,竟然跟着李二郎入狱看他。   夫妻俩并肩而行,倒不像夫妻,像同伴了。   “我看你不像好得很。”李世民叹了口气。   阿音四处留意着人,以防有巡查的役兵过来。   “入了狱还能说什么好与不好的,”   两个大男人对着寒暄了好一阵子,肉麻的话不要钱,一套接一套。   刘文静眼睛一转,如今自己想要活命,唯有造反。   劝说李二郎造反?起码把他救出来再说啊!   可李二郎出自陇西贵族,生来没吃过什么苦,这种人轻易不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哎,可惜他刘文静已经死到临头,他有得选吗?   试探一番再说。   斟酌了片刻,他试探性对眼前之人说,“二郎,眼下天下大乱,狼烟四起,百姓们苦不堪言……何时才能天下太平啊。”   阿音看了一眼刘文静,视线从他脸上转向李世民,耳朵默默支棱起来。   李世民想了想,自然而然说:“须有胸怀天下,心有大志之人出世,才能天下太平。”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一丝僭越与怨怼都没有,他果然没有异心。   刘文静长长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于是露出一抹惆怅,继续说:“如今民变纷扰,家国大乱,百姓的处境如此……想要有刘邦、刘秀那样的人出现,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李世民深以为然,也露出惆怅,“肇仁兄说的是极。”   然后俩人不说话了,对视着。   刘文静心里咯噔一声,莫不是他说的太明显,被看出来了?他举例的那两个人可都是帝王,不是什么良臣善将。   阿音是个急性子:“……”这里没人,要不你们敞亮点说呢?   搁这儿互相试探啥呢。   就知道郎君想来探望刘文静,不是单纯同情他。   装模作样的,这会儿又装傻吓唬刘文静。   干咳了两声,俩人顿时一起看过来。   阿音故作温婉,“时候不早了。”   刘文静脸色扭了扭,正要说点什么找补,那李二郎忽然开口了:   “像汉高祖、光武帝那样的能人肯定是有的,只可惜伯乐难遇,恐怕要埋没了人才。”   刘文静闻言,头皮猛炸,兴奋自胸腔中迸开。   长孙娘子催了一下,他竟然就说话了!说的还是这么一句颇具暗示意味的话!   他猛地握住李二郎的手,强自按捺着冲动,“在下不才,常以伯乐自居,想相看一番二郎是否是千里马,不知二郎愿意与否?”   李世民没拂开他的手,盯着他微微一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那太好了。”   刘文静呼吸加重,简直不敢相信,“正是!我——”   话没说完,李世民径直打断他,“不过,得伯乐相看与否并不要紧,千里马单枪匹马,任凭它如何强悍,也是无用的,关键在于马主人如何拉缰绳、如何把控方向。”   “正巧,我此番来探望肇仁兄,也是存着此难题能被你解出的希冀,马主人的意志恐怕才是最重要的吧?”   刘文静愣住,电光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马主人,他是说……李渊?   想通这个关窍,他通身一麻。   原以为此人心性纯然,正值少年,日子过得富庶,不会想造反——   结果他压根不是没想,而是已经跨越想不想造反这个念头,来到了如何实践这层,甚至他问的都是——如何左右李渊的意志、如何劝说李渊起兵造反!   此子绝对不简单,他才十八岁,已经如此妖孽,来日更待如何?   刘文静暗自心惊,忍不住正眼打量李二郎,见他天庭饱满,英武不凡,眉眼含笑,看不出城府,相貌更是仪表堂堂有龙章凤姿。   ——但是,探讨这种大逆不道之事,竟然也要带着妻子?   刘文静下意识瞟向一旁的长孙娘子,她正眸光奇怪地顺着看过来,似乎在疑惑他怎么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来噜。营养液满一千了,先攒着等v后再加更,v前跟着榜单走不能发太多欠更+1 第8章 回家(修) 皇帝年年有,今年到我家   ——“肇仁兄,你看什么呢?”   长孙娘子的身影被另一道更为高大的遮蔽住,入目的是一张含着疑惑的脸庞,他在笑,眼神却快遮掩不住那份不满了。   “……”   刘文静生怕被误会,忙指着长孙娘子解释,“某实在疑惑,夫人她……”   “这没什么。”他打断,径直道,“我夫人不是外人。”   刘文静哑然,既如此,他只好说起了正事。   “眼下造反之人无可计数,便是你我嘴边的李密,也已包围了东都洛阳,这等紧要关头,昏君却还在南方游山玩水,实在荒淫无道!”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这位二郎。   他今日一身漆黑,腰佩长剑,更显身形高大,气场内敛而沉默。   这是刘文静第一次见此人用长剑,听说他本人极其擅弓。   不过这不是在战场上,夜入牢狱,佩剑的确要更灵活一些。   带着妻子到这种地方,使用的若非是拿手兵器,恐怕也不行。   由此看来,于剑术上,这位二郎只怕也颇有造诣。   “隋灭亡已成定数,如果能抓住这个大好时机,趁机夺取天下并非难事!”   刘文静将话说得直白,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李世民神情平静,抚着剑柄的那只手却忽然收握了起来,他侧过脸庞,视线冷不丁移来。   顶着他的目光,刘文静问,“我做晋阳令多年,对这里的情况还算了解,二郎身处晋阳这些日子,想来也认识不少有真才实学的人?”   李世民静默片刻,忽然哼笑了一声,扬起眉毛,“的确如此。”   “这就是了!”刘文静深感欣慰,只是,提起当今又痛心疾首起来,“目下太原已成乱局,突厥频频南下烧杀掠抢,日子本就艰难,昏君复又横征暴敛,百姓们早避无可避,生不如死。”   “为了活命,他们能进城的都进城了。如果方法得宜,召集十万兵马也不过几日之事,况且你父亲唐国公手握几万兵马,到时候振臂一呼,谁不响应?”   “有了这十几万兵马,届时咱们趁天时地利攻入关中,只要能安抚民心,不须半年,定能成就帝业!”   刘文静说得兴奋,可见这些事情在他心中转了不是一日两日,闲着没事晚上就要琢磨琢磨。   李世民终于笑了,毫不遮掩他的野心,“肇仁兄妙想,英雄所见略同。”   “只是……我的问题,你知道的。”   刘文静笑了笑,稍微恢复冷静,在牢狱中踱步片刻,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李世民,“二郎的疑虑不错,此事再急,首要的便是唐国公李渊,国公是一个……呃,稳重之人。”   佯装没听出他描述李渊时措辞的停顿,李渊说是稳重,实则谨慎多疑。   李世民转而问,“你可了解裴寂此人?”   刘文静稍怔,立即反应过来,“裴寂?裴寂此人——”脑子微转,他便知晓李二郎问的究竟是什么。   他特地来大狱见他,目的就是为了探听如何讨好裴寂吧。   原来他心中早有计划,也有定数。   那李二郎岂不是要他没用?刘文静登时心中一紧,不敢拿乔,和盘托出,“裴寂此人会投机、懂钻营,国公颇为倚重他,万事也肯听他的意见。”   说罢,他又适时委婉暗示,“不过他有一点不好,那便是嗜酒善赌,且易被赌局左右心情,赢了便万事大吉,输了少不得迁怒旁人。”   为了展示自己的才华,刘文静此后的时间频频给李二郎出谋划策,力求尽善尽美,毫无保留,连用什么借口招募兵马都算到了。   从太原牢狱出来,月亮已经高悬。   马车近在咫尺,阿音忽然腿一软差点跌倒,李世民眼疾手快,捞起人便拥入了怀中。   不等他说话,阿音先问了,“你怎么不承诺救他出来,也好让他安心?”   李世民拥着她往前走,“你是想问,我方才态度为何如此傲慢,应该礼贤下士才对吧。”   她的确是这么疑惑的。   他摇摇头,为她解惑,“刘文静此人虽然才学不及诸葛亮、张良之辈,却心高气傲,我未必是他心中的那个最好的人,否则这话岂会轮到今日才听见,他只是没得选了,”说着,对上阿音微惊的面颊,李世民挑起眉头,缓慢道,“不过,我要的就是他没得选,他一定觉得自己的计谋妙极了,无人能出其右。”   “面对这种人,要赏识他,却也不能太赏识他。好比拿张饼吊在将要饿死之人跟前,他才会想方设法地讨好拿饼的人。”   说罢,瞧着她心有余悸,却强作镇定的小脸,他倏然笑出了声音,柔声问,“我吓着你了?”   阿音立马道:“没有!”   “嗯?”   她搂抱住他的臂弯,在他耳畔小小声,“我早知你有此意。”   不只是来太原时,他在马车上露出的那抹愤恨厌憎。   两人成婚后没多久,他应诏参军,跟随陛下亲征高句丽,后来又参与了杨玄感的平叛之战。   前者还好说,是征服外敌,打杨玄感则完全不同,杨玄感是统治阶层的核心大臣,想来会狠狠震慑到李世民。   那时候李世民也才十五六岁,他出自陇西贵族,是不折不扣的二世祖,打小活在蜜罐子里的,生来张扬肆意,自由自在,   在面对杨玄感等人时,他会想什么?   阿音不知道他会想什么。   她只知道他十七岁回家后,皮肤黑了,身上有伤,连带着眉弓处也有一处伤痕,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怎么爱笑。   或许在这无数日日夜夜里,他逐渐不甘心、逐渐愤怒、逐渐思考起了别的可能性。   而阿音是隋朝名将长孙晟的后代,一箭双雕的由来正是她父亲,她岂会没有志气?   这会儿腿软不是吓的,而是兴奋!   李世民侧过头,与怀中人四目相对。   她小声附耳过来:“郎君,皇帝年年有,今年到我家。”   李世民愣了会儿,猝不及防笑出声,果然,他们是一样的人,目标一致、灵魂共鸣的滋味要比皮囊上看对眼更令人浑身舒爽。   胸腹剧烈起伏,他忽然加快脚步,几乎要飞起来了,埋头往回赶。   阿音吓了一跳,“怎么了?”身后有人在追啊?   李世民:“快点回家!!”   阿音:“……”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谈成了一桩事,野心催动情y,太过于激动?   总之这一晚阿音被折腾得够呛,早晨醒来还惦记着把这些年他攒的钱取出来。   刘文静说的那么明显,阿音也能听出来潜台词,“这些钱,你拿去。”   “只一点,”她小脸严肃,“你不许自己去赌。”   李世民满口答应,“我都听你的!”   从她手里拿到这么多钱,他还挺激动的。   不过在这事之前,他先找了个时机与李渊促膝长谈。   阿音猜测不太顺利,因为郎君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不好,李渊亦勃然大怒。   李世民怎会甘心,第二日他又去了,结果再次铩羽而归。   阿音见状,也不由得心生疑惑,当今陛下多疑刻薄,对李渊这个表兄弟没有半分真心。   李渊就算做了官,也不受他的重用,他真的就这么坚持效忠于杨家的江山吗?   实在没办法,夫妻俩商量之后,还是想办法接触裴寂。   裴寂是李渊的心腹,他的话,李渊会听。   李世民把阿音给他的钱统统交给了自己信得过的龙山令,要他每天去跟裴寂赌钱,只准输,不能赢。   裴寂擅赌,有人上赶着陪他赌,何乐而不为?   赌一次,他赢了;两次,大胜而归;三次四次,还是没输过。   连着赢了小半个月,裴寂终于觉得纳闷:他这臭手有这么好?   该不会透支的是日后的好运吧……那怎么能行?!   一定是龙山令放水了。   仔细一查……果然是放水了。   裴寂又失望又庆幸。   原来是李二郎命龙山令陪自己玩。   哎,不愧是李渊的儿子,虽然只是次子,却仗义疏财,人品上佳。   弄清楚后,他热情地开小宴,请李二郎小坐,一同饮酒作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起意 只因他一见钟情   裴寂毕竟是李渊身边的人,阿音这次小宴没跟着李世民一同去。   谁知从那之后,裴寂便跟他黏黏糊糊了起来,两人时常一起游山玩水、拜访朋友,不过两个多月竟无话不谈。   平心而论,李世民想跟谁交好,就没有不成的。   他十分的不摆架子,跟谁都能打成一片、称兄道弟,只要跟他一起玩,就算最开始讨厌他的,最后也会变成勾肩搭背的关系。   或许,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魅力。   在这方面,阿音也挺佩服他。   深夜,李世民刚回到家,就对阿音说:“父亲与裴寂一同吃酒,与离宫中的一个宫女……”   这话无异于一道天雷。   阿音吓得不轻,大震,“他疯了?!”   话脱口而出,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是裴寂……?”   李世民点头,“多半是,父亲自来谨慎行事,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离宫的宫女都是皇帝的女人,谁敢擅动?”   “若是被陛下得知此事——”   阿音听了这话唏嘘不已,忍不住惊叹,“裴寂好大的胆子,他就是存心逼你父亲起反心。”   李世民玩味道,“这人果然不肯安于现状,我不过提了提拥父亲起兵之事,他嘴上推辞,背地里行动得却这样快。”手段还如此狠辣,顿了顿,他又笑了,“倒是让我钦佩。”   若能说得动李渊,就是大好事。   阿音不评判裴寂为人,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来裴寂也不甘心只是在晋阳做副监。   外头下起了雪,两人一同边说话边观夜雪。   “这是我们在晋阳看的第一场雪。”   李世民搂住她的腰,却说,“我希望第二场雪,”微顿,他偏过头看她,“还是回长安看吧。”   阿音抿唇一笑,故作正经地观窗外飘雪,好半晌后,凑在他耳边悄悄问,“郎君,男人吃酒混醉,当真还能……?”   李世民:“?”   他没想到她会在话翻篇好久之后,忽然接这个茬——   好在他又不是喝醉了酒脑子不清醒,思绪马上就拉回了正路,干咳两声,赶快撇清关系,“我又不知道,我鲜少饮酒,即便沾一些,也远不到喝醉的地步,否则有人趁人之危怎么办?”   说谁呢!   阿音收起笑脸,瞪他一眼。   他忙说,“你是说父亲他其实是故意放任的。”   她看看四周,手遮在嘴边凑近他耳畔议论李渊,“你三番四次怂恿郎主起事,他每次都回绝,且还要愤怒责骂你,但是夜深人静时,肯定也会忍不住想你说的话吧。”   话听到这里,李世民仔细回想往日里与朋友吃酒的模样,他甚少饮酒,自控力极好,轻易不会让自己陷入失控的地步,许多时候都是以茶代酒,他朋友酒品都还不错,所以没有这种经历。   况且他只有观音婢一个女人,在这方面其实也不了解那么多。   不过,他有一回倒是也见过酒意上头无节制的,最后喝得烂醉、神志全无。   店家抗人出去,对着他屁股踹了两脚,人都没醒。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沉思:对上这种醉汉,女人就算把手搓破皮,他也硬不起来吧?   这事儿成了,明面上责任在裴寂,又不是李渊自愿的。   嗯,符合耶耶一贯的作风。   这么想着,他竟然笑出了声。   阿音:“干嘛忽然笑得这么奸诈。”   李世民摸了摸脸,一脸深沉,“是吗?”   “是啊。”吓她一跳呢。   此后一段时间,李渊深居简出,很是低调,仿佛惶恐难安。   直到入了春,突厥人又到马邑抢夺财物,李渊命副留守率军抗击,结果王仁恭和高君雅竟然战败。   要知道高君雅是陛下派来监视李渊的。   失利于突厥,陛下可不会责怪高君雅!   那他会迁怒李渊吗?   李渊似乎真的被惊到了。   李世民上去就是一个恶鬼低语:“耶耶,盗寇横行,谁也不能百战百胜,但是陛下肯定会迁怒您的,您因战败获罪是迟早的事,与其担心这个,不如直接反了!”   “我反正觉得您长得挺像皇帝的。”   李渊急眼了,提起棍子就要打儿子。   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李世民很有道理要说,“孩儿这是在安慰您啊。”   李渊指着门外,“滚。”   滚就滚。   不久后,陛下得知了战败的消息,果然以抵御突厥不力为由,要罢免李渊和王仁恭的职位,独高君雅没受干扰。   随后,他又下诏令派使者前往太原,预备将二人押送到江都静候发落。   这两个难兄难弟齐聚一团,王仁恭抱着李渊的大腿便鬼哭狼嚎,直喊冤,“怎么能去江都,去了就没命了!”   当天,李渊漏夜将李世民和裴寂一同叫到了他的院里,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后半夜李世民回来,满身兴奋。   “观音婢,父亲实是一个精明的人。”   “精明,太精明了。”阿音深以为然。   不说其他,只从造反一事来说,她也知道郎君为何会这么说,其实若是李渊真的没有反心,任凭旁人说破嘴皮子也没用。   李渊醉酒一事,是李世民没见过喝得烂醉的人,一时没想到这一点,但他到底是个敏锐的人,一旦牵扯到正事上,反应很迅速。   两人躺在床上,他睡不着,便抱着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先说就知道父亲一早就有反心,又深沉地提到杨玄感,发誓不要走他的老路,最后来回琢磨招兵买马之事。   说到来劲的地方,还要反复说。   阿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嘴上嗯嗯嗯,其实脑子已经半昏迷。   李世民说得嘴皮子都快干了,一低头,妻子依偎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睫毛宁静而低垂。   他止住了话,安静下来。   就这般侧身支脸望着她,身体里的躁动慢慢得到了平复。   她生的美丽,眉目娇婉,鬓边乌发成云,长睫低垂,呼吸随着沉睡一起一伏。   李世民忍不住俯首亲吻她的额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她的面颊。   她轻轻皱眉,似乎是被弄醒了,又贪睡,眼皮只睁开一条缝,旋即往他怀中趴,声音沙而软地唤他,“郎君…”   “我在呢。”他圈住她的腰,轻易就把她往自己这边收。   不仅她的脸颊、上半身趴在他怀中,下半身也要紧紧贴着。   李世民还是没睡,他想了一些能让他恢复宁静的事情——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了。   长孙家看中他的母亲窦氏,认为窦氏很会教养孩子,所以定下了年仅十岁还看不出什么的他。   那是一个春日,李世民见到了小小的未婚妻。   她不过七八岁,因为身子不好,身量比寻常孩子更矮,就这么站在她的母亲高氏身侧,半是躲避着朝他望过来。   他那时候虽然只有十岁,却不是什么也不懂,几位长辈们有话要说,打发他带着长孙妹妹出去玩。   他冲她伸出手,她很紧张,垂着头左右观察了好久,才把手放在他手心。   她不说话,只好奇地盯着他看,显得他的话特别多。   他说他力气很大,能保护她。   他说他的名是世民,是四岁时,耶耶带他出去玩,遇到一个相面书生,那书生看到他惊为天人,断言他长到二十岁,一定能济世安民。   所以他耶耶为他取名世民。   他说他在家中行二。   他说了许多许多,她只软软糯糯地说了两个字,“二郎。”   听了这句称呼,他顿觉她无比可爱,却长了一张容易受伤的脸。   出于好奇,他们见了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   直到见过很多次之后,李世民才发现她一点也不脆弱,只因那时的他一见钟情,所以才总害怕她会受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哭泣 别丢我一个人   许是听闻陛下将要降罪于唐国公李渊,第二天一大早,有急报来袭——   有一个叫魏刀儿的,前几年在上谷聚集了十万余众,如今他的部下意图趁乱打劫,率众朝着太原攻来了。   阿音吓了一跳,虽说这些年天下一直不是很太平,但起义军打到家门口的情形她还是头一次见。   晋阳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李渊到底还坐镇在晋阳,且来日起事也要以太原为根据地,于情于理,他都不能不管。   事急从权,他当即领兵迎战。   李世民当然要跟着一同去。   这件事发生得太快了,还未起兵,就要先行迎敌,饶是一早有此准备的阿音也被吓个正着,她一脸恐惧,牢牢抱着他的手臂,“郎君!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李世民微愣,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行。”他早已将甲胄穿戴整齐,见她怕成这样,心软得一塌糊涂,捧住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等我回来。”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呢?”她更情急,一句接一句往外说,“我不要一个人在晋阳,你不要丢下我,我害怕!”平日里再怎么装作端庄,也到底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这会儿怕极了,泪珠扑簌簌往下滚,抱着他不肯放手。   “这里我谁也不认识,还不如回河东呢,河东还有许多认识的人陪我,呜呜呜。”   阿音哭得可怜,就像是当年被大兄赶出长孙府那天一样。   阿娘捧着她的小脸对她说:阿音,你是长孙晟的女儿,无论如何都要端起你的傲骨。   阿音惶恐不安,却不敢露怯,只好握着哥哥长孙无忌的手,用力点头。   这些年,她原本已经做得很好了,学阿娘,学舅母,能像她们一样把所有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李世民见她哭,内心懊悔,恨不得跟她一起哭,尤其是她自来要强,何时这样央求过他呢?   他将人用力抱进怀中,“这场战事来的匆忙,父亲坐镇太原,不能坐视不理……我也想带你一同去,只是眼下局势未明,如何叫你涉险?”   “就是因为情况未明——”阿音着急也是因此。   李世民打断她,认认真真道,“我不会有事的,这只是初战,倘若敌众我寡,陛下也会派援军,只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这话有道理,又不是十万大军过境碾压,不会直接城破,有这种实力的起义军阵地都不在这附近。   他与她打商量,“你若不愿待在晋阳,我便派人送你回河东,待战事完毕我去接你,可好?”   他这样说,她稍微好了些,抽抽噎噎地问,“那你呢?你不危险吗?”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我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必定完好无损地回来,”李世民哄她,“从前更危险的时候也有过,不也跟着陛下回来了?你不用担心我。”   “到了河东,不必省钱,吃些好的,你爱看书多去书楼走走,但是上街要多带些府兵。另外天快要冷了,你长高了不少,我看去年的斗篷你今年再穿恐怕要短,叫人多做几件,回来穿给我看,好不好?”   阿音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巴巴地点点头。   不多时,大军出发。   春儿已收拾好东西了,近前搀扶住她,小声劝慰,“娘子,二郎他不会有事的,车马已经备好了,二郎还留了府兵护送,咱们回河东?”   阿音恹恹地嗯了声。   半个时辰后,一主一仆带妥行李出了府。   到了街上,阿音才发现到处都是乱糟糟的,哭喊声、抢东西的声音,甚至还有早早披麻跪在街边一脸麻木的——   朝廷无道,民生多艰。   战事多、征兵多,还时不时有突厥人进犯烧杀抢掠。   阿音的脚步就此顿住。   春儿把东西放好,回过头见娘子发呆一般望着街上,“娘子?”   另一边,告别了妻子的李世民策马奔腾,始终行进在李渊身侧。   这场战事来得汹涌突然,父子俩沿路讨论战术。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在次日太阳正中之时,两军在河西郡相遇。   李渊勒马远望,敌军黑压压一片,少说两万人,他向后看自己的身后,骑兵步兵加起来,也不过五六千人。   不过他没有慌乱,侧头吩咐,“辎重车全部插旗,推到后阵,力气小的居中,把鼓给我擂响了。”   李世民知道父亲用的这是疑兵之计,旗帜靠后,混淆敌军视听,从而让他们误以为大军在更靠后的位置,前面的这五六千人只是打头阵。   兵者,诡道也,打仗其实比得就是骗术。   兵不厌诈正如此。   不多时,鼓声骤起,如闷雷滚过河滩。   李渊拔出横刀,高声下令,“骑兵队跟着我冲锋!步兵随后接应!”   李世民已经利落地拔出了弓,断言道,“父亲,我只要两百骑兵,必能从西北角突进去!”   李渊正准备出发,听闻此话微愕,顺着儿子指的方向看过去,听他说,“贼军主力正在北面挤压我们,西北角的预备队已经调空了,我突进去之后你们不用管我,直接往东南方向打出一片开阔地带。”   他细看,果然如此。   不过儿子毕竟还年轻,虽然骁勇,很懂得排兵布阵,但只带两百骑兵能行吗?这也太少了。   李渊在犹豫。   李世民却没犹豫,他趁父亲没反应过来,夹起马腹,抽鞭勇猛飞了出去。   “哎!世民!”李渊反应不及,被儿子这举动震到,急得干脆挥手,大喊:“快啊!跟上去!务必要护好二郎!”   于是呼呼啦啦两百多骑兵踏踏然跟着冲了上去。   李世民入了战场,犹如入水的鱼,畅快自在。   他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打仗、如何杀人。   敌方一侧的预备军似乎没想到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冲锋,一时有些惊到。   领军定睛一看,来的也不过才二百多人。   等等。   ……多少人?   两百人敢往这儿里冲??!到底谁有两万人,怎么对面冲出了他们才有两万人的气势呢?   他们错愕不已,阵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李世民冲在最前方,弓弦连响,三箭齐发,数人应声倒地。   领军看得真切,打头的那个少年射出的箭矢如影,‘簇——’地一声破空,笔直扎入同伴的喉咙,竟从脖颈后穿了出去!   同伴狼狈地被箭矢的力道带着从马背上仰摔下马,后颈银光一闪。   待再看,人已经被锋利的箭矢死死钉在土丘上,歪头没了气息。   ——这是什么力道?   这人立时脊背发凉,握着长刀的手打了个颤,不可置信。   本能的求生欲与恐惧袭上心头,险些叫他当场扔刀逃跑,还好战意犹在,领军调整过心态,恼怒地举刀大喊,率军发起冲锋,“兄弟们,随我冲锋!   “噢!!”瞬时,应声呼啸而过,马蹄踏震地面,大战一触即发。   李世民扯紧缰绳,勒马迎风眺望,身后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既入阵中,他收起了弓,居高临下地拔出了身后的长枪,见他们战意正浓,哼笑一声,“今日就陪你们玩玩!!”话毕,豪气万丈地冲进了敌军阵心。   他神勇如同天神,烈日当头,晃人眼影,竟丝毫不能折损半分他的气势,枪锋所及之处,血雾横飞。   杀敌容易催生毁灭欲,这一下,他彻底杀红了眼。   并非失去理智的疯狂,而是冷静到极致的、蓬勃的杀意。   他如同一匹修养多日的战马,有朝一日能重返战场,浑身上下的战意满溢,握在手中的不是长枪,而是一根红色的血棍,而他那双上扬的凤眸,亮得像冬日里剧烈燃烧的红炭。   有胆小的被震慑到。   只因那带头的少年生的人高马大,却灵活如同鲶鱼。   每一枪都精准且致命,战马在他的胯..下不停灵活地旋转、突进,一时之间竟挥砍不到他!   有人开始本能地、控制不住地退缩,在持续一刻钟的挥砍进攻都是徒劳的情况下,当然会有人畏惧,因为不服气、上头急眼的人都被他一枪给挥没了。   于是前排的人往后退,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想往前挤,骂骂咧咧的叫喊声起伏不断。   预备军的大阵就这样被区区一个人撕出了裂痕。   魏刀儿坐在中军,看不真切远方的骚动,皱着眉头问:“怎么回事?”   传令兵跑过来,急得满头都是汗,“有人冲进了预备军阵中。”   “多少人?”   “就、就他一个。”   魏刀儿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不是,不是,是两百多人,可打头的就那一个。”   魏刀儿站起身眺望,主力军那边正跟李渊的骑兵缠斗,预备军这头却被一个年轻的少年穿越了第一道阵线,他犹如杀神附体,长枪所及之处,人仰马翻。   再这样下去,预备军的士气都要被挥没了!   他登时大怒,抄起弓箭骂了句脏的,搭箭拉弦,瞄准那少年。   李世民自信张狂,见旁人奈何不得自己,战意更盛的同时,也提防弓箭手们。   忽然,耳朵抽动一下,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己动了——挥出的枪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铿锵的脆响。   随后,脖颈侧面一片火辣辣的疼。   抬手摸一下,有血。   他的身体总比脑子快一步,这是他的天分,更是他引以为傲的本能。   李世民冷眼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魏刀儿愣住,问一旁的副手,“你看见了吗?”   这场战役打了半日,魏刀儿被一个年轻的少年弄得头皮发麻,又见李渊大军的战旗在后面,认为后面还有重兵,加上军心已乱,干脆退兵逃跑了。   至此,李氏父子用五六千人打赢了魏刀儿的两万人马,胜利凯旋!   回去比出来稍慢,马也累了,走了两天才看见晋阳城的城门。   刚入了晋阳城,海浪一般的欢呼声叫嚣着冲着几人的面门裹了过来。   许多人心神放松下来,纷纷含了笑跟百姓们打招呼。   李世民心想,早知道这么早就结束,还不如带着妻子,免得她一个人害怕,不知她在河东过得如何,有没有想他。   过了会儿,他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出发时乱成一团的晋阳城眼下井井有序,沿街放着无数空担子,他们一进来,立即就有人冲过去抬伤员。   衙役旁腾出了数十间宽敞的屋子,外面男男女女烧水、备药,还有止血用的布条干净整洁,没人哭喊,即便有人心疼地落泪,亦手脚麻利地忙活着。 作者有话说: 来噜。魏刀儿这场战役其实是李渊父子俩刚到晋阳不久就就发生了,这里我推迟了一年,是为了让本书后面的剧情稍微连贯一点,应该可以忽略不计 第11章 如果(修) 二郎和娘子正抱头痛哭   阿音忙得脚不沾地,正交代伤兵们不能吃发物,蒸饼的馅儿就用猪油拌,又问他们羊屠宰得如何了,她已经听说打赢了仗,当然要吃烤羊肉庆祝。   春儿不停点头,时不时说几句。   罢了,阿音又说,“我听前线的人说二郎没有受伤,便在家中叫人做了羊肉蒸饼,你回去取来。”   春儿捂嘴笑,“知道啦。”   主仆俩正说话,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   两人扭头看去,阿音还没看清人脸,春儿突然捂嘴尖叫。   只见李世民斜倚在长枪边,披风猩红,盔甲摘去,长发高束,剑眉凤眸格外吸睛,倒是浑身血气徒增戾气。   “郎君!”阿音登时欢喜。   她小时候见过父亲上战场,因而不怕这场面,春儿没见过,被吓着也是常理,阿音连忙打发她去看蒸饼了。   李世民后知后觉自己还一身血。   行军打仗条件艰苦,尤其是此番马不停蹄地一直赶路,他回来的路上粗略清理了一番,但浑身的血腥味仍没消退,就连手上的枪也沾染了不少血迹。   但是不怕血腥归不怕血腥……阿音向前了两步就止住了,上下看了看,她说:“你果然没有受伤,快去洗洗,出来就可以用饭了。”   李世民还想问她怎么没回河东呢,倒是被她往外赶,只好先顺从。   净室,刘叔等候已久,他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手持陶爽冲李世民笑,“阿郎,我这些日子特意练过了,李万都说我手劲儿贼大,保管搓得您舒舒坦坦,日后绝对没机会再说我没吃饭!”   李世民撇他一眼,矢口否认,“我可没说过这话。”说罢,他卸甲褪衣,大马金刀地靠在石椅边坐下,任由温水从身上滚落。   刘叔撇嘴,憨厚笑笑。   下一刻,李世民嘶了一声,只觉肉皮子都要被刮下来一层,他大怒:“你故意的?好大的胆子。”   刘叔:“没有,没有,这与往常一样的呀,阿郎您是累着了?”   李世民被气笑了,还敢阴阳他,他抬腿便给了他一脚,“好好搓!”   刘叔这才收起笑脸悻悻然老实下来。   剩下的时候,李世民边靠着歇息,边将这些日子晋阳城的大小事宜问了个清楚,得知这一切都是阿音在操持,悠悠然喟叹,“观音婢一向聪明,辛苦她了。”   刘叔深以为然,嘴甜地一顿狂夸。   李世民听一句两句,还兴致盎然、与有荣焉,听三句四句,脸便黑了下来,“好了好了,闭嘴。”   半个时辰后,一身干净清爽的少年重新出现在了人前。   ——他皮肤又黑了一个度。   干干净净的,阿音才肯抱他,李世民问她为何没走,她说:“我看到外面的百姓们哭的哭,散的散,很是可怜,怎么能走呢?”   李世民闻言,有些触动,抚着她的小脸感慨,“你有一颗仁心。”   阿音还没说话,一眼就看到他侧颈处的红痕,大惊:“你受伤了?!”   李世民有心隐瞒,匆忙扯好衣领,忙搪塞说:“擦破些皮罢了,一点也不疼,过两日自己就好了。”   “那怎么能行呢?”   她反应忽然大得很,连同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倒是把他吓了一跳,只好愣愣地看着她从自己跟前走过。   不多时,她拿着一只小瓷瓶走了出来。   药膏涂抹,初时微凉,随后刺痛火辣。   这点伤对李世民来说不算什么,不痛不痒,忍着没吭声。   脱离了战场后,他的身体跟着冷却下来,双腿肌肉酸重,脚掌疲痛,浑身只剩下乏力。   不过他战中亢奋的余晖仍在,拖累得他有几分勉强,他一直没有抬手做什么,因为手会微妙地发颤,容易被她看出来。   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那就显得有点弱了。   他虽然威风,也着实爱逞威风,尤其是在妻子跟前,哪个男人不希望被崇拜?   上好了药,脸庞忽然被捧了起来。   李世民枕在她的手心上,抬眼仰视着她。   他年过十六后,长势飞速,不仅个头一月一个样,脸庞线条也愈发硬朗,不似前些年阿音捏一捏,还能在他脸上捏到一层浅浅的虚肉。   面庞被她柔软的指腹轻抚,他不自觉问,“怎么了?”   阿音看了看他脖子上的伤口,又看他的表情,“你怎么没哭?”   李世民一愣,原来是在看他的表情,“我哭?我哭什么?”   “那以前为什么总哭?”   “……”   他没找着话。   她说:“这是箭伤,你该不会以为我不认得吧?”   妻子是将门之女,如何会不认得箭伤,本来就不想让她看,李世民被问住,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摸了一下鼻子,他侧过脖颈避开她的手,“我其实都算着呢。”略顿了顿,他像从前逗她开心那样刻意张扬,“我是故意的,容他放一箭而已,他能如何?便是容他放上两箭、三箭、十箭也没事,真能杀得了我我立马跟他姓!”   瓷瓶突然被阿音重重搁下。   李世民闭上了嘴巴。   他很迟疑,“观音婢,你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她是暴怒!   阿音一点也不开心,“李世民!你就是个骗子!!”   这话李世民不认,脸上的关切微褪,“我怎么就是骗子了?”   他随父上战场的这些年,从无败绩,即便是此番的以少胜多,也赢得相当漂亮。方才哄她的话虽说夸夸其词了些,但确实没能杀得了他,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只凭听力以枪断箭。   她是他的妻子,难道不该夸他,引以为豪吗?   她这样动怒,他也不高兴。   ”你还生气了?!”阿音拔高音量,胡乱锤他,“你凭什么生气,你不许生气!”   这鼓点似的拳头,跟猫猫拳似的,毫无杀伤力,挠痒痒还差不多。   没几下李世民的气就被打散了,他心想,他跟她计较什么呢?   “好了好了,那你说,我骗你什么了?我与你赔不是。”   阿音当即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出兵前,你跟我说你会好好的,还要去河东接我回来,若是这箭偏了一寸,你还能去接我吗?得我去接你吧?你说话不算数,根本没有好好的回来!”   “还有!你大婚前对我说,你心悦我,会一辈子待我温柔,你方才凶我了,是不是偷偷在心里骂我了!”   李世民:“……”   什么在心里偷偷骂人。   “你当我是你吗?”   “你还说!!”她睁大眼睛。   “……”   “……”   李世民噎住了,他没想到她说出这样一番话,听着好像也很有些道理。   半晌后,他问:“你是不是在害怕。”   阿音睁大眼睛看着他,反问:“我害怕? 我在害怕吗?”她不是在生气吗?   李世民哭笑不得,故意问,“我要是当真出了什么意外,你一个人该怎么办?”   阿音果然被吓到,顾不得生气,猛地扑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不行不行不行!”   她抱得很紧,生怕被谁抢走一般。   李世民有些无法呼吸。   她的仓惶一如当年,流落街头,被舅舅高家收留。   意识到这一点,李世民心脏处一片绵密的隐痛,他嘴唇微动,泪光闪动,亦紧紧抱住她,“我不该如此说,别怕。”   李渊梳洗罢,稍作休整就出去了,大战后率先要犒赏三军。   历来食物以羊肉为上佳,他命人宰羊架火,今夜势必要与将士们不醉不归,刚发完话,就得知羊肉早就屠宰好了,就等他们回来架火。   城中一切井井有条,这都是阿音的功劳,李渊心下更满意这个儿媳。   左找右寻,都不见儿子李世民。   正巧遇到抱着蒸屉的春儿,拉住问:“二郎呢?”   春儿一直畏惧郎主,不敢不说实话,“二郎跟娘子在屋里抱头痛哭。”   “……”   儿子神勇,但毕竟年轻,又曾丧母,前些年他也没仔细教养过他。   李渊回想了一番,这一路他好像真的没安慰过他。   “二郎是有些孩子气。”不如说,那两个小的还都是孩子。   他没说什么,见这婢女害怕他,便摆了摆手,“去吧。”   春儿一溜烟跑走。   裴寂在一旁笑,“二郎虽然立下不小的战功,到底还是个娃娃,合该让长孙娘子好生抚慰一番才是。”   年仅十八岁的李世民,在这群均龄四五十岁的人中,的确是童子般的存在。   李渊一想也是,“这倒也是,”随后展开手臂,哈哈笑道,“走,吃酒去!”   裴寂怎好先走,坚持要李渊走在前头。   两人往外走,裴寂捋过胡须,“多年不曾见过世子,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提起李建成,李渊脸上笑意更胜,“建成稳重,你见了一定喜欢,不过眼下不宜叫他们过来,容易打草惊蛇,陛下的仪仗就在江都。”   “主公圣明,江都可是个好地方,”裴寂微微一笑,若有所思,“适合游玩。”   不用想也知道皇帝到江都本就是玩去了。   目下全国各地起义不断,他却跟没受影响似的。   这样也好。   若能助李渊成大事,他裴寂就是当之无愧的帝王座下第一人,试问哪一个臣子没有做宰相的野望?   刘文静还想跟他争李渊的看重,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裴寂心中冷笑,不过他现在被投了大牢,死在里头也未可知。   另一边屋里。   夫妻俩抱着哭了一遭,互相擦干泪水。   李世民发自内心地道歉了许久,才把人哄好。   “所以。”   所以?   阿音抽噎着。   “我日后一定不让你担心,我发誓。”   “光发誓有什么用呢。”   “……”看她是真的不高兴地在反问,而不是故意阴阳他,李世民干脆说:“我人都是你的,要是受点伤,算我对不起你,回来任你处置。”   阿音就听不得这种话,觉得马后炮,没有意义,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卷土重来,因而故意说:“你最好是,要是死了我会立马改嫁。”   李世民闻言,脸色顿变。   观音婢这么说,那一定不是她的问题。   莫不是有谁企图勾引她了?一瞬间,他脑子里冒出来好几张脸,上到有些权势的官员,下到有些姿色的小厮,一个都没放过。   她平时跟谁多说了几句话,他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好久之后,他沉着脸,勉强道,“不行。”   他怎么能忍受她嫁给别人,她多看别的男人一眼,都是那人该死。   阿音气他没说自己一定不会死,“自私鬼!不许跟我说话!”不想理他了。   自私鬼怎么可能照办,当然是像做鬼一样缠着妻子了。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天上榜啦。 第12章 招兵(微修) 手指越界,去未知的地方……   待从屋里出来,小夫妻俩已然和好如初,腻歪更胜往昔。   阿音一脸羞恼:“以后不能这样。”   李世民却说:“别的夫妻也这样。”   阿音:“……但是我嘴巴好酸。”   李世民:“我给你揉揉。”   还没上手,有人经过,她登时把他的手给拍开。   上回在马车里亲她,也是亲了许久,她不乐意如此,把书按到了他的脸上,这回除了不轻不重推搡他,旁的再没有了。   “我能吃羊肉吗?”   阿音瞧了他一眼,想了想,点头,“可以。”   他又问蒸饼是不是她亲手做的。   她不会做饭,不过在旁边看厨子剁肉拌馅儿时,象征性跟着卷了两只。   “我一定能找出哪两只是你卷的。”   “……”什么意思,她卷的就一定特别丑吗?   结果,羊肉蒸饼送来,他装模作样地探头细看,还真找出了阿音卷的那两只。   “这两只翻过来,”李世民说得认真,“这儿有你的手印。家里厨子五大三粗的,手指短而粗;你手小,手指却纤细修长。”   尤其是饼的边缘留有了几个小小的指印,呈半弧形,像一个人的笑脸,应该是她用力捏饼时留下的。   别提多可爱了。   李世民都没舍得吃。   见他这般,阿音的坏心情一扫而空,放软嗓音,答应以后还给他做蒸饼。   他这才乐呵呵地吃饭,期间话也没停顿,将战场上的一切尽数说出,他善谈,说什么都像说书的,讲故事似的趣味横生,极易叫人有代入感。   阿音听得好几次心惊胆颤,不禁心生不满:“依你所说,那魏刀儿身后是有突厥撑腰,突厥人狼子野心,多年来从不肯放弃进犯大隋的疆土,着实可恶!”   李世民将自己的手指按在饼表皮的小巧指印上,发现大了一圈,对不齐——   他嘴上漫不经心地说道,“当年北齐北周对峙,突厥虽势强,许多东西却都无法自产,依赖北齐北周的纳贡。隋帝统一天下后,国力渐强,便停止了对突厥的纳贡。”   “突厥原本只是利益受些损,不巧又遇上了连年天灾,草原荒灾严重,畜生死伤无数,吃饭都成了问题,他们自然要另寻出路。”   因而进犯隋朝边境烧杀抢掠就成了他们的选择。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他道,“北周公主因其父被开皇所杀,鼓动沙钵略可汗向大隋复仇。”   阿音点头,“是我父亲后来用远交近攻分裂了突厥,才使他们臣服。”   “这只是表因,”李世民问她,“从前北齐北周俱在,是两个能被突厥牢牢捏在掌心的同源政权,可汗视北齐与北周为两儿,希望它们孝顺。现在大隋统一了关中,实力大增,跃然成了突厥的心腹大患,可汗夜里还能睡得着?”   阿音微微疑惑,托腮一脸认真地听他说话。   他冷哼了一声,语气十分玩味,“是北周公主死了父亲,又非可汗死了父亲,”说白了,可汗自己死了爹都不一定这么上心,“历来出兵攻伐他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他总不能把真实原因摊在明面上吧。”   “开皇在位时,大隋国力强盛,制衡突厥不是问题。”李世民看向头顶的星空与银月,叹了口气,“后来陛下继位,三征高句丽,又不顾百姓死活大兴土木,耗尽了国力,后来更是以皇帝之尊在雁门狼狈地被突厥人马所包围……以至如今的大隋,不论实力还是气势,都远不如突厥了。”   阿音曾听人恭维过她的父亲长孙晟,说他亡故之后,大隋便失去了制衡突厥的最佳利器。   她不是那等容易被好听的话所蛊惑的人,自然知道一国大事,不可能尽皆系于一臣之身,难道长孙晟亡故后,就没有别的聪明人吗?归根结底是陛下专横,不善纳谏。   她幽幽然道,“所以,突厥不断扶持起义势力,目的正是为了分裂大隋,寄希望大隋重新变回那两个他可以掌控的儿子。”   “顺便烧杀抢掠而已。”   “好一个坐山观虎斗。”阿音的心中不禁烧起火焰,为这些起义军们叛国,向狄戎弯下脊背、跪下膝盖;又为隋帝无道,压榨百姓,以至英雄好汉需要借助狄戎的势力才有能力反抗暴政。   见这事挑起了妻子的怒火,李世民忙好声好气地哄人,“不想这些,不想这些。”随后又为她倒了杯凉茶。   月亮高悬,夫妻俩到人多的地方一同坐下,李渊见两人并肩而来,高声喊李世民过去,当着所有将士的面搂着他的肩膀好一顿夸赞。   打赢了,所有人都高兴,连续几日都风平浪静。   李世民到底年轻气盛,不过歇了两天就又生龙活虎,他半点闲不住,不知在哪儿寻了个厉害的工匠给他打了一把弓。   阿音从没见过那么长的弓,站它旁边……她还没一把弓高!   她抬起头看了看弓,又扭头看人,疑心这人是故意挤兑她。   偏他一脸严肃,表情深沉,仿佛在思索什么大事。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阿音:0-0   李世民:=.=   半晌后,他:“……咳。”   “……”果然混蛋一个。   入了夜,他答应给她也锻一把弓,教她射箭,现在只能拿他六七岁练习过把玩过的小木弓给她玩。   ——毫无杀伤力。   阿音眯起一只眼睛,拉弓对准了他。   李世民:“马邑校尉刘武周起兵反了,王仁恭被他当了祭旗工具。”他正在说正事,留意到妻子木箭的箭矢对准的是自己,立即配合地稍举双手。   阿音睁开闭合的左眼,惊讶无比,明亮的灯影被她洁白的衣袖滤成了蜜色的光,“前些日子王仁恭分明还抱着郎主的腿,说不想去江都,去了便会丧命。”   “不知道到底那种死法,王仁恭会好接受一些呢?”   弓弦被拉紧,倏然放开,木箭笔直地射了出去,打在李世民的胸口,慢慢悠悠的掉在地上。   他捡起小木箭,走到阿音身边递给她,“想活命的人无论怎么样都不会愿意去死。“   “这是好事,刘武周兵马离晋阳不过三日路程远,咱们也好借此机会招募兵马。”   他握住她的手臂,两人一同拉弓,两张脸庞贴在一处,双双眯起眼睛瞄准方向——   ’哧——‘   木箭精准射中了苹果,箭矢穿透苹果半寸。   阿音蓦然睁大眼睛,侧过头看他,这不是一样的箭、一样的弓吗?   他清晰的在她的眼底看清了自己的倒影,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刻意慢慢悠悠顿了片刻,才说话,“箭是一样的,弓也是一样的,人不一样。”   阿音表情一垮:“……”抬手便要锤他。   他闷闷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拉弓射箭若只是比力气,那天才可就多了。”   很显然,他觉得自己是天才,关键是他的觉得还是对的,无人能反驳出半句话来。   她不说话,柔软的手臂滑落,轻轻的握着他腰间的衣襟。   灯影之下,两人的身影慢慢靠拢在一处。   阿音微抬面,她不会接吻,每回都是被动承受来自他的亲近,能做的唯有张开嘴巴,于是他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感知得到那只托着自己下巴的手掌上有一层茧,摩挲得她肌肤发痒。   她本能的想要退缩躲开,那只手却向后去,改为扣托她的后颈。   这个姿态严密,不容她后撤半步,只能被动承受。   他向来索求无度,不知为何,总急得很,恨不得生吞了她。   阿音偶尔会被吓着,但今天,她觉得很热,湿热。   不知过得多久,钗发被他解开,她微微气喘着被放平,他的身影近在咫尺。   纯白的衣裙并未褪下,倒是他的手越过了界限。   阿音一阵恍惚,心想他指腹上的茧子,是常年习武所致。   忽然,他向下弯腰。   阿音一惊,立即抓住他的头发,面颊爆红:你…你干什么?”   “我看看。”   “看什么?”   “你说呢?”   说来他已经经历许多战场,其实还在对许多事物好奇的年纪,尤其是能给自己快乐的事情上,比如妻子的身体。   她不给看,他非要看。   两人做事一般都是夜里睡下后,不点灯,他做过更过分的,但双目直视它还是第一次。   犹如柔软海蚌,随着海浪一起一伏的呼吸,蚌肉是肉粉色的,还生着一颗珍珠。   夜幕黑浓,等她有意识以后,已经到了净室,温热的水流声哗哗啦啦。   她半躺在他怀中,感知到他的手指的动作   他富有耐心,似乎要把那些东西清理的干干净净,她才动了一下脚,就被重新撑开tui,“先别动。”   阿音实在困得很,埋在他怀中蹭蹭,手不自觉搂住他的脖子,完全是随着本能反应半啃半亲地蹭在他的侧颈处。   于是他的动作顿住了——   翌日醒来,阿音头昏脑涨,昨夜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   净室可是洗澡的地方啊!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登时满脸通红。   “娘子,您醒啦!”春儿喜笑颜开,“二郎命人备了您素来爱吃的,您要起身梳洗吗?”   “我——”话一开口,便是低低的沙哑。   阿音重新闭上嘴巴,老实的改成点头。   用着早膳,阿音得知李渊邀王威与高君雅商议招兵之事,并把牢狱里的刘文静给放了出来,叫他跟李世民一同招募兵马。   春儿:“奴婢看得真真儿的,裴大人的脸当场黑得跟锅底似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是强忍着才没吱声!”   裴寂和刘文静貌似不对付。   阿音笑了笑,若有所思。   不知是否是太原附近的百姓早就对陛下的暴政恨之入骨,招募兵马的消息只公布了没两天,李渊就召集到了万余人。   只是王威与高君雅不放心这些人由李渊直接控制和指挥,开始频频出入城中,与李渊一同办公,亲眼盯着。   入了五月,天亮的越发早,也一日比一日炎热。   这日天刚亮,王威和高君雅便一同去晋阳宫寻李渊。   刚到晋阳宫的门口,便遇到了一个眼熟的貌美女子——   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短襦与高腰长裙。   裙腰至胸口,以绿豆色素娟束之,裙子是两色拼接的间裙,青碧与柳黄各占一大幅,每道条幅宽仅两寸,细密的褶随着步伐轻轻开合,走起路来像新发的绿意在她的脚边流淌而过。   她手臂上挽着的则是一条藕荷色的纱罗披帛,微微曳地。   云鬓首饰没有太多,堆出慵懒简约的发髻,斜插一支羊脂玉簪,更显脖颈修长白皙。   正是初夏时节,她这样一身素净却又鲜妍的颜色,风从宫墙拂过,披帛贴着小袖飘起来,远远看去,好像从壁画中走下来的神妃仙子。   美则美矣,却不是人人都能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   王威只一眼便低垂眼睛,与高君雅礼貌退避。   “长孙娘子。”   阿音身旁带着两个婢女,对他们莞尔,“王大人,高大人,今日来的这样早,可曾用早膳了?”   两人赶紧说粗略用了些,毕竟一路赶过来也要时间,每天在路上能吃什么好的,是个人都想吃口热乎的。   “我来给二郎和国公送饭,这些都是早间新出炉的羊肉馒头,还热乎,不如你们拿一些。”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遇到长孙娘子了。   这些日子衙里招兵,李渊和李家二郎忙得脚不沾地,这位娘子日日都来的,两方遇到了总会寒暄闲聊几句。   紧张的气氛,因这位娘子的调和松快不少。   不是他俩胆小,实在是如今晋阳城上下都被李渊把控,若是李渊有异心,岂有他们兄弟俩的命在?   可他们的提防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眼下起义势力四起,听说谁谁谁忽然反隋了都已经不稀罕了,若是把怀疑露出来,没准会招惹李渊不快,万一他恼怒真的想反怎么办,手里毕竟有这么多兵。但不让他们招募兵马,外头的刘武周又虎视眈眈。   他们得稳住局势,再有十日陛下派遣押解李渊的使者就到晋阳了,晋阳的招募大事就可以换人来做。   兄弟二人警惕李氏父子,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能引起他们的深思和疑虑,这位长孙娘子却不同,她毕竟是后宅妇人,年轻貌美、手无缚鸡之力,满心都是侍奉郎君、孝顺公公。   “这……”高君雅有点不好意思,探身看了看,果然冒着热气,“咱们兄弟吃了,国公他们吃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天也是4000+ 第13章 当斩 眉眼弯弯地笑   “不妨碍,府里还有,不过两步路的功夫。”阿音仔细看了看他们,故作温柔的叹气,“我看你们这些日子来回奔波,都清瘦了。”   “哎……”高君雅心里发苦。   刚要拿馒头,胳膊被一旁的王威隐晦地撞了一下。   他回过了神,干咳两声,灰溜溜的重新把手揣回袖子里。   阿音面露疑色。   王威生的面黑,也更有威严些。他上下打量了一阵眼前的女子,随后客气道,“娘子善心,不过我等沾不得膻腥,素来也不爱羊肉,倒让你白费了。”   阿音微愣,忙理解地摇头,“一万个人有一万个人的口味,怎好勉强。”   高君雅眼观鼻鼻观心,没乱插嘴。   王威笑笑,“我们哥俩有公务在身不能多说了,下回一定登门拜谢。”说罢,拉着高君雅就要走。   “哎——”   王威有些不悦,暗地里皱眉,转过身去却露出一抹笑,“不知娘子还有要紧事?”   阿音为难地笑笑,“确实有一桩事。”顿了顿,她将目光流连在王、高两人的身侧。   两人身侧一边跟着一个魁梧的壮汉,各个胡须浓密、体态粗壮,分别佩刀、持枪,走起路来微摆。   见长孙娘子看自己,两位壮汉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高君雅好奇疑问。   阿音仿佛不知该如何说,支吾了一阵子。   反倒是她身旁跟着的两个婢女一个个脸红起来。   高君雅顿时扬眉,打量这两个婢女——   这两个婢女,一个稍高些,体态纤细、皮肤白皙;另一个稍矮些,身形丰腴、面颊透粉。   不过她们都脸盘白嫩,长相喜人。   阿音微微抿唇,有些不好意思似的问,“不知两位大人身旁的小哥,可曾婚配了?”   这话问得王威一愣,他回想了一番,这些日子他们总遇见长孙娘子,当然不会以为是巧合,还当她想替她郎君李世民打听些什么。   可她什么也不问,每回见了也只是寒暄、闲聊几句,偶尔往这边隐晦地打量几眼。   弟兄俩只顾着防备了,也没想那么多,没想到竟是因为……   真是忍不住叫人发笑,同时也身心一轻。   两个壮汉哪儿见过这种场面,顿时闹得脸红脖子粗,面面相觑一番,把目光投向王、高二人身上。   高君雅嗤笑出声,笑骂道,“娘子问你们呢,哑巴了?看我干什么?”   “没、没有。”   “俺也没有!”   俩人一个接一个地嘴急。   这俩都是打小就随军了,一路往上爬到现在的位置,被陛下差遣到高、王身侧,哪儿有什么功夫娶妻,整日在军营里,连个女人都没见过。   阿音掩唇而笑,对王威道,“这事还得细说,我这两个妹妹正在说亲,挑来挑去,相中了大人身边的人,想来能跟在你们身边的不会是什么俗人,他们算得上良配啊。”   好听的话没人不爱听,即便是王威,听了这话面色也和缓了不少,更别说一旁对着两个壮汉痴痴作笑的高君雅了。   “我便不打搅两位大人办公了,不知能否借用这两位小兄弟一用?”   不等王威先说话,高君雅直接做了决定,“当然可以,你们快去吧,好好跟长孙娘子说说清楚,不得隐瞒家世出身,欺骗小姑娘,知道了吗?”   两个姑娘不好意思地垂下脸颊,期许的眼神不住往人脸上瞟。   壮汉当即站直身子,抱拳称是。   王威干咳了两声,虽然不满高君雅越过他直接做决定,嘴上还是附和了,“快点回来,别耽误正事。”   这三人毕竟是后院女子,算不得什么,他心想,果然女人心里就这点子事。   目视王威、高君雅进入晋阳宫,阿音转身一笑,“咱们到那边去说,这会儿太阳大,那儿晒不到,我这两个妹妹虽是婢女,却自来娇生惯养,说是半个女娘也不过分,受不得晒。”   稍年轻些的那个壮汉瞧了瞧,长孙娘子指的是城墙拐角的地方,那里栽了一排高耸的柳树,烈日当头,树荫下当然凉快些。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他忙不迭张开手臂,让她先走。   长孙娘子从他身旁走过,他的目光从那一汪流动的春意向上看,只到小腿窝处便不敢再看了。   长孙娘子一旁是那个身形略丰腴的婢女,她个子不高,更叫人有保护欲,当然,壮汉看她,不全是因为她长得好……她一直偷偷抬眼瞅自己。   一时之间,他心猿意马。   一行人便朝城墙拐角处走,边走边说话。   “敢问姑娘芳名?”   她含羞带怯地捏着手绢,看了一眼长孙娘子,得到鼓励的眼神之后,才小声回道,“春儿。”   说罢,她露出几许好奇,声音清甜,“我留意你许久了,你今年多大了?”   那壮汉从没受过女子的主动,不由得紧张起来,,“二十有七了。”   “比我大不少呢,我叫你大哥可好?”   “都、都行。”   壮汉脑子一片浆糊,又听长孙娘子笑着问自己,“你们随着两位大人整日奔波,想来也辛苦吧。”   “不辛苦,不辛苦。”   “身旁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日子才过得舒坦。来日咱们都得在晋阳住着,若是我把春儿许配给你,你们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长孙娘子说的很是。”壮汉嘴笨,只会附和,说完就听见春儿姑娘的偷笑,脸不由得臊得发热。   不知不觉已走过了城墙转角,阴凉从头顶落下。   春儿姑娘冲他一直笑,羞答答的。   下一秒,一道银光‘锃’的刺来,划破了春儿姑娘的笑脸。   壮汉来不及反应,本能后撤,待看清银光是什么,脸色顿变。   往四周看,周围哪儿还有什么高大的柳树,成片手持长枪的甲兵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   他立马觉得不妙,要是还没明白上当了,他就真的是傻子了。   一股火蹭的一下窜上心头,春儿脸上哪儿还有什么羞涩,她狠狠朝他啐了一口,一脸嫌恶,“不要脸的东西,方才眼睛往哪儿看呢?你也配看我们娘子的小腿!再看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你——”只骂了一个字,反应过来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掉头就要跑,同时手往腰上摸。   然而没逃窜两步,身后一重,便被人死死压在了地上捂住了嘴:“来人唔——”   阿音没留心壮汉的眼神,春儿说了她才知道那些,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眼尖,留意到他们往腰上抽手的动作,眼疾手快地先一步抽走了东西。   看了看,竟是一发信号烟。   想来若是高、王二人有什么意外,这信号烟会被立马燃放,届时城外便会有人即刻策马去信给陛下。   他们身手好,正是因为轻视女人,所以会被这样的计谋压住。   壮汉目眦欲裂,仿佛用眼神将阿音骂了千百遍。   阿音觉得好玩,把玩信号烟。   李世民那夜跟阿音说,高、王二人不能死,要活捉,他们还有大用,麻烦的是他们身旁的那两个手下。   高、王二人对晋阳城有提防心,不可能会让手下被谁支开半步。   阿音说她有办法,愿意一试。   两个壮汉愤怒难当,黑脸涨红,满心都是骂言骂语。   前些时候笑得矜柔、还关心他们随军过得苦不苦的长孙娘子,此刻像变了个人一样俯下身来看着他们二人,“入了晋阳,可别乱带东西,否则依军律……”她一字一顿,眉眼弯弯地笑:“当斩。” 作者有话说: 来噜。晋江频道内的流量越来越差了……哎呦,我写上一本的时候还没差到这样啊!修了一下文,已经修完了:观音婢的人设保持和第一章一致,前面稍微修了一些她面对不同事情的不同反应,不用回去看,唯一一个情节修改的地方是二凤第一次领兵出去,也就是第十章,感兴趣的可以回去看一下,改的初衷是我认为音音还小,她不是一开始就是坚强能干的,这才是刚起兵,所以补了一些过度,也在心境上给她添了一些不同,她一定是个心软善良好孩子,所以所有人都喜欢她,不过再善良,这个年纪也还是孩子,那一章也多少提了一嘴她为什么要在人前凹端庄温婉的人设。最后就是文里女主的名字改成了阿音。 第14章 反隋 尤其是我的女人   事情发生的很快,随着阿音带人挟制住这两个壮汉,阻拦他们企图通风报信的行动,晋阳宫内迅速兵戎相向。   不多时李世民出现在城墙之上。   见阿音安然无虞,手里还在把玩信号烟,他狠狠松了口气,“长孙娘子好计谋,某心中甚是钦佩!”   阿音得了夸奖虽然得意,但也很疑惑,“若要钳制高、王二人,趁他们不防直接抓了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李世民侧坐在宫墙之上,单膝支起,手臂稀松平常地搭上,“我也这么想啊,但父亲不愿,他认为上策是顺利策反王威和高君雅。”   结果也看到了。   “王威和高君雅抵死不从。”说着,他脸上的神态渐消,从宫墙上跳下来。   地上趴着的壮汉气喘难平,被人死死堵住了嘴,脖颈处的青筋因用力挣扎而暴起。   忽然,一道阴影落下,他艰难地抬起头来。   “今日尔等败便败在瞧不起女人上。”李世民自上至下地俯视他,“尤其是我的女人。”   说罢,他抬起手,拇指按在壮汉的左眼皮上,脸上犹带着余笑,意义不明:“方才你便是用的这只眼睛瞪她?”   壮汉愈发激动,死死盯着他。   阿音趁机告状:“春儿说他还眼神鬼祟。”恨恨瞪他一眼,依偎到郎君身边。   壮汉眼睛蓦然放大,脸上滑过慌乱,若是李家真的要造反,他们这些人临阵倒戈,未必不能留一条命,更有甚者立了战功,还能得封赏,但觊觎上位夫人的罪名一旦落下……   李世民脸上的余笑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直挺挺地盯着壮汉,“哦?”   “是吗?”   出入晋阳城这些日子,这位李二郎向来风趣开朗,跟谁都能称兄道弟、打成一片,脸上总带着笑,像此时此刻眼神阴冷地能杀人,他从未见过,不自觉胆寒。   “真是一双好眼睛。”他冷笑一声,看了一眼属下,“带下去。”   壮汉畏惧,猛地挣扎。   属下心照不宣地了然,恭敬垂头带人将这两个壮汉押了下去。   阿音心里本腻歪,报了仇才觉得好些。片刻后,她后知后觉周遭好多甲兵……她刚才是不是有些恶毒了?一点也不贤良温柔,舅母和阿娘就从来不这样。   佯装无事地瞟了好几眼周围的人,确认没人随便看她,也不说依偎郎君了,她规规矩矩地站好,拿帕子施施然地掩面,一派高贵端庄的模样,仿佛方才可怜兮兮告状的女子不是她。   李世民抱了个空:“……”   待周围人呼呼啦啦离开,春儿挽起好姐妹的手走开了些,以免打搅二郎和娘子说话,正好也防着有人偷听。   见人已经走完,阿音关心局势,赶紧问:“里面如何了?”   李世民怕太阳晒着她,牵她到柳树下纳凉。   “王威和高君雅本就觉得晋阳未经上报就私自募兵不妥,只是迫于形势,他们实在无话可说。这两日外头声音大了,有人看出父亲有异心,他们更是提防。”   阿音听了这些一点也不意外,笃定道:“魏刀儿那一战,晋阳上下早已臣服于你们,自然募兵云集,加上你们操练频繁,想来他们是猜忌你们真的有反心。”   他不置可否,“的确如此。”   “所以王、高二人策划了一场祈雨大会,打算在大会上趁人不备诱杀父亲。”   此言一出,阿音讶然,“这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事情?”   “就是方才。”李世民道,“有刘文静和裴寂双管齐下,王、高二人宁死也不肯效忠父亲,高声辱骂了有一刻钟。”   阿音:“……”   这么有志气?   哼了一声,她说:“我看他们是恼恨被我蒙骗才会如此吧。”   的确如此,不过这话也不能说出来,否则她要心里不舒服了,李世民只当没听见,“愚忠的人自古就有,也不稀罕,怎么会跟你有关呢?”   说着,他掀开笼盖,准备拿里面的羊肉馒头。   阿音一惊,立即拍他的手,“不能吃。”   “怎么?”   “有蒙汗药。”   李世民愣住,旋即不可抑制地笑出声:“你还有后手,哈哈哈哈!”   “什么呀,我这是先手,他们不肯上当罢了。”她觉得他是在笑话自己,气恼地拧他好几下。   “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他笑着举手投降,煞有其事地夸赞,“阿音甚是聪慧机敏。”   懒得理他,她拿了最靠下的一层馒头,拍了拍,递给他,“这个能吃。”   “……”李世民看了又看。   蒙汗药应当没法穿过馒头皮染上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沾了药的只铺了上面这一层。”阿音炸毛,“粮食不要钱吗?全都放上蒙汗药,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一笼馒头!”   民生多艰,阿音也不敢随意施粥做善事,传进陛下耳中,只会被猜忌李家是否不满他,才想做这种事收揽美名。   “没有,没有,我是想说这馒头真白。”   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在哪儿听过?   没想起来,阿音不去想了,埋怨他道,“吃了有蒙汗药的正好,早知道不拦了,趁早药昏你,正好让你睡个安生觉,省得晚上在床上翻来翻去。”   李世民连声保证,“我今夜一定早睡。”   阿音撇开头低哼了一声,余光见他额头亮晶晶一层,忍不住拿出帕子为他擦汗。   李世民配合地俯首,扶住她的腰,任由她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   气氛静谧下来,夏风无声,浮动柳条。   柳絮在空中飘动,宛若细雪。   阿音擦完,把带汗的帕子刚塞给他,就听他语气柔柔地哄,“天热,你回去吧,我待会儿便归,好吗?”   想了想,“好吧。”原本还想跟他一起进去呢。   他在树下为她理了理头发,将她的钗重新佩戴好,目视她带着两个婢女离开晋阳宫。   回到府邸,阿音取出些钱财,丰厚的奖赏了一番春儿和另一个婢女,她选她是因为她身段好,也貌美,没想到这样的场面她不露怯。   “你叫什么名?”   这婢女俏生生屈膝一礼,“奴婢名葵。”   阿音问她,“你会什么?”   “奴婢会梳头、也懂些妆面,洒扫洗衣什么都能干。”   阿音决定留下她:“那你日后就在屋里服侍吧,我瞧你和春儿关系好,倒不好叫你们姐妹分开了。”   葵当即兴奋得小脸红扑扑,不停谢恩。   摆了摆手,阿音歇了个回笼觉,醒来后春儿端来了汤碗,“娘子,是温的。”   阿音嗯了声,见汤液成琥珀色发黑,便抵触得很。   春儿劝慰,“这是二郎特意寻的温补方子,对您的气疾有好处,可不能不喝呢。”说完又端来一小碗鲜果,“有您爱吃的石榴,奴婢剥得干干净净,您瞧,果肉红灿灿的。”   阿音叹了口气,托着下巴,郁闷地捡了几颗石榴籽吃了,才去喝药。   喝了两口,她便发觉不对,“今日这药入口微甜,是换方子了?”   春儿道,“娘子嘴巴真尖,这是昨日新改过的方子,二郎命人检查过了。”   “还是从前在长安时,二郎交好的那位医师所写。”   阿音噢了声,将汤药一饮而尽,又连着吃了好几颗石榴籽。   那位医师她也见过一面,是一位年轻的女娘,名叫杜者,经营一家医馆。   那天阿音与李世民并肩于雨檐下避雨,他不过俯身揉了揉她的发丝,杜者顿时激动地上蹿下跳,高喊着什么什么我出生了。   那句子发音奇怪,阿音也忘记了原话。   她有法子治阿音的气疾,李世民便暗中帮扶她的医馆,让她相安无事地开了好些年。   也不知如今她在长安如何了。   春儿捧着空碗,一脸向往,“人生若像杜医师这般,悬壶济世、行走江湖,不拘能赚多少钱,此生也不算白来。”   阿音自然道,“以后若能回长安,我便允了你去杜娘子跟前学艺,来日也帮你开一家医馆。”   春儿一吓,立马把脑袋摇成拨浪鼓,“那还是算了吧,学医多辛苦呀。”   入了夜,李世民回来,说起白日之事的结果,刘文静带着开阳府司马到晋阳宫,取出一封密信,当场就把企图造反的事儿给扣到了王威和高君雅头上,诬陷他们二人暗中勾结突厥,行为不端。   也是巧了,李氏父子刚用此借口命长孙顺德和窦琮把王、高二人给下了狱,外面便有人来报,真的有突厥数万骑兵入侵太原。   一时在场人都尴尬地没说话,怎么看着像报应呢。   好在李渊足够冷静,他当即下令,让所有人把晋阳城的各个城门打开,然后命裴寂等人暗中率兵协防。   突厥人看见城门大开,也不知里面的虚实,疑心有什么埋伏和陷阱,不敢进来,竟干脆退兵了。   阿音听得一头问号,有时候真的觉得兵书上说的那些盛大的战事都是假的,怎么感觉他们就是个草台班子呢,想法如此朴实无华。   “既然如此,王、高二人勾结突厥的罪名坐实了。”   没想到她睡了一觉,发生了这么多事。   李世民点头,精神抖擞地在屋里踱步,片刻后,他猛地停下脚步,扶住阿音的肩膀,“父亲已写了密信去河东,要大哥带着全家人赶赴太原,只等他们到晋阳,咱们即刻起兵反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造反(修) 何时骗过你?   几日后,太阳的余晖慢慢落下,李建成等人从河东抵达了太原。   李渊带着阿音和李世民亲自迎接。   裴寂、刘文静、长孙顺德等人亦侍奉在侧。   马车堪堪停下,情难自抑的呼唤声便起了。   “父亲!”   “耶耶!”   见到阔别已久的孩子,李渊难免激动,险些落下泪来,父子几人好一通寒暄。   世子夫人郑氏还算镇定,与阿音也说了两句话。   李世民看了看四周,发现少了一个,“大哥,智云呢?”   李智云行五,是李渊的妾万娘子所出的庶子。   李渊一瞧,果然没见李智云,有些疑问,“还在马车上?”说罢,冲着马车喊人,“五郎啊,五郎。”   李建成面色划过一抹不自在,顿了一下,他自然道,“父亲,二弟,五郎年幼,经受不起这一路的颠簸,故而没带他,河东府上人手俱全,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不日便要起兵,隋军会不屠杀造反的李家人?   李建成这话说得李世民当场沉默了下来。   阿音数了数,发现世子带过来的全是嫡出,没一个庶出。   李智云和李元吉不是同岁吗?世子担心李智云经受不住,却不担心李元吉。   那头李渊好似不介意,听李建成这样说也没意见,已经带着他去看战旗了,声音很远便飘到了这边:   “大郎啊,你来看看我跟二郎一同制的战旗。”   “突厥的战旗是白色的,前些日子为防范咱们起兵后突厥前后夹击,迫于无奈,我让刘文静走了一趟北边,送了些金银过去,突厥不仅答应不会出兵攻打太原,还想出兵援助咱们,不过我拒绝了。”   “但这白色旗子肯定不能用,若是用了定会激起关内百姓的反感和憎恨,反而不利于募兵。”   “但是呢,用了隋朝的红色旗子,同样会引起百姓的仇恨和抵制,”李渊笑了笑,指向旗帜,“左思右想,我便叫人缝了一面红白相间的旗帜。”   阿音只当没看见。   夫妻俩回到府中更衣,刚入院子,李世民猛然阴沉下一张脸,将一应下人吓得不敢抬头。   阿音摆了摆手,叫他们都退下。   “大哥一向看不起庶子庶女,也跟他们不亲,反观元吉暴戾愚昧,只因他也是嫡子,就能被大哥所接纳。”他如何不郁闷,“而智云聪明懂事,文武双全,什么都没做错却被他扔在河东自生自灭。”   这已经不是人品的问题,而是人性上的凉薄。   阿音亦听得动气,她自来与他同仇敌忾,即便不是因着两人是夫妻关系,也很看不惯李建成的行为,“我从前就想说他了,六娘才十四岁,世子半年前迫不及待叫人张罗着把她给嫁了出去,郎主竟也乐见其成,我都不好说!六娘还是个孩子呢!”   六娘是李渊的庶女,行六,上半年她出嫁时,阿音还添了妆。   夫妻俩关起门来说了好一阵子李建成的坏话,时常阿音说一个叫人震惊的,李世民反手就曝了个更叫人瞠目结舌的。   一晚上净说故事了,听得阿音津津有味,都不舍得睡觉了。   李建成要放庶弟在河东自生自灭,李渊着急起兵也顾不得这个庶子,显然跟大业相比,一个庶子不算什么。   李世民则跟阿音一同去了封信给长孙无忌,要他尽量帮忙去河东寻李智云,夫妻俩也尽力了,即便李智云遭遇不测,这也是李渊和李建成造下的孽。   另一边,几乎是在李建成抵达太原的同时,李渊便正式昭告天下,起兵造反。   一时之间,应募之人接踵而至,短短二十天竟就募到了数万大军。   至此,李渊以拥立代王杨侑为新帝、反对杨广暴政为名,率军南下。   隋帝杨广得知此事暴怒,立即下令调兵防御。   有李建成在,和李世民弟兄俩一同上战场,阿音稍稍安心了些,   第一个目标辽山城很快就被兄弟俩打了下来,河西郡得以顺利收入囊中。   他们从出兵到返回太原,拢共只用了九天!   阿音到城门口接李世民。   她老远就瞧见他跟李建成并肩骑马归来,兄弟俩正在说话。   还是李建成先看见了城墙上的阿音,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后者才看见她,振臂摇摆。   待入了城门,李世民先行下马。   李建成会心一笑,带着人马先进城去。   阿音冲李建成行了一礼,迫不及待扑上前抱住他,“郎君!”   李世民小心地圈着她的腰,“观音婢,我身上脏得很。”   “我不管,”她就要抱着他,眼眸透着亮色,“郎君你好厉害!你好厉害!”九天攻下一座城!这中间还有一半时间耗费在路上呢。   妻子崇拜自己,李世民拉长了尾音也夸她,“你也厉害。”   “啊?我哪里厉害?”她又不曾上战场。   李世民取出怀中的荷包,瞧见荷包上眼熟的花纹,阿音微愣,“你真的带着它上战场了。”   “那当然,我何时骗过你。”他自来不是个含蓄的男人,信守承诺后,立马就要向她索要表扬。   荷包里面装的是两个人绞下来的发丝,上回他脖子受伤,两人吵了一架,他保证要保护好自己,她不肯相信,于是两人各剪了一缕自己的头发系成了个死结,装在荷包中让他随身佩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护她周全,她佑他平安。   阿音打开来看,果真里头两缕系在一起,经过多日的颠簸,已交织在一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是谁的头发了。   她抬起欢喜,投入他的怀中亲在他的唇上。   李世民这才满意,将她的小脸从怀中捧出,虔诚地俯首亲吻,单臂下滑,搂住她的腰,将她向上抱起。   阿音已经很习惯他时不时就要把自己托起来、举起来,脚趾碰不到地是常有的事情。   嫩绿色的披帛曳地,与他沾血的冷硬甲胄形成鲜明的对比。   两人亲了亲,面颊贴在一起说话。   “……还好嘴巴不臭。”她抱着他的脖子小声说。   李世民:……狠狠亲了她一口。   行军虽然不怎么能洗澡,但是他每天都想办法刷牙的,他完全受不了嘴里不干净,跟旁人说话沟通时多糟糕。   其他部下就没这样讲究,有时候对自家二郎艰苦时候也要拿水漱口刷牙的行为感到很费解。   要知道有的军队连续行进几日,连口喝的也没有。   不过能这样细致地讲究,也有二郎没打过那么狼狈的仗的缘故。   李建成入了城门,已经走了一会儿了,忽然勒住缰绳往后看了一眼,正好将长孙娘子红扑扑的小脸收入眼底,她身量比寻常女子矮上半头,浓密的长发却养护得极为美丽,人也比刚进府时丰腴了不少,脸盘微圆,眸子明亮,高兴起来脸颊占满了笑。   好像活泼了许多。   原来她的活泼可爱,只对二弟展现。   李建成今年已经快三十了,对他来说,长孙娘子跟个孩子没区别,不过,乍见往日里不怎么说话、总沉默服侍在李渊一侧的女子露出这一抹真实,难免微恍了一瞬。   定了定神,他摇着头重新往城内回。 作者有话说: 来噜,再骂一句李建成真不是东西!另外李智云会救下来的,书里穿越者不止一个,男女各自都有,上一章末尾已经有一个出现了。又修了文,抱歉抱歉宝宝们,最近两天修了两次,这一次前七八章可能改动幅度稍大,删了一些情节,也添加了一些情节,我保证后面不改了,犹豫就会败北! 第16章 玉龙 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做王妃   九日未见,当夜阿音热情似火,两人方才沐浴罢休便缠到了一起。   李世民哭笑不得,“观音婢,咱们不说说话吗?你不想我?”   “想啊,好了好了,不许说话。”阿音嫌他话多,侧眸看向莲花筵席上铺的软榻,膝盖跪在上面都不会痛。   这么想着,她一把将他推倒。   他不明所以然,下一刻,她在他的注视之下翻身上马。   。   随后软下身姿,抬起白皙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李世民愣愣地看她,灯影笼下,她伸出手指抵在他唇前,“郎君累了,你别动。”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他的喉结难以抑制地滑动了几下,心跳加快,几乎克制不住地抬起手。   然后‘啪’地一声被拍开。   “别动。”有的人,经常脸还没靠近,手就已经伸过来了。   看了一眼身下,她补道,“yao也不许动,更不能忽然——”   李世民:“……”   她说,不能光他好奇她,她也要好奇他的。   不知道这方面,她这莫名其妙生出来的好胜心是哪里来的。   让她自己来,偏偏数次都无法得逞。   弄得他落泪了两次。   吓得阿音顾不得研究了,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涅疼了他?   他咬牙说:“没事。”不是疼的。   最后的最后,半梦半醒间,她仿佛瞧见李世民把床帐上挂着的药材香囊取下来,放在了两人的枕边。   这个距离,似乎更容易被人嗅到。   她其实近来很少被气疾困扰,小时候遇上炎热潮湿时会喘不上气,嫁给他之后,定期吃药疗养,已经逐渐不发病了。   就比如此番情好热烈,也没有半分不适应,没必要嗅这个药囊。   她困乏的不想动弹,便伴着这股药香渐渐睡去。   次日醒来,阿音摸了摸,身旁空无一人。   她坐起身发了会儿呆,口渴得厉害,便轻轻敲敲床板,不多时春儿就进来了。   “娘子,您醒啦,可是饿了,阿郎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您要起身吗?”   阿音应了声,抬起手。   春儿迎了上来,扶她起来坐好,随即扭身去取昨日自家娘子搭配好的衣裙。   什么样式的衣裙配什么样式的鞋子,什么颜色配什么首饰,娘子都极有讲究,轻易不能乱了,否则她要生气的。   看了这许久,也不见人,阿音疑惑:“二郎呢?”   春儿道,“长孙大郎送了信到晋阳,阿郎嫌李万脚程慢,自己策马去取了。”说罢,她冲阿音笑,“今日阿郎一直在屋中陪您,可惜您一直睡着,怕是没瞧见。”   “也是奇了,阿郎刚走片刻,您就醒了呢。”   阿音唔了声,肚子确实饿了,沐浴梳洗一番,穿上前几日新裁的衣裙在镜前照了许久。   春儿张罗着下人摆膳,见状掩唇忍笑,过去跪坐在地上,将娘子的裙摆小心地铺好,捧手道,“娘子天人之姿,最是美丽,不知道舞起来是何种风采。”   阿音幼时因为身子的缘故,不怎么爱动弹,所以不会跳舞,听见春儿如此说,迟疑看向镜中的自己,“是吗?”   “当然!奴婢听府中人说郎主和阿郎都会跳舞。”   阿音知道李世民会弹琵琶,不仅喜爱收藏字帖,对曲乐也甚有兴趣,他不怎么饮酒,自控力极强,不过到了大场面也会饮些,若是饮得尽兴甚至还会哼唱几句。   但是跳舞,她确实没见过,不免好奇。   正巧,李世民这时回来了,“什么跳舞?”   春儿微微笑着,屈膝一礼,退了出去。   阿音新奇,几步扑去抱住他的手臂,“郎君,春儿说你会跳舞,我不曾见过。”   李世民摸摸妻子的头发,“这些年正事多,哪儿有功夫寻欢作乐,少时参宴的确有过,”顿了顿,他摇着头,刻意扬眉看她,“那时候你一瞧见我便有要紧事离席,没见过那不是很正常吗?”   阿音:“……”一本正经的阴阳她。   她只当没听见,连忙好奇他手里的书信,“哥哥写的信里都说了什么?”   说不上来,干脆就不说。   这就是她。   李世民也不同她计较,她虽本性活泼,但行事婉转谨慎。   “路上我看过了,你看看。”把信递给她,他粗略道,“无忌不久前收到咱们的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河东国公府,智云是个聪明的孩子,和万氏一起躲了起来。”   说着,李世民神色稍凝,语气沉沉,“隋兵查至府邸,河东府已人去楼空,他们打听到智云和万氏还在河东没跑远,便日日夜夜派人追捕。”   “只是隋帝暴怒,阴世师为了平息他的怒火,把父亲的一应妾室统统杀了。”   阿音来不及细看信中原文,只顾着听他说了,听到那些妾室的命运,呼吸猛然窒住,“全杀了?”   他颔首,微顿后道,“隋帝欲杀了父亲的所有子嗣泄恨,所幸这些年从大娘到六娘都已陆陆续续地出嫁,也不能完全算是李家人,隋帝且还得顾忌她们的夫家,到底没有杀红眼。”   阿音不知该不该高兴,“郎主的六个女儿,的确都已经出嫁。”顿住,她想到一个可能性,“世子把才十四岁的六娘嫁出去,郎主不曾反对,不会就是因为……”   李渊既然早有反心,当然会考虑孩子,从这方面来瞧,他似乎不算个坏耶耶,但对待李智云被李建成遗弃在河东的事情上,他又采取了冷漠的默许态度。   所以,这件事里交织的从不是什么父爱不父爱,而是利益。   李渊没因为李智云的事情怪李建成,只是因为李建成不曾触及他的利益,庶子而已,想生的话要多少没有呢?   同样的,把女儿早点嫁出去,既能保护她们,也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姻亲联盟。   届时他立新朝称帝,阻力会更小。   看阿音脸色如此,李世民就知道她想的明白。   她忽然扯住李世民的手,按到自己腰上,“你抱着我!”   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反应,李世民有一瞬被逗笑,“怎么?”手上动作倒是上道,依言圈住她的腰,顺势揉了揉后腰,“还酸不酸?”   “……说正事,你严肃些。”阿音不满。   “好好,我严肃,我严肃。”他立即干咳两声,清清嗓,严肃起来。   她偎在他怀中,展开信,手指循着字行指,“你说到了这里。”   信的内容李世民能倒背如流,还须看什么呢,偏偏她认认真真的,他只好装作记性不好跟着一同看:   “信中说,无忌有心寻智云,智云也聪明,欲带着万氏求助于他,两人正好撞见了。”   “无忌藏起了两人,如今正悄悄往这边赶,以免我们担忧,便先行送来一封密信。”   阿音狠狠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欢喜起来,“我哥哥果然厉害,就没有他办不到的事。”   李世民:“……”上回听见这话,不是夸他的吗?   几日后,长孙无忌还没到晋阳,李渊正式设立大将军府的消息传入了阿音的耳中,李建成做了左领军大都督,李世民则为右领军大都督。   阿音:“李都督?”   ……李嘟嘟?   说嘟嘟,嘟嘟到,刚进门他便兴冲冲地给了她一只盒子。   打开来看,盒中静谧地躺着一只方形镂雕玉璧。   这玉璧通体碧色,一只游龙跃于其上,正闲适地戏弄三珠。   阿音瞬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是什么?”   李世民取出玉璧微举起,门外的日光照射进来,径直穿透了玉璧,令它呈现出剔透的淡金色,“它叫玉龙子,是我前几天在晋阳宫所得,雕得有些水准,尚能入眼,拿来给你压襟甚好。”   听见这个名字,阿音狠狠惊讶。   “玉龙子,不是前朝祭祀、祈雨、传递皇权的信物所用吗?”   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有些水准?尚能入眼?   “我当真能拿来压襟?被看出来如何是好呢?”她小心翼翼地趴在他怀中,戳了戳他的胸膛。   李世民不以为意,“那又何妨,你也说了是前朝所用,来日的皇室是我们。”   李渊拥立杨侑当新帝,却不打算给他权力,他完全将杨侑架空,只待局势稳定,便会让杨侑禅位给他。   “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做王妃,有什么不能用的?”他爱惜地亲吻她的脸颊,“我要给你这世间最好的。”   阿音听了这话很高兴,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权势。   上一次他如此保证,说的还是叫她当国公夫人呢,如今悄悄升了不知道多少级!   既然玉龙子是信物,以后她要给他们的孩儿,让他一代一代传下去。   她雀跃着抬脸,也亲了亲他,“世上最好的,还是我们一起拥有吧,不能光我有,你也要有,我不让你吃苦。” 作者有话说: 玉龙子其实在隋朝其实算比较透明,是传到了唐朝才变的比较厉害,这里稍做更改。 第17章 随军 我的心意你也要分?   李世民觉得,妻子以往的任何一句好话,都没有眼下这句更能扣动他的心。   他不自觉久久地凝她,亲自将玉龙子佩到她的衣襟之上。   李渊设立了大将军府,该封赏的基本都已封赏妥了,裴寂得封长史,刘文静则为司马,长孙顺德、刘弘基等人亦为统军、副统军,其他人也均有官职。   想要谋取天下,目光势必不能拘泥于太原一隅。   半月后,李渊亲自率军南下,李建成和李世民分别为副将。   ——这一次,李世民如约带上了阿音。   阿音穿的是更轻便的骑装,通体为玄红二色,乌发高束,露出一张莹白的面颊。   李世民素日里爱穿红衣,今日穿的也是红色,遥遥望去,鲜衣怒马正少年。   两人的马齐头并进,旁人一眼就知他们是夫妻。   战场无情,行路也艰苦,右都督的夫人长孙氏也肯跟着来。   军中许多人一开始还私下嘀咕跟来了一个累赘,依照都督宠妻的脾性,指不定要为她放慢行军速度,这是打天下,又不是踏春郊游,女人能懂什么?   谁知一连数日,长孙氏都不曾喊苦喊累,行军速度丝毫不曾因此停滞,反倒是大军在霍邑前的贾湖堡遭遇大雨天,被迫安营扎寨,停了下来。   长孙夫人身旁的侍女挨着火炉,给他们分发熬汤之物。   长孙顺德盘腿坐在帐子沿,炉中的热水刚烧开。   打开来看,是一块油乎乎的固块儿,整体呈奶白色。   “这是何物?”他凑近嗅了嗅,“有股肉香味。”   一旁的男人们也不认得,纷纷看过来。   侍女莞尔,“统军大人,这是启程离开太原前半个月,我们夫人叫人制的汤膏,用的是新鲜的羊骨、羊皮和羊蹄小火慢吊了数天,熬出了油,稍放置便凝成了膏状,随后分切开来,用油纸妥善包好。”   “您别瞧它很小一块儿,临炊时,放一块进锅融了煮沸,便是有滋有味的羊汤。”   “咱们一路只能啃干粮,还得留存力气用来杀敌,得吃些好的。”   “只是它比不得城里正宗的羊汤,滋味也要淡些。”   侍女又道:“还有许多晒干的羊肉干,待会儿奴婢便送来,大家都有的吃。”说完她便走了。   长孙顺德听得愣愣的,他手热,拿了没一会儿,那块羊膏就有融化的痕迹。   周遭的男人们也都鸦雀无声,有人挠了挠脑袋,与身旁人面面相觑。   “统军快煮来给弟兄们尝尝鲜啊。”   不知道是谁吆喝了这么一句。   长孙顺德走到锅边,将汤膏溜边放进去,此物遇上热水快速融化,他取来长勺搅拌,清澈的锅水慢慢染上了奶色,羊汤的醇香气味霎时荡开。   “男人堆里还是得有个女人才好。”一个男人直直地望着锅子。   大家伙行路了快一个月了,都是吃干饼喝水,偶尔路上遇到野味,晚上加加餐,跟城里吃的的确没法比。   不过,行军打仗本就如此,众人早就习惯了。   猝不及防看见这一锅羊汤,许多人眼都直了。   长孙顺德撇他一眼,“不是男人堆里有个女人好,而是咱们中间有个都督夫人才好。”   “是,是,统军说的没错,你小子说什么呢,夸也夸不到点儿上。”旁边人一巴掌抽在那人的脑袋上。   前些天就你小子喊打仗要女人作甚最大声。   那人讪讪,嗫嚅着点头,“对对对。”捧着碗过去,他心思一动,“统军是都督夫人的族叔,关系亲厚,不知夫人身旁跟着的那个婢女叫什么?”   长孙顺德这话听得舒坦,似笑非笑拍拍他的肩膀:“不是你能肖想的。”   那人心中懊悔,只得吞咽回剩下的话。   阿音坐在帐子里,见帐外细雨不断,路泥泞不堪,心说马儿跑不起来,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出太阳。   一张厚饼撕好,在碗里堆的满满登登,春儿正好回来了,阿音把碗交给她,“浇好热汤,先让郎主、世子和二郎用。”   春儿嗯嗯应下。   羊肉用了容易内热,阿音不太碰这个,只取来甜果酿喝了几口,蜷起腿歪在柔软的垫子上看书。   不多时李世民便掀帐回来,见她坐姿这样,小小一只,只能瞧见她的发旋和眼睫,便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怎么样?”   “我很好呀。”阿音抬起脸,“这个故事好好笑,你看。”   “什么故事?”他侧过脸庞一同看去。   “春秋时,景公生了病,巫师预言他吃不到新鲜的麦子,他偏不信,新麦方一成熟便让人煮成了粥,结果还没吃进嘴里,忽然腹胀难忍,在入厕时掉进粪坑里溺亡了。”   “……”李世民问:“你用饭了吗?”   “没有。”   “难怪看得进这样的故事。”   “……”   阿音垮下脸,认认真真,“我是觉得,在命运面前众生平等,即便是君王,也不尽人人都能有一个宏大的结局。”   李世民若有所思听着,微微一笑,“没什么好奇怪的,褪去权力的外衣,世人都是脆弱且普通的凡人,包括你我。”   “你看书向来仔细,不是看过便抛之脑后。”这是她的厉害之处,不过现下不是说书的时候,他更关心别的,“你不爱吃羊肉,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他都知道她没用饭的原因,方才那么问就是为了打趣她。   阿音忍不住悄悄瞪他一眼,才说,“什么啊?”   李世民从衣襟里掏出一把红艳艳的果子,新鲜的还沾着水珠。   她这才留意到他肩上,衣角沾着水汽,鞋底也有些泥渍。   “!!!”   “是从哪儿摘的!”她惊喜,拿起一颗擦了擦,还没嗅,蜜甜的味道透过果皮直往阿音的鼻子里钻。   他接着从袖口掏出几颗,又撩开衣摆,从裤子外夹层里掏出更多。   跟变戏法似的,一颗一颗不间断。   没一会儿小桌就摆了大半。   阿音目瞪口呆。   难道他方才就是这样,揣着一身果子,一本正经地在人前走来走去?   “方才我射了十几只兔子,叫人烤着呢,待会儿有人送进来。”   “……”野外兔子的确多,眼前这个男人可是个射兔狂魔。   “这些果子则是在主帐后不远处摘的,那儿长了一颗野果树,这果子没名字却蜜甜无比,好吃却很少见,多栽在山腰,策马在野外若能遇上,也是充饥利器。”   李世民撩起衣摆,大刺刺地拔掉鞋子,盘腿挨着妻子坐,“我上一回见它,还是随杨广征高句丽那年。”   那时候他不过十五岁,这样一比,此果的确罕见。   “树上结的不多,凡是熟的我全摘了。”他说起来还有些遗憾,“可惜行军不便,不能连根挖起,把树也带走。”   阿音发觉他喜欢吃什么,就会一直吃,喜欢用什么,就会一直用,如果没有,便会想方设法弄到,“分一些给郎主和世子吃呢?”   他瞬时不悦,“不行。”   “为何?”主要是她也吃不完。   “我的心意你也要分?”   阿音:“……?”   凶凶地说完,他犹不放心,“收好了,不许让别人看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大哭 哭大点声!   春儿分发完羊肉干回来,正巧听见二郎凶了吧唧的话,手里的小筐险些没拿稳。偏外面下着雨,她无处躲,只好猫着腰尽力隐藏自己的存在感、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阿音看见春儿,下意识把桌上的果子抱住——没让别人看见。   “……”噗。   春儿迅速撇开眼睛,脑袋使劲儿往下埋。   溜到帐子最里面,春儿状似忙碌地收拾器具、擦拭桌子,又坐下叠起阿音今晨换下来的袜子和小衣,待忙完了,实在没别的可干,干脆抄起扫帚垂开始扫地。   实则偷偷支棱着耳朵。   阿音反应过来,立马放下手拂了拂袖子,含糊地顶他,“我知道了!”真讨厌。   她方才下意识的动作取悦到了李世民。   他一向敞亮,说话也没个顾忌,全然不知害羞为何物,还觉得说的不够,“不许把我给你的东西给别人。”   末了,又补充,“也不许把我给别人。”   显然,他还记仇。   这都一年了,小气鬼!   阿音有些不乐意了,“腿长在你身上,我不许有何用。”她佯装数这些果子的颗数,数了好半天,竟然有这么多,她忽然莫名其妙就气闷了,“你的心意有这么多呢,我不小心掉一颗,没准就被谁捡走了。”   她拿不住的,不需要她相让,来日他也会有属于别人的一天。   想起这个可能性,阿音倏然捏紧了手里的果子,一把将手里唯一的一颗也丢开了。   桌上的果子被撞击,顺着桌沿滚落了两颗。   春儿吓了一跳,忙捏紧了扫帚把,紧张地偷看。   李世民接住果子,将果子在掌心抛起复又接住,目光意外地在她脸颊上打量——   他并未说话,半晌后,若有似无地笑:“有这么容易被谁捡走?”   “你都说了果子好吃,那当然了。”   她在想,李渊若称帝,随着他一同打天下的郎君势必要封王,有几个王不是娇妻艳妾的环绕在侧?   反正阿音没见过一个男人只有一个女人,这个世道如此,他这样说,才是另类的那个吧?   这想法过了个脑子,阿音很快就反省了自己,被自己方才的无名怒火吓了一跳,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她灰溜溜地把果子捡了回来,露出一个眉眼弯弯的笑脸,“我说错话了,我会收好的!不过这么些呢我真的吃不完,放坏就不好了。”   “郎君若是要拿走些给别人,只管来拿,我先保管着。”   这话说得完满,没有一丝一毫容人辩驳的余地。   春儿听着自家娘子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控制不住扭过头去看二郎,果然见他方才还在笑,听见这话脸色一瞬阴沉了下来,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两下。   二郎从来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只是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比如他礼贤下士、待所有人仁善,似乎开朗又平易近人,从不摆架子。   这难道是没有目的的吗?   他不是世子,没有天然获得别人依附的资本。   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自家娘子于情爱上实在不通,她就不知道,自己也是被二郎争取抢夺来的吗?   就好比娘子七岁那年春季,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把玩柳絮,以至她的气疾复发,无法喘气,面色煞白。   少年手足无措,慌乱之中竟然跑了。   是二郎救了她。   少年比二郎大五岁,竟打不过这个弟弟,被压着反复拳揍至鼻梁断裂,险些丧命当场。   娘子太小了,加之窒息之际神志不清,不记得那么多,只看见了二郎一脸凶悍的将人揍得满脸鲜血,回去便开始做噩梦。   此后的许多年里,她都很害怕二郎。   二郎的确情感充沛,爱笑,狂放不羁,兴之所至难免情绪激动,但也不至于动不动就在她面前就哭。   偏这一招娘子最吃。   她幼年经历过被赶出家门的事,也曾可怜的落泪……   李世民目光盯着眼前这个说完话,就认真数桌上的果子,捡起一颗咬开品尝的人。   果皮被咬破的声响清脆。   他少有像此刻这样完全不笑的模样,脸庞冷凝如冰,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地重新抬起凤眸,不过几息间便恢复了常态。   他也拿起一颗果子,以笑盈盈地姿态递给她,口吻旁若无人,“这颗红,定然更甜。”   阿音尝了,果真如此。   如此过了几日,天还是没有放晴的预兆,一味地消耗粮草让人焦躁,屋漏偏逢连夜雨,晋阳那边的紧急探报,说刘武周勾结了突厥,预备趁着李渊大军南下出征之际袭击晋阳。   阿音陪着李世民一同巡逻回来,就听说李渊要明天撤军北还。   阿音惊讶,很快就觉察到了这里面的猫腻,狐疑的与李世民对视,“刘文静不是此前带了金银送去给突厥,突厥也保证了不会进犯太原,怎么可能这样快就违背盟约?这不会是刘武周故意诈咱们的吧?”   李世民赞许她的猜想,“刘武周表面依附突厥,实则两方互相猜忌,突厥不许他骚扰太原,他畏惧突厥不再给予他支持,定然不敢违背。”   “但若是放任我们南下,便是眼睁睁看着我们坐大,他不会甘心,搞些小动作、耍耍心眼也不算是违背了突厥的意志。”   “那你快快去找郎主,否则真退兵北还,岂非前功尽弃了。”她忙催促。   “你先回营帐。”   “嗯嗯,几步路的功夫罢了,你快去。”   李世民走后,阿音慢慢停马下来,把缰绳交给小兵后,见他神色惶恐,便安慰道:“晋阳之事未必属实。”   小兵抬臂,以袖抹眼,“夫人,您可知一旦晋阳失守,咱们便有家难回了,眼下不光是刘武周,侧翼还有李密虎视眈眈,南面的隋军也实力雄厚,现在周围所有都是敌人,军粮又快吃完了……”   话至此,他已然哽咽如陷入绝境的小兽,“属下的阿娘还在晋阳呢。”   阿音沉默了片刻,轻轻拂去他肩上的水珠,“不光是你们,上到大将军、两位都督,下到长史、司马,军统,他们的家人也都在晋阳,大家都是一样的,咱们的命运捆在一条麻绳上,进一同进,退一同退。”   小兵顿了顿,擦了擦眼睛。   她笑了下,“不过呢,我知道哭不是为了有用,也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不用擦,眼泪并不意味着脆弱。”她拿开他的手臂,“把你的害怕、恐惧统统释放出来,哭过发泄过,你才能冷静下来思考更多的事情,这也是能让你变得更强大的一种途径呀。”   小兵听了这些话,脸上带着狼狈的泪痕,呆愣愣地看着她。   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些,旁人只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哭有什么用?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男人哭便是软弱无能。   哭是让人变得更强大的一种途径?   “我随便说的,不打扰你做自己的事情了。”阿音说罢,笑眯眯摆了摆手。   小兵望着都督夫人的背影,下意识想继续擦眼角,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回了帐子,春儿竟也在收拾行李。   阿音赶紧叫停,“先别忙这些了,还未必要走。”   春儿不懂打仗的事情,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又把东西放了回去。   主仆俩从天亮等到了天黑,外面已经烧起了火堆,也不见李世民回来。   事关退兵与否,阿音也很上心,数次在帐边走来走去。   到了要用膳的时候,刘文静忽然请见。   阿音已经很久不曾单独跟刘文静见面,不便叫他进来,她便自己走了出去。   “刘司马?”   刘文静见她出来 ,一拍手中的折扇,“夫人,您快去瞧瞧吧,都督同大将军吵了一架,这会儿在主帐外面哭呢,别人都哄不住,大将军心里有气,不许让旁人与都督说话。”   阿音:“?”   啊???   这还了得,阿音登时怒从中来,谁敢欺负她郎君!   她提起裙摆便往主帐那边赶。   到了帐后,里面灯火通明,裴寂说话的声音若隐若现,果不其然李世民边淋雨边哭鼻子,声音还挺大的。   他也不躲雨,空地那么大,偏偏要在帐子的窗口处哭,生怕里面的人听不见。   阿音一眼没瞧见,郎君就哭成了这个样子。   “郎君!”   李世民瞧见阿音,站起身,见她打着伞才松了口气,他眼眶通红,仿佛是委屈到了极点,惹得阿音忙上前拿绢帕为他擦面。   “你哭什么呀?谁欺负你啦?”她要为他讨回公道。   “父亲不听我的,大哥也不听我的,所有人都不听我的。”   “不听就不听,也没必要骂哭你吧!!还不许旁人跟你说话,好冷漠!”   什么人啊!就算当人父亲的,也不能这样啊,孩子都多大了,还当众斥责?一点面子都不给的吗?   李世民:“……”他上一次在她面前说李渊不好,她那时候还讪讪然的闭口不谈,一副绝不说旁人父子是非的模样。   他怕她真骂出来什么不好听的,惹李渊迁怒,赶紧把先前想好的措辞大声说出来,“大军已经出动,有进无退,进则生,退则死,死到临头了,怎能不哭?”   果然,窗户‘腾’的被用力推开,李渊就站在窗内,脸色铁青:“只是退兵,怎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你在乱说什么?”   阿音吓得呀了一声,伞歪了。   见李渊脸色虽然不耐烦,视线却不住地在李世民脸上扫,似乎在惊疑不定他说这话的原因。   略一思索,她伸手捅了一下郎君的后腰,小声说:“哭大点声!”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给大家发个红包! 第19章 混蛋 马背、颠簸与欺负   李世民被捅了这么一下,情绪有一瞬间的卡壳,“……”   李渊面如阴云,李建成和裴寂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齐齐将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裴寂皱着眉,满脸不赞许,却因与李世民也有些交情,不好直接反驳;   李建成则眉眼无奈,动了动嘴唇想替弟弟说几句,看了一眼不悦的李渊,到底闭上了嘴。   见李渊终于肯搭理自己,李世民的一腔情绪终于有用武之地,当即做孩童状,破罐子破摔大喊,“父亲长期带兵,比谁都明白军队攻守全靠锐气,若是退兵必然导致锐气丧尽!”   “若是敌人乘胜追击,我军毫无斗志,定会四散奔逃、土崩瓦解,去岁孩儿与父亲在河西郡与魏刀儿那一战,不正是如此?”   “魏刀儿分明领兵两万,却被父亲的疑兵之计震慑,军心溃散,只好撤兵,若是当时父亲手中的兵马并非五六千,必能当日就将魏刀儿斩于马下。”   李渊听到一半,神色便变了。   若是他决策失误,使大军陷入此番境地,他的颜面往哪儿搁。   李世民趁热打铁,“父亲您想一想,突厥刚与我们和好,未必会马上背弃盟约,刘武周依附突厥,却不曾与他全然交心,他有惦记太原之心,但他的根据地马邑也并不稳固,这样的情形之下,如何出军进攻晋阳?”   “李密便更不足为虑,他当下只盯着洛口,无暇顾及远方。”   “军粮那就更简单了,现在正是庄稼成熟的时期,还怕找不到粮食吗?只要我们坚持南下,前方的隋将宋老生为人轻浮急躁,不足为惧,是这雨挡住了你我的脚步。”   他没有骂李渊想成就帝业,却意志不坚定,一遇到困难就想打道回府,只会让随将丧失信心,反而语气痛恨的谩骂刘武周,“刘武周此人奸诈,忌惮父亲手握民心,恐您成就大业后他反成了寇贼,便处处使计骚扰您的判断,其心可诛!若能生擒,定当千刀万剐!”   自古以来,君是明君,臣是佞臣。   君主怎会有错呢?有错也是被小人蒙骗。   直到李世民骂起了刘武周,李渊的脸色才微微和缓,他在帐中沉吟着走来走去,嘴里且还重复着儿子的几句话,似乎在沉思。   裴寂起初觉得退兵北还好,现下听完李二郎的话,又觉得不退兵才是正道,“哎——”一看,大将军也在思索,又把嘴闭上了。   李建成则不住地朝帐外的弟弟投去目光 ,片刻后,扭头斥责帐门边的人:“右都督在外淋雨,你们怎么连个伞都不给打?眼里可还有这个都督?”   阿音半个身子侧在郎君身后,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他的衣襟,抬脸瞧见他一本正经的急切和忧郁着,雨珠从他高挺的眉弓往下滑,以往极有气势的凤眼微微下垂……   忽然,他背过手来攥住了她作乱的手腕,目光却仍旧向前看着李渊。   阿音抽了抽,抽不掉。   偏自己一只手还拿着伞,不能两手并用掰他。   她瞪大眼睛,忍了又忍,狐疑地探出半颗脑袋盯他。   几个小兵着急忙慌过来送伞,这都是李建成的手下,李世民放开了手,接住一柄,客气朝他们颔首。   刚拿到伞,后背就被猝不及防的小锤一拳。   他侧过脸庞往后看,只看见包着怒气的两只大眼——   她实在是矮,还非要为他撑伞。   让她来撑伞,那伞跟帽子有区别吗?就差没盖在他脑袋上了。   两人大眼对小眼,都不好说话。   忽然,帐内‘嘭’地一声。   李世民忙看向帐内。   李渊似乎终于想明白关窍门,回转了心意,他追悔犯难,“二郎哪,你说的有理,只是目前左军已经出发北还,只怕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有何难?”李世民毫不犹豫,“左军应当还没走远,我马上就去追回来!”   李渊同意,让李建成跟上一同。   李世民匆匆把伞塞到阿音手中,就跟着李建成离去。   阿音手拿两把伞,心中沉着一口气,回过头,刘文静站在不远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摇扇。   春儿站在他旁边,“先生,您很热吗?”   刘文静:“啊?呃…”合起扇子,“还行。”   李世民自来是个行动派,要做什么,一向迅猛。   果然没过多久,他和李建成就追上了正在北还的左军——   李建成是左都督,统率左路三军,有他在,左军得以顺利回到营地。   两日后,天气放晴,运送粮草的义军也抵达了营地。   李渊一声令下,大军继续南下进攻。   谁知道霍邑城内的宋老生为人谨慎,闭门不出,绝不迎战,事态又僵持了两日。   李世民想了个办法,他仅仅带着十几个人正大光明地跑到霍邑城外走来走去,就像回到家了一样。   随后让这十几个人辱骂宋老生,什么难听骂什么,骂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宋老生果然被激怒,开门就要迎战。   李世民扭头便策马逃跑。   宋老生一见这个毛头小子挑衅了自己,见自己开门又跑了,认为他胆小怕事,还没交战就胆怯,于是自信地指挥大军追赶。   正在这时,李渊大军三面夹击,将宋老生人马围了个正着。   宋老生悔之晚矣。   霍邑一战缠斗整整两日才大捷,李氏阵地再次扩大。   此后的日子,阿音跟随起义军长驱直入,打下河东、大破潼关。   李氏带领的起义军竟入关了!长安无数人被吓破了胆子。   李渊命李世民率领右三军继续进攻渭北,阿音照例同往,他是不会把妻子单独丢下、让她和别人待在一起的。   况且阿音才思敏捷,也颇有想法。   两人一起直取泾阳、占据武功,才稍作停留。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阿音坐在马背上眺望整座城池,风儿喧嚣而过,吹起她的长发。   战火将熄,城中的一切却保存得宜,李世民打仗从来不搜刮百姓的东西,相反,他待百姓们都很不错。   “你还记得这里?”她问。   “不记得了,当时父亲很快就迁职,没在这里住多久。住所叫做别馆,兴许还在。”说罢,他来了兴致,冲她伸出手,“走,去瞧瞧!”   阿音看了看他的手,疑惑不解:“干什么?”   “邀你共乘一马。”   她面皮一紧,侧头看了看身后。   那些跟着的将士们看天的看天,低头的低头,还有的已经扯着缰绳哄马去别的地方吃草。   手腕倏然被攥住,她还未曾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而起,她吓得叫出了声音,慌忙抓住他的肩膀。   ——他竟然单臂就把她从相邻的马背上托起,硬生生隔着几寸距离,像抢人一样把她掠至自己的马背之上。   再定心神,自己已然侧坐在他怀中。   长风猎猎作响,身下的骏马飞驰而出,像一道闪电。   阿音想打他泄愤,却又怕得只能抓紧他胸前的衣襟。   这样的姿势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手里没有缰绳,马奔跑的方向在左边而不是前方,唯有全身心地依赖他一人。   “你故意的!!”她气鼓鼓的。   “没有啊。”   他的声音拉长了,懒洋洋的带着笑意,凝着她的小脸细看。   没有啊~没有什么没有!   她气不过,抬手便要作乱,却被他猛然锢住下巴抬起,下一刻,他整张脸覆了下来。   这是在骑马,又不是在散步!   阿音被吓住,害怕极了,方一开口,嘴里的骂言骂语就被他给吞没殆尽。   狂热、奔放,和着蒸腾的青草香编织成一只滚烫的牢笼,将她牢牢地困于其中。   他身上的炙热直往她身上烧,阻拦不得、抵抗不得,唇齿相依,斗争、抢夺。   身下的马剧烈颠簸着,一如阿音的心跳,汇聚成一串密集的‘踏踏踏’,刺激得她的天灵盖一阵空白,连同脚趾都在发僵。   她喘着粗气,恍惚的望着他的脸,一瞬间好似跟不认得他了一样。   马儿渐渐慢下来。   他掌心稍收,指尖习惯性隔着薄薄的衣料抚揉了一下,罢了才垂下视线盯着看,“梅花开了。”   阿音的脸颊‘腾’的通红,一手护住胸口,一手毫不犹豫抬起扇了他一耳光:“混蛋!”   根本打不疼他。   他甚至笑了一下,盯着她舔过嘴角——   随即猛地朝她压了过去。   他一贯如此,阿音若是不给他好脸色,他也不敢招惹,想方设法哄一哄,若是给他一个好脸,他立即就敢蹬鼻子上脸把人往死里欺负。 作者有话说: 下本书可能会开《金屋藏娇》,如果写累了历史向也或许会开《乱世暴君的小表妹》换个口味调剂,总之两本都有可能,我在线求个收藏,是两本骨科,不是伪的是真的,一本姐弟一本兄妹,下方有直达,有兴趣的康康! 第20章 武功 猫猫拳,于挠痒痒无异!   行军这数月,路上艰苦,也不得闲,尤其是夫妻俩俱住在营帐,与士兵们挨得近,阿音不肯让他碰。   晚上他都是自觉打地铺睡地下的,两人隔开睡,倒也还好。   今天不一样,只有他们两个。   刚到武功别馆,阿音便被扔在了床榻上,后肩微麻,气得她拿脚欲踢他,谁知刚抬起就被那只近在咫尺的大掌攥住了脚腕,挣脱不得。   他甚至没用多大的力气,就这般一扯,她的背便擦着榻面往他的方向滑去。   ——连跑都没地方跑。   只听‘撕拉’一声,她呼吸滞住,一股脑仰身坐起来,身上的裤子竟被硬生生被扯出了裂痕。   这布料结实,高强度骑马也不会被摩坏,如今到他手里脆弱的跟一张纸似的,轻易碎裂,阿音气急败坏,胡乱捶打他,“野蛮人!野蛮人!”   猫猫拳,于挠痒痒无异,   他哪儿顾得上那么多,抱着她囫囵的哄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待会儿让人再去城里买你喜欢的,一天三条换着穿,绝不重样。”   嘴上道歉,动作上却仍旧牢牢把人钳制在身下,温热的手掌虎口托起她的小脸,趁着她破口大骂的空挡,吞吃她的舌尖,   阿音猛地被口水呛到,在彼此的唇角都深度覆合中咳了几声,面颊的绯红瞬时向下晕染,整个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   湿热的气息交织,顺着喉前的气管直往她的脑子里钻。   面对他,她毫无力气反抗,指尖在他的后臂抓挠而过,留下几道红痕。   床幔扑簌簌抖落,温软的细纱遮蔽住人影。   窗外落日余晖,橙红色的烈阳蒸腾着地平线的所有生灵,炙热的太阳耀眼、无可抵挡,所生出的金光平直地照下,被树影遮蔽,镂下一道金光,金光照向草地上微微摇曳的花蕊正心,势不可挡地映到最低端,   纱帐中的人狼狈地痉挛。   好半晌迟滞的思绪才重连,她侧过首,自己的衣裳已然散落一地——   她不甘心,使劲儿推他,推不动,每次好不容易错开些许距离,总能被他更加凶悍的拉近。   这人只怕还当她故意玩什么情趣呢吧。   今日真没那心思,啊啊啊!   他生得这样人高马大,半点没有自觉。   骨头都在隐晦地泛着痛,忍无可忍,她大喊大叫:   “我疼,我疼!”   李世民被喊叫的倏然停下。   呼吸沉了许多,艰难撑肘停留了片刻,见她果真眼尾泛红,委委屈屈。   奇怪,从前在晋阳时,两人几乎日日都在一起,比现下更直接的也有过,并未弄teng过她。   不过四个月没有亲近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存了一分好奇。   摸了摸她的面颊,安抚亲吻过,旋即俯身检查。   他的视线灼热,看得她浑身不舒坦。   忍耐着羞涩没乱动,只是许久不见他说话,她有点紧张,“怎么了,是不是流血了?”若当真如此,她要生气了。   他轻触,细瞧,没有血,“没有,不过……”   指尖微捻,盯着看了许久。   若有所思,“好像在呼吸。”   “什么?”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下一刻,柔软的触觉传入心扉,她脑袋一阵轰鸣,接着是被鼻梁轻蹭过的滋味。   “郎、郎君……”她的声音轻颤。   他没回应。   有那么一瞬阿音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梦见自己脚踩云端,化为鸟儿在天上飞。   再次醒来,夜幕早已黑透。   睡前的记忆悉数倒灌,欲撑身起来,却一软又倒了下去。   “娘子!”   是春儿的声音,她竟然也在,不是在武功别馆外跟旁人一道去喂马了吗?   “您靠着歇会儿。”春儿扶着阿音坐起身,解释说,“您睡着了,有些……不过阿郎为您上过了药。”   阿音呆住,头一次思绪混沌。   春儿咬唇,有些羞赧,“奴婢方才到城里买了几身干净新裁的衣裳,都是您能穿的,您是否要选一选?”   “……哦,好。”   春儿去取新制的衣裳,阿音见她出去,立马掀开被子检查自己。   只一眼就立马盖好。   红的、青的都没眼看!   不疼,是酸和胀。   涂药的地方也不曾受伤,泛着些红肿。   片段化的记忆闪回,纠缠的最为热烈时,脸颊蹭过一片湿润的水迹,她还以为是自己的眼泪,一看,是郎君的。   他不像是哭了,脸上却真切的滚落水迹,转眼间淹没在两人之间。   她还以为自己咬疼了他的舌头,蹭蹭他的脸庞问:“我亲得你不舒服了吗?”   他嗓音低哑:“没有。”   他牵着她的手,按在她自己的小腹上,强迫她感受那抹律动,偶尔也会故意压几下。   她如今虽然养好了病弱的身子,但身子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长成的,尤其是身高暂时没能追赶上同龄的女孩子,就连腹部仍旧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确轻易可以感受到什么。   她问他在做什么。   他闷笑了下,说压一下她就会哼唧一声。   “……”   阿音绷着小脸呆坐在床榻上,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等春儿进来,她立马问:“二郎去哪儿了?!”   春儿还真知道,“娘子,阿郎不久前为您上了药,又去买了吃喝回来,一个奴婢也不知晓是什么城的城尉前来投靠,他是带着马鞭子直接到营中求见的,怪得很,阿郎便留他说话了。”   “带着马鞭?”阿音微微皱眉,又问,“叫什么你知道吗?”   “似乎叫什么……”春儿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想起来了,“哦,房乔 ,阿郎唤他玄龄。”   阿音也没听过,只噢了声。   气鼓鼓的起身简单梳洗,换上新衣,瞟了一眼被撕坏的衣裳,她板着脸想了好一会儿,说:“包起来带回去吧。”这件马装她甚少穿,颜色很漂亮。   春儿应下。   这时候的衣裳浆洗起来会掉色,洗过一次的衣裳便不如新做的鲜艳,色泽单一的衣裳洗几次照样能穿,无非是颜色褪了几分、被人看出来衣服掉色很尴尬;   绣样繁复的衣裙却不行,浆洗过一次颜色会糊成一团、绣线松散,珠子也一一掉落,便不能穿了。   所以有权有势的人家里,同一件衣裳是不会穿第二回的,不是丢掉就是赏人。   赏了人,下人可以把衣服当掉贴补己用,这也是一种体贴。   皇室就更夸张了,每年光制衣就有上千上万件,主子们根本就穿不完,一年到头,绣房里还会留下大量地华服没被‘临幸过’。 作者有话说: 来噜,压一下字数,周四就入V啦,字数暂时不能超出六万字太多。审核居然把我内容提要清空了让我在想一个/捂脸 第21章 封王 今天开始做王妃!   绣线松散、颜色糊掉的华服的确洗过就没办法穿第二回,好在这样的华服阿音这两年穿的机会没那么多,毕竟行军打仗,衣着还是要方便行事的好。   粗略地用了些茶点,也不知郎君有没有用饭,便带着些吃的去营帐寻他。   这一路走去,所见的将士一瞧见她,便恭恭敬敬地停下手中的事情唤她夫人。   等她走过去了,有些人还在行注目礼。   长孙夫人跟着都督行军的这些岁月,他们底下的这些人无一不拜服她,还有些年纪小的想认她当干娘。   这在行军的队伍里很常见,当将帅的通常会收些义子,如此将帅关系更亲厚,打起仗来也肯卖命。   但尴尬就尴尬在都督虽然行军老练,计谋成熟高明,却比绝大部分将士都年轻——他才十九岁。   人家夫人更是年轻,圆圆一张小脸,貌美稚嫩。   你比人家还大,有脸喊义父、干娘?   到了营帐,两侧值守的看见是阿音,也不必通传了,纷纷殷勤地掀开帐帘好让她进去。   刚一踏入,迎面阿音就听见了郎君愉悦的笑声,想来那个叫房乔的人多少有些才华,郎君素来惜才,把他们当朋友对待。   许是听见了帐外的说话声,李世民一瞧,果真是妻子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前,体贴地扶她过来,“观音婢。”   阿音不轻不重瞪了他一眼,这才扶着他的小臂向帐内瞧去——   只见一个年约四十的男子立在帐内,他身穿墨灰圆领衣袍,体态端方,蓄短胡,眉眼清明。   “此人名房乔,字玄龄。”   “我都听春儿说了。”阿音好奇,打量房乔一阵,抿唇而笑,“房大人。”   “夫人。”这人端正地抱拳颔首,“在下来时已决意不再侍奉隋帝,自然也就不是什么大人了。”   房乔眼神正直,不像其他男子,要看她不敢看,会趁着行礼时瞥上那么一眼。   他不偏不倚,目光光明正大的落在阿音脸上。   “来这儿之前,在下曾听过夫人美名,久仰了。”   “美名?”阿音本就觉得他磊落,听闻此话眼前一亮,状若不经意间地矜持细问,“什么美名啊?”   “都督率军攻打河东时……”   房乔说的仔细妥帖,言之有物,绝非一般人,不过李世民听着,视线却不在房乔身上,而是饶有兴致地放在阿音的脸上。   她骄矜地听着,时不时谦虚几句,表面上一派温婉和顺的模样,实则若是给她身后按一个尾巴,一准能把他给扇着凉。   房乔笑夸:“这方圆数十个城池,夫人英勇聪慧的名声早已传遍,被许多人视为楷模。”   阿音谦虚:“哎,哪有!都是乱传……还有呢?”   房乔又夸:“夫人之贤,不在脂粉针线,而在抚慰将士之心,都督之幸,不在兵甲之多,而在枕边有同赴汤火之人。”   阿音狐疑:“是吗?这也是大家对我的夸赞?”   “……”   房乔觉察到了什么,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一旁的都督,却发现他侧身似乎在摸鼻子,脸上是没憋住的闷笑,偏装作一本正经的严肃。   他恍然,原来这位夫人喜欢听别人夸她这个人,而非夸她作为都督的夫人有多么的好。   斟酌片刻,房乔盈起笑意从善如流道,“在下一路西进,所见所思加起来比前半生都要多,有多少人面无人色,深陷困顿无法自立。唯有夫人,镇定从容,乱世不因苦难而丧志,此等气度风骨,足以令帐下的那些自诩英雄的壮士们汗颜。”   阿音听得雀跃,她和李世民是夫妻,两人是一样的爱面子,当然也看中名声。   加之见房乔此人眼神清明端方,不像个坏人,便果断抱着李世民的手殷殷地嘱咐:“房乔不远万里特地来投奔,也不容易,郎君可一定要用他呀。”   李世民当然有用房乔的心思,已经决定记他为参军,不过,他乐得观音婢更开心一点,“夫人如此说,我当然是听的。”   房乔诧异连连,心想早就听说李二郎与其夫人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情分非同寻常,婚后更是恩爱有加,几年里从无别纳。   李二郎说起话来,也只为了哄她开心,没别的缘由。   这位夫人虽说爱听些夸词,却并非什么好听的话都听,她的秉性并不虚浮肤浅,大抵只是个贪图面子的年轻孩子。   夫有勇有谋,妻敏锐细腻,这两人合在一起还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依房乔看,李二郎比李大郎更有天人之资,来日何必拘泥于一个小小的王位。   正这么细思着,便听见李二郎含笑的声音:“玄龄啊,你才思敏捷,又善于言谈,我便封你做个参军,日后常伴我左右,你觉得如何?”   房乔神情一肃,躬身接下,“乔自当不负都督所托,尽心侍奉,忠心不二。”   李世民满意。   阿音侧偎在郎君身边,亦弯起眼睛笑眯眯。   半晌后,她才想起来了什么,开心地问:“对了,你们可曾用饭了?我让春儿进城买了些点心和菜色,比营地开灶做的好吃些。”   买都买了,就算是吃了也得说没吃,李世民赶紧道,“夫人体贴,我早就饿了。”说罢,示意房乔,“玄龄兄一路策马,想来也饥肠辘辘?”   房乔很上道,“看来今日有口福了。”   好酒好菜摆上,三人相谈甚欢。   几日后,营地又有一位来客——   对方是阿音的一个熟人:李渊的嫡女李怀昭。   李怀昭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听闻李渊起兵后,立马变卖了家中的财产成立了一支军队响应,这一路打过来,她同样勇猛。   今天,姐弟两人终于汇合。   阿音净听李怀昭说起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与战况,听得入了神都不舍得回营,一连几日都跟她一起抵足而眠。   李世民起初还满心欣慰,慢慢的就有些挂脸。   李怀昭:“……”无语,还给你还给你!   房乔做了参军后大放异彩,他富有谋略、眼光毒辣,在关中不过半月,便为李世民招揽了不少人才。   阿音也很喜欢和他说话,有时候不打仗,两人便坐下手谈几局。   不过总有扫兴的人乱掺和,经常棋局进行到一半,某个都督就硬挤过来骗她说她的棋局死了,让他来。   阿音争不过他。   李怀昭斜倚在帐中,“不许欺负观音婢。”   李世民不认,“我怎么会。”   “那你是在?”   “救她大厦之将倾。”   “……”总有那么多歪理要说!   阿音气得炸毛,“玄龄!给我狠狠打他!让他输得一钱不留!”   李世民呵呵笑:“我不可能会输。”   结果通常是下了五局,两胜两负一平。   没输,但也没赢。   李怀昭摇摇头,心想房乔可真是个妙人,在人夫妻间端水,哪边都不得罪。   待大军修整完毕,一行人再度出发。   细数李世民手中的兵马已经来到了十三万,比李渊和李建成手中的都要多。   他带兵一路打到了原秦朝的阿房宫城,战无不胜。左思右想后,李世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去信告知李渊一切准备就绪,请求立马进攻长安。   李渊允。   天慢慢冷了下来,到了十月初,李渊、李世民与李建成三路合围,直攻长安,将唐旗高高插到宫墙之上。   李渊先拥立杨侑为新的隋帝,并自封唐王。   原以为权力交接还要一段时日,李渊总要先联络各大世族,稳固地位。不曾想不久后,就有急报传来:前隋将宇文化及在江都杀了隋帝杨广,并残忍地血洗了隋朝的整个宗室。   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称帝时机?   李渊做梦都要笑醒了。   果不其然,不久后,杨侑以杨氏气数已尽为由,正式禅位给李渊。   至此,李渊登基称帝,立朝为唐,建都长安,改元武德。   长安的国公府还未修缮整理完毕,就这么要搬进宫里住啦?   直到随着李世民踏入宫墙,阿音都还在恍惚。   她想起一件事,“郎君。”   李世民牵着她的手,怕她不习惯,一直留意着脚下的宫道,她今日穿着华丽,光彩照人,无一处不引人注目,“嗯?”   “去年下雪的时候,我们还在晋阳一起观了夜雪,那时候你说今年的雪要回长安看。”   阿音的话刚落,天空荡荡悠悠的盘旋起雪花,晶莹的、雪白的慢慢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与鲜妍的宫裙上。   两人一起抬起头看雪,李世民扬起眉毛,“我从来不骗你,以后也不会。”   阿音用力地回握他的手,露出一抹灿灿然地笑,“嗯!”   郑氏一直留意着身后人的对话,听见这几句微微侧目往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静默了会儿,她微不可查地扯了扯李建成的衣袖。   李建成沉浸在要做太子的喜悦中,被扯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温声问:“怎么了?”   郑氏欲言又止。   李建成想起郑氏的心性,低声细语地提点,“以后你便是太子妃,千万要端庄稳重,凡事多想多看少说话,遇到拿不准主意的便来问我,不要擅自做主,你我是一体的,你明白吗?”他声音很轻,没让除了郑氏以外的任何人听见。   要做太子妃了,郑氏怎能不高兴,可她想听的不是这个,不过这种关头,她也不敢反驳什么惹他不快,“妾身晓得了。”   这一年以来,长孙氏跟在二郎身边,在军中威望颇高,她这个太子妃却无甚美名。   她是有些后悔了,早知道也要跟着去,何必贪图那点管家权。   李建成怨她不曾随军……她又不会未卜先知,能早料到长孙氏那个病秧子会大放异彩。   李智云没有成亲,是一个人走的,经过玄武门是瞟了几眼:这就是他书童所说的玄武门啊……未来,真的有他口里的玄武门之变吗。   然后飞快瞄了一眼前头牵着二嫂手的二哥。   今日是李唐王朝的第一次朝会,除了封赏一应功臣,最重要的就是册立太子与诸王。   李渊言笑晏晏,意气风发,大手一挥,封赏结果便出了。   他册立嫡长子李建成为太子,嫡次子李世民为秦王,嫡四子李元吉为齐王。   为补偿李建成故意抛李智云和万氏在河东,破例将庶子李智云也一并封王,封号为晋。   与此同时,特立万氏为贵妃。   李渊决定不再立后,万氏将是万妃之首,掌宫权,无人能逾越。   同样有军功的李怀昭却只得了一个平阳公主之称,并无实际的任何权力。   李渊在上首走来走去,等近臣念完诏书,忽然出声打断了下方的谢恩,“二郎啊,不必急着谢恩。”   李世民不明所以,且还跪着。   李建成亦跪坐在筵席上,侧目看向李世民。   李渊笑道,“朕能入主长安,最大的功臣就是你啦,从晋阳到长安,你率军势如破竹、从无败绩,贾湖堡之事也正是有你的竭力劝说,才不使朕酿下大错!”   李世民恭恭敬敬,“臣——”   “哎,不要谦虚。”李渊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朕便在封你为秦王之余,加封你为尚书令!”   ——尚书令,尚书省的最高长官,实为宰相。   李建成脸色微变,手猛然攥成拳。   李世民根本没谦虚,他有何可谦虚的?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便笑着接诏。   阿音一板一眼地跪在郎君的侧后方,她满心欢喜,自己的新头衔也顺理成章地落了下来。   从今以后,她不仅是秦王妃,也是宰相夫人。 作者有话说: 来噜。遇到点特殊情况,本文明天就V啦,会有三合一肥章!下一章会给大家发红包!每人都有份!发红包之余还会有抽奖活动,奖品是30人瓜分10000点晋江币,到时候欢迎大家踊跃参与! 第22章 心迹 我心悦你。   李渊身为皇帝, 理应居住太极宫。   太极宫虽然名叫太极宫,实则是一整座宫殿群的统称,它非常之大, 大到拥有十个宫门, 外朝为承天门, 中朝是太极殿, 内朝则为两仪殿。   阿音和李世民的新住所,便是两仪殿西偏北方位的承乾殿。   承乾殿比之晋阳的整个国公府都要大, 入了殿, 七曲回廊映入眼帘。   高耸的钟楼、鼓楼与绿湖交错映掩着, 绕过花厅,便是议事堂。   正堂后设有开阔的花园, 一眼望不到尽头, 阿音非常高兴,“郎君,这么些地方种花也种不了多少, 不如辟出一半设一个演武场给你用!”   她开心了, 说话时拿捏的腔调像极了在撒娇, 更不用提她已经兴致勃勃地牵着李世民的手来回走了好几圈了,可见她对这个新住所有多么的满意, 又或者说,王妃这个身份,让她有多么的欢喜。   “你这样体贴, 那当然好了。”李世民笑盈盈地点头,“你喜欢什么花,让春儿去取宫中的花册来,喜欢的都圈上, 我叫人送花种把这些地方都种满。”   阿音抱住他的手臂微晃,“郎君对我最好了!”抬起的笑颜如春花般璀璨宜人。   “只是一些花就把你收买了?”他扬起眉毛,意有所指。   “那是因为其他能给我的,你都给我了呀。”阿音在心中细数,的确没什么好遗憾的,信任、宠爱、权力、金银用度、华服美酒,样样俱全,这么想着,她忽然庆幸当年舅舅撮合这桩婚事时,她没有跳出来反对。   “什么叫给你,你我夫妻,自然是一人一半。”李世民凝睇她面颊,抬手轻抚,“脸是不是小了一圈?”   “我瘦啦。”阿音忙取出小镜照了照,她的身材匀称,该丰腴的地方丰腴,该纤细的地方纤细,可偏偏脸圆圆的,虽说生得美丽,却总带着一丝稚气,她探头,“是不是比以往更好看些?”   “好看是好看,下巴都尖了。”摸起来没以前软乎,瞧起来却另有一种风采,他俯近脸庞一本正经地端详了片刻,情不自禁道:“态生两颊朝霞,娇盈一身韶华。”   阿音:“嗯?”   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的笑脸,他又道,“笑涡浅浅,莺声呖呖。”   阿音狐疑,“你还会做诗呀?”   李世民:“?”   笑容渐渐消失。   “不是,”阿音直觉不对,连忙描补,“就是……我以为你不爱读书。”又把人家说哭怎么办,他最小气了,气性又大。   “……”   李世民:“这些年战事多,书的确读得少了些。”别说,他连小时候也不是很爱读书,但这能承认吗?   不爱读书,那也不是没读过书啊。   偏他没底气辩驳,因为跟打小就爱读书、读各种书的妻子比起来,他还真显得非常不爱读书。   这就尴尬了,“刚刚那两句……是随口而作,很差吗?”   阿音有被可爱到,险些没忍住笑,眉眼弯弯地踮起脚尖揉揉他的脸,“不差,很好,我喜欢!”   妻子只哄了一句,他就好了,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合拢,腻腻歪歪地要亲她。   结果还不等他俯首吻到她,她率先迫不及待地将笑脸仰起送了过来。   可惜他生得太高,她踮着脚尖也很勉强,若是他不配合的俯首,她也只能亲到他的下巴。   那张柔软的面颊几次蹭来又滑落,像一只小猫在努力地蹭老虎。   李世民被逗笑,轻松地圈腰将她托起,如此两人方能平视彼此,“你怎么如此可爱?”   阿音抱住他的脑袋,凑近亲了亲,扬起下巴眼睛笑得眯起来:“你爱我,才觉得我可爱。”   好一只自信的小猫。   李世民刻意贴近,骤然收声,微不可查地问:“那,我可爱吗?”   阿音猝不及防被贴着个正着,下意识后仰脑袋。   两人就这般对视住,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许久都没人说话。   阿音动了动嘴唇,张开嘴想说什么。   许是被他一错不错的目光盯的,亦或者是挨得太近不好呼吸的缘故,总之,她的面颊一下就烧了起来。   “说不出来?”他挨得极近,近到可以用鼻尖轻蹭她的鼻梁。   支支吾吾地憋了好一阵子,阿音囫囵说了句可爱,就立马埋头趴在他的肩上。   “什么?”他不买账,“没听清。”   捏起她的脸,“再说一遍。”   她不肯再开口,挣扎着扭动脸庞躲避他的手,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开。   他连声催促,似真似假,“真没听清。”   “观音婢,阿音。”   阿音悄悄骂他,说谎,他明明就听清了,心跳都加快了。   两人贴得近,他的心脏直直地贴在她的心房处用力鼓动着,两颗心仿佛隔着两具皮肉缠绕在了一起,同频共振。   慢慢地,阿音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更快,还是他的更快。   被缠的没办法,她超大声:“好了好了,可爱,可爱,你也可爱!”   他这才笑出声,抚起她的面颊亲吻她。   来自他的气息刻意收敛了,连细密覆入她鼻息的呼吸也温柔了下来,阿音主动张开嘴巴,探出小舌与他入侵而来的纠缠与共。   舌尖相触,酸麻迅速蔓延至全身。   阿音不喜欢闭着眼睛,从前她没明白,只当自己喜欢看他的表情,可他亲她的时候明明没什么很奇特的表情,到底在看什么呢?   现下隐隐有些明了了,她喜欢看的不是他的表情,而是看他满眼都是自己的那独一份沉沦,这让还很年轻的她自得。   亲得有些不能喘气了。   她却还想跟他挨在一起,摸摸他的脸、揉揉他的眉毛。   他的眉弓好高,再加上那对上扬的凤眸,看着是很凶的面相。   但——   怎么做那种事的时候红掉眼眶,亲吻的时候也要这样呢?   上次问他,她是不是亲得他不舒服了,他说没有。   所以其实是太舒服了吗?   阿音暗暗疑问。   李世民的视线滑过,看向她身后的偌大花园,语气缓慢地说,“这个花园,便取名为贞观园。”   “贞观…园?”阿音迟疑,怎么忽然说起花园来,心中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倏然扭头眺望,“是——”   “是玄贞和观音婢的花园。”   所思所想被应验,“我喜欢。”   贞观,贞观,这二字从舌中卷出,有种别样的意义,一时也顾不得别得什么了,她雀跃地厉害,“我喜欢贞观!”   “你喜欢便是最好的。”李世民也觉得自己取得名字好。   太极宫的许多宫殿都要重新修缮一番,如今国虽立,战事仍未曾停歇,不说已经起事冲着长安赶来的宇文化及和他的十万大军,其他的起义军们也还虎视眈眈,因而殿宇的修缮一切从简,暂时能住人就行。   李渊是皇帝,一切都先紧着他来。   李建成和李世民等人便都在宫外的国公府暂住。   阿音正在翻看花册,听春儿说起了李建成那边的事情,对李世民说:“郎君,太子殿下好像不高兴了。”   “嗯?”李世民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翻看手中的书籍。   “父皇让你做尚书令,他不高兴了。”她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他不高兴的事情多了去了,何必在意他如何想。”李世民放下书,“我同为李氏中人,是他的亲弟弟,由我做尚书令,不比让还不稳定的朝臣们做更让他和父皇放心?”   “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他神色不明,又翻过一页书。   “难不成让裴寂一家独大,他又不是治国的那块料。”   说起裴寂,阿音又想起了一个人,趴在他肩边小声说,“我这几日听房玄龄说起了一个人。”   李世民心神一动,放下书,“什么人?”   “魏征。”   “魏征?是谁?”   阿音笑眯眯,就知道他关心厉害的人才,能被房玄龄记住的,当然不会是凡人。   “房乔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我不能知道吗?你不许我知道政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音撇过身子,哼了一声。   李世民掰过她的身子,“我是说,他怎么先跟你说?你跟他的交情就这么好?”   “我如何知晓,或许是你不讨人喜欢。”   “胡说。”   “?”   “没讨你的喜欢?”   “……”说正经事呢,能不能正经些。   “好好,你说,你说。”   阿音认真,干脆取来了纸,在上面涂涂画画,“陛下虽说已经建都长安,关东的群雄依然纷争不断。”   她画出连续的几个圈,“河北的窦建德、江淮的杜伏威,瓦岗寨的李密。”   “这三股势力非常强大。”   “除此之外,”她又在下方圈出三个圈,“陇西起势的薛举、薛仁杲父子、马邑的刘武周,以及洛阳的王世充也在不断扩大割据地盘。”   算起来,是有六股势力了。   阿音点在象征着窦建德的圆圈上,“其余人各有各的势力帮扶,唯独这个窦建德,他是农民出身,所率领的义军也大部分都是农民。”   李世民面色凝重,深以为然,“我此前也对窦建德颇有研究,他能凭此身份成为起义军的首领,绝非泛泛之辈,他的队伍都是贫困农民和逃亡壮丁,素质竟也能比得上正规军,如何不让人提防。”   “房玄龄在阿房宫招揽人才时,听人提起窦建德的幕僚,说有一人不可小觑。”正是方才说起的魏征了,阿音说,“他早年侍奉李密,却不被重用。”   “李密只在乎武将,对文人轻视些。”   “后来魏征便投靠了窦建德,窦建德是农民出身,深知身边有富有才学的文臣出谋划策的重要性,便处处看重魏征。”   “你是想说,窦建德能有今天,少不得魏征的谋略?”李世民若有所思,“窦建德知人善用。奸臣、能臣都是君主用出来的,否则能也是奸,奸也是能,依我看,窦建德更加不可小觑。”   阿音微愣,觉得郎君想事情的方式好生奇怪,似乎不是以臣子的目光,而是——   “太子殿下打仗比不得你,届时出征,父皇还是要指望你。”   “我知道,若能遇着魏征,定然抓回来让你瞧瞧。”   说是要用李世民,却也没那么快,李渊还没能顺利把握整个帝国,总要时间过渡。   况且宇文化及现下被李密绊住了手脚,两方缠斗地激烈,便也不用管了。   对于李渊登基称帝的事,整个长安接受良好,并无反对的声音,就连大街小巷的生意也照样做着,仿佛顶头的皇帝到底换不换人,跟老百姓们也没什么关系。   空暇时候多起来,李世民开始读起了书。   长孙无忌频频过府叙话,为他引荐了不少读书人,这是因为李世民觉得自己一个人读书枯燥乏味,有别人一起总是会快一些。   阿音提醒他,这时候关起门来收揽人才,容易招太子的眼。   李世民便入宫请示了一番李渊,算过了趟明路。   耐着性子读半月的书,他又带着阿音上街游玩去了。   “算起来,也有几年不曾回来,”阿音留意着街道、铺子的不同之处,“那家铺子的老板换了。”   热闹的叫卖声中,一家商铺经营得当,天色还没黑,桶中的面团便只剩下薄薄一层。   铺名叫做曹记煎饼。   从前的老板是一个五六十岁左右的老汉,阿音印象深刻,如今在铺中忙活的变成了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连铺名也改成了曹记大大大煎饼。   李世民看了看,道:“这是上一任店家的女婿。”   阿音:啊???   “你怎么知道的?”   “离开长安前,我见过这人一次。”   “……”   见过一次记到现在?这是什么记忆力。   “走,去看看。”   “哎——”   李世民丝毫不认生,上去便跟人家攀谈了起来,   阿音尴尬,捏着帕子跟上,到了才听见俩人说什么。   李世民没架子,斜倚在铺子旁,对着人家锅里的煎饼说得有滋有味,店家丝毫不知道自己面前的男人就是秦王,唠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驱逐,“你到底买不买?”   不买就走啊!不要影响我做生意!   李世民:“急什么,这一锅我全要了。”说着,朝身后的阿音摆了摆手,“给钱。”   “没钱你——”店家张嘴就要骂,顺着看去,顿时闭上了嘴。   无他,一个娇美动人的女子悄然立在不远处。   她穿着绯色暗花绮料子裁制而成的窄袖短襦,间色高腰长裙抵胸口,红白配色、褶皱分明,臂上的披帛窄而长,材质是清透的纱罗,随风微扬。   听见要钱,她轻轻迈步,裙裾霎时间如同水中的涟漪流淌了起来。   即便头戴浅露,店家亦能瞧见那头乌黑浓密的发间簪带着用黄金薄片捶出的花瓣宝钿,繁复华丽的青金石、玛瑙恰如其分将其点缀。   春风微拂,金翠步摇的珠串轻轻敲击鬓边。   额间一点翠鸟羽毛裁成的花钿,日光一照,便在她整张脸上流转出美丽的光彩。   店家见了鬼了,这男子举止随意,身上也不曾佩戴什么珍贵的玉饰,身后的夫人却……   “你看什么呢。”一只手在眼前摆了摆,店家仓促收回目光,顿时对上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你没有自己的妻子?看别人的作甚么。”   “……”店家嘴唇动了动,再傻也反应过来了,心下谨慎,“呃,我是见您夫人穿着不俗,您……?”   “我怎么了?”   “……挺好的,您是什么人呢?”   李世民扫了他两眼,哼笑道:“我不是什么人,这很奇怪吗?”他偏头一本正经地欣赏着阿音的打扮,扭头对店家说,“妻子是一家的门面,自然要好生打扮,自己可以过得苦些,也不能让妻子吃苦,这你也不懂?”   阿音把钱袋子塞他手里,手臂藏在身后掐住他的腰。   李世民顺着就站直了身体,赶紧问,“你想吃吗?不吃带回去给李万他们分一分。”   大手一挥说全要了,说完才想起她来,她才不理他,冲店家微微一笑,“都包起来吧,这煎饼的确大些。”   店家忙点头哈腰,利索地装饼。   从眼前男子张扬且强势的口吻中不难猜他不是什么普通人,因为真正的普通男人大部分不会在别的男人面前承认自己普通,总要拿出自己具有优势的一面显摆。   店家心里琢磨着,难免有些忌惮,嗫嚅片刻,才回他的话:“您说的有理,我家那口子歇着呢,我老丈老了,身子不好,我便出来卖饼。”   这话是说,他对他的妻子也不错。   听见这话,阿音也好奇了,“她是……病了?”   “没有没有。”店家解释,“她有孕在身,已经八个月了,我还得卖饼挣钱,也无暇伺候,便把她送去了蓬莱医馆。”   “蓬莱医馆?”李世民诧异。   “您也知道这医馆啊。”店家露出些笑,“杜医师可是个大好人,医术高超,心性也善良。我啊,曾给她送过几回煎饼,那时候她还年幼,吃不起饭,后来开了医馆也还念着我的好,知晓我如今的境况之后,主动把我家那口子接了过去,叫我每月只需给些饭菜钱便可,她愿意照顾她到出月子。”   说罢,他笑得没了眼睛,颇有些得意,“您瞧,人还是要心怀善意,谁知道会不会就遇上了好报呢?”   离开了煎饼铺子,阿音满面好奇,“蓬莱医馆的杜医师,就是杜者吧?”   李世民点头,“嗯。”   阿音道:“是有些年岁没见过了,不如去看看?”   他顿住许久,见她真想去,便没说什么。   说去就去,刚好顺路,夫妻俩不多时便抵达了蓬莱医馆。   到了地方,阿音惊讶的抬头眺望,“这……”变化好大!   “我记得前些年,医馆只有这间小小的门头,在里头坐着都挪不开脚,现在——这一整座木楼都是吗?!”   李世民也在抬头看,“兴许是。”   “你也不知道?”阿音问,“你不是时常从她那儿买药嘛。”   “我怎么知道。”李世民含糊过去,“当年指给她两个人,是给她安家护院所用,那两人武艺高强,还佩戴李字腰牌,必不会让她受强豪所侵,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他们也会写信给我,这么些年也没个动静,自然是安然无虞的。”   杜者帮他给阿音治病,他护她医馆照常经营,算是钱货两讫。   阿音嘟囔他太不上心了,她的气疾已经好得差不多,便是再怎么优待杜者也不为过。   他哄道,“那你说如何?给她安排个官职,让她每月吃朝廷俸禄?”   “这也得问问人家的意见才是。”   两人说着,入了医馆。   杜者正歪在柜台前算账,听见门口响动,头也没抬,“看病先去小李一号那边挂号,自己哪儿不舒服,症状如实说来,我是看病不是相面,不许为了面子撒谎。配药去找小李二号。”   阿音:“……”   李世民:“……”   李世民干咳了两声。   杜者终于懒洋洋地抬起头来。   对上李世民的脸庞,她的目光顿住,首先迟疑,转着手中的炭笔看了好半晌,随后目光看向一旁的阿音,瞬间整个人都抖擞了。   “!!!”   一刻钟后,篱笆后院内。   阿音左右瞧了瞧,对着满院子栽种的瓜果蔬菜惊讶,那些绿油油的蔬菜好些她都不认识,甚至左边还辟有一小块地盖了个鸡笼,此刻正咕咕咕响个不停。   转回脑袋,杜者眼巴巴地盯着她瞧。   “王妃殿下,您的病如何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音哪里被女子这样热切的盯着看过,浑身不自在,“好、好多了。”   “不必如此客气,唤我的名便可。”   “音音!”   “?!”   ……这是小字。   耳朵居然红了,音音好可爱。   杜者扬起笑脸,“我这里还有几张药膳方子,不仅有补身子的,还有助女子产后恢复的,你要不要?我让人写下来,待会儿你们带走!”   “……”阿音的面颊‘轰’然红透,慌张地看了一眼郎君。   李世民亦被说得有几分无语,他从来不在观音婢面前提此人,就是因为这样,这个杜者起初认识他,倒也新鲜了好几日,问东问西的,她分明只是个平民老百姓,竟然一点不害怕权贵世家的人,不担心自己说错话得罪他。   这也就算了,自打见过观音婢,她就很奇怪,大呼小叫、鬼哭狼嚎,窜来窜去。   他某一次问她,‘爸爸’、‘妈妈’是何意?   她吓了一跳,好半天才说是父亲和母亲的意思,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他从哪儿听说的这两个词。   从哪儿听说的,她自己说的。   下着雨以为他没听见,不仅是他,观音婢也听见了。   所以她嚎叫的‘爸爸妈妈我出生了’,意思是莫名其妙在大街上仰天跪拜父母,昭告天下自己降生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李世民听说,医者不自医,医术高明的人通常自己脑子也有些问题,虽然很感谢她,但是……   “此事不急。”李世民客气地回绝,“养身方子重在价值,届时我当万金来买。”   “不用不用!”杜者把头摇成拨浪鼓,连连摆手,“我就想送给你们的,哦,若是不放心可以找宫中的御医来验一验。”   她既如此说,李世民便笑着斟酌,“王妃欲提拔你入朝为女医,不知你意下如何?”   杜者:“!!!”差点没反应过来!   天,她要有编制了吗?   她心下火热,想也不想立马点头,一丝一毫也没有犹豫,“行!”   没说几句,前面来了病人,杜者便走了,留他们在后院吃茶。   阿音探身悄悄说,“郎君,杜娘子真乃奇女子,至诚至善,为人耿直。”   有什么说什么,不懂拐弯抹角,面对李世民的官职邀请,她连象征性的推拒也没有,生怕答应得慢了李世民就反悔了。   “她的身上有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然。”通常来说,能保留这种脾性,定然日子过得不会错,不是大家闺秀,也是富庶人家的女娘。   偏偏曹记煎饼的店主说遇见杜者时,她年幼且吃不上饭,无父无母,家境贫寒。   这是为何呢?   若是她本性如此,即便深陷窘境,也不曾被苦难磨灭意志,阿音便很佩服她了,认为她身上有自己该学的东西。   “同在长安,你若是好奇,总有机会知晓。”   阿音想了想也是,走到鸡笼前看了会儿,又跑去菜园子里观摩这都是什么蔬菜。   想来杜者勤快能干,鸡笼挨着病患这般近 ,竟然没有臭味。   玩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她便想走了,“杜娘子还忙着,那我们走吧。”   “好。”   刚到前厅,恰好撞见杜者正在给一个男子号脉。   “这是诊肾亏与否的,我捏你,越疼便越亏,你疼不疼?”   “不疼。”   “疼不疼?”   “…不疼。”   “这样呢?总该疼了吧?”   “不疼!”   “那这样——哎,怎么晕了?”   前厅霎时间人仰马翻,小李一号和二号就是李世民送去看家护院的,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非常听话,杜者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也不好打搅人家做生意,夫妻俩默默走了。   上了马车,阿音才问,“肾亏是什么啊?”   她看书多且杂,唯独医书不怎么看。   “……”李世民说,“别操心别人的病。”   阿音:“?”   怎么了呢。   她非要听,李世民只好囫囵解释了什么叫做肾亏。   “所以除了寒热、起夜多、头晕耳鸣、腰膝酸软无力,早衰白发之外,肾亏主要是——”   难怪杜者号脉的那个男子,疼晕了都不肯松口说疼。   阿音诧异,欲言又止,目光不自觉放在李世民身上。   “看什么,我不肾亏。”   “……我又没说。”她默默挪开些,也不敢招惹他,这是白天,而且在马车里,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混不吝的事儿来。   他不仅不肾亏,满地都过分了。   李世民本来还没什么,目光一瞥,“离我这般远做什么?”   “有点热……”话音未落,他忽然欺身迫近,吓得她哇哇叫,紧闭双眼,“有点热有点热!真的!”   李世民好整以暇地挑起她耳边的碎发,缓缓道出两个字:“胆小。”   阿音慢慢睁开眼睛,他什么也没做,甚至不曾像往常那样强硬地亲她,那不就是存心逗她玩吗?   她恼羞成怒,抬手便想推他的胸膛。   “热得需要闭眼了吗?”他问。   “往常这种时候,你都巴不得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好看清我的每一个表情吧?”   “……啊?”阿音心神猛地收紧,动作也就此顿住,   她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紧张地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就是不看他。   李世民还能不知道她吗,见状也没有追着非要问,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把玩起来。   马车摇摇晃晃,气氛静谧却不尴尬,自有一股淡淡的温馨萦绕其间。   过了好一阵子,他放缓声音忽然道,“对了,杜者的方子,暂时没要,并非不想让你有孕。”   阿音尚在出神,听见此话不免迷茫,“嗯?”   “天下还不太平,早晚会再起战事,我不知何时就要走,若你有孕,便要一个人了,”他说得认真,丝毫没有往日里的不正经,“孕育子嗣是一件很艰苦的事,事关你我,我不想缺席,等彻底平息下来再说,你觉得呢?”   阿音稍怔,慢慢听完才懂他在说什么。   其实她还没有着急孩子的事,不过想一想他会这么解释,也是因为去太原那年,两人因为提起了孩子起了些争论。   他如今是不愿她多想,所以才特意解释的吧?   这让她软下神态,忍不住依偎进他的怀中。   “怎么了这是?”他好笑的问。   “就要抱着你,你也抱我。”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方才不是还在躲我?”   那不一样嘛。   阿音在心里嘟囔了好一阵子,面颊轻轻蹭蹭他的胸膛,不过,她想起一件事情,“所以,以往床榻上挂着的药囊,其实不只是治气疾的吧?”   上首人没说话。   她晃了晃他,“是不是呀?”   被晃得无奈,他摸了摸她的面颊,“药囊中所放的的确还有避孕之效的药材,男女皆可嗅。”   “你早说,我随身佩戴不是也可以吗?”   他反问:“孩子又并非你一个人的,要不要孩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为何只让你嗅?”   他的母亲便是因为频繁产子,几乎一年一个,才伤了身子早亡,但这时候的夫妻都是这样,没有什么好的避孕良策,感情深厚的夫妻不可能会不行房,怀孕频繁便也是常事了。   所以有些正妻会主动为郎君挑选妾室,目的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有些霸占欲旺盛、太过深爱郎君的女人,即便自己承受痛苦,也不愿与别的女人共享。   这些事情,也是他看了那些杜者的医书才知道的。   阿音和他都很年轻,在这种事情上难免痴迷于对方,他这辈子极少有自控力如此之低的时候,唯一的例外就是她。   他爱她,当然想力所能及地保护好她。   阿音语塞,从来没听过这种话,呆呆地看了会儿他,“郎君。”   “嗯?”   “我心悦你。”   李世民微愣,这话猝不及防闯进他的耳畔,没一点点的防备,不是他逼问出来的,更不是他引诱她,而是她自己说的。   心跳一瞬间加速。   他难得没有说话,而是端起她的面颊,仔仔细细地逡巡着,“真的吗?”   阿音有些想哭,是热泪盈眶的那种,她后悔了,嚷嚷道,“早知道我小时候一定不躲着你了,你那时候是不是很伤心呢?”   他笑了,“所以当时真的在躲我?问了你还不承认。”   “哪有不承认?”   “是谁说未婚夫妻婚前不能见面。”   她可怜兮兮的看着他,“……我说错了,你原谅我吧。”   “我又不曾生气。”   阿音也不知道他当时是否真的没有生气,坦坦荡荡地说出躲他的原因,“我七岁那年看见你差点打死一个人,吓死我了,你又长得那么凶,我才不敢跟你说话的嘛。”   凤眼真是很奇特的一种眼型,她幼时没见过别人的眼睛是这样,不笑的时候就那般站在人前,用那双眼睛微微扬起看人,骇戾自平静中倾泻而出,仿佛一只随时会展开羽翼飞翔天际的金黄色凤鸟。   “……”李世民嘴角微动,一点也不意外,不过,算了。   “好好,”他顺着怀中人的后背,顺从地道歉,“我小时候是坏了些,长大后这不是改过自新了吗?”   他拿了绢帕轻柔地为她擦拭颊边的泪珠,心脏处出奇的平静,是满足的平静。   阿音抬起面颊,主动亲在他的下巴上,他顿了顿,捧起她的脸俯身与她交换了一个湿热的吻,一吻罢,彼此喃喃地说了两句话,复又吻在一处。   手中的绢帕慢慢悠悠地滑落在马车的地板上。   一夜痴缠,次日清晨,阿音不让他离开,“不要不要,我不要你走。”   “我不走,不走,”李世民疼惜极了,亲亲她的额头,“今日只陪你,你不是口渴吗?”   见他不似作伪,她才放开勾着他脖颈的手,“那好吧。”   自从身份变迁,府邸的格局也有了变化,按理说王是拥有自己的寝居的,不会每日都与王妃住在同一间屋子,除非两人要同床。   但这两人却照旧腻歪,不光睡觉在一起、梳洗在一起,就连用膳看书也会在一起。   喝过了水,李世民取来几本书,两人一同读书。   读到有趣的地方,便津津有味地一起说历史人物的是非。   “项羽不肯渡江,是不愿苟且偷生,骨子里又何尝不是骄傲自负的。”   李世民笑了笑,温声为她解释,“项羽用人狭隘,政略失误,固然有无言面对江东父老的自傲之心,也有楚人文化影响的结果。”   “楚人文化?”阿音疑惑。   他颔首,“楚国似乎有兵败自杀的传说,不过最要紧的其实是他已经众叛亲离。他在江东的越人势力曾在楚汉战争中帮助过刘邦,即便回去也难以立足。”   “加之虞姬自刎,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提到虞姬,阿音喟叹,两人又说了会儿别的,她忽然提起跳舞,“我也想学跳舞。”   想法跳来跳去,或许是因为说起了虞姬,才让她想起跳舞?   “在晋阳时便听你与春儿提起了。”李世民扬眉,“还以为你只是随意说说罢了。”   “我才不会随意说说。”无论说什么,她都很认真地。   李世民会一些舞,对此算得上有研究,“舞分健舞与软舞。健舞刚健有力,动作矫捷,你还在学射箭,不如就先学一学软舞。   那她偏要学健舞了。   说学就学,反正也闲来无事,阿音亲自到内教坊选了一位颇有技艺的内人教导自己作舞。   日子就在学弓、跳舞、读书中度过,偶尔入夜,李世民也会弹奏琵琶为她伴乐。   三月后,宫中诸殿修缮完毕,太子与诸王正式搬进宫里。   李渊为了庆贺儿子们又跟自己住在一起,特地办了个盛大的宴会。   万贵妃久违地出来主持筵席,阿音又见到了李智云,他身旁跟着个胖乎乎的书童,走三步喘两步,瞧着还有些憨态可掬。   目光扫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阿音微微收敛眉目,以端起杯盏的动作遮挡住下半张脸,“郎君,万贵妃身旁的就是那个……”   李世民点头,同样低声,“正是父皇在晋阳宫宠幸的宫女张氏,如今封了婕妤,颇为受宠。”   张婕妤就差没把万贵妃的脸瞪穿。   万贵妃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看不出喜怒,安安分分地跪坐在李渊身侧。张婕妤却不同,没两下就端着酒杯往李渊怀中依偎,清脆动听的笑声传遍了大殿。   “有一件喜事,要说给你们听。”   李渊忽然清了清嗓,如是说。   四周筵席的丝竹声、说话声纷纷停了下来。   李渊哈哈大笑两声,“朕的太子又要做父亲了!”   阿音微惊,小小地侧目看了一眼郑氏,她跪坐在李建成身旁,微微抚着小腹,面带笑意,娇矜自持。   底下的百官自当道贺,作为弟弟与弟媳,阿音和李世民当然也道贺了,一时之间,气氛融洽,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开心够了,李渊忽然朝着阿音这边招手,“秦王妃,你来。”   阿音稍愣,便要起身。   李世民按住她的手,转头对李渊说,“父皇,王妃不胜酒力,有些醉了,起不来身,您有什么话呢?”   阿音十分配合地靠在他身边,没有说话,装出已经神志不清了的模样。   李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李元吉忽然拍了拍大腿,“二哥,你还不懂吗,父皇这是催促你们要个孩子呢,二嫂嫁给你已经四五年了,肚子还没有响动——”说罢,他又自顾自地摇头,“哎,依我看,也未必是二嫂的缘由,二哥常年策马打仗,也该看看御医才是啊。”   李世民:“……?”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这是什么话?齐王你是疯了吗?   连李建成都看了李元吉好几眼,嘴角微微抽搐。   阿音登时大怒,差点跳起来,要不是李世民牢牢按住她,她定要这个丑八怪好看!   李渊听见这话,那是头也不晕了,也不乱高兴了,“齐王,你是已经吃饱了吗?”   没吃饱就把嘴巴闭上!   李元吉撇撇嘴角,不说话了。   李渊眼皮子直跳,就算有这个可能,也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来。他这个儿子从来也不读书,连字都不认几个,一张嘴就贻笑大方,真叫人头疼。 作者有话说: 来啦!《镖人》里二凤的建模太帅了谁懂。。幼崽期的二凤也很吸睛。入V啦,大家留评论我发个红包!另外抽奖活动明天上线! 第23章 好玩 会脱,就会   齐王妃杨氏生来貌美, 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瞥齐王李元吉,“你要替秦王妃说话, 你瞧人家领情吗?”   李元吉想也不想反驳, “谁替她说话, 我那是挤兑二哥。”话落, 他顺着齐王妃的目光瞟了过去。   秦王妃的表情微微生硬,秦王对她连连低语, 为她夹菜。   她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恰好跟李元吉对视上。   那张往日里端庄地面容, 在跟他对视上的一瞬间扭动,若非视线收回得太快, 眼中满溢的厌恶迟早被所有人看清。   李元吉瞬时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用力搁下,酒液荡起,溅落桌沿。   齐王妃嗤笑一声, 也不理他。   李元吉生气:“你看什么呢?你笑什么呢?”   她微扬下巴, “没什么。”   李元吉动了动嘴唇, 想骂她,又得顾及这是宫宴之上, 干脆端起酒杯去找李建成吃酒。   太子妃有孕在身,提早离席回了东宫,此刻他身边坐着的都是他的幕僚, “大哥,恭喜啊恭喜!”   “哎,快坐。”李建成笑意连连,招了招手说, “元吉,你以后说话仔细些,世民到底是你二哥,你怎能叫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没面子。”   李元吉撇嘴,“我心直口快,哪儿想得了那么多。”盘腿坐下,他特意瞧了一眼秦王那边,“大哥您瞧,晋王回宫的这些日子,一直黏着二哥。”   李建成听到李智云的名字,脸上的笑稍稍淡了些,目光移向秦王那边——   晋王李智云生得像万贵妃,与李世民的高眉弓丹凤眼不同,他面白脸小,眼睫长而直,唇角生来上扬,看来好似每时每刻都在微笑。   那是一张很秀气的脸,极讨女子的欢心。   偏偏身边跟着个体态肥大的书童,听说晋王颇为看重此书童,往日里的一应用度都比照着世家贵族的郎君。   这会儿书童坐下都费劲,秦王妃目光惊奇,频频跟他说话。   秦王则摸了摸李智云的头,轻拍他的肩膀,眉眼带笑。   李建成收回目光,语气可有可无:“有秦王托长孙无忌把他带回晋阳,否则他只怕要命丧隋军手中,自然感激秦王。”   李元吉听了这话,立马不服气,“理是这么个理。”   “可您才是太子啊!”   李建成看向他,“我是太子。”   李元吉问:“他不来讨好您,却讨好二哥,不就是心里记恨您?”   李建成舌尖微卷,重复这两个字:“记恨。”   “是啊!”李元吉添油加醋,“加上二哥封了尚书令,他定然觉得跟着二哥威风。”说着,他不服气道,“二哥算什么,不就是打了几场胜仗吗?”   方才还有一搭没一搭玩味的李建成听见这句,表情倏然变了,“好了,说这些做什么?”   显然,这句触到了李建成的逆鳞。   他说不说,那就不说,李元吉赔笑:“好好,喝酒,喝酒。”   “来,大哥,尽饮此杯。”   李建成顿了一下,才同他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李元吉抿了口酒,余光观察李建成的表情,脸上划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另一边。   李世民的确动气了一瞬,不过他也确实拿李元吉没办法,那是他亲弟弟,他能如何。   他还好,观音婢却气得跳脚,倒驱散了他心底的那层不满,“咱们不与小人置气。”   “大王都不生气,那人家当然也不生气了。”阿音掩面哼了一声。   她甚少这么叫他,叫得他一身鸡皮疙瘩,不由得捏了捏她的手。   “干什么?”她也捏捏他的。   他笑了笑,“没什么。”   酒过三巡,宴会至深夜结束。   拜别了李渊,夫妻两人一同回到了承乾殿。   不知是认床还是新鲜,阿音一直到后半夜都没能睡得着,她不睡,也不让李世民睡。   戳戳他的脸,不见他有反应,便趴到他的胸膛上摸来摸去,小声叫他,“郎君。”   李世民迫于无奈睁开眼,“怎么?”   “我睡不着。”   “嗯?”   她凑近亲他的嘴角,卸下了繁复的头饰,那头乌黑浓密地秀发显得毛茸茸的,一下一下蹭在他的颈窝处。   她的手不老实,他也不是柳下惠。   “你摸什么呢?”   阿音:“摸摸怎么了。”   两人挨得近,不多时,便调转了个上下。   她忙胡乱亲他的嘴唇,柔软的手指穿过中衣摸向他的腰腹,为了不压着她难免要支撑些什么,肌肉自然紧绷了起来。   他亲吻她的耳垂,低声道,“既然你睡不着,那就慢慢玩。”   阿音:那太好了,根本没怕!   这两年他温柔了许多,不像年轻时不知轻重,总弄得她疼痛难忍,还粗蛮不讲理,只顾着他自己痛快。   两人亲吻过,温热地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阿音被温热的海浪送上天际了一次。   “去浴池?”   她含含糊糊地应了声,脚腕到脚趾脱力一般还在痉挛,双手并用抱紧他的脖颈。   到了浴池,潮湿迷蒙的雾气缭绕,池水恒温,脚掌踩在池底,不烫也不凉,温度刚刚好。   池边修有台阶,方便人上下走动。   他便坐在台阶上,撩起水为她清洗身体。   池水没过阿音的腰,她懒懒地坐在他怀中,脚丫时而拨动池水,荡起一层一层涟漪。   她这般面对面趴伏在他的怀中,挨得无限近,两人的发丝被打湿缠绕在了一起,分不出是谁的。   许久后,她软着声音抱怨,“这样不舒服。”   “我没有力气了,这水好重。”   “那你想如何?”   阿音狐疑,他是不是故意地,就想听她说出些上不得台面的话。   偏他端起她的面颊,将她后面的话吞没在唇齿间,随后忽然站起了身,身上的池水哗啦啦往下滑落。   她吓了一跳,“唔!”还被他亲吻着,说不出话,抱紧了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忙往下看。   “我看你不是挺有力气的吗?”他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她,“抱得这样紧。”   她是怕掉下去!   “你、你打我?”她瞠目,使劲儿晃小腿,“你竟然打我。”   “打疼了?”他煞有其事地用手掌揉捏了几下。   ……不要脸!   阿音说不出的羞耻,瞪着他说不出一个字。   次日临近晌午,阿音才醒来,睁眼一看外面太阳已经日上三竿,吓得她大呼小叫地,慌慌张张喊着人来给她穿衣。   李世民撩开幕帘向里看,“万贵妃免了这几日的请安,况且,给她请安也不需如此勤勉,一月去一次便也罢了。”   阿音瞪大眼睛,“太子妃同她一起说我的坏话怎么办!”   李世民:“她没工夫。”   “什么意思。”   春儿端来了新衣,他打发人出去,亲自把衣裙送到床榻边,“大哥房中的妾室冬菱怀孕了。”   !!!   好大的胆子啊,敢跟太子妃同时怀孕。   阿音闻言,陷入迟疑。   等他帮自己把肚兜的带子系好,她忙扭过身子趴在他肩膀上,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小声问,“郎君,冬菱是不是你安插在太子书房里的人啊?”   李世民不置可否,微微扬眉,“我从不曾私下联络过她,怎么就是我安插的人了?”   那就是了。   阿音白眼他,拂开他的手,“你叫春儿进来吧。”   “我也能服侍你。”   “?”   好。   结果穿一件衣裙,李世民研究了好半天,什么带子该从哪边缠绕也能忙活许久,他不信邪,“能脱,就能穿。”   “你那是脱吗?”哪次衣裙不是被他弄得松散的。   两人在内室说着话,春儿忽然进来,“殿下,王妃,陛下身旁的曹中人来了,说有要紧事传殿下相商。”   李世民高声喊了句知道了。   阿音疑惑,无声念了个名字,“薛举?”   “兴许是。”   “好啦好啦,你先去吧。”穿得不像个样子,还不如她自己穿呢。   “那我走了?”   “快去快去。”   阿音起身,葵近身服侍她梳洗罢,春儿也刚好把膳食提了回来,用了膳,阿音去万贵妃那边走了个过场,请了个安。   没想到万贵妃正在忙,桌上、席上放着许多画像,一瞧见她便喊人:   “秦王妃,你来了,快过来。”   “你瞧,晋王到了该娶妻的年纪,可这些女子的画像,他看一个否一个,你同秦王与他关系亲厚,也不知他到底心仪何等女子呢?”   怎会有做母亲的不知道儿子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许是缘分未到,晋王殿下还不曾遇着满意的人也未可知呢。”阿音跪坐在万贵妃身侧,一张一张仔细地瞧着画像。   视线从这些女子的出身、家中官职上滑过,阿音抬起面颊笑道,“他不是还正年轻吗?贵妃娘娘何必心急?”   万贵妃翻着画像,唉声叹气,“齐王跟他同岁,也娶妻两年了,他却连相看人都不愿,我如何不急?”   顿了顿,她微微红了眼圈,“不瞒你说,这孩子从小就不养在我身边,那时候穆皇后还在,对他视如亲子……”   “如今,想亲近亲近他,却总是无从下手,他毕竟已经大了。”   穆皇后窦氏便是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李怀昭兄妹几人的亲生母亲,阿音也曾听过她与李渊之间的爱情故事。   听说窦氏从小聪明伶俐、相貌出众,武帝是她的亲舅舅,特意把她接进了宫中抚养,常年在宫中生活,长大后她出落得落落大方、聪慧贤淑。   等到了及笄之年,前来求娶的贵族子弟踏破了窦家的门槛。   为了给女儿选最佳女婿,窦毅在门屏上画了两只孔雀,谁能只用两箭分别射中孔雀的两只眼睛,便招谁为女婿。   李渊射艺颇佳,在一众子弟中脱颖而出,得以娶窦氏为妻。   窦氏品性出众,温柔且善解人意,不仅在政事上帮了李渊不少,对待庶子也很好。   阿音静静地听着,罢了轻抚万贵妃的手背,“这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回到承乾殿,李世民已经回来了。   两人说起了万贵妃的事情。   “我看她是在埋怨智云心里只有穆皇后。”   李世民听得有些无言,“你说那些画像上的都是高官之女?”   阿音点点头。   “智云不选是对的,他又不是傻子。”李世民叹了口气,支脸沉思。   过了这日,李世民开始忙碌起来,到了六月,薛举兴重兵入侵岐州一带的消息传入了长安。   薛举剑指长安,放纵部下烧杀抢掠,百姓对他的西秦政权怨声载道。   到了下旬,李渊任命秦王为西讨元帅,率八总管兵攻打薛举。   秦王妃一同前往。   大军一直行进到高墌城停了下来,安营扎寨。   刘文静道:“高墌城易守难攻,实是绝佳之地。”   李世民从不轻视任何一个敌人,与几个谋士讨论打法。   六月末的高墌城燥热难忍,阿音首先感受到的就是水的不同,这里的水与长安的味道不一样,说不上难喝,就是喝不下去。   蚊子更是多,被叮咬一口便是遭难。   饶是阿音来前做了万全准备,也有些士兵不太习惯。   薛举大军也在高墌城不远处,李世民提前得知他的粮草已不足,便有心挫他的锐气,故意等他耗尽粮草。   阿音叫人烧火做饭,到了晚上才看见他回营帐。   说起这个薛举,他也是个传奇人物。   “他不像李密那样满腹经纶,也没有咱们李家拥有皇亲国戚的身份,他能在乱世建立起割据政权,凭的是财力雄厚、武艺超群、儿子勇猛这三点。”   阿音托腮出神,“我听说他的儿子薛仁杲天生力大无穷,骑射功夫非常人能及,人送绰号‘万人敌’。”   “你的力气也很大啊,不知你们二人孰强孰弱呢?”   天生的武将,似乎就没有几个是力气小的。   李世民不是很喜欢薛仁杲,这人有个很残忍的习惯,每次攻下一个地方,就要大肆屠杀,血流成河,“我不屑于跟他比。”   为了养精蓄锐,这日大家很早就睡下了。   阿音在宫里有好几晚都睡得不安稳,没想到跟着郎君在军营反而入睡很快。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醒了,身旁人居然还在休息。   她很诧异,往常哪次不是她醒了他已经走了?   “郎君?”   轻轻晃他,阿音倏然感觉到不对劲,猛地探身摸他的额头,是烫的,“郎君?”   她吓坏了,胡乱穿了些衣裳慌忙叫军医进帐。   李世民高烧不退,浑身发抖,这是典型的疟疾。   一碗汤药下去,他才勉强有些神志,睁开了眼睛。   帐中早被人围了个满满当当—— 作者有话说: 来噜,我现在设抽奖活动,另外明天停更一天哦宝宝们,攒一下订阅,后天更两章补回来。抽奖的条件是在第22和第23章分别留评论,奖品是30人瓜分10000点晋江币,欢迎大家踊跃参加呀! 第24章 梦见 二合一   “殿下。”   “元帅醒了!”   李世民虽然勉强睁开了眼睛, 瞧着却混沌的很,仿佛没有神志。   几人连着唤了几声,都不见他有明显的反应, 只好让他继续睡下。   这下不光是阿音着急, 殷开山与刘文静同样情急, 大军对垒之际主帅病重, 不论从哪方面来说,这都是致命的打击。   周遭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音将他们赶了出去:“这不是什么大病, 殿下会好的, 尔等先退下吧, 勿要打扰他养病。”   身为秦王妃、元帅夫人,阿音的话许多人都不会违抗, 不多时帐子呼呼啦啦的空了下来。   殷开山看得心焦, 长长哎了一声,也出去了。   “王妃。”刘文静欲言又止,“殿下这情状怕是有些难了, 还是要早日想办法让他醒来才是。”   “我知道, 我已经去信加紧送往长安, 军医也在研制汤药。”   刘文静得了这个准话,连连点头, 还不等他再说,便听她言辞真挚的话,“文静, 你是长史,更是殿下的副手,你知道殿下往日里最是看重你了。”   刘文静忙不迭下拜,正要表忠心, 却被她给扶住。   “你与殷开山同为副将之一——”微微顿了一下,“你看好他,千万劝他不要轻举妄动,一切等殿下醒来再说。”   他稍惊,略作思索便知王妃这么说是为何。   殷开山虽有些武才,但脾性急躁,“我知道了。”   帐子空了下来。   阿音打了水来,为李世民擦拭额头的冷汗。   他全身颤抖,眼皮紧闭,嘴唇发白,脖子一片通红。才刚褪下衣衫不曾擦身,胸膛便骤然剧烈起伏起来。   见势头不对,阿音连忙使出浑身力气架起他的上半身。   许是病中也有本能,借着这股力道,他趴伏在榻边呕吐起来。   因为呼吸困难,后颈、胸膛、脸庞的皮肤连成一片愈发涨红。   阿音顾不得脏了,怕他窒息被呛,丢下帕子快速轻拍他的后背,又起身去倒温水想让他顺两口,“张嘴,喝水。”   小心翼翼地端起的温水顺着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脖颈,根本没喝进去半口。   “喝水呀,郎君,你乖。”她急得轻拍他的脸,“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李世民!”   也不知他是真的听见了还是水就在嘴边被迫的,喊了两句倒真的灌了两口进去。   能喝两口是两口,也不强求多了。   阿音扶他重新躺下,继续擦身。   衣服褪尽,他侧颈处露出了两个小小的黑洞。   阿音迟疑的凑近细看,指腹轻轻抚摸。   这两个小小的黑洞像是什么虫子牙齿咬过的痕迹,边缘泛着红,微微隆起。   她立马让春儿叫来军医。   不多时,正在熬药的军医就被春儿叫了来,他对着伤口仔仔细细地辨认了一番,得出结论,“是蚊虫叮咬的,浅水原一带湿热,像这样长得又大咬人又疼的蚊虫多得很。”   阿音皱眉,“有没有可能,殿下是被这虫子咬伤才得了疟疾?”   军医迟疑:“这……”   “疟疾一般是有疟鬼作祟,”不过既然是秦王得病,当然不会是这种原因,“殿下万金之躯,疟鬼不敢侵扰。”   “浅水原潮湿,沼气有毒,长久在这里便也会中毒。”   阿音对鬼神之说一向半信半疑。   她从小患病,家人为她祈福是常有的事,便是刚成亲那两年,随军打仗的李世民路过寺庙,也会进去为阿音祈福一番。   有什么用呢?   不还是吃药吃好的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她每次祈祷他打胜仗都应验了,祈祷哥哥长孙无忌平安无虞也没有差错。   “可从前我与殿下也到过潮湿多虫的地界,他并未因此患病。”   军医不好驳回王妃的话,只说回去研究一番。   春儿在一旁站着都有些无语,自家娘子一直是什么好就信什么,什么坏那就是危言耸听。   我要是向你祈福,你应验了,那你就是好佛好神。   但你若是说有邪祟作祟,放狗屁,你想咒我?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鬼神。   她若有什么想法,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顽固的厉害。   没见军医一走,娘子立马开始叫人收拾帐子,“春儿,你看我携带的衣裙中有无纱裙,拿剪子裁剪用来封窗,另外你还有什么驱虫良方吗?”   “自然有的,奴婢去准备一番。”   “嗯,去吧。”   来前知道浅水原湿热,有蚊子,所以携带的也有驱虫之物,春儿又到附近转了一圈,摘了许多艾草和菖蒲。   艾草还新鲜,点不着,无法用来熏屋子。   阿音再三思虑,分了一半浇了些烈酒,装盆,勉强点燃了艾草。剩下的一半加水煮沸,为他擦身,擦过身剩下的水让他拿来泡脚。   军医也派上了用场,他找来了些浮萍与雄黄制成了纸缠香,夜里点燃。   在此之余,阿音又与春儿一同制了许多装有藿香、丁香紫苏等草药的香囊分别挂在各个营帐中,免得其他人被叮咬。   日子就这般过了七八日,李世民的高热总起起落落,不见彻底好转。   军中人多,难免开始浮躁。   阿音甚至撞见过有人揪住军医的领子,急得满脸通红,“你这庸医,元帅用了药怎么还没好,是不是这药有什么问题?”   又过了四五日,开始有人嘟囔、纳闷、唱衰、打起退堂鼓,主张退兵先行回长安的也大有人在。   最难熬的就是,薛举那边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知道李世民患病倒下,这两日开始派人不断在高墌城下耀武扬威。   营地的气氛愈发紧绷,起初阿音安抚他们还奏效,随着时日越拖越长,元帅的病情丝毫没有得到好转,她都拿不出更有力的话来说了。   每晚在帐子中看着往日那张精神抖擞的脸灰败着、了无生息,她都会比前一天更加畏惧。   帐外呼啸的夜风,似乎也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他昏得糊涂了,叫她的名字,也叫李渊,更多的是叫阿娘。   成婚这么几年,阿音几乎从未听他提过窦氏,她以为他不提,是过去了。   她昏昏沉沉的也睡了去,梦见了窦氏。   梦里窦氏化为一只巨大的凰鸟,将沉睡的阿音圈在羽翼之下,那张脸上带着笑,温柔到不可思议,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然后她醒了——   惘然、无措袭上心头。   困倦地抬起眼睛,瞬间对上了床上人看着她的眼神。   阿音还当自己看错了,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再看,李世民竟真的醒了!   “郎君!”奇怪,这些日子的辛苦都不曾让她露出软态,偏偏对上他的眼神后,她蓦然红透了眼眶,后怕得哭出声,“你吓死我了!”   她想要抱他,又怕压坏了他。   还是李世民主动展开手,她才猛地扑进他怀中。   “辛苦你了。”李世民还有些气短,摸了摸她身后的长发,入手的触感没有从前柔顺,便知她近来心思不在打扮自己上。   再瞧帐中,门、窗被缝上了许多纱布,方便通风,也不会让蚊虫飞进来。   那都是拿她的衣裙做的。   她一直很爱美,对这些美丽、漂亮的衣裳很是珍爱,即便是浆洗过不能穿了,也会送给下人,让她们典当了换些钱贴补已用,   这让他有些恨自己。   “这些日子我虽然昏迷,但能听见你说的话、知道你做的事,只怕你这辈子也不曾吃这么多苦。”   他话说得慢,声音干哑,语气晦涩难明。   “你不要说这些话!”阿音欣喜褪去,转为气怒,“即便你不是我的郎君,我们也是家人啊,你病了,我怎会坐视不管。”   他咳了两下,缓慢疑问:“只是家人吗,你上次不是还说心悦我。”   ……这种时候还计较这点措辞?   阿音上涌的泪意被打断,没好气地放开他,“你干嘛呀。”   “我不说了,你别生气。”他为难地笑笑,“我有点口渴。”   “我给你倒水喝。”阿音擦擦眼睛,匆忙起身到桌边倒水。   倒好水,她慢慢走到床边,“水来了。”   他没喝,只是一味地盯着她看,目光沉重而黏腻。   “不是口渴了吗?”   “你瘦了。”   阿音浑然未曾听出他语气的不对,反而很高兴地将脸凑近些,“真的吗?瘦了是不是更漂亮了?你瞧我的脸是不是也瘦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到了李世民的脸上。   她一直嫌自己的脸太圆了,看来很像小孩子,需得人前端足了架子才会显得端庄些。   李世民动了动嘴唇,“你……”他哭笑不得,也确实想笑一笑,奈何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得出来,倒是泪水顺着淌了下来。   “郎君!”阿音吓了一跳。   怎么哭了!   她忙放下碗,抱他入怀轻轻拍拍哄哄,“不哭不哭。”   结果哭得更凶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哭,便能一直哭,就是个爱哭鬼。   阿音胸前的衣襟都要被他哭湿完了,只好捧起他的脸庞,为他擦泪,“别哭了。”她温温柔柔哄他,亲亲他的额头,“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我还写信回长安告知了陛下,他会送药来,好吗?”   “你乖。”   “好。”   她亲他时,他闭上了眼睛,等她面颊挪开才重新睁开眼睛,果然乖得很,任由她捧着脸来回摆布。   他说她瘦了,他何尝没瘦呢?   浅褐色的眼睫在帐中的灯火之下,映成了浅金色,被泪水沾湿,还哪有半分凶悍,只剩下可爱了,尤其是用这种眼神看她。   阿音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你哭什么?”他问。   她说不好,就是觉得他很可怜,打仗可怜、生病可怜、一个人躺着可怜、被亲弟弟挤兑很可怜、被亲哥哥防备也很可怜。   “那你哭什么?”她反问。   “哭我的观音婢这样可怜。”   “不许觉得我可怜。”她哪里可怜了,她分明命很好,还是他更可怜一些。   夫妻俩抱头痛哭了一阵,互相安慰互相哄过,两刻钟才叫别人进帐。   刘文静和殷开山率先进帐,匆忙将这些时日的战况说给李世民听。   李世民听了,并未动气,他仍有些气短胸闷、头晕目眩,勉强思索着,肃然道,“此子狡诈,用的是激将法,此法从前我在对阵刘先生时也用过,你们万不能上当,高墌城难攻,便是连日攻上半个月他也拿咱们没办法,不必着急。”   殷开山急急道,“元帅,既然薛举等人不足为虑,何不迎战?西秦不是咱们的对手啊!”   李世民默默然了片刻,正眼看他,“这些日子,我的确病了,薛举派人在高墌城外叫嚣,我军的气势已经被干扰得远不如从前,眼下不是出兵的绝佳时机,饶是咱们兵马势众,也不能万赢。”   顿了顿,他道:“用兵戒骄戒躁,方能成大事。”   殷开山不甘心,却置喙不了元帅的命令,干脆闭上了嘴。   原以为情况好转,入了夜,李世民再次发热,昏睡过去前,他召集诸位将士,“千万不要贸然开战,一切行动等我病好再说。”   汤药熬好粗略喂他喝了下去,阿音只祈祷他明日白天也能醒来。   后半夜,军医忽然有要事请示,阿音让人将他迎了进来。   他顶着个偌大的黑眼圈,显然是好几日都没睡过了,一见到阿音便道:“王妃殿下。”   阿音喜出望外,急急忙忙地询问:“是治疟疾的汤药有了新进展吗?”   军医将医书摊开来:“王妃您看,这是隋朝的医书。”   “书上提出蚊蝇接触食物,人若食之,会得病。”   “我认为,此说法与王妃前些日子主张的疟疾的由来是蚊虫叮咬有异曲同工之妙,蚊虫体内多毒,通过创口渗入人身,便使人得了病。”   军医回去后也曾反复思索,若是简单的嗅闻瘴气就得了疟疾,也太牵强了,比秦王身子弱得多的人就没事啊。   猜测应验,阿音却没有预想中的放松,反而更凝重了些,“蚊虫叮咬的毒才有多少?这该如何是好?”   想起被蛇咬伤可以用嘴可以吸出毒素,她又有些迟疑,“想来毒素早已贯通殿下全身,吸毒能有用吗?”   军医精神一抖,“在下不才,略通针灸之术,可在不同经络,比如尺泽、昆仑等穴位施灸,将毒素逼至几处,”说到此法,他语气狠狠加重,仿佛兴奋之极,“再行放血!从而达到排毒的功效!”   放血?!   阿音大震。   这可不是小事。   反应过来后,她紧绷着身子看了看身后躺着的李世民,犹豫了一阵子,“……有劳你了,不过容我想想吧,你先回去歇息。”   她猜忌这个军医不是专业之人,会治坏了她的郎君,自然要慎重。   军医也不意外,理解地点点头。   等他走后,阿音立马派春儿到营中打探军医的来历、家室、医术水平,她则趁着夜色翻看从高墌城内搜罗来的医书,最主要的方向是查找放血疗病的例子。   副帐中,殷开山走来走去,焦躁地难以安坐,“刘长史,你说句话啊!”   “元帅醒不过半日,便又昏睡了过去,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粮草也要耗尽了,这该如何是好?”   刘文静捋着胡子不言不语。   殷开山见他这副表情就来气,“如今营中上下士气低迷,唱衰的、唉声叹气的,吆喝着干脆退兵回长安的也大有人在!”   刘文静终于有反应,“不能退,咱们退了,城后的百姓又当如何?”   殷开山见他搭话,一捶手,恨恨道,“对啊!退了不就等同于把这些地盘拱手相让?薛仁杲又是那等残暴之徒,咱们若是走了,城中的百姓们焉有命在?”   刘文静叹了口气,无奈问,“那以你所言,该如何是好?”   殷开山猛地挺住脚步,“开战!”   刘文静早有预料,也不意外,他皱着眉头反驳,“元帅说了,一切军事行动等他病愈再说,你我不能擅作主张。”   殷开山急切地走到他跟前,“哎呀,刘兄,你听我说!”   “元帅根本就是忧虑你我无用,不能替他分忧,所以才说这样的话。”   刘文静抬起眉眼看向他。   殷开山继续道,“况且,贼敌听闻元帅患病,轻视辱骂多日,元帅受辱,你竟也能安然端坐在帐中?你还是不是元帅的身边人了?”   “咱们不替元帅分忧,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以宣扬国威,更待何时?”   刘文静欲言又止片刻,“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   “待打赢了这场仗,你必不只是个纳言!”殷开山抢断他的话,“若是元帅追究起来,我一人顶缸就是,定不连累你。”   刘文静听了这话,软下了神态,强硬握住他的手,“开山兄,非是我怕被元帅追责,你……”   见他神态软和,殷开山自当再度争取,“你啊你,你甘心被裴寂压制?论才干论谋略,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却被区区一个宵小给拦在了殿外,陛下不就是看在跟那厮同窗的情谊才优厚他?”   “若此番胜利归去,陛下才能看见你啊。”   刘文静慢慢放开了握着殷开山手腕的手。   “何况敌寡我众,薛举势弱,难不成还会败给他?咱们跟着元帅打过多少仗,百战而无一败,底下的弟兄们也不是孬种!”   ——“刘兄,你说呢?”   天色微微擦亮。   阿音支着额头浅浅打了个盹,醒来后为李世民换了身干燥的衣裳,继续捏着手里的医书看。   想来是到了该烧火做饭的时候,她得出去走走。   稍理衣裳,阿音掀帐出去。   恰逢李万策马奔来,马蹄声‘踏踏踏’,老远瞧见阿音便疯狂招手,“王妃!长安的信回来了!”   “斥候就在小的正后方,想来不出半个时辰也能到营帐!”   阿音听闻此话,乍然欣喜,“你可知军令为何?”   李万道,“陛下远在长安知道殿下病中的事,快马加鞭派人送来好药,勒令大军务必不能返回长安,坚守阵地。”   阿音愣住,结巴了一下,“不曾派遣别人接替殿下吗?”   李万道,“没有听说这样的消息,许是阵前换帅,容易堕了我军的气势?”他翻身下马,将背上的包袱取下,“这是杜医师送来的。”   她还在愣着,脑子里一瞬间滑过许多思绪,听见杜医师的名字回神。   “杜医师,是杜娘子杜者吗?”   李万点头,“长孙大人联络了杜医师,杜医师竟早在二十多天前就派人往浅水原来了,可惜她的马不是官马,跑起来又慢又拖延,到现在都还没到,我依照长孙大人的话半路将杜医师的信和包裹给拦了下来,一路不曾合眼,跑死了一匹马才顺利返回营地。”   阿音心下感动,知道杜医师这般定然是有办法,她是医师,不是普通人,“李万,你辛苦了,待元帅病好,我定让他赔你两匹好马。”   李万忙摆手,腼腆的脸都红了,“不不不……”   在这种战火时代,马是比钱更值钱的珍贵东西。   来不及寒暄什么了,阿音迅速返回营帐打开包袱查看,里面装着几瓶瓷瓶装的小药丸、密封死死的浓黑色汤液一罐,并着一封信。   阿音打开信来看:   ——“展信佳,王妃殿下,听闻秦王殿下疟疾缠身,心中甚忧,在下不才,这里有治疗医方,请浅试。”   ——“红瓷瓶装的是用常山、蜀漆,辅之以鳖甲、甘草等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的浓汤,这味药是致吐所用,服用后会大吐,若是能将疟痰吐出,便能寒热渐止。”   ——“青瓷瓶所装的乃是青蒿取汁,配上鳖甲、乌梅等二十一味药材,捣碎后小火蒸煮、揉搓而成的药丸,用以截疟。”   ——“药丸一日三顿,早中晚各一次,每次两粒;红瓷瓶每日一次,清晨用药最佳,入夜也可以,与上一顿最好间隔满十二时辰再行用药。取药可倒入掌心大小的碗中,以一个指节丈量用量,切记勿要贪功效多饮,这药药性甚烈,过犹不及。”   ——“除此之余,还可以针灸治疗,疏通经络,引毒至十指指尖,用布条捆绑至指尖涨红,锐针刺之,放血排毒。”   读了信,阿音大喜过望,杜者是能把她气疾治好的能人,这方法一定管用,她急急忙忙地找人照办。   原来放血排毒是可用的,她不该质疑军医,有些小小的内疚。   春儿这边火速准备药和水,要喂李世民用药,还不曾歇下的李万连滚带爬地闯进了主帐,“大事不好了!王妃,殷将军和刘大人列阵,带大兵出城了!”   “什么?!”   阿音猛地站起身来,头脑一阵眩晕。   城外,拂晓时分,大军列阵将发。   数万甲胄已披挂整齐,旌旗猎猎,将士们一个个中气十足,眼底燃烧的尽是熊熊战意。   殷开山在阵前走来走去,大声呵叱,将士气鼓到了极点。   刘文静见状,一颗心放回了肚中。   ——“三军齐列,听我指挥!”   “不攻下西秦,誓不班师!”   一时之间,呼天啸地的‘不攻下西秦,誓不班师’响彻天际。   殷开山上马,满意地策马于侧,高高举起长剑下令:“出发!!!”   正在这时,辕门处一阵骚动。   “且慢!!”   一骑白马冲出,高高跃起,来人长发在空中荡起,随着马匹跃下而垂落,飘起一层浪潮。   她未着甲,一身素色骑装,却腰悬一柄几乎拖到马镫处的佩剑——   正是李世民的佩剑,螭虎剑!   众人视线定住,来人是元帅夫人,王妃长孙氏。   她勒马横于大军阵前,长剑出鞘,发出一阵铮鸣,“元帅令!三军止步!”   元帅令,这三字一般出自秦王李世民之口,他常年带兵打仗,气势斐然,纵然平日里能与所有人打成一片,然,一旦呵出‘元帅令’三字,所有人都会敛衣肃穆,屏息以对。   这一瞬间,长孙氏暴怒的气势,竟然微妙地与秦王有了一分重合。   殷开山左右看去,见三军将士当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地不知该前进还是停步,怒从中来:   “王妃!军令如山,已经擂鼓列阵,岂能儿戏?请您回帐,莫要耽误战机。”   阿音冷笑,“军令?尔等奉的是谁的军令!”   “秦王殿下病中是如何交代你们的?坚壁勿战,是也不是?”   殷开山哑然,顿了顿,屈尊下马,行至阿音马下拱手沉声:“王妃息怒,末将斗胆说一句,元帅病中,不知阵前之事。”   “薛举已连续多日派兵骂阵,我军将士怒火高涨,若再不出战,士气恐将溃散,因而末将请命,只需半日定能破了敌阵!”   阿音问:“半日破敌?破敌之策是什么?”   殷开山挺直腰杆,“我军兵力倍于西秦,八总管分进合击,薛举顾此失彼——”   话没说完,阿音冷笑打断:“所以,三军全数兵力尽合此处,顾头不顾腚,这就是殷司马的好计策!”她猛地拔剑,指向殷开山。   “殷开山!隐瞒主帅私自集兵乃是杀头的大罪,若是谁都能凭借自己的小聪明越过主帅调令三军,军法何在、纪律何在?即便此番你能侥幸打胜仗,军中也断断容不下你了!”   殷开山被震慑到,辩解道,“元帅他不会——”   “我说容不下,便是容不下!”她毫不犹豫地抢断,锋利的剑尖直抵在殷开山的喉前,“退兵!!” 作者有话说: 7100超长肥章,今天提前更新了,是二合一补昨天没更新的部分,我看情况,如果待会儿顺手的话,晚上十一点左右还会有更新,么么,评论区的红包等明天晚上统一发哦。 第25章 心悦 娘子……您   殷开山额头渗出冷汗, 嘴唇动了几下,缓缓后撤半步,抱拳垂首。   秦王妃长孙氏在军中威望素来颇高, 此前的战役中, 她也曾出谋划策, 平心而论, 殷开山这辈子就服过这一个女人。   最要紧的是,王妃的话, 秦王从来肯听。   若真的被追责……他不得不屈服。   这时, 刘文静忽然上前两步, 欲说和,“王妃, 殷副将他也是——”   话未说尽, 她投来一个锋利的眼神,如刻骨刀将他嘴边的话就此斩断。   “刘文静,”她很平静, “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刘文静的话被迫吞了回去, 这下, 他把扇子合起,也不说来回扇了。   阿音朝向三军大阵, 环视一圈,敞开声音:“元帅骤病,你们没了主心骨, 难免慌乱、气闷,也情急,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元帅自然更记你们的好。”   “薛举等人不断叫阵,不仅伤了元帅的颜面,更叫你们愤怒。”   “你们骁勇善战,无畏无惧,也正是惦念军功的年纪,年轻气盛、敢闯敢拼。”   这话落下,三军将士立即拱手以对,表忠声如同雷鸣般响起,“属下不敢。”   阿音:“不必说这些虚词,战士行军打仗、将军临阵指挥,这都是在其位谋其职,难道都是为了打败仗?军功?谁不贪图军功?不贪军功干嘛打仗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一个个垂下头。   语气严厉过后,她缓了片刻,继而放柔了许多:   “这些年,你们同元帅出生入死,不论风餐露宿亦或好酒好肉,都手搭着手、肩并着肩过来了,元帅视你们为骨肉至亲,我当然也是。”   “不论打了多少胜仗,荣耀是属于你们和元帅的,缺了哪一个都不行。”   “正因为如此,元帅才爱惜你们,他带你们从长安跋山涉水来到这浅水原,难不成是存心漏几个、让你们后半辈子就在这浅滩上做孤魂野鬼?”   “你们肯为他卖命,他却想你们尽力都活着。”   三军内鸦雀无声,只余下王妃的余音久久荡漾在人群之中。   不仅殷开山看着她,刘文静亦捏着扇子怔怔然地望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位披甲小将出列单膝跪下,一张脸不知是热得还是憋得,通红通红的,眼眶溢满了泪水,“薛举等人欺人太甚,主帅和夫人受辱,便是将士不力!我等是急了些,甘愿受罚。”   阿音微愣,她记得他,上一次在贾湖堡,刘武周送来诈报,引得李渊方寸大乱企图北还,接她下马的小兵就是他,他当时一个人哭鼻子,说还有家人等候在晋阳。   现下仍旧是情绪当头难以抑制,他却坦然了,不再羞愧于男儿有泪不轻弹。   此话一出,阵中不少人跟着抬臂擦眼睛。   阿音心下软绵,下了马,亲自扶他起来,莞尔道:“长安已有密药送到营帐,就在刚刚。”   瞬时许多人抬起头。   “你们太急了。”她露出笑,假意埋怨。   “是我等心急。”   “下回不敢了。”   诸如此类道歉的话蜂拥而出,气氛霎时间为之一松。   “不出两日元帅便会安然无虞,这些话合该亲自对他说,你们说呢?”   “都回去吧。”   刘文静心悦诚服,随着大军返回。   刚刚返回高墌城,忽然有斥候飞报——薛举率三千精锐骑,正潜伏在东北方十里外的枯草沟里,甲胄不离身,马匹不卸鞍,久不见唐军出来,反而收兵回营,他们便也悄然离去。   殷开山大惊,“东北方?”正是三军侧翼。   如若方才出战,这三千精锐势必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薛举打得就是一个从背后袭击,造成军营已被占据的假象。   届时即便他们拥有几万兵马,也要方寸大乱。   兵败的下场会是什么,可想而知!   听说薛仁杲为人残暴,不仅嗜好杀人,还要将人的残体堆积成山,用以示威嘲讽。   殷开山顷刻间出了一身冷汗。   进了主帐,果然不出王妃所说,秦王已经醒来,也不知道喝了什么药,他竟生生吐了半盆黑水,纵然面色仍旧煞白,眼神却有了些精气神。   殷开山两股战战,噗通一声跪在床前,“元帅——”   阿音也松了口气,留空地给他们说话,自己从帐子出来,去看饭有没有烧好。   “王妃。”   刘文静的声音从身后跟了出来。   阿音停下脚步,侧身打量他两眼,“你不去跟元帅请罪,跟出来做什么?”   刘文静说:“元帅不会生我的气。”   “你倒是了解他,”阿音动怒,冷笑道,“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啊。”   刘文静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地对她俯首,“在下辜负了王妃的厚望,不仅没有看住殷开山,反而与他一同集兵出征。”   阿音不屑于听这什么狗屁倒灶的话,“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肯说他坏话?也不为自己辩驳。”   刘文静苦笑一阵,“谁说的什么话没有意义,我的心若是动了,错便在我,意志坚定的人是不会被鼓动的。”   说罢,他沉静道,“王妃您有一句话拨醒了我,在其位谋其职,既入朝为官,谁不为五斗米折腰,想往上爬不是坏事,也不必遮掩。”   阿音深以为然,郎君曾跟她说过一句话,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他说在用人上,不怕底下的人没有野心,就怕他无其求——   有欲则可制,无求则难驭。   对上位者而言,好用比干净更重要。   刘文静既然这样说,阿音就猜到殷开山到底说了什么话,大抵是跟裴寂有关吧。   “你想的明白就好。”阿音看向主帐,“元帅不会怪你,是因为最初起事,是你与他在牢狱中曾畅谈过,他视你为知己、心腹,即便你真的犯下了事儿,他也会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留你一条命在。”   刘文静闻言,颇为动容,虽说他现下侍奉李渊,可他永远都是站在秦王殿下身边的,毋庸置疑他是秦王的人。   “王妃,当年您也在狱中。”   “刘某是秦王的人,也是王妃的人。”   阿音笑了,“你去吧。”   目视刘文静离去,阿音整张面颊都是愉快的,她像小孩子一样走路连着蹦跳了好几下,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得端庄,慌忙站好,拂了拂衣摆,正经地走路。   不久后,殷开山也郑重其事的来给阿音赔了不是。   入了夜,李世民还未曾病愈,不能洗澡,只好拿湿热的毛巾多擦了几次身,换上干净的衣袍。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阿音好奇问他。   “还能说什么,恩威并施。”李世民也颇为头疼,“若当真酿下大祸,父皇非杀他们不可。”   说着,他认认真真地握住阿音的手,“观音婢,这次多亏有你。”   阿音被如此夸赞,翘起嘴角,弯弯眉眼道,“我都是听郎君的话来办的,你不会错。”   “我当真不会错?那要是我真的错了呢?”他含笑故意问。   她想了想,“那我只能劝一劝你了。”   “那你可太凶了,我不敢错。”他连连摆手。   阿音的脸一下垮了下来,瞪他一眼,“殷开山是不是说我的坏话了。”   “说的全是你的好话。”   “嗯?”   “说你持剑于马上,这等风采,我竟不是第一个看见的,有点嫉妒。”   “……”   “那怎么办呢?”   她问得还挺认真的。   李世民脸上的笑顿了顿,冥冥之中他理解妻子问这话的意思,因为他说他嫉妒,她很在意。   在他面前再舞剑一次?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是较真,而是对在意的人认真。   从前他开过那么多玩笑,她少有这样回应的。   她似乎,正在慢慢朝他走近。   这个念头悄然萌芽,占据了他内心的全部角落,叫他唇角的笑渐消。   好半晌后。   “我净牙了。”他说。   “嗯?”   “…亲我一下。”   他的语气怪怪的。   阿音略作迟疑,还是听话的捧着他的脸俯身贴近。   唇瓣轻柔的贴上他的,他似乎在屏息,弄得她莫名也跟着屏息,轻吻一下,脸颊悬于他的鼻梁之上,两人对视着。   没有忽然张开嘴强吻她,也没有扣紧她的脑袋不许她逃走。   就是这样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一个吻。   阿音的心跳却奇怪的加速跳动了,她故作镇定的摸了摸他的脸,又胡乱在他的鼻梁、眉毛、脸庞以及额头处分别亲了一口。   “脸怎么红了。”他同样捧住她的脸颊,仔仔细细的端详。   她摆开他的手,支支吾吾,“你、你嘴里有药味,我是憋的。”   “……”李世民笑了,疑惑道:“我好像不曾张嘴?”   “呼吸里也有,就是有。”她赶紧说,“我去沐浴了!”说完立马跑走。   她落荒而逃,他在身后闷笑着摇头,咳了两声也没断了那份绵长而得意的笑意。   军营就在高墌城内,加之此地是浅滩,水源充足,洗澡也很方便。   春儿打来水煮开,指挥人倒进桶里,又兑了许多冷水,摸了摸温度适中便要去唤自家娘子来沐浴,谁知刚出来迎面就撞见了她。   阿音摸着胸脯心有余悸,“完了完了,春儿,你看看我是不是也病了,也得喝药。”   春儿怎么听得了这话,吓了一跳,赶紧扶人,“怎么了?”   “我心跳好快,脸好像也很红,快烧起来了!”   春儿细瞧,见她面若春水,绯红动人,便什么都懂了。   她是从主帐出来的,定然跟阿郎互诉衷肠了,这么想着她有点好笑,“娘子,您……”您在干嘛啊。   “您是害羞了吗?”   “胡说!”阿音顿时炸毛。   她和郎君有过无数更亲密的瞬间,不论是床榻上,还是唇齿间的,哪次不是比今日更加水ru.交.融,她也没有哪一次是现在这样啊。   怎么可能舌头都没伸就害羞了?!   春儿劝说,“您当下心悦阿郎,所以害羞,这也是人之常情。”   阿音反驳,“可是我以前就心悦郎君,又不是现在才心悦。”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然她干嘛要嫁给他,还与他做那么多夫妻之间才能做的事情,当年她要是不愿意,舅舅也说不服她。   春儿:“啊……?”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日份勤快。 第26章 口水 二合一   春儿哭笑不得, 将人好一顿哄,沐浴梳洗绞干头发,她才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日, 李世民召集了副将与统军一同商议近况, “既然薛举一心求战, 不惜设计诱我军出击, 那我们便将计就计。”   唐军的粮草从后方驰援,这下李世民更有底气, 继续晾了薛举半月。   半月后, 他已基本可以正常策马, 阿音劝他坐镇后方,不必亲赴战场, 他一边佩甲胄一边侧头过来, “你跟他们说的话我都知道了,身为主帅,我如何能不跟他们同进同退。”   “……”阿音欲言又止, “好吧。”   他捧着她的脸颊, 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肃穆道,“等我回来!”   她用力点头, “嗯!”   李世民的计策是诱敌深入,前后夹击。   他这些日子不断故意派人散播消息,就说他始终没能醒来, 准备后撤。   薛举果然中计,不甘心唐军就此撤回,故技重施,继续派人到城外谩骂。   殷开山做出无法容忍的模样, 擂鼓列阵决意出征,将鼓敲得震天响。   动静传到薛举那边,他们再度派遣精锐骑兵打算埋伏。   这一次,李世民令殷开山直接出兵,他自己则单独率三千骑兵,守株待兔。   果然等殷开山率领三军长驱直入、直抵浅水原,薛举的人马忽然从身后袭击,但是,他预想中的唐军军心大乱、阵型被破的情形并未出现。   殷开山勒住缰绳,冲他冷笑,“你来了,薛举。”   薛举见状,与儿子薛仁杲对视上,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   正在这时,马蹄声‘踏踏踏’的袭来,将地面震得尘土飞扬。   薛举定睛一瞧,自己的后方竟然袭来黑压压一片骑兵,唐战旗飘扬,为首的青年铜色甲胄披身,猩红披风猎猎迎风作响,他单手拉动缰绳,另一手持玄色长枪,一对上扬的眼眸被初升的日光折射成金色。   ——不是秦王李世民又是谁?   他微微偏头,冲薛举露出一个笑。   薛举脸色骤变,猛地抓紧了手中的兵器。   阿音在营帐中等了整整一日。   李万为人机灵,跑得也快,脚步倒腾如飞,时不时就怪叫着给她传递军情。   什么薛仁杲派猛将宗罗睺出击的关头,李世民从背后猛然发起突袭,将薛举吓得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什么西秦被唐军穷追猛打,狼狈逃窜。   什么李世民单枪匹马穷追不舍,生擒了薛仁杲。   什么薛举狼狈逃跑,还问自己的黄门侍郎:“自古以来有天子投降的事吗?”   他的部下大惊,“兵败乃兵家常事,陛下怎能因为一战不胜就做亡国的打算呢?”   开玩笑吗?   我等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薛举被说的面红耳赤,强硬改口:“我只是随便试探一下诸位的决心罢了。”   最后薛举跑了,薛仁杲被擒。   阿音很无语,“薛仁杲是个傻子吗?”他父亲都跑了,他干嘛还不走。   李万:“他要跑的,秦王殿下一直辱骂他,边追边骂,骂了四五里地,他一气之下回头要跟殿下拼命。”   然后就被抓了。   阿音:“……”救命,是不是不该笑啊?   大军回营,欢呼声一片。   薛仁杲被装在囚车中,嘴部塞满布条,即便如此,他也挣扎得脸红脖子粗,用眼神把李世民骂了千百遍。   李世民倚在囚车旁,耀武扬威大喊:“王妃,你曾问我与薛仁杲谁的力气大,这下可明了了?”   周围哄笑声一片,善意的、起哄的、打趣的应有尽有。   阿音顿时被闹了个大红脸,气恼得在人群里瞪他。   回长安的路上,她不肯理他,他好一阵哄,又是给她摘捧花、又是请人看日出,才把人给哄好。   云山料峭,阿音极目远眺,远处的橙色圆日缓缓从地平线跳跃而出,将江映出一条金色的天路。   “真美啊!”她不由得喟叹。   李世民盘腿,咬着一根干草眺望日出,慢慢地挪到她身边。   天空大片大片的浮云被烧成浅橙、炙红、淡紫交织的颜色,美得叫人看痴了去,阿音脑袋里天马行空,忍不住幻想这么美丽的天宫中,真的没有仙子居住吗?   偶有飞鸟成行,远处山下的草坪如海浪波动。   她软过身形依偎在他肩上。   他抬起手臂,适时将人圈入怀里。   “有一年出游,你我也曾看过日出。”他忽然提起往事。   阿音想了想,“那是春日的事情了。”   是嫁给他前一年的事情。   他托长孙无忌约她出门游玩,为此还故意输给他好些钱。   “你也不跟我说话。”   “……”   说这干什么?   阿音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她都紧张得要死了,哪里还顾得上说什么闲话,恨不得把浅露盖到下巴上去,最好让他看不见自己的脸。   日出的那一刻极美,她看得入了迷。   他忽然探身过来,伸手撩开了她浅露的细纱。   两人骤然对视,彼此都怔了一下。   那是阿音这辈子第一次打他,炸得浑身发抖。   他讪讪然地道歉,说看她一动不动,还以为是睡着了。   长孙无忌就坐在两人身后的巨石上,憋笑憋到满脸通红。   阿音想起这些,不自觉歪过脑袋看他,他也一直在看她,好似对日出本身不是很感兴趣。   两人对视上,世界仿佛停止了转动,只剩下了彼此。   他忽然倾身而至,伸手轻轻拂过她耳边的发丝,这一举动神似那一年他撩开浅露的动作。   她闭上眼,果然他的吻落了下来。   日出的浅金色映照在两人身上,往后拉出两道影子。   影子无限靠拢,鼻尖、唇角,若有似无地贴近又分离。   “你当时也想这样做?”她悄悄问。   “以前的我在你心里是登徒子?”   何况,敢就这么凑近亲她一口,长孙无忌腰上的剑就要戳过来了,他又不是疯了。   那时候长孙无忌虽然很赞成这门婚事,对他却也提防得很,无论两人去哪儿玩耍,他没有一次是不跟的。   念头没落下,她忽然推开他的胸膛,跨上他的腹。   李世民微惊,迅速看了看四周。   “不会有人,这荒郊野岭的,还在山上,天也才刚刚擦亮。”阿音眉眼弯弯,故意问,“你的病已经好了,应该可以吧。”   ……什么叫‘应该可以吧’?   是在质疑他吗?   他险些自证清白,不过想起了什么还是忍了回去,“还是算了,药囊……”   两人是为了看日出出来的,什么都不曾携带。   “我不。”她搂住他的脖子轻轻晃了下,靠近亲吻他的嘴角,在他耳边低语。   两人半个多时辰后才回驿站。   刘文静很有眼色嘱咐众位将士多歇息半日,也好让马养养神、吃得饱饱的才好上路。   这一休息,便等到了太阳正中的时辰。   阿音醒来有些饿了,掀被一瞧,身上已经被清洗过了,便又躺下来发呆。   早晨去看日出穿的衣裙已经不能要了,不仅沾染了青草汁水,还有其他……回来沐浴,没忍住挤在浴桶里又来了一次。   也不知道是狭小的空间挨得更近,还是潮湿的气氛催动情yu,两人好长一段时间都待在一起,就连最后时刻,也是趴在他怀中睡下的。   起身,酸麻的感觉蔓延开来。   稍微动了动,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下意识细看,其实什么也没有。   痒痒的、热热的。   都是睡前他带给她的滋味。   门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阿音回神,立即盖好被子。   门外人推门进来,是春儿。   阿音稍稍松了口气,随即疑问,“二郎呢?”   “阿郎在楼下跟厨子说话呢。”   “……”怎么跟谁都能唠起来。   春儿笑意盈盈,将怀中叠好的新衣放下,柔声道,“这是阿郎一早亲自去成衣铺子选的新衣,是您喜欢的颜色。”   阿音看了看,是名贵的布料轻容纱制成的金缕裙,她在春儿的服侍下换上,又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用一根金钗固定,另佩上一对青玉耳坠。   随后揽镜自照。   其实她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也没有讨厌的颜色,在她看来,任何颜色只要搭配得当都会出彩。   打扮得好,她心情都好了许多,对着镜子哼歌。   李世民上楼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无奈地笑着欣赏了会儿,才招手让人上来送膳。   听到他的笑声,阿音起身兴高采烈的迎了上去,“郎君。”   声音比从前甜了不止一个度。   春儿打了个哆嗦。   李世民轻轻拥住她,捏捏她的鼻子,“饿了吧?”   “嗯嗯!”   “都是你爱吃的,快坐下尝尝。”   这对夫妻的腻歪更胜往日,连用饭都要坐在一边,而不是分开对坐。   春儿悻悻然关好门 ,带人下楼去。   二十日后,大军返回长安。   李世民先行将兵马交还李渊,禀报军情。   李渊高兴坏了,原本想给自己的二儿子赏赐几个女人,也不是他过于关心他,实在是他成婚多年,如今不说侧妃,房中连个服侍的侍女也没有。   他岂能不心疼?   不过听说儿媳长孙氏立功,李渊也不好打她的脸,赏女人的事只好暂时搁置不提。   薛仁杲被斩首示众,薛举听闻这个消息,急火攻心,竟然暴病而亡。   军医猜测薛举应该也是得了疟疾,因为他留意到薛举曾有部下返回高墌城打听长安密药。   至此,薛举、薛仁杲双双死亡,余部四散而逃,西秦灭亡。   这是一桩大好事,宫中连宴三日。   李渊高调地举着酒杯封赏李世民,“除了已有的官职,特令秦王官拜太尉,使持节、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镇长春宫!”   太子李建成猛震,几乎坐不住,嘴唇动了动。   上首的李渊沉吟一阵,又笑着道,“此外,下令蒲州、河北诸府等地的兵马同受秦王节度。”   下方鸦雀无声,寂静如死。   李世民接诏谢恩,“谢陛下。”   裴寂捋了捋胡子,含笑着对李建成摇头。   阿音亦听得微惊。   这份敕令中的内涵太多了。   太尉是三公之首,为全国最高武官,地位比所有文官武官都尊贵,属于顶级荣誉头衔。   其次是使持节,何为使持节呢?   节是皇帝授权的信物,分为三种,分别是:持节、假节、使持节。   其中使持节的权力最大。   这意味着李世民在自己管辖的区域范围内,不论是文官、刺史、太守、将军,只要是两千石以下的官员,他们的去留、升迁、降职亦或者生死,他都可以不用上报李渊,先斩后奏。   既然这个官位容许他这般,李渊自然也确实给他属于自己的管辖范围了——陕东道大行台,驻地长春宫。   陕东道大行台,囊括潼关以东,黄河中下游,包含陕西南部、河南全境、河北大片区域,可谓是中原核心地盘。   此为容许李世民割据一方的超然规格。   另外蒲州、河北的驻军、部队,全部归属李世民调遣。   这套封赏意味着,李世民将拥有一个独立于李渊统治之外的王国,地位仅次于皇帝和太子。   太子李建成留守长安,掌控中央朝堂,李世民却可以凭借这套官职,把关东、河北大片疆域纳入秦王的私人势力范围。   当地官员由李世民提拔、钱粮由他掌控、数十万兵马听他调遣。   这下,李世民彻底与东宫分庭抗礼。   这一晚,即便李世民不太沾酒,亦受满朝文武的示好,被迫喝了许多。   回到承乾殿,他似乎已经醉了,是被扛着回来的。   他醉醺醺的一身酒味,李元吉等人送他回来,一行人且还嘻嘻哈哈的,仿佛大家因为开怀都吃得很醉。   阿音被迫跟他们寒暄了好几句,李元吉话多,一直吆喝着让阿音照顾好他二哥,李智云赔笑,“兄长们都喝醉了,二嫂勿怪。”   她笑得嘴都要僵了,人才走。   人一走,她刚回头,方才还倒在筵席上打呼噜的人好端端地坐在台阶上。   阿音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   李世民竟没醉,方才是装的。   “你——”她想骂他,又想起今日宴席之事,难免凝重。   “观音婢,”李世民说,“咱们怕是要搬家了。”   “嗯?”   “陛下如此丰厚封赏,我已手握半壁军政大权,于情于理都不能继续住在内宫。”   “长春宫距长安有些距离,若是处理关外军政,便不能待在长安了。”   阿音大惊,快步过去挨着他坐下,“那我们要去长春宫驻地住吗?”   李世民思索片刻,“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他也没想好李渊会把他放去哪里。   她顿了片刻,犹犹豫豫地放低声音,“郎君,陛下他到底是……他是,是忌惮太子吗?”   “忌惮。”他摇摇头,“兴许有吧,皇帝和太子自古以来就是政敌。”   一国太子不能太仁,“不过也有历练大哥的意思,忌惮不意味着不看重,”   阿音沉默了片刻,握着他的手说,“从今以后,得让你们那些人低调行事,不要招惹事端。”   把太子逼急了,谁知道他会怎么样。   他颔首,“我知道。”   “那刘文静和裴寂……”阿音迟疑,“他们两个。”   “刘文静处处被裴寂压制,当然不服他,”李世民道,“不过他跟着我,军功也不小,如今也晋升了。陛下避讳他也有原因。”   “当年我们起事,陛下为了大局隐忍,向突厥示弱,派遣刘文静出使突厥送去金银珠宝,这段过往是屈辱。”   “这么平吗??”阿音惊诧,从未听过这种事情,“我不知道陛下在想什么,刘文静何其无辜。”   “不说别的,只说三娘,三娘当初变卖了家产凝聚成了一支娘子军,也曾立下军功无数,如今她的兵马被缴归朝廷,只得了一个平阳公主之称。”   “这么平吗?!”   “他封万氏为贵妃,封智云为晋王,不就是替太子擦屁股吗?”   她一下就爆发了,“还有,你病了他也不派人接替,特地下军令不许退兵,难道他心里只有太子这个儿子!”   想起这件事情,阿音心里一阵刺挠,替他委屈。   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嘴里喊过耶耶,李渊这个耶耶在宫里可曾惦记过二儿子病了?   李世民被妻子的义愤填膺弄得怔怔然,好半晌后他笑着摇头往后躺去。   “你笑什么呀?你还笑,你笑得出来吗你!”   阿音气不打一处来,拿脚踢他的腰。   他捉住她的脚腕用力一扯,她没站稳摔到了他身上,   被吓了个半死,还好有这么一个肉垫子,倒没摔疼。气得她连着捶打他好几下,“还笑!还笑!”   “想那些不高兴的事作甚,不如去做些开心的事。”   他倏然把她打横抱起来。   阿音:“!!!”   自打返回长安路上山上有过那一次,此后两人便没有再特意避孕。   唇齿交融间,她推搡他,“你浑身酒味。”   “很臭?”   “……”那也没有,他没吃什么东西,就是一股淡淡的酒香。   他本就体热,雄厚有力,冬日里抱着睡最舒服不过了,烫烫的好像火炉,夏天就算了。   简直热得阿音浑身都是汗,烧得她也开始情急。   “你…你快点。”   不知道在磨蹭什么,故意急她。   “急就自己来。”他说。   阿音恨恨地咬他的脸,在他脸上连着留下了两个牙印。   他摸了摸脸庞,指尖触到了她遗留的口水,扬起眉毛说,“口水这么多。”   说的是口水,实际眼神看得却不是她的脸。   他言辞孟浪,被打了好几下,嘴还没老实,闷笑着道歉,“生气了?别生气,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就喜欢口水多的。”   怎么有这种人?   把人惹羞恼到落泪,他才慢吞吞地身体力行哄人。   次日清晨醒来,李世民已经不在身边了,如今他职位众多,公事也繁忙。   阿音简单收拾过,用了膳,便去万贵妃处请安说话。   在路上遇到了太子妃郑氏。   见到她,阿音微惊,忙伏低姿态给她请安,“太子妃。”   “秦王妃。”太子妃挺着隆起的肚子笑,“不必客气,快快起身,我如今身子重,不好扶你了。”   阿音关切道,“您这些日子如何了?吃睡可好?”   “很好,都很好。”太子妃唇边的笑顿了顿,“劳你关心了。”   留意到她眉宇间的顿挫,阿音很快就想起了太子房中的妾室冬菱,她跟太子妃前后脚怀孕。   这人早在河东时阿音就注意过。   她是太子书房里侍奉的婢女。   想来当时李世民也没有要冬菱做什么,放在书房别有用意,不过,她是什么时候成了太子的女人呢?   两人相携着往万贵妃处去,时不时闲谈几句。   “哎,秦王妃,你听说了吗?”太子妃指尖轻轻点了点搀扶着自己的那只手臂,顺着看过去,目光落在阿音的脸上,“父皇有意为秦王另建宫殿。”   “选址在太极宫外。”   “也不知道在宫中住着有什么不好的?齐王和晋王不都住在宫中?离东宫也近,一起住着他们兄弟之间感情也好,分开了难免生分。”   阿音微敛眉眼,“我还不曾听说,秦王殿下没有提过。”   “哦?”太子妃挑眉,“如此说来,秦王也还不知道了?”   在外人跟前,阿音自来谦虚,“殿下的事,我极少过问。”   太子妃心中啧啧,审视一般上下扫她好几圈,她也曾跟秋蝉起过一样的疑问,这长孙氏跟木头似的,眉恭目顺,漂亮是漂亮,不知情趣也没意思,秦王究竟爱她什么?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她重新端起笑,“既然你知道了,也要往心里去一去。”   “在宫外住着到底没有在宫里舒心,外头哪儿能跟家里比?你说呢。”   阿音很无语,不懂太子妃怎么总是直来直往的,说她没有小心思吧,她有,说她有吧,有的太明显了等同于没有。   不就是觉得陛下太过恩宠李世民,还要在宫外给他建个大宫殿看不顺眼了吗?而且她几乎是直说了,住得太远不方便太子监视。   弄得她都不紧张了,一阵无言。   不过太子妃的话启发了她。   太子那边,也难免怨怼李渊,或许他也会认为李渊心里只有李世民这个儿子,担心他要废太子。   “我记下了,会劝说秦王殿下的。”   阿音:我劝说个鬼,呵呵!我就要住大房子! 作者有话说: 来噜!抽奖已经出结果了,不知道是谁中奖啦。 第27章 有孕 二合一   万贵妃念叨的事情都是老生常谈, 她关心晋王李智云的婚事,除此之外也提过几嘴颇得圣宠的张婕妤。   张婕妤为人嚣张跋扈,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   她年纪小, 也不过比阿音年长五岁, 李渊肯疼她, 要什么给什么, 不过也正因为张婕妤年纪小,万贵妃万事不好跟她计较, 这才总被蹬鼻子上脸。   太子妃还给她支招。   她敢说, 阿音都不敢听。   神神叨叨地坐了会儿, 熬到可以回承乾殿的时辰,她马不停蹄地走了。   在太极宫住着, 上有万贵妃和太子妃, 万事不需操心,只用管着承乾殿这一亩三分地足矣,阿音整日闲得很。   回内殿换了身清爽的衣裙, 垫了两块点心, 教她跳舞的内人来了。   晌午李世民不回来用膳, 她粗略用了些,歇了个晌, 起身后特意请示了一番李渊,得到了同意后,派人出宫请蓬莱医馆的杜氏入宫——   阿音身为王妃, 居住于太极宫,是不能随便出去的。   一个半时辰后,杜者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宫内。   她特意打扮过,襦裙崭新, 上了妆,乌黑发丝一丝不苟的挽起,缀一支缠枝梅花簪,瞧见阿音,目光炯炯有神,步伐克制而轻快。   宫中入殿是不能穿鞋的,她连脚上的白袜也净得像新雪,刚一走近,便翩然跪下请安,“民女拜见王妃殿下。”   “快快请起。”上来就噗通跪下了,迫不及待得很,弄得阿音扶她都没来得及。   杜者扶着阿音的手站了起来,小眼神瞅瞅这里,看看那边,对承乾殿好奇得很。   她像个孩子,阿音不自觉问道:“依照规矩,你要先去给陛下和万贵妃请安,他们都说什么了不曾?”   “他们都不见我。”杜者摸了摸脑袋,“打发宫人出来跟我说了两句话,就让内侍带我来这里了。”   “不过万贵妃送了我些首饰和布料。”   李渊不见宫外的平民很正常,晋王跟秦王颇有交情,既然是阿音的客人,万贵妃会有些表示。   宫人举起托盘让阿音瞧,阿音看了看,确认没问题便笑着说,“颜色鲜亮,适合你这个年纪的穿,可以裁几身衣裙。”   杜者眉开眼笑,“我甚少穿裙子,也不知哪些好看、该如何搭配,王妃定然颇有研究,不如帮我参谋参谋。”   阿音微愣,升起小小警醒。   她虽爱美,但喜好研究穿衣搭配这一点,好似是没人知道的吧?   杜者见她脸色微顿,立马找补,“您每回穿得都很漂亮,我都看花了眼。”   “哦…”   “是吗?”阿音笑起来,“好啊。”   她很大方地叫葵把她画的图册取来,与杜者一同观看。   两人到书桌边坐下,杜者侧头看了一下,这画册简直厚厚的一沓,令人叹为观止,待她翻开更是看花了眼。   音音画了好多仕女图,各色衣裙、不同的发型、首饰将仕女们点缀得如四季之花,各有风采。   她暗自想,果然音音是个做什么事情都很认真的人啊。   阿音仔细观察杜者的脸型,“你生了张心形小脸,梳什么头都好看。”   “我皮肤黑!都是上山采药晒的。”杜者忙说,“应当不适合穿亮眼的颜色。”   “那也不一定。”阿音认真地观察着,“这肤色康健有力,颇具力量感,适合朝气十足的颜色。”   后者被说得害羞,对镜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你平日都是自己上山采药吗?”   杜者回答道,“收了几个药童,有些草药生在山头悬崖等危险地界,我也不好让她们去,若出了意外,她们还有父母呢。”   阿音闻言,轻轻静默住,半晌后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她好似是无父无母,孤苦一人,否则也不至于穷苦潦倒,饿得被曹记煎饼铺的老板接济。   杜者被摸了脑袋,默默挨她更近了几分,小心翼翼地将脑袋靠在她身边。   “你给秦王送的那些药,效果颇佳,在浅水原不过三日病竟就好得差不多了。”   杜者浑然不在意地摆手,“这是小病!主要也算是中毒了,做好驱虫能防御大部分病。”   “对有本事的人来说,自然是小病。军医当时也束手无策。他也曾提出放血排毒,却没有你的药更好。”   杜者腹诽,那当然了,这时候看病要么慢慢熬,要么粗暴的治,疟疾算是影响深远的病了。   秦王做了皇帝之后病魔缠身,苦痛难抑,除了常年带兵打仗落下了各种病根子外加李家的遗传病外,多半也有当年疟疾没有被彻底治好的原因,只放血排毒是不顶用的。   哎,难怪他才活到五十多岁就死了。   “能治好秦王殿下是我的荣幸,我学医多年,救人治病是职责所在,不值一提。”   阿音笑了笑,说起正事:“我前几日与殿下商议过,可以让你到朝廷中做个女医,若是后宫妃嫔身子有恙,你便入宫诊脉,若是无事,你仍旧可以到蓬莱医馆中坐诊。”   这是方便她日日回家。   “此外,殿下的驻地长春宫也职位空缺,若是你想到那儿去也可以,便封你做个医药博士。”   杜者猛惊,医药博士?   这可是地方医学的主官了,等同于让她做陕东道大行台的最高医学负责人兼医师,虽然官阶才正八品,却是正儿八经的秦王麾下人。   哎呀妈,那谁还要给李渊的妃子看病啊!   指不定啥时候得罪人就吾命休矣!   “二二二,我选二!”   阿音忍俊不禁,眉眼笑得弯弯,“好。”   “那长安这边的医馆,你打算如何?”   “有个学徒已经顶事儿啦,我让她接替我!遇着疑难杂症不会的写信就好啦!”   “如此甚好。”   落日余晖,天色渐暗,阿音留杜者在宫中用饭,她一口答应。   见她实在好奇承乾殿,阿音又带她逛了逛,她不停惊呼好大啊好大啊,比哪儿哪儿哪儿大多了,说的地名阿音没听过,许是她的家乡吧,人家父母双双亡故,阿音也不好细问。   出了承乾殿,正好撞见了晋王。   “二嫂。”   阿音稍礼,微笑,“智云。”   “这位是……”   “这位是蓬莱医馆的医师杜娘子,你二哥的疟疾正是她治好的。”   李智云倍感意外,多看了杜者好几眼,“蓬莱医馆,久仰大名,原来是杜娘子。”   杜者没说话,倒迟疑地也盯着他多看了好一阵子。   李智云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杜者却是个脸上不藏事儿的,阿音狐疑了,“你们二人认识?”   “不不不……”杜者不知该如何说,“不认识。”   李智云笑问阿音,“二嫂是要带杜娘子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她头一回入宫,带她走一走,全当散心了。”   “左右我也无事,不若就交给我来办?待会儿弟弟定将杜娘子完好无损送回承乾殿。”   “这……”阿音看向杜者。   杜者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阿音还有什么不懂,明显他们二人有话要说,于是利索地给腾了地儿。   等秦王妃一走,杜者立即拉着李智云到一旁的湖泊边走去。   李智云今年不过十六岁,杜者已经十八了,比他年长两岁,拉他完全不吃力。   一到地方,晋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她问题,她开口便说,“奇变偶不变!”   李智云茫然一瞬:“什么?”   杜者又道,“宫廷玉液酒?”   李智云沉默了,思考了会儿,慢慢开口:“一百八一杯?”   杜者顿时眼放异彩,没留意他的异样,只顾激动抱住他,“果然是你!我们是家人呀,我就说秦王怎么莫名其妙问我爸爸妈妈是什么意思,吓得我好几天不敢出门,是你说的吧!”   “我还奇怪呢,李智云不早死了吗,死得可惨了!怎么还封王了呢??”   李智云:“……”   想起这些,她摇头啧啧啧了几声,不过,“你个九漏鱼,奇变偶不变都不知道。”   “小学没毕业啊!”   九漏鱼是何物? 小学又是何物?   李世民临近傍晚才回宫,迎面便撞见了晋王和杜者,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并肩往承乾殿回。   杜者嘴巴不停,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李智云一个那么爱笑的人被说的异常沉默。   “你们在做什么?”   瞧见李世民,李智云狠狠松了口气,宛若看见了救星,“二哥!”   反倒是杜者,立马谨言慎行,嘴巴死死闭上。   李世民偏头打量她,笑也不笑,“我很吓人吗?”   杜者立即用力摇头。   李世民觉得有趣,扫了一眼李智云,扬起语调:“进去用饭吧,天色已深,待会儿让晋王送你出宫。”   李智云:“……”   三人回到承乾殿,阿音已经叫人备好了饭食。   看见李世民,阿音欢心,抱住他的手臂才看见后面跟着李智云和杜者,立即放开了手。   李世民却没个顾忌,大刺刺搂过她的肩膀柔声问,“今日去万贵妃处请安了?听说太子妃也在。”   “只呆了片刻。”阿音轻拂他的手。   杜者:星星眼   用过了晚膳,春儿笑眯眯送杜者到宫门口,“万贵妃赐您的布料,您托我们王妃裁制,待做好了便派人送去医馆。”   杜者忙不迭,“嗯嗯嗯,我进宫来拿也行!等秦王不在的时候!”   春儿忍笑,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位杜娘子起初是不怕秦王的,那时候的秦王不过是李家的二郎,她还敢跟他说笑,今时不同往日,李二郎已是手握重权的秦王。   要问杜者,是什么时候畏惧李世民的,当然是他问出‘爸爸妈妈是何意’的时候了。   笑话,没穿越过还能没看过穿越小说吗,敢跟一个帝王暴露自己是穿越者,不得被囚禁起来当妖怪拷问?   要是她穿成长孙皇后……呃算了那也不行,绝对会被捉住说什么‘快从观音婢身上下去’。   李世民得知太子妃教万贵妃争宠,也很是无语了阵子,“是诚心教吗?也别太诚心了,我怕万贵妃会彻底失宠。”   “……”嘴巴怎么这么损呢?   阿音没能笑得出来,“万贵妃的确本就不太受宠。”   李世民:“太子也不见得多喜欢太子妃。”   只因她是太子妃,是太子的正妻,不论怎么说,恩宠和尊重都要给她。   妻跟妾是不一样的,妻是家人,妾则很无所谓了,要多少有多少。   沐浴过,阿音趴在他怀中,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低声问,“陛下当真要在太极宫外再给咱们建一座宫殿吗?”   “嗯。”抚过她柔顺的长发,“名字都已经取好了,叫做弘义宫。”   “不过建宫不是小事,外面战事不休,到处都要用钱,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建成的。”   “还是要住在承乾殿。”   其实阿音还挺喜欢承乾殿的,地方大也漂亮,唯一的缺点就是挨着掖庭,每日天不亮就会有动静传来,她觉浅,也没有多舒坦。   李世民在就还好,他若是忙公事离开 ,便难免寂寞。   “怎么?”见她不说话了,他拂过她耳边的发丝。   “我要你抱着我。”她蹭蹭他的颈窝,搂住他的腰。   “不是正抱着的吗?”   “没有抱紧。”   他怜爱地轻吻她,将她往上颠了颠,一手搂腰,一手托抱着臀,像抱一个婴儿那样。   不过抱着抱着便又缠在了一起,等真正歇息,已是后半夜。   次日天不亮,阿音起身送他出去,她还没睡醒,“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这样可可怜怜地问他,惹人怜爱,“天黑前定归,你回去歇息吧。”他都怕她没站稳摔了。   她当真披着外衣遥遥地看着他走远,随后回到内殿一头扎到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她近来夏困特别严重,早上睡不醒,午后还要歇晌,吃得也多了,在浅水原呆的那些日子瘦下来的小脸,又圆了回来。   恼得她总是对着镜子生闷气。   不过瘦身是自古以来的难题。   李世民喜欢追兔子,因而承乾殿的花园里养了些兔子,兔子敏捷灵活,他自然也是,闲暇时候阿音为了瘦身便也射兔子玩,可惜射十箭也未必能中一箭。   他却很爱夸她,但凡晚膳有兔肉,便夸张地将她捧到天上去,“王妃果然与我心有灵犀,如何知道我今日想吃兔肉呢?”   怎么知道的?   射到了你就想吃,射不到就不想。   关于杜者的事情,李世民安排得很快。   不过半月,流程便走完了。   离开长安前,杜者特意进宫来与阿音拜别,正好阿音把裁好的新衣给她。   思及她没有家人,孤零零一个人,阿音难免想的、做的就多了。   她做主添了几匹料子,给她做了几身秋冬时节该穿的衣服,衣裙与衣袍都有,披风、斗篷也分薄款和加毛绒底子的,各两条。   除此之外装了些钱,担心她在那边安置不顺利。   左思右想,还命人制了好些路上能用得上的各色物件,吃的喝的也应有尽有,鹿肉、猪肉、羊肉等肉干,易于存放的糕点、蜜饯,连新鲜的果子也有。   杜者一瞧见阿音,便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要为她把脉。   “怎么了?是我有病容吗?”   “不是。”   杜者凝重,比了个‘嘘’,认真把脉。   弄得阿音精神紧绷,紧张无比。   好半晌后,她放开手,“王妃,您肚子里有小宝宝了。”   这话如同惊雷劈下。   阿音:“啊?”   “粗略估计,有一个半月,虽然脉象很浅,跳得却很有力。”   一个半月?那不是从浅水原回长安路上的那一次?是刚没避孕立马就中了的意思吗?   阿音被震得哑口无言。   “可、可是,这些日子我和秦王——”话到了嘴边,她尴尬地吞了回去,面颊‘腾’得红透。   两人都年轻气盛,几乎每天都……   “啊,那个啊,那个没关系的。”杜者自然而然地安慰她,“你们两个身子骨康健,不避也没事,房事可以照旧,孕妇没有你们想象中的脆弱,不过预产期临近可别了,容易被刺激得宫缩早产。”   专业术语阿音没听懂,不过不耽误她理解。   她抱着肚子一阵恍惚。   杜者爽快地留下了厚厚的一沓药方,补身的、养血的、产后修养的等等,事无巨细,连何时该吃什么,何时该动一动走一走,何时该躺着休息,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介绍完,杜者哎呀一声,干脆说:“算了,等你生产,我会回长安来。”   阿音愣住,“这也不必,宫中的太医如过江之鲫。”   “那也不行!”杜者想也不想否认,“有人趁我不在偷偷害你怎么办?”   阿音动了动嘴唇,生出无限的感动之情,软下神态道,“好,那我到时候派人去接你。”   不多时,杜者便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出宫,坐上了去往上任地的马车,小李一号和小李二号照旧随身保护她。   她一走,阿音连忙叫人传消息给李世民,又将此消息告知了李渊与万贵妃。   李渊高兴得亲自到承乾殿来探望阿音,身边乌乌泱泱带了一堆太医,太子膝下的孩子多,相比之下,秦王一个孩子都没有,李渊当然上心了,恨不得把阿音当块宝护起来。   太医们连番上阵诊脉,秦王妃有孕无疑。   太子妃也来了,一瞧见她便露出紧张的神态,“弟妹还不快躺下,有了身子得慎重些了。”   李渊忙道,“是,是,躺下好生歇息,不能受累。”   阿音莫名尴尬,因为她不合时宜的想起杜者说的话,她说孕妇没有大家想象中的脆弱,不过李渊和太子妃也是好意,所以还是顺从地躺下了。   李渊大手笔地赏赐了许多珍贵之物,万贵妃亦是如此,太子妃自觉是长嫂,也表现得很慈爱,赏了些好的。   不到夜里,李世民飞快赶回来了。   人还没进来,声音便在外面高喊着,“观音婢!”   “观音婢,观音婢!!”   他这一喊,阿音被迫跟着回应,“我在这儿呢!”   他胡乱脱了鞋子,胡乱奔至她身边,近了她才看清他鬓角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热汗。   阿音惊讶,“你没骑马吗?怎么满头大汗?”   “入了宫便不能骑马了,抬肩舆的宫人走得也太慢了,我等不及了!”他翻身跳了下来,惹得那些宫人抬着沉重的肩舆追着他跑。   “你真是……”她骤然笑出声,捞起他迟疑的手,放在自己的腹上,“虽然还什么都摸不到,但你快摸摸。”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猛地矮了下来。   阿音没有防备,往后退了半步,一下坐到了床榻上。   李世民竟单膝跪了下来,将脸庞小心地靠在她的肚腹前。   阿音的身子狠狠颤了下,不自觉搂抱住他的头,“郎君。”   他几乎是持着小心翼翼的姿态,虽然知道什么都听不到、摸不到,却还是想这般做,难以想象这小小的地方竟然要孕育一个生命。   是他和观音婢共同的孩子。   他的心绪难以言喻,一股热泪盈眶感油然而生。   “听到什么了?”她有些紧张,擦去他额上的热汗。   “听到……咕噜咕噜,哗哗哗,咕嘟咕嘟。”   “?”   “像鱼儿吐泡泡,又像你的肚子里在下大雨,观音婢,你是不是饿了?”   “……”她气恼地推开他的脑袋。   他却像个无赖又贴了过来,长臂牢牢地圈着她的腰。   阿音发誓,就算他哭了她也不会再哄他了。   “我不饿!”她刚刚吃了东西。   刚这么想完,手背上竟就落下了湿热的水珠。   她想也不想托起他的脸,果然,这人一副感动的模样,也没出声,默默圈着她掉泪珠子。   “……你哭什么呢?”   “哭也不让哭?王妃好生霸道。”   阿音噎住,似乎许多次里,无论她怎么生闷气,只要看见他这张脸就很难继续气得起来,什么情绪都消了。   更别提他哭起来还委委屈屈的,也不知道是故意装的,还是他本就如此。   果然嫁人还是要嫁一个面容俊俏好看的男人,不然气都气饱了。   阿音的心绪诡异地和缓了。   “让哭,让哭,别哭坏了眼睛嘛。”她爱不释手地为他擦干眼泪,又俯脸亲了亲他,“不然我要心疼坏了。”   他顺着这个姿势,与她细密地吻了一阵,才彼此分开。   “从今天起,我在家里陪你。”   “那要是有公事呢?”   “让他们入宫禀报,正好在大哥的眼皮子下面,他不是正好也不放心?太子妃都撺掇着叫你回绝陛下赏赐的宫殿了,这下可该放心了吧。”   阿音开心了,“是每天都陪我吗?”   “那当然。” 作者有话说: 如果承乾有个鸟名,会是什么呢/思索提前剧透一波,因为文里二凤不会有后宫,只有阿音一个女人,所以阿音也不会着急让承乾做太子,二凤他自己也不是长子,选继承人的事就不急了,而且本文不会写到夫妻俩过世的剧情,下一个皇帝不重要,不会写(番外会提,比如后日谈、论坛体之类的)。所以我打算给承乾一个鸟名,不过查了好多都差点意思,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好想法呢!选中的会包个红包!么么么! 第28章 比试 “王妃很凶   李世民请示过李渊的意见, 想要告假留宫陪伴王妃至生产。   李渊那边过了两日才同意,他在思考什么没人知道,不过没过几天他又亲自劝说李世民不要为此耽误公事, 特令他的部下可以在朝会之余入宫见他。   这是莫大的殊荣。   这局面竟奇异地完成了前些日子李世民跟阿音所说的打算。   阿音斜倚在筵席上, 支着脑袋瞧他, “你真是把陛下的心思捏得死死的。”   李世民盘腿坐在她身边, 搓着下巴一脸深沉,“这叫夫为妻计深远。”   “……”她不轻不重地戳向他的额头。   最会嘴贫的人就在眼前。   他顺道握住她的手亲了一下, 柔软纱袖中的幽香顺着沁入了鼻息, “好香啊, 这是什么香?”   阿音抽手,宽袖自他脸庞上掠过, 留下一片残香, “不告诉你。”   “不告诉我?”   不许不告诉。   阿音被缠得没办法,他故意伏在她颈边细嗅,当真研究了半天, 最终猜测出了是近来新制的芙蓉花露。   她便也给他抹了一些在侧颈, 学着他方才的模样, 也凑近轻嗅他。   李世民尚在把玩装香露的圆盒,侧过眼眸, 她的脸颊近在咫尺。不由得心神一动,扶住她的上半身没让她离开。   “现在我们是一样的味道了。”   “嗯?”   阿音顺着他的力道枕在他的腿上,他的脸庞正在她的正上方, 连同下巴、脖颈、宽肩一同映入眼底。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俯低亲吻她。   长发浓密如墨,自他的大腿向下铺开。   阿音抬起手抚过他的耳廓,即便强硬如他, 耳朵也是软的。   触手微烫,她轻轻捏捏,耳骨便被揉变了形。   他握住她的手挪开,将她嘴角处的余湿吻尽。   半晌后两人分开。   阿音胸脯微微起伏,面颊嫣粉,长睫轻颤,不自觉搂住他的腰更贴近些。   长发霎时间如水一般从他的指缝中流走,他轻拍她的后肩,揽抱入怀。   用了午膳,李世民陪阿音歇了晌,便有人入宫寻他来了。   阿音才简单梳洗过,李世民就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的手说,“今日让你见识一个人,我们到演武场去。”   她狐疑,“谁啊?”   “见了你就知道。”   演武场就在承乾殿后的贞观园里。   偌大的贞观园,一半是李世民练武用的演武场,另一半是阿音侍弄的花草。   到了演武场,入目的是几个背对她的男子,房玄龄和杜如晦不知在说什么,你一句我一句,长孙无忌靠在假山旁指着‘贞观园’的匾额话语不停,身旁站着个陌生人,正微微抬起头,似乎也在研究‘贞观园’。   阿音:“……”有点尴尬了。   不用走近都知道长孙无忌在说什么。   ——“哥哥。”   她赶紧出声打断。   声音一出,四个人齐齐回头看过来。   “秦王,王妃。”   杜如晦是前些日子李世民招贤纳士读书时主动投靠过来的,他跟房玄龄关系不错,很能说得来话,因而去哪儿都一起。   既然都是自己人,李世民便没那样多的规矩,“观音婢,这是我的马军总管,名叫秦琼,跟薛仁杲比起来,他才是真正的万人敌啊!能万军中取敌将首级!”   提起薛仁杲,李世民总是言辞不屑,能让他这样诚心敬佩的,必不是凡人。   阿音一时也好奇了,细细打量他。   秦琼生着一副白皙面孔,眉分八彩,目若朗星,身材凛凛,相貌堂堂,看起来不太像是个武将。   见了阿音,他略一拱手,态度十分客气:“王妃。”   阿音笑,“不必客气。”   李世民要同秦琼比试一番。   房玄龄:“……”   平心而论,秦王的武艺的确出众,尤以箭术而闻名。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沙场悍将,不仅箭法极准,持特制大羽箭还可百步穿杨,臂力惊人;他同样也是个冲锋陷阵的近战猛将,喜好身先士卒,能把两把刀接连砍出豁口,仍不知力竭。   除此之外,他天生神力,天赋异禀,力量远超常人,就连同样擅长弓射的李渊都拉不开他的弓。   但是……跟秦琼一对一单挑,秦王是赢不了的。   而且秦王大概率心里清楚这一点。   那他还要比这一场,恐怕一方面是想看秦琼在跟主帅比试时,会选择怎么样的打法,一般而言,武将只有在真正险要的对拼中才会泄露出最真实的性格和习性,这很难被遮掩。   另一方面,恐怕是为了寻王妃开心吧?   王妃有孕在身 ,这些日子秦王一直陪着她,不过,总待在承乾殿日子难免无趣。   果然,王妃眼前一亮,命人准备吃喝,招待他们几人一同坐下观赏。   不多时,更衣过的二人重新出现在场上。   长孙无忌坐在阿音身侧,一瞧桌上的吃食,就忍不住说嘴,“哎,这些寒凉之物还是少吃啊。”   阿音:“我不想听。”   长孙无忌无言,捡起最健康的核桃,边剥边往妹妹跟前的小碟里放,顺道把冰碗换走。   岂料她反应大得很,“你干嘛,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来这一套?”她双手并用按住碗,急得不行,“郎君许我吃,我昨日都没吃。”   怕她急眼,长孙无忌赶紧放开手,“好好好,你吃你吃。”   “我瞧着这核桃挺好的,栗子也不错,哎这蜜饯是用什么果子做的啊?我怎么没见过?”   “哥哥你的话好多啊。”   “……”   话多,心眼也多,打着主意让她多说话,好让冰碗化掉。   那边场上,准备好的二人已经起势。   秦琼主动道:“殿下,枪太长,非弓箭可比。殿下要比,不如让臣近身接殿下三箭。”   弓箭当然是远程最佳,太近身就受了些掣肘,而他的长枪则为近身,是杀人利器,却用来接箭。   秦琼这是想了个妙策,既不得罪秦王,又不显得藏拙。   李世民扬眉而对,“你这是要放水?”   秦琼摇头,“非也,这是为了公平论武,否则若是伤了殿下,房大人和杜大人怕要拿臣问罪。”   “你是个聪明人。”李世民翻身上马,抽箭敞声:“来!”   纵马驰骋,尘土扬起。   第一箭破空而至,秦琼不闪不避,长枪轻佻,枪尖精准点在箭杆中段,瞬时一折两段,分而弹飞数丈。   两人俱在马背上奔腾,瞄准命心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此刻李世民震于秦琼以回防奔跑的姿势精准决断攻击,秦琼亦佩李世民在急速之下也能瞄得这样准,他的视力不只是绝佳那样简单。   伴着喝彩声,第二箭骤至。   这一箭角度刁钻,直取秦琼左肩。   秦琼身子一矮,手中长枪如灵蛇回旋,枪尾横扫,‘啪’地一声将箭矢磕碎。   马蹄声踏踏踏,碎箭的声音微不足道。   第三箭来势最猛,李世民刻意压低了箭道,直射马腿,秦琼却不接箭了,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飞跃而起,那支箭恰好从马腹下掠过,笔直的刺破长空,突破了演武场与花丛的界限——   锋利的箭矢穿刺而过,一连几丈长势喜人的花丛尽数被拦腰斩断。   阿音正在吃东西,微鼓的香腮顿住:“?”   李世民遥遥瞧了一眼花丛,随即夹紧马腹,力扯缰绳,“好枪法,叔宝,接下来才是正经比武!”   秦琼微愕,没想到他持着巨弓就朝着他冲了过来。   他顿时猜忌秦王莫非连近身弓法也很擅长?也不敢放水了,全力以赴迎战。   两马交错间纷纷出招,秦琼的枪尖直取秦王,秦王身手灵活如飞兔,竟叫他无法摸住衣角。   而秦王也连续射出近身箭,秦琼抵挡地并不吃力,一时之间两人难分伯仲,谁也不落下风,同时谁也占不了对方便宜。   正当缠斗激烈之际,箭筒见空。   秦琼犹豫了一息。   正当此时,秦王手持巨弓猛地抽杀而来,秦琼反应不及匆匆后仰躲避,在马背上翻了个身才堪堪回稳住。   低头一看,衣领以及肩臂的地方,布料碎裂,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肉。   秦琼喘着气瞳孔紧缩——他见过拿弓射箭,没见过以弓抽人。   尤其弓弦紧绷,何尝不是利器?   李世民纵马慢慢踱回,轻笑一声,“这世上,没有哪样东西是只能干一件事的。”   “没人规定弓箭手只能打远程吧?”   “你那长矛能刺人,矛杆也能横扫、格挡、磕飞冷箭。兵器如此,人也一样。”   秦琼语塞,鬼使神差仔细打量秦王手中的弓,它很长,非常长,比人都高,能承受大羽箭,想来这只弓同样坚硬、沉重,丝毫不比长矛轻。   他想起秦王远扬在外的名声,说他少年神勇,十三四岁便上过战场,十六岁雁门救驾,十八岁万军救父,率两百精兵勇闯十万军阵,随后劝父起兵,各种战役从无败绩。   此人有大智慧,比王世充之辈强悍了不只一星半点,他不由得稍稍严肃,收起心中那点轻视,变得凝重起来。   到秦王麾下做事非他所愿,不过李渊的安排,现在,却不一定了。   一旁的房玄龄亦稍惊,随后又坐了回来,果然,秦王还是那个秦王,永远出其不意,永远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最后那句话是故意说给秦琼听的吗。   不止房玄龄,秦琼亦是如此迟疑。   毕竟秦琼侍过多主。   他思索着,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秦王忽然下马,冲着花丛便奔了过去。   秦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马跟了过去。   “殿下?”   秦王快速捞起折断的花茎,将它们重新埋进湿润的土壤,嘴里念叨:“还能活,还能活。”   秦琼:“? ? ? ”   “殿下,这不过一些花罢了。”再种就好了呗。   秦王猛地回头,很严肃:“这是王妃的花,你知道吗?”   秦琼:“啊?”   回过头,秦王妃表情僵僵地拿着一块蜜饯,正看着这边——   秦王:“她很凶。” 作者有话说: 这章短一点,晚上还有一更,定在十一点更新吧!承乾的鸟名我想过金乌,但是后来总觉得眼熟不知道在哪儿听过,昨晚忽然想起来我去年开《金屋藏娇》预收的时候,把金乌塑给了刘彻,难怪总觉得眼熟啊啊啊,鉴于下本很可能会写他,所以承乾……还是算了,然后我查了凤与凰生九鸟,分别是哪九鸟,查出来挺多,蓝凫挺好的,雪鸮也不错,不过一个是神鸟,一个是白色毛茸茸猫头鹰,查了资料发现唐朝时期猫头鹰是不祥之鸟,象征着不孝,这寓意挺晦气的,天知道本来我查了雪鸮的样子,我草真的超可爱啊,大脑袋圆滚滚的白色猫脸鹰,长得可爱还很生猛,怎么因为枭食母的这个传说背上了恶名啊啊啊!真是我的心选鸟名,很遗憾了……评论区好几个人提了重明鸟,我也查了一下,真是自带美瞳的美鸟一只,所以最终就从蓝凫和重明里选一个了,不管最后定什么,提重明的都发个红包!其余没采纳、但是也提了意见的宝宝也会发个红包,因为可以选给女儿,么么么!ps:这时候的那种长兵器叫做马槊,是一种骑兵用的重型长矛。矛、枪和槊严格意义上不是同一种兵器,不过写小说还是要考虑可读性,方便大家理解所以文中就统一称为长枪and长矛。 第29章 野心 “是我不好   秦琼丢开长矛, 不自觉跟着秦王就一起埋起了花,两个人四只手倒腾得飞快。   不过他到底没秦王有侍弄娇花的经验,将将埋好的花, 手刚拿开‘啪叽’一下便重新歪倒。   秦琼:“!!!”手忙脚乱, 额角汗水飞冒。   李世民瞟了眼他, 嘴角微动, 摸摸鼻子继续一本正经。   ——“殿下真真是好力气。”   王妃的声音适时出现在花丛边。   秦琼身子一僵,下意识立即站直身子, “王妃, 都是臣的错, 这些花……”   不对,他该如何解释, 说他不该扯动缰绳让马跃起躲避弓箭?   阿音:“不与你相干, 罪魁祸首是谁,便由谁负责。”   李世民尴尬地起身,也实在是那些花拦腰被斩断, 已经没救了, 就算插回去也只是生机暂存罢了, “你看,这也不赖我。”他殷切小意地扶住她, “待会儿叫人围上一圈篱笆,再移些同品种的花过来,你说如何?”   在人前, 阿音当然给他面子了,“殿下安排便是。”   实际上,她趁旁人不注意皮笑肉不笑地瞪他,小声骂他:“篱笆能挡得住你, 你是家禽吗?”   那李世民当然不会乐意听,不论是外貌亦或者身形,打小起他就没少被夸,长相上听得最多的就是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加之他生了一对张扬的凤眸,便自恋的自比为凤。   家禽?那不是鸡鸭鹅吗?   他噎了一下,这才诚心道歉,“是我不好,没控制得住。”   阿音见他真心,哼了一声,亦软下态度,“我心疼,是因为那些花是郎君同我一起种的,旁的花怎么比得了呢?”   她说得理所当然,听在李世民耳中,就成了‘花怎么能跟你比?’   他心下一热,“我明白,我明白。”连连应话,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若不是当下还在人前,真想捧着她的脸狠狠亲上一口啊。   她力气小,总是推不开他,亲得狠了还能得到一顿抓挠。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眼神怪怪的,叫人心里发毛。   “没什么。”他说,“想正事呢。”   她狐疑地瞅了他两眼。   房玄龄端着和善的笑走了过来,开口便道:“王妃,臣那里凑巧有些奇珍异花没地方栽种,手更是没宫中人的巧,不如就带进宫来,也好叫它们有个好地方生长啊。”   房玄龄会说话,他的话……确实很难让人拒绝啊!   阿音马上露出笑脸,“当然好了,都是些什么花呢?”   两人凑在一起说起了花。   李世民走到小桌边大眼一扫,冰碗到底也没能进得了某人的嘴,长孙无忌连碗带勺端了起来,几口吃了个干干净净。   “……”李世民怎么说才好呢,“你这样,有人会半夜装睡,然后悄悄起床偷吃,你猜那个人是谁?”   长孙无忌:“嗯?”   “你妹妹是个什么脾性,你还能不知道吗?那就是个不见黄河心不死的犟种啊。”   长孙无忌:“嗯……”是有点道理。   杜如晦在一旁听着,笑说:“堵不如疏,殿下连哄王妃也这样有办法。”   有宫人端来水盆,服侍李世民净手,罢了他拿干巾擦拭着手背,摇了摇头很是得意,“这可不是天生的,全靠夫妻间斗智斗勇,没那么恩爱的都不会懂。”   杜如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秦琼:认真洗手中——   晚夏的风拂过,花丛摇曳,燥热的温度逐渐降下来。   入了夜,李世民叫人在园子里架起火炉,就地烤肉宴请几人。   阿音的冰碗被哥哥偷吃了,生了许久闷气,长孙无忌亲自到厨房里帮着宫人做了一碗石榴冰碗还给她,她才没哭。   他惊觉妹妹有孕以来,脾性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要他摸摸头哄哄才能好。   兄妹俩一道出去,席间众人已经说起了正事。   “——毫无道义可言,岂能因为丁点儿看中,就将妻子休弃?”   是秦琼的声音,带着些火气。   长孙无忌追问,“谁啊,谁啊,是谁啊?”   杜如晦含笑重新说了一遍,“有一贼人名宋金刚,曾引领农户起义,短短数日集结了万人兵马,虽说他武艺超群,也善于谋略,却因实力悬殊,被窦建德所击败。”   “走投无路之下,他带着残部四千人投奔了刘武周。”   “陛下雄威,刘武周不是对手,只怕是正愁苦呢,得宋金刚如虎添翼,当即封他做了宋王并总领军务。”   说罢,杜如晦最后补充,“方才说的正是此人,他把自己的妻子休弃,转娶了刘武周的女儿,与他结成了姻亲。”   阿音道:“结发夫妻尚能如此对待,可见此人的心性了。”   “对那个女子而言,被休弃没准能救自己一命。”   李世民深以为然,扶她坐下来,“刘武周也算是与他臭味相投。”   “你还记得被他所杀的王仁恭吗?”   阿音点头,“记得。”当日他与李渊一同被杨广问罪,后来给刘武周所杀,她心中曾惋惜过。   “王仁恭是存了惜才之心,才将刘武周收为帐下亲兵,不离左右。谁知刘武周人面兽心,不仅轻薄了王仁恭的侍女,事后更是畏惧会东窗事发、被王仁恭所不容,于是勾结了一些地痞恶霸,抢先下手杀了他。”   阿音呆愣了一下,她光是知道刘武周杀了王仁恭并借此反隋,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些事。   “为了给自己示威,他还将王仁恭的头砍了下来在郡中招摇示威。”   秦琼冷笑一声,“杀害朝廷命官可是灭门大罪,原来如此啊,这才是他依附突厥,被封为定杨可汗的原因。”   这话阿音就不好说什么了,她默默无言了会儿,明白他们想说什么,若有所思道,“有了宋金刚,刘武周实力大增,难保不会想要与陛下比试一番,他若是南下……”   房玄龄用树枝在地上粗略画出地图,“他若是南下,最近的防线是山西,此地唯有两处易被觊觎。”   “并州,”他画了一个圆圈,随即又画了一个,“介州。”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并州乃陛下的据点,陛下自来重视这里的军务,怕是极难攻下。”   那边只剩下一个介州。   李世民道,“若是能速攻介州,里应外合也不难攻破并州。”   他会这么说,也有原因,在场人都心知肚明。   秦琼奇怪他们怎么沉默了,问:“并州太守是谁?”说完他想起此地既是李渊的重地,那担任此职的应该是哪一位王吧?   “正是齐王。”杜如晦吐出一个人名。   秦琼噎住,也沉默了。   事关秦王的亲弟弟,也不可能会有人当着他的面说李元吉的是非。   不过这话绕来绕去,其实很简单,齐王若不能抵抗刘武周,到时候出征的还会是谁呢?   太子李建成坐镇京师,轻易不会带兵离开长安,李渊是皇帝,更不可能,晋王没有带兵经验,交给其他将才?八管总兵给谁李渊都不会放心。   那便只剩下秦王李世民了。   这一众门客和幕僚,说了这么多才图穷匕见,一个个都在等李世民反应。   他战功赫赫,太过招眼,如今被陛下抬起来跟太子平分秋色,但若是再胜几场,那就要一家独大了。   整个天下都是他打下来的话,他还要被如何封赏?封无可封啊!   说句实在的,李渊不把皇位给秦王,那都说不过去。   一时之间,只剩下火炉上烤肉被翻腾而过发出的滋滋滋声。   李世民没说话,旁人也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   阿音同样没有出声打破平静,有时候争与不争,也不尽是秦王一个人能说得算的,李渊的那只无形大手以及属下不断蓬勃的野心,将会一齐推着他向前走。   当然,李世民也从来不是一个不思进取的人,相反他争强好胜。   作为次子,他有着不合身份的积极进取与强烈野心。   他不安于现状,有勇有谋,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现在,显然不是他作为秦王该表什么态的时候,房玄龄和杜如晦足够聪明,却也有些急躁了。   阿音一一扫过众人,又不经意地瞅了一眼李世民,抬起手‘呕’了一声。   寂静顿时消弭殆尽。   李世民神情紧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她摇头,指着火炉道,“许是油腻之物闻得多了,胸口有些腻歪。”   “我命人去传太医过来瞧一瞧?”   “嗯嗯,好。”   其余人见状,不好再留,几人又说了些话,纷纷告退。   等人走完,李世民往后躺倒,枕着胳膊看夜空,阿音则拿起玉筷夹了烤肉送进嘴中咀嚼着,“你还吃吗?”   “没心情。”   不吃算了,她撇嘴,一个人吃得欢。   半晌,李世民忽然骂,“李元吉真不是个东西。”   阿音咬着筷子一头雾水。   “陛下让他到并州留守,远离了长安,他简直如鱼得水,谁也管不得了,常常让奴仆、婢妾数百人披甲执矛互攻。”   “每回结束,都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若这算是他顽劣爱玩,他又不仅仅只是这般,宁愿几天不吃饭,也要每日打猎,他的打猎跟常人不一样。”   “肆意践踏百姓庄稼,纵容部下抢夺民财,更有甚者,当街随意射杀平民,以观看百姓四处逃窜躲避箭矢为乐。”   阿音看着烤肉,也觉得没滋味了,干脆放下,“我记得他不是还算听他乳母陈氏的话吗?”   李世民不置可否,枕着手臂道,“或许吧,劝得了一时,劝得了一世吗?”   这样的人,若是刘武周打过来,他会如何?   夫妻俩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亮,前朝之事便传到了承乾殿。   辅佐齐王李元吉的右卫将军上奏弹劾他,他披露了李元吉的种种恶行,那恶行惹得百姓们怨声载道。   就在昨晚,李元吉竟佯装醉酒,趁他的乳母陈氏不备,让人把她给活活打死了。   只因陈氏多劝了他几次,他便恨毒了她。   当年穆皇后窦氏抛弃李元吉,正是这位乳母把他捡回来悉心抚养,说是亲母也不为过。 作者有话说: 二更来啦! 第30章 男女 ”天雷勾地   得知此消息, 阿音一大早哇哇大吐了一通,恶心、眩晕的滋味如浪潮一般席卷全身,她吐得昏天暗地, 还不曾用早膳, 肚腹中尽是酸水, 以至她边吐边干呕, 面色煞白,双腿发软。   李世民轻柔的拍打着她的后背, 叫人赶紧去传太医。   吐了一阵, 阿音斜靠在他的怀中, 恍惚道,“我并非嗅到什么腥臭味, 而是被这人性所恶心到。”   李世民为她擦拭嘴角, 取来温水让她漱口,“李元吉此人心中只有自己,其余人都是不要紧的。许是母亲当年的遗弃让他……”   “这话我不喜欢听。”阿音打断他。   她认认真真地按着他臂弯, “不论有什么样的缘由, 都不是他为非作歹的借口, 做了就是做了,是个人的选择, 是他想做,何苦特意寻个理由开脱?”   “若全天下的恶人,都能在做了坏事之后, 依靠心中有苦有痛等等各种身不由己的理由,轻易获取了许多人的同情和理解,那那些一辈子都安分守己、平静度日,从不伤害任何人的人呢?”   “这对他们公平吗?”   “被李元吉这类人杀害折磨的那些人呢?”   她疾言厉色的一顿说, 娇眉竖起,语速一句比一句快。   李世民听着听着就被说服了,马上道歉,“我说错了话,再不说了,你说的很是。”   阿音捂住肚子,故意大声说,“你可不要被耶耶教坏了,我们要做个好孩子。”   “……”李世民也跟着一起捂住她的肚子,无不配合:“赶快忘记耶耶方才的话,听你阿娘的。”   阿音无语,没好气拍开他的手。   “不要在孩子跟前打人,它学坏如何是好。”   “……”   “它学不学坏我不知道,你学得倒是挺快!”   李世民笑着扶她,“好了好了好了,你瞧,这不是好起来了吗?”   不吐了。   阿音感受了一番,恶心的感觉果真尽数褪去,也不反胃了,不由得稍稍松口气。   李世民的身体好,阿音这些年调理也得当,因而这一胎怀得并不辛苦,起码到了四个月的今天,都不曾出现什么孕吐等反应。   不过让太医诊个平安脉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多时太医被引着进了承乾殿,细致地探过脉,他神情和缓道,“王妃身子康健,腹中胎儿亦没什么不好的,您无须忧虑。”   夫妻俩听了这话俱安下心。   步入五个月,阿音的肚子开始逐渐隆起,不似从前的平坦。   杜者两个月前托人送回长安几瓶花露,涂开油润,信中说抹在肚腹上有好处,让她每天都用。   李世民瞧了瞧花露的名字,“舒肌油,这东西在驻地那边颇受欢迎,每批都能抢售一空,长安的世族贵妇这几日亦总到蓬莱医馆打听何时可售此物。”   阿音放下衣摆,空气中尽是淡淡的花香,诚心地夸赞:“她真厉害啊,果然有本事的人不论在何处都能过得很好。”   过了几日,许多大臣联名上奏,要求李渊罢免李元吉。   李渊无奈之下,只得当真下令罢免了李元吉的并州太守之职。   阿音猜测他不会善罢甘休,果然不出半月,太原的许多士绅便联合上书,请求李元吉继续在并州为官。   李渊是李元吉的父亲,罢免他本就是迫于压力,这下有了个好借口,马上顺水推舟令李元吉官复原职。   李世民一阵的心神无语,一个有恃无恐,一个有心骄纵,这对父子也算是互相奔赴了。   李元吉官复原职后,不仅没有收敛,荒唐更甚。   每每想起他干的这些事,李世民便厌憎抵触,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也正好李元吉回长安的时候不多,也不必接触。   天气转冷,第一场冬雪降临。   阿音的肚子稍沉,夜里总睡不踏实,饿得快、撑得也快,说吃就要吃,一刻都等不了,敢饿一刻钟,她都觉得自己要晕过去。   这也就罢了,小解更夸张,每次都急得很,根本忍不住,来感觉就必须去。   李世民夜里照顾她多一些,他手臂结实,能抱着她跑十个来回不带喘气。   送她到屏风后,他便在一旁等候,这种时候她总是不乐意被看见。   过了会儿,他问,“好了吗?”   里头没动静,他忍住了没探头看,又问,“观音婢?”   屏风后传来闷闷的嗯。   她披着宽大的纱衣,肚子隆起,长发披落笼着她的双肩,像抱着一只馒头一样,垂眉耷眼的。   见她这表情,李世民便觉得不好,赶紧两步走近,“这是怎么了?”   她本来还好好的,他一问,她嘴角微动,当即仰起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为什么总是要来,来了却没有,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想睡觉。”   李世民被她宛若小孩一般的哭态惊到,心疼之余,又忍不住发笑,“是困得不行了?你想睡便继续睡,下回我抱着你来便是。”   他说得格外大方,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好。   “?”阿音睁大眼睛看他。   “或者,干脆在床上凿一个洞,把恭桶放下面,你就在床上——”话没说完,他就被打了。   “不许这么恶心!!!”她满脸通红。   本就是寻她开心,胡乱说的,他好笑的揉揉她的脑袋,“好好,不逗你了。”   “这不是有我吗?你说,你在哭什么?怎么这样着急?”   急得满头大汗,小脸也湿漉漉的。   阿音完全是被自己给气哭的,的确急得团团转。听他这么问,闷闷地抽噎,“我总是醒,让你也睡不好。”   “要不我们还是分开睡吧,让宫人轮流值夜,你白日还有公事呢。”   “那怎么能行?”他立马否了。   “就算不是你要起夜,我也睡不安稳。”李世民放柔了神态,取来湿帕给她擦面,“莫哭了,擦擦小脸,都是汗。”   “嗯?”她不解其意,下意识抬起脸,乖乖让他给自己擦脸。   擦干净后,他捧着她的面颊轻轻抚了抚,她的肌肤仍微湿,眼尾因为哭过染上片片淡红,乌黑的眼睫几缕粘在一起,显得更加的黑密,惹人怜爱。   在她的额心落下轻吻,他认真道,“我怕你夜里饿了自己没发觉,睡着晕过去。”然后次日清晨他一摸,她没了呼吸。   按理说几个时辰不吃并不会有什么,但人的恐惧是很不讲理的东西,并不是你不愿这么想,它就当真不会冒出来了。   这话说出去太不吉利、太晦气,为了避谶不能宣之于口。   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是一种危机感。   人越珍视什么,潜意识里便越害怕失去什么。   阿音神态柔软下来,擦擦湿润的眼睛,踮起脚尖要抱他,“抱抱。”   他俯下身,好让她抱得更舒服些,侧头哄道,“不哭了?”   “嗯!”   雪夜寂静,两人无声地抱了会儿。   她在他怀中唤:“郎君。”   “嗯?”   他轻柔地抚着她身后的长发。   她不哭了,身子却有抽噎的余韵,就这般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我想你。”   李世民的心柔软的一塌糊涂,其实她甚少会说这些话,更多的是行为上的表明,比如他去哪儿她就跟去哪儿,即便是危险的战场,她也义无反顾。   她很依赖他,或者说,是极为依恋他。   同样地,他也离不开她,去哪儿都想带她一起。   “我不是在你身边吗?”他低低亲吻她的发丝。   “是在我身边,但是…但是……”她也说出所以然,“不是这样的想。”   不是这样的想?   他深思了一瞬,脑子里冒出了些别的东西,随即感到为难,真切地疑问:“现在?现在行吗?”   “什么?”阿音眼睛犹红红的。   他还挺认真,“还是明日问问太医吧,你暂且忍一忍。”   “……”迷茫地对上他的表情,她顿时炸毛:“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想!!”   夜色已深,两人闹腾了这会儿功夫,阿音倒是真的饿了。   这些日子厨房随时随地都有厨子夜值,不多时,热腾腾的牛骨汤面便好了,她吃什么都香,也没什么忌口的,吃完又吃了半只鲜嫩的奶饼。   剩下的吃不完,她非要让他吃。   好似盯着他吃饭,特别有意思,问了就说是肚子饱了,眼睛还没饱。   不过,也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是原本不提便没感觉,一旦提了就忍不住想。   尤其是吃饱喝足之后。   阿音戳他,他坚持要问问太医,她便生他的闷气。   到第二日果真问过太医,这点腻歪的情绪才消散一空。   阿音很佩服他,其实他们之间,是他的需求更大,她反而是那个招架不住的那个。   刚怀孕那段时日,两人且还照旧亲亲抱抱,没过多久他便不怎么近她的身了,她也知道是为什么,只能看着他狩猎跑马,自行消耗过旺的精力。   他的自制力没人比得上。   这一下得了准许,可谓是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一边紧张一边做。   如此这般了几次,不见她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夫妻俩慢慢地熟练了起来。   这个冬日湿热滚烫。   春日是阿音的生辰,李世民不过问战事,倒是陪她过了个生辰,特意带她出宫游玩了一整日。   蓬莱医馆的接替者也是个女娘,大眼瞧着约莫有三十多岁,她的夫婿亡故,如今带着七岁的儿子经营医馆,日子过得也颇为不错。   除此之外,两人还去太极宫外正在建造的弘义宫瞧了瞧,果真建造的速度不快,但称得上处处精致。   回宫后,阿音兴致勃勃地要来了图纸跟李世民一同研究,什么地方栽什么,什么地方设什么两人都很是探讨了一番。   妹妹有身孕,长孙无忌入宫的频率自然也高,随着孕肚变大,他总是会问阿音:“太医有没有说是男胎还是女胎?”   阿音说:“我没问。”   “这是大事,如何能不问?”   “郎君说不论男女他都喜欢,为何要问?这是我的孩子。”   长孙无忌噎了一下,“问问清楚,也好让人裁新衣不是。”   阿音凶他,“都是借口,若是女儿,你这个做舅舅的便不疼她了吗?”   给婴孩做新衣还不简单吗?什么都能穿,也不讲究。   “那怎么会呢。”他辩驳,“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会想办法给摘下来。”   瞧妹妹实在不高兴,长孙无忌不敢问了,“只要是你的孩子,哥哥都疼,你可莫要多想。”   只是妹妹所嫁的到底是皇室,他难免关心她头一胎能否顺利诞下嫡子。   在这样的日子里,迎来了阿音足月生产。   杜者提前几日回到了长安,急匆匆入宫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今天也是分开发,第二更在晚上! 第31章 画眉 “两个妻子   阿音像做了一场梦, 醒来还是很恍惚。   头顶是熟悉的床帐,周围乱糟糟的,说话声此起彼伏, 有太子李建成的, 有太子妃郑氏的, 有万贵妃的, 也有李渊的……   唯独没有李世民的。   她有点慌,试图撑开眼皮, 眼前却总是一片模糊, 手指也重如千斤, 抬不起来。   困意席卷如浪,她半睡半醒地抵抗了许久, 终于稍稍清醒了些, 看清床边守着一个人。   见她醒来,他匆忙近身唤她,“观音婢。”   难怪没有他的声音, 原来他一直在她身边呢。   “郎君……”   嗓子好干。   “我在呢。”他端来了水, 扶她起身润了润, “你如何了?太医说你脱力累了,这才睡着, 杜者也说你无碍。”即便如此,他也很紧张。   方生产完,太医便震惊连连地对众人说, 秦王妃本是头一胎,生产却顺利得不可思议,从羊水破到孩子降临,拢共才用了不足一个时辰。   阿音都想不起来了, 脑子好似有一层屏障把当时的情形隔绝在外,“不喝了。”她把水推开。   “可是饿了?用些鸡丝面?你爱吃的。”   可是,重点难道不是——   “孩子呢?郎君,我还没见过呢。”   “……”啊,对。   李世民终于从关怀妻子的心绪中脱离出来,“来人啊,快把孩子抱进来给王妃瞧瞧!”   孩子的奶娘是两人一早相看定下的张氏,听到呼唤,春儿把她带进了内殿。   “秦王,王妃。”略一屈膝,襁褓便映现在眼前。   阿音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来。   李世民怕她手软抱不住,也轻轻护着。   襁褓中躺着一张安静的红色面孔,略有些皱巴巴,阿音吓了一跳。   ……不是,怎么这么丑?   是她的孩子?   李世民亦无言,他也第一次瞅他。   孩子刚出世,他什么都顾不得了立即要见她,一直待在床边,哪儿也没去。   反倒是李渊抱着稀罕了好一阵子。   这孩子丑得……俩人齐刷刷想到了一个人,便都有些沉默。   张氏见这对新上任的父母表情不太对,就知道他们想得是什么,强忍着哭笑不得解释,“殿下,刚出生的婴孩都是如此,这是因为他在娘亲的肚子里憋久了,过不了几日便会白白净净。”   “是吗?”阿音狐疑。   张氏点头,“是啊,”她宽慰道,“王妃您瞧,阿郎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巴,生得顶顶漂亮。”   “即便不说这个,拿您和秦王殿下的相貌来论,阿郎将来也绝对玉树临风呀!”   阿音听着这话一呆,掀开襁褓一角往里面瞅了一眼。   果然是儿子!   李世民被她这反应逗笑,“陛下为他赐名承乾。”   “承乾?承乾……”这名字怎么——   “这孩子在承乾殿落地,合了天时地利,陛下便将此名给了他。”   说实话,李世民不是很高兴,这个名字太大了,带有明显的政治意图。他自己便是平衡太子的工具,他的孩子甫一降生便也走上了这样的道路,他岂能高兴得起来。   再者说,他才是孩子的父亲,连个取名权都没有。   人家是皇帝,权力大。   李世民退而求其次,名不行?那字呢,总能让他取了吧?   哎——   李渊又包了。   孩子名承乾,字高明。   摆了摆手 ,他不爽地示意张氏先下去。   几息后,内殿只剩下了阿音和李世民,以及襁褓中的小承乾。   阿音很能看得开,“我们给他取个好听的乳名就好了。”她摸摸李世民的眼睛,“不生气。”   说罢,哄他开心似的道,“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凤吗,那你的孩子也是鸟啊,这只小鸟宝宝,”低头看了一眼,有被丑到,“呃……该叫什么?”   果然李世民的注意力被移开,还真摸着下巴思索了起来。   此后一连几日,夫妻俩都在想乳名。   李世民翻阅了无数典籍,最终定下了重明二字。   “重明鸟是神鸟,因双瞳而得名,象征着驱邪避害。”   “它形似家鸡,鸣声如凤,力大无穷,能搏击猛兽,辟除妖邪。”   阿音喜欢重明鸟,雀跃道,“传说重明鸟是舜帝的转世,这是个好名字。”轻轻抚过小婴儿软乎乎的面颊,“从今日起,你就是重明啦。”   小重明如张氏所言,已经长开,一张小脸白白净净的。   他吃得好睡得好,脸颊养得肥嘟嘟,时不时便要睁开黑溜溜的眼睛,可惜这个月份的婴孩好像看不见东西,只会睁眼,分辨不了人脸。   小重明的满月宴办得格外盛大。   李世民特意等阿音出了月子才办的,可谓是宴请八方,稍微有些交情的全来了。   长孙无忌春风得意,频频与人推杯换盏。   长孙顺德也得以轻轻抱了抱他。   阿音在殿内很是大闹了一场,“我都说了不吃不吃,你看我的脸!”   李世民忍着笑捏捏她的圆脸,“你的脸怎么了?不是很可爱吗?”   “我变丑了…我变丑了!”什么人啊,她要哭了。   见她眼眶红红,他不敢再笑,“哪里丑?不还是一样的漂亮么?”托起她的面颊,他佯装细致地欣赏,“虽态生丰盈,然婀娜秾丽,腮若新荔,另有一番情态。”   “真的吗?”她疑惑地止住抽噎,泪珠泫然。   “当然是真的,我都挪不开眼了。”   “那你更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从前的我?”   “……”危。   灵机一动,他一本正经感慨,“都喜欢,哎,有人的命就是如此好,像拥有两个妻子。”   她总算破涕为笑,没好气地推他,“你真讨厌。”   李世民笑着拿起画眉所用的角笔,“吾为吾妻表新妆。”   阿音不放心,“你可别画坏了。”   “我出手,你放心。”   说的信誓旦旦,信心满满,她不自觉就信了,果然安静抬着面颊。   半晌后,“好了吗?”   “还没。”   李世民一脸认真,深沉地来回检查,动作轻柔,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这只角笔是用羚羊的角所制的,触及眉毛没那般硬。   阿音等了许久,“还没好?”   “好了,好了。”   镜子取来,里面的美人面上顶着一对微扭的八字眉。   阿音:“?”   坏了。   李世民举着手里的角笔,扭头就跑。   “……李世民!!”   阿音大怒好一顿追撵。   只是,她怎么可能追得上骁勇的秦王?被好一顿遛。   更气愤了!   两人你追我赶到了宫门处,阿音扭头便撞到了一个人。   额头方才顶到旁人的胸膛,手臂猛地被人扯回,顿时摔回了一个熟悉的怀中。   阿音晕晕乎乎地揉了下额头,定睛一瞧,宫门处的人不是齐王李元吉又是谁——   她大惊失色,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脸上的笑瞬时消退得一干二净。   李元吉微微倾身,看着她笑,“二嫂。”旋即看向李世民,“二哥,恭喜啊,喜得麒麟儿。”   李世民表情透着一分怪异,他盯着李元吉看了片刻,淡淡开口,“多谢。”   阿音才不愿跟李元吉说话,避开身子半藏在郎君身后,握着他的左手不放开。   “二嫂这眉毛是二哥画的?二哥到底没经验,技艺也太差了。”李元吉啧啧摇头,笑眯眯地又盯着阿音看了会儿。   “关你什么事。”阿音忍不住呛他,她少有这样不端庄的一面,“我就喜欢这样的。”   李元吉讶异,视线一直放在她的眉毛上,可惜下一秒便被李世民的身形隔断。   “元吉,这里是承乾殿,并非武德殿。”李世民重新露出笑,提醒道,“你来怎么不让人知会一声?”   “噢。”李元吉恍然,“弟弟忘记让人通传了,不过这也没关系吧,你我是亲兄弟,何必算得这样清楚呢?”他的语气毫不在意。   这时,内侍和春儿等人姗姗来迟。   为首的内侍眼角乌青,神态狼狈,不住地抬手擦嘴角,手背染着些血迹,对上李世民的眼神,他嘴唇嗫嚅,羞愧地跪在地上不敢辩驳。   春儿等人亦是满脸惶恐与愤恨。   见此,李世民脸上的笑褪去。   重明满月的大好日子,前殿热闹非凡,李渊今日特意赴宴,给足了面子,太子李建成和太子妃也在。   太子妃比秦王妃的孕事早好多个月,早已经产子,却没得到李渊赐名这样的殊荣,太子房中的妾室冬菱也诞下了一子,这是两桩难忍之事凑在了一起,好在郑氏有长进,终于学会完美地遮掩情绪,倒是也没挂脸。   李渊身边的曹中人忽然躬身行至高位,附耳说了些话,惹得李渊微愕,“什么?”   众多宾客见状,纷纷停下话语,一齐朝这边看来。   太子一向关切父皇,见状询问:“父皇,是出什么事了吗?”   李渊也不曾遮掩,“太子,快去快去,齐王今日回宫赴宴,被秦王给打了,你是他们的兄长,赶紧去。”   太子的表情跟听天书似的,不过他是太子,也没多问,赶紧带人去了。   席中,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一头雾水。   长孙无忌纳闷,各种揣测在心中打转,饶是他为秦王妃的亲兄,也不能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随意踏足承乾殿,只能干瞪眼着急。   秦琼撇嘴,跟长孙顺德揣测,“定然是齐王干了什么恶事。”   长孙顺德:“小声些,小声些。”   殷开山伸直了脖子,懵懵地问刘文静,“不是,是秦王一个人打的,还是与秦王妃一同打的?”这对他很重要。   刘文静拿扇子敲他的肩膀,“这可是宫里,王妃殿下就算不曾动手,也绝对动嘴了。你放心吧,能被王妃拿剑指着的,保准还是只有你一个。”   殷开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招笑 “干了件大   李建成带人赶去承乾殿时, 看到的就是齐王被揍得鼻青脸肿,秦王妃在一旁边高喊不要打啦,边握拳满脸亢奋。   两个侍女努力阻拦, 生怕王妃‘不留神’踢到齐王。   看见他来, 她才猛地收起笑脸, 无缝切换成忧心忡忡的样子, “殿下,快快收手, 太子来了。”   李建成头疼扶额, 低吼他们二人, “成何体统?!”   李世民动作微顿了下,李元吉抓住这个机会一溜烟冲上去便抱住李建成的腿, 鬼哭狼嚎:“大哥救命, 你终于来了!二哥他是想要我的命啊!我看他是功劳大到眼里没人了!”   “?”李世民气笑了,几句脏接连脱口而出,末了又骂, “枉为人矣。”这种脑障之士, 骂得复杂了都怕他听不懂。   李元吉哭嚎, 脸上尤挂着两道鼻血:“他还骂我。”   李建成:“……”按耐住心头的烦闷,他强行将李元吉托起来, “你也少说几句吧,都多大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孩子?”   秦王这个弟弟,有口才有武才, 依他看,齐王就是去送菜的,属于骂也骂不过他,打更是打不过。   挨骂又挨打, 也不知道到底图什么。   阿音怕李世民白吃亏,立即上前解释,“太子殿下,秦王怒极攻心,实属齐王欺人太甚。”   “哦?到底怎么回事?”   “你们过来。”她把宫人们叫过来,“您瞧,这些人被齐王打得,他们可是妾身这承乾殿的内侍。”   “今日乃承乾的满月宴,妾身难免要同秦王准备一番,齐王却不经通传,强闯承乾殿,内侍不过阻拦了几句,竟被殴打至此。”   春儿跪在地上,暗地里狠撞内侍的胳膊,随着阿音这话出口,他们一同抹眼泪哭了起来。   “他们何错之有呢?”   李建成一一细看,果真如此,被打得最狠的那个眼角已经高高肿起,嘴角亦破了个角,连话都说不了了。   宫人被殴是小事,私闯内宫是大事。   他了然秦王妃义愤填膺的缘由所在,只怕秦王也正是因为妻子被冒犯才怒而出手。   阿音:“还请太子殿下为我们做主才是。”   李元吉擦了擦鼻血,哪里肯认:“哎你——”   阿音立即打断,不给他辩驳的机会,“难道不是吗?”   李元吉不知怎地,干脆撇过头了,仿佛懒得跟女子多话。   见此,李建成眉梢微动,多看了李元吉两眼,他面对其他人总要不讲理地无赖几句,这会儿倒是不屑于说话了,“既你不解释,那就是认了。”   “错了就是错了,赶紧给秦王和秦王妃赔不是。”   赔个不是就完了????   李元吉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擦了下鼻子,拱手俯身示意,随即哼了声,摆着袖子走了出去。   阿音:“!!!”   李世民一直没说话,表情堪称冷漠。   李建成知道他不高兴,只能当没看见,“二弟,你是兄长,到底比元吉年长近五岁,他不懂事,你不能也不懂事,都是一家人,可莫要往心里去。”   眼见这夫妻俩人兴致都不高,他打圆场,“好了好了,这大喜的日子,想些快乐的事。”   说罢,再度笑道,“我先出去了,你们夫妻也快些出来吧。”   真真是长见识了。   李建成一走,阿音便火冒三丈,“什么人啊?!”   当哥哥的就得让着弟弟吗?   那李建成怎么不让着李世民呢?干脆把太子之位让给她郎君好了。   这话在心里转了个弯,被阿音又吞回肚子里。   李元吉大摇大摆从内宫走了出去,太医为他简单处置了下伤势,他也不避讳,又去李渊跟前好一阵卖惨。   曹中人方才已经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了李渊,李渊仍是笑着,不轻不重地训了李元吉一番,又赏了他一壶好酒,叫他安生坐下参宴去。   齐王妃也懒得搭理他。   不多时,阿音和李世民出来了。   秦王麾下幕僚见他身上没伤,纷纷将心装回了肚腹。   许是知道这次是李世民夫妇受了委屈,李渊赏赐了不少金银安抚。   小重明的满月宴就此落下了帷幕,李世民什么也没说,阿音直觉他心里不知道在憋什么大的,便没问。   夫妻俩素日里忙着照料孩子,日子倒也快活。   小小的婴孩对这两个年纪都还没有多大的人来说,像个新奇的玩具,俩人总要玩一玩。   比如戳他的左边腰窝,他会抖右半拉屁股。   再比如握住两只小脚往上蜷起,他就会墩墩放屁。   有时候屁声太大,他还会被自己给吓哭,吓得嗷嗷哭。   李世民的恶趣味来了,逮住他一个劲儿地逗,许是遗传了父亲的脾气,小重明生起气来急得整颗脑袋都是通红通红的,且要带着怒音大喊大叫。   他笑够了才会好性儿地抱着哄哄,象征性说两句都是耶耶不好。   除却这些好玩的地方 ,也有许多摸不着头脑的事情。   阿音产后一直在吃药,调理身子的药、养身的药,以及停泌乳的药。她总在睡觉修养,虽说醒来之余每日也会抱一抱孩子,但总体来说照顾孩子最多的还是李世民。   因而有时小重明哭闹,阿音不知道是为什么。   猜来猜去都拿捏不好。   李世民好整以暇看她,见她弄不好,才大展身手,“你不知道了吧。”   “你来你来你来。”也不知道在炫耀什么呢。   “我瞧瞧啊。”他一本正经,先检查他的襁褓,“没撒尿。”看了眼时辰,“也不是方才睡醒。”盯着短小的手脚看了会儿,他忽然伸手轻柔地揉挠婴孩的头皮。   他弱弱地又嚎了两声,慢慢的竟真不哭了。   阿音:“?”   李世民:“他就是脑袋痒了,自己挠不到。”   “……”震惊。   “这么刁钻的事情你是如何知道的?”   李世民掰开他的小手给阿音看,“你看他的指甲,虽软而薄,却厉害得很。”   “我也是留意到他好几次胡乱挠自己的脸,”当时他还以为是张氏照顾不周,险些发火,“后来才发现他实际想抓的是头。”只不过小手太短了,别说头了就连额头都摸不到。   阿音问,“那你说的也不是刚睡醒是?”   “他还小,不会翻身,睡久了胳膊和腿被压麻了,不舒服。”   “那——噢…”撒尿她知道。   婴孩的尿居然巨烫无比,有一回阿音抱着,隔着襁褓都被惊着了。   若是没人发现他尿了,包在襁褓中就会烫到屁股。   阿音很新奇,和李世民一起围在床边看他。   耶耶给他挠了挠头,他就又舒舒服服地睡了过去。   她小小地惊叹,自言自语:“原来他真的是个人啊。”   “……”李世民侧过头,笑着为她撩起耳畔的几缕乌发,“观音婢。”   “嗯?”她也转头看他。   “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于这芸芸众生中,出现在这方小小的屋舍里。”   阿音弯起眉眼,将脑袋靠在他肩上,他顺着亲吻了她的鬓角。   天渐热,刘武周毫无征兆地联合突厥,围兵至黄蛇岭,与去年李世民、房玄龄等人说的相差无几。   齐王李元吉派车骑将军张达率领步兵抵御,结果很快就被刘武周打败,全军覆没。   消息传入长安时,张达已经因为不满李元吉,愤而投降了刘武周,并引领着刘武周攻占黄蛇岭,长驱直入太原。   这正契合了李世民所言的‘急攻介州,里应外合之下也不难攻下并州。’。   可见他有多么清楚李元吉的为人,连他的手下在危机之中会做出的选择也一并料到。   太原可是李唐王朝的发迹地,若沦落到刘武周的手里,李渊的脸上可还有光?   李世民并没有主动请缨,关起门来养孩子。   阿音也好奇,“你说陛下会派谁去呢?”   “能让他安心的也没几个了。”李世民正在给小重明读书听,“裴寂吧,只能是他了。”   阿音听了这话,无趣地撇嘴,“裴寂在政事上出些主意,还算够用,领兵作战?他一窍不通吧?”   “要我说,若是实在没人,陛下怎么不看一看三娘呢,让三娘领兵也是个很不错的主意呀。”   “她一定愿意去。”   “又不是国无帅才,让堂堂一朝公主带兵出征,陛下怎么会愿意。”李世民想了想,抬起头来,“况且,陛下未必会认为三娘真的有领兵之才,宁愿派柴绍出征,也不会要她去。”   柴绍是三娘的夫婿。   这话说的阿音有些心绪低落,她咕哝了两句,没有反驳什么。   果不其然,第二日,李渊任命右仆射裴寂为晋州道行军总管,拨给他精兵三万,要他将各个州县的兵力会合,一同讨伐刘武周,并赐给他临时决断的权力。   所有人都很关注裴寂的本事。   尤其是刘文静。   刘文静不算恨他,但也烦透了他,只不过有李世民的约束和阿音的嘱咐,他嘴上不敢说裴寂的任何是非。   裴寂有几斤几两刘文静还能不知道吗?他能当右仆射,真真是祖上烧高香,算他会舔李渊的臭脚,他就等着看他的笑话呢。   果不其然,裴寂刚到太原,就干了件大蠢事。   虞州和泰州在刘武周的进攻下已经岌岌可危,裴寂不仅没有组织防御,反而命平民们把家里值钱的财物都烧掉,带着东西进城躲避。   太原本就靠近突厥,常年被烧杀抢掠,哪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手里就三瓜两枣还得烧了?   不烧就被州官们抓住打骂。   这行为顿时激发了百姓们的不满,有个叫吕崇茂的当即响应刘武周反了。   裴寂慌慌张张又去打吕崇茂,没打过,急得束手无措,只好上书向李渊求援。   李渊的援兵未到,刘武周的大军已经攻破了并州和太原。   他的进攻路线,竟然跟李唐当年出兵反隋的路线几乎相同,用时却比李唐短了非常多。   作为守护地盘不利的主帅,李元吉这时候竟然直接放弃了晋阳,连夜带着家眷逃跑了。   李世民被气笑。   不过他笑早了。   因为更招笑的还在后面。   太原被攻下,李渊方寸大乱,竟然在朝堂上主张放弃河东。   阿音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无语,一把将枕头砸在床上,“陛下又不是傻子,怎会说放弃河东这种话 ,这不就是在逼你主动请战吗?” 作者有话说: 来噜!二更照例在晚上。 第33章 噢… 李世民有点   眼见出征之事已迫在眉睫, 发了火后,阿音跪在床上紧紧抱住李世民的脖子,“郎君!”   “别怕, 别怕。”他抚着她的后腰, “从前那么多次战事都过来了, 这一次也不会和以往有什么不同。”   “我又不是怕你打不过刘武周。”他的心跳平稳, 甚至隐秘得愈发快了几分,留意到这一点, 她放开他, 双手轻放在他的双肩之上, “我是怕又遇到什么状况,你……你上次都生病了, 陛下硬要你带病打仗。”欲言又止后, 到底不忿地说了这点。   李世民却道,“若天命眷我,必令我平安无虞。”   “那若是天命不眷你呢?”   “那还信什么天命, 推翻它。”   “……”   这等猖狂之话, 阿音听得笑了, 不轻不重推了他一下。   “那我也要预备起来了吧。”   李世民莞尔,怜爱地安慰:“无须太慎重。”   两人态度照旧, 从没考虑过她去不去的事,重明已经七个月大,她的身体没问题, 也不曾因为亲自哺乳损耗自己。   阿音这边紧锣密鼓地预备,李世民也上书坚决反对撤出河东,他认为太原是李唐王朝的根本、王业的基础,而且长安的粮食全靠河东供给, 一旦让出,李唐王朝将陷入危险的境地。   他愿意率兵消灭刘武周,收复失地。   这是秦王主动请战,而非李渊自行任命,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太子李建成心头‘父皇更偏爱秦王,恐要废我’的恐慌。   刘文静心里更不满李渊的决定,冥冥之中这局面应验了当年他在牢狱中的念头——   李建成坐不稳太子之位,如今天下未定,储位之争藏于暗地,还不曾摆在明面上,就已经让他这样的惶恐忌惮。   裴寂看中太子,他的眼光真差。   不过这些日子他一直被管束,从来也没真的说过什么,此番攻刘武周,他也来了。   ——“齐王还是个人吗?”   一人的声音打断了刘文静的考量,没抬头他就知道这愤世嫉俗的话是谁骂的。   “晋阳危在旦夕,他竟然对刘司马说,‘你率老弱病残守城,我带精兵出城决战’,结果当晚就带着精兵弃城而逃。”   “晋阳可是龙兴之地,更囤兵积粮,是根本重镇,就这样轻易失陷,那些老弱病残如何抵御得住刘武周的悍将?”   夜色篝火,秦琼的白面被映成了红色。   一时之间,众人都沉默纷纷。   火光映在不同人的脸庞上,大家的神情却出奇的相同。   李世民道:“晋阳不远了,迟早拿回来。”   阿音披着他的红色斗篷,伸出双手烤火,顺便悄悄把脚底板也抬了起来,好让脚心也热乎乎。   长孙无忌剥了一把烤栗子,塞进了妹妹的手里。   房玄龄看了一眼,脸上带着浅浅笑意,“殿下,臣听闻刘武周手中有一悍将,名尉迟恭,擅空手夺矛。”   “空手夺矛?”李世民惊讶,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笑了一下看向秦琼,“叔宝,那你可得跟他过过手了。”   秦琼想也不想:“夺一个试试!定叫他有来无回!”   众人笑。   休息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大军重新拔营赶路。   十一月的天,黄河冰封,兵马可踏冰而过,正好直入河东腹地,省了不少路途。   李世民选择将柏壁设为大本营,正式扎营于此。   “宋金刚的精兵猛将聚集于此地,他这是悬师深入了,没有稳固的补给,只能依赖抢掠,追求速战。”   这跟当时打薛举、薛仁杲父子何其相似。   “坚壁挫锐,耗他的粮,”他下令,“除此之外,殷开山、秦琼。”   “你们分而遣队到汾水一带,截断他劫掠百姓的退路,让他们出得来,回不去!”   “是!!”两人喝应。   秦琼跃跃欲试,这是他第一次听命于秦王出来打仗,早想大展身手了,殷开山上回犯过错,也迫不及待将功补过。   与此同时,阿音和李世民一同安抚城中百姓,劝他们打开了城门。   裴寂出的昏招令百姓们生出提防心,紧张地防范着上面又派来的人,没想到定睛一看,来的居然是秦王和秦王妃,顿时大喜过望,兴高采烈地开了门,迎他们进去。   城中惶惶然,早乱作一团。   还有些已经无父无母的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蜷在街边,满身脏污。   阿音已为人母,最见不得这个,她将一个小女孩扶起来,取出帕子蹲下..身为她擦面,取出馒头递给她。   小女孩不敢拿,怯生生地咬唇,回过头去看其他蜷在地上的孩子。   男女都有。   想来别人不吃饱,是轮不到她的。   “他们都有,大家都有,你吃。”阿音重新递给她,“我就在这里看着你吃。”   小女孩艰难吞咽口水,等看到更多穿得干干净净的人带着香喷喷的馒头分发,她才信了,忙不迭从阿音手中夺走狼吞虎咽起来。   阿音拍拍她的后背。   小女孩吃着吃着,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豆大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明、明白,”她一边抽泣,一边用力纳闷,声音嘶哑愤怒,“光是活着,活着,就已经很艰难,吃、吃不饱饭,到处…到处都是飞箭。”   阿音鼻头一酸,“城外的坏人很快就会被打跑,有朝一日一定能吃得饱饭的。”   小女孩满脸脏乱的泪水,语气认真地纠正,“城内,也有坏人,都是坏人。”   阿音无言,抬起手摸摸她的头,摸到的是干枯涩手的发丝。   李世民发布教令,安抚百姓,令逃亡者各回本业。   河东本就是李唐的发源地,尤其李世民在河东的威望颇高,河东的百姓一听是秦王和秦王妃回来了,纷纷归附,争着也要献出粮食。   乱世当道,这些士绅土豪们也是为了自己活命,这才讨好阿音和李世民,至于当街流离的普通平民们,则不在他们的视野之内。   纵然明白这个道理,阿音还是有些失落,不过她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总的来说,唐军的军粮充盈,这是好事。   虽说眼下的战策是闭营养锐,但两军对峙时,也难免发生这样那样的小摩擦。   正在这时,刘武周攻打夏县。   “夏县的防御是谁?”阿音问。   “永安王。”   “永安王?”她微愕,“陛下的堂弟吗?他能行?”   “……”她这么问,李世民也不知该如何说,反而笑了下,“他若是不行,咱们还得救他。”   他笑,可不是因为开心,而是无奈。   阿音无语,“……”服了。   “全是来添乱的。”   “其余人也不必说了,我只希望永安王就算打不过,也赶紧跑出来,可千万别被俘了。”   不久后消息传回了营帐。   刘武周派遣的猛将正是尉迟恭、寻相。   尉迟恭果然勇猛,他率军七进七出,杀了个片甲不留,夏县的唐军全军覆没,永安王等将领尽数被俘。   怕什么来什么。   阿音沉默了好一阵子,“郎君,姓李的,好像就你一个厉害啊。”   她若是这么夸,那李世民可就不愁了,“是吗?”   不过,他也只得瑟了一小会儿,“尉迟恭是个有本事的。”得想个办法弄到手里才行。   李世民一直盯着尉迟恭的队伍,猜想他得手后会秘密撤退,手里捏着那么多俘虏,无法大张旗鼓。   于是带着人在沙盘上推演商议,最终判断他要从美良川经过。   当夜,他就派殷开山和秦琼率精锐步骑埋伏在美良川的险要处,预备伏攻。   李世民在营帐中走来走去,从天黑等到了天亮,脚步声踏踏踏,跟马似的。   阿音托腮出神,心想他不就是一匹战马吗?好多年前就这么觉得了。   天色擦亮,秦琼等人回帐。   老远李世民就看见他们了,不等人近,立马吆喝,“怎么样?!”边喊边不停往队伍后面看。   殷开山撇嘴,“元帅,别看了,没抓到尉迟恭。”   李世民:“活捉有困难?”   “不是活捉有困难,想弄死他也很困难。”   “……”   秦琼道,“我军埋伏险要处,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连斩两千余人,那尉迟恭却灵活得很。”   他长得又黑又壮,灵活得跟猴似的,真是见鬼了,“也不知他是否是觉察到了我们的目标在他,丝毫不曾恋战,扭头就跑了,追都追不上。”   “兵阵隔着些距离,我没能与他交手。”   “噢…”李世民有点失望。   见郎君压根就不关心永安王,满心都是尉迟恭,阿音摇了摇头,干脆问,“永安王何在?”   秦琼挠了挠头,跟殷开山对视一眼,随后道,“死了。”   阿音愣住,“死了??那尉迟恭也不能是傻子吧,缘何要杀永安王?”   “是刘武周下的令。”殷开山解释,“我等赶到时,永安王已经死了,据说被俘后他颜面尽失,不甘心,一直密谋逃跑,结果不知怎地事情被泄露,被抓住砍了一只脚。”   “当时脚没了,他人还活着。”   “很快他再次试图逃跑,惹怒了刘武周,刘武周当即下令将他斩杀。”   秦琼把尸体带了回来,“脚是找不到了,人还在。”   这俩人还怪体贴,把人的尸身和头装在一起带回来,没分开。   李世民蹲在地上看了会儿,其实他跟这位皇叔也没什么感情,不过,死得这么惨,他多少都得有点表示。   抬起头,他立马露出一脸凶相,严肃道,“到了该攻打宋金刚的时候了。”   阿音眼睛一扫就知道他装的,他当真愤怒就不是这个表情。   别人如何她不知道,他要是愤怒当头,眼泪绝对比怒吼先出来。 作者有话说: 哎呀来啦来啦,赶着末班车更新! 第34章 活捉 阿音有点生   说要打宋金刚, 也要定好怎么去打的详细计划。   永安王的尸身在年关之际被送返长安,李渊大怒,悲痛得无以复加, 在太极宫中痛哭流涕, 下令要李世民务必歼灭刘武周余部。   这不是阿音和李世民在外过的第一个新年, 却是最有意义的一个新年。   万贵妃送来书信, 信中详细地赘述了重明的近况。   他能吃了,胖了些, 每日爬得也很起劲, 信纸上留有一只沾满了墨迹的脚印。   李世民把书信翻过来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多余的字,又比了一下脚印的大小, “是长了不少。”   阿音靠在他身边, “他的脚可真大,才不到一岁。”指不定以后长大得有多高。   这么想着,她抬起眼睛瞅了一眼李世民。   他的身形, 在粗壮的男子中也算得上是很高的, 重明的脚大, 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了。   李世民揉了一把她的脑袋, “看什么,”说罢,左右来回瞧着, 发现了细微的不同,“你好像长高了。”   “……”阿音拍开他的手,“我又非孩童,长得高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认真的, “我是说,这半年以来。”   她狐疑片刻,当真站好跟他对比,两人贴得近了才发现不同之处——   阿音拥有鲜卑族的血统,李世民亦是如此,所以按理说两个人都应该很高。   可惜阿音幼时身子骨弱,吸收也不好,体态上追不上同龄女子,以至于她一直以来,都远远矮于李世民。   刚成婚的那两年尤为明显,他若是带着她到街上行走,旁人只当他们二人是兄妹,而非夫妻。   为此,她专门叫人制过几双高底鞋,底向上三寸许,穿上确实高了许多,但走路不大舒服,长此以往,她除非是偶尔很无聊的时候才会穿上把玩。   其余正常穿鞋,她的发旋堪堪到李世民的胸口处。   个子矮人就小,床榻上也总觉得他跟一座小山似的,将她压得密不透风、喘不上来气。   但此刻,她视线平齐的跟他对比,看到的竟比从前更靠上了。   “!!!”阿音惊喜,踮起脚尖拿手比划两人之间的差距,“我真的高了!”   他忍俊不禁,微微俯身,深沉地思索了会儿,“亲你更容易了。”   “啊…?”   不等她说话,他顺势落下轻吻。   “差得多亲我也很容易!”阿音扬起面颊,随着他拉开的距离重新亲向他的下巴以及嘴唇,“我又不是一直低着头的。”   李世民想,许是这黑夜太浓,才将她的双眸衬得这样明亮。   失笑将她拥入怀中。   冬夜或许寒冷,但两人身边暖融融的。   闲暇时候,夫妻俩也会想着回长安要给重明带什么样的礼物,可惜这边艰苦,没什么好的能带给他。   后来一日,阿音与他一同在周边巡查,发现了一棵奇异之树,经受数十年光阴的风吹雨打,它生得极为粗壮,要五人才能将它完全围抱住。   她觉得这树很了不起。   李世民便绕着树观察了好一阵子,最后选了一枝相对粗壮的树枝,亲自砍断拿了回来。   阿音画了一幅幼小版的重明鸟图纸,他照着形状雕在木头上,打算做一只小鸟拨浪鼓。   这是个慢工,最磨人了,李世民不过闲暇时雕几下,忙碌的时候更多。于是阿音也捡起了刻刀,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留下的痕迹继续雕刻。   不过他不许她刻,怕她伤了手,不在营帐的时候就故意把刻刀藏起来。   阿音把营帐翻了个底儿朝天都没找到,空手跟小木头大眼对小眼,回头就把他的弓也给藏了起来。   日子就在这样夫妻间的斗智斗勇中度过。   跨过正月,刘武周的部下在蒲坂被围,刘武周急忙命尉迟恭去援救。   李世民顿感机会来了,亲自带兵再次设伏。   这一次,尉迟恭的大军全军覆没,不过很可惜他又跑了。   “怎么这么能跑,他到底是个什么人物?滑不溜秋,泥鳅似的,捏不住了吗?”李世民很是恼怒。   殷开山:“别说,长得也跟泥鳅似的。”   听见这句话,刘文静扇着扇子乐出了声,一点没遮掩。   殷开山‘腾’地一下把脑袋转过去看他,怒目而视。   刘文静立即闭上嘴不笑了,就当没看出来殷开山因为妒忌贬低人家尉迟恭的相貌。   文臣才不跟粗野的武将一般见识。   很快,李世民固守不战的战略奏效,宋金刚的军队损耗巨大,粮草不济,四处掠夺的行为也总是被秦琼带兵阻断,刘武周的补给太慢,迟迟未至。   无奈之下,宋金刚下令撤军,准备跑路。   李世民得知此消息,当即亲率大军奋勇直追,秦琼等人截断寻相的部队,配合着主帅闯进了战场,几人一接触敌军霎时间如狼入羊群一般,大肆战斗。   唐军早已按捺不住,各个士气高涨,恨不能将军功全数自己吞掉。   然后怪异的局面就产生了。   寻相和宋金刚人马抵挡不住唐军,完全打不过。   打一战,败了,便扭头就跑。   然后被唐军追上,被迫再战,战败又逃,唐军复追——   如此往复,两方从天黑打到了天亮,愣是在两百多里地的路途上打了几十仗!   尉迟恭奔马的速度慢了几分,顶着一张漆黑的脸气得浑身冒黑气,眼见秦王没有放弃的意思,他攥紧了长矛就要转向,“这秦王有完没完了!!!”   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好崩溃啊!   “老子跟你拼了!”   宋金刚死死拽住尉迟恭,神情大震:“你疯了,他有病你也有病?!”   “敬德,不许回头!这是军令!”你可是我活命的根本啊,千万别意气用事,你被抓了我怎么办?   尉迟恭只好听令,强忍住了怒火没有调头。   如此这般你追我赶、跑跑停停了三天三夜,唐军终于在雀鼠谷追上了宋金刚等人,双方再次展开大规模的战斗,李世民部均胜,分别俘虏和斩杀敌军几万人。   尉迟恭带着宋金刚等人杀出重围逃出生天。   当天晚上,已经三天没有解甲的李世民等人就在此地宿营,天一亮,继续追赶。   最后的决战就在此地。李世民精密的排布,大战一触即发。   宋金刚经历过多次战败,早已士气低落,难以招架,见尉迟恭还有余力奋战,一时害怕就自己偷偷跑了。   李世民正紧盯着他呢,单枪匹马穷追而去。   宋金刚跑出十里地才发现身后有追兵,本想跟他拼命,结果扭头一看竟然是秦王,脸都白了,嘴唇抖动几下,朝他破口大骂。   “李世民,你还是个人吗?”   “……别追了!”   “我说别追了!”   “你难道就不饿吗?”   李世民这才慢慢开口:“果腹之食就在眼前,岂能停下。”   “?”   宋金刚,“……”   落日余晖,映照着张难堡的城墙。   张难堡由唐军的樊伯通据守,已经被敌军围困多日了,天色将黑,一个策马晃着的人出现在了城门口。   他身形高大,气势略有低迷,马背上且还背着一个手脚被捆绑结实、只穿着中衣的壮汉。   守军不敢开门,赶快去通传樊伯通。   樊伯通赶到城墙上往下看,只见骑马人一直没有说话,瞧见了他之后主动摘下头盔,朝他摆手示意。   有人认出了他的脸,顿时欢呼雀跃,激动地快要落下眼泪。   “是秦王!!”   “秦王!”   李世民没有说话,是因为说不出话,他的体力和精力全数耗空,又困又饿。   可惜城中的粮草也已经耗尽,樊伯通粗略准备了浑酒和粗米饭,他也吃得很香。   睡过去前,终于想起来了似的囫囵交代,“对了,给王妃去封信……”话没说完,呼呼大睡。   此时此刻,军营内。   阿音跟一个又黑又壮的壮汉对视着。   此人被五花大绑跪在粗糙的地板上。   “你就是尉迟恭?”   壮汉冷哼,撇过头不说话。   “你什么态度,这可是我们王妃,放尊重些!”殷开山看他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朝他吹胡子瞪眼。   他还是不肯说话。   阿音给了个眼神,殷开山才闭上嘴。   僵了会儿,阿音瞅了一眼秦琼,思索片刻道,“给他松绑吧。”   秦琼愣住,略有些犹豫,“王妃,此人力大无穷,还是绑着妥当些。”   “尉迟将军是主动奔降,既投靠了咱们,又怎么会伤我呢?”阿音道,“若是秦王在这儿,也会下这样的命令。”   尉迟恭扭头看了一眼这位王妃,不过还是没说话。   房玄龄捋了捋胡子,“王妃说得有理,秦王正是这样的人,还是松绑吧。”   秦琼拔出佩刀,两下将粗绳砍断。   尉迟恭晃动手腕,果然没有发难。   “你饿了吧?想必多日不曾进食已是饥肠辘辘,”阿音道,“给他准备饭食。”   不绑着尉迟恭可以,让人看着是必要的。   出了营帐,阿音安慰秦琼,“是你带兵将尉迟恭围困至绝境,加之宋金刚独自逃命,他才会带着八千余部来此投降,说是你活捉了尉迟恭也不为过,方才在营帐中那么说是为了给他面子,你可不要多心呀。”   “臣岂会。”秦琼立即抱拳,“王妃和秦王是一体的。”   阿音笑笑,掩下不悦,惆怅道,“哎,秦王跑去哪里了呢?这都几日了还不回来。”   他每每下令叫别人出战时,总将求稳二字说在最前头,轮到他自己就完全做不到。   阿音有点生气。   这都三四天了,他不会发狠了忘情了,只顾抓人,自己粒米未进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情意 唇齿厮磨,   李世民的消息是三日后才传回的营帐。   此时河东已经全境收回, 宋金刚大败被活捉,刘武周的内部已经分化严重,许多人不肯听从他的命令, 无奈之下, 他只好放弃太原北逃。   阿音日日在城头等候, 又等了两日, 迎着初升的太阳,李世民的铁骑自地平线上快马策来。   她手中捧着一束春花, 轻抚花瓣, 似有所感, 抬起头眺望日出的方向。   炽橙的光晕之下,一抹红色披风猎猎飞扬, 甲胄头盔之下的是一介英武少雄。   阿音抚摸花瓣的动作慢慢停下, 面颊上猛然迸发出灿烂的笑,用力举起手使劲儿摆动。   浅橙色的披帛迎风扬起。   马踏干土,尘土微扬。   李世民勒住缰绳, 令马儿放慢步调, 旋即抬起头来, 只见城墙边坐着一个女子,她怀抱一捧花, 浅橙披帛飘扬,将身后的城墙映衬成了天宫一般的地方。   那是他的妻子。   ——“你还知道回来啊?”   光晕遮蔽,她的神态模糊。   李世民微微晃神。   下一刻, 天空飘落花束,花瓣粉白相间,伴着鲜嫩的绿叶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有那么一瞬间, 庸俗的尘土好似亦为她臣服。   “给我捡回来,一朵不能少。”   再抬头,哪儿还有她坐在城墙边晃动小腿的模样?   “哎——”李世民一句话都没说得上,只好急急忙忙下马,扯动缰绳‘去、去’的驱逐马儿到一边站着,随后摘掉头盔,用来装新鲜的娇花——   他奔腾了一路,手上都是汗,脏得很,不能弄脏她的花。   捧着一头盔的花入了城,迎接的人可就多了。   李世民:“对对,此乃王妃相赠。”   大家:“……”到底有谁问了。   舒舒爽爽地洗了个干净澡,李世民才有功夫平静坐下来。   “你字敬德?”   尉迟恭瓮声瓮气,“正是。”   李世民纳闷地打量他许久,怎么瞧都觉得此人生了一张凶悍脸,表情却憨厚老实的很,话也不多,不知是不爱说话还是认生。   “你跑什么啊?”他问。   “您为什么追?”他回。   得,果然不是真的老实。   “本元帅追,自然有本元帅的道理。”李世民板着脸上下瞧着他,半晌后,招手,“过来坐吧,站那么远能听见什么。”   尉迟敬德左右看了看,过了会儿才挪到李世民跟前跪坐下。   “你能来,我非常高兴。”   听见这话,尉迟敬德忽然抬起头,只见秦王神态和缓,看向他的目光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从今日起,我便封你为右一府统军,你带来的八千多人仍由你统领。”   尉迟敬德惊愕,呐呐无言。   秦王的大度以及信任,给了他不小的震慑。   他反应不过来,狐疑的表情竟多了几分呆傻。   阿音跪坐在一侧,抬袖微遮下半张脸,旋即主动为二人斟茶。   许多时候,李世民对待这些属下和幕僚的招数很简单,那便是以诚待人,他真诚大方到许多人招架不住,仍不吝啬于施展自己的赤诚与热情,于是慢慢地他们就被他所折服了。   但他也不是一味单纯的交付信任,那就成傻子了。   热茶被静悄悄地推去尉迟敬德跟前,了无声息。   阿音垂下眼眸不经意地观察尉迟敬德。   倘若他立马接茶喝了,说明心中早有主意,无需再决断,注意力在如何客气的接茶上;反之,如果他迟疑着没接茶,则意味着他被李世民的话所动摇,陷入思索,脑子顾不得想别的。   尉迟敬德哼哧了好久,憋出一句,“我带来的兵,你还让我带?就不怕我吗?”   他没喝茶,不如说,他甚至没留意跟前到底有没有茶水。   “那些都是你的人,你是他们的将领,他们信任的是你而非我。”李世民的视线从茶杯上移至尉迟敬德的脸上,好整以暇向后靠去,勾起唇角道,“无论你做什么决策,他们都会跟着你,更不会质疑你。”   “士对将如此,将亦然。”   “如今你既认我为主帅,我又有什么好质疑你的呢?”他目光灼灼,“我相信,只要我真心待你,你便不会背叛于我。”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尉迟敬德哑然,怔怔然,似乎被这个理由所折服,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样的信任,是他从军多年从未体会过的。   “尉迟统军,喝茶。”   这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尉迟敬德回神,这才发现王妃竟亲自为他斟茶,他手忙脚乱地双手捧起喝了一口,“多谢,多谢。”   阿音眉眼含笑,身段端庄,嗓音亦掐出轻柔的语调,“三日后大军休整罢,便要拔营返回长安,秦王殿下届时会为你美言几句,留你在秦王府下任职,往后可不许这样客气了。”   尉迟敬德被这一席话说的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点头。   他的手粗大,捧着阿音给他的小小茶杯,颇显猛虎嗅蔷薇的笨拙。   房玄龄与刘文静手谈,说起了帐中的尉迟敬德。   殷开山盘腿坐在刘文静这边看,手贱的时不时就忍不住想给他出主意,次次被刘文静拿扇子敲走。   杜如晦托腮心不在焉瞧着房玄龄的棋。   “那尉迟恭看着老实,实际心高气傲。”   殷开山:“秦王和王妃齐上阵,还不把他尉迟敬德给哄成傻子了啊?怕是都忘了心高气傲这四个字怎么写吧。”   刘文静扭头:“你是说你自己吗?”   殷开山:“什么?”   也不知道是谁,自打被王妃拿剑指着狠狠训斥了一番后,整个人就骚哄哄的,从此变成王妃死忠。   杜如晦笑出了声。   长孙无忌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跟秦琼说的有来有回,秦琼善恶分明,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真汉子,长孙无忌则肚子里猎奇的见闻一翻一大堆,他能唠一整天,嘴里的事都不带重复的。   营帐中,谈完话,尉迟敬德被打发了出去。   阿音也后脚跟着站起身,预备要走。   “哎——”李世民匆忙坐起身抓住她的手,“观音婢,我错了我错了,你怎么还在生气?”   本来气消了一半,听到这句重新拔高,“我怎么还在生气???”她猛然回头,使劲儿抽手。   “你放开我。”   “我不放。”   “我只是问问,可不是怪你为何能气这般久。”   这解释了跟没解释有什么区别?   阿音瞪他,“若扯坏了衣袖,我就跟你没完!”   “本来就没完。”李世民厚着脸皮强行扯她坐回来,“这才活了多少年,怎么能完呢?快快坐下。”   “……你总有这么多话要说。”他不要脸行径弄得她不上不下的,起又起不来,被死死按在他怀中,只好胡乱打他发泄,“烦人烦人烦人!”   “好好,我烦人,我烦人。”他笑着捧她的面颊揉了揉,“你不理我,也不怕我伤心。”   “你也没怕我伤心。”   李世民噎了一下,转而道,“我下回再不这般了,我发誓。”   “我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任何时候,人的情绪只有在被妥善地承接住,才会随风消散,它并不需要如何艰难的回应,只需要‘被看见’足矣。   夫妻俩都算是喜欢表达的人,这是他们彼此的福气。   “若是宋金刚当时真的跑了,少不得要跟刘武周会合,那便要继续留在此地,他们的身后站着突厥,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是我急了。”   言外之意,他想速战速决,已在河东耗了半载,半载不曾回家,他惦记儿子,妻子难免也是。   阿音听了这些话,终于软下神态,不再推搡他,柔软的手臂轻轻挂于他的脖颈之上,“宋金刚不好追,你还是将他捉了回来,你是这世上最最最厉害的将军了!”   见他要咧嘴笑,她捏住他的嘴唇,“不许得意。”   “你其实早就扛不住了吧,所以才会在张难堡停留了将近七日才回来,你怕我看见你的模样生气,对不对?”   李世民微愣。   阿音说,“你让人送回来的信只报了平安,那不是你亲自写的,也并非由你口述,往常给我送信,你何时只说过‘我很好’这几个字?”   那不得洋洋洒洒把他生擒宋金刚的种种细节全铺开,恨不得她亲临现场啊?   她若是少知道一个场面、少崇拜一次他的英勇,对他来说,比挨一顿李渊的打还叫他难受。   这就是他——一个又强又混不吝的男人。   可是,“我也会想,你莫非是连提笔都做不到了?”   说到此处,她心酸地落下泪来,泪珠顺着腮边滚落,眼眶跟着微微泛红,“我知道你着急,可我就是气你怕我生气,所以故意等自己好些了才回来。”   “这不是更让我焦急吗?”   “我才不要你所谓的体贴。”   李世民听懂了,忙为她擦眼泪,真切地内疚了一阵子,“我记下了。”   “是我想当然了。”   不仅阿音觉得李世民样样都厉害,李世民当然也是如此认为的,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难得倒阿音?   从幼时到如今,她仿佛没被任何事物打败。   无论做什么,她永远有条不紊、井井有序,他当然也崇拜她,就像小时候崇拜母亲窦氏那样。   正因如此,他才不愿她受扰担心他。   少时他希望阿音能为他哭泣,现在他不希望了。   两人相拥,彼此抱着彼此。   原来,善意的隐瞒也是一种伤害,尤其是对至亲至爱。   拥抱过后,他抚着她柔软的面颊温柔地亲了亲,她也学着他的样子亲了亲他,两手捧着他的脸,啃咬他的唇瓣。   没舍得用力。   到最后也仅仅是唇齿厮磨,气息交换。   下一刻,温情被打破。   阿音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目以对,“摸哪儿呢?”   李世民:“它自己情不自禁,我都没留意。” 作者有话说: 来噜!是二更诶! 第36章 哄睡 郎君,天命   什么都是手想干的, 不是他自己起色心。   阿音防着他的手,才不与他争辩这个。   入了夜,才叫他得逞, 好生缠绵了一番。   阿音浑身都是汗, 揉了揉自己的膝盖, 回首就是一爪子挠在他的身上。   他浑然不在意, 捞起她的腰肢,像抱小孩子一般将她翻过来搂住, 微俯细看她的膝盖——   因蜷起而微圆, 在昏暗的灯火之下透着些淡淡的粉色。   她没力气了, 背靠进他的怀中,浑身软塌塌, 腿轻而易举地就被托着腿窝抬了起来。   这个姿势…有些像……   她都没力气骂他, 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变态?   “我看看你的膝盖伤着了不曾,”他扬眉, “这也能想歪?”   阿音晃动几下欲挣脱, 却被他托得稳固, 反倒叫他的拇指陷入肌肤中。   他极易被晒黑,这半年来黑了一个度。   她一身雪肤, 被那双大掌嵌入腿肉,两色差异显眼,叫她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 匆匆撇开目光,“若非你硬要我跪在……”   话刚出口一半就戛然而止。   ……她在说什么啊!!   阿音炸毛了,羞得满面通红。   几瞬后,阵阵笑声从身后传来, 她的脑袋正抵在他的胸膛上,被震得微微发麻。   他捧过她的侧脸,迫使她转过头来与他亲吻。   阿音匆匆扯过被子盖好,耳边是他稀碎带笑的耳语。   有的话敢大点声说出来,就没脸见人了。   她恼怒地在被子下面用手使坏,没一会儿两人就又亲吻在一起。   其实她原本更喜欢从前的‘骑马式’,有种一切受她掌控把握的感觉,那不仅是身体上的满足,更是心灵上的快意。   若是不点灯,外面下着雨,被他全方位包围的怀抱,也很不错。   今天则是完全解锁了新体验。   从前她经常被气疾困扰,是没有过这种尝试的,容易呼吸不畅,他也不会轻易压着她。   这还是病好之后的第一次尝试,他竟然没有分毫滞涩,也不知道在心里自己琢磨过几次了。   “更喜欢这样?”他单手搂着怀中坐着的人,低声问。   “能看见你的脸。”她微趴在他的颈间,留下一串湿乎乎的咬痕。   不只如此,脚踝还能蹭到他的后脊。   晨起,李世民已经不在身边,阿音询问过人,方知晓他新任命李忠文为并州太守,取代齐王李元吉。   这会儿正是在任上,与李忠文相谈。   梳洗罢,阿音叫人准备起来,就要回长安了。   外面人来人往忙碌,她坐下收拾自己这些日子看的书、写的字。   桌上除了她的几本书,用过的纸,还摊开放着他随意记下的军情、舆图,还有推演草拟的行军图,他写写画画耗费的纸张也丝毫不少,与她的堆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最上方的字体洋洋洒洒行云流水,字迹格外狂狷大气,阿音粗略扫了一眼,是他总结出的这几日的排布。   掀开纸往下看去,白净的纸上题诗一首:   欢极娇无力,汗透香肌腻。①   云鬟散,鬓丝垂。   月斜遮羞眼,颊晕灯前醉。   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   阿音只看了一眼,立即把上面的纸重新盖上去。   心跳加速,动如鼓擂。   她强装镇定,半晌后小心翼翼地挪开纸重新看。   昨夜的记忆悉数翻涌。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刻,她依偎在他怀中昏昏欲睡,他则宠溺地拍打着她的后腰,尽说些有趣的故事哄她入睡。   画面模糊,只剩下那道低沉的声音,以及他侧躺着仍显宽阔的身形。   嘀咕了句真讨厌,然后折起来,夹进书中带回去。   当日午后,大军拔营正式启程返回长安。   坐在马车上,阿音听见身后有呼唤声,撩开帘子向外看去——   无数百姓们不远万里奔走相送。   李世民眼尖,认出了几个面孔,“是张难堡的百姓。”   “张难堡?这样远,他们也要来相送吗?”阿音吃惊。   殷开山骑马行走在一侧,“王妃不曾到过张难堡,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张难堡的百姓们已经孤城困守了好几个月,可谓是弹尽粮绝,个个活的都不成样子了,城破之日,就是亡命之时。”   说罢,殷开山看了看左右,特意压低身形对着马车窗户小声说,“朝廷的援兵节节败退,齐王抛弃大家弃晋阳而逃,远在长安的陛下甚至因惊惧欲弃河东不顾。”   “忽然某日,有个浑身血污的人策马杀来,身后捆着与突厥勾结的叛徒,摘下头盔说我乃秦王,他打走了突厥、击退了叛军,救百姓于水火之中。”   “换你,你出来送他吗?”殷开山与有荣焉。   爬也得爬着出来啊。   李世民:“混说什么呢?”   殷开山坐直身子,干咳两声摆摆手。   阿音笑眯眯地托腮,他要是不想听,才不会等殷开山说完才制止。   有的人纵然心急了,喜欢身先士卒,却不耽误他排兵布阵仍旧沉稳。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就像这次他没有继续追刘武周,上回他也没追薛举,只将人打走。   休息时,阿音问了他这个问题,“打仗难道不是杀得人越多、所占的地盘越大才越好吗?追溯到春秋战国时期,国与国之间战事不休不就是因为争抢地盘吗?”   李世民却道,“行军打仗,为的是你做某一件事时可以一劳永逸,别的都是次要的。”   “打仗是方法,不是目的。”   见妻子没听懂,李世民换了个坐姿,冲她招手。   阿音偎去,乖乖地靠在他身边。   “拿薛举与薛仁杲父子来说,”李世民将她的手掌撑开,捏了捏她的大拇指,“薛仁杲手下有一猛将名叫宗罗睺,他是陇西之将。”   “薛仁杲骁勇,若是不能一击即中,便只是把他打散了。”   “打散了会如此,逃回城中总能被抚而再用,便让他重新组织起战斗力了,那咱们得打多少仗才能打光这支队伍呢?”   “不论如何说,打仗都是极为劳民伤财之事,你我目的是剿匪、保留民力,而非一味求胜。”   “所以,打赢不是最重要的,能一劳永逸的解决问题才是最好的,想要毕其功于一役,便需在战机出现的一瞬抓到极致,避免对手拖长战线,调度资源重新站在你我面前。”   “所以我杀了宗罗睺,先断薛仁杲的手脚。”   “事实上宗罗睺一死,灭不灭薛仁杲残部就已经不要紧了。”   他在高墌城势力尽失,无关紧要,但是,“要紧的是,绝不能让他回陇西。”   “这并非是怕他回到陇西重新聚集人马卷土重来。”   李世民在地上画出地形图,标记出高墌城的位置,随即忽然拉高战线,勾出陡然升高的山地,“若从关中平原往陇西追击,地势就会陡升。”   “打这样的仰攻,不是一般的困难。”   “届时难住我们的不是薛仁杲的兵马是否强盛,而是在极为险峻的峡谷峭壁中如何留存实力。”   这才是他单枪匹马,也要硬捉薛仁杲的原因。   他并非盲目的莽,而是为了一劳永逸、彻底扫平后患,节省下来的粮食可以去布局下一个势力,例如窦建德、例如刘武周,而不是尽皆耗在薛仁杲身上。   “其次,为何追薛仁杲,而不追薛举。”李世民道,“这是因为西秦的核心在薛仁杲,薛举不重要,若非拥有薛仁杲,薛举走不到今天。”   “同样地,若无宋金刚,刘武周不能一路攻进太原,击溃一支队伍的核心,他的命运就已经走到了终结。”   “刘武周只有一个选择。”   “北上,”阿音迟疑,“投奔突厥?”   刘武周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突厥人会如何对他,可想而知。   “他的命运你我可见,不需你我赶尽杀绝,他也活不了。”李世民道,“身为将军,狠厉凶残的锋芒展于箭尖,便一定要施仁心在人前,否则无论得了多少民心迟早也拿不稳。”   阿音仔细回想,刘武周北上是被李世民围攻之际迫于无奈的唯一选择,这条绝路是李世民亲手为他选的,但表面上看,他是放了刘武周一马,更没有追责那些跟着刘武周谋反的普通小兵与百姓。   “打仗其实争夺的不是地盘的大小,而是统治范围的大小。”   “前者是土地,后者是忠诚与臣服。”   “土地可以被抢来抢去,忠诚不一样。”   阿音听了这席话,躲在他怀中笑出声,“郎君。”   “嗯?”他抚过她的面颊,倾听她说话。   “我觉得…”她在他耳边低语,“天命在你。”   他同样低声,“若是在我,便也在你了。”   她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眉眼弯弯一直笑,爱不释手地抱着他的臂弯。   “只是想一下就乐成这样了?”他被惹笑。   “嘘。”阿音重新严肃起来,“不许笑。”   李世民:“……”是谁在笑?好像不是他吧。   二十多日后,大军返回长安,李世民交还兵权。   夫妻俩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万贵妃处接回儿子——   他们离开长安时,重明七个月大,如今已经近一岁半,阿音和李世民到的时候,他正顽强地抓着宫人的手,颤颤巍巍地站在铺满了柔软地毯的地上。   “重明。”   他走了两步,反应迟钝一般回过头来。   “承乾可乖了。”万贵妃还有些不舍,抿唇笑着,“承乾,还记得耶耶和阿娘吗?”   重明懵懂地来回看,直到阿音冲他张开手臂,“重明。”   那双黑不溜秋的眼睛倏然亮起,他‘啊啊~’的叫了两声,张开小手冲着她扑了过去。   李世民惊奇无比,生怕他摔了,没想到他连着跑了三四步才腿软。当父亲的眼疾手快,猛然抓住孩子衣领就把人给提了起来。   就像抓乌龟那样。   小重明在空中扑腾,着急忙慌地冲阿音张着手。   “他不认得你了,看来你要重新跟他认识一下。”阿音歪头笑。 作者有话说: 来噜,晚啦,发个红包!还有二更。ps:正文中李二写的诗,是我仿写的黄庭坚的,原诗是:欢极娇无力, 玉软花敲坠。 钗胃袖,云堆臂。灯斜明媚眼,汗浃普腾醉。奴奴睡,奴奴睡也奴奴睡。我特别喜欢最后一句,所以留下了,意思是宝宝睡吧,好宝宝快睡吧。 第37章 吃醋 死不承认就   阿音这么说, 原以为会看到李世民大惊失色,毕竟重明降生以来,他这个耶耶照顾他的确稍多一些。   没想到他哈哈一笑, 分毫不伤心, 只顾着自己玩了, 他把重明高高抛起来, 随后在他叽里呱啦的大喊大叫中复又接住。   小孩子没有害怕这个概念,只知道自己飞高高了, 方才还挣扎着不让李世民抱, 不过‘飞’了两次, 便大笑着在空中口水肆流。   “……”   阿音敛眉带笑,对万贵妃饱含歉意, “贵妃娘娘见笑了, 秦王许久未见孩子,想念得很。”   万贵妃摇头,握着她的手仔细瞧了瞧, “你们二人都还是孩子呢……不过, 我看你瘦了。”   阿音抚过面颊, 真切地笑:“妾身这是结实了,是好事。”   万贵妃迟疑, 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我瞧着你眉间的确少了几分病容,”说着, 她叹了口气,“说起来,你方才嫁入国公府那年,身形娇小到可怜的地步, 一身皮子白里透着青,一步三停,脾胃也不好,受不得半点累。”   “如今,也是个能随秦王在马背上打天下的强壮女人了。”   这话阿音爱听,她抿唇浅笑,“贵妃娘娘这么说,妾身可要受不起了,我哪里懂打仗的事呢,跟着去也不过是操心郎君的吃穿罢了。”   秦王妃最谦虚不过,过度的谦虚意味着傲慢。   听说王妃令在秦王营中等同于秦王令。   万贵妃也不是傻人,她笑了笑,“齐王这些日子回宫住,你不在,齐王妃倒是日日都来陪我说话。”   “上回她送了一批成色极好的玉进来,张婕妤选了些,我也选了些,不过我这年纪已经不适合戴什么脆嫩的玉了,便叫人打了一套极为剔透的留着,正好你回来,我待会儿叫人送去承乾殿,你戴来我瞧瞧。”   万贵妃如此说,便是诚心送的。   阿音也不推辞,温声应下,顺势说,“河东那边没什么好东西,稀罕的玩意儿倒是不少,回来的路上恰好盘出来许多预备孝敬您,没想到还是慢了您一步,是妾身不够孝顺了。”   后半句是俏皮的玩笑话。   万贵妃抿唇笑出了声,轻轻点了点阿音的额头,“快快把那个冤家带走吧,你是不知道他有多缠人。”   跟孩子的感情还能有多难培养?   李世民不过抱着小重明玩了会儿,他就不认生了,粗短的藕臂啪啪啪拍打着他的肩膀,白嫩嫩的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腿蹬得起劲,恨不能在父亲的手里跳起来才好。   “真有劲儿啊。”李世民笑着自言,“还没有飞够?”   孩童的笑声是这个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他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叫,黑溜溜的大眼睛倒影出他的身影。   “秦王。”   李世民应声回头。   太子妃和齐王妃联袂而来。   太子妃面带笑意,齐王妃微微屈膝示意,随后轻轻抬起头,目光投向李世民。   李世民客气唤了声大嫂,轻柔地拍拍重明的后背,哄他乖乖待在自己怀中。   “果然是承乾的父亲,即便半载不见,他还是认得你。”太子妃嗔怪,“哪里像东宫的大郎,那年太子不在家中,回来后大郎就不认得他了。”   这说的是李渊未曾称帝前的事情了。   而东宫的大郎,则是李建成已故的原配夫人所生,太子妃这个继母也能容得下他,这些年看起来养得很不错。   李世民:“抱一会儿便熟了,孩子都这般。”   瞧出秦王的态度疏远有余,太子妃笑了下,看向自己身侧的齐王妃,“你刚回来还不知道,四弟妹有孕了。”   齐王妃猝不及防被提及,下意识伸手放在腹前。   李世民对齐王妃道:“这是好事,恭喜了。”   齐王妃容貌极盛,雪肤柳眉,气质清冷若神妃仙子,听见这话她微微咬唇,眉间竟若隐若现一抹难堪,很快便躲避着垂下头没说话。   “正好,我听说二弟把四弟的并州太守一职给撤了,换了个叫做李仲文的上去,也方便四弟留京师陪伴四弟妹了。”   李世民忙道,“大嫂,李仲文此人有勇有谋,并州失守,是他带两千州兵坚守阵地,硬生生扛过了数月的煎熬,由此可见他的心性。他于国有功,升为太守也在情理之中。”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不过几面之缘罢了,此事绝非出于私情。”   太子妃立即笑着摆手,“瞧你说的,我没有这个意思,你紧张了。”她握住齐王妃的手,“只论四弟妹的孕事而已。”   “……”李世民总算知道观音婢每回回来对他复述跟太子妃对话的内容时,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正巧瞧见阿音从宫中出来,他便不打算多说。   阿音一看见齐王妃,表情便微变了几许。   两方人点头示意过,互相别过。   重明一瞧见阿音,便张着手要抱抱。   阿音差点没抱住,“怎么这样压手了。”捏捏他的小鼻子,亲了一下他的面颊,“你还知道我是阿娘呀?”   重明搂住她的脖子,乖乖趴在她的肩前,瞧着像困了。   李世民敏锐觉察到阿音出来后,就有些不对劲,“你怎么了?”   “回去再说吧。”   承乾殿是两人的家,由阿音掌管,能确保没有被安插任何人,这方面李世民也很上心,毕竟谁愿意在家里住着还得提心吊胆、留心说话用词呢?   “齐王像是在讨好张婕妤。”   “嗯?”   阿音便把万贵妃的话一一说来。   李世民把鞋脱掉,斟酌片刻道,“齐王的脑子干不成什么大事,最爱挑拨离间,两头说坏话,”关键这一招对太子和李渊有点用,“至于齐王妃……我不清楚她,她瞧着跟齐王不是一条心,如何能确定她接近张婕妤是齐王授意?”   “你不清楚她,竟也晓得她跟齐王不是一条心了。”   “……?”   这问题猝不及防,莫名其妙。   李世民回过头看去,阿音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视线笔直地盯着他。   “什么意思。”   她不说话了,抱着重明回了内室。   望着她的背影,李世民忽然扯开嘴角意外地笑了一声。   眉毛稍扬,他把玩着手中的着鸟形拨浪鼓,随着‘砰砰砰’的声音逐渐停止,他迅速站起身追了进去,敞开声音叫喊:“观音婢。”   没人应。   “观音婢。”   “观音婢。”   “观音婢!”   她不出声,他就一直叫,叫到她挨不住硬邦邦地问了句干什么。   “你是心中吃味了?”   “我知道这一点,是因为齐王容貌不佳,早年就被齐王妃所嫌,方才太子妃说她有孕,她不仅没有高兴,表情瞧着好像还挺厌憎。”   “你是不知道每回宫宴,齐王妃都梗着脖子懒得看齐王一眼,有一回她不知道说了什么不中听的,齐王竟然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她一耳光。”   阿音忽然转过头来,“你怎么知道的?”   “大家都看着了。”李世民解释,“动静很大。”   “我说,她梗着脖子不肯看李元吉,你怎么知道。”   “因为——”脱口两个字,李世民忽然止住,面色微微沉了下来,半晌后才说话,“只是无意间看见。”   阿音没得到真切的答案,只觉得被敷衍了,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怒气冲冲往外走。   “哎…”李世民回神,正要叫她。   重明离开母亲的怀抱睡得不舒服,哇哇大哭了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哄着,没哄好,火急火燎叫人把张氏给喊了进来。   张氏是重明的乳母,由她抱着,他才稍微好了些,不再大哭。   追去贞观园,才发现阿音气闷地在抹眼泪。   李世民意识到她是真的生气,而非简单吃味,因而认真审视了一番方才自己说的话,“阿音。”   “我不想跟你说话。”阿音撇过身子,闷闷地也不看他。   泪珠滚落,花丛拂过微风,叫她身上亦扑来阵阵馨香。   “你在想什么?把自己气成这样?”   阿音本就心里憋着,当即气冲冲道,“当然是想你是不是跟她眉目传情,情投意合了!”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些,“你怎会如此想。”   “我问你为何知道她那么多事情,你不认真说,反而怪我要这么想,那你是为什么呢?”   他顿了片刻,叹了口气,有些话在心里盘桓着,“你知道为何每次出远门,我都想要带着你吗?”   阿音:“你心悦我。”   “……?”等会儿,“你知道你还那般想我?”   这是什么道理?   “人是可以心悦很多个人的,这有什么不对吗?”阿音问他。   他抓住她话中的漏洞,脸色陡然漆黑,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你的意思是你心悦过好几个?”   “……”   “……”   “……”   阿音有点抽噎不出来了,“没、没有吧,你……你干什么?不是在说你吗?”   他没听,追问:“都是谁?”   “……没有。”   没有?   “你许是不知自己心虚时的表情吧,我用不用给你取个镜子来?”   “……”哎呀!   “我当真没有!”   阿音立即起身,下一刻就被按了回来,她有些吓着了,赶紧语无伦次,“好了好了好了!我不计较了齐王妃之事了,你也别问了!”   哪个少女十一二岁的年纪,瞧见俊美倜傥的文人雅士不多瞧几眼?更别提她幼时更心仪风度翩翩的儒雅郎君了。   不过是今日瞧见这个有才华,明日又被旁人夺走注意。   “计较,为何不计较?”李世民气笑了,“又开始假装大方了?”   她今日必须给他狠狠计较。   他大方不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其实是两个醋桶……嗯。齐王妃也不喜欢秦王,可别误会,该死的新唐书乱造谣!啊啊! 第38章 要你 二合一   “你、你按疼我了。”这人手劲儿有多大自己不知道吗?   听闻此话, 他果然稍收力气。   阿音趁着这个空档,火速从他腋下钻出溜走。   没跑路两步,整个人腾空而起, 她大惊失色使劲儿挣扎, “真的疼了真的疼了!!”   “还能信你?”他逡巡她的表情, 游刃有余地将人钳于怀中, 任由她花枝乱颤地扑腾也不放手,“要往哪里跑。”   “……”   阿音不说话了, 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瞧着像还在伤心, 小眼神却悄悄抬起飞快瞟了一眼他。   “说话。”   “哼。”   就是不说。   “不说我便不放你下来。”   “你——”   她咬唇,怒目圆瞪。   他甚少以这副模样面对她, 从前哪次生气不是被气哭了, 她哄一哄就过去了?为何今日这么不一样。   没哭,反而硬邦邦的。   难以言喻的强势。   阿音疑心他不对劲,可是想了想, 就算她从前心悦过好几个人, 那也是婚前之事了, 如今不是只有他一个吗?他生什么气,她又不像他似的。   这么一想, 她褪去的火气重新燎烧起来。   “计较就计较,那你说啊,缘何要逼我说话。”她顶着火气大声质问, “你才是快说!”   “你想知道什么?”   “……你就是不想说,所以才一直反复问我。”阿音这下当真怨愤了,“放我下来,我不要你抱着我!”   “好了好了好了。”聪明的人就是不经逗。   李世民捏住她的小脸, 迫使她看向自己。   她果真是气得狠了,眼尾红彤彤一片,心绪不平,双手攥成拳抵在他胸前。   他欲抬手为她挽发,她‘啪叽’一下凶狠地拍开。   不要他贴着她,也不许他摸她。   有的人生起气来,惩罚人的方式竟是这样的孩子气。   但重点是,这种举动还真的威胁到他了。   平复了半晌,李世民面无表情,“李元吉待你之情不纯粹,我如何放心你一个人跟他住在一起。”   他是心悦她不假,也离不开她,但处处都带着她的原因却不尽然是因为这些。   “?!”   阿音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万分不敢信,偏偏反复盯着他的表情看,都没看出一丝一毫玩笑的意味。   “什么……什么意思?”   “……”他没有作答。   “……”阿音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炸了,“这不可能!”   瞧着她仿佛吞了苍蝇一样难看的表情,他神色稍稍和缓,“如何不可能?”   “他…他,”她抓住自己疑惑的点,“他分明讨厌我吧?每回同我说话都在挑刺,还总故意吓唬我。”   他沉默片刻,言简意赅,“他只是长得丑。”   阿音也沉默了。   要说的话,刚嫁入国公府的时候,她的确见过李元吉几次,他是李世民的弟弟,她这个做嫂嫂的不可能不照顾他,尤其是曾听过他被母亲遗弃的事迹之后。   李世民不在家,那时候她一心想要做个贤惠的儿媳,又因为操持着一府上下的事宜,难免会留意他……不过他确实长得丑。   后来李世民回来,阿音发现他不怎么搭理李元吉。   阿娘曾教导过她嫁人后便要遵循夫妻一体来做事,既然郎君如此,她当然就也不理李元吉了。   后来就搬到了河东,她忙碌的事情更多。   如此说来,李世民去太原时非要带她,当时就没问过她的意见,是说了决定之后才装模作样地问她如何,后来应战魏刀儿,他却把她留在了晋阳。   因为那时候李元吉还在河东,晋阳只有她一个人。   李元吉跟着到晋阳之后,李世民便开始走哪儿都带着她。   阿音想起一件事情,当年李渊调任太原,李世民要带她走,河东诸人为他们送行,李元吉忽然从身后叫她二嫂,把她吓了个半死叫出了声音。   当时他只有十三岁,当时或许……不是故意吓唬她。   这些可能性叫阿音的脸色变来变去,难以接受。   被一个丑八怪在意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   “他把你当母亲了。”这是李世民装没看出来的原因。   李元吉到底是他的亲弟弟,他心里可怜过他,可惜李元吉在众多姐妹兄弟中,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个二哥。   而观音婢嫁给他之后,曾温柔照顾过李元吉,然后放弃了他。   她性子又极为护短,常常替李世民在兄弟间打抱不平,这在某种层面上,如何不是与窦氏有了些重合之处。   恐怕李元吉自己都不清楚他看观音婢的眼神到底是怎么样的。   李世民也是很长一段时间才弄懂他的眼神。   至于齐王妃,他俩坐在一起,他也不是故意看见得她,他有招吗?冲上去说你们别坐在一起?   “我才不是他母亲,你可别说了。”阿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好了,你快放我下来吧。”   “怎么?”   “脚底板麻了。”   方才僵硬地拱起脚心许久,这会儿麻得不得了。   他依言将她放到秋千上,单膝蹲下,捞起她的脚褪去鞋子,轻柔地揉动脚趾与脚心。   阿音垂着眼睛看他。   良久后,语气迟疑,“所以,你看的一直都是李元吉?”   “那不然呢?”他反问。   阿音哽住,将绢帕揪得变了形,“我…我以为齐王妃貌美,你喜欢她。”   “……”他很纳闷,“我在你心中,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大色狼。”   “……”   “……”   “……”   沉默,无边的沉默。   不论这个,“你是何时发现我总留意齐王那边?”   “一开始。”   “一开始?”他站起身,“一开始你现在才说???”   阿音捡起鞋子穿好,“因为一开始你就喜欢长得漂亮的。”   他心生不悦,冷然质问:“何以见得。”   "我就很漂亮。”   “……”   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怒意,被她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轻而易举地给浇灭了。   李世民甚至想笑,是无语的笑。   阿音却很有道理要同他辩论,“况且,若是你一直看她,那错不在她啊,长得漂亮又并非她自愿,她也看你,那就不行。”   “你哪只眼睛看见她看我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她理直气壮,指了指自己的两只眼睛。   李世民:“那是因为太子妃提起她有孕,我出言恭贺了一番。”   既然对话,自然是互相看着对方的。   阿音愣了一瞬,没想到只因为这样,难道她真的太大惊小怪了?   万众思绪在心中翻涌,她老实地不吭声了。   “说啊,怎么不说了?”他扬起眉毛。   她很没面子,“……我又不知道太子妃与你说这些,我不曾听见。”   “你只是瞧见了,立即气愤?”   阿音简直想往地里钻,“那算了。”说完,灰溜溜地扭头便要走。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腕,好整以暇,“哎,话还没完呢。”   “还有什么!我都说了!”她一惊一乍,甩了两下没甩脱。   “为何我瞧她可以,她瞧我不行。”   面对他的反问,她矢口否认,“我没说过这话。”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褪去:“观音婢。”   “郎君,咱们还是回去吧,大晚上花园里有些冷。”阿音扯住他的手臂,企图装傻蒙混过关。   他嘴角微微抽搐,没了言语,眉眼稍顿。   阿音拽了几下都没拽动,若是他站着不动,确实难以撼动。不过她没放弃,使劲儿拉他,将一张面颊憋得通红。   “走呀!”   她气呼呼的,这人一点面子都不给,这样不配合?   扭头就要说他,结果话还没出口,一张面无表情着掉眼泪的俊脸便出现在了眼前。   嘴边的话就此卡壳——   方才气成那样都没哭,现在怎么忽然哭了?   “你…哭什么?”慌忙扯出绢帕为他擦眼泪,“别哭了别哭了别哭了!”   他面无表情的也不说话,一味地盯着她掉泪珠。   这人哭得灵活多变,心神大动时痛哭、大哭,感动伤神时热泪盈眶、就连开怀大笑眼角也会有水痕。   但每回这样不说话一个劲儿掉眼泪,都是被她给气着了,受委屈。   她最看不得他哭,见此态度被迫软了下来。   “好啦好啦,我说过好了吧?”   他仍是不说话,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一心要个答案。   泪珠顺着滚在她的虎口与手背。   阿音:“……”   好吧,“漂亮的女人你看两眼没关系,我遇着相貌风流倜傥的男子,也会瞧上几眼,人之常情,她要是也这般看你,那就属于是看对眼了吧,当然就不行了啊。”   “万一你喜欢她多过于喜欢我——”不就危及她的地位了?   但这话不能说出来,稍豫片刻,她说:“我也不能怎么样。”   “也不能怎么样?”显然,这个答案没让人满意,“你我是夫妻,你就不想做点什么?”   “做什么?”阿音狐疑,“你是说争宠吗?”   “我又不——”   不等他说什么,她直接打断他,“我才不会做争宠这样的事,你想如何是你的选择,若你当真要其他女人,我也不会阻拦。”   猝不及防听见这句正经话,李世民是真的顿住了,跟她久久对视,后,他问:“为何?”   关于纳妾之事,好几年前两人便提过,那时候被囫囵掠了过去。   “为妻者,怎能和妾室争夺主君的宠爱呢?”阿音反问,这句说的是实话,并非跟他撒娇赌气,“我们是不会分开的。”所以争宠多么没必要啊。   他们是利益交织与共的合作者、是并肩作战的亲密朋友。   这样的关系最为牢靠,不是妾室的多寡可以撼动的。   “我是问你为何不会阻拦。”   “这话问得就更奇怪了,”她有些不乐意,便反过来问他,“腿在你身上,你是秦王,你要做什么有谁能置喙吗?”   李世民被说的哑口无言,面色也微妙的冷了下来,“那你方才吃什么味?依你之言,决定权在我自己。”   她难得没找着话回答,噎住了,“……你管我。”   呛回去后,她语速加快,迅速道:“反正我不拦着你,但不能是现在,若是你已经有看中了的人,便先去陛下那边为重明请封世子再说吧。”   李世民闻言,面色骤然阴沉下来,难以置信,“你把它当交易?”   “只要我让重明做世子,你便不会阻拦任何女人的出现,还要跟他们做好姐妹,是这个意思吗?”   阿音:“我为何要跟她们做好姐妹。”多跌份儿。   “好好好,你这个秦王妃做的甚是合格,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不听了,扭头边走,“不是说冷吗?回去吧。”   “哎——”她摸不着头脑。   见他当真要回去,脚步一步也不曾停下,只好从秋千上下来追去。   他明明没被哄好,却不哭了,这是头一遭。   当晚,两人没有交流,沐浴梳洗后各自睡下。   阿音数次想说点什么,奈何没找着话,他也不肯说什么。   次日清晨醒来,他已经不在身边了。   在床榻上呆坐了会儿,阿音茫然地揉了揉眉毛。   春儿听到内室的动静,询问是否要起身,她应了声。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有捧着珍贵宫裙供她挑选的,有端着铜盆、毛巾的,葵在外间轻声细语地吩咐摆膳。   张氏带着重明请见。   刚进来,小家伙便歪歪扭扭地扑了过来,一把抱住阿音的小腿,抬起面颊看她。   没人牵着手,他是不会走路的。   被人牵着走得也慢,因为腿没长好,身子不稳。   就这么几步,便叫阿音的心软成了一汪水。   张氏跪坐在一边摇晃拨浪鼓,“大郎乖,王妃殿下还不曾洁面梳妆,咱们待会儿再抱抱,好吗?”   看见拨浪鼓,阿音微愣,轻轻搂着重明的小身子,“这拨浪鼓……”   张氏抬起鸟形拨浪鼓,迟疑,“这是秦王殿下今晨到偏殿探望大郎时留下的,是不能用吗?”她不安的问。   “没有,可以给他用。”阿音摇头,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   “殿下很早便去寻重明玩了?”   “天不亮便去了,不过大郎还在睡着,”张氏回忆了一番,“殿下便不曾抱他,只是在婴儿床边待了会儿。”   春儿捧着首饰匣出来让阿音挑选,顺势道,“殿下还把承乾殿里里外外的近侍全都换了一个遍,好生奇怪。”   “啊???”   到殿外去,把内侍全都都叫过来。   阿音大眼扫去,果然是都换了个遍——   稍微有些姿色的白面宫人全不见了!   留下的个比个长得普通,面相参差不齐,便是想在矮子里拔个高个都做不到!   阿音瞠目,“……”他是不是有病啊?   长孙无忌今日觉得秦王不是一般的奇怪。   他已经旁敲侧击问了好久,观音婢少时对谁有过青睐。   “您啊。”他回答。   李世民:“不止吧。”   “……”这他怎么说?   第一次见追着给自己找不痛快的。   “照实了说。”他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表示如果不说实话,后果他知道的。   长孙无忌抬起手遮掩似的挠了挠眉毛,表情尴尬。   他心里纳闷得很。   妹啊,你俩这是怎么了?   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可莫要牵连无辜之辈。   “殿下,这……”   “说。”   长孙无忌藏起干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观音婢少时,的确是留意过一个擅诗书曲乐的男子。”   “哦?”李世民扬起眉毛,“会作诗,擅读书,弹曲唱歌无一不精通?”   “他于武上一窍不通,”长孙无忌连忙找补,“殿下您一拳过去,他能死十回。”   李世民向后靠去,皱着眉头瞧他,“还有谁?”   “还有……”长孙无忌想不起来了,“臣已经不记得了,观音婢生性腼腆认生,不爱见人。”   李世民无语,“你说的是你妹妹?”再胡说一个试试呢。   这都被发现了。   长孙无忌干笑了两声,“好吧,还有一个很会跳胡舞。”   “不过跳得没您生动。”   “我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那就说正经的,长孙无忌道:“这些都不是所谓的青睐,观音婢年纪小,哪里懂什么情爱,不过是看什么新鲜便多看两眼,殿下您万万不能误解于她。”   李世民:“我心里有数。”他起身欲走,“这两人眼下在何处?”   长孙无忌连忙跟着起身:“都死了。”   “?”李世民身形顿住,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他,“长孙无忌,你专门挑两个已经死的说啊?”   “啊?这怎么会呢。”长孙无忌大吃一惊,他解释道,“殿下,前些年不太平,您也知道,像他们那些文弱青年如何能经受得住战乱纷扰,何况炀帝荒暴无度,常常强征民夫,是以他们早早就死在了战场上。”   李世民听得一阵恼火,指着他说,“你好得很,你们兄妹俩好得很。”   真不愧是一母所出的兄妹。   长孙无忌做出无措的模样,摸了摸后脑勺。   这时,李万躬身进来了。   “殿下,王妃使人唤您回宫。”   “她能有什么事?!”李世民横眉冷对,知道他来找长孙无忌就急了是吧?   “王妃……王妃说,您若是不回,”李万将脑袋垂低,“便别回去了,晚上睡演武场。”   听了这话,他怫然大怒,“她管得着我!”   李万不敢搭话。   长孙无忌眼神悄悄看李万,给他使眼色,企图得到些什么有用的信息。   李万哪儿敢给他回什么眼神,头扎得更低了。   李世民发完火站了会儿,也不说话。   长孙无忌瞧他确实气得够呛,眼眶都气红了,赶紧琢磨着说些什么缓和气氛。   没想到他忽然冷冷抛下一句回宫,便先走了。   李万拔腿便追。   长孙无忌探出半身往外看了又看,确认人影走远,再也看不见,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儿。   一路往太极宫回,李世民都没有说话。   李万战战兢兢。   巧的是,这正好是饭点。   承乾殿内,一众奴仆围着重明给他喂饭,阿音长裙曳地,静静地坐在一边剥橘子,殿内荡漾着一股酸涩清甜的橘子皮味。   她今日穿淡紫交领窄袖短襦,藕荷色的高腰长裙被乳白色的丝带系好,浅紫披帛的银白绣文在日光下折射出几缕亮色。   头上梳的则是朝云近香髻,乌黑的发间点缀一套白玉饰,金丝制成的细碎花钿装点其间,更显美丽而端庄。   张氏还在说话:“……拿银勺碾出橘肉中的汁水,倒是也能喂给大郎少许,叫他尝尝鲜。”   见他回来,阿音把橘子搁下,“今夜还有宫宴,你到外面做什么去?”   他一言不发,坐下便把她剥的橘子拿走吃了。   张氏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轻轻拍着重明的后背,挡住他的视线,这位大郎脾气霸道的很,若是他看见阿娘给自己的东西没了,一准哇哇大哭。   “用这些米糊糊够了,奴婢带大郎下去喂奶。”   阿音点点头。   人刚一走,他便道,“我去哪儿,王妃最知道了,何必过问。”   他身边的人对她也很亲近,她说什么都肯听。   阴阳怪气的。   阿音很纳闷,“你到底在气什么?是我昨夜哪句话说的不对了,你听着不舒服吗?”   “没有,错的是我。”   “……”神经病,阿音动了动嘴唇,一把夺走他手里的橘子,“那你别吃我剥的,还给我。”   “不给。”他动作更快,反手又拿了去。   简直是个无赖。   阿音恨得牙痒痒,加之昨夜被冷落,抬手就要挠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快速把橘子塞进了嘴里。   她大惊,“吐出来。”用力掰开他的嘴。   他怎会让她如愿。   两人身子不稳,你争我抢,很快便双双倒下缠滚到了一起。   起初是抢橘子,后来是被按着强吻。   阿音被弄得气喘吁吁,胸前衣襟半褪,露出雪白的肩颈,她抬手便抽他,气得不行,“我就说你是色狼,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什么可说的。”他一口咬在了她的肩上,温热粗粝的手掌一路向下。   对自己的妻子有色心有错吗?   橘子味的清新气息将她笼罩,她的气息不平,扯也扯不开,无奈只能放任。   强势与抗争互相交织,彼此之间都用上了九分的情绪。   你来我往,好不舒爽。   她刚抬起脚匆匆踢了他一下,立即就被攥住脚腕扯开。   嘴里那点骂骂咧咧,被吃进嘴中变成了呜呜咽咽。   随着时间的推移,嗓音愈软。   慢慢的,她搂住他的脖颈。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不均匀地微喘,话却很用力,“除非我死,世子的人选才会明了。”   阿音被他这句忽然的话给惊到,“你说什……”话没问完,痒痛得她叫出了声,亦断了她余下的话。   这不是野蛮人是什么?   故意的!   “我说什么?”他沉下语气,在她耳畔重复,“我说,这辈子,我就要你一个,你听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天是二合一! 第39章 对镜 二合一   ——这辈子, 就要你一个。   这句话宛若石子投湖,激起道道涟漪。   阿音唤痛也忘了,竭力平复自己过载的呼吸, 猛地用力托起他的脸, “你——”   她有一瞬间的茫然, 头脑一片空白。   他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骤然迫近,气息将她整个覆盖, 属于他的味道不断渗透。   太过分的相融, 连唇角也深度覆合。   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被索取到头皮酥麻。   殿内的宫人们褪得干干净净,春儿轻轻松了口气, 和葵悄悄咬耳朵, “终于和好了。”   葵深以为然,手虚遮:“虽说殿下与王妃才不过别扭了不足一日,这宫中的气氛却难熬的紧。”   春儿笑笑。   秦王的脾气说来就来, 发怒时容易迁怒旁人。   王妃看着好似好说话, 也爱笑, 生起气来却很吓人。   这对夫妻在这方面,其实挺像的。   “晚些再叫膳吧。”   “我去瞧瞧, 让人把浴池的水烧得热热的。”   “最近天热,温些便好,无需太热。”   “我记下了。”   殿内的纠缠, 从筵席上转至内室,炙热蔓延,明明在做这种亲密到极致的事情,两人还能吵起来。   吵得气喘吁吁。   一个说昨晚凭什么不理我, 另一个说你怎么不先理我?   吵到最后,她对他又抓又挠。   他皮糙肉厚全然不疼,反而加倍折腾她。   结束一回,她无法忍受,叫他抱自己去洗澡。   浑身黏糊糊的,难受的厉害。   结果刚到浴池,还没来得及清洗,迎面便瞧见了一面镜子。   巨大的镜子,有一人半那么高,银亮剔透,被妥善地嵌入墙中。   “……?”   “你不是喜欢揽镜自照,”他从身后靠来,单臂仍锢着她的腰,“它能将你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阿音气息微滞。   这镜子不仅仅是照一个人,照两个人亦绰绰有余。   浴池水雾缭绕,镜面亦浮起了一层水雾,将两道肉色的身影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   两人都什么也没穿。   “就如这面镜子。”   “一人单调,两人恰如其分,三人便拥挤了。”   阿音的目光不断从镜上挪开,又忍不住继续看,“一人怎么就单调了?”   他越过她的肩膀,掌心拂过镜面,擦出一道清晰。   那张潮红的面颊登时映入她自己的眼帘,美丽的肩颈、微红的锁骨……后面紧贴着是他的肩颈线,一枚咬痕若隐若现——   形状契合她的嘴巴和牙齿。   “我觉得单调,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阿音听了这话,视线艰难地从两人的肩上挪开,侧身抬首。   他好话赖话全说了个遍,翻来覆去地跟她强调,总之只有一个意思:他决意不纳妾,也不会收用任何女人,这辈子只想跟她在一起。   对着镜子也能内涵上几句。   阿音当然无法忽视了,“你认真的?”   并非她踟蹰,而是这种事情耸人听闻,她确实没听过,感情好一些的,比如舅舅与舅母,他们二人情深,舅舅的房中也不是一个侍女也没有。   又比如李渊与窦氏也曾恩恩爱爱,不也有万贵妃的出现吗?   见她肯相信他,他立即捧起她的面颊,“我何时骗过你?”   阿音不说话了,抬起指尖,轻轻落在他的胸膛上,一路轻轻滑过。   他握住她的手,“我发誓。”   他的确不曾骗她,她问什么便说什么,待她从来坦诚,不加隐瞒。   别的男人的誓言或许是狗屁,但是……   阿音叹了口气,带着些疑惑,“你昨夜生气,是因为我说许你纳妾?还是——”   “世子的人选对你很重要吗?”他问她。   她静默了一瞬,皱着眉头撇过头,“若来日你有庶子,那世子的人选当然很重要,总不能我还在,我们的孩子还好好地,你要让别人做秦王吧。”   “什么叫你还在?”他倏然不悦地打断。   “万一我死……”   “我不想听这种话!”   显然他是真的发怒了,猝不及防将声音拔高,浅褐色的眼瞳中一丝笑意也无。   阿音被迫把话吞了回去,哪里还敢惹他,“我不说就是了。”   两人之间寂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二郎。”   她很少这么叫他,几乎没有过。   在她的嘴里,他是郎君、是秦王殿下。   二郎不一样,二郎只是他。   正是这句叫他汹涌地不满淡了去,“你在害怕?”   阿音微怔。   这话不是他第一次这样问。   犹记得当年在晋阳,他随着李渊迎战魏刀儿,率两百骑兵就敢冲入数万人的敌阵中,虽骁勇,却被魏刀儿持弓箭擦伤了脖颈。   只差一寸他当时就没了性命。   回来后,她怒得无以复加,跟他大吵了一架。   他当时也是如此问的,“你在害怕吗?”   ——“你到底是如何想的。”   阿音认真思索了片刻,对上他的眼睛,“我不是要拿世子之位当交易,倘若你不能属于我一个人,那你的东西、你的权力当然要给我们的孩子,我要的也不多吧?”   李世民笑了一下,他的表情很怪,但算不上是生气,“观音婢,你知道我今日是如何跟无忌说的吗?”   “如何说的?”   “你们二人真不愧是兄妹,聪明的模样如出一辙,”他抬起她的脸颊,仔仔细细的盯着,“你分明就知晓我昨夜究竟为你的哪一句而愤怒,方才却问我为何生气,你是故意的。”   “……”阿音闭上了嘴。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唤我二郎也是。”   阿音抿唇,探究似的望着他,“你生气了吗?”   “就算为你此刻的坦诚,我也不会生气。”   以前她年纪小,于情爱上不开窍,但不开窍归不开窍,她一直都是个很聪明的女人,这点毋庸置疑。   他逼近她两步,她被迫往后退,一时没站稳,腰肢瞬时被他揽住。   她心惊。   “我要你,要的不只是你的身体,”他目光灼灼,执着地盯着她,“还有你的心。”   “你想要我的全部,权势?地位?情谊?”   “可以都归你。”   他步步紧逼,阿音下意识屏着呼吸,呼吸悄然加速着,叫她不自觉傻傻地承受他的注视,“那么,你的全部,也必须尽数给我,一丝一毫都不能留。”   “明白吗?”   空气中流淌着浓稠的热,他的视线犹如施加了重量,一寸一寸的压着她。叫她感到窒息,指尖微微颤抖,只能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我……”   “你?”   她头晕目眩,迟钝地将他的话不断在心中回响。   想起小时候两人初遇,又想起曾经的种种回忆。   第一次坐在一起、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亲吻,甚至是第一次纠缠。   大婚夜,他一身红站在她面前,而她身着绿色的婚袍,手执团扇遮面,他需吟诗来打动她,她满意了才会移开扇子。   他不知道她到底会喜欢什么诗,贿.赂长孙无忌好几个月都没用,只好背了一箩筐,到头来却因为太紧张卡壳。   伴着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他恼恨的脸红到脖子下。   那时候他也还很小,脸庞没有如今成熟,线条稚嫩。   她略略挪开一寸扇子,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看他,两人骤然对视上,她吓得赶紧重新把扇子挪回来。   当年他的眼神,与此刻的重合。   没有了稚嫩,只剩下进攻和侵略。   他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而是势在必得。   阿音不断后退,直到后肩抵在镜上,退无可退,银镜微凉,叫她猛然打了个哆嗦。   “我……我我我没想好!”   “你你你你要想到什么时候?”   她慌得不行,他还要故意模仿她说话的顿挫和调子。   阿音捏紧手指,最先有反应的是她的身体,比脑子动得还快。   “我想要你!”   话音落下,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的呼吸停顿了几下,时间仿佛被谁按下了暂停。   下一刻,猛地托起她的面颊吻来。   阿音差点摔了,后肩撞在银镜上。   浴池沉浮,白雾缭绕。   已经不知道被他缠着说了几次那句话,他听不厌。   到最后她甚至晕头转向。   他向她索吻。   她嗯嗯嗯的答应着。   却因他在她身后,她眼睛看不见,脑子也不清醒,本能对着镜子中属于他的脸细细抚摸,将面颊轻贴过去,娇软的唇瓣摩在银镜上。   只亲了两下,身子忽然被翻过来,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醋意横生:“我在这里,亲错了。”   他就会欺负她。   再次醒来,已是午后。   阿音的第一反应是浑身酸软无力,她睡得不太舒服,原来是他还在身边,她正趴在他怀中呢。   没看见他是睡着还是醒着,她立即重新趴下来,心跳快得不可思议。   ‘砰、砰、砰’   强有力的跳动着,几乎要蹦出来。   平复了半晌,不见身下的人有反应,她悄悄再次抬起脑袋。   入目的脸庞静谧,双目微闭,细长的眼睫轻垂,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翳。   阿音小小地惊叹,奇怪,他本来就生得容貌浓盛,今日怎么格外叫她挪不开眼。   抬起手指轻摸了下他低垂的眼睫。   他仍旧睡着,于是她的手指向上,隔着薄薄的眼皮感知到了他的眼睛,旋即指腹移至那个高挺的鼻梁上。   他的鼻梁最高处有一个小小的突起,不用指腹去细致的抚摸,是感知不到的。   第一次知道这一块不同,是他上回拿它磨她——   阿音赶紧不想了,用力闭上眼睛,换了个舒服的地方重新趴好。   面颊处他的心跳不对劲,仿佛是方才快了许多?   “嗯?”   她重新抬起脸,狐疑地盯着他来回看。   终于,他的脸上溢出一分笑,跟着睁开了眼睛。   “还当你会做些什么,只是摸摸眼睛,摸摸鼻子?”   “……”狠狠打他一下。   他夸张地呼痛,将身子弓成虾子,顺便把她给卷进了怀中。   长臂一展,被子蒙头,将两人藏得严严实实。   闹着闹着,传出阵阵笑声。   “二郎。”   “嗯?”   “我们还是不要想世子的事了。”   这话由她说,委婉得很,正是对纳妾一事的回应。   李世民笑出了声,他故意问:“怎么?”   “我方才想了想,万一以后我们别的孩子更聪明呢?你自己也不是长子呀,还是再多看看吧!”   她已经不怕会不会有什么所谓的庶子了。   自然无须争先。   “可不要被重明听见了。”   …讨厌。   “没准他能活得更快乐呢。”   “都听你的便是。”   明明是他想听的,由她说出来,就变成了都听你的。   好半晌后,空气中传来阿音小小声的问话,“真的只有我吗?”   “自然是真的。”   她的呼吸声、频率,展现在他的身体之上,像踟蹰不定的狸奴,片刻后,被窝里轻微抖动。   李世民还以为她哭了,立马掀开被子。   定睛一看,她在笑。   无奈地松了口气,他端着她的面颊揉了又揉,“笑,笑也要偷着笑。”   “高兴的事情当然是不能跟别人分享的。”她口齿不清,说罢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中,搂住脖子使劲儿蹭蹭,“我好喜欢你。”   “好喜欢是多喜欢?”听见这话,他温柔地拥着她,摸了摸她的脑袋。   “就是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好想再来一次,她一定兴高采烈地嫁给他。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而且也不能再睡了。   两人没在床榻上多闹腾,纷纷起身重新梳洗后简单用膳,准备起夜里的宫宴之事。   让春儿为自己梳着妆,阿音通过镜子看向靠在莲花筵席边看书的李世民,“这回陛下会如何赏你呢?”   “不知道。”李世民头也没抬,心不在焉地翻页,“也没什么好封赏的,许是行台尚书令吧。”反正也不会真的给他特别肥沃的地盘。   他要是李渊,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封赐。   阿音一想也是,见镜中的妆发已经差不多了,便挥挥手叫她们都下去,自己取来耳坠戴上。   “裴寂闯了祸,陛下却不罚他。”   她都替刘文静发牢骚。   李世民也没遮掩,语气漫不经心,“君君臣臣,就跟做夫妻似的,裴寂可是陛下的心头好,怎么舍得罚他。”   “……”还是头一次听这种形容。   阿音提起裙摆坐到他身边。   水紫色的裙摆曳地,稍遮盖住了李世民的腿,他正垂着眼看书,抬手抚过她的裙摆,还没细摸,裙摆便被她撩走了。   她今日换上的是钿钗礼衣,形制与翟衣相似,但没那么华丽,用于没那么严肃的宫宴见客场合多穿,头上插戴九枚宝钿花饰。   李世民都怕这金钿戳着他头,稍稍挪开些,顺势探到正面瞧了瞧她的妆容。   眼尾一抹红,明眸善睐。   端庄肃然,唇色微淡。   阿音正轻按唇角的口脂,“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好看。”怎么会不好看。   他穿的也是紫色,紫色是亲王的制度性服色,所以他在宫中一般也是穿紫袍多些。   阿音从前叫人给他裁了许多红色亦或者赤黄色的衣服,他性子洒脱张扬,穿这样的颜色好看,她也喜欢。   穿紫色则一般,中规中矩。   可惜李渊做了皇帝之后,下令将赤黄色纳为皇帝专用色,禁止臣民使用、穿戴。   “怎么,我不好看?”   阿音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弯起眼睛笑,“以后我给你抹一些敷脸的香膏吧。”   行,嫌他黑了。   他忽然要起来,“现在就抹。”   “?”说风就是雨,“我是与你玩笑的!”   拗不过他,俩人在内室又磨蹭了许久,最后李世民是香喷喷的出来的。   看不出白了没,倒是心情美滋滋的。   他随了窦氏的皮肤,皮肤本就白,还能随意切换,无论晒得多黑,养一段日子就能白回来。   简直没地方说理去。   用了些晚膳,夫妻俩才去接重明——   他们跟小孩子吃不到一块儿去,重明有许多食物都不能吃,但是看见阿娘和耶耶吃得跟自己的不一样,便会扁着嘴委屈。   所以干脆用饭的时候就把他挪得远远的。   见了阿娘和耶耶,重明立马丢开了宫人们的手,张开手臂啊啊叫着便往这边扑。   李世民精准托住他的臂弯抱起,捏捏他的腿,惊讶道,“腿硬了不少,能跑好几步。”   乳母张氏笑道,“殿下,大郎脾性急,路尚且还不会走,便急着跑。他这并非是能跑好几步,而是快摔了腿脚下意识地倒腾呢。”   “急脾气,像你。”李世民对阿音道。   “我没有。”阿音立即反驳,“不像我,分明像你,你看他这眼睛、鼻子。”   “是吗?”   他举起孩子,两张脸摆在一起。   张氏笑着点头,“是,大郎相貌随了殿下,眼睛和鼻子的确像。”又瞧了瞧阿音,“嘴巴像王妃,眉毛也像。”   “大郎这是随了您二位的长处了,来日还不知道长成何等模样呢。”   这话阿音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再听还是高兴,谁会不喜欢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呢。   他今日穿的也是紫色,肥嘟嘟的小脸挂着灿烂的甜笑,一张嘴便露出一排肉乎乎的牙床。   伸手摸一摸,硬硬的,牙齿冒出了白白的尖。   以前阿音还会伸手摸摸他的牙床,他正是长牙的年纪,嘴巴不舒服,牙龈红肿了便弱弱地哭泣,要人给他揉一揉才会舒服。   现在不能揉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他‘啊呜’一下就咬了下来。   咬合力堪比一只小鸡,伤不到人,但很疼。   看着他,阿音便诡异地想起幼时的李世民,当时他应该也是这幅模样吧。   这么想着,她扭头看他,发现他一直盯着重明仿佛在发呆。   “想什么呢?”   他慢吞吞地说,“想你小时候。”   竟如此默契?   阿音才不会说她也在想他小时候,转移话题道,“此番回长安,重明不认得你了,我还当你知晓此事后会伤心。”   没想到去万贵妃处接孩子时,他也没什么反应,一点不在意儿子不记得自己了的事情。   按理说他是个感情充沛的人才是。   包括在河东抓宋金刚时,他也是觉得她多日不见儿子定然思念。   李世民逗着重明,没看她,“没什么好伤心的,这般小的孩子不记事,这也是寻常。”   “我不伤心,是因为——”他顿住了语气。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其实他对重明的爱,更多的是出于对妻子爱的延伸。   孩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降生后他也曾紧张地照料,不过小心照顾其实只是怕他忽然没气了。   毕竟那孩子那么小一只,脆弱如小兽,皮薄的仿佛戳一下便会破,当然要小心翼翼了。   这可是观音婢生的,是观音婢亲自生出来的!   花费的是她的心血,他珍惜她,理所应当的也会珍惜她付出之后收获的结果。   重明便是这个结果。   秦琼还问他,有了孩子是什么滋味。   其实没什么滋味,主要是观音婢生孩子让他心里有些不一样的滋味。   但李世民能说在他心里,其实觉得跟重明不太熟吗?   当然不能。   他对重明只是爱屋及乌,偶然间在他的小脸上看见属于观音婢的影子,便会更在意他一点。   “是因为知道抱着玩一会儿他就重新认得我了。”他补上后半句,“没什么可伤心的。”   这句也是实话。   他说得有理,阿音也不想了,本就是随口而问。   不多时,设宴的地点到了:玄武门。   李渊平日里设宴的宫殿有非常多,但这一次将地点设在玄武门便很奇怪。   李世民解释道,“玄武门的门楼上有可以登临的楼观,是举行大射、观赏百戏的最佳场所,此番宫宴目的在庆祝凯旋,玄武门是控制太极宫的咽喉要道,既安全又兼具军威。”   阿音噢了声,“所以是为了对王世充和窦建德宣扬皇威啊。”   李世民笑了笑,没有反驳。   穿越长达四五十米的马道,玄武门近在眼前。   玄武门建在龙首原高坡上,的确占据了地理制高点,易守难攻。   天色渐黑,宴席间来客众多,听见通传说秦王到了,许多人齐齐起身来相迎,“秦王殿下来了。”   阿音大眼扫去,留意了一番太子的席位,李建成已经在了。   他穿深红色的绛纱袍,样式与皇帝礼服相近。   齐王李元吉坐在他侧下方,同样一身紫衣,也不知道他跟李建成说什么呢,李建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神却格外平静。   齐王席上,齐王妃杨氏默默地呆坐着,半低垂面颊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裴寂身边一样的热闹,刘文静的身边则三三两两坐着几个秦王麾下的人。   看了一圈,没看到晋王李智云。   不多时,李渊出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   阿音紧着弦儿等,摸了摸重明的脑袋,示意他安静,“不许乱叫,大家都不能说话。”   重明懵懂地看了看阿娘,又伸直了脖子看高台上的李渊,晃了晃自己的脚丫摆动脑袋。   也不知他听懂了没有,倒是真的闭上了小嘴。   冠冕堂皇的话听多了 ,阿音都不耐烦听了。   说了好半晌,李渊终于含着高兴的笑表示秦王再度凯旋,“介休惨败,刘武周惊恐万丈,率领余部向北逃往匈奴。”   “秦王兵不血刃便能进入晋阳,咱们唐王朝的根基之地得以光复。”   “短短数月,他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河东全境重新纳入唐土。”   “幸好有你啊,秦王!”   李世民姿态恭敬,谦逊道,“都是陛下坐镇长安,指挥有功。”   显然,李世民的恭维李渊很受用,“论功行赏,给你什么都不为过,何必谦虚。”   “朕决定加封你为益州道行台尚书令。”   李世民没有半分犹豫,径直接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不论李渊要给他什么,亦或者不给,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阿音心里默念,益州道?   益州道管辖区域乃是蜀地,地盘非常之大,辖六个总管府,延伸至关中以北和陇西地区。   但认真说起来,益州道是地形复杂的偏远僻地,地理隔绝,山川重阻,风俗受鄙,常常被轻视。   不过益州道的核心是平原,沃野千里,这些年甚少被战乱波及,没怎么死人,马匹也保养的不错。   毫无疑问算是个富庶的天府之国。   这个赏赐,惹眼,却又不太惹眼。   李渊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封赐李世民,是已经意识到秦王的势力比太子大了太多,需要平衡了吗?   阿音微微掩眸,端庄安静地待在席间,飞快瞟了一眼太子李建成,果然他这次反应不大。   宴罢,阿音和李世民到玄武门的楼观上向下眺望,重明已经被带回了宫。   她在他耳畔小声说,“蜀地地形如此,比较好控制。”   “却很有钱。”他扬起眉毛,“你想要什么?”   阿音想了想,抱着他的手臂撒娇,“我听说蜀地的蜀锦甚是风靡,根据技艺与花纹,又分为雨丝锦、浣花锦等,还有轻薄如烟的单丝罗,鸟纹织金罗。”   “你既想要,自然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   李世民哄着她,向下瞧了一眼玄武门的守卫,眉眼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肥肥的7000+! 第40章 撕裙 二合一   玄武门既为通往太极宫的咽喉要道, 自然是重地。   留意到李世民的视线,阿音也顺着看了过去——   守卫们甲胄齐加身,各自佩戴长矛、长刀, 威严肃穆。   既然是重地, 自然许多人都想安插人手进去, 但是按理说, 这里的人都是隶属于皇帝直辖的。   夫妻俩稍对视一眼,轻轻靠在一起。   阿音轻轻点了点李世民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彼此无言, 却很默契。   太子今日饮了些酒,传了肩舆返回东宫。   近些年齐王与他走得近, 不论是敬献美人亦或者听他调任, 他都做得极好,他也是嫡子,跟太子是同母同父所出的亲弟弟, 慢慢的, 太子也肯亲近他。   到了东宫, 还有第二场酒宴。   殿中灯火缭绕,甚是明亮。   太子妃叫人为他们准备了好酒好菜, 便不打搅他们谈正事。   目光停留在跳动的烛火上,李建成问:“晋王近日还在长春宫驻地?”   李元吉挠了挠脖子,盘腿百无聊赖, 言辞很是纳闷,“父皇让他留守蒲州,他却三天两头往一河之隔的长春宫要地跑。”   李建成沉默了片刻,默默喝酒, “蒲州紧邻长春宫驻地,能有效地分担长安东面的防务,晋王文武双全,骑射功夫了得,只可惜没什么机会上战场,原本他也是很受父皇看重的。”   “万贵妃不许他去。”李元吉道,“每每父皇要下令,万贵妃便寻死觅活地,父皇也没办法。”   这场景李建成倒也见过一回,万贵妃的容貌并不十分美丽,不过清秀有余,精致不足,更别提如今上了些年纪,更不如张婕妤鲜亮了。   她哭哭啼啼地实在不美观,不过涉及儿子的安危,有几个母亲能保持美丽的姿态?   “罢了,万贵妃就这么一个儿子,心疼也是寻常。”李建成摇摇头,重新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只是提起了万贵妃,他难免想起已故的穆皇后窦氏。   “母后在时,最为疼爱的是秦王。”   李元吉听见此话,抬起眼皮打量他两眼,许是吃醉了,李建成对他这个弟弟不设防,神色略略有几分黯淡。   隐晦笑了下,李元吉继续给他倒酒,嘴里劝道,“大哥是嫡长子,母后当年当然也是疼爱您的,怎会不倾注心血培养,并寄予您厚望呢?”   “不过您到底长大了,二哥可比您小了将近十岁呢,做母亲的都疼爱幼子,舍不得他吃苦受累。”   “刚好三哥还死了,我又不得母亲的喜欢,可不就显着二哥了吗?”   李元吉能这样直白说出来自己受窦氏厌恶的事,惹得李建成多看了他几眼。   他口中的三哥名叫李玄霸,只比李世民小一岁,天资聪颖却英年早逝,此事给了窦氏很大的打击,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缠绵病榻。   李渊登基之后,特追封李玄霸为卫怀王。   李建成拍了拍李元吉的肩膀,权当安慰他了。   李元吉并不伤心,他想说的不是这个,“臣弟听说刘武周逃亡北部之后,不甘心流亡于突厥,所以和部下策划要逃回马邑。”   刘武周入侵太原,累得他被撤去了太原总管的职位。   但是,太原仍是他的囊中之物,不容旁人窥视,尤其是那个被秦王升任为并州太守的李仲文,“很可惜他的密谋败露,很快就被突厥可汗所杀。”   李建成的确有些吃醉了,眼神多了几分飘忽,他冷哼了一声,“狼子野心,死得其所!不过草莽之辈,竟妄图与父皇并起并坐,他也配?”   “他哪里配。”李元吉附和,“不过,父皇太过于倚重二哥,想来不久之后又要派他出征了。”   这话戳中了李建成的心事,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四弟,距离咱们李唐王朝坐拥天下,只剩下王世充与窦建德。”   “南方倒是也有个萧铣,却不足为惧。”   “父皇已命李孝恭和李靖造船练兵,迟早能沿江南下攻灭他。”   “王世充和窦建德,的确是心腹大患。”刘武周一死,中原一脉只剩下李渊、王世充和窦建德三足鼎立。   这三股势力旗鼓相当,“秦王在河东与刘武周厮杀之际,窦建德那厮趁机出兵,连败李神通和李世绩,完全占据了河北、山东,势头颇盛。”   “如此说来,竟只有秦王在打胜仗。”   话至此,李建成向后靠去,点着手指,“所幸王世充野心膨胀,忽然进攻黎阳,黎阳可是窦建德的地盘……因而这两人反目成仇。”   “短期咱们不必担心这两人联手进犯我大唐。”   “不过,”李建成抬起眼睛看向李元吉,“他二人大打出手,为陛下创造了个好时机。”   “什么好时机?”李元吉问。   “将他们逐个击破的好时机。”李建成忽然坐起身,“你说的不错,战事再度将近,为了确保攻伐王世充顺利,父皇定会派个战无不胜的人。”   “这个人,只能是秦王。”   李元吉闻言,唉唉叹气,“看来二哥的势力又要大了,也不知道打败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父皇要如何嘉赏他?”   李建成沉吟片刻,“我会禀明父皇,到时候你一同去。”   他是太子,坐镇京师,无法掌兵出征,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李元吉是他这边的人,让他拿取功劳,便等同于他这个太子有功。   李元吉正有此意,眼前一亮,“大哥,臣弟想到了个牵制二哥的好办法。”   “哦?”李建成看向他,“什么办法?”   “秦王妃不是每次都跟着二哥出征吗?”   “秦王妃?”他皱眉,“跟她有何关系?”   “这您就不懂了。”李元吉道,“二哥心里只有秦王妃,视其为心头肉,夫妻两人走哪儿都要一起,此番攻打刘武周,竟单独把孩子留在长安,让万贵妃来照顾。”   李建成也留意过此事,确实难以理解他们两个是怎么样的,夫妻恩爱到能将孩子也排除在外,世间少有。   “臣弟毫不怀疑,即便二哥和秦王妃要干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也不会带着孩子,去考虑什么孩子的安危。”   李建成心脏狂跳了一瞬,旋即无语拍案,“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李元吉忙扶住桌上的酒壶,“臣弟说的那可是大实话啊,您说,父皇每回都让二哥领八总管军,他们夫妻俩要是有不臣之心,带着兵马就这样跑了咱们又能奈他若何?”   “二哥常年征战,底下的那些人都听他的话,他们的感情岂是别的将领元帅能比得上的。”   说罢,李元吉观察李建成的神态变化,果然他脸色阴晴不定,其实他未必是信了他的话,但有些话说不得不是因为话的真假存疑,而是容易提起听者的猜忌心。   只要李建成开始胡思乱想,那他就成功了。   他主动为他斟酒一杯,试着说起了其余的事情。   李建成却没了兴致,偶然才搭一句话。   此后一连几日,李元吉都跟李建成待在一起,除此之外他也没闲着。   他丢了太原后被革职,李渊盛怒之下要对他处以军刑,然虎毒尚且不食子,到最后也没能下得去手。   李元吉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拉拢无数臣子到太极宫外跪下为自己求情。   在众官的劝解之下,李渊相信了李元吉年少,缺乏领兵经验,太原能丢也有援军不力的缘由。   不过他虽然不罚他了,却没让他官复原职。   李元吉心下不满,只好从别的地方使劲儿。   盛夏夜色笼罩长安城。   李元吉笑着指了指正在弹琵琶的美人,“大哥,您猜这个美貌动人的女人是谁献给您的?”   李建成顺着看去,灯影下,美人峨眉臻首,拨弄琵琶的玉手微顿,含羞带怯。   “是谁?”   他凑近些,“张婕妤。”   “她亲自调教,挑选出来一位最为貌美、技艺最佳的。”   “哦?技艺最佳?”李建成近日心情不好,反复打量这位美人。   “您会知道的。”李元吉神秘道。   他这么说,李建成便有了些猜测,终于提起些兴致。   当晚便幸了这位美人。   太子妃郑氏左等右等不见太子回房休息,得知此事,默默无言了一会儿,“安歇吧。”   秋蝉垂下头去,服侍她更衣拆发。   “明日一早,命人把别院腾出来,既然殿下有新人,也不好亏待了她。”   秋蝉为太子妃伤心之余,也觉得她长进了太多,若是从前,她一准跳脚谩骂,即便不敢冲到太子跟前撒泼,也要给那些侍妾穿小鞋。   伺候人上榻歇息,听见她在帐中喃喃,说些我是太子妃,来日正位中宫,什么人都能容得下之类的话。   秋蝉鼻尖一酸,跪坐在帐外,“殿下。”   “人是张婕妤给齐王,齐王送来的。”太子妃的声音冷不丁从帐里传出来。   秋蝉愣住,小心翼翼地掀开来,“嗯?”   太子妃冷白着小脸悠悠然道,“她也是个可怜人,想来得知自己要进齐王后院,吓得都睡不着吧。”   秋蝉默默,扯了扯唇角神态有些不自然,“齐王……的脾性谁人不知。”   主上的是非,奴婢不能说。   “那就是个喜欢折磨女人的畜生。”太子妃冷笑,“不仅于此,在太原时,他频频趁夜闯入平民家中强迫别人的妻妾,谁人不痛恨他此等行径。”   “得知来的是东宫,弹琵琶的那个不得高兴坏了。”太子妃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真是好命。”说罢,狠狠放下了帐子。   这日一早,李渊册封重明为恒山郡王的诏令下达至承乾殿。   阿音还在拆杜者寄来的书信,也顾不得看了,连忙带着孩子一同接诏。   兴高采烈地送走曹中人,她抱起重明亲了一口。   “你真是沾了你耶耶的光了。”   “阿娘的小恒山殿下~”   重明摆摆藕臂,“凉!凉!”   这声音顿挫有力,稚嫩如天籁。   阿音喜出望外,“呀!你会叫娘啦!”连着亲了他好几下。   重明被亲的痒痒,缩着脖子藏进阿娘的怀中,也在她的脸上种下一片口水印。   中午李世民回来,阿音便跟他炫耀她教会儿子叫人了。   李世民饶有兴致,捏着他的小肥脸,“叫耶耶。”   他不肯叫,扭着脸颊一点不配合,只顾抱着他的腿张开手臂挥舞,示意自己想飞高高。   “不叫便不抱你。”   “叫不叫?”   阿音无语:“他能听得懂吗?”   话音刚落,小家伙脱口而出一句‘一一’。   他说话口齿不清,许是耶耶的发音稍难。   “……”打脸来得如此快???   “他很聪明。”李世民满意抱起他,三下五除二便将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已经会认脸了,懂得喜欢哪个宫人,讨厌哪个宫人,格外有主意。”   这个阿音也知道,她无奈,“这孩子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可能是随父亲吧!”   下一刻,她被揽住了腰托起,吓得哇哇大叫。   怎么会有人能一手托孩子的空档,还要恶意作弄她?   闹了一阵,午后,秦王殿下带着王妃和新鲜出炉的恒山王出宫玩耍。   曹记煎饼铺的老板一瞧见几人,露出笑脸招手,“客人!又瞧见您嘞。”   “哟,这是哪家的小郎君,真真是白嫩。”   重明胆子大,看见新奇的就要上手抓。   得亏李世民眼疾手快抓住了他的小手,“烫。”   新出炉的煎饼怎么能摸?   阿音却拿起一张饼,递到重明的跟前,“他要自己摸了才知道烫,你只说是没有用的,下回见了他还是要摸。”   重明果然伸出手,小孩儿的手是真快啊,快到叫人猝不及防。   手指只碰到煎饼一下,立即被弹了回去。   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烫,这滋味新奇,有点疼。   反应了一小会儿,他才懵懵地左手抱着右手,睁着大眼睛来回看阿娘和耶耶。   “知道不能摸了吗?”阿音问。   李世民嫌她太严厉,亲自哄他。   “哎呀你别哄他!”   “他不还只是个孩子吗。”   重明顿时哇哇大哭,扑在耶耶的怀里大喊大叫,抱着小手委屈极了。   阿音:“……你看吧?”本来不哭的,一下就哭了。   她也发现重明很聪明,可会看人下菜碟了。   李世民哑然,不哄了,非常谦虚地道歉,“还是夫人教子有方,为夫甘拜下风。”   阿音没好气哼,从他手里接过孩子。   他在对待孩子的问题上,就是脾气太好,甚至可以说没有脾气,这心理也很好理解,他觉得自己是做父亲的,当然要宠爱自己的孩子,要宽容、要爱护。   却很容易溺爱了孩子去。   孩子哭阿音当然也心疼,但能控制。   换了个人抱着,重明对上阿娘的脸,便不敢哭了,抽抽搭搭地搂住她的脖子。   李世民见此,觉得儿子可怜,想抬手摸摸他的脑袋,奈何触及妻子的眼神,也不敢惹她。   干咳两声放下了手,他佯装无事发生地看向老板,“要两个煎饼,包起来。”   曹记煎饼铺的老板少见这样是非分明、不是见到孩子哭就一味心软的母亲,倍觉新鲜,他也有孩子,心想高门贵女定然比寻常人家更会教养孩子,不自觉就将这一幕放在了心里。   煎饼包好,阿音吹了又吹,递到重明嘴边。   他迫不及待张开嘴巴,可惜牙齿没长全,又咬不动,磨了半天,一口没吃到,流了一大包口水。   煎饼的边缘被含的湿漉漉软趴趴的。   阿音的表情:“……”   本就是给他尝个新鲜,品出个滋味。   举着那块煎饼,她看向李世民,“你吃吗?”   “……”这谁敢吃?   父母两人如出一辙的嫌弃。   最后被孩子啃过的那块被撕去丢了。   本是美好的一家三口出游,李世民还计划好了到河边划船,结果没到地方重明先睡着了,只好交给张乳母,叫人护送她和孩子回宫。   孩子一走,李世民忽然抓住阿音的手跑起来,“快走!”   阿音浑然不防,被带着小跑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趁着重明没醒,多玩会儿。”   ……到底他是孩子,还是重明是孩子呢?   不多时,夏河抵达,河水底部铺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水流冲刷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再往前河水深邃,经过河道最终汇入一潭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湖水中。   “哇!!!”   清凉之感扑面而来!   盛夏时节跳水是最惬意之事。   李世民挥退了侍卫,让他们远些看守,只留下一些侍女守在两侧。   这时候女人的脚比胸脯更重要,脚象征着一个女人的贞洁,是万万不能被外男看见的。   胸脯则随意地多,夏日炎热,贵妇们□□半露是常有的事。   阿音瞧了瞧,小心翼翼地褪去了鞋袜,在他的搀扶之下踏入溪流中。   她的脚白皙若雪,比身上的任何一块皮肤都要白,小趾圆润,两脚踩在石上,两手并用托起自己翠绿色的厚纱裙摆。   这姿态,宛若一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李世民看了会儿,很纳闷——   旁人不是说,女子做了母亲,会有一股所谓的母性的光辉?   他一点没在观音婢身上看到,她多年如一日的像少女那般娇俏,甚是可爱。   对,可爱,像孩童那样的可爱。   阿音抱着裙摆探头看水流,倏然瞅见一条巴掌大的小鱼飞快从她脚底游走,像一条银色的线,吓了她一跳,一下没站稳朝水中曳去。   “啊!”   双手放开,翠色细纱飘逸落下,宛若鲜艳的蝴蝶。   下一刻,一只长臂伸来精准圈住了她的腰。   她狼狈地趴进郎君的怀抱,大惊失色,“我的裙子!”左右捞起来检查,全湿了!   “不舒服?”   “不舒服。”   贴在小腿上湿哒哒的,况且因为被水打湿,裙摆的色泽也更深了些,与上半身不同。   李世民三下五除二,把她的裙摆给撕开,湿掉的缠起丢掉,如此一来露出了她的一双小腿和脚丫。   阿音微微惊愕,倒是不曾阻拦,乖乖坐在他的腿上,低着头看他撕自己的裙子。   “那我回去怎么办?”她小声问。   “回去,”他瞧着她的眼睛,“穿我的。” 作者有话说: 《真英雄》李世民进行曲^ ^今天字数少了一丢丢,么么么明天多点! 第41章 摇曳 二合一   穿他的?   阿音依偎在他怀中, 轻戳他的面庞,故意露出一抹甜笑,“那你穿什么?”   李世民捉住她的手, 往她身上瞧了一圈。   这些日子天气渐热, 她穿得很清凉, 因方才撕扯裙摆细纱的力道, 淡绿色的裹胸有些往下掉,白皙的脖颈下此刻是大片微弧的雪色。   托着她后腰的手掌轻抚, 精准的摸到了藏在衣裳下肚兜的系带——   他最知道位置在何处, 因为早晨起床时, 是他亲手为她所系。   “你穿不上我的。”见势头不对,她立即反对。   他说:“不试一下怎么知晓穿不上。”   这股不要脸的劲儿惹得阿音瞠目, 旋即发觉他的视线不对劲, 往下看了一眼,才看到自己的衣裳往下掉了一寸。   “看什么?”她推搡他。   两人身边是山石,李世民单手支起手臂, 丝毫不曾躲避, 眼神肆意, “看——”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巴。   “?”   问是她问的, 说又不让说。   阿音的那句‘看什么’本是制止的意思,没想到他真要回答,她怕他真说出什么不知廉耻的话。   她半句都听不得!   不说就不说, 李世民伸手过去,揪住她的裹胸,轻轻帮她往上提了提。   阿音总觉得一旁的侍女似乎在偷看,一股脑埋进了他的怀中, 顺势把他的手拔开推走。   他被逗笑,将她的脸从怀中捧出,果然面颊红扑扑的,没忍住凑近亲了下。   这下,连侍女们也被赶去了一边。   阿音抱住他的脖颈,主动吻咬他的唇角。   她喜欢唇瓣互相摩挲,感知唇的形状,尤其是他的气息温热,舒服到叫人脚趾颤栗。   可惜没亲两下,下巴便被他故意捏起,他总爱用指腹轻按她颊边的软肉,如此她就会被迫张开嘴,任他湿润的侵取。   缠绵到舌根泛酸的深吻,阿音坚持不了多久,没一会儿便呜呜咽咽地挣扎,想要撇开脑袋。   他亲了下她的唇角,从善如流地放开,轻轻摸摸她的脑袋。   “穿长裙也有好处。”他若有所思。   “嗯?”她被吻得迷迷糊糊,侧身趴在他怀中,手不自觉往他怀里摸来摸去,偏没摸到地方,把自己给摸急眼了,腾地一下直起腰。   “你怎么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是你帮我选的?”   阿音语塞,他今日穿的是玄色衣袍,在日光的照耀之下,泛起暗墨色的光泽,为得就是与她般配。   他笑出声,轻轻扯开衣领。   如此,方便她伸手进去摸。   重新趴在他怀中,她想起他方才的那句话。“你说什么裙子长的好处。”   “试试你就知道了。”他没多说。   过了会儿,阿音就知道了。   原来是当椅子那样跨着坐啊。   翠色长裙的确能遮挡住裙摆之下的一切。   这滋味,仿若坐在船上,又像靠在躺椅中。   随着河流的波动轻轻摇曳。   可惜有的河不太听话,起初还风平浪静,随着船只自由游动,便故意掀起巨大的波浪,船只好不可怜,上上下下地激荡。   狂风暴雨,河流湍急,在汇入湖泊时险些翻船,船舱倒灌进无数河水。   驾船人生了一副坏心眼,故意关紧舱门,不许河水退出。   非要挨了狂风的一阵啃咬才老实下来。   巍峨高大的树冠纵横错杂,镂出金色的日光,将草坪打出斑驳的影子。   李世民枕着左手,赤着上半身,躺在河道边的草坡上。   阿音趴在他身上,脚丫子微微晃动,一手执着水粉盘 ,一手拿化妆用具在他脸上细致地描摹着,玩得不亦乐乎。   她穿着李世民的衣裳,不仅袖子宽大,还长,挽了好几下才顺利露出手腕,连头上精致的钗发她也尽数拆了去,像男子那样简单的束起。   在他脸上涂涂画画许久,阿音捡起那些美丽的头饰,一件一件拿来给他看,“郎君,你喜欢哪一个呀?”   “这个如何?”   “这支寒玉镶金长生簪不一样,我近来最喜欢它了,是用墨玉打的,你摸摸,触手生凉。”   “或者这一个呢?”   “这一套穿花蝶小簪也极为美丽,你看,像不像展翅欲飞的金蝶。”说着她拿着簪子轻轻晃了晃,果然金蝶的羽翼跟着颤动。   “金累丝步摇也不错,不过你走路虎虎生风,坐姿更是大马金刀,不适合这样秀气的东西,步摇的金丝会缠成一团。”   说起喜欢的东西,她可有话要说了,一句接一句不停歇,还要在他头上比划。   李世民拿着她随身携带的鎏金小靶镜自照,啧啧称美。   他还挺讲究,阿音让他选,他当真选了起来。   “我要这个。”最终选了金累丝步摇。   人都有反骨,李世民的反骨有他体重的一半重,不让戴什么偏要戴什么。   阿音为他簪上,托着小脸欣赏起来。   有些人天生女相,女装起来娇柔貌美。   李世民不一样,他并非天生女相,但他的那张脸显然做男做女都精彩。   尤其那双上扬的凤眼,女相英武,男相威严。   不过,阿音摸了摸他的头发,“你的头发也太硬了,挽发都不好挽。”毫不夸张,还扎手,发如其人,他本身也很刚强,   “你喜不喜欢?”   那当然是,“喜欢!”   阿音忍不住亲了他一口,爱不释手的摸摸他的脸、嘴唇。   他被打扮做女人,她反倒更兴奋了些。   李世民扫视了她一圈,再度瞥向镜中的自己。   其实不像个女人,但也不能完全确认是个男人,尤其是她上妆的技艺很不错,一时之间,叫他雌雄莫辨了起来。   他穿得跟她来此地时一模一样,妆容也格外相似。   “我走路如何就是虎虎生风了?”分明是贵族气质。   说起这个,那阿音有的辩了,她站起身开始学他走路,“就是这样啊。”   双臂微微曲起,跨大步,同时将面颊紧绷起来。   “……”   走了没两步,听见他在笑。   阿音炸了,“笑什么?你就是这样走的嘛。”没留神差点踩到衣摆,连忙笨拙地扶住树稳下身形。   “那你是怎么样的?”李世民便捧着肚子笑,眼角冒泪花子。   “我?”阿音收起袖子,“我就很寻常。”   她照着往常的模样走了两步。   阿音的姿态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走路端庄、坐姿亦和婉,连具体对人怎么笑也很有讲究,笑不能露齿,方显大家气质。   “你是这样的吗?”他反问。   “不是吗?”她低头看了看衣服。   他还穿着她那身翠色长裙,因为上半身的小衣穿不进去,只好把长裙提到最高处当裹胸,即便如此也勒得慌,轻易不能站起来,不然定会撑破。   李世民就这么侧躺着,听见她如此问,单手支起脑袋清了清嗓,似乎在酝酿。   阿音狐疑,盯着他看。   下一刻,他忽然捂住胸口,学着她说话的语调夹起声音,“哎呀你捏疼我了,郎君你摸摸这里,亲亲它,呜呜人家不舒服,还想要——”   话没说完她的身影‘腾’的飞来,一把捂住他的嘴。   “?!?!?!?!?”   不是说走路姿势吗?他扯到哪里去啦?   她小脸通红,“你、你你——”气急败坏地胡乱锤他,“你胡乱说什么呢!”   他扬眉以对,“你不是这么说的?还有许多我都没舍得说出口。”   “啊——!!”她羞耻到浑身冒热气,死死捂住他的嘴,禁止他再说半个字。   两人疯玩一整个午后,天色渐黑才乘马车返回宫中。   刚入了内宫,便在太极宫门口遇见了太子的仪帐。   阿音倏然收紧心神,瞪大眼睛看李世民。   两人互相对视,彼此默默无言。   “……”   “……”   李建成带年幼的嫡子散步,他比重明大一岁,也才刚会扶着人走路。   见马车摇摇晃晃驶入内廷,便多看了两眼。   待车架近了,马车车辙上方的‘秦’字便显了出来。   天色漆黑,秦王的车马姗姗归来,今日是他的休沐日,他去了哪里?   李建成出声:“二弟。”   车架缓缓停下,秦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大哥,臣弟不便下马给您请安了,望见谅。”   “如何不便?”李建成狐疑,“你病了?”   说着,他忽然伸手要去扯帘。   就在他的手触碰到车帘的一瞬间,里头人倏然掀开了一角。   李建成微微后撤半步,对上秦王的脸——   对,只有脸,其他什么地方都没露出来,连脖子也没露。   李建成沉默了,慢慢放下手,怪异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你这是……”   李世民:“确实有些不便。”   阿音缩在马车里面,使劲儿捂着嘴一点动静也不敢发出,憋笑憋到浑身颤抖。   李建成也看不见马车里面的情形,不过车帘被扯起来挡身子和脖子,自然底部便不会触碰马车地板了。   透过这几寸缝隙,他瞧见里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狐毛车垫。   秦王自己一个人出行,不会这样细致,他常年行军,日子糙得很,对秦王妃倒是细致入微,生怕磕着碰着她。   平素秦王妃的用度亦是如此,在王妃规格内极尽奢华。   可以说,除了随军过,她没吃半点苦。   秦王还生怕她不够,要什么给什么,不要什么也要给。   没有半分规矩可言。   知道秦王妃就在一帘之隔的后面,李建成放下了手,微微一笑,“不便就算了,天色不早,快些回去吧。”   马车继续行进。   阿音狠狠松了口气,忙扑过去抱住李世民,“二郎!”   “没事,他什么也没说。”他摸了摸她的面颊。   “要是被人瞧见你穿女子的衣裙,会被人笑话的吧。”   “笑话两下又不会掉块肉,何况我穿的可是我妻子的衣裳,跟其他的有可比性吗?”   阿音撇嘴,心想他也就这么说说了。   要是真被看见,绝对会觉得很没面子,不然方才李建成要掀帘子,他也不会先一步护住自己,连脖子都没给他看。   还好回宫前,把他脸上的妆给洗掉了。   嘴硬也是要面子的一种体现。   阿音也不戳破他,笑嘻嘻地亲了亲他的下巴,亲昵地抱住他的腰不放开,将面颊藏在他怀中。   一路回到承乾殿。   重明早就醒了,听见动静缠着宫人要到外面接阿娘和耶耶。   迎面撞见他们两人,他呆了一呆,睁大眼睛左看看、右看看。   李世民顾不得抱他,揉了一把他的脑壳,火速回去沐浴梳洗换衣。   所有人都在低头忍笑。   阿音把他的头冠也给顺来束发了,倒是没那么着急沐浴,抱起重明香了一口,“有没有想阿娘?”   重明用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一口一个阿娘,他别的还什么也不会说,就会叫娘。   抱着儿子玩了会儿,阿音才去梳洗。   晚膳已经备好,等她出来,李万正在李世民身旁说话,她听了一嘴,是关于刘文静的。   待李万离去,阿音才走近坐下,“怎么了?”   李世民摸摸鼻子,为难地叹气,“刘文静昨夜跟他弟弟刘文奇饮酒吃得太醉了,许是心中苦闷,发了些牢骚,说到愤恨处,拔刀挥砍柱子,扬言要杀了裴寂。”   阿音疑惑,“既是醉话……”   “刘文静不会的,就算不说他不会,他也不敢呀,裴寂可是当朝重臣。”   “正是此理,但是,这话今日午后传进了陛下的耳中。”   “……不会是裴寂专门去告状的吧。”   “确实。”   “陛下命萧瑀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阿音提起心神,“萧瑀这人怎么样?”   “……”李世民有点没话说。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开口,“才华横溢却脾性执拗,对君主忠心不二,又好与同僚起冲突,说骨鲠正直没这样良善,说心地偏狭也没这个地步。”   “听你的意思,此人是个傲慢的。”阿音沉思,“我只知道炀帝的萧皇后是他亲姐姐,他出身高贵,为兰陵萧氏后人、梁明帝的第七子……这一通说下来,他也的确有傲慢的资本。”   但问题是,李世民揉了揉太阳穴,“不久前他才跟刘文静当众打了一架。”   阿音:“啊?”   “两人拿着笏板打得相当激烈。”   刘文静拿扇子顺手一些,他是没想到有人居然会拿笏板抽到他头上,把他扇子都给抽破了,这他能忍?   他能忍他就不是刘文静,当即双手拿着笏板跳起来砸萧瑀。   李渊在高台上背着手,一脸头疼地沉默。   “不只是刘文静,文武百官就没有人没被他指指点点过,经常与人发生冲突,互骂不稀罕,互殴也常有,他生得相貌堂堂,嘴却跟刀子似的。”   “一个文官,象牙笏板愣被抽断过好几回。”这谁敢想。   阿音听得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他得多有才华,陛下才能忍他。”   李世民思索,“他的字不错。”   ……就关注这个了吗?   他就喜欢书法好的,前两年还曾花大价钱到处收王羲之的字帖,结果收到一堆假的,把他气坏了。   当时他还不是秦王,有人敢骗他,现在没人敢了。   书房里多了几帖真迹。   依阿音看,这人对王羲之都不只是简单的欣赏那么简单,而是痴迷。   干脆明年生辰,就送他一副王羲之的真迹算了。   她奇奇怪怪地歪了一小会儿思绪。   刘文静之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   好歹他也是李世民的左膀右臂,因而用过了膳,他没耽搁,连夜去拜访了裴寂。   这事的关窍就在裴寂。   至于刘文静,被阿音给叫进了贞观园。   到了承乾殿,刘文静先给小恒山王请了安,这小家伙还知道别人见到他跪拜,他得免礼。   他不会说话,就伸出小手一本正经地做了个虚扶的手势,可见平时没少模仿阿耶和阿娘。   刘文静心头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轻轻摸了摸恒山王的后背,“臣谢殿下恩典啦。”   抬起头,就瞧见了秦王妃。   “你说你,吃了些酒,什么话都往外胡诌。”   刘文静苦笑一声,老老实实地跟着阿音进了贞观园。   “王妃,臣的确喝醉了,陛下要罚便罚吧,臣无怨无悔。”   阿音叫人给他上茶,“你若是当真无怨无悔,就不会是此刻的样子,在我面前还说什么虚辞,说出来自己是会好受些吗?”   不等他说话,她又道,“秦王殿下去了裴寂处,你放心吧,他不会放着你不管。”   刘文静一愣,慌忙放下茶,“殿下他?”   “这怎么可以呢?快,快把他叫回来!”   “恐怕这会儿正跟人家吃酒呢。”阿音没好气,“快坐下吧。”   刘文静只得重新坐下,万般思绪在心中电闪而过,尤其是今日听到秦王亲自替自己奔走,他更坚定了那一闪而过的心思。   来日让李建成继承皇位,他也只会是个守成之君,秦王不一样,他有此等心胸,又满身才华,若是他能做皇帝,定能将大唐推向全新的高度。   阿音道:“文静,我知道你心里苦闷。”   “你是咱们李唐王朝的开国功臣,陛下能顺利在晋阳起兵,有你很大的功劳,当时的军政由你策划。”   刘文静微怔,看向她。   “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你主动请缨出使突厥,凭借出色的口才,说服可汗与我们结盟,带着上千战马回到了太原。”   战火时代,马是多么重要的东西,没有战马打什么仗?   那时候天下群雄并起,有些心气儿的都不甘愿跟突厥有什么牵扯,尤其是李渊,为了换取后方的安稳,要向突厥人俯首示好,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耻辱。   即便刘文静是为了他,是为了李唐王朝……到了安稳的如今,也变成了他的一个污点。   阿音说的很隐晦,也不知道刘文静能不能听得懂这一点,她慢慢看着刘文静的眼睛,“陛下,很感谢你。”   刘文静愣了愣,眉头稍稍皱起。   她没有说了,停顿了许久。   仿佛是被茶水烫到,刘文静忽然把手从茶杯上挪开,下意识握紧了扇子。   阿音撇开目光,看向一簇一簇迎风摇曳的花丛,“潼关之战,你立下战功。”   “当时屈突通率领数万精兵镇守潼关,是你奉命阻击,跟他僵持了月余。”   “屈突通派人夜袭,我唐军伤亡惨重,两座大营被连夜拔起,你也中了箭,几度陷入危机。”   听着这些,刘文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   “可你并没有慌乱,始终沉着应对,最终大败隋军,屈突通东逃,你机敏,趁势猛追,逼降了他,彻底解除了我们进军关中的威胁。”   阿音郑重,“你的开国之功,无人可替。”   这些话,是刘文静无数日夜自己对自己说的,他不甘,他愤懑,甚至是怨恨李渊,为何要让裴寂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裴寂到底算什么东西?   若是功劳和赏赐不对等,这样的君主还有侍奉的必要吗?   可现在,这话被秦王妃一一道来,竟奇迹般的抚平了他心中的恨意和愤怒。   “王妃…”   刘文静一开口,便是打颤的声音,为了遮掩,他忙干咳了两声。   “多谢您。”   “谢什么,我就是想知道……”   “什么?不论您想知道什么,臣定知无不言!”刘文静感动了,什么话都能说。   阿音瞧着他反复看,忽然问:“你跟萧瑀,谁赢了?”   刘文静:“……”   什么?   这是什么问题!   那当然是——   他又看了看王妃,见她确实神情认真,夹着些好奇,不似玩笑。   好半晌后,他委婉说:“他……呃,他比臣小七岁。”   哦,那就是萧瑀赢了呗。   阿音有些失望。   刘文静:“……就算他跟臣年纪相当,臣也打不过他。”   “这是为何?”   “他习武。”   “啊?没怎么听过他会这方面的事情啊?”   没听过多正常 ,那就是个剑人。   刘文静咬牙:“防身的吧,给自己的嘴兜底所用。”   阿音无言,竟出奇的有逻辑,一切都说得通啊!   这岂不是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   见王妃面露同情,刘文静安慰道,“无妨,臣打算再做个笏板。”   “哦?什么样的笏板?”   “象牙笏板许是不够硬,臣找匠工往里面嵌了个铁板,还没做好呢,明日就可以去取了。”   阿音:?? ?   不是。   “你、你还是等萧瑀把你的案子审查完再用吧。”   听了这话,刘文静倍感遗憾。   其实他明日就想用,毕竟得罪了裴寂,不知道啥时候就被陛下迁怒了,发配边疆也有可能。   萧瑀少打一顿……那就少打了一顿,太可惜了。   不过王妃发话,他不得不听,“好吧,臣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哭泣 二合一   阿音不能确定刘文静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隐喻, 这话也不能轻易出口,只好从旁的地方细致地叮咛:“既有此把柄,千万细心, 若说只靠这件事情想拉你下马, 那是不可能的, 但借机生事也容易。”   刘文静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恭敬应下。   李世民回来已是深夜,身上沾了些酒气。   他平素甚少饮酒, 今日算是破例。   “怎么样了?”阿音忙迎上他, 外头到底是热起来了, 他满头大汗,她替他把外衣褪去, 拿起扇子扇风。   李世民眯眼凉快了会儿, 翻身躺在了她的腿上,“裴寂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刘文静不喜欢他……他也未必心无芥蒂, 想除去刘文静不是一年两年了。”   “嘴上说相信刘文静只是吃醉酒绝无异心, 实际什么也没保证。”算是白去喝这一顿酒。   阿音扇扇子的动作微微缓了一瞬, 拿绢帕慢慢给他擦面,“当年在晋阳, 刘文静因故被牵连下狱,后来陛下起事亲自放他出来,裴寂的脸色就不好。”   匆匆一瞥的这一幕在阿音心里留了很久。   “如此说来, 这两人的纠葛也不是陛下称帝之后才有的。”   “你都跟他说了什么?”李世民问。   阿音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明日一早我召房玄龄和杜如晦商议一番再看。”   “也好。”   这夜夫妻二人很早便歇下。   次日一早,朝会的内容便传到了承乾殿。   刘文静当庭承认自己对裴寂的受宠的确不服气,但要杀他只是醉话,请李渊宽恕。   跟他不对付的萧瑀竟然也替他求情, 说知道他的为人,认为他无罪。   李渊沉吟片刻,最终决定按下不发,随后再说。   房玄龄捋了捋胡子,“陛下还是想追究此事,只是王世充治下贪官酷吏盛行,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怨声载道,这个时候攻打王世充既得民心,地理位置上也比较方便,容易成功。”   “陛下的心思便不在处置裴寂与刘文静的纠纷上。”   杜如晦沉吟片刻,倒是笑了下,“刘文静是殿下的人,依我看,陛下还是要仰仗殿下出兵,因而眼下不敢随意处置刘文静。”   李世民缓慢地在屋中来回踱步,他有些犹豫,重新看了看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表情,最终什么也没说。   房玄龄当然知道秦王在想什么,两人同路离去,他叹了口气,“秦王对陛下还是怀有希冀,不肯相信陛下会卸磨杀驴,对他如此狠心。”   杜如晦道,“陛下与殿下毕竟是父子,常年一同征战,感情非同寻常。”   “刘文静怕是非死不可了,只看死得早还是死得晚,只凭他是殿下的心腹这一点,他就活不长。”   “自古以来,太子地位不稳,易于滋生夺嫡位纷争,”房玄龄顿了顿,李渊虽然抬秦王出来跟太子打擂,却没有真的想让秦王做太子的意思,如今看秦王势力太大威胁到了平衡,当然就要想办法斩去秦王的左膀右臂,使他和太子再度平衡起来,“太子之位的稳定,关系到国家大局,太子乃国之根本,如果太子之位产生动摇,其他皇子有非分之想……”   杜如晦知道他想说什么,“陛下要杀鸡儆猴,刘文静无论在哪方面都很适合成为这只鸡。”   “裴寂那个滑头,干别的不行,揣摩陛下的心思最在行。”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裴寂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做点什么推李渊做决定。   此后连续半月,风平浪静。   刘文静之事仿佛就此翻篇。   好几次李世民见到他,他都是双眼乌青,精神不济。   李世民询问他,他神态勉强,说连着好几日做噩梦,梦见战场厮杀的血腥之景。   刘文静说得简短含糊,李世民也不好问,大致能猜得出梦见了什么。   “许是近日压力太大了,睡也睡不好。”何况杀敌归杀敌,那也是杀人,刘文静其实不算武将,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渊视其为污点的事吓到了他。   阿音心里是这么揣度的。   李世民心有忧虑,在家中待着的时候就多了些。   这些日子他教重明说话、走路,还给他打了一把小木弓,父子俩几乎整日都腻在一起。   阿音反倒成了不怎么陪伴孩子的阿娘,今日,她特意腾出空闲的午后陪他玩。   他会走路了,无须宫人牵扶亦能慢吞吞自己走来走去。   可惜腿脚仍发软,走起路来像只小鸭子。   阿音举起一颗葡萄,坐得老远,冲他展示,“重明,走过来阿娘就给你剥。”   重明一瞧见葡萄,黑溜溜的眼睛就被黏住了,努力迈开步子,一点一点走了过来。   阿音教他做事情要有耐心,得像耶耶那样,不能着急,走路走得快,也就意味着走不稳。   他学得很好,小脚丫子把柔软的地毯踩出了一个又一个的脚印。   也不知为何小孩子体温如此高,他脚心格外容易出汗,若是在外面玩会儿,踩在柔软的毯子上走过,便会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臭脚印。   简直又小又臭。   闻一下,非常之酸爽。   就是因为这样,经过他手的东西,阿音和李世民从来不吃。   也不是故意嫌弃孩子。   偏他非常懂事,阿音剥开的葡萄肉,他只咬了一小口便举起来要给她吃。   “我儿吃吧,阿娘吃过了。”阿音婉拒了。   他这才塞进嘴里,一鼓一鼓小腮。   阿音取来湿帕子给他擦手,问他好不好吃。   他用力点点头,也不说话。   她忍不住取笑他,真是个要面子的孩子,知道自己说不好话,憋着也不肯露丑,想说什么,要在嘴里咕哝许久,才会慢腾腾地出口。   “阿娘给你读故事听 ,好吗?”   “嗯!”   “昨日读到哪里了呀?”阿音翻开书,循着内容检查。   重明不认字,但认得书上的画,也能帮着她一起翻书。   母子俩靠在一起翻书,气氛一时温馨美好。   春儿忽然气喘吁吁地进来,“殿下,大事不好了!”   “急急忙忙的…”阿音见春儿满头大汗,不由得放下书,“怎么了?什么事?”   “刘大人被下狱了!”   阿音为之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什么?”   顿了片刻,她放开重明,“你别急,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儿跟刘文静有些交情,怎能不急,急得浑身都是汗,“刘大人的一个妾室的兄长,今日一大早状告刘大人行厌胜之术,意图谋反!”   “厌胜之术?谋反?”阿音惊愕,大惊失色。   她想起刘文静半月前说自己噩梦频频。   谋反可是大罪,李唐王朝建立以来,刘文静受封国公,虽然没有裴寂得用受宠,但也被赐予了‘恕二死’的特权。   这才是刘文静曾经一度肆无忌惮、辱骂裴寂的原因,他是不怕死的,直到因为醉酒说出那些混话前,他都全然没有想过李渊想杀他。   这些都是小事,即便他犯了大错,有这个免死金牌在,顶多也是被贬官。   谋反就不一样了,谋反是滔天大罪,任何免死承诺在它的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皇帝铁了心要杀他,恕几死都没用。   “眼下外面乱成一团,秦王殿下方才到太极殿为刘大人求情,但是他进去了好久都没出来,李万担心势头不好,派人回来让我知会您。”   “刘文静妾室的哥哥,怎么会忽然状告刘文静谋反?”阿音在殿内来回走动,只觉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春儿抹着眼泪,“奴婢也不知。”   阿音顾不得多思,换了件衣裳,叫张氏照顾重明,自己则带着几个侍女到太极殿去。   只可惜她一介内眷,无通传也进不去太极殿,只好在外面踱步。   没一会儿,便撞见了从东边过来的太子李建成。   看见阿音,李建成稍稍惊讶,“秦王妃。”   阿音略行一礼,“太子殿下。”   李建成虚扶,“不必多礼,”看了一眼太极殿,他问,“你是来此等秦王的?”   阿音道,“秦王自来脾性不好,说话也急,妾身担心他惹陛下生气。”   他笑了笑,“那你多虑了。”   “刘文静此番犯得是砍头的大罪,但刘文静是刘文静,秦王是秦王,孰是孰非陛下岂会不知?”   阿音能怎么说,她当然只能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但愿如此。”   李建成点头,没再说别的,却也没走。   两人没话说,阿音几乎没有私下跟李建成搭过话。   她要在这儿等李世民,也不知道李建成说完话不走是为什么,倒叫她如坐针毡,尴尬地不停瞥他。   太极殿内仍旧静悄悄的,这个距离听不见里面究竟在说什么。   日光正中,烧灼大地。   就在阿音琢磨着要不要先回去时,李建成忽然出声:“王世充近来颇为嚣张,陛下有意派秦王带兵出征。”   阿音不知道他的意图,谨慎地思索片刻,道:“这是好事,妾身也曾听闻王世充治下的百姓们日子过得不好,而陛下御极以来,安抚流民,施以仁政,是当之无愧的明君。”   李建成笑了下,“王妃此番要一同前往吗?”   略愣了愣,她半垂面庞,“妾身,自然都听秦王的安排。”   他了然。   不多时,有内侍过来传话,他对阿音点头示意,先行进入太极殿。   李建成刚进去没多久,李世民的身影便出现在太极殿门口。   阿音忙迎上前,“二郎。”   他抬起脸,露出一双微红的眼睛,竟一脚踩空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阿音吓得匆忙扶他,没能扶得住,被带的踉跄了好几个台阶,还是身旁的宫人搀扶得力,才没叫两人一起摔倒。   “你没事吧?”   李世民微摇头,握紧了阿音的手。   漫长的宫道,只有夫妻二人互相扶着彼此,一路回到了承乾殿。   见他这样,阿音不敢问,心里也有了些猜测,难免觉得兔死狐悲,一阵悲凉。   入了夜,李世民又去见了李渊。   阿音拦不住他,当真怕他触怒李渊被责罚。   结果这回他没能见到李渊,曹中人说陛下已经歇下,不见人了。   回到承乾殿,第一次要酒。   阿音什么也没说,陪他坐在廊下观月,为他斟酒。   几杯酒下肚,李世民望着月色开口,“刘文静半月前噩梦连连,刘家便开始闹起了鬼,他弟弟刘文起是个胆小怕事的,真以为他哥所杀的人回来讨命了,竟吓得寻了几个巫师,趁着星月,披头散发、口衔尖刀,在院中行厌胜之术驱邪。”   “这事被刘文静的一个小妾看见,她失宠多日,本也只是对兄长发牢骚,”她说刘文静是被鬼上身了,整日紧张兮兮的像犯了病,“没想到那人跟裴寂的手下有些交情,借此邀功。”   阿音冷笑,“只怕刘文静家里闹鬼,也是裴寂搞的鬼吧。”   “这世上哪儿有什么鬼,无稽之谈。”   李世民道,“裴寂趁机进言,说刘文静虽然才略过人,却是个性情奸恶之辈,分明是对陛下的封赏心怀愤恨不平,能喝醉骂他裴寂,也能找人行厌胜之术诅咒陛下。”   “谋反迹象已显,如今天下局势未定,如果赦免他,定会留下后患。”   说罢,他轻笑了一声,“这会是唯一的理由吗?”   ——绝不是!   他也曾因为被抬起与太子打擂台而不满,深觉得自己只是个平衡势力的工具,但事关朝廷大事、江山社稷,他无话可说。   最初晋阳起兵,他只想过辅佐父兄,并无他念。   那时他战功虽著,却从未有过夺嫡之心,毕竟天下未定,外部敌人远比内部矛盾更紧迫。   随着李渊称帝,若说他不曾有意于皇位,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不是太子,生出这样的野望本就不合时宜,被捧起来和太子对峙之后,也基本是被动自保,从未挑衅过太子哪怕一次。   现在李渊要杀刘文静,这无异于拿棒槌狠狠打醒了他。   他的心血淋淋的疼痛,第一次意识到,在权力的棋盘上,功劳抵不过人情,李渊宁愿相信一个庸碌的故交,也不愿保一个才华横溢的功臣。   更致命的是,刘文静若是死了,有一半的原因在他身上。   他苦苦哀求,全是无用功。   身为秦王,他连自己最亲信的部下都无法保护,这意味着李渊为了打压他的势力,已经可以随时随地拿他身边的人开刀了。   臣子做得再好,性命也要捏在皇帝的手里!   想明白这一点,他骤然伏在阿音怀中痛恨地落泪。   阿音鼻头微酸,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摸了摸,“我知道你生气。”   岂会是单纯的生气呢?   李世民用力搂住她的腰,手握成拳,手骨泛白。   阿音轻柔地抚着他的脖颈,就像哄孩子那样,“你听我说,你去给刘文静求情,在陛下看来更是坐实了刘文静是你的人,他就更不会想放过他了。”   李世民能不知道吗?   他烦闷便烦闷在这一点,因而坐起身黑着脸,“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一言不发。”   李渊就是想杀刘文静,怎会听李世民到底说了什么,这些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他的心意最要紧。   “不不不。”阿音神态认真,一一擦去他鼻梁边的泪水,捧着他的脸低声道,“我们要找个局外人去求情,不是你这边的人,也不是太子那边的人。”   “陛下在意刘文静出使突厥,让他颜面受损。说明他很在意天下人如何评说他。”   李世民眉头微微皱起,几乎是一瞬就知道阿音在说什么,“你是说……智云?”   阿音凑在他耳边,带着恶意小声道,“他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难道就不怕别人说他?”   “不如,叫人在民间多宣扬宣扬刘文静的好处,他是个好官,怎能被奸臣诬陷呢,陛下就是被歹人所蒙蔽了,不然总不会是忌惮自己的儿子打天下势力太大,故意想砍去他的左膀右臂吧?”   李世民的面色变了又变,倏然盯向她看。   这眼神怪异,透着些难以言说的滋味,犀利却不冰冷。   阿音被看得闭上了嘴,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话,“怎么了,我…我是不是太恶毒了?”   瞧出了她的不安,他忽然俯身近了些,意外地看着她。   “没有,只是觉得你说这话时……”话语微顿,他将声音拉长了,在她紧张的瞩目之下,笑着道出后半句,“特别漂亮。”   迷得他挪不开眼。   “……”不是说正事吗   “你不哭了啊?”她转移话题。   “泪水跑去你那边了。”他抬手抚着她的面颊。   “是吗?”阿音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果然眼角有泪痕。   他们两人就是这样,他哭,她忍不住也会哭。   她哭嚷起来,他同样见不得她难过,跟着眼泪往下流。   通常是起初一个人哭,最后变成两个人一起抱着哭。   夫妻俩这一晚是在廊下互相靠在一起睡着的。   次日清晨一大早,李万进来送消息,“晋王殿下回长安了。”   “智云回来了?”李世民狐疑,跟阿音对视一眼。   他是打算去信给智云,没想到信还没写,他已经到长安了。   李万点点头,“杜娘子跟着一同回来了。”   话音刚落,春儿进来禀报,“王妃,杜娘子求见,在殿外候着呢。”   晋王李智云留守蒲州,蒲州跟长春宫驻地只有一河之隔,杜者则在长春宫上任,这么说起来,这俩人挨得挺近的,一起回长安也就不奇怪了。   夫妻俩商议了一番,李世民换了身衣服离宫,阿音则让人将杜者接进来。   杜者跟在葵的身后,老远就瞧见了阿音,跳起来冲她挥手。   “王妃殿下!”   阿音莞尔,“还是唤我音音吧,”她细细检查了一番她,“你在长春宫如何?看着像是瘦了?”   “我习武呢!”杜者骄傲地扬起面颊,举起胳膊,“你摸摸。”   阿音轻捏,果然硬硬的,惊得她睁大眼睛。   “行医就得以德服人。”她笑嘻嘻的。   “德……?”   “就是我的剑,它大名大德!可惜拿不进宫来,被扣到外面了,不然定要您看看。”   这是什么剑名???   从未听过。   一般是人的名字吧?   不过,重点是,“还有小字吗?”   “哦,小字是且慢。”   “它是女孩子,我一般都是叫它的小字,比较亲一些。”   “……”杜者的奇思妙想让她的思绪断了,好久都没能续上。   “我可想您了。”   阿音回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又摸了摸她的脑袋,“还长高了呢。”   “呜呜呜呜。”杜者小心翼翼蹭她的肩膀,也不敢蹭得太使劲儿,“我给您带了许多那边的特产和美食。”   “那我可要尝尝了。”   两人说这话,到了殿内坐下,春儿给上了好茶好点心,杜者侃侃而谈,长春宫驻地发生的许多有趣之事一件没留。   “是小李一号和二号教你习武吗?”   杜者嘴里咬着一块金乳酥,摆摆手,“没有,不是,他们二人就是木头疙瘩,不肯教我,付钱也不行,是晋王教我的。”   “晋王?”阿音大吃一惊。   “嗯嗯嗯。”她小鸡啄米点头,“太黑了,还收我双倍工钱。”   阿音了然了,难怪这回是两人一起回来的。   她瞧着杜者露出微笑,“对了,让你瞧瞧重明,他一直听我说你的事情,对你也很好奇。”   “我更好奇。”杜者赶紧把剩下的金乳酥塞进嘴里,拿帕子擦了擦手,迫不及待要见李承乾。   不多时张氏带着重明进了正殿。   杜者给他请了安,跪坐在席上爱不释手地来回看他,尤其是多看了两眼他的腿脚。   心里嘀咕,哇这就是史上的跛脚太子李承乾诶。   啊不对,现在他的脚还好好的。   她怜爱了,摸了一把小重明的脑壳,摸完才反应过来不能摸,连忙收回手,“臣冒犯了,冒犯了。”   ——“没,关系。”   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   杜者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对,确实是小重明说的话。   她呆傻,看向阿音,“他会说话。”   一般这个年岁的小孩不都还‘阿巴阿巴’呢吗!!   小重明疑惑地歪过头,挪过来身子挡在杜者跟前,小脸写满了‘你说什么呢?’这几个字,小肚子气呼呼地微鼓着。   杜者都不敢想,戳一下肯定很软。   “他年纪的确还小,不过确实会说话,有秦王殿下日日教导,学什么都快,”阿音解释道,“他平日里甚少开口,许是今日见到你新鲜。”   杜者:“!!!”   第一个孩子都这么聪明了,后面的几个到底还会长成什么妖孽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喜欢 二合一   燥热起雨, 宫墙檐角雨珠成幕。   杜者跟小重明在一起坐在廊下看雨,这个时节正是苹果成熟的季节,宫人切了一盘呈来。   苹果被削皮, 去核, 切成长条块状, 想来是方便孩童用手拿着吃。   葵给杜者备下了一只小银叉, 叫人来给小重明洗干净手、擦干,把巴掌大的苹果碟摆放到他跟前。   小小的盘子里只有两条苹果条。   他两手抓住, 一手一条, 旋即抬起头看杜者。   杜者默默把自己的一整碗给挡住了, 小孩子还是不能吃太多,况且苹果果肉发硬, 怕他牙床没有长好伤着, 若是不曾嚼碎就吞咽,也有噎住的风险。   重明忽然站起身,狐疑地盯着她怀里的碗看。   杜者:“……自己吃自己的, 您可是恒山王, 总不会还要问别人要吃的吧?”   小家伙没说话,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又重新坐了回去, 倒是时不时就把那双剔透的黑琉璃大眼扭过来。   小小年纪,依稀能瞧出他的眼形——那是一双凤眼。   眼瞳漆黑,正遗传了他的母亲。   杜者第一次吃东西是偷着吃的, 有种做贼的爽感。   临近晌午,传了膳。   今日招待客人,午膳略丰盛了些。   杜者坐下,率先看到的便是十分吸人眼球的八仙盘, 这是将鹅肉剔骨之后做成的冷盘,辅之以蘸料食用。   一旁颜色分明的是葱醋乳鸡,眼睛一扫便知鸡非常嫩;最热乎的当属于烧尾鲤鱼了,寓意着鱼跃龙门。   这时候吃羊肉更风靡一些,杜者知道阿音不喜欢吃羊肉,那么靠近她这边的羊肉花丝就是为她准备的了。   除此之外,蒜香荠菜、油酥胡饼等等非常丰富,就连她喜欢的金乳酥也单独上了一笼,酥皮贵妃红也有。   可谓是样样精致可口。   有些是宫外吃不到的,杜者大快朵颐。   用过了午膳,一直留意着太极殿动向的宫人进来禀报,说晋王从太极殿出来了,“贵妃娘娘一直等候在殿外,晋王殿下刚出来便被接走了。”   到了午后,敕令下达:刘文静案证据存疑,发回三日内重审,在查明之前暂收天牢 ,不得用刑。   杜者狠狠松了口气,“果然有用。”   “他都说了什么?”   就知道音音好奇,杜者一一道来,“我们在长春宫接到消息,说起裴寂和刘文静之间的暗潮涌动,担心刘文静就此殒命,就一同回来了。”   “果然秦王殿下用得上。”   说罢她语气顿了一下,微微犹豫,片刻后才继续说,“还未到长安,便听闻刘文静下狱的消息。”   “晋王毕竟是秦王殿下的弟弟,早早猜到秦王殿下会力保刘文静……”看了看左右,她凑近些,“秦王殿下越求情,陛下越忌惮,越认定殿下在朝野上下培植私人势力,认定了刘文静是殿下的人,殿下保他是为了扩充自己的羽翼。”   君臣之分大于父子之情,李世民的求情,在李渊看来不是惜才,而是结党营私。   对上阿音的眼神,杜者没有选择保留,语气坦诚,“太子殿下尚在,陛下要杀刘文静,意在削秦王殿下的权,若是因为殿下求情就赦免,岂不等同于告诉文武百官,秦王的意志可以动摇皇权?”   原本刘文静就是必死的局,谁来也救不了……如果穆皇后窦氏还活着的话,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杜者想到了李智云。   李智云是变数,变数也就意味着生机。   “晋王不会给刘文静求情,他回来是为了给陛下分忧解难。”   “如今天下未定,嫡位已有纷争,王世充、窦建德之流正等着看李唐王朝发生内乱,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在于陛下,就算为了万世太平,也不该再让太子和秦王之间再起龃龉。”   “晋王是太子和秦王的亲弟弟,他天然可以让刘文静的事情变成家务事。”   “晋王没有军功,也不像秦王和太子那样拥有自己的班底,不会让陛下警惕,更与储位之争无关。”   杜者为此还设计了一套劝谏的话术,目的是让李渊意识到自己如果真的这么急躁就杀了刘文静,只会令天下人起疑心,认为他是故意要斩秦王的左膀右臂,卸磨杀驴,于他圣名有损。   此举不是保刘文静的官位,而是性命,无论是流放也好罢免也罢,只要留有一条命,等秦王上位,还怕不能回归朝廷吗?   不过也有风险,那就是即便刘文静最终保住了一条命,也难保不会莫名其妙在返乡的路上遇到‘一队劫匪’,就此殒命。   这个世上其实也没那么多高深的权术,纵观历史,还是‘杀手’和‘刺客’多啊!动不动就要贴心地送人家‘重归故里’,也没管人到底想不想回。   想完抬起头,倏然发现王妃一直盯着自己。   杜者立即缩下脖子,“我擅论国事了。”   阿音没有说话,看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思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说这些也无妨。”   杜者就等着阿音问她为何知道这么多,正好顺势跟她说‘我都是因为关心您才留意国事阿巴阿巴之类的’,连后续如何‘表白’都想好了。   结果等了会儿,她什么也没说了,还问她困不困,要不要歇会儿。   杜者心里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堵得不上不下。   直到躺下睡觉,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就忘了音音是个很体贴的人,根本不会追着别人问一些别人很隐私的事情,方才问晋王会说什么已经是极限。   再等到歇晌起床,秦王李世民回来了。   杜者不敢吱声了。   “你在长春宫如何?”他问。   杜者登时紧张起来,有种被老师提问的压力,好在她没慌,老老实实地跪坐在他跟前,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一丝隐瞒。   问完,她借口要回蓬莱医馆探看,赶快溜出宫去了。   李世民问阿音,“我很可怕吗?”   阿音当真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嗯……不可怕!”   “陛下的敕令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果然智云回长安是有用的,”说罢,阿音微微迟疑,“你从前跟智云的感情很好吗?”   李世民思索了一阵,“还不错,他打小的功课都是我检查和辅导的,不过那时候他还小,再大些我便不常在府中了。”   “怎么了?”他询问。   阿音摇摇头,“智云此举,现下无碍,陛下反应过来之后难保不会疑心他。”   “我知道,方才与他匆匆见了一面,已经说好了。”明面上,兄弟两人还是不要有什么联系为好,“快要到母后的忌日了,他忽然回长安倒也不打眼,说是待忌日过去就回蒲州去。”   提起穆皇后的忌日,阿音放下了心,转而说起了这事,“今年正好寿安陵修好,可以把母后挪进去,素日里祭拜也方便些。”   李世民面稍缓,陵寝得以顺利迁移,他当然也是高兴的,便嗯了声。   用了膳,两人又说了会儿刘文静的事情。   得知他的案子被移交萧瑀查办,阿音彻底松了口气,“前不久萧瑀还为刘文静求过情,可见此人刚正不阿,孰是孰非分得清,是个难能可贵的人。”   萧瑀因此事让李世民对他另眼相看,不由得多关注他。   三日后,萧瑀审查的结果出来了,裴寂是不可能拉下水的,线索落在了明面上的几人身上,再深的已被斩断,好在这几人也不算无辜,萧瑀便没放过他们几个,如实上报。   与此同时,坊间也流传起关于裴寂与刘文静之间的事,成为各家各户的饭后谈资。   李渊不想成为放任权臣争斗的昏君,无奈之下免了刘文静的死罪,他的弟弟刘文起因厌胜之术被杀,刘文静流放边疆,无诏永世不得回长安。   临行那日,刘文静一身素衣,苦笑着想,高鸟尽,良弓藏,这句话还真是不假。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微动,到底什么也没承诺。   刘文静怎会不知道秦王想说什么,他敛衽,恭恭敬敬地跪下,“山高路远,此去再无法伴您左右,此乃是文静之憾,还望殿下加衣多食,得偿所愿。”   他的祝愿简简单单,一旁的羁押人员挑不出错来。   离去时,他回首看去,看见秦王与秦王妃含着泪的眼睛,喟叹一声,只觉此生无憾了。   得偿所愿——   李世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暗中派人保护刘文静,以免路上出现什么‘意外’。   五月。   李渊正式下令征讨王世充。   他命李世民整顿军纪,封他为征讨大元帅、齐王为副帅,统率各路兵马,于七日后正式出关攻打王世充。   李元吉竟然也去,阿音膈应了好一阵子。   李世民早想速战,出征已是迫在眉睫。   没想到跟着尉迟敬德一同降唐的寻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带着几百人跑了。   这事在李世民的预料之内,“还当他会憋到什么时候,就知道此人并非诚心投降!”   “这事儿弄得尉迟恭紧张兮兮的,这两日往这儿跑了三回了。”阿音看见那个黑汉子就想笑,“生怕你不知他的忠心。”   “依我看,也是你手下那些人不信任他的缘故,寻相这么一跑,他们更提防他。”   “攻打王世充你要带着尉迟恭去,可别让殷开山那些人胡来,坏了你跟他之间的信任便不好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煞有其事道,“殷开山似乎更听王妃的话才是啊,还是王妃亲自看着他们吧。”   “我怎么没发现。”阿音气恼,捶了他一下。   握住她的手,捧在唇边吻过,李世民笑着说,“此番到东都去,也算回到你的家乡了,上一回一同回去,还是你我大婚之后的省亲。”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阿音自然也是憧憬的,她忙跑回内室,取来了一只宝匣,“二郎你看。”   “什么东西。”   宝匣打开,一只同心结静悄悄的躺在匣底。   因岁月的流逝,同心结色泽略略黯淡,没有新编时的鲜亮。   结心处缀着一只白玉坠子,形状和色泽仍旧圆润剔透。细看,白玉吊坠上雕刻着一匹飞奔的骏马和展翅的羽鸡。   这是李世民和阿音的属相。   李世民属马,阿音属鸡。   李世民取出来抚摸过,“这是我们大婚时,你我一人编织了一半,一同所作。”竟被她保存的这样完好。   “是从东都回长安的路上编的!我当然好好装起来了!”阿音眉眼弯弯,“一直都没舍得戴呢。”   还记得当时他不会编,好几次都编错拆开重来,阿音很想跟他说算了,叫婢女编也行,他非不要,越编不好越要编好。   玉坠倒是一早让人打的,珍贵的透心玉就那么几块,李世民虽然很想亲自上手,却怕自己凿坏了没有替代品,只好不甘心地让工匠雕刻。   同心结编好,新上任的小夫妻双双松了口气。   一个心里琢磨着,他要是一直编不好会不会觉得没面子,她要不要趁着他睡着偷偷编一些?   另一个绷着脸,很没面子,死活不肯丢份儿,晚上熬夜也要编好。   最终,一只完好的同心结问世。   那一年,她十三岁,他也不过十六岁,是两个人坐在马车里不小心碰到了手,都会脸红的年纪。   李世民心神微动,放柔了声音调侃她,“什么东西你舍得戴?我送你的玉龙子也不见你取出来佩在裙上。”   啊……他不说,她还真的忘了。   “等蜀地的蜀锦送来,我让人裁一身衣裳专门配它。”阿音还真努力回想了一番,“玉龙子是翠绿色的,配什么颜色的衣裙好看呢?”   “我们一同去看看。”   话音刚落,阿音被拦腰抱起,稍惊了一番,她忙双手并用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地往他怀中伏去,“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   剩下的话没出口。   隔着屏风,内室蜜色的光晕被镂出,一双人影靠拢,面庞与面庞相依相偎,若隐若现地传来女子的笑闹声。   没一会儿,气氛变得隐晦。   庭院外,偶尔传来蛐蛐的吵闹声。   重明的小身子忽然出现在正殿外。   春儿等人大惊失色,忙伸手拦住,“哎,殿下,殿下,不能进去。”他个子小小的,哒哒哒地走过来,一时之间竟然没人看得见。   重明被拦住,很不高兴,小手推向春儿的手,“为,什么!”   “不能进去。”春儿语塞,面色划过不自然,看看一旁的葵和其余人等,其余人等也有些尴尬。   重明疑惑,也很执拗,“为,什么?”   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许他进去找阿娘和阿耶,这里可是他的家,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   “秦王和王妃正在里面做正事。”   “嗯?”   面对小殿下认认真真,带着鼻音的‘嗯?’,春儿硬着头皮继续扯,“就是,您不能参与的正事。”   “为什么?”什么是他不能参与的。   连着说了三句为什么,终于不磕绊了。   春儿诡异地感到欣慰,不过,“……”这她怎么回答?   张氏忽然冒了出来,一把抱住重明的小身子,“秦王与王妃正在商议大事,这个大事有关小殿下您,您若是此刻知晓了就没有惊喜了。”   “您还记得惊喜是何意吗?几日前秦王给您讲过哦。”   重明认真歪着头想了会儿,“那,好吧。”然后朝张氏张开手要抱抱。   春儿狠狠松了口气,决定待会儿就将小殿下身边的人通通训斥一遍,她眼神示意张氏,‘你方才做什么去了?’   张氏指了指茅房的方向。   她也没想到一眼没看见,小殿下就跑到了这边来。   他这两日腿脚越发利索了,好在走起路来有声音,脚丫子啪啪啪的踩在地上,便会发出一阵宛如鸭子过境的声音。   这是到了夜里,他没穿鞋,也没了声音,再加上内室两位殿下情好,春儿等人一到这时候守夜难免放松警惕。   张氏抱走了小殿下,在场人俱都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不留神走进去。”葵小声念,冲春儿捂嘴。   不然秦王会怎么样不清楚,王妃一定会吓得尖叫出声。   次日午后,张婕妤有孕的消息传遍了太极宫,一同有孕的还有尹德妃,这两个女子算是同年入宫,张婕妤昔年是晋阳宫的宫女,尹德妃则是选秀进来的。   她们两人关系好,连孕事也相差无几。   阿音听到这个消息,照例叫人备下礼分别送去,她都习惯了,李渊自打入住长安,于女色上便颇为眷恋,这几年,后宫的孩子没少生。   不过张婕妤这是头一胎,她和尹德妃都很受宠,便不得不重视一些了。   春儿帮着阿音算账本,看了看左右无人,便压低声音发牢骚,“还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呢。”   阿音眼神迅速瞪过去,面色堪称冷然。   前一刻,王妃面上还是淡淡的笑意,收得如此快,春儿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面色有些发白,立即闭上了嘴,“奴婢错了。”   “你出去吧,该怎么罚你自己心里有数。”阿音看也不看她,她心里有气,面上也表现了出来。   该怒则怒,该宽容则宽容,她的御下之术便是按规矩办事,正因为春儿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侍女,她才不该宽恕。   春儿不敢求饶,略略懊恼,宫廷中的人和事,即便是亲眼看见了也不能乱说,她马上起身到外面罚跪。   李世民回来,看到春儿跪在外面,便问了起来。   葵也不知道春儿究竟说了什么惹王妃生气。   用饭时他问阿音,阿音只说她近来被宠得没分寸,该罚一罚。   李世民不在意春儿的事,妻子既然如此说,他也没什么好管的,承乾殿的一应事务一向是她在管,他从不插嘴置喙,如此会使她的威严消减。   在人前,她一向给他面子,事事依顺。   他当然也是如此。   夫妻间,最重要的是互相理解,互相体谅。   出征在即,李世民开始忙碌,这两日甚少回来,阿音自然同样如此,春儿在外面跪了一个半时辰才被叫进来,王妃没见她,葵送来一支药膏,“这是王妃开了库房让我送来给你的,你的腿还好么?”   “我没事…”春儿垂下头,安安分分地涂药。   看了看周围,葵小声问,“你到底说什么了,叫王妃这般动气?”要知道王妃平日里甚少会这般罚宫人。   春儿犹豫了片刻,还是摇头沉默,“没什么,你就别问了,省得也被罚。”   “给尹德妃和张婕妤的礼都送去了吗?”   葵道,“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都送去了。”她静默了片刻,“尹德妃倒还好,张婕妤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仿佛嫌咱们王妃的礼不够好呢。”   春儿听了这话,无言地笑了声,上一回秦王妃的人被这样对待,对方还是太子妃郑氏。这几年郑氏庄重了许多,不论人前人后,对秦王妃总是亲热的。   她还没说话,葵又道,“这几年,齐王和太子殿下没少送金银给那两位,咱们秦王殿下可从来没有过。”   “怎么,”春儿问,“你觉得殿下应该效仿他们送金银吗?”   葵语塞,末了道,“那也不是,我是觉得太子殿下和齐王同内廷人走得太近,对咱们也没好处,尤其是齐王最擅争口舌是非,若是搅动得她们在陛下耳边吹风,对咱们也不利。”   “这些以后别说了。”春儿被这么一罚,脑子清醒了不少,“你能知道的,秦王殿下未必不知道,莫非他没你聪明?”   葵很听春儿的话,乖乖应下。   出征前一夜,阿音把准备的东西一遍一遍地盘好,将重明送去了万贵妃处,“你要乖一些知道吗?等阿娘和耶耶回来,还会带礼物给你。”   重明有过一次被万贵妃抚养的经历,倒没那么抵触,阿娘教他讲道理,他便真的懂事也讲理,虽然不舍却还是点了头,“阿娘,回来。”   李世民很豪横,“你想要什么,耶耶都给你。”   重明没想好要什么,决定先存着,甜笑着亲了他一口。   万贵妃笑着道,“交给本宫你们放心吧,本宫最喜欢的就是重明了。”宫中寂寞,有个孩子热闹一些。   次日一早,夫妻俩准备好要出发了,李渊特意出来相送,一见到阿音,便跟刚想起来什么似的,“秦王妃,你也要去吗?”   这问话,把在场的人都问得愣住。   “父皇?”李世民示意。   “万贵妃呢?”李渊问。   曹中人低声道,“万贵妃今日身子不适,不能出来相送,早早告了假。”   “何等要紧的事交给她,都办不好。”李渊发怒,转过头,他叹了口气,“穆皇后的忌日将近,德妃和婕妤有孕,无法协理后宫事宜,朕早前命万贵妃将祭祀典礼与祈福之事交给你和太子妃,她竟是没提吗?”   阿音倏然捏紧了手中的绢帕,微不可察地看向李世民。   李渊这是何意,故意等今日才提起这事,是避免她找借口推拒吗?   穆皇后的忌日宛若沉重的巨石压了下来,阿音若是推拒,便是不孝顺,怎能连婆母的忌日都不上心?   而且,万贵妃绝对不知道这事,否则昨日她定会有些不一样的反应。   李世民已经甲胄加身、只等上马了,骤听李渊说这话,脸色猝不及防的剧变。   李渊这话,不就是要把阿音扣在长安的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晚了来晚了,发个红包么么哒!来不及改错字了,不知道会不会有很多!还好有宝宝捉虫,贼方便改错字 第44章 再孕 二合一   阿音见李世民脸色不对, 已是克制不住要当场发怒,急忙扯他的手,一把挡在他身前, 高声道:“母后的忌日当然要紧, 曹中人既说万贵妃病了, 许是她忘了告知承乾殿也未可知。”   数十万大军列阵在前, 文武百官相送,东宫、齐王、晋王等人俱都在场, 若是闹得李渊下不来台, 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关键是, 阿音也发现了,自己此刻打圆场, 也在李渊的预料之内, 他的脸色连变也没变一下。   处处被算计、拿捏的滋味——   她没工夫想这些,生怕李世民真的按捺不住,死死地捏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这时, 太子妃竟然开口了, “万贵妃的确身子有妨, 怕是忘记使人知会,此事就连儿臣也不知。”   说着, 她对李世民道,“二弟勿要动气,父皇自来喜爱弟妹, 早在河东,弟妹便操持家中诸多事宜,从未出过差错,母后忌日这等大事, 父皇会依赖弟妹也是常情。”   “是妾身之幸。”阿音俯首接话,无一丝不敬,“秦王殿下怎会动气,他昨夜没有睡好。”   李世民的手背快被阿音掐出血丝了,隐晦的疼痛上泛,叫他分不清究竟是手背在疼,还是心脏处在痛。   她为何说这些,他当然再明白不过了。   对上李渊探究的眼神,李世民缓缓开口说道,“父皇如今是皇帝,母后在世时,不能亲眼得见您打下天下登临皇位,也不曾享过一日皇后的荣光,”说着说着,他倏然落下两行泪,“儿臣每侍宴,都会思母早终,因而频频流涕。”   “母亲忌日,观音婢从未轻慢对待过,您想交给她来操持,儿臣自是理解。”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秦王这话跟说‘你对得起我阿娘吗,有什么资格搁这儿装情深,王妃从来孝顺我娘,你说什么废话呢’有区别?   李渊每日在宫中举办宴会,左右全是年轻的嫔妃,后宫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降生,秦王可是全都看在眼里的,这不是在怨恨他日子过得滋润,他母亲陪他吃苦受累一辈子,一天福都没享到就走了吗?   李建成的表情没绷住,震惊地频频朝李世民投去眼神,眼里就一句话:你疯了?   就连李元吉,都挠了挠脸,眼神在李渊和李世民身上打转。   阿音瞠目,慢慢放开了捏着他的手。   静,死一般的寂静。   李渊的脸皮若有似无地抽动,面色阴沉,却又勉强抬起,这种话,二儿子从前从来不会说。   更别提,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   他本能地要训斥放肆,所幸理智回笼的及时,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黑压压的唐军,出征在即,攻打王世充也指望不上齐王。   李渊能怎么样,当然是只能当没听出来李世民的话里有话,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母后任劳任怨,若无她,也便没有朕的今日,朕前些日子已经决定追封窦氏族人,再给她选个好的封号,若她在天有灵,许会高兴些。”   李世民仍旧一副伤心的模样,“或许吧。”   “不过,若是母后的忌日典仪由观音婢来操办,便不劳大嫂费心了,儿臣听闻侄儿近来身子不好,大嫂怕是分心乏术,观音婢如何父皇您是知道的,她从来温柔孝顺,一个人也能行,怎好麻烦大嫂。”   省得郑氏胡乱插手,欺负阿音。   阿音微愣,识趣地没有言语,只温顺地垂头。   太子妃郑氏听见这话,脸色猛变,想也不想就要说话,李建成按住了她,没让她有动作。   郑氏气得站不住,狠狠看向李建成:凭什么不让她来办?她可是太子妃,不是哪个王的王妃!   此事交给秦王妃,那她的颜面往哪儿搁!   李渊笑了笑,“自然好,听你的便是。”   随后李世民又要了些时间,说要单独跟秦王妃说些体己话。   李渊应允。   太极宫外,河堤旁,柳树摇曳。   李世民沉着脸带着阿音到这里停下,两人都没有说话,待站定后,阿音猛地扑到他怀中,“二郎。”   “委屈你了。”李世民的脸上犹然留有跟李渊作戏的泪痕,被妻子这么一抱,才真切了许多。   他捧着阿音的脸,为她擦泪珠,心中更是痛恨。   阿音心生委屈,却无可奈何,“我在长安会好好的,我和重明一起等你回来!”   “有你方才的那些话,宫中可没人敢给我脸色看了。”稍微想一想,她依恋地抱着他。   “陛下还要再封母后的母族。”   “早该如此。”李世民不置可否,“若是宫里有什么事,你便写信去东都,就送到长孙府,长孙无宪不敢扣下你的书信。”   “我知道……我天天给你写。”说着,她鼻头一酸,腮边再度滚落一行泪。   自打晋阳起事,已过去了四年,他们二人从未分离超过两日。   她不肯哭出声,只是默默掉泪珠,眼尾憋得泛起红晕,有些气闷,“若是打了胜仗,定有人要给你送女人。”   他笑出声,捧着她的面颊吻去她的眼泪,“我心里唯有你而已,旁人都入不了眼,你还不信我?”   阿音当然是信的。   “我也天天给你回信。”   “那还是算了,来回送信都要跑死几匹马。”阿音嘟囔。   “总比以前好。”   “嗯?”   “从前我三载不曾归家,也没见着你的一封书信。”   “……”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记着呢,“今夜我就写。”   “可别累着你了,”李世民安慰她,“我让杜者进宫陪你小住,遇事也可寻万贵妃,不过万贵妃有她自己的主意,没有杜者可靠可信。”   “夜里就让春儿和葵到内室守夜,睡在你身旁,你也安心些。”   “此行房玄龄留府,你同他很能说得来,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你们二人商议着做决定就是。”   阿音时不时点头,“好,我知晓了。”   说了这么多,李世民见她始终乖乖地听着,认真应声,心神软了不止一分,且还内疚,很想说句爱你,又怕她觉得不含蓄太孟浪,吻了吻她,道:“此生我定不负你。”   阿音用力回抱他,“嗯!我等你。”   晋王身旁的书童躲在人群之后眺望,心里咂舌。   杜者救下刘文静,本意就是和缓秦王和李渊之间愈发紧张的父子情分,她心性善良,到了这个朝代之后,救了许多人,连齐王李元吉的乳母,她也曾偷偷去救过。   被李元吉派人打死的那个是贴了人皮面具的死人。   他的乳母如今已经心如死灰,改头换面跟着她到长春宫驻地生活了。   她想要尽善尽美,改变这里的诸多遗憾,却不想命运的意志是不可撼动的,没有刘文静这个催化剂,也会有别的东西催化秦王对皇位的野望、对旁人的杀心。   如今秦王妃被挟于长安宫,没准杜者会适得其反,不仅没有推迟玄武门之变,反而推动它更快来到…   刘文静若是死了,秦王顶多深刻认识到,父亲是君,他是臣,君可以随意剪除臣的左右手,做臣子不如做皇帝。   秦王妃被扣留,意味着,父亲可以拿他亡母做局、挟妻子为质,在父亲眼中,他已经不是儿子了,而是一个危险的对手。   在这个棋盘上,他李世民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而是粉身碎骨,李渊手里攥着他全部的软肋。   不过换另一方来说,李渊提防李世民也不是没有道理,遥望春秋战国,王翦出兵攻楚,将秦始皇的六十万兵马全部带走,这两方人其实都挺提防对方的。   因而王翦在出兵的路上,需要不断自污名声,频频向秦始皇索要财宝、土地,只有这样,秦始皇才会相信他。   六十万兵马是一国之力,不容小觑,而如今李世民带走的,也几乎是李渊的全部了。   李世民就是太把李渊当亲爹看了,不玩君臣那一套。   ——“表情太明显了,收一收。”   一道微不可察的声音从侧前方传来,书童抬起头,对上晋王警告的目光,讪讪然地垂下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   他穿越到这里比杜者要早,本无意改变历史。   可惜他穿的是李智云的书童,李智云死了他能好到哪里去,在这方乱世,他不能文也不能武,背一首诗都费劲,外出百里甚至需要路引,没有通行证很可能会被处以极刑。   搞发明创造发家致富?当这里的土著都是傻子啊,官府都盯着呢,搁这儿那些发明都是奇技淫巧,不务正业,是贱流,若无权贵庇护,弄出来的东西会被当做妖物而禁毁。   只能救了李智云抱大腿苟活,等秦王登基再说。   而现在连晋王李智云都需要暂且低调行事,他这个书童,高调一下试试呢。   还好他趁着李智云还很小时,瞎编自己能预知未来、来历不凡,给自己上了一波价值,才说服他带着自己跑路。   后来李智云封了王,他时不时说点好玩的、弄点新奇的小玩意儿,倒也能跟着吃香喝辣,不愁吃穿。   秦王这一离去,整个长安都空荡荡的。   尤其是齐王也跟着走了,这让许多人都松了口气。   “殿下,”书童小声叫人,“咱们回蒲州吗?”   长安虽好,蒲州自在。   “去问问杜娘子。”他道。   书童:“……”   蓬莱医馆,杜者听说今日是秦王出征的日子,老远便跟百姓们一同围街观看。   数十万大军光是从街道经过都走了快一个时辰。   马背上只见秦王、齐王,随后跟着的则是秦琼、尉迟敬德、屈突通、李世绩、殷开山、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再细看,杜者连程咬金都认出来了,都没在人群中瞧见秦王妃。   心里咯噔一下,她直觉发生了什么,也不看出征队伍了,赶着往蓬莱医馆回。   料想,刚到门口,便瞧见两个眼熟之人。   一个是秦王身侧的惯用人手李万,另一个则是晋王身旁的书童李阿奴,晋王唤他小七多些。   “小七!”杜者先跟不太熟的李阿奴打了个招呼,旋即看向李万,“万哥,可是秦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李万道:“杜娘子,殿下想您入宫小住时日,这会儿承乾殿已经腾出了屋舍,保管您住得舒服,别的也不要您多做,只费心陪王妃解闷就是。”   杜者惊愕,“王妃殿下果真是不曾随秦王一同出征吗?”   李万笑笑 ,“穆皇后的忌日在即,公众事务繁杂,王妃有的忙呢。”   “哦~”她瞟了一眼李阿奴,示意他。   李阿奴狗腿子道,“我们晋王殿下正要询问您何时动身返回长春宫驻地,既然您不打算离去,殿下走不走还不一定呢,我这就回去禀报了。”   “……”杜者狐疑,“哦。”   什么毛病,干嘛要跟她一起走,赶紧分开走啊!一起走岂不是算一起出差了,同事不要上班见,下班还见,那多晦气!   既然秦王不在家,她又可以趁机搬进宫跟音音一起住,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杜者欢天喜地地收拾东西,跟着李万便进宫了。   重明见到阿音,倍感惊喜:“阿娘!”   他哒哒哒地跑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脖颈,疑惑地问:“惊喜?”   原本还有些恹恹然,阿音被逗笑了,“是呀,是惊喜。”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开不开心?”   “开心!”不仅是开心,都开心坏了。   他爱不释手地抱着阿娘不肯松开,迫不及待朝万贵妃摆手,生怕阿娘转变主意又要把他留下。   万贵妃嗔怪地捏捏他的小鼻子,“就属你机灵,看把你聪明成什么模样了?”她神态如常,没有生病的迹象。   阿音难免想起来上月刘文静之事发生时,李世民到太极殿为他求情,她怕他触怒李渊,因而到太极殿外等候。   李建成刚好经过,还与她交谈了几句。   那时候他问:“王妃还要跟着一同去吗?”   阿音不知道他的用意,谨慎作答说都听秦王的。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他们存心要把她留下来,这件事计划了不只是一日两日这么简单。   就算没有穆皇后的忌日,也会有别的理由。   想通了这一点,阿音反而气顺了,这些不过是李渊企图掣肘李世民的手段罢了,他既然做的出这样的事情,说明李世民的威望和势力已远超他的预期,他才会这样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   送齐王过去也是为了分战功吧。   天家父子便是如此,互相拉拢又互相提防。   一股莫名的反胃顺着胃往上顶,阿音没走两步,猛地扶着白玉柱呕吐。   重明吓坏了,来回抱着她的手,“阿娘!阿娘!”从口袋取出小帕子踮脚给她擦嘴。   春儿支使葵去传太医,自己则稳妥地搀扶住阿音,“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阿音迷茫了一阵,抬手探向自己的小腹。   春儿也一愣,回想了一番,面色骤然欢喜。   半个时辰后,杜者入宫,刚好与太医撞了个正着,太医的官服她认得,急急忙忙赶紧去,“王妃!”   进去一瞧,阿音正坐在方桌前喝茶,小恒山王抱着茶壶,扭头过来看她。   瞧见她,阿音好笑道,“你怎么急匆匆的?”   “你病啦?”杜者神态关切。   “我……”阿音也说不好,支支吾吾了一阵,干脆伸出两只手臂,“正好太医也来了,你们二人分别诊一诊好了。”   春儿掩唇忍笑,叫人上茶。   太医认得这位杜娘子,她的蓬莱医馆风靡长安,眼下正在秦王麾下做女官,本事通天。   杜者见人家太医年迈,蓄长胡,难免慎重对待。   两人面面相觑,依言上前诊脉。   医者行医讲究一个望闻问切,太医阖目片刻,问了些问题。   杜者探脉后,亦迟疑地盯着阿音瞧了瞧,“这月癸水是否还未至?”   春儿忙道,“我们王妃的癸水一向准的,这月已推迟三日了。”   太医:“脉象太浅,不过——”   杜者接话,“多半是有孕了,还需再等半月脉象更显些才好确定。”   阿音心里有所猜测,听见这话心放回了肚子里,见这两人互相谦虚觉得怪好笑的,他们许是都觉得对方才是那个有真本事的,因而说话也不敢说全乎了。   “大约是有了。”   自打跟李世民因为纳妾吵过一架,此后两人情好几乎没什么准备,追求得便是一个顺其自然。   可惜了,若是这孩子早发现一天……   阿音稍稍遗憾,很快打起精神来,冲他们玩笑,“这是好事,春儿,快给这两个厉害的医者行医钱。”   春儿笑着去取赏钱。   “有什么?”重明不懂,歪头盯着阿音的肚子看。   “你要有弟弟妹妹了,还在阿娘的肚子里。”阿音牵起他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阿娘,小。”重明轻轻摸了摸阿娘的肚子,摇摇头,真切地迟疑,“如何,出来?”   阿音解释给他听,“你从前也是像弟弟妹妹这样在阿娘的肚子里的,长大后太医会帮你出来。”说得太复杂他听不懂,只好用这样简单明了的话告知他。   “是我是我是我。”杜者指了指自己,满怀期待。   重明想了想,跑开了。   几人不知他要做什么,春儿等人跟着出去。   不多时,小家伙重新回来,一手握着一块金铤,走近后,一块交给太医,一块给了杜者。   两人都是捧手接过的。   杜者惊叹,“这是行医钱吗?”   他点点头,指了指阿音的肚子。   “哦,还要我帮呀?”   他竟知道拿金铤能换东西,杜者笑眯眯地应承下来,“你放心吧,交给我们来办,保管你阿娘和弟弟妹妹相安无事。”   小重明这才眉眼弯弯地点头,很满意的把小手背在身后。   一时在场人都笑开。   入了夜,万贵妃将穆皇后忌日的章程送了来,杜者正在陪阿音说话,“要不要去信告知秦王殿下您有孕的事?”   “现在写信他也收不到,还在路上呢,再等一个月吧。”阿音摇摇头。   今晨的事情杜者已经知道的差不多了,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感到命运的微妙之处,一时感到茫然,不知自己在这里的命运又是什么样子的。   “咦?”视线落在书桌上层层叠叠的书页,她忽然问,“这些都是您写的书吗?”   “书?”阿音无奈,“这些都是我读书以来记下的心得,不算什么书。”   “!!!”   “我能看看吗?!”   “啊…好啊。”   读书心得自来是很私人的东西,不过杜者也不是旁人。   毕竟一千个人念同一本书也会有一千个不同的解读。   阿音的心中升起小小的紧张,仔细选了一本自觉写的不错的,翻开来给她看。   杜者翻看了两页,便大致知道她写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这些笔迹里多记载自古以来不同女子的得与失,且留下她自己的看法,这跟王妃自己撰写了一本女子视角的《资治通鉴》没什么不同。   果然后来有些人说王妃撰写《女则》规训女性,都是谣传。   “这些都是随便写写,写给我自己看的,还没有给旁人瞧过。”   杜者回神,“嗯?秦王殿下也不曾看过吗?”   “他每日都很忙,不会特意翻看这些东西。”阿音将它合起收好,“我嘱咐春儿不要让别人看见。”   “写得很好啊!”杜者道,“不如给它取一个名字呢?”   阿音不以为意,“还是罢了,一家之言,不宜广阅。”   杜者感慨,越是博学的人,越认为自己学识粗浅,反而学什么都只学到皮毛的人,反而洋洋得意,认为自己才华横溢。   这叫一瓶子不响,半瓶子晃荡!   阿音有孕的事情特意瞒着,她对太医说要等三个月胎儿坐稳再告知陛下,有赏钱封口,太医应下了。   穆皇后的忌日就在后日,时间紧迫,阿音开始忙碌起来。   杜者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替她带孩子。   几日后,赐封窦氏族人的各道敕令从太极殿传了出去,且重新为穆皇后择更为崇高的‘慈’字,自此穆皇后便成为穆慈皇后了,阿音还多给穆慈皇后上了两炷香,让她也高兴高兴。   刚到殿内,李万从外面回来,“王妃,秦王殿下写信回来了。”   “……?”阿音惊讶,“这不是才走了半个月,只怕还没到东都?”   岂不是在路上他就埋头写信了。   杜者抱着重明,悄摸摸支棱起脑袋。   李万:“是殿下身旁的脚力快马加鞭送到长安的。”   阿音只得拆开信封,只有一张信纸,往外倒了倒,掉出来一朵略有些蔫儿了的粉色花朵。   只见信上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比如路上下雨鞋子湿了、津津有味听谁跟谁吵架了、路过哪儿被狗追了、看到一大片野果林,就连夜里睡不着去小解,看到一轮圆圆的月亮,也要跟她如此这般的描述一遍。   最后一句:快给我回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月亮 二合一   这朵粉色的花, 是他路过花丛修整时,认认真真挑选的开得最盛、嗅来最香甜的,说看到了它, 就像是看到了她。   可惜这么在信封中裹了几日, 花瓣已经蔫儿了。   阿音捧着花儿仔细端详了片刻, 叫人研墨润笔, 托腮畅想了一番,落笔写下第一封书信。   斟酌着用词、对仗工整, 回想这半月来的经历、白日所见所闻, 连夜里梦见他也写了上去。   当然, 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孕事。   最后的最后,她把自己亲自绣的帕子叠起来, 并着几页信纸一同封好, 叫人寄回东都长孙府。   李世民的回信则在一个月之后送到长安。   夫妻俩说要每天都写信,可惜条件艰苦,也不好为难了脚力。   刚打开信, 阿音便笑出了声。   无他, 这人送回的第一封信还用词随意, 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十分大白话, 第二封却正正经经地琢磨用词,这并非家信,而是一篇文绉绉的文章。   恐怕是看了她的信, 才会如此。   阿音当然是知道他的,他幼时不太喜欢念书,少时的课业也有过敷衍了事的时候,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于文上不通, 李渊称帝之后,他便开始认真读书了。   开篇第一句就让阿音好生肉麻:   ——卿卿阿音如晤。   ——驿传尺素,知卿身孕,捧牍泪零,抚衷如捣……   捧信落泪,他既然能写出这几个字,恐怕当时的场景都不只是捧着信哭这么简单了。   阿音摇了摇头,将信反过来翻过去检查,没有被泪水打湿的痕迹,他那个哭包,竟能忍得住写信的时候不抹眼泪?   看了满满一页纸,他才结束絮絮叨叨嘱咐她有孕之后的事情,中心思想就一个:给我狠狠花钱!一分不能省!   第二页,说起了军营中的正事,寻相逃跑之后,军中人提防尉迟敬德,刚抵达新安扎寨,他们就趁着李世民不注意把尉迟敬德给捆了起来。   李世民气坏了,亲自替他解绑并道歉,尉迟敬德也有气,他便想了个招,叫人装了满满一箱子的财宝,重到需要三个士兵才能勉强提起来,然后把尉迟敬德叫过去,假意体贴,告诉他如果想走,他不拦着,这些当做路费供他花销。   尉迟敬德是个聪明人,他力大无比,能将长矛扎入地下,数人无法拔起,更遑论这一箱子的金银。   他清楚这是李世民挽留他的手段,给他一个台阶下而已。   于是俩人一拍即合,尉迟敬德提了三下,装作拿不起来,说不走了。   看到这里,阿音缓缓松了口气,轻轻抚着胸口,继续往下读。   王世充的军队长期负责守卫,守城经验丰富,想要攻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世民选择新安作为据点,目的是攻破慈涧城。   王世充带领三万人进入慈涧城援救,李世民当时仅仅带了一小队士兵侦察敌情,就这么撞上了王世充主力。   王世充暗喜,想要借此活捉李世民,于是集结主力包围了他们小队。   李世民率手下精兵奋力拼搏,不仅毫发无伤,还顺带生擒了王世充的将军燕琪。   王世充没想到这一幕的发生,直接带兵退回了城内。   事末,他问:我厉不厉害?   阿音:“……”   厉害厉害厉害,太厉害了,已经能想象得到他写这句话是什么表情。   杜者的脸倏然出现在窗口,“音音,你在笑什么呀?”   阿音猛地抬手捂住脸,“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很可爱。   杜者悄摸摸瞅了一眼,秦王和秦王妃的往来书信,她当然是看不到的,但是从王妃的表情不难猜出秦王一定是说了什么话,才会将她给逗笑。   “你让人找的那种粉色的花,是野花,真的要栽到贞观园去吗?”她故意问。   “野花名花,在我这儿没有什么区别。”阿音道,“天热,你们回殿中玩儿吧,不要热到了,我吩咐人制些冰碗。”   杜者:“好耶!”   重明看了看她,学着一起举起手,“好耶!”   大手拉着小手,一起飞回殿内,俩人已经开始商量吃什么冰碗了,重明还小不能吃太多,顶多沾沾嘴巴,就算如此他也有要求,示意要多放牛乳。   杜者像跟哑巴说话似的,一个人也能叽叽喳喳个没完。   重明不怎么说话,不过他很喜欢听她说话,因为宫中其他的宫人都不敢像她这样肆无忌惮,什么都说。   阿音托着腮望着他们两个,觉得杜者也挺像个孩子的,心性良善,无忧无虑。   这么想着,她摸了摸尚平坦的小腹,多了几分憧憬,继续看信。   王世充下令大军退回城中后不久,李世民便完成了五万兵马合围。   他向来擅布阵,这次也这样,步兵在中央,两翼以及前后都是骑兵,只要主帅令旗一挥,便可以根据战场调整阵型的变化。   阵中的步兵分为了不同的九组,不同兵种配备的兵器也不尽相同。   这样的阵法非常灵活机动。   王世充虽然有三万兵马,慈涧城小,容纳起来很吃力,加之李世民的军阵变化莫测,箭射、刀砍、肉搏,持续性进攻,他们人马也多,无论怎么打都不吃力,越战越勇。   这一次李世民没有从前战役那么有耐心,为了确保战役能顺利胜利,他甚至带着玄甲军亲自发起冲锋。   这支玄甲军的组建阿音也知道。   是因为盔甲为玄色而得此命名,它由秦琼、程咬金、尉迟敬德和翟长孙四人分别统领。   这些人统统上场,王世充会怎么样,不言而喻。   一千玄甲兵大破王世充,斩俘虏六千余人,王世充总共派出的骑兵也就一万左右,竟然超出一半都被斩俘。   他很惜命,也识时务,果断带着剩下的人马丢城后撤。   李世民当机立断,命人追击,至此,王世充被围困,坚守不出。   已至七月,王世充会如何?   阿音也开始担忧,王世充坚守不出其实不足为惧,粮食耗尽总有出城企图鱼死网破的一天,问题是窦建德所在的夏国会驰援王世充吗?   窦建德人马充沛,倘若他要支援王世充,李世民岂非腹背受敌。   这个认知让阿音迅速焦灼起来。   她马上回信给他,询问他可有什么对策,不要犯险、致自己于险境。   结果又是一月后,两人的书信才成功互通,问他有什么对策,他只说有,但不曾细谈,其他什么也不说,安慰她的话倒是写了一箩筐。   王世充被困在城内不出,他们有心困死他,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干,闲着没事给她画了一幅画像。   ……还只是给她看一眼,看完叫她再寄回去。   他要拿这幅画干什么,还不舍得留给她。   再画一幅不就——   不对。   思绪中断。   阿音展开画,细细地瞧着。   画中女子侧眸看人,眉心微蹙,长发摇曳,衣领处香肩半露,神态含羞带怯。   阿音‘嘭’的一下用书将画盖住。   “????”   她何时有过这种神态?!   就算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憋了半晌,面颊通红。   怎么会有这种人,胆大包天,偏偏他还没画什么露骨的东西,寥寥几笔顿时勾起她心中有关二人的记忆。   他是故意的!   阿音平复了好一阵子,脑子里开始乱七八糟地想些画面。   当天夜里,她就梦见了他。   梦见的不是其他任何场景,当年他随着炀帝征高句丽,三载后才回家,两人三年未见,的确生疏。   正巧她孝期也过了。   夫妻间的头等大事只剩下圆房。   她当时因为紧张,嘴里胡乱找借口,叫人把他挡在了门外,春儿是她带来的贴身侍女,最听她的话,即便跟着一同进了国公府,也不怕李世民。   她很不客气地将李世民挡了三回,说他从演武场回来,该沐浴梳洗一番。   他好脾气地去了,实则当天压根就没去演武场,纯属配合。   到了第三回,才顺利回到屋内。   他当时说,差点被刘叔拿陶爽搓掉一层皮。   阿音跟着一起笑,气氛稍稍放松。   那晚,什么也没发生。   七月底,炀帝的巨型轮船正式通航,河道两侧、街道内外热闹非凡,宵禁因而连解三日。   他带她去看花灯,在灯火之下,他亲了她。   橙影成片,浓淡交叠,他的脸与夏日浓烈的灯火融为一体,至今阿音还记得,那个吻泛着浓烈的甜。   她手中还提着他亲自做的狸奴花灯,左手则捧着一袋子橘子糖。   也不知道售卖的店家是如何制的,橘子肉的表皮裹着一层厚厚的糖霜,咬开来果肉生韧,满口甜腻腻的香甜。   后来花灯出现在床榻边,静静地燃了一整夜。   梦醒,阿音赤着脚踩在筵席上,重新展开那幅画看,画中的穿着打扮竟然是那一晚的她。   天亮后,她寻尚食局的宫人询问如何制橘子糖。   没想到还真有人懂。   来的典食姓柳,她是一位有些年纪的女子,约莫四十岁,笑起来眼尾泛起几层纹路。   “不知王妃可急着吃?”   阿音问:“是有不同的做法吗?不同的做法做出的橘子糖是一样的吗?”   柳典食摇头,“并非如此,您若是急着吃,可以用金桔制作,做好直接裹上糖粉便是橘子糖了。若是希望吃那种自然生糖砂的,少则七日。”   “金桔?”阿音出自世家贵族,其实不是很懂这些橘子有什么不同,也不需要她去懂,“是小小的,圆圆的吗?”   “正是。”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像柿饼,做好了需压扁,如此更方便吃。”   “那要金桔吧。”当年她吃的就是小小的,圆圆的,取出来一颗裹满糖霜的小橘,像捏着一颗大大的珍珠。   “那做法简单了。”柳典食笑了笑,“奴婢这就去吩咐人准备起来。”   听说阿音要做橘子糖,杜者带着许多宫人一同帮忙,连重明也坐在一边搓洗金桔。   以免衣袖被打湿,阿音亲了他一下,帮他把袖子挽好。   重明有样学样,抬起脑袋也亲了一下她,露出大大的笑脸。   金桔洗干净沥干,根据柳典食的说法,取银器扎出小洞,随即加水和糖熬煮。   直到太阳落山,糖浆浓稠,金桔一颗一颗的被裹得完好,取出来先定型,旋即小火烤一个时辰。   夜幕四合之际,橘子被取出,均匀地撒上白色的细糖粉。   阿音记忆中的橘子糖便出现在了眼前。   重明吃了一颗,还想吃,她便又掰了一小半递给他,“吃完要洁牙,知道吗?”   他点点头,吃得腮帮一鼓一鼓的。   阿音分给了一些橘子糖给宫人,回头一看,杜者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呼呼大睡,怀里还抱着一碟子橘子糖。   葵轻轻晃醒她,小声带她回殿中歇息,她揉着眼睛跟着回去了。   阿音莞尔,便将这一幕画了下来,并着一小袋橘子糖一同寄给了李世民。   至于先前那一幅,她没收了。   天气渐渐转冷,转眼间,入了十月。   王世充不接战,闲来无事,杜如晦提起这附近有一个叫做王远知的道士,李世民便带着几个亲近的人去拜访他。   几人刚进屋子,王远知眼神粗略扫过,开口便道,“在我们中间有一位天命所归之人,难道是秦王来了吗?”   “……”李世民无言,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等人。   疑心这是他们几个人故意找来的人,他又不是傻子,这世上所有的相面之术,不都是骗人的吗?否则便是有所图。   长孙无忌等人没接这个眼神,一个个催促他快接话。   无奈,李世民只好表明身份,“我就是秦王。”   王远知捋着胡子笑了笑,“我一眼便知您就是秦王,果真如此。”   李世民不太相信怪力乱神,没当回事,心里嘀咕,其他几个人都是围着他走的,傻子才看不出他是更有地位的那个。   这时,王远知说话了,“殿下定能成为太平天子,希望殿下爱惜自己的身体,更希望您登基后可以体恤百姓,爱惜民力。”   李世民微愣,难得没有说话。   这两句,一句是关怀,另一句则是劝谏了。   对标的是谁还用想吗?   回去的路上,他也一直没有开口。   长孙无忌跟杜如晦面面相觑,率先忍不住,“王远知是一个未卜先知的巫师,他的话一般都会应验,如此说来殿下来日定能登临帝位。”   “所以希望殿下今后加倍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不要再亲自冲锋陷阵了。”   其余人跟着点头附和。   李世民神色未变,“无忌,这样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吗?你太口无遮拦了。”   长孙无忌欲争辩:“我——”   “好了,”李世民打断,“这话不要对别人提起。”   长孙无忌聪明,听出秦王的意思是不要对别人提起,可没说其他啊,便老实地哦了声。   他是闭嘴了,杜如晦还没有呢,他赶紧趁机开口:“以殿下的功绩,可以和当初的周公比肩了,登上帝位也是众望所归啊,如果没有周公,何来周朝的八百年伟业呢?您也可……”   话到一半,触及李世民的眼神,这下杜如晦也闭上了嘴。   找人装道士试探秦王心意这个主意,还是房玄龄出的,可惜这次他没跟着出来,留在长安陪伴秦王妃了。   不过他不在,其他人也能照着办。   李世民在前面走,长孙无忌跟杜如晦在后面眼神交流,逐渐地比划上了肢体语言,慢慢夸张起来。   李世民额角直跳,忍了半晌,到底坚持住装没发现。   刚回到营地,脚力正巧下马回来,“元帅,长安来信了。”   长孙无忌哎呀了一声,“是王妃的信吗?”   李世民拿过包袱便往营帐回。   “……殿下,臣能知道王妃可曾提起过臣吗?”他追着回营帐。   嗨呀,不要那么小气嘛。   杜如晦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扭头看去,齐王李元吉正在练兵,说是练兵,其实是赤着膀子,跟好些士兵围一起比谁的力气大,互相打来打去,兴致盎然。   他虽然是副帅,上上下下听他的却很少,这些日子没少吃瘪,整日吃酒作乐。   进了营帐,也没外人在,长孙无忌便没了顾忌,李世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若不是还没那么胆大,都想上手翻一翻包袱里都有什么。   李世民先粗略读了一遍信,可恨的发现还真有长孙无忌相关的内容,瞟了他一眼,“坐下吧,站着干什么?”   观音婢哪次不提她这位好哥哥呢,那是次次都提!   正好奇瞅着包袱的长孙无忌回神,连着说了两声好,盘腿坐下,偏过头跟李世民一同看信。   展开信看,长孙无忌发现妹妹的信竟然是大白话,上次秦王给他看她的信,还写得工工整整,跟骈文似的,这回怎么写大白话呢?   莫非是小夫妻的什么情趣?   可是骈文和白话文来回切换算什么情趣呢?   长孙无忌搓了搓下巴,没太看懂,干脆也不想了,仔细看信的内容,第一句就把他给肉麻到了:吾念二郎亲启。   ——不知你近来如何,吃得好、睡得好吗?   ——写信的这日,我与重明一同做了些橘子糖,已妥善装好,你素来爱食甜,特意于你解馋。   ——天冷须勤加衣,我已经听你说了东都的局势……   原来包袱里装的是橘子糖。   不过橘子糖这种东西只有热闹的夜市上才能买得到吧,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秦王的确偶尔会用甜食,比如霜糖他就很常吃,但是橘子……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秦王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显然,这个糖又是什么秘密。   “……”默默无言,他选择跳过这些话直接搜罗提到自己的内容。   ——哥哥体宽,不宜奔波劳累,还望你多多看顾他,他是个操劳的性子,我却希望他能多休息休息。   李世民指着信纸:“你看,观音婢说让你坐下多歇歇,别跟着别人到处跑。”   长孙无忌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依臣看,王妃才是操劳的性子。”   他对权势的欲念空前的大,因而不论秦王要做什么,他都会跟在身边,这次攻打王世充,妹妹的确提过不想让他跟来,他没听。   男人爱权其实也很寻常。   不过长孙无忌还有别的原因驱使。   少时父亲亡故,作为续弦的母亲被父亲原配夫人所出的嫡子赶出家门,连带着他和妹妹观音婢也被赶了出来。   他们先是流落街头,随后辗转到了母亲的外家高家生活。   高士廉对他们的确很好,可寄人篱下的滋味岂是好受的。   前半生,长孙无忌想抓住的都没能抓住,他只知道权势的重要性,有了权势,母亲、妹妹都能护得住。   即便如今过得早已不是当年的可怜日子了,这个执念仍旧停留在他的骨血中。   所以他什么都想要。   “观音婢的确是个操劳性子。”李世民出了会儿神,好半晌才继续看信,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自己送去的画居然被没收了。   他大惊失色,来回翻腾信封,没有,什么都没有。   倒是在装橘子糖的盒底发现一幅画,展开来看,居然是一幅宫廷图。   三三两两正在搓洗金桔的宫人、举起一颗小金桔的小重明、熬煮炉子的尚食局典食、给金桔扎孔的春儿和葵、提着水桶憋得脸庞滚圆的李万,以及靠在廊下躺椅上睡觉的杜者。   这些人汇聚成一幅夜景。   夜空中的那轮月亮也很眼熟。   李世民想起他给阿音送去的第一封书信,信中描述过一轮月色。   那时候他还没到东都,天上的月亮缺了一角,他睡不着,便极尽细致地跟她描述了那轮月亮是怎么样的。   此刻她的画中,长安太极宫中的月亮也缺了一角。   画里,她没画自己,却把月亮画得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倒叫李世民觉得,他的妻子就是这轮明月。   他不由得看得痴了,轻轻伸手摸了摸,指腹抚过干涸的墨迹,有的地方墨迹厚些,指腹便能感知到那块不平。   提起兴致,他忽然研墨,提笔将这轮明月补全。   这样美丽动人的月色,怎会有缺角呢。 作者有话说: 来噜!穿越者就杜者和李智云的书童,这个道士是几个人弄来鼓动二凤的,文里也很明白写出来了,我竟然不知道好几个人都误会了,这一段是根据历史上来写的,就有这么一个道士。 第46章 笑脸 二合一   次日, 房玄龄也吃到了橘子糖,如今秦王不在长安,王妃偶尔便也传他进宫。   她已有孕六个月了, 房玄龄见了难免小心对待。   托王妃的福, 即便此行他没去, 也对如今的局势了如指掌。   两人一边对弈, 一边探讨局势。   “玄龄,你认为窦建德会如何?”   这是王妃担忧的, 也是房玄龄觉得棘手的, “唐、郑、夏原本是三足鼎立的局势, 由于实力相近而互相牵制,所以能够和平共处。”   “眼下, 咱们李唐把郑国的王世充从秋日围困到冬日将近, 郑国想必已经山穷水尽,依我看,目前唐军强大, 郑国势弱, 唐灭郑是既定的结局。”   房玄龄落下一子, 继续道,“一旦郑亡则夏国会陷入唇亡齿寒的境地。”   说罢, 他抬起眼眸,“因而夏国的窦建德一定会救郑国的王世充。”   不等阿音说话,他又示意她无需过于忧虑, “不过窦建德也有他自己的心思。”   “能成就一方割据势力的,哪个不是能人呢?窦建德是最得民心的那个,他如何不想成就伟业,将唐和郑一举拿下?”   “窦建德要救王世充, 必定还有自己的私心,不会只想着救他那么简单。”   阿音若有所思,“既然如此,若是秦王殿下能把握得住这两方人的私心,或许……”   “贪多不足的下场只能是空手而归,窦建德在这方面不如秦王殿下,”房玄龄欣慰点点头,“我相信殿下可以成功将王世充带回长安。”   得到这个可能性,阿音心神松懈了不少,不过,她落下一子,“你输了,你又输了,故意让着我?”   房玄龄一看,还真是,许是方才琢磨郑夏局势,没留心让过头了,他笑呵呵,“这样明显吗?”   “下一局不许了,我可不怕输。”   房玄龄当然知道,这位王妃一向赢得起也输得起,就没有过因为输棋而急眼的时候。   她身边的那位女官杜娘子就不一样了,下一步悔三步,有时候不讲理还不认输,若是跟她玩个心眼,能把她下到脸红脖子粗的地步。   或者就像此刻。   她一会儿跑到他这边看一看,一会儿又跑去王妃那边看一看,想帮忙却无从开口。   王妃唤一句阿者,她便乖乖坐下不乱跑了。   王妃这样委婉含蓄的女子,竟也能跟那种直来直去的人处到一起去……是因为互补吗?   “音音,你好厉害,我太崇拜你了!”   “多下你也可以。”   “我不喜欢下棋,我喜欢的是看你下棋!”   王妃弯起眉眼笑着摸她的头,旋即拉着她的手,将她拘在自己身边。   又过了一会儿,杜娘子真情实感地怒了。   “我去我去,房玄龄你太阴险了。”   “等一下,你这样岂不是把音音的棋全吃了????”   房玄龄:“……?”这是什么话,下棋的事怎么能是阴险呢?   “啊不对。我怎么就没想到下在这里呢,音音果然是音音!”   好好,他使招是阴险,王妃用计则是厉害。   永远每一步棋都给反应、每一步棋都惊叹,没有任何一句话能在杜娘子跟前掉在地上。   房玄龄诡异地想,他知道王妃到底是以何种态度对待的杜娘子了,这不是跟带女儿一样吗?   到了十一月,王世充被围困数月,终于到了最后时刻,派遣使者向夏国求援,为了让窦建德出兵,使者向窦建德表示,郑夏两国唇齿相连,倘若王世充兵败,唐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窦建德。   纵然是威逼,这话也着实是实话。   整个长安陷入一片紧张的氛围中,素日里喜爱宫女妃妾相伴的李渊,难得连着好几日都没再醉心于美色,频频传召大臣入宫商议大事。   李渊给李世民去信好几封安抚,也常召阿音到御前侍奉。   因为有孕,阿音其实也不需要如何侍奉他,顶多是给他奉茶研墨,这也有好处,李渊召臣子入宫谈论大事,她基本都能听见。   张婕妤和尹德妃也时常到御前来,尤其是张婕妤,受宠到无须传召,可自由出入。   这日,阿音恰好跟张婕妤撞到了一起。   “王妃来送茶啊?”   阿音微微颔首,摆出温顺的姿态并不多话。   张婕妤掀开茶盖,微微扇风,轻嗅茶香,“这是什么茶?”   “是顾渚紫笋。”   “顾渚紫笋的确是好茶,不过。”   “你不知道吗?”张婕妤打量她几眼,“陛下爱饮酒,茶有什么好喝的。”   阿音道,“陛下忙国事,不宜饮酒。茶水则不同,不仅明目固齿,亦可醒神破寐,陛下是明君,自不会时时刻刻都饮酒。”   “你——”张婕妤脸色微变。   这话不是说她暗指陛下是昏君吗?   “伶牙俐齿的。”她不忿地瞪她一眼,小声谩骂,推门进去。   春儿忍着不满看向自家王妃,阿音朝她摇摇头。   还没进去,便听到张婕妤撒娇卖痴的声音,“陛下~”   阿音缓步迈入,迎面便瞧见张婕妤靠在李渊的肩头,眉眼含娇带怨,李渊摸了摸她的肚子,笑问:“是你啊,你怎么来了呢?”   “自然是思念陛下,无心睡眠。”   李渊笑呵呵地安慰了她一阵,说最近忙,的确少陪她。   见阿音进来,张婕妤立即可怜地抹眼睛,“臣妾多可怜呀,多日不曾见到陛下了,方才撞见秦王妃,不过打了个招呼,她便逮着臣妾好一阵阴阳,诬陷臣妾说您是昏君。”   阿音冷眼看着,什么也没说,规规矩矩地请安。   李渊听闻此话,面色有一瞬的冷淡,视线从她隆起的腹部看过去,很快重新笑起来,“你这是在胡说什么?”   张婕妤不满:“嗯?臣妾说的都是真的。”   “好了好了。”李渊轻叹一声,叫她坐下,“秦王妃是什么样的人,朕比你清楚,她怎么会说那种话呢?定是你调皮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是也不是?”   他仍是笑着说的,且还点了一下张婕妤的鼻尖。   张婕妤不服气,握住他的手指,欲再辩,触及他夹杂着几分冷然和不耐的眼神,指尖不由自主地缩回,她咬着唇不甘不愿地垂下了头。   她不解,陛下了解秦王妃的为人,所以没相信她的告状。   那他不是应该更了解秦王的为人吗?秦王可是他的亲儿子,那为何从前她频频挑拨离间,陛下总是相信呢?   转眼间,身旁的陛下已经笑盈盈地冲秦王妃招手了,“秦王妃,坐近些,不要那么远嘛。”   内侍忙拿起垫子,踱步走近,到高台下才站定重新放下。   阿音走近重新跪坐下。   李渊粗略数了一下,“这孩子也有快七个月了吧?”   她颔首,嗓音轻柔回答:“正是。”   李渊向后靠去,望向殿外的寒冬,“今年过年二郎怕是回不来了,也赶不上你诞育子嗣。”   “你生承乾时,他可是寸步不离地陪在你身边。”   “自然是前线更要紧,妾在长安一切都好,万事都有陛下操劳,他也没什么好担心的。”阿音道,“跟家国大事比起来,孩子不过是小事罢了。”   李渊欣慰地点点头,“你向来是最懂事的。”   “我看二郎近来也没传书信回来。”   阿音了然他想问什么了,“前些月,殿下说王世充坚守不出 ,因而空闲时候多,常常叫人送信回来,最近局势紧张,他哪儿有那种闲情雅致呢?”   关于前线战报,李渊知道的肯定比阿音更快,李世民不可能不给他送信,他不送,齐王也会送信,他安插的亲信也会送信。   他这个当父亲的,不会擅自拆儿子给儿媳的家信偷看,但两人往来书信的频率,他都看在眼里。   轻轻噢了声,李渊没再问。   这时,曹中人通传,说太子和裴寂一同来了。   这是要商议大事,阿音自觉由宫人搀扶着起身,与张婕妤一同到屏风后待着。   张婕妤的孕期和阿音相近,只比她大上半个多月,两人的肚子也一般大,不过它们隔着辈分,届时降生,一个是皇子,一个则是皇孙。   “王妃先坐。”刚才在李渊面前搬弄是非,张婕妤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面容上端着娇媚的笑意。   她看了看阿音的肚子,“我看你有孕以来,没什么不适,用的是什么坐胎药?”   阿音道:“若是婕妤需要,我回头让人送去您那边。”   “那最好不过了。”张婕妤笑笑,“是你宫中的女官开的?”   “婕妤也知道她?她是妇科圣手,其他疑难杂症也都能解,医术高明。”   “自然是知道的,杜娘子的美名远扬,据说救了好几个难产的妇人,”张婕妤托着脸,“几年前,我听说有一户人家的主母产后淋漓不断,常年耗病,体虚气短,以至寿数将尽,是这个杜娘子救了她,也是因此她才名声大噪。”   “妇人之病常常能要人性命,杜娘子有这样的手艺,被追捧也是自然的。”阿音笑着说,“何况她有的是真才实学的本事。”   她没有替别人谦虚的道理,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张婕妤不置可否,仿佛对杜者很有兴趣,“我前些日子听闻晋王一直不娶妻,是因为他心悦杜娘子,可万贵妃看不上杜娘子出身卑微,一直不同意,也不知道这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音微怔,很快笑道,“我也不知,女子的心事,岂是能随意出口的。”   从太极殿出来,阿音扶着春儿的手缓慢在雪中漫步,天空的雪花盘旋不绝,犹如凋零的花,天空被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李智云对杜者有些意思这事,阿音很早就知道,不过杜者从来没提过,依她看,这姑娘的心思根本不在这边,甚至没察觉到晋王的心意。   但晋王又不是个傻的,怎么会在这个关节眼求娶杜者?   因为刘文静的事情,他跟李世民达成一致,明面上兄弟俩不会有任何交集,杜者可是李世民的人。   阿音心里很不舒服,没别的原因——   张婕妤说杜者出身卑微,配不上晋王。   回到承乾殿,迎面就看见杜者背着重明在勾树枝,两人在花园里堆了个雪人,还差两只手臂才圆满,显然,他们把主意打到了树枝上。   重明玩得开心了,笑得嘻嘻哈哈的,声音清脆悦耳。   杜者脚底一滑,两人一同摔倒在柔软的雪中。   阿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那边走去,谁知重明摇摇脑袋,竟坐在雪里哈哈大笑,脸上、脑袋上、肩膀上尽是白色。   杜者的鼻尖也是白白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摔倒没有扁着嘴嗷嗷哭。   面色稍稍和缓,阿音摇了摇头。   “王妃?”   “让他们玩吧。”   这年新年,果然是阿音一个人过的,不过李世民送了信和礼物回来。   阿音已经告诉他,太医诊脉,得知她腹中的胎儿是男孩,他在那边绞尽脑汁的给孩子取名字,两人商议过后,孩儿的名便定为‘泰’字。   这个名不像重明的名‘承乾’那么大,寄予了父母对他最好的祝愿,希望他平安、通达,一生顺遂。   刚过完新年,阿音便生了。   有杜者和太医一同坐镇,这个孩子降生的顺利,没有让阿音吃苦。   阿音昏昏沉沉睡醒,看见杜者围着婴儿床惊叹:“小胖子。”   “???!”小胖子?   “哎呀,音音,你醒啦。”杜者忙凑到她身边,轻轻为她垫一个枕头,“方才陛下和万贵妃来了,太子殿下和太子妃也来了,送了好些礼,春儿已经叫人登记入库,你渴不渴?饿不饿?”   “哦对,你要看看孩子吗?”   阿音说她是关心则乱,“是有些饿了。”   她便笑嘻嘻说已经让春儿去传膳了,随即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走到床边放下。   重明趴在床边看,“阿娘,弟弟。”   “是呀,是小弟弟。”阿音摸了摸他的头,“你是他的哥哥,你们是最亲的人。”   虽说是刚刚降生,这孩子却比重明出生时圆润许多,脸盘圆滚滚的,眼睫纤长卷翘,闭着的眼缝略长,看得出他长了一双大眼睛。   “还真是个小胖子。”阿音屏住呼吸,轻轻触摸他的面颊,软的不可思议。   重明抬起头,“弟弟很小,哪里胖?”   阿音被逗笑,“跟你比,弟弟当然不胖啦,你小时候比他瘦多了,还不爱好好吃奶,你耶耶可费心了呢。”   重明听闻此话,小脸露出惆怅,枕着自己的手说,“弟弟好可怜,耶耶不能抱他。”   他说话不磕巴了,但吐字没那么清晰,偶尔说些长句子便口水囫囵在一起,阿音听不懂,得要他重复一遍才能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不过这句话,重明说的很清楚。   阿音心里一软,把他抱到床上,“那你可得替你耶耶多照顾弟弟一些。”   “我照顾阿娘!”重明才不听呢,扭头便趴进阿音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像她每次哄他那样,也拍拍她哄她。   “是吗?你要如何照顾阿娘?”   重明想了想,跳下床,“阿娘,渴不渴?”   “是有些口渴。”   他便噔噔噔跑开,没一会儿端着温水过来,几步路走过来水洒了一半,阿音只能喝到剩下的那一半。   “重明真乖,阿娘最爱你了。”阿音捧着他的小脸使劲儿亲了一口。   被夸了一嘴,他眼睛亮晶晶的,腻在阿娘身边不肯走开。   李世民为次子取名为‘泰’的事情传进了李渊的耳中,李渊有些遗憾,孩子是人家的,他也不好又夺走人家的取名权,   字是阿音取的,叫惠褒,希望他仁爱宽厚。   刚出了月子,夏国的窦建德忽然出兵,突袭了徐圆朗和孟海公,他整合了数万兵力,分水陆两路南下,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东都。   局势瞬间紧张起来。   阿音急忙将房玄龄请到贞观园来。   “窦建德声称自己有三十万大军,”阿音质疑,“夏国竟是有三十万兵马吗?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房玄龄道,“他这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声势浩大,人马顶多只有十万。”   不过,“这不是个好兆头。”   展开地图,他用炭笔在上画出路线,“若是窦建德一心西进,定能拿下荥阳、阳翟,如果水陆并进,又能保证粮道畅通,殿下一时还真奈何不得他。”   “唐军对王世充久攻不下,又腹背受敌,最要紧的便是士气会受损。”   士气受损会如何,阿音清楚。   这不是好兆头。   唐军围困王世充已有半年,的确拖得太久太久了。   “依你之言,该如何?”她问。   房玄龄沉吟片刻,手指指向唐军如今扎寨的地方,“形势严峻,王世充固城不出,唐军的确很难攻破,再加上他们长期作战,已经非常疲惫,需要休整。”   “此时窦建德率兵驰援,锐气正盛,唐军如果坚持下去只会腹背受敌,后果很难预料,”他手指后撤,指向新安,“不如退兵返回据点新安,再做筹谋。”   阿音大惊,“那怎么能行?退兵岂不是顺了王世充和窦建德的意?”   “王世充之辈已经奄奄一息,倘若给他喘息的余地会如何,此子断不可留!”   “一旦退兵,形势便逆转了。”   房玄龄微愕,心想王妃的思维在某种程度上,和秦王高度重合。   这两人虽然性格不同,但底色其实是一致的。   于是房玄龄思忖片刻,又想出另外一种对策,“唐军后撤,郑和夏势必联合,如此一来,东都便再难有攻破的机会,不胜,但也没败,是为求稳。”   “后撤,的确不是纯粹的好办法,倘若能兵分多路……”他画出一条线,“这一路,切断郑和夏的联系,暗中在两国之间制造疑窦,便能离间他们。”   画出另外一条线,“这一路,继续围困城外,但不与王世充交战,坐等他的粮草耗尽。”   画出最后一条线,“最后一条路,则可以让秦王殿下率领精兵固守武牢,依靠地势阻断窦建德的西进之路,再找机会击败他们。”   武牢又名虎牢,最初是周穆王在此牢虎而得名,为了避李家祖上的李虎名讳,虎牢便改为了武牢。   阿音仔细观察武牢的地形,再往东边,便是武牢关,“你看这里。”   “武牢关南边连着嵩山岳山,北部濒临黄河,山岭交错,自成天险,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她萌生出一个想法,问房玄龄:“窦建德大军驰援王世充,是只能从这里经过吗?”   房玄龄再次推演,确信无比,“从这里走,收益最高,王妃是有什么主意吗?”   “若是唐军提前抵达武牢关,将其占据,随后根据地形布局一番,是否能凭此擒获窦建德?”   房玄龄愣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可以是可以……”顿了顿,他回过神,不赞许道,“窦建德怎会上当受骗呢?而且,新安这一块距离武牢关遥远,若要提前赶到,得不眠不休数日才能做得到,马都要跑死了,人又如何能做得到?”   话毕,他重复,“这是不可能办到的。”   这个局面听起来很美好,问题有两个。   第一,窦建德不傻,不会冲动。   第二,无论是马还是人,都不可能坚持几天几夜不间断的赶路,路途太远了,要提前赶到武牢关,除非是天神下凡。   房玄龄这样一说,阿音也冷静了下来,幽幽叹了口气,她念叨那算了。   瞧着她有些小小的沮丧,房玄龄安慰了一番,“咱们在长安左思右想也是无益的,说不定秦王有更好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房玄龄在心里模拟了好几个路线和策略,也拿不定主意哪一个最好。   他擅长出主意,还是一次出好几个主意,杜如晦才是擅长做决断的那个,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怎么样了?   阿音会想出这个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缘由。   她跟着李世民打过无数胜仗,对他的脾性最了解,他最会追着人打,长途跋涉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不过房玄龄说的也不无道理,他能做得到,其他士兵不一定。   既然对阵的是窦建德的十万大军,他或许……也不一定会选择这样的策略,太犯险了。   晚上,阿音睡不着,彻底失眠。   抬头瞪着帐子看,李世民那耀眼得意的笑脸映在头顶。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小夫妻就见面啦! 第47章 骗子 二合一   战事焦灼, 长安持续困于低气压中。   直至半月后,战报传入长安——   在窦建德的十万大军朝着西边前进之际,李世民力排众议, 不顾手下的阻拦反对, 态度强硬地趁着夜色, 率领三千精锐骑兵出发了。   他要去哪里?   武牢关。   他率领的这支精锐, 持续跟紧他的步伐,变换着队形, 好让马匹交替着放慢步伐休息。   如此日夜不休, 仅仅花费了几日的时间, 李世民犹如神兵天降,成功提前占据武牢关!   这战报传来, 房玄龄简直惊得手里的毛笔都掉了。   毛笔滚落在地, 墨迹肆意晕染,因为他忽然起身,砚台也被打翻, 桌上的纸已经不能再用, 糊成一团。   他感到一阵虚幻, 待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蹲下在捡毛笔了。   墨迹染上了他的手指, 他定睛细看,食指的指腹处黑乎乎一片,捡起毛笔后, 他忽然笑出了声音,   侍奉笔墨的书童疑问:“您缘何忽然发笑?是听到这样的战报高兴坏了吗?”   “我笑,”房玄龄就地盘腿坐下,笑得直擦眼角, “笑自己侍奉了一对了不得的人啊。”   王妃传此信给他,潜台词是:你看,我就说嘛,你还不信。   房玄龄笑够后,擦干眼角,起身出门去。   耗费两日,他搜罗了天下各个地方不同的服饰、发型习俗,绘成册子呈入承乾殿。   收到房玄龄的赔礼,阿音很是新鲜了一阵子,他送的东西每次都合她的心意,特意拿出来跟杜者一起看。   胡人的衣裙与中原人的不大相同,胡舞亦是如此。   两人学了胡舞一同取乐。   胡人的舞服露脐,重明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也曾光着肉乎乎的身子、披起阿娘的披帛缠在身上,跟在一边蹦个不停,逗得几人捧腹大笑。   待到前线的消息再度传到后方,已经又是一月过去了。   唐军抢险占据武牢关,李世民命李世绩、程咬金和秦琼等人沿路设伏,自己亲自挑选了五百精锐骑兵,离开武牢关直奔二十里外的窦建德大营。   他干了什么?   他自报家门,高喊他是秦王。   窦建德一看他只身前往,当即派人,亢奋地想要活捉他。   这些年,所有打过仗的都知道能活捉秦王意味着什么——只要能钳制住秦王,李唐王朝便尽在手心了!   阿音看着战报,摇头纳闷,为何这一招百试不爽呢?   霍邑之战,李世民亲自带人在城下骂阵,据他后来跟阿音说的,当时他故意装作马术很差的样子,摔下了马。   坚守不出的宋老生被骂得灰头土脸的,本就急于证明自己不是孬种,又被李世民示弱的样子给骗了,觉得他就是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开了城门就追了出去。   结果掉入陷阱被抓。   浅水原之战,李世民先是坚守不出,故意让薛仁杲急躁,耗到对方粮食耗尽,将士叛降,然后派兵引诱他,后来更是边辱骂他边追他,薛仁杲扭头就举起长矛要干他。   结果也被俘了。   武牢关这次也是如此,李世民只身前往,挑衅刺激窦建德,窦建德居然也上当。   他带着尉迟敬德,装作打不过的样子,边打边撤,一直将敌军引入秦琼和程咬金等人的伏阵,一举抓获数名敌将,斩杀敌军三百多人。   然后呢,又写信骂窦建德,把人家好一顿羞辱。   以至于窦建德气愤地频频出军,却在这些小规模的冲突中连连败落。   阿音真不知道是这些割据势力的领主一个比一个傲慢,自信自己不会像别人一样上当,还是自家郎君骂人的本事太厉害了。   ……反正她也没亲耳听过。   若是后者,郎君到底骂了什么啊?为什么如此能激起众怒?   春儿也不知道这是为何,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子。   杜者跟她蹲在一起,给她打比方:“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春儿:“钱。”   杜者:“就这么朴实无华吗?”   春儿:“啊,不然呢?”   杜者:“你想要多少?”   春儿羞涩:“也不求多了,一辈子吃喝不愁足以,”粗略算了一下,“五万两。”   “好。”杜者点头,找了个碗倒扣下来,“假如这只碗中有五千万两,另有一张每年可净赚五十万两银子的地契。”   春儿:“这能装下吗?”   “别管能不能装得下。”   行吧。   杜者:“假如这碗能装得下这么多,”她指着倒扣的碗,“你只要掀开了,有五成可能拿到这么多钱和地契,剩下的五成则是掀碗,被碗底的老鼠咬一口。”   “你掀不掀这只碗?”   春儿愣住,稍微想了一下,道:“掀啊。”   “为什么?”   “你都说了是五五分,何不赌一手?反正老鼠又奈何不得我,那可是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不是几两金银那么简单。”   杜者猛地一垂手,“那些被秦王殿下骗出去挨打的人,也是你这么想的啊!!”   “兵家胜败是常有的事情,不可能一直打胜仗,这些人能成就一方霸业,积攒下来的势力不容小觑,也不是输一场战役便会亏空的,自然不忌惮被秦王杀几百、几千个小兵,但若是能活捉秦王,那就不一样了,秦王便是此刻倒扣在碗底的五千万两和地契。”   春儿恍然,是啊,有道理。   “但其实殿下是那只老鼠——”话音刚落,嘴巴被杜者捂住。   两人一同扭过头看向王妃,她正托着面颊,轻轻晃动摇篮看着她们二人。   俩人冷汗瞬间下来了。   谁不知道王妃最护短了,尤其不能说她在乎的人半句不是。   阿音皮笑肉不笑,“我看你们两个很闲呀,这样喜欢老鼠,正好春日已至,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你们便负责把承乾殿的虫啊鼠啊清除一空。”   啊啊啊啊啊啊,“是!”   俩人撒丫子跑开。   两人走后,阿音看着小李泰的娇憨脸颊陷入沉思,杜者的比方打得很精妙,关窍就在窦建德的野心。   恐怕他此刻不好受。   果不其然,前线王世充一直传消息催促窦建德支援,窦建德却打不赢李世民,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更糟糕的是,几日后,李世民派人把他的粮道给劫了,还把他的大将张青特俘虏。   这下要命了。   窦建德一直以为,自己能从农民起义出身,走到如今,已是手握民心、割据河北一带,是毫无疑问的天命所归。   他的一生经历堪称传奇,如何不是身负帝命呢?   没想到遇到了这么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奇人。   一下将他膨胀的野心无情戳破。   他二十岁出头时在做什么?在家里种地呢!   这是什么概念?   窦建德百思不得其解,有那么一瞬间,他不甘地想要抱头质问上苍:既生了他,如何还要降下李世民此等英才?   不过他也不是那等容易气馁之辈,很快就打起了精神,全副武装要跟这小子斗。   另一边,到了五月末,李世民都没有家书传回来。   阿音猜测这场战事已经走到了终结,他一定是等着回到家里再告诉她详情。   果然不出她的所料,不过两日,捷报传到长安:李世民活捉窦建德,俘虏王世充,一战擒双王!   此消息既出,威震天下,秦王李世民的名讳,响彻内外。   整个承乾殿沐浴在极度的欢喜中,阿音特意给宫人们多发了一个月的月例。   不过,她侍奉在李渊左右,知道光是在洛阳整理俘虏,收整贡品金银,也要很长一段时间,不是说打了胜仗立马就回来的。   这段时间让他独自在洛阳待着,李渊很不放心。   屏风后,她听见李渊询问裴寂:“依你之见,该派谁去,才不会让秦王有压力,又能使朕真切地知晓洛阳此时的境况?”   两人叽里咕噜商量了一阵,裴寂说,让后宫的高位妃嫔们去。   阿音支棱着耳朵听了很久,不敢相信得出的结果居然是这样的:“……”   这是什么馊主意?   就这样,不久后李渊下令,命万贵妃、尹德妃、张婕妤等高位妃嫔出发前往东都洛阳挑选隋朝的宫女以及接收府库珍宝财物带回长安。   那群妃子各有心思,有孩子的顾念孩子长大后要在太子手下好讨生活,极尽讨好太子和齐王,可谓是跟东宫深度绑定了。   能说李世民什么好呢?   李世民从来没有使金银珠宝讨好过李渊的后妃,原因有二,他是靠战功走到如今的地位,不屑于背后阿谀奉承;第二,什么金银珠宝,不都是观音婢的吗?凭什么送给别人?   她们几个到东都会怎么样,可想而知了。   果不其然,七月,李世民率领东都洛阳的大军班师回朝,当时他身披铜金战甲,身后跟着二十五万大军,铁骑踏过,整个长安都为之震动。   尹德妃刚回到长安,便立马就跟李渊告状,说秦王目无长辈,一点也不尊重她们。   李世民也不在意,被告状的次数也太多了,人都免疫了。   他见过李渊,交还兵权,卸甲直奔承乾殿。   阿音正在殿门口等他。   两人老远便隔着漫长的宫道看见了彼此。   李世民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记忆中回想无数次的脸庞,真切地看到后竟全然不一样,不一样,跟他想的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约莫是高了些?丰腴了些?白了些?   不,再看,好像也没高,应该是瘦了些。   略一眨眼,又变了。   他怎么就看不清了呢?   情意催使,他忽然向着她迈开步子奔去。   阿音大惊失色,她养得白白的俊俏郎君,怎么又黑了一个度!人高马大的一个,居然跟大宝宝似的,冲着她热泪盈眶地奔来。   她想笑话他的,奈何嘴角刚扬起,便也眼睛一酸,张开手臂被猛地抱了个满怀,人差点摔倒。   被抱得满满当当的滋味,她已经有一年半没体会过了,梦里倒出现过无数次,却不如真切的拥抱来得幸福和满足。   恍惚一阵,鼻息间俱都是他的气息。   阿音忽然觉得很委屈,搂住他的肩膀使劲儿蹭了蹭。   两人都有些说不出话。   直到他捧着她的面颊吻了吻,才好些。   宫内上下自觉退了下去,将地方腾出来留给秦王和秦王妃。   浴池中,阿音为他褪去衣衫,他背部的各种伤口显现在眼前,有些已经好了留了疤,也有结了痂的,还有一道侧腹部的新伤,纱布包得完好。   阿音一一抚摸过,蓦然扑在他肩上哭出声,“二郎!”   “你疼不疼,你疼不疼呀?”   “我不疼。”李世民哪儿能看妻子这样,连忙拥着她的身子为她擦泪,“我都没感觉,你瞧,穿上衣裳跟寻常人没什么不同,这些都好了。”   “你骗人,你就会骗我!”   阿音伤心地摸着这些伤痕,“如何会不痛?信中你怎么从来不提?”   他怎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   “我若是说了,你晚上还能睡得着?”李世民好声好气地哄她,笑着摸摸她的小脸,“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像个孩子。”   “你不说,我晚上也睡不着。”阿音微微抽噎,捧着他的手道,“得知窦建德要驰援王世充,我好几日做梦,都梦见你回不来了。”   她不习惯在人前展现脆弱,脾性很要强,喜欢撑起能独当一面的模样,可其实她不是这样的。   “倘若你回不来,我也不活——”   话音未落,被李世民捂住嘴。   两人额头互相抵着,他嗓音微哑,“别说气话。”   她的眼睫上犹然挂着泪珠,小幅度地抽噎,如何让李世民不怜惜,汹涌的潮水快要将他淹没,“所以,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   并且是取得胜利回来,不能败。   他轻柔地抚着她的面颊,声音微不可闻,却透着些沉重,“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在长安吃苦,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没有吃苦。”阿音的确不觉得自己在长安待着便是吃苦了,“我是秦王妃,你在前线打仗,没人敢给我脸色看,就连张婕妤逞口舌是非,陛下罚的也是她,不是我。”   “他不敢让我不好受。”   “这如何能一样?”   他不能陪在她身边,她就已经是在吃苦了,“我不需要你如何能干。”就连哺乳孩子,他也觉得这是重活,不许她亲自来,“像幼时那样,每日只操劳穿什么、吃什么、用什么,这才好。”   这话惹得阿音落泪更汹涌,她没好气,“可是我已经这么大了,早不是小孩子。”她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他温温柔柔地笑问:“做个孩子不好吗?我希望你在我这里永远做孩子。”   在他心里,其实她一直都像当年那样可怜、可亲,每回看见她在后宫中周旋,句句都说得漂亮,能讨李渊的欢心,他都很不高兴。   这让他想起长孙无宪的狠辣无情,使她寄人篱下,才叫她如此会察言观色、懂事乖巧。   他爱她多年。   怎能不心疼?   可恨的是长孙无宪投入了王世充的麾下,这事他甚至没敢写信告知她,活捉了王世充后,无数次夜里,他提着刀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没杀,不是因为下不去手,而是因为长孙无宪跪在他的脚下惶恐难当,高喊他若是下此狠手,观音婢定会动怒。   上一次他打着为她好的旗号,瞒着她在张难堡呆了七日,她怒得生了好几日的气,若是擅自杀了长孙无宪,不敢想她会如何。   阿音听了这话,直起腰肢,吻在他的唇瓣上。   他轻轻拥住她的后腰,两人的影子被氤氲的灯火映在湿润的地砖上,透亮的银镜,水珠滚落,露出一对人影。   他半靠在池水边,下半身的玄裤已被池水打湿,随着水波荡漾微微浮动,乌黑的长发垂落,发尖恰好垂在他后腰缠着的纱布上。   因为姿势的缘故,他需要微微抬头,单手捧她的脸。   阿音则双手撑在他的肩上。   指腹拂过他肩颈处已结痂的刀伤,颤了下。   李世民人是晌午回来的,夫妻俩却是第二日临近傍晚才有活动。   阿音起身的时候,双腿都在打颤,甫一下榻便险些栽倒在地,所幸春儿等人搀扶及时。   ……那个混蛋,腰上的纱布是假的!   怎么有这么坏心眼的人?   她头晕脑胀,恨不能把昨夜自己是怎么过来的给忘光光,憋了一年的男人果然不好惹,好几次她都要哭出来了,这人还在鼓励她。   。。。   一看,不是错觉。   。。。   痒痒的、麻麻的。   春儿和葵扎着脑袋为王妃穿衣,不敢看她通身的痕迹。   阿音精神恍惚,扫过床帐,发现消失许久的药囊重新出现了,挂了一排。   难怪昨夜总是若有似无地嗅到一股药香。   她已经知道这药囊并非是纯粹的治疗气疾所用,更多的是避孕。   想来……他刚率领大军离开长安,便接到她有孕的消息,让他难受了好一阵子。   “二郎呢?”阿音的声音微微沙哑。   “殿下去看望宜都王了。”葵小声作答,“才刚去不久。”   小李泰出生不久后,李渊便封他做宜都王。   不行了,阿音还是坐了下来,立即有宫人上前为她捶腿按摩,“他昨日回来都没来得及去看看孩子,也好。”   梳洗罢,更衣换装,阿音出现在廊外。   李世民盘腿坐在长廊下,双手抱着胖乎乎的孩子,时不时逗两下,孩子也不认生,仿佛知道这是耶耶,舞动双臂,时不时发出嘹亮的笑声,一对剔透的大眸盛满了夏天。   重明往他背上爬,大喊大叫着耶耶抱我、耶耶抱我。   李世民要他回答问题,说得他满意了才抱他。   他问的是这一年来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其实重明记得的不多了,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李世民却听得很仔细。   话末,重明说,“耶耶,阿娘说我是小鸟,弟弟也是小鸟,耶耶也是小鸟,那阿娘也是吗?”   “是啊,她也是。”   “那阿娘是什么鸟啊?”   他笑了笑,拦腰把他也抱起来放在腿上,“你娘是凰鸟,你知道凰鸟长什么模样吗?”   “我知道!和凤长得一样,凤凰是上古神兽、百鸟之王,雄为凤,雌为凰。”   父子俩嘀嘀咕咕说着话,怀里更小的那个没一会儿便睡着了。   “我觉得弟弟是雀鸟。”重明说。   “你懂得这样多?”李世民扬起眉毛,倍感意外。   这个儿子年纪虽然很小,吐字不太清,但思维很敏捷,不似寻常孩儿说话颠三倒四。   “杜娘子总说弟弟是胖胖的小团雀。”   合着是听别人说的。   “团雀?”李世民失笑,盯着小儿子仔细看了看,捉摸了会儿,“嘶……”还真是有些像。   “那便叫他青雀吧。”   夜里用膳,阿音迫不及待让他说战场上的事。   “所以最后是如何捉住的窦建德呢?”   “不仅捉了窦建德,你上回让我留意的人,我也带回了长安,你想见见吗?”   “啊?”谁啊?   见她已经想不起来了,李世民道,“魏征。”   阿音迷茫了一阵,一阵电光火石,想起来了,“魏征!魏征…魏征好啊,房玄龄说他有大才。”   “他不肯留在我身边。”李世民摇摇头,觉得有些棘手,“既是战俘,终归要交于朝廷,如何处置还要看陛下的旨意。”   “所以只能见一面啊?”阿音如临大敌,“倘若他真的有才,交给别人岂不是坏事了。”   “不能为你所用的话,还不如——”话到末端,阿音止住了。   主上对待谋士合该如此,李世民知道阿音想说什么,不能为他所用,最好的办法还是杀了,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魏征此人耿直,直言不讳,的确是个聪明的,”沉吟片刻,他道,“依我看,他想侍奉太子。”   想起李建成,李世民沉默了。   “所以,不杀他吗?”阿音疑惑。   李世民静了片刻,借着为她夹菜的空挡,低声道,“若是放任魏征去太子身边,他定会真心侍奉太子,你认为眼下的局势,他会建议太子如何做?”   阿音想也不想,“杀了你?”   李世民已经功高震主,别说李建成了,就连李渊恐怕都觉得棘手,眼下不清楚这次他会如何封赏他。   但李建成定会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   只要是个正常太子,绝对想要杀了这个威胁自己地位的秦王。   这样的想法一闪而过,阿音顿时明悟李世民在想什么。   既要夺嫡位,名分很重要,若是不能让李建成先动手,他如何光明正大地还击?   夫妻俩在这方面共鸣了,他们看中名声,也爱惜面子。   魏征,成了李世民手中的棋子,他利用的正是他忠心侍主的这一面。   他眼下已经完全化被动为主动,开始筹谋所有。   ——李唐王朝的江山是他打下来的。   他凭什么不能争取?他要名正言顺的做太子,然后继承皇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天策 三合一(1   夫妻俩相视, 默契地不再谈此事。   阿音依偎在他身边,两人小别胜新婚,就连用膳也要坐在一边用, 淡绿色的长裙将他的衣袍下摆遮住。   提起窦建德因何被生擒, 李世民可谓是侃侃而谈。   “你到底骂了窦建德什么, 竟让他勃然大怒到开门派人追击你?”   “没骂他, 我怎么会骂人呢?我从来不骂人,”李世民很严肃, 表情正经, “我说的全是实话。”   阿音呆:真的吗?你自己也信了?   “你看, 窦建德此前收过陛下的书信,已与唐结为盟友, 如今在王世充的诱惑下, 竟然就率领夏国大军出征,替他攻打了他的盟友,是否不义?”   “说的有些道理。”但这语气就很奇怪了, 怎么那么像当家主母辱骂郎君品行不端, 受人勾引干出败坏道德的事情呢?还顺带阴阳了一番郎君没脑子、没主见。   “这是原话吗?”   李世民:不“是啊。”   原话是:叫你来, 你就来,王世充的骨头把你拽;忘了盟, 没结拜,狂舔老狗屁股真不赖。   窦建德信都没看完,‘腾’地一下出现在城墙边, 脸红脖子粗地直盯着他。   哈哈,速度快得把他吓了一跳。   不过说正经的,“窦建德其实是个枭雄。”李世民真情实感地遗憾,“他唯一的缺点便是意志摇摆不坚定, 没有身为主帅的威严和坚定,更没有破釜沉舟的勇猛。”   “何以见得呢?”阿音问他。   他解释道,“当时我派人截断了他的粮道,这对他来说其实并不致命,有转圜的余地。”   取出地图来,两人饭也不吃了,一同坐下说大事,“他的营地在此,武牢关被我拦截设伏,因地势险要,若是强闯,极有风险。”   “但是,”李世民指向北上的方向,“若是他将主力调至济河,随后派兵攻取怀州、河阳,派重兵固守此地,以作后盾,然后派主力越太行山,进上党,再经壶口,顺势攻占蒲津之地。”   阿音顺着他的手指的指向看,“这不是河东吗?”   他颔首,“只要他能够占据河东之地,威胁到关中。”   “那打不打王世充还重要吗?”   “河东是李唐的发家地,”刘武周打得也是这个地方的主意,“只要能威胁到关中,陛下势必无心攻打王世充,我亦要被迫退军,协防河东。”   阿音沉思,“一旦河东再次失守,长安定要告急,不论你想不想继续打王世充,陛下必然严令你回师救驾,”说着,她发现忽视了什么,立即改口,“不,是必须要回师,唐军的粮草依赖黄河和渭河的运输,窦建德一旦占领河东,相当于断了你们的粮草。”   想明白后,她蓦地恍然,“这一招狠辣啊,不正是围魏救赵吗?”   此计在逼迫李世民从‘饿死’和‘前功尽弃’中二选一,选哪一个,其实都不太好。   “故而我说他不够英武果决,长途奔袭补给线太漫长,一旦被我卡住要害,他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李世民摇头,“他本质上只想当渔翁捡便宜,不愿冒这种险。”   “而且他的将领们被王世充的使者贿赂,都眼红洛阳的财宝,急于参战分一杯羹,不愿意长途跋涉去打什么河东,窦建德众意难违啊。”   阿音靠在他手臂边看着地图,“身上拥有的越少,越敢于赌命,拥有的多了,反而失去了勇气,毕竟草莽出身的窦建德,是没有东山再起的资本的。”   看他点头,她不免疑惑,“那你是怎么说服秦琼他们,独自带兵赶去武牢关的呢?”   李世民却笑着道,“跟手下的人打成一片,可不是真的让你跟他们处成亲兄弟,否则主帅威严何在?我下令没人听怎生是好,比如窦建德那样。”这也要有个度。   他漫不经心地搂着她的腰,轻轻捏了捏,语气很随意,“谁不听我的,军令处决,决不轻饶。”   “二郎当然是最厉害的。”她软声夸赞,摇晃他的手臂要他再说些,“那后来呢,后来呢?”   “还没听够?”   分明是你还没说够吧!眉毛都飞起来了,卖什么关子。   阿音心中腹诽,故作甜笑央求,“没有呢没有呢,还要听。”   “亲我一下。”他把脸庞伸过来。   “……”她凑近咬他的脸。   “嘶…”   又在装。   阿音还没说话,他的手忽然探过来,精准地捏住她的下巴,指腹微微用力,轻松撬开了她的嘴唇。   她毫无防备,险些把口水弄到他的手上,“你呜呜——”   大惊挣扎,没能挣扎脱。   李世民欺身迫近,掰开她的小口。   “你干什么?”她口齿不清地瞪大眼睛。   “看看你是不是长了虎牙,否则怎么有虎胆?”他扬起眉毛,粗粝的指腹毫不客气地摩挲而过,在她的舌腹与牙齿上刮过,留下一阵阵干涩。   她的面颊骤然红透,一个字也说不出,手紧紧捏着他胸前的衣襟。   “又没有咬疼你,你的脸皮最厚。”她含糊地说着,舌头不可避免的舔到了他。   他常年习武,手指没有女子的娇嫩光滑,舌肉舔过才发现不只是粗粝那么简单,剐得她有些疼了,便下意识含着又舔了一下。   李世民的动作倏然顿住。   “好吃吗?”他放轻声音。   “啊呸!”她顿时吐了出来,“没吃。”   话落,面颊被捏着转回去,他的脸接着便贴了上来。   这一次,感知到的可不是手指,而是他的舌头。   唇舌相依交织,总觉得他好像恨不得吞了她似的。   囫囵中窘迫地拒绝,“不要…不要……”   “嗯?”   “我、我不舒服。”弄得她是真的有些害怕了,现在还火辣辣的呢,感觉自己虚了。   他笑了,有些无奈,“我没那个意思。”他当然清楚昨夜到现在,是有些过了。   想起去岁一整年跟杜者在一起看得那些书,阿音稍稍犹豫,“可以试试别的。”   “什么别的?”   两人一同用膳,屋里一向是没有人伺候的,殿门亦紧闭。   阿音瞄了一眼外面,确认没人,一股一股地小心思往外冒,顶着他一头雾水的眼神,伸手便想握,顺势伏下上半身。   “哎——”   李世民猛地抵住她的肩膀,如临大敌:“……你做什么?”   阿音迷茫,“帮你啊。”憋坏了如何是好。   “帮我?”   确认没想错她的意图,盯着她的面颊来回看,神色亦不似作伪,模样认真。   他已经全然没了笑意,面色阴一阵晴一阵,无数心思在心中来回打转。   半晌后,“谁教你的?”   这是,什么反应。   仿佛她做错了事。   阿音于这方面知之甚少,阅历堪称一片空白,若非杜者给她看了些她平日打发时间的故事书,她也是不知道这个的。   显然,她不能把杜者给卖了。   “没有谁……”阿音倏然收回手,小小声,“不要算了。”   还不如坐回去吃饭呢,结果起了一下,没能起得来。   “没有谁是谁?”   他没打算放过她。   阿音没说话,微微垂着面颊。   “好,你不说。”李世民露出一抹笑,看起来仿佛好脾气,实则不然,站起身便要出去,“你不说我也知道。”   阿音顿惊,猛地直起身子抱住他的腰,“不要不要,二郎,你别!”   “我是看了些奇谈杂书,从里面知晓的。”   “杜者给你看的?”哼,就知道。   他垂下眼睛握住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神态。   “是我自己想要看的。”如果她不想看,杜者就算全都搬进宫里,她也不会翻开一下。   “你护着她,”这可是头一遭,“看来跟她一起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是培养起你们二人的感情了。”   “……”无法反驳。   “我以为你会喜欢。”况且,她神色一垮,分外不解,“这又并非是禁书,为何不能看?”   “你怎知我会喜欢?”他反问。   “书中的男子就很喜欢。”她会这么说也不是毫无缘由,“方才你把你的手指——”他敢说那一刻他的脑子干净吗?   话没说完,嘴巴蓦然被捂住。   李世民匆匆跪下,面对面捧住她的面颊揉揉,自知理亏一般语气仓促,“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用饭吧。”   “那你怎么办?”   “……”他道,“你离我远点,待会儿便好了。”   “这样就行了?”   “那不然呢?”   “我以为会憋坏。”   李世民无言:“若是能憋坏,你我成婚三年后我回家就已经憋坏了,等得到今天?”   就是因为她什么也不懂,他才如此。   学识渊博的人,在男女之事上空白也不是什么费解之事,长孙氏家门清正,她看的书虽然多,但都很纯正,打小就没接触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成婚时她还小,不过十三岁,连避火图都没看过。   别说,一说就想起来两人圆房时闹的笑话,实在尴尬。   阿音掠过其他:“我看你很熟练,还以为这些是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乐趣呢,你真的不喜欢吗?”   “?”他反驳:“你莫要毁我清白。”   跟清白有什么关系。   她不仅没坐得远些,反而更靠近过去,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腿,“我都没说书里写了什么,你仿佛已经了然,你是不是早就看过许多了。”   “……”跟聪明的女人说话,便是如此。   越来越不好糊弄了。   不过片刻,李世民便坦然了,“男子看些杂书,也很寻常。”   “女子不能看吗?”   “女子——”他顿住,见她神色不满,立即改口,“好好,能看,能看,我这不是怕你学坏吗?”   “向你看齐,就是学坏。”   “这话打哪儿来。”   “你也没少……”她欲言又止,睁大眼睛,真切地疑问。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是如何取悦她、让她快乐的,她也想让他获得同样的东西,无关任何其他,只为一个公平。   他从前也是这样安抚她的,尤其是怀重明之后,太医说上了月份之后可以行房,杜者也说可以正常行房,但他怕伤了她,因而两人并未痛痛快快地做过几次。   很奇怪,平素她没什么感觉,怀孕之后总是频繁地很想他。   她不舒服,他也不好过,当然想方设法地让她舒服。   “那不一样。”他的语气毫无犹豫。   “嗯?”阿音没懂。   再问,他便是含糊而过,没说到底哪里不一样。   夜里宫宴张扬盛大。   小青雀留在宫中,由乳母刘氏照料,重明跟着阿音和李世民一同参宴,杜者也一同前往了。   这是杜者第一次参与大唐的行功论赏宴,尤其是此番的宴会与众不同——   隋末的乱世已经彻底平定,无数起义军悉数败于秦王之手。   至此,李唐一统天下。   席间,阿音得知了擒获窦建德的后半段过程。   原来窦建德最终没有‘围魏救赵’,王世充的使臣还暗中用了许多金银珠宝贿赂他的主要将领,又让使臣日夜哭诉,请求窦建德西进东都救援。   这就是李世民说他众意难违的原因。   “王世充贿赂窦建德的使臣有自己的心思,若是窦建德同意北上攻河东,王世充等人的命运会如何?他怎么会同意窦建德北上呢?这种时候,唐军会不会被声东击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郑军被困半载,城中人几乎要被活活饿死,一天都拖不起了。”   “只要窦建德能过武牢关,王世充余部便有机会活命。”   “若是窦建德过不去武牢关呢?”   李世民扬起眉头,“那便是两人双双被擒,窦建德也不曾独活,王世充又没亏。”   阿音不禁感慨,“果然最毒负人心。”   李世民笑笑,“后来,我得到消息,窦建德打算趁着唐军在汜水北岸牧马时突袭武牢关。”   “我将计就计,白日在河北牧马,夜里则让人悄悄把马群分批次牵回。”   阿音问,“他没发现吗?”   李世民摇头,“窦建德的大军粗略有二十万,士卒纪律性却出奇的差,他们距离武牢关也不过二十里地。全军出动之下,人数远比我在武牢关布下的多出数倍,他如何我不清楚,他的部下自认为人数多定能取胜,心中轻慢我军。”   “因而,我故意按兵不动,他们已经走了一夜,天色已亮,临近晌午,各个饥肠辘辘。”   “窦建德急于速战,兵马十分躁动。”   “他见我不出来,以为我怕了,”说到这里,李世民笑了几声,那笑也并非嘲弄,而是说起好玩的事情没忍住,“派了三百多人到武牢关下叫阵。”   说实话,他们骂的话,在李世民听来宛若十岁小孩互骂,分毫没有杀伤力。   不过他还是装作上当了的模样,派王君廓带两百人去迎战,“这个王君廓便是一举拿下了窦建德粮道将军的人,很厉害,改日传来让你见见。”他想起来了似的说道。   王君廓这名字确实有些耳熟,不过重点不是这个,阿音没忍住问,“窦建德派三百人,你就派两百人。他若是派四百人 ,你是不是要改三百人。”   真不是存心气窦建德?   “确实是凑巧。”李世民也不能承认啊,他扶着她的腰道,“况且两百人足矣对战他的三百人,那些长矛军你来我往,打了半天也没分出胜负。”窦建德却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这一拖,便过了晌午。”   这下,阿音也笑出了声音,忙抬手以帕遮掩。   李世民问她笑什么。   她瞧了瞧四周,见没人留意这边,遮掩忍不住的笑意,“你怎么这样?”   合着是故意让那两百人装弱,愣是拖着人家,拖得过了饭点。   二十万大军若是要向武牢关进军,定然是分批次走的,许多人天黑就出发了,一直走到晌午都没能和敌人交上手,不仅马匹疲惫,人也有情绪。   窦建德的大军本来就各个有主意,不太听他的,这还了得?   “他们没有军队纪律,打不了打胜仗,这也不能怪我。”他理直气壮,她这样拿着帕子遮掩唇瓣,垂眸带笑,仿佛含羞带怯一般,他看了便想亲她。   结果还没靠近,侧后方倏然传来重明的笑声。   李世民立即干咳一声坐直了腰,侧头看去。   杜者和内侍方才带着他去小解了,省得待会儿开宴,他大呼小叫说阿娘我要小解。   他还小,根本没有想了就去上这个概念,问他想不想小解,他永远说不想。   然后便等吧,过会儿忽然说想小解,那就完了。   一般这时候都是憋不住了才说的,胆敢磨蹭一会儿,他一准尿裤子。   去岁他更不讲理一些,阿音让宫人定时带他去小解,偶尔他正玩得尽兴,不乐意去,便捏着小拳头面颊通红嗷嗷大哭。   气性不是一般的大。   跟他耶耶一个德行。   也只有在这方面,才能看出他聪明归聪明,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小孩。   杜者带着重明回来,颇有些一头雾水,怎么觉得秦王殿下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重明一回来,便大张旗鼓地挤在阿娘和耶耶中间。   以免压着他,阿音挪开了些许,给他腾了一块位置。   重明还新鲜父亲刚回家呢,张开手就要抱抱,“耶耶,我要抱抱。”   李世民长叹了口气,拖长了尾音,“好,抱抱。”托起他的腋下,轻巧将人抱起放在怀中。   阿音扫了一眼众多席位,在人群中看到了晋王李智云,时隔一年,他又回到了长安。   他并未收任何幕僚,身旁坐着的唯有一个书童,这书童比前些年瘦了不少,脸庞倒还是圆圆的,瞧着很讨喜。   收回目光,阿音问:“所以,凭此抓了窦建德吗?我猜他的军心已乱,武牢关地势险要,反打很难,你又设伏,很容易便能打散他的阵型。”   “的确如此。”李世民摸了摸重明毛茸茸的脑袋,他正在长头发,头发随了他娘,摸来发软,“我让宇文士及带队冲击他的西南侧,起初想的是,若是不能冲得动,便撤兵回来,这只是一次试探。”   “那些人体力衰退,心智混乱,正坐在地上休息。未曾想,宇文士及不过带领三百骑兵,竟然一举将窦建德西南部的大军阵形给冲散了。”   杜者听得津津有味,遗憾自己方才怎么没在,都快说完了她才回来。   “既如此,我便发起总攻。”   “窦建德的部队以步兵为主,不是骑兵的对手,来不及抵抗便全线溃散。”李世民当时带领精锐骑兵在敌阵中来回冲杀,势不可挡,“窦建德被长枪..刺中,一路带伤后撤到黄河与汜水的交汇口才被俘。”   说到这里,李世民便不得不提起一个他很佩服的人,“窦建德的妻子曹氏是个胸有沟壑的女子,后来我知道北上进攻河东这个计划,她曾跟窦建德提过,可惜窦建德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没有采纳。”   说着,他摇摇头,还挺得意,“在这方面,他不如我。”   杜者听罢垂下头偷笑。   阿音面颊微烧,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这举动被重明看见了,“阿娘——”   “别说话。”阿音眼疾手快,登时命令。   他抬手捂住嘴巴,果然一个字没说。   这年纪的孩子好奇心旺盛,一天能问三万个为什么。   李世民没说的阿音也知道,昨夜他提起窦建德的下场时说了一嘴,窦建德当时被抓进军营,还是李世民亲自给他松的绑,又替他上药包扎伤口。   显然,他认为窦建德是个人才,想要收为己用。   费了一番口舌,承诺不杀他的妻室和余部,窦建德最终答应和他合作,一同攻破了城门,荡平王世充。   除此之外,窦建德还写信告知曹氏,让曹氏带领逃走的夏国百官降唐。   魏征也在其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黑夜彻底降临。   秦王麾下摆在明面的幕僚纷纷赴宴赶来,夫妻俩便不说这些事了。   长孙无忌刚到,便露出惊讶的笑脸,“杜娘子,久仰大名啊!”   杜者:“咱们一年前见过。”好多回。   “…哈哈,”长孙无忌摆摆手,“是吗?”   不多时,房玄龄、杜如晦和尉迟敬德也来了。   为了避人耳目,其余人都没到这边来,阿音忙问,“我听说齐王此番战功也很大?”   尉迟敬德撇开头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战功,都是殿下让的。”   尉迟敬德会在这里,也有原因,他刚被带回长安时李渊曾想杀了他,是李世民据理力争才得以留下,为此李世民说了不少好话,道他执弓,尉迟敬德持矛,两人无敌。   齐王很不服气,他虽然生得丑陋,也有通身的好力气,甚少有人能敌得过,当场就要跟尉迟敬德比一比。   结果很丢脸的被尉迟敬德空手夺矛三次。   齐王有没有心服口服未知,李渊被折服了,特意留他一条命,让他侍奉在李世民身侧。   再加上李世民送回的信中曾说,尉迟敬德曾从单雄信的手中救了李世民一命。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尉迟敬德都是李世民的人,这是公认的,无须遮掩。   阿音挺喜欢他的,他忠心耿耿,冲动却不鲁莽,粗犷又不粗心,是个胆大心细的汉子。   重明见了长孙无忌,又往他那边凑,一口一个舅舅,叫得长孙无忌心花怒放,怀里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全掏出来挂到重明身上。   李世民笑着看,长臂撑在席子上,侧身重新挪回阿音身边。他拿起一颗拳头大的石榴,熟练掰开,剥出殷红的果肉递给她。   石榴好吃,阿音还从没自己剥过,嗅到了他指尖石榴皮残留的苦涩味,就着他的手捻起几颗放进嘴里品味。   杜者跟房玄龄、杜如晦搭话,气氛一时轻松。   又稍过了片刻,李渊终于出来——   随着他出来,一应内侍抬着一只巨大的铜盆放在了众多席位中央。   百官起身相迎,声音如擂鼓震天。   阿音的声音合在这轰隆的声音中,显得微不足道。   “诸卿,平身吧。”李渊面容上带着和蔼的笑,眉眼喜色溢于言表,“秦王世民,武牢一役,生擒窦建德,旋破王世充,可喜可贺啊!”   众人再贺。   他摆了摆手,“都坐下,不必虚礼。”   待众人应声坐下,他居于高位慢步,看向殿外,“自隋皇室倾颓,天下动荡,四海鼎沸,至今已有十余载。”   “而今二酋既伏低,大河之南的燕赵之地,已尽归王化。”   李渊几乎是眉飞色舞,面色红润,“朕曾夜观星象,见紫薇清明,想来是上苍也觉疆域完整。”   “这天下,终归是大唐的天下!万民的天下!而非刀刃上做行尸走肉的天下!”   “你们看这是什么。”他摆手,曹中人捧着玄色托盘近前。   李渊从托盘上拿起一只新铸的圆形铜币。   底下人们纷纷左右议论,“这是新铸的钱样啊。”   “不错!”李渊微微举高钱样,“隋朝末年丧乱,私自铸钱的浪潮如蜂起,人们或以绢帛为币,或以谷粟充偿,因而商旅不行,市井凋敝。”   “朕在想,金戈铁马虽可定战乱,玉帛才能安百姓的心啊,而今四海初定,百业待兴,正是铸新钱平乱世的好时机。”   沉吟一阵,李渊道,“便命名曰开元通宝,”说罢,他回身,询问众臣,“尔等意下如何?”   于是‘陛下圣明’的声音再次响彻殿内。   裴寂起身恭贺,满脸喜悦,“陛下,何为开元呢,开者,开的是三皇五帝未有之新局。元者,是元首、元良、元亨,乃万物之始!”   “此钱一出,便是我大唐法度之始,黔首信义之基啊!陛下英明神武,臣铭感五内,替天下万民感慨能有您这样的君主。”   杜者没绷住,不是,这么能舔?????   这不是碰瓷三皇五帝吗?   她佯装不经意间地瞟向秦王和秦王妃——   好家伙,夫妻俩表情如出一辙,虔诚且含笑。   ……你们就惯着李渊吧!!!   “秦王!”   杜者忙打起精神。   李世民起身,“陛下。”   李渊面向他,语重心长道,“你为朕扫平断壁残垣,这开元通宝,便是你我父子为大唐的江山铸下的第一件礼物。”   曹中人持托盘走下高台。   李世民不知所以,随后听他说,“朕便赐你三个铸钱炉,钱样你收好,从此你要多少钱便铸多少钱,朕绝不过问。”   既要铸新钱,给儿子几个铸钱炉,其实听起来没那么骇人听闻,让人惊讶的是李渊后面的那句‘朕绝不过问’。   李世民恭敬应下,稳稳接住曹中人手中的托盘,扫了一眼钱样,许是刚铸出的,它看起来十分鲜艳。   坐下后,递给妻子看。   阿音小心翼翼地拿起钱样端详,杜者慕名探身瞧。   “呀,还没变硬呢。”阿音吓了一跳,指尖在钱样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弧形。   李世民瞧了一眼,安慰道,“无妨,也看不出来。”   况且,他不打算真的肆意铸钱。   流通的钱币过多,会引起什么后果他还是知道的,李渊这赏赐其实在他看来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杜者头晕目眩,盯着这枚钱样看个不停,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弧形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在后世,曾出土过一些开元通宝的钱币,钱币上的指甲印记经过多方验证之后,专业人士推测是长孙氏留下的。   所以,这枚钱样,后来真的拿来铸过一些钱。   有些东西穿破了时空,结实地抵达杜者的眼前。   这种滋味很奇妙,她几乎是屏着呼吸在看钱样。   ——她,见证了历史?   不不,她不是正在见证历史的诞生吗?   杜者心潮澎湃,兴奋地捏紧了衣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的李渊。   齐王第一个不满,“陛下,秦王的功劳的确大,但随他铸钱是否不妥了些?”   李渊含着笑,摆了摆手,“秦王的功劳的确大,所以朕封他什么都不为过啊,铸钱炉又算得了什么呢?”   “除了钱,名也要跟得上。”他示意齐王坐下,沉吟着在高台上慢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侧身,大手一挥:“朕便封你为天策上将!位列亲王公爵之上,三公之二的司徒,增邑两万户!”   天策上将?!   这不是太子之下,亲王之上,待遇顶格了?!   李渊的话还在继续,“特许你自设官属,长史、司马、中郎等至少四十人!”   这话,无异于直说,许秦王自行招募和任命人才,这些人都将直隶天策府,而非朝廷任命的命官。   杜者激动地满脸通红,死死掐腿才没笑出声。   李建成转过头,看向李世民,手中的酒杯不过晃动了一瞬。   齐王这下还哪儿能顾得上铸钱炉不铸钱炉的事,急得张嘴还想说话。   “并且,赐你为陕东道大行台尚书令!”   此诏一出,百官哗然。震惊之余,也有人感慨,李渊此举聪明,若不厚厚的封赏秦王,秦王怕是就要反了。   李建成没能坐得住,面色变了又变。   连李世民亦稍抬头。   早在破获薛举、薛仁杲父子时,李渊便赐他陕东道行台了,杜者去的长春宫驻地便在那里。   不过,那时候的陕东道行台和此刻的陕东道行台全然不同。   那时候李世民的职权仅限于河北等地,更多的是战时的区域性临时军政权,仅作为众多头衔之一,他当时可以调任长春宫驻地的官员,但事后也要经过李渊。   这时候的陕东道大行台,已经迁到东都,辖区扩大到黄河以东至江南的广大地区。   若说打败了薛举,那时的任命是战时的临时性差遣,而平定了王世充和窦建德之后,这个职位才真正的变成了李世民手中的权势。   可以说,这一块的机构,已经完备到高度相仿中央的尚书省,在这里,李世民就是皇帝。   李世民是什么反应?   他欣然接受,“谢陛下。”   阿音按捺住心中的涌动,目光放在郎君紫色的身影上,旋即滑过,看李建成的反应、诸臣的反应。   显然这个册封诏书有裴寂的主意,他捋着胡子面带笑意。   李渊进退两难了。   如果不厚封秦王,配不上他的战功赫赫,也怕他造反;如果厚封秦王,便是置太子的颜面、地位不顾。   此刻即便李渊立即驾崩,李建成继位,他又如何能弹压得了这样一个大功臣、土皇帝?   可是李建成似乎没想过,秦王的势大已经不单单是威胁到了太子的地位,更威胁到了皇帝的统治。   李渊已经顾不上太子了。   天下归一,不必在战场上赚取战功,嫡位之间的暗流涌动,马上就要被端到明面上。   诏令结束,这场宴会仿佛热闹了起来,李渊诏来无数貌美的舞女,一同起舞饮酒。   所有人都乐成一团。   李世民静静地坐在席间,只在端起酒杯的那一刻借机看一眼李渊。   尉迟敬德敬酒道贺,“以后叫您秦王还是天策将军好呢?”   李世民:“当然是随你的心意了。”   他心神一动,对阿音道,“天策府便定在东都洛阳,左不过弘义宫还未建好,我们回东都小住,你说如何?”   想把阿音从长安太极宫里摘出来,李世民有这个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了,李渊的这个封赏正合他的意。   “好啊!”阿音盈起笑意,依恋地偎在他身侧,“早就想回去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九千字三合一!答应的营养液加更现在才抬出来!所以本章就合了满1000营养液的加更!剩下还有满2000和3000的加更,我会挑空闲时候多的一天写出来! 第49章 爱你 二合一   若是能到天策府住, 无疑是好的,但问题也有。   庆功宴上,阿音还满怀期待, 待宴会结束回到承乾殿, 她又反悔了:“还是不要住在天策府了。”   两人刚刚沐浴罢, 回到内室预备休息, 李世民今夜心绪颇佳,乍然听见此话, 没怎么反应得过来, “为何?”   “天策府离长安那么远, 若是张婕妤她们说你的坏话,我不能替你分辩。”   夜色已深, 李世民侧过身看向妻子, 她手里还抱着宫人新给小青雀做的衣裳,坐在床边抬头看他。   “观音婢。”   “嗯?”   方才沐浴过,她长发披落, 只着一身白色的中衣。   内室灯火微弱, 跳跃着浅淡的橘色。   浅灯映于面颊上, 笼出一层细小绒毛,像一层光晕, 将那双双微微翕动的眼睫衬得黑而浓郁。   得封天策上将,手握实权的喜悦在这一刻渐渐淡去。   “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阿音被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脸庞。   下一刻, 手腕被他握住。   她稍愣,抬起面颊。   “以后,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了。”   “什么?”   阿音思绪顿住,神态微茫。   李世民俯下身, 视线犹如实质化放在她的面颊上,一寸一寸地仔细看。   “这些年,你替我安抚手下那些人的妻室与家人,也调和他们之间的问题,我很高兴你这样聪慧,也比任何人都为你感到自豪。”   对,是自豪,他在心中揣度着,确认自己没有用错词。   对上她怔愣不知所以然的神情,他抚上她的眉眼——   每每看见她的这一面,他都觉得自己像看到了立于万民之前的慈母,乃至是……皇后。   她确实就像一位皇后。   这话他不能宣之于口,只能在心里反复地琢磨、重复地欣赏。   若是他的母亲窦氏还活着,定然就像她这样,在臣子间游刃有余,进退得宜,受百官推崇。   示好李渊的那些妃子就不一样了。   他心中有股无名的怒火,那些人算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   “你还记得,我曾说娶你是为了在这方乱世中庇佑你一世安稳吗?”   阿音刚点头,他的身躯便靠近了过来,跟着一同抵达的是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她不由自主地搂住他的腰,任由他俯身靠近,与自己的额头微抵,“记得。”   他轻吻过她的额头,在她耳畔道,“从前没有做到,是我不好。”今日起,是他兑现诺言的时刻。   他决意要夺嫡,预备将东都作为自己势力的大本营,恰好长孙府就在东都,把观音婢送到最安全的地方,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从今往后,关于你的每一件事,我不允许任何人越过我来做决定。”   阿音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样一句话,有些发愣。   郎君其实很爱夸她的,不论她做什么,他总是第一个夸赞。   夸她美,夸她心善,夸她会持家,夸她拉弓射箭学得快,夸她舞跳得好,夸她的字举世无双;   更夸张的是从前喝药时,但凡能乖乖把药喝尽,他便把她夸出花儿来,连下人盛得饭她能吃得完,他也会夸上一句娘子今日真不错。   但像今日这样的夸赞,绝无仅有。   是……真心夸的吗?还是只为哄她开心呢?   心跳隐秘地加快,欲言又止,“二郎……”   她想起来,自打做了秦王妃,其实她对他便不算上心了。   过往种种悉数回于脑海中。   阿音很是彷徨了一阵,怀中小衣的花纹秀丽,正是婴孩能穿的款式,说来很奇怪,两人明明连孩子都有两个了——   为什么呢?   是听他承诺这辈子只守着她一个人,她被宠爱得飘在了空中吗?是沾沾自喜,是得意了吗?   是,她确实有过这些很隐晦的心思,人总是不会太珍惜得到的过于完满的东西,所以她开始在乎别的。   听见她隐忍的啜泣声,李世民才发现她哭了,忙托起她的面颊,“怎么了?是我哪里说得不好,惹你生气?”   “是我,”阿音用力摇头,泪水扑簌簌往下落,“我对二郎不好。”   “你对我不是挺好的么?”他还真想了一圈,确实没发现观音婢待自己有何不好的。   “就是不好!”   她诞下孩子之后,很少像现在这样孩子气。   李世民恍神一阵,好似回到了她十六岁那年。   “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做个好妻子,做个人人爱戴的秦王妃,我、我对你这个人不好。”她一把将小衣丢到床榻上,为表达自己,连手上动作都用到了,“我对你不好。”   “我讨旁人的欢心,唯独没有这样对待过你,我对你不好,我对你太理所当然了。”   李世民回神,见她这样翻来覆去地重复‘我对你不好’这句话,面容上出现一种堪称好笑的表情,他也的确没有因为这些事情生出什么情绪,“不好就不好,怎么弄的这样伤心?”   妻子为了做好他的女人,为之努力,不就是为了他而努力吗?   前些年,他的确为了这些细微的差别恼怒过,愤愤过,在心里反复揣测、计较她到底是因为爱他才嫁给他,还是迫于无奈嫁入国公府,但凡想到或许就是后者,他便日夜难眠。   怨、不甘,人付出了便一心想要得到回报。   虽然现在,他仍旧会因为她一句话说得不好,而生出难以言喻的怒火,不过,这不就是爱吗?   受她牵动,为她生,为她死。   若是这颗心,不会因她生出任何波动,那他还爱她吗?   正因为爱,他不再像十七八岁时那样稚嫩青涩,不斤斤计较她是否少了一分爱。   涛浪依旧在他心中翻涌,他已会翻云覆雨的自洽。   “不可以了。”她倏然搂住他的脖颈。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缓缓搂住她的腰,柔柔说她,“傻得可爱。”   “二郎永远是我的吗?”   “当然。”   “那我也永远是二郎的。”   李世民笑出声,煞有其事地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珠,“怎么,你永远是我的,这句话竟是有条件的?”   “有条件。”她眼眶红红,当真连连点头,“你若是不能完全属于我,我也不要完全属于你,我偷偷藏起一些不给你看。”   “不可以。”他模仿她的语气,“藏哪里了?我看看。”   拍开他的手,怎么还往她胸前摸呢,流氓。   她气恼地瞪他,“人家说认真的。”   “好好,我记下了。”李世民哄她,“我说话一定算数,你相不相信我?”   “相信,那你亲亲我。”   当真是叫他爱到不行了,以至于听见这话,他想把她揉碎捏进自己的骨髓中,再不能叫旁人窥探分毫。   “观音婢。”   “嗯?”   她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努力踮脚抱着他的腰。   爱意催人表达,他数次克制,终归没能吞没的回去,与她唇齿相依之际低声道出,“我爱你。”   她好似一头热情的小兽,在他怀中拱来拱去,“我还想听二郎这样说。”   李世民闷闷笑出声,抱她到床上说。   这一夜,两人亲昵地交融过,阿音趴在他怀中缠着他说话。   难得提起了幼时的过往,“你是何时知道未来要娶我的呢?”   “你从前不是从不过问这些,也不好奇吗?”李世民扬起眉毛,刻意打趣她。   “那我现在想知道了,你快说快说。”   她要听,他自然会说,“唉…”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阵,他露出些遗憾的姿态,“岁月久远,还真需仔细回想才记得起来。”   阿音一点没嫌烦,兴致勃勃地支着香腮,好奇盯着他看。   “八岁…吧。”李世民的确回想了一阵。   “八岁?”阿音惊愕,放下手臂,“我和你第一次相见,你应当是十岁才对?”   “我知道你,又并非是十岁。”他抚着她柔顺华美的长发,陷入沉思,“长孙晟美名远扬,你母亲虽是续弦夫人,却也颇有贤名,我最早知晓的是你哥哥无忌,他比我大四岁。”   “幼时,我因道士得名世民二字,父亲担心这道士乱说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曾想杀了他,便是那一年、那一天,我认识了他。”   “他说他叫长孙无忌。”   “原来他便是高夫人与长孙晟的孩子。”   长孙晟侍奉隋朝君主,因而久居长安,阿音的母亲是他的续弦夫人,没多久便一起搬到长安住,他的原配夫人所生的子嗣以及绝大部分家产都留在了东都洛阳。   这并非是因为母亲容不下原配夫人的孩子。   侍奉君上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那几个孩子的脾性不适合接到长安来,长孙晟怕他们跋扈,惹出麻烦来丢了性命。   但他这个父亲对他们是一样的好,一视同仁,该有的待遇、钱,一样不少,每月俸禄一半留在长安,一半送回洛阳。   长孙晟亡故之后,母亲带着阿音和哥哥护送他的棺椁返回东都安葬,原配夫人的嫡子长孙无宪继承了家业,或许有着这样那样的原因吧,总之他记恨他们母子三人,不许他们在长孙府邸住。   母亲的哥哥高士廉听说了这样的事后,不远万里从长安到东都洛阳接走了三人。   想起这些往事,阿音还发了会儿呆。   李世民:“无忌聪慧博学,我们二人常常一同玩乐,后来我听他说他有个妹妹。”   “他叫无忌,你名无瑕,倒像一对无所顾忌、纯白无瑕的好兄妹。”   阿音愣了愣,郎君平素总唤她观音婢,亦或者阿音,人前称夫人、娘子以及王妃,名几乎没有过。   她很快反应过来,“我的小字,也是哥哥透露给你的?”她记得自己没有跟他说过小字,他却叫得十分顺口呢。   “那倒是没有,无忌嘴巴挺严的。”李世民有些遗憾。   “那你是怎么知晓的?”   摸了一下鼻子,他缓缓回答,“有一年盛夏,他拿了一张帕子在人前炫耀,说是刚学会女红的妹妹给他绣的。”   “好些人都看不惯他嘚瑟,众人拱火,我便一箭将其射至树干上,取下来发现角落里绣着两个名字。”   一个是辅机,另一个则是观音婢。   辅机是长孙无忌的字,另一个是谁还用想吗?   长孙无忌刚炫耀了没一刻钟的帕子被射出来一个洞,岂能容他?两人当即缠打在一起。   他力气没李世民大,本是打不过他的,李世民自知理亏倒也没怎么出手,事情到这里,随他出口气便也罢了。   他嘴贱,问了句:“你妹妹叫观音婢?”   不得了了。   长孙无忌跟打了鸡血似的,眼都红了,恨不能揍死他。   阿音听了,哑口无言,“这事我已经不记得了,不过我哥哥打你是应该的。”女子的小字是不能轻易被外男知晓的。   所以他知道他未来可能会娶她时是八岁,但知道她这个人的存在是比八岁更早的年纪。   他四岁就跟长孙无忌认识了,那时候阿音也才一岁多些。   她涌出一股莫名的滋味,“那你幼时知道我,是如何想我的呢?”   “……”李世民:“我说了,你别生气。”   阿音想也没想,“不生气,照实了说,不许骗我。”   简单一句话,把他到嘴边的话给绕了回去,不骗她?那得斟酌一下措辞才能说了。   半晌后,顶着她期许的目光,他开口说道,“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   “直接说。”   “……”   “挺麻烦的。”   “?”   沉默。   反应了会儿,阿音蓦然直起腰身,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是说你当时觉得我挺麻烦的?”   李世民见势头不好,忙解释,“我方才说了,我当时年纪小不懂事,只顾着寻无忌玩耍。”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麻烦?找他玩就找他啊!”阿音怒了,“我又不曾阻拦过!”   “你不是说你不生气吗?”   “我说话又没秦王殿下算数!”她一把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李世民噎住,“我寻他玩耍,十次里总有四五次被拒,他说妹妹病了,要在家中照顾,无心玩闹。”   小孩子哪儿能懂那样多,只觉得扫兴,不能一起玩了。   阿音抱着枕头,一股脑滚到床榻最里面,拿背对着他。   李世民拍了拍她,她当即又往里挪了一寸。   越拍越远呢。   一头长发张牙舞爪地铺满床榻。   李世民都不敢躺下,怕压着。   好不容易把长发拨开,取青色发绳缠好,她扭了过来,一脸凶巴巴,“你干嘛?”   他忽然扯过被子猛地盖在两人头顶,“睡觉。”   于是宽大的被下传来她大惊失色的大叫声,手脚并用扑腾着,被子被撑得像座小山丘,没多久骂他的话便停了下来,只余下两道缠绕在一起的若隐若现的私语。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阿音才起身。   李世民方才回来,这些日子一直陪着她。   她没睡好,昨夜睡得太晚,这会儿仍旧困倦,疲乏得趴在他后背上不愿起来。   他早就起身了,见妻子如此,便为她披衣,背她去沐浴梳洗。   重明扒着门边探头,“阿娘病了吗?”他其实不知道病了是什么,多数生病的人都在睡觉,因而瞧见阿娘闭着眼,便如此问了。   春儿半跪着为他梳头,“并未,王妃还困呢,秦王带她去梳洗。”   “像现在,这样?”他歪过头,眼睛往上瞅春儿手里的玉骨梳,“困了,就该睡觉呀,唉。”   一旁的宫人们听见此话,纷纷掩唇忍笑。   小殿下不喜欢被当做孩子看待,总爱学年长一些的大人,说话语气也刻意端出老成的姿态,偏偏他嗓音稚嫩清脆,偶尔讲话还含含糊糊的,音调模糊,话语也格外的天真。   春儿学着他的语气,“那也不能老睡呀,是不是?该起床走一走啦,否则腿脚要不舒服,就真的病啦。”   重明的表情却很凝重,“春儿,你还小,你不懂。”   “本殿下问问太医就知道了。”   春儿:?小的不是殿下您吗。   小殿下要见太医,怎能不从?   没多久,来了个胡子花白,上了年龄的年迈太医,重明认认真真地问了许多问题,八个问题太医有四个都没听懂,一个劲儿地点头,说是是是,殿下言之有理。   “……”不愧是圆滑的太医。   葵捂着嘴小声说,“咱们小殿下的话,走出殿门旁人都听不懂的,也只有咱们日夜跟他相处,才能听懂他在说什么。”   春儿有些恍然,“原来殿下说我小,是跟太医相较而言的吗?”   葵点头,“是吧,殿下方才说要找手像橘子皮的太医。”   “许是王妃和秦王总说他还小,他便觉得年纪越大的懂得就越多、越厉害。”   没一会儿,杜者的身影也出现在廊下,约莫是才睡醒,她打了好大一个哈欠,睡眼迷蒙地瞪着檐角发呆。   重明扑过去抱她的腿,她才慢吞吞地回神。   春儿心想,秦王殿下回来之后,承乾殿的人好似都惬意了不少。   沐浴净身罢,阿音清醒了不少,专门跟李世民提起了杜者和李智云的事情。   “你想撮合他们?”   “没准他们两情相悦呢,也不需要我特意撮合。”阿音歪过头看他,青丝如瀑,月白披帛摇曳在地,殿中设有穿堂,风可直接吹进来,这样设计殿宇对她的身体好,便于呼吸,“我是说,万贵妃觉得她出身不好呢。”   “这好办。”李世民道,“寻一户世家挂个名便可。”   说罢,他微微敲着桌面,想起了个好主意,“你说将她记在你我名下,这样够不够尊贵?”   “?”   阿音转过头来,“你我名下??”   “那不成了智云的——不能成婚吧?!”   况且,杜者好似也没比他小几岁,他根本不可能生得出来这么大的闺女。   李世民神色未变,“只是养女,又非移姓挪宗,如何就不能成婚了?”   “不论是救病治灾,亦或者陪你度日,她都有功在身,给她个县主之位也不过分。”   “或者让无忌收养她,”反正她无父无母,“改姓长孙亦无不可。”   阿音陷入沉思,“那我问问她。”   她有些尴尬,若是要告诉杜者前者,都不知该如何张口,难道说:“你可否愿意在人前喊我一句阿娘?”   这不是侮辱人吗?   密友变母女,纵然是名义上的。   记在长孙姓氏之下倒是可行,但听起来的确没有做县主来得尊贵。   两人杂七杂八地说了些话,宫人们将膳食呈了上来,小青雀用过了奶,被刘氏抱进殿中玩耍,重明亦跟着进来。   李世民对小儿子抱有许多愧疚之情,这些日子对他更上心,阿音也觉得怀他的时候,父亲缺席,比起重明,青雀更可怜,做母亲的难免怜爱些。   还是杜者莫名说了句:“你们这样,对重明也不公平,青雀少得到的东西不是重明造成的。”将夫妻俩给点醒了。   所以干脆两个孩子都带在身边。   只是端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什么东西都要一式两份,一模一样才行,但凡有一处有些不同,这事儿便没完没了。   就连李世民闲来没事雕刻的小玩意儿,阿音都劝他得雕一样大的,哪个比另一只小都不可以。   现在还好些,青雀什么都不懂呢,还不知道争宠。   重明比较爱吃味,霸占欲旺盛。   但他心性不坏,也是个好孩子,懂得照顾弟弟,许多次亲自喂他吃果泥。   用了饭,重明趴在青雀面前问,“弟弟,饭好不好吃?”   青雀这些日子愈发圆滚滚地了,手劲儿也大,抓着小木碗敲得梆梆响,“啊啊~”   一瞧碗中没吃干净的奶糊糊,重明‘咦’了声,嫌恶心,赶快坐得远些。   张氏笑眯眯地,“殿下,您幼时也没少吃这个。”   把人给说得闭上了嘴。   这边孩子在玩耍,阿音特意寻杜者到书房说话。   刚进去,杜者便迫不及待叫喊,“怎么了!怎么了!上回我给你的书都看完啦?志盛斋新出了好些新款的呢,你要了我再去买些!”   阿音:“……”还说呢,她的书都被没收了。   也不知道李世民到底放到哪里,她把屋子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找到。   “还有画本,绘得活色生香。”杜者啧啧称奇。   阿音支起耳朵,狐疑问,“是避火图吗?”   “避火图里的人物画的也太丑了,怎么看呢,里头的男人也太享福了……我跟你说的画得就很好。”毕竟有杜者的倾情加盟,赚些外快不寒碜,“你看不看?”   “外皮写得是史记、道德经之类的,制得跟真正的史记、道德经一模一样,只要不翻开便发现不了猫腻,光明正大放桌上也不会被觉察。”   “……”阿音瞠目,“你是如何想到的这个主意?”   闻所未闻! 作者有话说: 来噜,柳青瑶编的《听!秦王破阵乐!》好好听啊,气势恢宏!符合我对军歌的幻想, 第50章 从前 二合一   “…啊?”   杜者的笑僵在脸上。   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音音怎会知晓是她弄出来的?   她哪里露馅了吗?   这猝不及防的问题, 把她给整懵了。   不是,她自己说露馅的?   她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呀。   “啊……我,那个——”冷汗下来了。   还能因为啥?当然是唯手熟尔, 可这能说吗?   正琢磨说点什么蒙混过去时, 阿音的声音飘过来, “两本, 悄悄送进宫来,莫要让人瞧见。”   走了一步, 她又倒回来, “封皮要道德经的, 史记不行。”   杜者微妙地读懂了阿音的意思,立即盈起笑脸跟上, “好!”   “对了。”   身前人停下, 杜者匆忙跟着一同停下脚步,“嗯?”   阿音握住杜者的手,牵着她一起往书房中走, “阿者, 秦王殿下近来要组建天策府的府臣, 陕东道大行台的地域也发生了些变化,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要忙碌的事多,我便着手预备整理你们这些近臣的户籍和家室。”   “是吗?”杜者很理解,点点头, “这的确是大事了,恐怕有的忙。”   “我查到你的户籍就在长安。”   听闻此句,杜者意有所想,音音恐怕一开始就知道她的情况, 却到现在才刻意提起,是要说什么话吗?   “我的户籍的确就在长安,曾入过奴籍。”   她主动坦然所有,“父亲和母亲幼时把我卖给了互市的女侩。”这时候的人口买卖是合法的,有正经商业途径。   “许是幼时日子差,吃得不好,我相貌平平,没能卖个好价钱,否则来谈生意的便不是女侩而是牙婆了。”   牙婆与女侩做的是差不多的行当,侧重点和尊贵程度却不大相同。   女侩主要买卖奴婢,牙婆则常常出入显贵府邸,买卖婢妾、歌童舞女之类的。   阿音微惊,不想杜者还有功夫笑,“驴车把人往外运那日,下了瓢泼大雨,道路泥泞不堪,车辙出了些问题坏在半道,车里潮湿拥挤,我趁人不备砸晕牙人,偷走卖身契分给其他姐妹,一道跑了。”   听到此处,阿音稍稍松了口气,书房寂静,唯她们二人。   “几经辗转,我投入师父的膝下学医,师父虽家贫,心地却良善,她帮我弄出了奴籍,收我为女徒。”   作为孤儿于乱世中苟活的艰辛她一句未提,反倒连着夸赞了师父两句。   “后来炀帝强征民夫,师父的郎君和儿子都被官府给带走了。”   阿音似有所感,“他们都……”   杜者摇摇头,提起这些往事纵然在笑,眼底却依稀透出些难过,“他们没能回来。”   “医者难自医…师父她也——”   “莫非自尽了?”   “没有,并非如此。”杜者凝着神色露出一个笑,“师父恨透了这个世道,无法再继续笑脸面对所有人。”   话至此,她仍旧深感遗憾,语气亦多了几分复杂,缓缓道来:“她毒翻了当年强行带走她家人的一众官兵。其实她知道错的不全然是这些人,但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像我们这样的平民,从出生活到老,穷尽一生都不会有面见皇帝的机会。”   “能这样为夫、为子复仇,已是她能做的全部。”   能被她如此道出,想来那个师父的下场是被官府收押治罪吧,毒杀官兵乃是杀头的大罪。   想起炀帝在位时的世道,阿音便也沉默了下来。   “师父走后,我一个人生活,靠采草药卖钱度日。”杜者挠了挠头,“刚开始还有过吃不上饭的窘迫时候呢,后来遇到一个卖煎饼的店家,他人也不错,每日卖不掉的煎饼都会送给我。”   阿音露出笑,“是曹记煎饼铺的老板吧?”   “!!你怎么知道的?”   “刚回长安那年,我与秦王闲来无事去过那里。”   “是吧!那家的生意很不错呢。”杜者并未多说,“起初我想过送药给他,后来想了想,那多缺德呀,不是诅咒人家生病吗?”   “行医的,只有希望药卖不出去的,没有想着能卖好价钱的。”   阿音听完这一席话,心中慨叹万分。   纵然吃了这许多的苦,杜者仍能在困境中维持自我,这很难能可贵。她从未听过这孩子伺机报复过谁,反倒处处施以援手。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说了,她当即开口,“我与秦王想为你寻个好去处,想着你如今虽然做了官,也有医馆维持营生,可有那样一对父母终究是遗憾,你这样的好人,人生当完满些才好。”   杜者稍惑,“我父母都亡故了,说起来,现在我的确是无父无母之辈,这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完满了,没有遇到见我富贵之后又上门来的讨债鬼。”   “不是说那个。”阿音微窘,鼓足笑脸,到底还是说了出来,“秦王想要收你为义女,来日为你求个县主之位。”   “……?!”   杜者愣住。   不等阿音再说,眼前人猛地一蹦三尺高,“真的假的!!!”   剩下的话就此被迫吞回,对上的是她亮晶晶的眼睛。   “我可以吗!”她仿佛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紧紧盯着阿音,“秦王殿下的义女,是你们两个的吗!”   “啊……”阿音慢慢缓了回来,她居然在高兴啊,“是啊。”   不过,这是当然的,除了她和秦王还会有谁呢?   话音刚落,对面倏地爆发出一阵尖叫,随即像只猴似的捧着脸上蹿下跳,怪叫连连。   “……”阿音只疑惑了一小阵,很快便释然了,没想到根本不需要提起哥哥呀。   而杜者满脑子都是:我要当公主了我要当公主了我要当公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懂!爸爸妈妈这次我真的出生了!!   幸福得快要死过去了!此生无憾!   不多时,两人相携而出。   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出来后,一个面颊带笑,一个亢奋得额角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李世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她选好了。   只是待了这许多久,他都快睡着了才出来。   还以为自己藏起来的杂书被观音婢翻出来了呢,但仔细一想,他根本就带出宫了,她怎么找?   莫非杜者今日身上又有?   李世民狐疑地盯着她扫了一圈。   罢了,据此人的前车之鉴,以后凡是她带进宫的物件,他得周密检查一番才行。   今日是李靖带兵攻打萧铣的日子,阖宫上下仍旧沉浸在统一中原的喜悦中。   杜者想着既然秦王已经归来,自己怕是快要出宫了,加上兴奋,阿音留她在正殿用饭,她便没有推拒。   不多时,宫人一一摆妥膳食。   李世民扫了一眼膳桌,发现许多菜品自己都没见过,“这是什么新鲜菜?”   “都是阿者鼓捣出来的。”阿音摸摸重明凑过来的脑袋,“每日闲暇功夫多,她便跟柳典食玩成了一片。”   “她们用铁釜,辅之以猛火宽油,将一些时令蔬菜快速烹饪翻炒,出炉的便是这样的菜品,的确新鲜,你尝尝呢。”   李世民盘腿坐下,听到油,随口道,“如此说来,这些菜看着普通,造价却昂贵。”   油这种东西,只有权贵世家、也就是有钱人才能吃得到。   “我吃,我喜欢吃,要吃肉肉。”重明对着膳桌探头探脑,已是迫不及待了。   自打这新菜式出来,他用饭都积极了许多。   张氏已单独盛好他的饭,他偏不要坐在一旁,就要待在阿娘和耶耶身边,用一张桌子吃饭。   桌上的菜碟大,比他的小碗大得多。   “来,耶耶喂你。”李世民托起他的腋窝,将孩子抱起放进怀中,“你想吃什么?”   “那个!”他伸出小手指向自己最喜欢的葱爆羊肉。   杜者托腮笑眯眯地看着,感慨还是围坐大桌吃饭香啊!   其实在贵族世家里,吃饭讲究一人一案,这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大家席地而坐,食物放置在低矮的食案上,吃起来的确方便,却没什么人情味。   也不知道为何秦王妃和秦王居然是合桌而坐,看他们用膳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入了长安之后才这样,而是一直如此。   唉,恩爱夫妻就是不一样。   吃个饭都不乐意离得太远。   啧啧!   见重明吃得香,杜者主动道,“恒山殿下喜欢这道葱爆羊肉,却不能多吃,这里面有酒。”   李世民还没尝过,见状不敢再喂了,不放心地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倍感意外:“酒?”   “是的,新鲜的羊肉片好,用酒、油、酱腌入味,与大葱合着大火颠炒十几息便能出锅。”   随后她又介绍起了桌上韭炒桂花黄、酸辣藕片、花椒姜炒鸡块。   韭炒桂花黄,其实就是韭黄炒鸡蛋,鸡蛋液被炒至凝固后,便被称为桂花黄,这是个颇具文雅的名字。   酸辣藕片的做法也很简单,有茱萸和醋调味,不过这时候的醋不叫醋,叫酢,茱萸能产辣,虽比不上辣椒,味道也足够解馋。   花椒姜炒鸡块就更简单了,菜如其名。   除了这几道炒制菜肴,其余的则是传统的冷盘以及炖菜。   阿音换了身舒适的衣裙出来,轻轻拍拍重明的后背,他便很懂事地从阿耶腿上跳下来,自觉去找张氏吃饭。   李世民习惯性扶她的手臂,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用了膳,他不禁感慨,大火大油的菜肴的确口感鲜明,让吃惯了炖菜的他眼前一亮。   午后,杜者辞行离宫,恰好听说弘义宫已经几乎完工,李世民带着阿音去看,李渊所赐的三个铸钱炉也被送去了那里。   再留两日,他便要去一趟东都,天策府的建造没有弘义宫这样复杂,不过在旧址上修葺一番便也罢了。   届时,阿音会跟着一同前往。   今日去弘义宫,主要是阿音对那三只铸钱炉感兴趣。   弘义宫不在皇宫里,建在长安城外的西北方向,是一处完全独立的宫殿。   会选址在这里也有原因,弘义宫规模宏大,无法在太极宫内落脚。   而且,李渊既然允许秦王的部下出入与他谈公事,当然要与朝廷命官分隔开,不能随意出入内廷。   这也是在承乾殿住着时,李世民不太召人入宫的原因,太尴尬了。   不在宫里住,那就一切都好说。   出了太极宫,阿音对李世民炫耀自己的新牛车,“遮帘是新做的,天青色,还有绣边,好不好看?”   牛车是贵妇的顶配座驾,李世民还是头一回乘,他自己出行骑马多一些,马车也常有。   他嚯了声,啧啧夸赞,“真不错。”   车身漆暖金与朱红,在斜阳中泛着蜜色的柔光,车顶仿若是宫殿的样式,四角微微翘,悬挂拇指大的琉璃铃铛。   李世民拨了一下,铃铛是不会响的,只用来盛霞光,若是天色稍暗一些,它们便会自己亮起来,像极了夜明珠。   遮帘绣着缠枝忍冬纹,云母片嵌在纹心,风过便忽闪忽闪的,仿若流动的湖光。   就连拉车的两只犍牛也肥硕华美,毛色鲜亮,额头佩着菱形的鎏金饰品,还有项圈和衣裳呢。   李世民乐出了声音,不敢相信,观音婢居然把牛也打扮了一番,怎么会有她这样认真且可爱的人?   这两只犍牛的眼睫毛长又翘,跟上了妆似的。   “真不错。”他又重复了一遍,“牛眼比你的还大。”   阿音:“?”   怎么有人拿人眼跟牛眼比较?   “多谢夫人赏光,否则在下哪儿有机会坐牛车。”说着,便往车厢里钻。   阿音都没顾得上骂他,哎了一声,连忙扯着他的手臂,“你小心点!可不要踩得太用力呀,不许撑坏我的车。”   “这样大,如何会撑坏。”他浑然不在意,上来便大咧咧地侧身靠下,自己躺还不够,长臂一伸,便把阿音扯到了自己的怀中,“用午膳时为何不理我?”   阿音连着骂他数句粗鲁,捶了他肩膀好几下,嘴巴吃到一缕秀发,面颊气得绯红,“我何时不理你了?”   “跟你说了好几句话,你都不出声。”   “是杜者在一旁,你不好意思了?”   ……知道还问。   “食不言寝不语。”   李世民无言,任何规矩,到了观音婢这里,都是看她心情。心情不好她就提起来说一说,心情好了什么规矩都不算规矩。   替她把鬓边的发丝理顺,他捧起她的脸便狠狠亲了一口。   阿音正要说话呢,嘴巴蓦然被他堵得死死的,“唔…”   把人按着亲了好一阵子,李世民才觉得舒心许多,揉揉她的面颊,说:“好了,没事了。”   他没事,她有事,“你讨厌。”   “哪里讨厌?”   阿音瞪他,从前不喜欢亲嘴巴,便是因为他那时候但凡亲她,总像这样牛嚼牡丹似的,多亲会儿嘴巴还会发麻,那气势,恨不得把她吞进肚子里。   “讨厌你的嘴巴。”   他能不懂吗,她就喜欢温柔的。   打小也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更能吸引她的注意。   想起这个,李世民笑吟吟的神态微顿,捏住她的脸,“不准讨厌,只能喜欢我。”   阿音才不理他,欲起身整理妆发,动了一下,没动得了。   他的手臂纹丝不动地圈着她的腰肢,分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牛车外俱是叫卖声,更凸显车内的安静。   阿音没办法,只好探身压在他胸前,扬起下巴亲吻在他的唇瓣上——   他并未有动作,好整以暇地轻撑耳后,盯向她主动的姿态。   于接吻上,她实在不通。   两人成婚多年,尤其是圆房之后,每每他亲她,总要被她抱着脑袋挪开,她更喜欢他亲吻她的胸脯。   即便是热烈地交吻一番,也是他主动索取,她被动承受,偶然也会探出小舌与他纠缠,更多的便没了。   阿音回忆记忆中他亲自己的模样,努力钻营着,反复碾蹭他的唇瓣,片刻后,试探性地伸出舌尖,他竟然马上就张开了唇角,好似在欢迎她的窥探。   没反应?   阿音眨眨眼睛,下意识舔过他的下唇,‘腾’的一下撑起身,扭过头便要起来,“不亲了!”   李世民轻松将其抱回来,“为何不亲了。”   “你这样冷冰冰的,有什么好亲的?”跟一块温热的生肉似的。   瞧着她好似很委屈,他却笑出了声音,故作不知缘由,“从前你也是这样。”   她被气得狠了,埋头便咬在他的锁骨上,齿尖厮磨。   正在这时,后脑勺上忽然扣来一只大掌,轻柔抚向她的鬓发。   “二郎。”阿音忽然福至心灵。   “嗯?”   “我只喜欢你呀。”   果然,他的手顺势落下,托起她的脸庞轻柔吻来。   这一次,他的吻温温柔柔,柔情似水,不似方才肆意。   阿音恍惚过,想要气他坏心眼,却无从气起,只好将面颊埋在他胸膛前轻轻蹭蹭。   在牛车上耳鬓厮磨过,平稳地离开了长安城。   李世民的确是头一次坐牛车,此前他觉得这样的车都是女子才会乘坐的,男子乘坐多少有些伤颜面,今日之后,竟还发现了牛车的好处。   对比发现,牛车比马车更加平稳,居于车上,感知到的震动也减轻了不少,更别提车厢封闭遮帘,私密性也愈强——   难怪女子出行、游街以及赴宴都喜爱乘牛车。   不过缺点也有,牛车相较马车略小些,他躺上去,脚便露在帘外。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字数少一些,发个红包!么么! 第51章 赏赐 二合一   上一回到这里来, 弘义宫还不是如今的模样,许是李渊又派人添了些归置,如今它的规格直逼东宫, 更显庄重华丽。   盛夏时节, 翠绿湖泊交错着盛放荷花, 粉白叠映, 弧形圆叶随风摇曳,曲桥规整笔直, 容人在湖面上自行转换距离、视角, 从而步移景异。   阿音遥遥望去, 只见:   柳条悬碧波,艳花掩青石。   漆金宫柱撑红瓦, 累累石榴压粉墙。   恢弘之下, 亦有缠绵小景。   “是石榴!”   她喜出望外,跑去踮脚捞住沉重的枝杈。   石榴树硕果累累,即便是单枝亦缀着数颗, 粉白果皮崩裂, 透出一闪而过的暗红, 敦实地直砸阿音的脑袋,“哎呀。”   ‘咔嚓’一声。   她应声抬头看去。   枝丫被整条折断, 李世民选的是长势最好的一枝。   他摘下最大的最红的那颗,顺着裂开的纹路轻轻掰开,暗红的果肉仿若玛瑙水晶, 扑簌簌往下掉。   “哎——”阿音接了几颗。   许是沾染了果皮的汁水,放入口中带着一股浅淡的苦涩,她轻咬,石榴汁水爆开, 浓郁的香甜充盈整个口腔。   “好吃吗?”   “好吃!”阿音送到他嘴边,“你尝尝呢。”   李世民就着她的手吃了,确实甜,“这一株是我种的。”   “嗯?”阿音愣了下,“你种的?你何时种的?”   “两年前,”他隔着低矮的粉墙眺望石榴树,“这一排石榴树都是从南方移植过来的,”光是选树就费了许多功夫,毕竟种出来的果子甜不甜也不是只靠运气就能决定的,“我担心匠人种坏了它们,便亲自栽了一棵。”   会选石榴树也有原因,观音婢最喜欢吃石榴。   阿音不可置信,歪过半边身子,从圆形拱门处往另外一侧瞧,果真交错生长的果树一棵接一棵,唯独他亲自栽种的长势最喜人,又粗又壮,遒劲的根茎深扎土壤,屹立不倒。   与其他几棵中规中矩的果树形成鲜明的反差。   她发自内心疑问:“二郎,你怎么干什么都厉害呢?”   李世民摆出不值一提的表情,哼笑,“天才莫过于此。”   “……”她翘起笑脸,圈住他的手臂撒娇,“待可以住人,我想在这里住几天。”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也觉得这里不错。”   “届时在曲桥的中心再修一座亭子,夏季纳凉最佳。对了,这两年北边的甜瓜不错,镇过爽口,过两日便送回长安了,予你尝鲜。”   “呜呜,我现在就想吃。”   “写信让他们再快些?”   “不要,都怪你说得太好了。”   “那瓜肉绵密,孩子也可以吃,青雀喜欢甜的,给他吃正好。”   ……故意的吧。   她拿手中的石榴皮砸他,“我看你也很喜欢吃甜的。”   下一刻,她整个人腾空而起,猝不及防视野便高出了一大截。阿音吓得花枝乱颤,匆忙抓住他的肩膀。   反应过来之后,自己已被他高高举起放在了肩膀上。   “!!!”   这一幕何其眼熟,十六岁那年,李世民也是这样托着她在街上上蹿下跳,两人玩得不亦乐乎。   自打起兵后,闲暇时候少,两人便没有这样玩乐过了。   阿音猛然抓住他的衣服大喊:“天策!冲锋!”   合着她的尖叫和笑声,李世民像一匹战马窜了出去。   他们穿越了许多地界,阿音颠得屁股酸,赶紧叫他停下来,怎么会有人的肩膀能这么硬邦邦的?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若隐若现的琵琶声,两人齐齐停下动作。   辨别了片刻,发现琴声是从侧前方的主殿内传出的。   阿音犹然微微喘着气,悄悄抱着他的脑袋小声指向,“二郎,有人在里面弹琵琶。”   “听到了。”李世民放她下来。   他们来弘义宫玩耍并未大张旗鼓,宫中还有许多人正在赶工,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到来。   不多时,空旷的殿门处出现两颗脑袋——   阿音扒着门,视线往里觑。   三三两两的工匠做工累了,正盘腿席地而坐,蓄须者年约五十,皮肤黝黑,侧躺在华美的地砖上合眼歇息,脚尖随着琵琶乐一点一点,很是惬意。   年轻些的抱着一只木质琵琶,摇头晃脑沉浸其中。   一旁还有几人围坐一起玩投壶,时而欢呼时而泄气,闹作一团。   李世民深思,“这是什么曲子,好耳熟。”   阿音睁大眼睛,侧抬脑袋看他,“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   “这是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愣住,“嗯?”   阿音问他:“你猜这里面的秦王是哪个秦王?”   “……”他笑出声,“难怪耳熟。”   两人缩回头,她小声说,“还是不要打扰他们歇息了,若是知晓秦王亲临,只怕是休息也不能休息了。”   两人静悄悄地来,也静悄悄地走。   “你上一次听秦王破阵乐是在何处听的?”   李世民执着她的手轻捏,她的手看似纤纤玉指、修长而指节分明,握着捏起来却好似一团软玉,“没记错它是攻灭刘武周之后,由万千将士与百姓共创的军歌吧,自然是在军中听见的了。”   尤其是前些时候与王世充隔墙对峙半年的那些日子,王世充被困城中,李世民率领的唐军士气也被折磨得趋近低迷,为了安抚士气,当时便奏过此乐。   “破阵乐还是人多演奏辨识度高些。”那工匠一个人懒洋洋地弹着,没有军歌的恢弘,更没有胜出之后的欢欣鼓舞,他一时还真没听出来是破阵乐。   阿音便说她也会弹秦王破阵乐。   李世民闻言惊叹,冒出一句,语调上扬,“观音婢,你为何什么都会呢?”像谁的语气他不说。   ……她可学不会他那样坦然夸自己是天才。   他火急火燎,非要听她回去弹琵琶,走前没忘记带她去铸钱炉看了看。   铸钱炉热烘烘,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不过炉子的确正在铸钱,铸的是新钱开元通宝,阿音便叫人装了好几袋子,打算带回宫赏玩,也能当新鲜的小礼物送给其他人。   也是凑巧,两人方到弘义宫门口,宫中来人了。   “殿下,王妃,陛下有要事相商。”   “正要回去呢。”李世民客气一笑。   坐上牛车,阿音问,“陛下要同你商量的不会是如何处置窦建德吧?”李渊在军事上颇为依赖这个儿子,到了几乎事事过问的地步,回想一番,近来也没发生其他大事,只能是他了。   “多半是。”李世民沉吟片刻,“王世充必死无疑,窦建德却有些棘手。”   “不能杀吗?”   “可以杀,也可以不杀。没有两全的计策,端看眼下想达成何种局面。”见她没听懂,他详细道,“窦建德与王世充不同。”   “窦建德在河北施仁政,劝课农桑,他本人的生活也极尽简朴,从不奢靡,也不摆夏帝的谱,我见过他数次,他衣着淳朴,金银饰品罕有,这是很难得的。若他能一统天下,百姓们势必可以过上好日子。”   “同时,他也是河北势力的代表,河北人心凝聚于其身。”   “除此之外,此人的品性宽厚且仁义,乃世间不可多得之辈。”   说罢,李世民叹了口气,“若是杀他,极易激起河北动荡,导致李唐王朝尽失河北人心,届时起义军再起,天下就又不太平了。”   阿音问:“若是不杀呢?”   “若是不杀,”李世民眯起眼睛透过绣帘向外遥遥望去,目光深远,“若是不杀,待天下大定,窦建德的利用价值便会消失,后患也就出来了。”   “他的存在会成为复辟的焦点,河北短时间内难以消化,该如何处理就成了一个独立而又敏感的问题,历代帝王都得小心谨慎处理,稍有不慎——”   “如此说来,还是不杀收益更大。”阿音若有所思。   毕竟不杀,有保守处置的余地,杀了可就不一定了。   尤其是对他们夫妻而言,不杀的收益更大。   不仅能避免一场民变,河北的人心也会归顺到秦王这一边,他是威震天下、又对河北有不杀之恩的秦王,窦建德不死,便能让他在天下获得比军功更大的话语权。   既说起了窦建德,战后的大事阿音也顺带询问了一番,她最关心的是长孙无忌的官位。   李世民自然不会亏待了这位大舅哥,一举将他提拔为比部郎中,爵位为上党县公,属从二品。   其余人的封赏各有不同,许多人因军功获得了进爵资格,李世民便一个个替他们上报。   殷开山得以进爵勋国公,秦琼则为翼国公,程咬金是宿国公,武将们俱都有等级不同的爵位,唯独尉迟敬德追随李世民的时间尚短,李渊以他归唐较晚为由,驳回了批准其加封国公的折子。   其余杜如晦、房玄龄等人则是官职上有所晋升。   除了官职和爵位,李世民更显大方,不论是黄金、豪宅、布帛亦或者良田,他赏赐的毫不手软。   比如李世绩便获得了洛阳城内的多处豪宅,就位于通利坊,是最为繁华的地段。   又比如少林寺的十三僧人,因为帮助唐军擒王世充,他便亲自去慰问过,除了授予大将军封号之外,更赏赐田地三十顷作为寺田。   除了这些有功绩的得到了赏赐,还有一人是意外。   ——李神通。   李神通是李渊的堂弟,也就是李世民的堂叔,虽然他也是西魏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孙子,但他战功平平,军事才能堪称平庸,还曾因为出兵攻打窦建德被俘过。   李世民将山东的数十顷良田赐给了李神通。   会赏他良田的原因就很简单了。   太子和齐王通过金银珠宝拉拢李渊后妃的人心,以图在李渊面前有话语权,李世民则通过战功收拢势力。   李神通是宗室长辈,示好他,等同于向整个李唐宗室传递信号:跟着他秦王,即便没仗打,他也不会亏待了自家人。   当时要赏他多少良田,阿音还跟李世民商议了一番。   起初李世民想给他三十公顷。   阿音却以他没打胜仗的原因压缩至二十公顷。   两人大晚上不睡觉,辩得个比个精神。   阿音说:“我说他没打胜仗都是委婉说辞,他能被窦建德俘虏,若非窦建德仁善,他焉有命在?你知道外人如何说他吗?说他是常败将军!”   显然李世民也知道,他被逗笑出声了一瞬,很快重新严肃,替李神通说好话,“堂叔身负从龙之功,当初陛下在太原起兵,他是唯一一个即便身在长安,也拉起队伍响应的宗室,还为此险些被杀,雪中送炭总比战功值钱吧。”   “笑什么笑?”阿音:“所以我认同你赏他地啊。”也没说不行。   李世民:“二十公顷太少了,起码三十公顷。”   阿音:“二十公顷都嫌少了,不得了了,”她阴阳道,“不若明儿把秦王殿下的言论写下来张贴到坊间,让百姓们都看一看。”   “……”他理亏,忙搂住她的腰,“别别别…我说错了,我说错了。”   见他能听得进去,阿音才放缓了神态,抚着他的胸膛语重心长劝他:“你要给堂叔三十公顷良田,这消息传进少林寺那十三位僧人的耳中,该有多寒心?他们帮你擒获了王世充,这是多大的功劳,一整个寺庙拢共才得了三十公顷,堂叔却已是皇室宗亲了。”   “总之,我不同意。”   李世民是个能够反省自身的人,他被说服了,因而最终给李神通的赏赐,是十公顷良田。   良田的具体数目是多少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对宗室释放的信号,他们能接收到便足矣。   回到太极宫外,两人从牛车上下来,恰好撞见了从宫中出来的李神通,李神通瞧见是秦王与秦王妃,顿时拘起和蔼亲切的笑,“世民啊,无瑕。”   李世民笑笑,“堂叔。”   阿音亦微微颔首,端起温婉的姿态来。   “这个时间入宫来,是有什么事?”   李神通笑脸微微收,“的确有一桩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哦?”   “世民,你可还记得半月前你给了我一块良田?”   阿音疑窦丛生,方才在牛车上,她还跟李世民就着给他们的封赏简单提了几嘴,没想到李神通说的竟也是此事。   “记得,怎么了?”李世民问。   “陛下诏我入宫,问得也是这事,”李神通道,“他问我这块地是因何而得。”   “张婕妤侍奉陛下在侧……可是给你造成了什么麻烦?”   李世民微微沉吟,旋即对他笑,“没什么大事,堂叔不必担忧,我来处理。”   他既然如此说,李神通便松了口气。   两人寒暄了几句,双双道别。   人一走,阿音迫不及待追问,“这是怎么回事?”她欲言又止,“莫非又……?”   张婕妤又说他坏话了?   阿音实在恼恨。   挥手示意无须肩舆,两人并肩而行,李世民放低声音,“给堂叔的那块地,张婕妤的父亲也看中了,她去向陛下求要过。”   “啊??”   阿音愕然,“那怎么——”话只到了一半,她就反应过来是为什么了。   为了征天下,李渊曾定过战时特殊的规矩。   太子下发的命令叫做令,秦王、齐王与晋王的则是教,皇帝的是敕。   一般来说,敕比令和教具有优先性,也更不容人反抗,毕竟敕意味着皇权。   但打仗毕竟不是寻常事,从前天下未定,李世民常年在外征战,前线战机瞬息万变,如果每次调动物资、论功行赏都要快马加鞭到长安请敕令才行,等敕令回来,仗早就打完了。   因而李渊赋予过李世民他的‘教令’可以即时生效,而无须先行请皇帝敕令的特权。   后来为了平衡他,李渊又将这种特权给了太子和齐王、晋王。   于是到了如今,形成‘令、教、敕’三令并驾齐驱的情形,三种命令同样威严,底下的人到底该听谁的呢?   下面的人也不知道,所以干脆谁的命令先来,就先执行谁的。   归根结底,李世民的教令在先,李渊的敕令慢了一步,所以那块地被分给了李神通。   这事乍一看啼笑皆非,细想却有些危险。   阿音想明白之后,脚底板隐隐发凉,李渊自己把自己给架空了,这其中当然也有李世民故意钻漏洞的原因在,不过……他是装都不打算装了吗?   从前这样肆无忌惮、嚣张张扬的事情,他可没干过!   李建成还在那边害怕弟弟抢自己的太子之位,殊不知他弟弟已经挑衅到俩人父亲的脸上去了。   李世民没说别的,捏了捏阿音的手指,目视前方,“以后,给我嚣张点,不许对着别人伏低做小。”   阿音心跳如鼓,不自觉抱住他的手臂,脚步加快,跟紧了他。   李世民心中冷然一片,这事过去了半个月才传到李渊的耳中,可见他现在对朝政的把持有多么的松散,每日只顾着寻欢作乐,什么也不管了。   他在外面拼死拼活,这一家子便在家中挥霍光阴、享受美酒美色。   再次睁眼,他掩下恼怒,恢复清明。   “二郎,我永远在你身边。”   耳畔传来观音婢的温言软语,李世民神态略松,当年她说她会永远站在他的身后,他纠正她,站在他身边才是,她还记着呢,“真乖。”他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回去吧。”   “你一个人去太极殿吗?陛下会不会……”   “无妨,眼下怕的人是他,不是我。”   若非怕他反了,李渊也不会给他这么多特权、赏赐,企图安抚他。   阿音还以为要说窦建德的事情,没想到中间杀出来个李神通,打得她一个措手不及。   入了内廷,夫妻俩分别。   回到承乾殿,她把新铸的开元通宝取出来一袋,赏给了承乾殿的宫女与内侍。   重明抱着一袋子玩耍,阿音抱起青雀陪了他一会儿。   “阿娘。”   “嗯?”   “姐姐不在我家住了吗?”   重明还不太懂‘我’和‘我们’的具体分别,不过自打阿音告诉过他,以后杜者要做县主,他便利索地改口称她为姐姐。   想来也是姐姐比娘子好叫,不那么拗口。   “这事没那么快,还要等你阿耶请一道诏敕,好叫杜娘子真的做你的姐姐,如此她才能到家里住。”   他也不知懂了没有,哦了声,点点头不再追问,专心致志地摆弄铺满席子的开元通宝。   落日余晖铺满大殿,在地板上映出一片橙色。   阿音抱着青雀躺在躺椅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脖子泛酸醒来,青雀睡得正香,肥嘟嘟的小脸堆在她胸前,睫毛纤长卷翘,乌黑浓密,呼吸绵长,浑身热乎乎。   一会儿功夫,他趴过的地方浸出了一块汗——是阿音的汗。   重明还在玩,盘着小腿念念有词。   他把开元通宝叠在一起,几摞高、几摞低,拿着李世民给他雕的重明鸟木偶,让它在高低不同的钱上跳来跳去。   阿音想去沐个浴,重明见她睡醒,一股脑爬起来‘噔噔噔’跑过来,“阿娘,你今日午后抱弟弟睡觉,明日午后要抱我才行。”   “好~阿娘知道了。”拿他没办法,“阿娘现下要去沐浴,你要洗吗?我叫宫人给你放温水?”   他歪头想了想,说:“我要天黑再洗。”   “阿娘去沐浴吧,我可以看着弟弟。”说着,他张开手臂要抱青雀。   “啊?”阿音为难,“你抱不动他的。”   “我能。”   重明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要干什么就非得试一试才行,这是阿音从小教他的。   “那好吧。”她怕他当真摔了青雀,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入他怀中,手仍虚扶着。   果然,重明完全抱不住,阿音才松手,他便被沉得憋红了脸,两手使劲儿勒着婴孩,怕他摔倒地上。   青雀被勒醒,睁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嘴角下垂,马上就要哭了。   阿音拍拍手,快速夸他:“我儿真不错,抱了这样久呢,快给我吧,你瞧你把弟弟勒不舒服了。”   重明一看,果真如此,只好把弟弟还给了阿娘。   阿音轻轻悠了悠青雀,青雀慢慢再度睡去。   弄好孩子,她安慰重明:“你还小,力气也小,再长大些,不只是弟弟,就连阿娘和耶耶你也能抱得动呢。”   重明道:“我会努力长大的!”   阿音笑得弯起眉眼,母子俩说着话,李世民回来了。   他还没说话,重明冲上去就抱住了他的腿,“耶耶回来了!我想耶耶!”   “耶耶也想死你了。”   “今日为何这样会说话?”李世民抱起他,捏捏他的小脸。   “阿娘方才夸我了,我还抱弟弟了,我要吃好多好多饭,力气大大,可以抱耶耶和阿娘。”   “是吗,那你日后可不许挑食。”   阿音心说,真是一家子爱炫耀的人,干点什么好的一准全都抖出来,根本憋不住。   到浴池洗去一身汗水,还没擦身,李世民进来了。   阿音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下意识拿衣裳遮住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月下 二合一   “反应这样大?”李世民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转, 眉目带笑。   她还并未擦身,干燥的中衣被扯来粗略穿上,很快便被打湿, 湿漉漉的贴在身上, 很不舒服。   阿音骂他, “我是被你吓着了,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要沐浴也该知道我还在……”话到一半,她被迫停口。   无他, 说了这些,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故意的。   否则浴池外的宫人何其多, 怎会一点动静也无。   “是吗,许是你洗得太专注没有听见。”   装模作样的坏蛋罢了。   阿音收拢衣领, 眸光自他脸上滑过, 拨过垂在肩前的湿发,浅笑着翩然迈步,顺手取下挂在一边的干衣轻轻披在身上, “我洗好了, 郎君请便。”   他没说话, 视线倒是追随着她。   看得阿音加快脚步,才从他身旁经过,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倏然出现,接着整个人都被曳回了他的怀抱。   她睁大眼睛,双手犹然收着衣领。   他笑吟吟地看着她, “今日很开心,也玩点开心的。”   “嗯???”阿音被他说得一愣,脑内顿时浮想联翩的,面上却装出疑惑, “什么开心的?”   话音刚落,人腾空而起。   她怕掉下去,呀了一声,匆匆手脚并用圈抱住他。   他还未褪下衣物,衣袍布料微硬,裹挟着盛夏的炙热,尤其是腰间佩戴的玉佩发烫。   随着他摆腰走路,玉佩又磨又烫。   她便想放下腿,刚有此举动,他垂下一条手臂托起她的腿,结实地托抱住她,“怎么还往下滑呢?”   她说不出来原因,神态发窘,挣了两下没挣脱,脚丫在他腰侧踢腾。   “浑身都是湿的。”他看向她身上那件被池水打湿成半透明的中衣,“弄得我一手水。”   “……”阿音蓦然脸色爆红,“你、你……你怎么说话的?”衣服湿透了,也不怪她呀。   “说的不对?”李世民腾出一只手给她看,手掌的确覆着一层湿津津的水渍。   剩下的话被吞回喉里,她憋着一口气,“你放我下来。”   他不放,她非要下来,腿脚一扑腾便落在了地上。双脚站好,阿音的气仍不太顺,眼睛一撇,瞅见了近在咫尺的浴池,想也不想便抬起了手。   李世民只感受到了一股小小的推力,毫无防备,就这么朝浴池摔了下去。   不过他到底不是常人,反应也快,侧过手腕迅速抓住她的手腕。   下一刻,阿音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连人带衣统统摔进了浴池中。   她吓坏了,吃了一嘴池水在水中扑腾。   伴着水花四溅,李世民笑出声,好心地将人从池里捞出来。   这下好了,原本半干的发丝湿透,阿音狼狈不堪,气得面颊通红通红,抬手便冲着他胸膛打了一下,发出好大一声‘啪’。   “也不知道是谁要作恶,被人反将一军,气恼到打人泄愤。”   也不知是否是池水温热,她被泡透了?否则今日捏起来怎么滑溜溜的,像极了吸满了水的海蚌肉。   李世民小时候曾玩过这种东西,不光烹来好吃,攥住蚌肉挤压,它还会喷水。   “好啊,你说的开心是你自己开心吧。”阿音被捏得发疼,偏偏水池中不好站人,不仅没挥开他的手,反倒还摔进了他怀里。   “我是很开心,”他毫不遮掩,“其一,赏给李神通的那块地,陛下要不回去,否则便是朝令夕改,我的教令先到,这块地的归属合理合法,他没法推翻自己定下的这条规矩,只能怒斥‘我的手敕不如你的教令?’。”   “被骂了你还高兴。”阿音当然知道他为何高兴,只是她此刻不舒坦,便故意这么说他。   “这便是因为其二了。”   “嗯?”   “娘子投怀送抱,想来是迫不及待,手脚抱得也这样紧,我怎能不开心?”说着,他盈盈含笑,在池中走动,垂首咬在她的肩上。   即便是在水下,为托着她不让胸口埋入池水中,难免要用上些力气。   阿音被他说的气恼,垂头一看——   影影绰绰晃动的干净池水中,浮现出他手臂上微微鼓起的青筋,看不见手指,陷入了腿肉里。   “不许胡说。”不甘心只有自己乱七八糟,她抬起手把他的头发也给解开了。   黑而长的发丝顺势披落,融进水中与她的荡在一处。   她还惦记他说的今日开心到底是什么,狐疑地等待,“所以,陛下会不会把‘敕、教、令’并重的规矩改掉?”   “不会。”   李世民捧着她的小脸,两人在水中交吻,潮湿的水汽打湿了一切。   阿音有些难以喘气,慢慢地没了力气,只好软趴趴地依偎在他怀中,恨他不能把自己抱得更高些,这样不上不下,她的确难受。   她忍不住脱他的衣服。   “为何?”   “天下初定,他也不能确定日后还会不会有战乱,一时难以更改,力不从心。”李世民迈过池水,将她放坐在池边,顺着褪去身上剩下的布料,腿部肌肉线条被池水晃成破碎的影子。   “况且,此规实行已久,朝廷上下早已习惯以此标准行事,即便他想改,也不是一道敕令下达,即刻就能扭转的。”   阿音面颊贴在他的胸前,因他的硬朗,柔软的颊肉被推起,她努力抬起眼睛瞅他,不屑一顾:“我看他是投鼠忌器吧,承认教效力等同于敕本就是他自己的决策,若是因为这次冲突就更改,岂非公开承认自己决策失误?”   “他的颜面何存呀?”   他听了这话嗤笑出声,没有反驳,胸腔微震。   阿音的视线被迫聚焦,锚于他胸前的那点——   不知道是不是被浴池的蒸汽给热的,有些红,好像石榴。   细看,他的胸肌很大,不是一般的大,穿衣便很明显,褪去衣衫更突出了,打仗时也不脱衣服,所以身上没有被晒黑,白皙若雪,触手细腻,完全不像粗糙的汉子,细皮嫩肉的。   有些地方留下的刀伤已经长出新肉,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他忽然低下身形,石榴不见了,下巴被轻轻抬起,视野中映入他迫近的面孔。   唇瓣被他吻上的同时,手亦被牵引着放在他的胸口上。   柔软、厚实,富有弹性。   阿音下意识收拢掌心,捏了一下。   瞬时紧绷起来,捏不动了,肌肉纹理像坚硬盾牌。   她睫毛乱颤,悄悄睁开眼睛。   那张得天独厚的俊脸近在咫尺,尤其上扬的凤眼内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湿滑温软的舌腹缓缓退出。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它。”   大胸吗?   的确很喜欢。   “我……”还有些羞涩。   还没开口,一只玉佩出现在他手中,正是方才悬在腰间的那只玉佩。   什么?   愣了愣,她不由得稍稍惑然。   她什么时候喜欢玉佩了……   他意有所指,眉眼含着一份别样的笑意。   时间凝滞了一瞬,她想起方才他抱自己到浴池边那一幕。   阿音的脑袋一阵剧烈轰鸣,想也不想,扭过头便要往岸上爬。   湿热的手掌握住她脚腕,将她扯回——她没能跑脱。   “!!!!!!”   玉佩怎么能?   阿音是在床榻上醒来的,肚皮咕噜噜响了一阵,她霎时间清醒过来捂住肚子,一看不得了,肚皮上一片氤氲的红。   是被掌心按压过的痕迹。   昏过去之前的景象回笼,烧得她面红耳赤。   水润的、粘稠的记忆。   发颤的碎片。   她从来不知道被挤在墙角会无法逃脱,太糟糕,以至于隐晦地泛着酸痛。   耳畔的话一句接一句,把她哄得神志全无。   他让抬腿便抬腿,有些话,他要她重复,她也照办。   也不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他笑得不成样子,把她的腰捏得好痛。   粗鲁!野蛮!   瞧了滴漏,现在居然才亥初,还没到她每晚歇息的时候。   想一想,两人午后回到承乾殿之后便一直待在浴池,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出来的。   按了按额头,也不好意思叫春儿了,自己穿好衣裙出去。   方才到外头,迎面便撞见了罪魁祸首。   他侧躺在筵席上,头发也没叫宫人收拾,黑漆漆地蜿蜒,衣襟更不曾好好穿,露出胸前片片殷红。   或咬痕、或吻痕,格外显眼。   有一枚咬痕恰好就在——   小桌上剥了一碗石榴果,他单手拿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阿音捡起自己的发绳,走近跪坐下来,为他束发。   李世民才发现她醒了,放下书,“饿了吗?”   “饿了。”的确饿了。   他的头发早就干了,束起来也容易。入手的发丝虽硬,发质却好,拿玉梳随便梳几下就能用发绳缠好。   梳好头,顺手把他敞开的衣领拢好。   哼,只能给她看。   他没动,听话地任由她整理自己,罢了凑近亲了一下她的面颊。   “看的什么书?”   “后汉书。”   “史书啊。”阿音俯近,顺着看去。   他的书一向干干净净,什么标记和心得也不曾有,一本书被他读过,除了略有几分折痕,干净得像新书。   倒不是他懒,而是提防他人、心性谨慎,不愿向人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阿音则不同,她很喜欢在书上留下属于自己的记号,若是当时读到哪里有什么想法,也会记在一旁,省得日后忘记了,随手翻开便能通晓自己当时的心情,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滋味。   “我打算开一个文学馆,招收一些富有学问的才子做学士。”   听他如此说,阿音了然,“一同研读经史子集吗?”   李世民点头,轻轻揽着她的肩膀,“一个人读书,有的是一个想法,两个人读书,最多也只有两个想法,若是几十个人一起读,方能将这些经史读透,也不算辜负了光阴。”   “这很好。”阿音支持他,“如今不打仗了,是到了该读书的时候。”   不多时,晚膳一一被摆好。   事情如李世民和阿音所料,那块地张婕妤索要无果,即便是对陛下告状,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他也的确没有下发过任何废除‘敕、教、令’同尊的诏敕。   阿音听说张婕妤大怒,在宫中摔了许多名贵的瓷器,万贵妃与她不对付,趁机以此问罪于她。   毁坏御赐之物确实是大罪,即便是李渊有心袒护,张婕妤还是被罚了好些金银。   李渊从前不怎么看重万贵妃,这几年他的态度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此事引起阿音的警觉。   李世民知道后,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这事理毕,窦建德究竟杀还是不杀被端到了明面上。   李世民和李建成都主张不杀,李渊却没听两个儿子的意见,径直下诏敕要斩杀窦建德以儆效尤。   头一次,他没听李世民的意见。   李世民带着阿音做客东宫,试图让李建成一起说服李渊。   席间,李建成笑了下,面露无奈,“二弟,非是大哥不愿劝说父皇,父皇的决定只要下了,又有谁能说服得了?”   这样的场面,阿音一般不会开口说话。   东宫的幕僚常来,就比如此刻,魏征也在。   魏征似乎还没有完全得到李建成的看重,席位略靠后,坐在李建成侧后方的两人分别是王珪和韦挺,这两人,一个是太子中允,一个是祭酒。   尤其后者是李建成的心腹。   席间,魏征从未说过话,倒是将目光投向过李世民和阿音。   阿音好奇魏征,因而多看他好几眼。   此人约莫四十多岁的年纪,肤色稍黑,身形清瘦,模样斯文,面部无须,到了这个年纪不蓄胡子很罕见。   寻常男子加冠后便会蓄须。   比如李世民最近也在琢磨蓄何种样式的须好看。   李世民劝说李建成半天,愣是没说动,嘴皮子都要说干了,一扭头,妻子盯着别的男人看了好半天。   他顺着看去,是魏征。   “你看什么呢?”他冷不丁问。   阿音回神,“我发现不留胡子,更显年轻,”说罢,她微微压唇,靠近他身边小声道,“你瞧魏征,是不是像三十出头的样子?”   李世民:“……”   “一般,不留胡子像什么样子?田舍汉。”   好端端的怎么骂人呢??   田舍汉并非真的骂人是种地的汉子,多数是讽刺旁人像农民,有‘村气’。   魏征长得很村气吗?她仔细又看了一遍。   没发现呀,这不是文绉绉的吗?   李世民一顿饭吃的一肚子气。   回到承乾殿,阿音安慰他,“我看最开始建议不杀窦建德,是魏征给太子出的主意吧,奈何陛下心意已定,太子从来不忤逆陛下的心思,所以不论你如何劝说肯定也是没用的。”   他哼了一声,“沐浴去了。”说罢,头也不回走了。   几日后,处置王世充和窦建德的诏敕出来了。   王世充被免除死罪,一家贬为庶民流放蜀地,窦建德死罪难免,立即执行。   这结果跟许多人的预期都不同,不过仔细一想就知道缘由了。   王世充是主动投降的,杀降对李唐王朝招揽人心不利,所以王世充得以留下一条命;窦建德则被李渊拿来震慑天下割据势力、作为反抗者的典型处死。   窦建德一死,整个朝廷进入了平静期。   李世民在西宫开设文学馆,李渊应允,趁着招人的功夫,他以王妃回乡省亲为由,带着一家四口从长安出发去往东都。   “怎么这么急?”   天空飘起了雨丝,微风吹来,裹挟着几分凉气。   “我有预感河北要不太平了,早些回东都我好放心。”   阿音看向车帘外,靠在他肩上喃喃,“上一次,你带兵出征去往东都平叛王世充,走的那日午后天上也下起了雨。”   不同的是,上一次他是独自一人,这一次,妻小俱在。   李世民回想了一番,当时他阴沉着脸独自策马在前,没一个人敢上前跟他搭话,远处的天阴沉许久,落起了雨,他没留神,也不曾吩咐停下安营。   还是长孙无忌赶上来劝说他,当时他满脸水,长孙无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也没敢问。   “还是马车好啊。”他靠在车窗内侧,淋不到雨,不耽误赶路。   这马车由三匹马拉着,车厢宽敞,夜里是可以睡在里面的,比睡帐子舒服多了。   可惜没多久,就听刘氏在后面喊人,马车被迫停下。   李万撑着伞送刘氏过来,青雀在她怀中哇哇乱哭,“殿下,王妃,小殿下被雨声惊醒,哭个不停,许是想您二位了。”   车厢里另外一位小殿下可还在睡着呢,若是吵醒他,两个魔头一起哭能把人耳朵叫破,还是赶快送走一个吧。   李世民哪儿能听得了这个,急忙把孩子抱过来。   阿音摸了摸青雀的脑袋,他是卯足了劲儿在哭,哭得满脸通红。   隔着衣物捏了捏他的屁屁。   “尿了?”   “没有,还是干的,也没有拉臭臭。”   “怕是做噩梦了吧。”   “应该是,我抱吧。”   接过孩子,阿音轻轻悠了悠,哄他,“不哭哦,是阿娘,阿娘在这里,耶耶也在这里。”   听见熟悉的声音,青雀抽噎了几声,慢慢停下了哭泣。   不过哭了这一遭,他仿佛是不困了,夫妻俩哄了半天,他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   李世民抱着他玩,他胖乎乎的,劲儿也大,刚到耶耶怀中,他便抬手揪住了李世民鬓边的头发。   李世民:“嘶——”   阿音大惊,匆忙握住他的小手,“快放开,放开,你抓疼耶耶了。”   当父亲的被扯得眼泪汪汪,她也不知道该不该笑,“青雀可从未抓过我的头发。”   好不容易扯开孩子,李世民捂着鬓角不可置信:“你不心疼我?”   “心疼,心疼!”她忍着笑,“我给你揉揉。”   “不过,孩子都是你惯坏的,今日敢抓你的头发,明日就要骑在你头上撒尿了。”   李世民:“真有这么一日,算他力气大。”   说的还挺自豪的。   阿音无语,“不许这样。”   李世民:好吧。   婴孩总是这样,一阵好一阵坏的,方才还抓着耶耶的头发不丢手,这会儿便粘人精一样贴在他的脸上,在他的面庞上烙下一连串的口水印。   还好他还没留胡子,不然得把青雀的小脸扎疼。   想到这里,阿音偏头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   “二郎,你不是要蓄须吗?”还没想好要蓄什么样的?   距离上次他说要隆重地选个最俊俏的,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他的脸庞仍旧光洁,下巴上连个青点也瞧不见,干干净净,肤色也稍养回来些,瞧得出是个肤白的郎君。   加之他飞眉入鬓,翘唇含笑望来,一派意气风发。   “不蓄了。”   “嗯?”   “显年轻。”   “……”   阿音恍然,“你也要做田舍汉。”   李世民愣住,转过头看向她,顿时委屈得不行,“你说什么呢?”   “不是你说不蓄须是田舍汉吗?”   他无话可反驳,一行清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   阿音吓了一跳,“哎——”   “好了好了,我不该说你。”她赶紧搂住他哄哄,“怎么哭了?你是最贵气、俊俏的郎君,怎会是什么田舍汉呢。”   青雀歪在一旁抱着脚丫子啃,睁大眼睛看看阿耶,又看阿娘,埋头继续吃脚。   马车微晃,他像一颗肉呼呼的团子滚进马车深处。   所幸车中各个死角被垫上好厚实的软垫,摔不疼他,他觉得好玩,便在车里滚来滚去,忘得不亦乐乎。   李世民继续委屈:“你收回。”   “我收回,你快当没听过。”阿音抱抱他,亲亲又哄哄,拿绢擦干眼角,又有泪水落下来,可把她给心疼坏了。   “我是什么?”他问。   “天策上将,秦王殿下!”   “我是说,是你的什么?”   “你是我最爱的男人!”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还有不那么爱的?”   阿音呆愣:“……?”   他又开始哭,哭得她瞠目,一个字都指责不出来,心软得一塌糊涂,任他予取予求,干什么都行。   到了深夜雨停,车夫停下安歇。   马车外,一轮圆月亮堂地悬于夜空之上。   阿音是第一次在月色之下行见不得人的事。   草丛迎风摇曳,叶上犹有雨珠,身后是冷冰冰、残缺无人居住的砖墙,这里是荒郊野外,加之下过大雨,无人经过。   夜空万里无云,月亮却缺了一角,照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他在她耳畔处道:“我给你的那封信,便是此处写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爱侣 二合一   抵达东都, 已是一个月后了。   马车行进本就慢,加之李世民也不急,一路走走停停, 四口人游山玩水的, 慢慢悠悠在初秋时节抵达了天策府。   天策府坐落于北邙山脚, 府邸四周有涧河环绕, 气派威严且肃穆。   它的府门并非是寻常那种可以从中间推开的样式,而是由沉重结实的锁链吊起, 缓缓闭合。   天策将军回府, 黑漆漆的铁门从高处缓缓下放, 砸在地上发出一阵轰隆,涧河闭起, 府门恰好形成一座可以容马车行进的铁桥。   入内, 拱门内还有两道闸门。   重明扒在马车的窗边向外看,见到这样气派而又神秘的府邸,惊叹连连, “耶耶, 这里是新家吗?”   与其说这里是一座府邸 , 不如说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堡垒。   阿音多瞧了两眼这门,狐疑扭头看向李世民, “我怎么觉得,你若是回长安述职,我便被囚在府中了。”   跑都跑不出去吧?   “何以用囚字?你想出去, 自然无人会不听。”他要她不许胡说。   结果进了天策府,守府的机关一个个显现在眼前,阿音:“!!!”   李世民:“墨家机关颇有可取之处。”   “连发弓弩不论射程还是力道,都不逊于人力, 可惜呆笨僵直,不如人灵活多变。”   阿音凑近看,“那也不必一支箭比人的手臂还要粗吧!”说罢,她后知后觉,“墨家,我记得墨家已经式微,它的许多核心机关术在秦汉后便大量失传,即便古籍有相关记载,也语焉不详。”   环视这些精妙绝伦的机关,她很是疑惑,“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机关术?”   李世民带她参观这些机关器具,不以为然,“诚心想找,自然能找得到仍坚守着、传承着的墨家后人。”   “墨家机关术的失传,并非是传人死绝了,而是秦朝始皇帝的打击、汉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双重压力导致的思想传承断裂,加之墨家代表的是平民阶层的理想,与皇权格格不入,长此以往逐渐被排挤瓦解。”   见阿音脸色奇怪,李世民解释,“并非有心瞒着你,几个月前就想告知你了,想着咱们总归要到天策府住,不如等你到了看个新鲜。”   阿音抽手,无声撇过脸,装作认真看机关术的模样,移步到一旁轻摸,“真厉害啊。”   ……是说机关术,还是在说他?   “起初我也没想过这些,传闻中的东西有什么好琢磨的?上回跟智云一同吃茶,他提了一句墨家信奉兼爱非攻,既能做到非攻,是否也拥有进攻的手段?否则哪儿来的底气非攻?”   那便起码是一年半以前了。   “他们的消亡,也有尊重世人选择的原因,不反抗、不争取,就这样退出了人们的视野。”   “我一想有理,心想莫非传闻中的东西真的有,便命人在天下搜罗,倒真的寻到几个墨家传承人。”   “你生气了吗?”她走到哪儿,他便跟去哪儿。   “没有。”   “那为何不说话?”   “这不是在专心致志地听你说吗?”阿音夸,“郎君辛苦了,找人定然不容易。”   “敷衍,这是夸人?”不像夸赞,阴阳怪气的。   阿音的目光从不远处来回奔跑玩耍的重明身上收回,给李世民了一个眼神,“那你再问一遍。”   “为何不说话?”   “上一句。”   “你生气了吗?”   她点头,认真道,“生气了。”   “……”   果然,伸手去牵她,她这回没躲开。   李世民松了口气,她若是能说出来,证明没那样生气,有哄的余地,她若是梗着脖子坚持没事,那才是完了。   “你知道吗?”阿音慢慢抽回手,盯着他说,“人有时动气,并非因当下发生的一件事而已,而是感受到了被欺骗,心中受伤。”   “我又不曾骗你。”他当即不悦。   “你说过,你的全部都可以给我,所以你的全部就是我的。”她踮起脚尖,两只柔软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一张小脸莹白仰视他,“有所隐瞒,那便不是全部,不是骗我是什么?”   李世民微愣,与她对视。   人与人的想法,不会完全相同。   当然的,他和观音婢也是如此。   她的字字句句穿过脑子、传入耳中,犹如凉风吹拂,人也像无骨的小蛇,攀附在他身边,抬起头颅直勾勾地盯着他。   从前,她无害而纯白,虽然爱美、喜欢华服美饰,但大多数时候都无欲无求,这指的是对旁人没有要求。   掀开这层表象,她内里会由他牵动、揉捏的心脏被暴露于眼前。   她对他,有了要求。   李世民一阵恍惚,望入她眼底深处。   ……她对他有了要求。   她对他有了要求!!   他的心宛若久旱逢甘霖,瞬时潮湿、放晴。   阿音被他盯得愣住,觉得他怪怪的,不自觉地放下手退回半步,“你看什么?”   错觉吗?他怎么好激动的样子?   “我该如何证明?”他开口了。   “证明什么?”没头没脑的,她一头雾水。   证明他的全部属于她,为此,他亢奋地萌生出一个怪诞的欲念,恨不得他能够从她的身体里降生一回。   “……哎你别脱衣服啊!”变态!   阿音大惊失色、花枝乱颤,想跑的心都有了。   最终此事不了了之,她不敢计较了。   整个天策府比弘义宫还要大一倍,穿过无数建筑群,才来到中心的秦王殿,这里是天策府的正殿,亦是核心议政厅。   殿前立有秦王勒马弯弓射箭的石像,大羽箭笔直朝向正门外的方向,不可一世。   在这里,阿音见到了许多李世民的亲信,他一早派遣他们进驻此地,将天策府打造成了一座绝密的堡垒。   阿音认得他们,见到她后,他们一个个亲切地喊王妃,有不少是跟阿音共事过的,也不畏惧她,嘻嘻哈哈闲聊起来。   李世绩这些日子也在东都洛阳,听闻今日秦王回天策府,于情于理他都该过来问安,“秦王,王妃。”   看到他,李世民温和关切,“你近来是住在东都了?如何,东都的风物还不错吧?”   李世绩露出些笑,“回秦王,洛阳的风土人情得宜,若是陛下无要事,臣便想久居此地了。”   “陛下信赖你,可不一定会放你走。”李世民摇摇头,说一不二道,“今晚留下用饭,正好王妃也许久不曾见你了。”   李世绩稍疑,许是想回绝的,不过他没找到好借口,加之秦王提起了王妃,他不好拒绝,便默默然应下了。   到东都的第一顿,天策府的厨子做了一桌当地特色菜肴,上了一种形似偃月的馄饨主食,名字叫牢丸。   厨子操着一口熟练地道的东都口音,脸上盈满喜色,“这几碟子牢丸是汤中牢丸,俺担心王妃吃不惯,还准备了笼上牢丸,届时调些蘸料,您尝尝?”   顾名思义,汤中牢丸是煮出来的,带清汤一同上桌,笼上牢丸便是上蒸笼蒸熟的。   “好啊。”阿音笑着点头。   不蘸蘸料先夹起一只,咬下去口感坚韧,内馅饱满,还未细品,一股羊膻味扑面而来,她皱起眉头。   居然是羊肉馅儿的。   只吃了半口,剩下半只放进了李世民的碗中。   李世绩眼尖正好瞧见这一幕,王妃小动作飞快,丢完牢丸迅速放下筷子,拿起绢帕稍稍按唇,一本正经地欣赏正在弹琵琶的乐人,一派端和高贵的模样。   其实是在悄悄吐嘴里的东西吧?   而秦王还在跟他闲聊,顺手把一碗带汤的牢丸推到王妃跟前,抛下一句:“素的。”   王妃又不看乐人弹琵琶了,双手捧着热乎乎的汤碗,好奇地看里面漂浮的牢丸。   李世绩紧绷的心绪慢慢松弛下来,面上露出一抹笑,秦王比起太子和陛下 ,是要有人情味多了。   阿音不喜欢吃带汤的,春儿跪坐在侧,拿勺子将牢丸一只一只舀出来放在碟中,恰好厨子调好了蘸料,躬身放下,旋即抱着托盘下去预备其余菜色。   蘸料是酸辣口的,夹起一只蘸取,咬开细看,果然是素的。   绿油油的韭与金灿灿的蛋拌得油润,入口有一股淡淡的猪肉香,吃了两口,阿音吃到了猪油渣的香。   她会知道这个东西,也有杜者的功劳。   那时候她无聊,拉着她去看炼猪油,典食将白花花的猪肉放进铁釜中来回搅拌,猪油就这样一点点被炼出,剩下的猪肉残渣成了焦黄色,内里发腻的油被排尽,切碎了拌在菜中吃,别有一番风味。   没一会儿,一小碟子被她给吃完了。   “王妃,这是葡萄酒。”   “嗯,放下吧。”   李世民喜欢这种酒,他不怎么喝酒,所以酒量不太行,这种葡萄酒对他来说正好,甜甜的混合着酒香,又没多少度数。   阿音觉得它像果饮,郎君喜欢喝这个东西,简直像个孩子。   不过还是给他倒了一盏。   李世民看到葡萄酒眼前一亮,立马跟李世绩推销,“世绩,你品品此酒!”   侍女抱起酒壶,婀娜近前,俯身为李世绩倒酒。   “哦?”李世绩新奇,他喝的米酒,两口饮尽腾出酒杯,“这酒的色泽新鲜。”   “这酒最初是在晋阳所得,晋阳本地人偶然用葡萄酵制,发觉风味不比粮食酿造的差,只可惜会品的人少,竟只有我会喝一些。”   “怎么样?”   顶着秦王期待的目光,李世绩说不出不好来,他品鉴了一番,拿开酒杯又瞧了瞧,酒液呈醇香的暗紫,分毫不浑浊,宛若玛瑙宝石。   不必递近便能嗅到淡淡的葡萄香。   听说秦王滴酒不沾,自制力极好,既不喝酒,自然不胜酒力,难怪会喜欢这样的酒。   李世绩复品,发觉此酒的酒味不浓不烈,甜味不多不少,平素喝些也不耽误正事。   想到这里,他猜测,难道这才是秦王喜欢葡萄酒的原因?   做官也要像酿葡萄酒那样才能长远,中庸是正道,不冒进、不站队,谨慎稳重——   定了定神,他道,“是好酒,臣久不曾品得此等佳酿。”   一顿饭下来,李世民跟他聊得惬意,却没那样亲近。   饭毕,他难免靠在筵席上发牢骚。   “这个李世绩油盐不进,圆滑世故,明哲保身,半点迹象也不露。”滑不溜秋的,唉。   阿音散下头发,手执玉梳梳着,“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你看中他、喜欢他,也正是因为他不依附任何势力。”   “我都示好了,他可以依附我。”   见他不讲理,阿音隔着镜子白了他一眼,“他若真的顺着你的意来,你还能心仪得动他?今日你秦王厉害,明日太子厉害,你要他做个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啊?”   “好好好,你说的有理。”李世民背对着她侧躺,懒懒地摆摆手。   两人说着话。   阿音想起来一件事情。   “哎,二郎。”   “嗯?”   “李世绩曾与单雄信是生死之交,单雄信被处斩时,我听说李世绩割股肉相送,这是真的假的?”   李世民闻言沉默,摆手的动作也顿住。   静默片刻,他挺身盘腿坐下。   “真的,我亲眼所见。”   “李世绩割下腿肉,就地生火烤熟,送到单雄信嘴边。单雄信含泪道此生交情已尽,恩怨就此了结,随后便被处死。”   “后来,李世绩收养了单雄信的儿子,替他的遗孀寻了户好人家再嫁,也算尽心尽力,”顿了顿,李世民叹气,“他是个重情重义、有血有肉的好汉,并非外人口中工于心计、足智多谋的老道。”   “如此说来,此人忠义,又颇具气节。”阿音若有所思,“他的故主李密死后,他还曾请求为其举行隆重的葬礼。”   她转过头看向李世民,“这种人,他能在你和太子之间保持中立,其实就已经是偏向你了。”   否则以他的忠义,他理应顺遂李渊的心思,侍奉李建成才对。   李世民微愣,扭头看过来。   阿音对上他的眼睛,“朋友的中立,是辜负,敌人的中立,则是偏袒。”   李世民的脸上划过一抹深思,重新侧躺下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莲花纹样的筵席。   次日,李世民将自己寻到的三个墨家传承人带入了天策府。   “观音婢,这位巨子名公孙车,到天策府时过的那道吊桥门,便是他亲手设计。”   公孙车是一位年约五十的老者,瞧着像工匠,手臂粗壮,“不敢当不敢当。”听秦王以巨子介绍,他窘得满脸通红,无所适从。   阿音点点头,心想他瞧着像个腼腆之辈。   “这位名墨守一,祖上为墨家传承人,秦末为避祸入山,如今是个铁匠,靠打铁营生,旁边是他收养的儿子吕墨,你不知道,这对父子所锻的箭矢和刀剑韧性极佳,被人口口相传。”   “天策府墙内设置的连弩机和转射机是他们父子所锻。”   这几样东西,李世民已经不眠不休地跟她炫耀介绍了好久,阿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连弩机可一次性射出六十支粗长的大弩箭,转射机则更灵活一些,可以被人轻易推动转向,更容易瞄准、狙击。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他交代过妻子,他若是回长安述职,有人不长眼地打过来,按开关射死他们。   当时她问:“没有更厉害的了吗?”   李世民很遗憾,“墨家思想如此,不愿帮助任何人制造杀人武器,他们这些东西,只能用作自保。”这些武器被焊死在地上,拿都拿不起来。   就三个平民,居然防他?!   偏偏他还不能动怒。   想到这里,李世民脸上的笑假了那么一瞬,很快又变为更真切的,“我派人寻找时,恰好吕墨被抓入狱。”   “起因是他在破庙中纳凹面镜点柴做饭,有一年迈鳏夫瞧见报了官,说有人用妖术纵火烧庙。”   吕墨尴尬地挠了挠头,“若非有秦王殿下相救,在下只怕要在牢狱中吃苦了。”   “凹面镜点柴?”阿音狐疑,凹面镜她见过,但是点柴闻所未闻,“凹面镜如何点柴?”   墨守一在一旁捋着胡子微笑。   吕墨说了句这简单,给您演示一遍,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您看。”   “正巧今日盛夏的燥热未消,太阳烈得很。”他将镜面放置在一个巧妙的地方,微微斜置,找来几张干燥的纸叫人展开撑着。   几人齐聚镜旁。   随着时间的流逝,炙热的太阳光照到镜面上,不多时,侍女们展开的纸张中心透出一个糊点。   阿音登时睁大眼睛。   又过了些时候,纸‘轰’的一声,糊点燃烧起来。   “这……”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李世民,下意识伸手挥向镜面与纸张中间空荡荡的地方。   “王妃,小心烫!”吕墨出言制止。   李世民立即握住她的手收回,捧着揉了揉,没瞧见有伤口,稍松口气。   疼其实不疼,只感知到有一股笔直的、富有有重量的太阳光穿透而来,以至手心微烫发麻。   “这是什么原因呢?”看着的确很像妖术啊!难道不是吗?   “这是我阿耶教我的。”吕墨也不知。   几人看向墨守一。   墨守一摇摇头,“如秦王殿下所言,在下祖辈曾为了避焚书之祸入山避世,到了我这一辈,墨家典籍多散佚,仅凭记忆口传,得以保存零星碎片,已经不能与真正的墨家机关术相较而论。”   “在下只知晓凹面镜可聚太阳光点燃干燥之物,能省不少人力,若非它还算实用,恐怕也早跟其他墨经一样失传了。”   “可是,太阳光平素照在人身上,并不会晒伤。”阿音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这凹面镜有什么玄机吗?”   吕墨把凹面镜交给她。   她仔细翻来覆去地看,没发现什么不同的。   就是一面普通的凹面镜罢了。   李世民听着,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阿音忍着恼怒。   “没什么,你现下说的这些,我两年前每句都说过。”   ……没意思。   所以他当时也这么检查过吗?   悻悻然把凹面镜还给吕墨。   “杂书乱典曾记载,镜子能聚阳气,许是一样的道理。”阿音说,“镜子和声音,是两种很奇妙的东西。”   至于是什么杂书,什么乱典,李世民不必当着外人的面问。   “王妃说的不错。”墨守一眼睛一亮,“老朽的父辈曾传下来一条奇妙之道,那便是用竹筒亦或者陶管传递人声,传话比空喊更加清晰,若是守城时将其装在城墙上固定点位,用于通信也是极好的。”   阿音惊奇,“是吗?”   全是守的,就没点攻的吗?   李世民蠢蠢欲动,恨不得揪住这老头往下抖抖,看看他脑子里的东西会不会往外掉。   待送走人,阿音将纸卷成筒戳在李世民的脑袋上,“郎君!能听见我说话吗!”   “听见了,听见了。”嗓门真大。   “的确聚声。”闷闷地像一支箭射进他的脑仁里,他握住纸筒的另外一端,从脑袋上移至嘴前,“观音婢!”   他的声音更大,温热的气息通过纸筒扑向她的鼻息和唇瓣。   夜幕降临,他说,“出去走走吧,就我们两个,东都近日没有宵禁,很热闹。”   阿音:“那得悄悄地,别让重明看见。”   李世民深以为然,“好。”   两人乔装打扮,阿音梳了未出嫁前的发髻,头上只簪了些金灿灿的桂花,穿浅黄色短襦、青葱色的齐胸长裙,裙摆绣着脆嫩的白绫叶。   简单上妆,樱唇亮眸,宛若含春少女亭亭玉立。   李世民束发所用的是她亲自挑选的铜金发冠,浓密的长发映衬暖橙色交领衣袍,为他行事方便,内衬为玄色箭袖,绣着暗金色的纹路,灯火照来,仿若金光在他身上流淌。   阿音打扮完他,喜盈盈挽着他爱不释手,“好像兄妹呀,这样。”   “你的披帛与我的衣袍颜色相近,分明是爱侣 ,岂会是什么兄妹,不许乱说。”   阿音无言,她幼时叫他世民哥哥时,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快走,趁着重明和青雀还未睡醒。”   两个小魔王睡午觉到现在还没醒来,得赶快跑。   李世民牵着阿音的手,两人火速溜出天策府。   可惜天策府不在东都中心繁华地带,马上摇摇晃晃,过了将近两三刻钟才到有人烟的地界。   “戴浅露吗?”   “不要,这里没人认得我。”   阿音迫不及待了,活泼地跪在马车上,撩开车帘子一直往外看,“二郎你快看!”   天际暮色尽墨,不见星月,唯见火云翻涌,将洛水烧成暗橙色,倒映出两岸连绵的景致,洛水中漂浮几盏河灯,火光随波荡漾,忽明忽暗。   晚风裹挟着酒肆的酒香扑面而来。   宽大华丽的画舫自东边缓缓驶来——   仿佛回到了十六岁那年,他带她看花灯。 作者有话说: 小两口在这章末的穿搭就在封面上!来啦! 第54章 出游 二合一   李世民向外瞧去, 洛阳夜景尽皆展现在眼前,这就是观音婢的家乡。   一时心潮澎湃,他揽住妻子的腰, 足尖轻点, 轻巧带她从马车上跃下——   裙角蹁跹间, 阿音愣了下, “哎…”   她看了看缓缓远去的马车,又看向抱着自己的李世民。   “咱们也去放河灯, 你看, 有男男女女一同放。”   这话引起了阿音的注意, “哪儿呢,哪儿呢!”顺着他的视线定睛一瞧, 果真如此。   俱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 脸上带着稚嫩与青涩,他们一同小心翼翼地将河灯沿着洛水河畔放入水中,互相不小心对视上, 双双脸红。   恍惚间, 阿音仿佛想到了阿娘。   第一次跟李世民单独出游, 她穿了一身新裁的藕荷色间色裙,因着才十二岁, 阿娘没让人为她上妆,一张小脸只精细地洁过。   彼时她捧着她的面颊摸了摸,“正是素面朝天也漂亮的年纪, 我儿是最美的芙蓉花,无须刻意雕饰。”   她一阵羞窘,心里生气阿娘为何不许她上妆,哪个正在议亲的女子出门游玩不上妆啊?也太让她没面子了!   还好她藏了个心眼, 偷偷把妆品藏在身上带出来了些。   可惜带的出来,但不会化!   后来她在马车中磨蹭许久,只干巴巴对镜涂了个口脂。   眼下瞧着这些十四五岁的孩子,阿音的心境与当年的阿娘有了微妙的重合,他们果然是一群只要洗干净脸,便如何瞧都好看的少年啊。   人最美的永远是眉间的那抹心气神。   夫妻俩买了一只河灯,要写什么进去却犯了难。   阿音想了想,写下‘大唐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李世民不太高兴:“没有关于我的吗?”   她将字条折好,压在河灯中的蜡烛底下,“你就在里面。”   他微愣,心思从‘国泰民安’四字上划过,旋即一本正经说,“我的祈愿也与你有关。”   阿音伸手去捞他手中的字条:“给我看看。”   “不给。”他一挥手,灵巧避开。   “???”她眉毛竖起,炸毛:“我生气了。”   “我都给你看了,你怎么这样?”他就会欺负她!   “你看你又气。”李世民忍着笑,哪儿还敢藏?   马上放下手,主动展开字条。   八个字徐徐跃于纸上。   ——花好月圆,佳音常在   “!!”竟是这样有默契的吗?   阿音的怒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欢喜,“二郎,我们心有灵犀。”   “那当然。”李世民的唇角扬起骄傲的弧度,将字条折好,并着她的一同放进河灯中,“放进去吧?”   “好~”   她雀跃着依偎在他身侧,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河灯放出,她推了一下,帮助它更快地飘向远处。   两人一齐目视河灯飘远,就像眺望着彼此交织与共的命运。   阿音在心中默念,飘得远些吧,再远一些。   最好能避开所有的苦难,抵达象征着终点的彼岸。   洛河静谧的流淌,周遭传来其他人的嬉笑声,欢快着、跳跃着,如同夏夜中跳跃的萤火虫。   “当年你带我看花灯,我们也曾共同放过一盏河灯,那时候你写了什么?”   “花好月圆,佳音常在。”   阿音微怔,不可思议地直起脑袋,“跟这一盏灯一样?”   李世民慢条斯理转回视线,语气灼灼,“我的心意从未变过,自然一样。”   阿音的眼睫猛地轻颤,直愣愣地与他对视。   心跳隐蔽地加快,周遭的响动在这一刻被摒除。   他的眉眼一片轻柔,嗓音虽低微,却异常清晰地砸进她的心扉。   仿佛有什么要喷涌而出,泉眼、火山、亦或者决堤的河道,所有的言语哽在喉间   她忽然凑近,迅速亲吻他的唇瓣。   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他盯着她微红的面颊反复瞧,抬起手,指腹轻柔地碾过她的唇瓣,“你当时写了什么?”   “想知道的话,当时就该问我。”就像现在这样。   阿音托抱住他近在咫尺的手腕,又亲了一下虎口。   奇怪,从前她根本不喜欢交吻,觉得不过是唾液交换,四片嘴皮子贴在一起磨来磨去的,没点意思。   最近却很爱亲他,总也忍不住,亲热时甚至会咬他,不过她控制的很好,应当没有咬痛过他。   李世民扫了一眼四周,人来人往的,她面皮薄,便按下那份蠢蠢欲动,“当时怎么好意思问你写了什么,吓你一下,能好几日都不搭理我吧?”   她若真的是狸奴托生,便是一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狸奴。   他扬着眉头打趣:“连握住你的手,都要看你的眼色才行。”   “我才没有,”阿音反驳,“你亲我,我都没有不许。”怎么可能不给他握手。   “难道不是因为你我已经大婚,你不好意思拒绝?”他笑了一下,轻飘飘戳破。   “……”寻了半天反击的话,愣是没寻到,她疑惑,“那你当时为何还要亲我。”他不是都知道吗?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亲还不许亲了??”反正没说不可以,那就是可以。   包括床榻上的那事,他也是试探居多,若她没有拒绝的意向,便证明她那日心情不错,能招惹。   那还不快些如愿了,哪儿能顾得上那么多。   “……”   难道这就是那时候总觉得他粗鲁的原因吗?   就说他每回近她的身,都活像饿了好些时日的狼崽子,飞扑猛食,横冲直撞,撞得她腰酸腿痛!   她那时候的确贪图他的色,但吃不下也是真的。   以至于吃饱的时候一看到他就腿根酸。   阿音的面颊‘腾’地红透,不知是气得还是羞的,怕被人听见,她压低声音骂,“无赖!”   无赖的确很无赖,问的问题也无赖:“你方才瞧着那些放河灯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都是半个多时辰前的事了,他忽然拿出来问。   阿音还是回想了一番才想起来自己在想什么,“我在想十二岁那年,我们第一次单独出游,哥哥没跟着。”   提起这个李世民便一阵无语,他得谢天谢地,长孙无忌终于不跟着了,“我记忆深刻。”   “深刻在哥哥没有跟随?”   “不全是。”他看了一眼她樱粉色的唇瓣,慢吞吞道,“你当时……好似是涂了口脂?”   他说的不很确定,得给自己留些余地。   不提还好,一提阿音瞬间浑身紧绷,“你记得?什么口脂。”   李世民没能说出话来,他笑了两声,又赶快装正经。   “你…你这是什么反应?”阿音完全不记得当时的口脂到底涂得如何,人对自己曾经的记忆永远是美化的。   李世民怎么敢说,他当时还以为观音婢是吃了什么东西没擦嘴。   凑近一瞧 ,原来是口脂,她可真可爱。   是为了他专门梳妆打扮吗?   她没反应过来口脂没涂好,倒是身旁的婢女春儿急得面颊通红,借故为她擦去过重的唇色。   “红色的口脂。”   “嗯?”   “应当是桃色。”也是红色的一种,总而言之都是红色。   终于没忍住,她打了他一下。   “嘶——”   “我都没用力!你哪儿痛。”   他面露痛色,“心痛。”   ……少年时这人不是还挺正经的吗,哪像现在。   阿音记得清楚,第一次单独出门玩时是春日,当时马球赛盛行,她不大爱看,忍着装作看得投入。   看到一半,他忽然说要走。   当时不明所以,现在想想,许是他当时觉察到她没兴趣了。   后来,他带她看了百戏,逛了戏场;相约骑马踏青,共赏乐舞表演等等,所有能想到的好玩的,全都玩了一个遍。   说什么来什么,听闻前面不远处有人舞剑。   夫妻俩面面相觑,一同前往观看。   青石板路不那样平整,沿街铺子悬挂画着简单宝灯花的灯笼,市井人家络绎不绝,掺杂着些许异域商人。   李世民牵着妻子的手,两人从中穿行而过。   馎饦摊后摆着些许席位,因着是在街边售卖,人来人往的也不好席地而坐,因而摊主仿胡人弄来了几套木制的四脚桌椅,有的食客图新鲜也会坐上去吃东西。   每走几尺,就会遇到一家胡饼铺子。   外皮撒了芝麻,外脆里软,阿音瞧见有人买好了掰开,里面竟然夹的有油润的羊肉,刚出炉滋滋冒油。   “这是古楼子,与寻常胡饼不大相同。”李世民道,“只有羊肉馅的,你吃不惯,若是想尝个新鲜,回府叫厨子包些鹿肉或者猪肉的。”   “只是看看。”   阿音往前看,小摊就更多了,几乎挤满了街道。   有推着小车卖酥山的,有正在切饴糖的,有榨蔗浆榨得满脸通红的,还有卖颜色不一的唐果子的。   这些东西长安都没有,太极宫就在长安,夜里有宵禁,即便白日开市规矩也稍严些,几乎没有叫卖声。   东都却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吆喝声、唱歌声、乐器声、交谈声交织共存。   没一会儿,李世民手里满满登登。   阿音拿小勺舀小碗中的杏酪,递到他的嘴边,“二郎,这个好吃。”   她喂他的,尽量吃,因为她吃不完,也不想浪费。   他实在拿不下了。   手里被各式各样的小吃和点心占据。   两人今日是单独出来的,没带下人,无人可以替他帮忙。   “好吃,这个叫什么?”   “你猜。”   “百年好合粥。”   “……不许乱给人的东西起名字,好像就叫杏酪。”   他撇嘴,还不如叫百年好合粥呢。   酥山在长安没少吃,也不知道东都的做法可有什么不同,最终抵达剑舞前,阿音手里捧着一碗淋着樱桃酱和蜂蜜的酥山。   “你快看!!”   看清剑舞是如何舞的,李世民也倍感意外。   一条细丝捆于街道两旁的飞檐间,绷得极直,富有韧性。   一位身着红裙的女子戴着面纱,手持长剑,单足立于韧丝之上,韧丝晃动,而她始终四平八稳,一招一式,游刃有余,美若游龙。   嚯。   他往嘴里丢了一块饴糖。   一张脸颊探过来,狐疑地盯着他来回看。   “好看吗?”   “不好看,这不是杂耍吗?”他赶紧说,“别看了。”   没好气地从他怀中拿走饴糖纸袋,阿音朝向另外一边,那边是男舞者,只看了一眼她便惊了。   无他,这男舞者穿的竟是薄如蝉翼的纱衣,材质未知,颜色漆黑,乍一看好似很寻常,然画舫顶的灯缓缓照来,纱衣内侧舞者的身段、乃至是皮肉若隐若现。   阿音微呆了一瞬,她只见过女子为取悦上位,穿此等纱衣卖弄风骚,男子……闻所未闻。   舞者生了一张风度翩翩的俊俏脸庞,体态白皙修长,眉若灿星,胸前的衣襟半解不解,随着他潇洒犀利的出剑、飞身,荡起层层叠叠的波动。   穿着此等衣裳,他竟然一脸的正气凛然,与刻意卖弄的人有了云泥之别,半点肤浅也无。   “看入迷了。”   阿音回神,循声看去。   李世民倚在石雕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我其实是在观察他身上的布料。”   “哦~”   她不免灰溜溜的,“走吧走吧,其实舞得也没有多好看,还没有府中的小厮会舞呢。”   “哎…看啊,再看看。”他握住她伸来企图推搡他离开的手,“我知晓夫人心仪的就是这样的男子,看完再给他两个赏钱,全当宴请少时的自己了,否则跟着为夫多委屈。”   “……”好吓人!   “可是我没带钱。”   “你还想用我的钱赏他???”   不能再说了,把人当街气哭对自己没半点好处。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阿音忙弯起眉眼冲他笑,“我还是最喜欢二郎,咱们快走吧,走吧。”   当天晚上回府,两人就他是不是在生气的问题,在床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次日,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动怒,李世民专门让人给那对舞者送了些赏钱,理由是舞得很好,王妃甚是喜爱。   他多大方,替妻子去送赏钱。   谁知李万回来后,回禀说那对兄妹想上府当面谢恩。   李世民闻言微微皱眉,心中凝了些不快,“哪儿有那么多规矩,不见,告诉他们不必了。”   不过一介戏子,供观音婢取乐罢了,还想一步登天?   剑舞得不错,可只有一身皮肉可看的话,登天策府?他们远不够格。   阿音方才还在跟他说话,见状抚了抚他的胸口,“好了好了,不见就不见。”   郎君看人只有两个标准,一有才,二有出身。   其实他更看重出身,这是世家贵族的通病,他出自关陇世家李氏,自然也沾了些,这些是刻进骨子里难以更改的东西。   不过比起那些喜欢拿鼻孔看待平民的人,他好了太多太多。   比如李渊,他就是典型的看不起农民和平民。   会如此干脆地斩杀窦建德,有一半的原因是看不起他,也不认为河北那群农户能掀起什么风浪。   而李世民,纵然不会把这些农户的地位在心中抬得很高,却也不会随便轻视他们。   几日后,李渊的书信从长安传来。   阿音也瞧了瞧,李渊说了很多话,总而言之想表达的就一句话:耶耶想你了,儿子,你何时回长安?   “我们才走了三个月左右,”阿音迟疑,“是不是长安那边出了什么事?仿佛也无人来禀报。”   “只怕是河北那边乱起来了。”李世民沉吟一阵,“我派人打探一番再说。”   随后,他抬笔写了一封更肉麻的书信送回去。   阿音也是看够这对父子虚情假意,干脆没看他写了什么。   晋阳起事之前,其实李渊对李世民这个儿子很溺爱,李世民是个很粘母亲的孩子,窦氏去世这事对他的打击很大,因此李渊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父子情深不掺半分假。   即便偶然李世民调皮顽劣,他揍他好几回,可这不影响他们的感情。   刚嫁入国公府那两年,阿音亦是诚心侍奉这个公公的。   时移世易,都不同了。   又过了两日,河北那边的局势还没详细得知,王世充死了的消息传入了夫妻俩的耳中。   “死了?”阿音愣住,“回乡的路上被——”   李世民向后靠去,“像他这样的人有仇敌也不奇怪,杀他的人叫独孤修德,他父亲独孤机曾想要降唐,被王世充知道后一刀给杀了。”   “为父亲复仇不失一种美德。”   不必想,“陛下应当不会重罚独孤修德。”   放走王世充本就非李渊的实愿,他只是不想杀降军落人口实,有人替他杀了王世充,何乐而不为。   提起王世充回乡路上被杀,阿音忽然想起了刘文静。   不用细看都知道观音婢在想什么,李世民主动道,“刘文静在武功县出生,对,就是我所降生的那个京兆武功县。”   “他是个聪明人,回武功县买了一座院子,就在别馆附近的竹林深处,日子怕是也不错。”   刘文静当然知道可能会被杀人灭口,干脆就住在秦王出生地旁边,尤其是武功别馆,秦王在这里呱呱落地,还曾跟王妃扎营小住过。   众所周知,王妃待过的地方秦王都很重视,行军途中王妃曾下厨做过的饭都被他大力推广成当地特色美食了。   因而武功别馆一定遍布秦王的眼线,住着最安全不过了。   他可是秦王和王妃的人,谁要杀他都得过了那两人的关!   此刻,刘文静躺在躺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动扇子,买来的两个书童还算尽心尽力,每日精心照料他的生活,今日太阳好,他们还把他的书给取出来晒了晒。   吃喝上他没什么讲究,钱的大头都拿来给书童发月例了,闲来无事种了些田,养了几只鸡,够吃用。   没钱就去卖字画。   实在不想动,也很好办,穿的破破烂烂到别馆前摔一跤,第二天一准就有天降横财。   只是不知为何,这会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坐起身,快速扇扇子,怪事一桩,有谁骂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靠山 二合一   入了十月, 在李靖长达五月的进攻之下,萧铣因兵力空虚、城孤无援,不愿百姓们受战乱之苦, 主动开城投降。   这意味着, 被迫依附萧铣的高士廉终于可以回家了。   得知消息的这日阿音高兴坏了, 长孙无忌写信过来, 说两人的母亲高氏得知此消息高兴得两日吃不下饭,催他骑马去接高士廉回长安。   阿音自己也想去了, 然而好消息还没被消化完毕, 河北地带不好的消息频频传出——   原本随着窦建德、王世充先后兵败死亡, 天下已经没有哪股势力可以撼动大唐的地位了,眼见天下定、四海一, 李渊下令大赦天下。   “窦建德其余党众散归乡里, 部分人不甘心,慢慢又聚集在一起。”   阿音听了这话,拧眉生气, “天下有哪个农户愿意放着好日子不过, 反倒跟着旁人打打杀杀, 这样的日子当真是他们愿意过的吗?”   “当真没有其他原因?”她毫不犹豫道,“当时你说你将他们放归故里, 除了避免杀戮过重,也有怜惜他们的原因,还曾交代过地方官吏不许为难他们。”   没有压迫, 又怎么可能会有反抗?   这些日子的打探,阿音隐隐明白这是因为什么。   如今唐廷治下松散,李渊沉浸在一统天下的喜悦中,根本不管地方的死活, 虽有秦王的命令,可秦王一旦离开还有谁能管得了?   天高皇帝远!!   “地方官吏根本不按你定下的宽抚政策办!对待窦建德曾经的旧部大肆抓捕,动辄施加严刑峻法!”   “长此以往,百姓们如何安心生活?”   李世民沉吟片刻,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窦建德有个自幼交好的朋友,名叫刘黑闼,地方官吏的严厉固然占据了绝大部分的原因,这个刘黑闼也绝非善善之辈。”   阿音想起来便恼火,“七月的事,闹到十一月事态严峻了,陛下才写信暗示你回长安!”   “这四个月里发生了多少事?”   “漳南县被攻占,造祭坛借由祭奠窦建德,大肆聚众招兵,他们的人马势如破竹,一路攻克了多少州县,杀了多少官吏?到了今日,李玄通也死了!”   李玄通是忠义将领,深受李渊的器重,得封定州总管。   阿音真的很想问一句,李渊他到底能护得住谁?他都不会为自己无法保护忠心的属下而内疚自责吗?   外面的唐官被刘黑闼一路烧杀,李渊在做什么?他又纳了十多个女人,后宫中甚至有两个妃妾传来了孕事。   从登基到如今武德四年,光是孩子就生了十多个。   事到如今,她怀疑自己幼时曾羡慕过的雀屏中选的佳话是否是真的。李渊他到底爱窦氏吗?为何在窦氏离世之后,一丝一毫的难过都不曾有过。   反倒像个被约束多年的孩子,终有一天放开禁制,放肆得忘乎所以,收都收不住了!   见妻子气得小脸通红,李世民的心绪反倒平静了些,“李玄通的确可惜了。”   面对刘黑闼的招揽 ,李玄通举剑剖腹自尽,誓死效忠李唐。   不过李世民更恼恨的不是李玄通,而是徐圆朗。   早在武德二年,此人就已经归顺了唐军,李世民与他有过一些零星的交集,对他印象不错,因他是归顺的封疆大吏,得封鲁国公。   便是这样的一个他认为不错的人,跟刘黑闼搅和在了一起,一同反唐。这件事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燃起他空前的怒火。   夫妻俩气得够呛,互相对坐许久都没说话。   事到如今,又到了要出征的时候,以免阿音回长安后又出什么幺蛾子,此番李世民是一个人走的。   李渊写信回来的目的人尽皆知,他要用秦王。   夫妻两人相约在获嘉汇合。   一整个十二月份,阿音独自带着两个孩子待在天策府,恰好天冷,三口人几乎不怎么出门,府邸比承乾殿还要大几倍,他们玩得很开心。   到了正月,刘黑闼正式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改年号为天造,自称汉东王,定都洺州,恢复窦建德的旧制。   李渊接到此消息心急如焚,下令秦王、齐王领兵平叛。   阿音知道自己要出发了。   重明扯来沉重的披风,笨拙地为阿娘系上,“阿娘要平安回家。”   他自幼常听说阿娘跟耶耶一同带兵出征的事情,也被搁在万贵妃的宫殿等待过,对这事并不抵触。   甚至觉得理所当然。   夫妻就是要同进同退才叫夫妻啊,耶耶和阿娘就是这样的。   阿音揉揉他的小脸,“你在家中要照顾好弟弟,弟弟还不会走路,若是你得闲,便教教他可好?你比弟弟大,你会的他都不会。”   重明有些不情愿,不过想了想弟弟很可怜,没有他和父母相处的时候多,只能由他这个做哥哥的多陪陪了,“嗯,孩儿知道了。”   “阿娘就知道重明最懂事了。”阿音捧起他柔软的脸颊亲了亲,“不要带弟弟玩危险的,府中的兄长、叔叔们都很好,去寻他们玩,嗯?”   天策府的府兵总计八百余人。   府中还设下了各种机关术,并不怕有人入侵。   “我知道了,我是哥哥,哥哥会保护弟弟的!”重明不高兴阿娘不信任自己,这会儿开始推她快点走,好证明自己。   阿音失笑,“那我走啦!”   护送王妃到获嘉与秦王汇合,这是大事,郡兵与州兵被调动出来数千精锐。   临出发前,重明忽然出来送,高高举起手里的重明鸟木雕大喊,“阿娘,重明会飞,让重明飞高高帮你探路!”   阿音回首望去,李万骑马将木雕送来,她摩挲了两下,好生收好,冲重明莞尔摆手。   另一边,秦王与齐王大军早在半个月前就从长安出发了,一路进入河南,行到获嘉天色渐黑,秦王下令安营歇息。   众多武将文臣齐聚。   独秦王与齐王居于上座,不过李元吉也知道自己在带兵打仗上不如二哥李世民,是以不怎么插嘴。   罗艺站出来讲述详情,“九月,为阻敌军,陛下派遣属下与淮安王联军抵抗,我军在饶阳城南与刘黑闼决战,淮安王本想趁风雪进攻,未曾料到风向忽然逆转,”他说着撇开头,“以至我军大败,士马军资损失超出半数。”   “这是老天阻挠,出师不利。”   “属下本击溃了刘黑闼的手下高雅贤,没想到军资受损如此严重,军心一下便散了,因而才被刘黑闼击败,否则他哪儿能——”   后来十二月,罗艺的部下薛万彻、薛万均兵败被刘黑闼俘虏,刘黑闼特意割掉了他们的头发后驱逐。   这是莫大的挑衅,更是对唐军的羞辱。   薛万彻、薛万均兄弟的头发自然没了,现下紧紧戴着帽子,各个拳头攥得梆硬。   正说着,忽闻几声笑。   罗艺等人脸庞猛然涨红,迅速看向发声的方向。   李元吉握拳遮嘴干咳了两声,抬起眼睛瞄向李世民,做一本正经状。   李世民一阵无言,这时候李元吉还有功夫嘲笑别人头发呢。   李世绩抱拳跪下,打破气氛,“刘黑闼的军事能力比窦建德强出许多,臣无奈之下本想弃城保洺,料知刘黑闼接连追击,最终连洺州也丢了。”   李世民起身,几步上前扶他起身,“未知详细军情,兵败也是常情,人好好的便好,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也正是李世绩兵败,李渊才把李世民叫回了长安。   李世民并未给他们留出多少时间检讨自己,过分的自省便不是自省了,而是对自身的欺凌。   不收拾好情绪,如何再度出发?   次日天亮,一直等到日上三竿,都没见秦王下令出发。   李元吉找到他,“二哥,怎么还不走?前头不是很紧急吗?”   李世民正在看地图,心不在焉道,“急这一时半刻,能干什么?”   “可——”李元吉费解,偏偏说不出话反驳。   事态已经如此,急着赶到也是跟刘黑闼对弈,不会马上开战,秦王的打仗风格就是如此。   正在这时,尉迟敬德忽然掀帐进来,“殿下,斥候来报,不远处有大约两千精锐骑兵朝这边赶来,来的方向像是东都。”   他摸不着头脑,“是…是王妃?”   李世民‘腾’地一下起身,“是王妃,”他匆匆往外走,“距离多远?派人去迎一迎。”   李元吉眼睛蓦然睁大些许,“王妃?秦王妃?”他跟着就往外走。   没人搭理他,他碰碰尉迟敬德,“是秦王妃?”   尉迟敬德不喜欢齐王,被撞了撞,紧绷绷道,“回齐王,的确是秦王妃,不然还能是哪位王妃呢?”   “哎你——”李元吉瞠目,指着他的背影,面色陡然漆黑。   谁人不知齐王妃无心齐王,她要是能来,太阳一准是打西边出来了。   秦王与秦王妃恩爱,旁人是比不得的。   秦琼和殷开山一同带兵去迎。   阿音连着赶路四日,看见殷开山的那一刻,狠狠松了口气,她还没有独自带人出行的经历,好在也没露怯。   “末将将王妃送到,便要返回了。”将领握拳尊声说道。   “理解,理解。”秦琼只跟他寒暄了两句。   殷开山已经惊奇连连,叠着声儿追问王妃这些天的所见所闻了,他们彼此熟悉,王妃也不摆什么架子,相处得不错。   秦琼对这位王妃同样颇有好感。   不多时抵达营帐,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天策府的核心谋士都在帐边等候。   里头有些刚入伍的小兵不懂,便问了,“原来秦王殿下迟迟不出发,是在等王妃啊,他还让这些人一同出去接待王妃,这情分,世无仅有了吧?”   对面的人露出一副你不懂了吧的表情,“哪儿啊,那些天策府的谋士们先跟秦王熟还是先跟王妃熟都不一定呢,就拿房参军来说,你们只知他与杜如晦默契难当,一个出谋划策,一个口定乾坤,殊不知他与王妃才是同心影助的朋友。”   “王妃并不会带兵打仗,却是个颇有智慧的女子。”   “那些人竟是自发出去接王妃的,”小兵挠挠头,大惊之后反应了过来,“听你这么说,王妃其实也是谋士?”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李世民亲自扶妻子下马,将缰绳交给旁人,不住地瞧她,“这一路可有遇着什么危险?”   “怎么会有?那些官兵也不是吃素的呀。”阿音怪他多心,同样仔细地将他一阵打量。   夫妻俩快三个月没见了,难免腻歪,手刚握住就像粘在一起了似的。   一众谋士们酸倒牙,赶紧问安的问安,提议让王妃回帐里歇息一番再出发。   入了夜,阿音趴在帐中抱怨,“我的屁股好疼,腰也酸了。”   “都交代过你了,不必心急,慢慢地来。”李世民心疼她,给她按摩腰,手掌温热,覆在臀上轻柔揉捏。   “那怎么可以呢!”她很有道理要说,“即便不是事态紧急,也没有让数万大军空等我一人的道理呀。”   顿了顿,她小小声对他说,“况且,多等一天不是白消耗一天的粮草吗?”   他看了看她,唇角扬起,“腿酸不酸,我看看。”说着,要分开她的大腿看内侧,有没有骑马蹭伤。   “……看归看,你别乱摸。”阿音略收了收腿,把他的手拂开。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变态,越不能干什么的时候,他越兴奋。   好在最后也没做什么,只说了些不正经的话。   贴在一起亲了亲,李世民轻轻抱着妻子,跟她说起了前些时间唐军的战败情况。   伏在郎君的肩头,阿音面色慎重,“李世绩圆滑沉稳,虽打不了什么大胜仗,也不会如何败落,能让他连退两城,最终空手而归,可见刘黑闼不是善茬。”   “的确如此。”李世民深以为然。   另一边,阿音在太极宫的后宫安插的钉子和眼线也有消息传出来。   她附耳过去,嗓音压得极低,“尹德妃生的小皇子容貌初显,有些风言风语说长得像太子殿下,太子妃为此大怒,暗地里打死了好几个宫人才将这等言论严苛管控住了,陛下还不知道这事。”   说罢,她挪开面颊去看李世民的脸色,“二郎。”   李世民神色未变,静静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长发,半晌后,他问,“这些年你在后宫中排布的人手有多少?”   “不多,”阿音伸出手指,“不宜有太大的动静,二十多人。”   她的行动悄无声息,如雨水般润物细无声。她平素不让那些人做任何事,这些人表面上就是普通宫人,其中几个因心思伶俐还成了宫妃的贴身侍女。   “长得像太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李世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笑着夸赞她,“不过二十多人很多了,真让我吃惊,夫人果真蕙质兰心、无人能比。”   观音婢这些年在宫里没有只伺候李渊,暗地里也有自己的小动作,这事李世民知道,他没过问过。   太极宫何其大,安插自己的人手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佩服的是她这份不动声色的定力。   安插人手最方便做的事情,其实也是挑拨离间。她从没下令让人这么做过,不是因为她太良善,而是没有必要。   面对聪明人,钉子只要稍微动一动,就会被觉察到。   况且李渊和李建成的关系太紧密,挑拨不得,即便李建成干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李渊为了打压李世民,也会装不知道,甚至替他开脱。   没有遇到触碰李渊底线的事情,再怎么挑拨也是无用的。   孩子……李渊看重吗?他似乎只把庶子当无关紧要的喽啰看待,除了晋王李智云。   从给智云的封号也能看出这一点,当然,他的这份看重不是因为有愧于智云。   只可惜智云不接招,外加万贵妃频频从中干扰,他们三个人可谓是心思各异、各怀鬼胎,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若是李建成的错误涉及皇位,那就不一样了。   只是一个妃嫔所出的庶子而已……   李世民有些拿不准,因而他说,孩子长得像太子,这事可大可小。   阿音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免气馁,不甘心道,“我还以为抓到了一个很大的把柄呢。”   李世民见她那双漂亮的眉毛耷拉着,忍俊不禁,哄道,“留着,还是有用的,今日用不到,明日也能用得到。”   顿了顿,他意有所指,“有些时候,你只看到了一只臭虫,那便说明宫里已经是臭虫成窝了。”   李渊宠幸过的女人何其多,他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能长盛不衰的也只有尹德妃和张婕妤,她们两人还年轻,李渊已经迟暮。   她们难道不会为自己选新的靠山吗?   这是必然的。   即便不为身体上的快乐,为了生路也要搏一搏,尤其是已经有孩子的妃子。   秦王不仅不近她们这些美色,更是抠门的一点金银珠宝都不赠送,所以秦王不是这个靠山和退路,只能选太子和齐王。   比如尹德妃和张婕妤最常挑拨的一种说辞,就是在李渊耳边不厌其烦的唠叨:秦王势大,太子势弱,若是来日太子无法弹压秦王,她们这些宫妃的下场会怎么样呢?太子保护不了她们。   说一天两天,无关紧要,说一月两月,总能说到李渊的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臀部 二合一   次日凌晨, 大军整顿军纪正式出发。   刘黑闼很聪明,避开唐军主力;李世民则率先收复了相州,一路进攻, 迫使刘黑闼退守洺州。   李世民乘胜步步紧逼, 攻下肥乡, 最终在沼水北岸与刘黑闼隔水相望。   前线战事持续发酵, 阿音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相州和肥乡的百姓们对唐廷态度微妙,说不上热络, 但也不敢过分冷淡。   有房玄龄帮助, 阿音很快将两地的政局把握在手中, 拨乱反正。   秦王妃这一头衔之所以威望大,正是因为秦王喜欢亲自带兵上前线, 后方阵地大多交给秦王妃和文臣谋士们稳固, 长此以往,秦王妃与他们的相处时间便随之增加了。   若是遇着大事无法裁决,阿音也会整理成册, 过问李世民的意见。   “刘黑闼给这些百姓们好处, 他们自然心里偏向他, 唐的地方官吏动辄严苛酷刑,没人愿意跟着他们。”   房玄龄倒了一杯茶, 推到阿音跟前,“秦王的宽抚政策虽好,底下的人不照办咱们也没办法, 好在在百姓们的眼中,王妃您跟秦王是有信用的,只是他们怕便怕在若是殿下将刘黑闼平叛,你们还是要走啊。”   阿音沉吟片刻, 主动问:“那些原本的官吏呢?”   “被刘黑闼的部下杀的杀,招揽的招揽,还有些龟缩着不敢出来。”   “派人把剩下那些抓起来,选个恰当的时候当众杀了以儆效尤,也好昭示秦王的底线,这些人我们绝不姑息。”   “欺辱百姓绝非秦王的本意,他们受委屈了。”   房玄龄微微拱手,颔首应下。   “还有,”阿音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帐子向外看,“又要下雪了。”   回过身,她拧起眉毛,“严冬时节合兵打仗,刘黑闼一定是征收了不少农户和粮食,任何时候受苦受难的都是普通百姓,你派人点一点州仓中的存粮还有多少,都发了吧,没粮食过冬怎么能行?”   房玄龄自然照办。   刘黑闼为了谋反行征兵之事是常理,只是,他从七月整饬到现在,家家户户没有汉子留下秋收,稍微有些钱的还好,穷苦人家的粮食都要被淹在地里了。   到了白天,阿音赶紧命府衙的衙役和府兵们帮着农户们收庄稼。   一连忙活了将近半个月,全数收完,阿音亲自去看了看,很多粮食都已经不能吃了,算了一下今年的收成除去被刘黑闼征收走的,剩下的一半,留存下来的也只有三分之一左右。   所幸州郡的粮仓堆积如山,刘黑闼退守得太匆忙,这些粮食没来得及运走。   另一边,捉住作乱的酷吏五人后,她毫不犹豫,叫人捆到衙役门口当场就给砍了。   那一日围观的百姓们将衙役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跪在地上哭爹喊娘,以头抢地。   还有些人要闯衙门,当面给秦王妃磕头谢恩,被拦了下来。   长孙无忌扶这些妇人们起身,“王妃和秦王要的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为首的老妇上了年纪,头发已然花白,满脸皱纹,   长孙无忌触及她干枯如死皮的手背,忍不住打了个颤,忙更有力地稳住她的身形,“老夫人,您站稳了。”   “家里,家里还有些粮。”这老妇操着一口晦涩的肥乡话,仓皇又笨拙。   “不,”长孙无忌一愣,连忙否认,“也不是这些,老夫人您误会了。”   “王妃和秦王心系你们,上一回离开河北不曾交代好,让你们吃苦受累了,他们都很内疚,如今替你们讨回公道是应该做的,如何还要收你们的东西呢?”   “磕头那就更不必了。”   老妇人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不停指着衙役里面。   一旁稍年轻些的女人扑簌簌掉下一连串泪水,无不悲苦,“我家那口子前些年被征走了,您说,皇帝要征兵,我们这些普通人怎敢违抗?还有一家老小张嘴等着吃饭呢。”   这里的皇帝指的便是窦建德了。   “他一走,家里的地便荒了,妾身不过柔弱女子,靠着织布勉强度日,好不容易等到了秦王和王妃殿下,那口子也被放了回来,原以为要过安生的好日子,可、可那些做官的不肯放过我们啊!”   女人痛楚悲怆,仿佛要昏厥过去,嘴里的话却一句比一句尖锐,“他们辱我们是反贼,日日将我家那口子抓走立规矩,那日回来,他的舌头竟被拔了,我、我我遍地求人,无人敢给他看病,他是活活流血流死的!苍天啊!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公理?”   这些话一出,后面那些跟着的老弱妇孺们纷纷开始抹眼泪。   长孙无忌听得眼底微红,慎重地握住老妇人的手。   “未曾想秦王和王妃还能来,这回王妃殿下替妾身报了仇,也替我家那口子讨回了公道,此等大恩,妾身岂能不当面磕头谢恩呢?”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其实秦王和王妃早想来,可惜……”   “可惜?”女人擦了擦眼泪,满目疑惑。   “也没什么。”   长孙无忌身旁的小兵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还不是因为秦王总打胜仗,惹了太子忌惮,若是再让秦王立下战功,太子夜里都睡不着了吧,也难怪他总是贿.赂陛下的妃嫔,日日在陛下耳畔说秦王殿下的是非。”   等他说完,长孙无忌才姗姗来迟似的变脸,“你说这些做什么?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传进陛下的耳中,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兵闭上嘴,不甘心地垂下头。   女人擦着眼泪,惊疑不定地跟其他人面面相觑。   “你们只当什么也没听见,不要往外传。”长孙无忌发了火,语重心长地扭头对她们说,“快走吧,王妃还有许多要紧事处理,不得空,你们有心便可。”   女人忙不迭点头,一群人轰然散去。   眺望她们离开衙门,长孙无忌收回了脑袋,递给小兵一个嘉奖的目光。   小兵伸出手来狗腿一笑:就眼神嘉奖?不能吧?   长孙无忌当即变脸,“小小侍从,如此势利眼?”哼了一声,他扭头进了衙门。   小兵笑容僵在脸上:“……”   不是?您不是王妃的亲兄吗?怎么这样小气??这合理吗?   跟着他往里走了两步,一块银铤丢了出来,小兵连忙接住,顿时笑开了花,“哎哟,您等等属下啊,属下驮着您走。”   “您为何要在那群女人面前说这些?她们有什么用?”   长孙无忌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你可不要小看女人,尤其是很多个聚集在一起的女人。”   那群妇孺离开衙门后,重新聚在一起。   “原来太子殿下嫉恨秦王是真的。”   上些年纪的女人冷笑一声,“自然是真的,这种事情怎会空穴来风,端看刘黑闼势如破竹,朝廷派人来了数次都大败而归,恐怕是迫于无奈才让秦王来的。”   众人陷入沉默,过了会儿,一个女子缓缓问,“若是秦王殿下打走了刘黑闼,朝廷派来的地方官跟从前那些人一样,咱们该怎么办?”   这里头不乏有儿子、郎君、父亲如今被征走入了刘黑闼大军的,秦王或许会网开一面放他们归乡,但是……   “要是秦王能继承皇位就好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很快就有人接话,“我看王妃活脱脱就是皇后嘛,威严肃穆又母仪天下,有谁能比得上?”   “这个天下都是秦王和王妃一起打下来的,给他们也合乎情理。”   一群人是啊是啊的说着,你一言我一句的。   与此同时,幽州总管李艺听说河北有了秦王和秦王妃坐镇,率领数万大军靠近,预备投靠此地。   书信总比大军更快一步抵达,阿音率先收到消息,立马告知了李世民。   “刘黑闼是个聪明的人,传递书信的行踪逃不过他的眼睛。”李世民在营地来回走动,忽然回过头来,“这样吧,观音婢,我派人准备六十具空战车,你让人打开城门。”   阿音立即懂了他要做什么,用力点头,“好。”   刘黑闼若是知道李艺要投靠唐军,一定派人拦截。   这六十具战车就是为了造声势用的,她连夜让人打开城门,往战车上装上战鼓,一路送到沼州城西边二里地外的长堤岸上。   趁着夜色,她还让人用布多做了几十面旗帜,套在长矛上,让小兵们随着鼓声挥舞 ,营造大军来袭的假象。   天还没亮,战鼓齐鸣,旌旗飞扬。   整个沼州城仿佛都震动了起来,此举果然吓到了守城的敌将,他被吓得屁滚尿流,连夜派人报告刘黑闼,说有一万多人马趁着刘黑闼拦截李艺的空档,袭击沼州城!   这可大事不好啦!   刘黑闼听到这个消息心急如焚,当即把拦截李艺的重任交给了自己的手下,留给他们一万人马,自己则率主力返回沼州城驰援。   二月初,返回沼州城路上的刘黑闼,好死不死撞上了秦琼亲自带领的玄甲军。   刘黑闼惨败,再次退守。   事已至此,秦王阵容赢得头筹,率先一胜。   “打头的那个是谁啊?”刘黑闼黑着个脸,暴怒。   “大王,正是秦叔宝。”   “秦琼不是擅长用枪吗?他今日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是一双长锏。”   锏是一种四棱无刃的兵器,武将交战时不会轻易使用,往往会在危急时刻撒手掷出,可以一击定胜负。   方才秦琼投掷出一支锏,径直洞穿两人咽喉,将其余人等惊得捂住喉咙,不自觉后退半步。   按理说投掷出去的锏是无法收回的,这也是“撒手锏”成为绝招的原因,象征着孤注一掷,不留后手。   可当时秦琼一上来就用杀招,不就是没把他们当回事吗?这一手下去愣是没人敢捡那锏。   “好一双撒手锏。”刘黑闼气得胸脯起伏不停,面色漆黑。   此战大捷,李世民格外高兴,“叔宝,看来你用锏也顺手?”   “无聊时练过。”秦琼言简意赅道。   其余武将:“……”   你装你¥%#*——   “正好,我认得一些匠人,待回天策府,便让他们为你打造一双合你心意的长锏。”   阿音狐疑,那几个墨家人,能把锏也改造成机关兵器吗?   夜里,李世民很是琢磨了会儿,“秦琼单挑无敌,实力迅猛,但是带兵打仗他不行。”   “哪有那么多完美无缺的人,你当人人都是你啊?”阿音都想催他快点睡了,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累还有那么多话要说。   秦琼是冲锋陷阵的勇将,而非运筹帷幄的帅才。   李世民新奇,“今日说话怎么这么好听。”   “?”阿音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我随便说的。”   他脸上的笑瞬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吧,“不是随便说的,我是诚心想夸你。”   他:“睡了。”说完,背对她睡觉。   睡吧睡吧,快睡吧。   阿音困得眼皮打颤,听见这话如蒙大赦,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连被子都忘了盖。   片刻后。   李世民:“?”   怎么没动静?   一句不哄?   他转过身来,一眼瞧见妻子双手放在耳畔,脑袋歪在枕头上,正睡得香甜。   他不可置信,愣是盯着她沉睡的小脸看了一刻钟,最后不甘心的替她盖好被子,蒙住头生气。   又过了会儿,重新掀开被子,替她把两只手轻柔的挪下来,放在身子两侧,看着她的脸,他自言自语地哼道:“小孩子才这般睡觉。”   睡梦中的人听不见,仍旧睡得香。   不过在感知到他的气息后,她主动缠了上来。   李世民被缠得无奈,顿了顿,拥她入怀,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肩。   这份哄人入睡的姿态与他哄重明时一模一样。   几日后,李艺率领一万大军成功与李世民会师。   如何攻打沼城成了重中之重。   阿音正在算账,尉迟敬德忽然进来,“王妃,殷将军病了。”   “病了?”阿音微疑,“是昨夜不曾休息好?”   “军医已经看过了,也说不好是什么病。”   连军医都说不出是什么病,这便不是小事了,她连忙搁置手头的事情,随他到营帐中探望殷开山。   帐内围了些许人,殷开山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面色涨红,显然高热不退,只是没一会儿他就忽然暴起,要上茅房。   李世民带她出来,“军医说是滞下,发病极快,我已经派人去接杜者,快马加鞭也要把她带过来。”   “滞下?!”阿音大惊失色,险些没拿稳手中的东西,一时难以呼吸头晕脑胀,“怎么会是滞下?我已经叫人很仔细了,营中用水吃饭都务必要干干净净的。”   “你不必自责,”李世民安慰道,“许是前日出兵,当时天冷干燥,喝过河水解渴,并非是营地的东西不干净。”   一旦患上滞下之病,发病极快,患者很有可能短短几日就会过世。   想起此事,阿音便腿软,不过她并非软弱之辈,很快打起精神,“这病耽误不得,你的大事也不能耽搁了,我在这边守着就行,你走吧。”   “你一个人能行吗?”李世民略有些犹豫。   “怎么不行?”他这么一问,反倒叫她生出些逆反心理,“还有春儿陪着,又非我一人,你若是想出力,不如催一催去接阿者的人。”   “好好,我不该小瞧你。”李世民无奈,怎么还炸毛了呢,“我会上心的,遇事让人给我传信。”   “嗯嗯,好。”   攻打洺城是头等大事,若是贻误了战机,又要空耗许多日。   李世民带军离开营地,阿音马上让人去城里召集懂得医术的人,“春儿,你去熬上米粥,要稀一点,多留些白汤。”   她曾看过一些这方面的医书,说滞下是肠子里染上了病,因而腹泻难止,若是次数多了便会拉血,但喂水是喝不进去的,会上吐下泻。   米水不一样。   杜者告诉过她,米水里有一种特别的东西,大病过亦或者消耗过体力的人喝了有好处,最好能往里面放一些盐和糖。   重明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经常上蹿下跳跑来跑去,浑身都是汗,她偶尔会喂他喝这样的米汤。   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这病是把身体里的水都腹泻出去了,总得补进些吧?不然岂不是要把身体里的血也……   正熬着米汤,阿音回去看殷开山,军医熬制了黄连,见她进来忙道,“喂什么吐什么,这黄连根本无法在将军肚皮中停留片刻,解毒可就难了。”   他急了,阿音也急!   喝进去的东西,不是从嘴里吐出来,就是腹泻拉出去。   “有什么东西能堵住?”把汤汤水水的堵在肚子里。   军医仔细思索,有了,“土方中有一计,把大蒜捣烂,用布包好塞进臀部,也有杀毒之效。”   “臀部?”阿音愣住,“什么臀……”   话到一半,她反应了过来,顿时尴尬,“按你说得来,你放手做吧,我去瞧瞧米汤熬的如何了。”   殷开山在一旁浑浑噩噩的,听见这话一下睁开了眼睛,“哎——”   军医扭头把他重新按下来,叫人开始捣大蒜。   不多时,大蒜捣妥用布包好,他利索地扒殷开山的裤子,“将军准备好了,拿这东西塞到您屁股里,能稍缓腹泻。”   “咱们塞到杜娘子来,她是神医,一准有法子救您。”   殷开山还有些理智,惨叫一声,绝望地流泪:……老子一世英名被毁了!   希望王妃不要说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想念 二合一   杜者被快马加鞭送到肥乡, 颠吐了两回,刚下地头晕目眩腿抽筋,还没站稳乌乌泱泱一堆人就把她给围住抬着走。   待缓过劲儿定睛细看, 殷开山趴在床上委屈又悲壮地瞅着她:“杜娘子!”   她惊了一跳, 哎呀妈。   怎么都脱相了!   旋即凝重起来, “你的情况很不好。”   阿音急得团团转, 既想让杜者歇歇,又担心殷开山的病情。   杜者怎会不懂她, 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有条不紊地命人准备起来, “你们都先出去,军医留下, 你跟我说一下殷将军近日的状况, 都喝了什么药?药渣留下。”   这时候医者的话最大,众人呼呼啦啦地退出营帐。   不多时,里头传来动静, 杜者要了些东西。   趁着叫人把毛巾煮沸、高温烘三次的功夫, 杜者简单跟阿音说了些情况, “殷将军得的这是痢疾,是要人命的疾病, 你叫人喂的那些米汤起了吊命之效,大蒜也用得很妙,若非如此, 昨日殷将军便要去了。”   “痢疾?”阿音面露茫然。   “哦,就是你们常说的滞下之病,我如此叫惯了,它跟疟疾有些相似。”   杜者记得李世民和长孙氏两口子的功臣里, 第一个死的就是殷开山,但是为什么死她记不清了,史书只记载他离世的非常突然,短短几日骤然崩逝。   看来就是这痢疾害的。   “你叫人熬的米汤中含有大量的水谷之精,”也就是电解质,杜者努力解释,“它能有效缓解殷将军体内不断流失的水分和能量,虽然他喝不进多少,但有大蒜在,总算留住了一些些,这才没叫他因为脱水当场毙亡。”   水谷之精?   又是一些听不懂的词,许是学医的便是如此。   阿音认真记下了,“的确留不住多少,既然米汤的功效如此大,该如何是好?”   “米汤只是缓和,救人命还是要用黄连,熬成水喝不下,便改改方子。”杜者径直道,“可有黄柏?”   军医在一旁站着,赶紧出声,“有,有,有的,有黄柏。”   “架上火,把黄连和黄柏一同烘干,拿杵子捣成细粉,用米汤拌成糊状,让殷将军吞服。”她接住军医取来的黄柏端详一阵,“这样的糊糊粘性极大,吞进肚腹中能更有效地黏在肠子里,直接作用于病灶,不易被吐出或拉出。”   “不过这东西刺激性大,不可多用,拿小勺子,每隔两个时辰喂一勺即可。”   说罢她向四周看,“音音,你叫人去驻地四周找一找,看看有没有马齿苋,若是寻不到便进城向那些农妇们征收试试,马齿苋本是野菜,做菜入汤都可以饱腹,遍地都是。”   阿音不疑有他,马上吩咐人去做。   军医一头雾水,谨慎问,“这野菜是煮来让殷将军吃的?”   “不。”杜者为他解释,“马齿苋的汁水里有一种……”呃抗生素咋说啊,斟酌良久用词,她拗口道,“有一种可以抑制毒素继续生长的东西,榨成汁喝掉可以保将军的肠子,保命是头等要紧的事情,随后才是除毒。”   “至于止吐——”   “这个在下知道,已经让殷将军含生姜了,稍微缓解了些。”   军医勤学,拿自己随身携带的木片本,用炭笔一一记下。   杜者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大蒜连着塞了几日,加之严重腹泻,殷开山的臀部伤口已经化脓,需要处理,不过她也得照顾这个大男人的面子。   可是麻沸散又没有用,他吸收不了。   “殷将军,看这里。”她把空碗放到他左边。   殷开山顺着看过去。   下一秒,杜者兴奋地撸起袖子,跳起来徒手劈砍,当场把人给打昏。   “嗷嗷!”手疼!手疼!   练武之人,脖子就是硬!   到了夜里殷开山醒来,屁股上缠着一圈纱布,若有似无的刺痛从伤口处传了过来。   他还晕晕乎乎的,杜娘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糊糊喂他。   他也没问这是什么,张嘴便吃,几口入腹,浓烈的炭焦味顶着他的脑门往天灵盖钻。   他六神无主,眼神虚无麻木地看向床榻边。   杜娘子边喂他边跟军医传授医术:“用灶心土研成粉末,调水灌服,这便是收涩,能减少将军肠中的毒入血,你可以理解为这糊糊会把肠中的毒吸附住,随着污秽之物一同排出体外。”   “若是灶心土难寻,把馒头烧焦弄成粉末也是一样的,不过它没有灶心土功效大。”   那军医两眼放光,聚精会神,恨不得捧起杜娘子的脚舔两口,当场拜她为娘。   片刻后,王妃掀帘进来,饭菜的香味随之而来。   殷开山慢慢恢复了神志。   “先用饭吧,你们忙活了一整日了。”   杜者举手:“我要跟你坐一桌!”   王妃莞尔,取来湿手帕,亲自给杜者擦手,牵着她坐下用饭。   殷开山:“我……”开口的声音沙哑,他立即又闭上了嘴。   “你还不能吃这些,暂且忍一忍,”阿音见他情况终于好转,“我已经去信给秦王,也好让他松口气。”   “前线,战况如何?”他问。   提起这个,阿音难免神色慎重,“刘黑闼率主力围攻洺水城。”   “洺水是个小县城,虽然四面都有五十多步宽的护城河,但城墙并不坚固,城内只有王君廓率领的几千人驻守。”   “秦王殿下三次率军救援,都被刘黑闼建筑起来的营栅给阻拦下了,这会儿又有消息传回,说刘黑闼命人在城下挖甬道,计划挖通之后从甬道入城。”   殷开山与王君廓关系不错,一听这个顿时激动地要起身,不料扯到伤口痛得龇牙咧嘴。   杜者忙将他按了回去,“你方才处理完伤口,不能动作太大,快趴下。”   殷开山恨得直捶床板,“都是我这身子没用。”双目倏然通红,连同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若非我得病,岂会让他独自被困,甬道一旦挖成,他们——”   杜者见状,有些无措,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肩膀。   “不能如此想。”阿音站起身,“洺水城是战略要地,眼下唐军主力还尚未集结完毕,必须要依赖这座城牵制、拖延刘黑闼的主力。”   “即便你的身子没问题,秦王也有其他事情交给你。”说罢她微微和缓面色,“你放心吧,王君廓一定会没事的,秦王殿下已经准备派人去换防了。”   殷开山抹了一把眼泪,趴下不说了。   七日后。   殷开山病情缓解,腹泻的情况得到抑制,身子仍然病弱,能正常行走,但不能骑马。   为防他自己骑马偷跑,阿音派人严加看管营地的那几匹马。   这时,前线传回战报。   为了牵制刘黑闼大军,王君廓等人被困在洺水城中多日,就在要饿死的边缘,唐军大将罗士信主动请缨,率领两百余人入城换防。   王君廓没什么事,但因为有换防成功这件事的发生,此后的时间刘黑闼的守卫更森严了些。   一直拖到二月二十五日,忽然天降大雪。   罗士信在飞奔回来的路上摔入泥沼,被赶来的刘黑闼部下所俘虏。   刘黑闼想要留罗士信在军中效力,罗士信坚决不肯,因而被杀。   唐军主力集结完毕,悲怒之下,李世民趁刘黑闼摆宴之际,派李世绩突袭,一举将他的忠心部下高雅贤斩于马下。   刘黑闼气得隔水骂了李世民半个时辰。   李世民头一次没有逞口舌是非,冷笑着隔水虚指了指他。   若说打窦建德和王世充,是焦灼,跟刘黑闼对拼,则感到棘手。   刘黑闼的军事才能的确比窦建德要强上数倍。   两方就这样互相偷袭、互相防备地拖了足足有一个月。   其中有一次,李世民为了救援李世绩,反倒使自己陷入险境,所幸尉迟敬德赶来及时,勇猛地救下了他。   这不是尉迟敬德第一次救李世民,他的忠心天地可鉴,这一刻阿音也有些怨李渊不肯给尉迟敬德爵位了。   李世民传信回来,告诉阿音刘黑闼的粮草已尽,他派人烧毁了他的运粮车、弄沉了他的运输船,刘黑闼迫于无奈,决定要展开最后的猛攻了。   他让人在洺水上筑起了一道堤坝,防止刘黑闼大军后撤。   事已至此,已经到了三月末。   殷开山还被困在营地不得到前线,杜者把他看得很死,每日汤药不断,即便病况已经消失不见,也仍旧逼他继续喝药。   大战一触即发,阿音这边,叫人将罗士信和其他战亡人的尸身运了回来,请人做法,这些骨灰得妥善装好,到时候每一个人,她都要带回长安故里去。   这些年,她一直这么做,不忍心让那些战士们魂散天地。   巫者在外起舞,杜者给亡者们上香,郑重其事地拜了拜,心里默念往生咒。   念罢,她睁开眼睛侧头看,阿音仍然合眼嘴唇微动,似乎在祈福。   今日她穿的是素白色的衣裙,一席乌黑长发披曳,头披白色兜帽。如此容貌、打扮,本是敬畏亡灵,神态也虔诚悲恸,却无端透出星星点点的慈悲与温柔。   杜者心想:她比上首的神像更像神。   不,是观音。   她总算知道,为何音音性格其实并不算温柔,朝野内外却都喜欢将她塑造成观音。   她就是啊。   她的名字也是。   好半晌后,她轻轻开口说道,“我记得,你从前不太信鬼神之说。”   阿音没有睁眼,“哪有什么信与不信,遇上了难事,便都信了。”   “我眼下宁愿相信世上当真有魂魄、有转世之说,如此一来,所有人的生命便都不会因为一时的死亡而真正消弭,有来世的话,希望他们都能过得好。”   她现在想想,从前自己对求神拜佛的轻视是多么傲慢,人只有走投无路、生机尽断,才会到寺庙中长跪不起。   若无此慰藉,该有多难熬。   就如同此刻,她除了为郎君祈福、为那些战士们祈福之外,别无他法。   在这种时候,她忽然共情了自己从前每次气疾发作,郎君到寺庙为她祈福的心情。   若无杜者,气疾是无法治愈的,他望着上首的神像,会想些什么?   她忽然特别想念他。   想他的笑、他扬眉的姿态、他的一切。   “报——!”   “报——!!”   阿音蓦然睁开眼睛,快速转身,没能立马起得来歪了一下。   杜者扶住她,两人一同起身。   “快说快说!”   “王妃,是捷报!”斥候激动得满脸通红,“刘黑闼率两万人马渡洺水,唐军趁此时猛袭,两方从正午打到黄昏,刘黑闼渐渐不敌,便率剩下的余部后撤。”   “秦王筑起的堤坝奏了效,趁机放水吞没而下,一举淹了刘黑闼大军的后路。”超几千人被淹死,唐军趁机斩杀一万余人,大破刘黑闼。   阿音大喜过望,“如今呢?!”   “如今只剩下刘黑闼带着两百余骑兵捡回一条小命,冲着突厥逃去了。”   “秦王殿下决心除恶务尽,决定乘胜追击剿杀刘黑闼的部属徐圆朗!”   “好啊,这是大好事!”杜者兴高采烈,面颊亦染上了兴奋的红色。   正在这个人人都高兴的时候,长安那边也来了使者送信。   李渊有命,勒令秦王李世民即刻返回长安,没说原因。   阿音不免疑惑,一股不妙的预感袭上心头,这都把刘黑闼给打得逃跑了,只剩下徐圆朗等收尾,李渊忽然叫李世民回去,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防他军功太大,要把功劳让给齐王?   杜者一把摔了手里的药草,骂了句脏的,“这卸磨杀驴也太明显了,装都不装一下的吗?”   两日后,李世民返回营地,对上两张义愤填膺的脸。   “……”他心中的窝火,仿佛寻到了出口,得到不少慰藉。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他还有功夫安慰她们,顾不得还没换洗,抱了抱妻子,“我不能留了,得先走,打徐圆朗无须很多兵力,我已经跟齐王商议妥当,支出三千精锐护你和杜者回天策,随后他们再单独返回长安。”   阿音憋得面颊通红,攥着他盔甲的手微微发抖。   顿了顿,李世民在阿音耳畔低语:“你放心,这亏我绝不白吃。”   阿音微惑,他附耳又说了几句。   阿音惊了一下,随后恢复镇定,不时点头,“我的人手会帮你,不如我也回长安?”   “太显眼,再过些日子便是陛下的寿辰,你好名正言顺回来,不必情急。”   “好。”她乖乖点头,语末带上些不甘心,小声道,“我很想你。”   “我也想你。”   错开面庞,捧住她的脸狠狠亲吻了上去。   “什么时候才可以永远不分开。”这些日子的辛苦她都没哭,一看到他便落下泪珠,“我讨厌陛下!”   “很快,”他哪里能见她的泪水,鼻头也酸了,强忍着连声保证,“很快。”   她也擦擦他的眼睛,让他也别哭,“你可记得给阿者讨要功劳,这是个好机会,她想当县主好久了。”   李世民自然应下了。   杜者也不知道这对夫妻在说什么,许是又要离别,说点什么肉麻的?她溜回营中收拾衣物,也不想在军营里呆了。   天策府诶,是天策府诶!   谁懂,她一定要去天策府住两天再走!   不然就没机会了,这府邸要不了几年就没了!   收拾好东西,李世民亲自带队护送阿音和杜者返回,走到获嘉三人分开。   这一路,阿音惦记两个孩子,走得也很快,不过三日便返回了东都。   刚到关口,晋王李智云的身影映现在几人的眼帘。   杜者狠狠吃惊,“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李智云天生微笑的唇线使他的神态趋近于似笑非笑,他生得漂亮,引来不少人的驻足。   阿音瞧了瞧后面排起长龙一般的运粮车,心中微愕,“陛下派你到河北送粮草?”   “二嫂一猜就中。”李智云温润而笑,“有人来报说您已至关口,便停下迎一迎。”   “你有心了。”阿音露出笑容,“齐王还在前线等待,我不能多留你了。”   他跟杜者无媒无契,不宜太引人注目,传出去也不好听,若是有了婚约,那便怎么样都无妨了。   李智云面色微顿,不着痕迹看了一眼杜者,他没打算多留下说什么,不过秦王妃此等表态,也是为了杜者好,他是领情的,因而笑容更真切了些,“好,弟弟先走一步了。”   两方人分别,阿音转过身,瞧见杜者冲李智云皱鼻子瞪他。   两人回到天策府小住了两个月,李渊的态度含糊不清,齐王那边的战况却没有那么顺利,徐圆朗能坐大,他也并非普通人,没有李世民指挥,连战几月李元吉都没能活捉得了他。   捉不住他,李元吉便铺开阵型,意图碾死他。   他也是运气好,徐圆朗虽然连着败,但人没事,结果跑到乡间时被地方勇猛的农户给弄死了。   此番齐王得厚封,晋王也在嘉奖之列。   其中一道敕令藏在这些嘉奖之中,没掀起风浪。   因杜者救殷开山有功,念及她无父无母,便让秦王收其为义女,封她为平恩县主,食邑平恩县三百户。   平恩县正好在河北的洺州辖区,也算跟杜者有缘了。   与此同时,河北一带传出一股风声,说太子忌惮胞弟,无所不用其极地打压他,没有储君之风。   李渊寿辰在即,阿音带着两个孩子返回长安祝寿。   李世民特意到长安城外接她,“魏征在太子身边日夜谏言,其他谋士亦附言,要太子杀了我以绝后患。”   阿音眼前一亮,赶紧说,“那我还是在长安久住吧,正好弘义宫已经可以住人,干什么都方便些。”   李世民稍虑一番,想着来日应当也无战事,便同意了。   “即日起,饮食、吃用的东西你都得上些心,在我身边倒还好,有我保护你,出了门,不要随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喝别人给你的茶。”   李世民稍愣,扭过头看向妻子。   “看什么,”阿音强调,“你听见了吗?”   ……怎么跟交代孩子似的。   他哭笑不得。   “若是衣裳脏了、湿了,叫人知会我,我派人给你送,香料啊、瓜果啊,也尽量不许闻不许吃。”   阿音絮絮叨叨交代,“太子想杀你,定然不会直接派人杀到你脸上来,他怕人知道,毒杀还能寻个借口说你是自己不慎吃了有毒之物。”   李世民心想 ,要杀人,什么下毒见效太慢,背地里使些见不得人的阴招,一点不光明磊落,唧唧歪歪的,有什么用?   若是他,他要杀谁立即就会动手,不看到敌人被他一箭封喉,他不会罢休。 作者有话说: 还剩下最后一件大事就要到玄武门之变了。写到天策上将的时候就掉了好多追读,好多读者都不见了……不会二凤当上皇帝之后就没人看了吧? 第58章 嚣张 二合一   妻子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有些话且还要翻来覆去地叮嘱交代,生怕他遭遇什么不测,李世民连忙满口答应下来。   果不其然, 入宫拜见过李渊, 留宫用饭后, 阿音回到弘义宫便开始紧锣密鼓地布置了起来。   相比行军打仗, 李世民的耐心完全用不到这些地方。   最终揪出各方安插的眼线足足有十几个人,阿音这次没有给任何人面子按下不发, 全都严惩一遍发回掖庭。   短短两日, 整个弘义宫被整治得如同铁壁。   李渊的寿辰就在这样的日子中到来了。   这日一大早, 天色不亮,阿音和李世民一同到太极殿给李渊请安, 他才刚刚起身还不曾梳洗。   阿音便主动为他梳头。   她从前也常给他梳头, 习惯把白头发藏进黑头发里,这两年藏也藏不完,白发逐渐多过黑发。   李渊靠在靠背上, 透过镜面, 看到跪在身后垂眸为他梳发的儿媳、坐在一侧静静看着的儿子。   “上一次你们两人一同在朕身边, 已是两年前了吧。”   李世民微微一笑,恭敬询问:“这些年儿臣在外征战, 鲜少回宫服侍,观音婢待您还算有孝心?”   李渊:“无瑕当然不错,朕一直满意她。”   阿音抿唇而笑, 温顺道:“陛下子嗣丰茂,儿媳即便想日日恭顺,恐怕也要排队呢。”   李渊听见这话有些意外,无他, 平素这个儿媳基本不怎么说话,除非他主动问她。   她自来恭顺、孝敬,温婉,垂眉善目,仿佛一尊了无生趣的木雕。她还很聪明,有眼色,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做什么,从不多话,温顺体贴到极致。   像今日这般主动开口打趣,从来不曾有过。   稍想,李渊的嘴角便有些抽动——   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媳是在阴阳怪气吗?   事实是,还真没有哪个儿媳、儿子能做到秦王和秦王妃这样孝顺的。   太子妃忙着抓权,每日忙碌,每隔两日能到太极殿服侍一回李渊都算勤快了,晋王没成亲,不在长安,齐王……不提也罢。   其他的小萝卜头们更是没长大,不让他操心都算听话的了。   更别提那些年轻的妃嫔们,不是这个告状就是那个哭闹。   想起这些,李渊便没有计较儿媳的阴阳怪气,他对女人比较宽容,慈眉善目地笑了笑,夸王妃梳的头比宫人梳得好看。   “朕昨日听说你派人送回来一批宫人,她们犯了什么错,要发回掖庭?”   阿音惊讶,“都是一些言语含糊不清的,弘义宫到底在宫外,比不得太极宫守卫森严,秦王殿下回京师长住,一方面是为了孝敬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养一养常年征战的疲乏。”   “殿下在看人这方面不如儿媳,儿媳只好多上心,那些个服侍不精细、还有旁的心思的,自然都打发回来了,这样的人不送回掖庭,留着也是祸患,省得手脚不麻利惹您也不开心。”   李渊对这些话的内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转头对李世民道,“你的确不如她细心,也不如她会看人。”   “比如前两日,有人来报,说你手底下那个叫杜如晦的谋士,无故派人将德妃父亲的家仆打死了好几个,你这个秦王如今是威风了,手底下的人也抖了起来。”   “此事便是父皇有所不知了。”   “哦?”   李世民对上李渊不大高兴的脸,笑着解释,“杜如晦那日从德妃父亲尹阿鼠的府门前经过,因为没有下马惹尹阿鼠不悦,那尹阿鼠便派了一众家仆将杜如晦拖下马,险些把他的手指打断,若非王妃一早派人看护,恐怕要遭遇不测。”   阿音面含歉意,“那几个看护是儿媳从东都老家长孙府带回来的,常年习武,见杜如晦受辱至此,这才愤愤出手。”   长孙府出来的,那就是长孙晟的人了。   李渊这下没话说了。   他倒不怀疑这夫妻俩说谎,谁敢说谎被揭穿是很容易的,尹德妃也没有说谎,她只是隐瞒了一些话没说。   被愚弄的恼怒自心底窜出,李渊沉下脸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阿音心中也燃起怒火。   李渊的寿辰办得格外宏大,高士廉已经回长安,当天夜里从宫中赴宴出来,已经很晚了,李世民仍旧陪同阿音登临高府。   长孙无忌亦往。   待人通传,见到高士廉,阿音骤然热泪盈眶,扑过去好一通哭,“舅舅!!”   高士廉饱经风霜,脊背佝偻了,人也老了不少。   当年被贬去岭南,怕过去吃苦,他便没有带鲜于氏。   鲜于氏见此情形,不住地拿绢帕沾泪。   几人抱着哭了好半晌才止住,纷纷进屋说话。   高士廉左右拥着长孙无忌和阿音一阵感慨,“你们都大了,变化也真大。”   “臭小子,你到底有没有保护观音婢?怎么就你跟面团似的发这么大,瞧观音婢瘦的。”   “嗷!”被抽了一下,长孙无忌很委屈。   妹妹瘦了,这不得赖秦王吗!   阿音破涕为笑,“我这是苗条,又并非小时候吃什么都有肉的年纪,哥哥忙正事也累,多吃才肥了些,不过能吃是福啊。”   “你就护着他吧,有时候啊我觉得你才是姐姐,他是弟弟。”高士廉怎么肯放心,不住叮嘱长孙无忌,“你可得留意这些,体宽易病。”   长孙无忌道,“秦王殿下和妹妹近来收养了一个医者养女,看病颇有一手,过两日就要到长安了,到时候领回来您瞧瞧。依照辈分,她不得喊我一声舅舅?有她在,您可甭操心这些身外之事了,还有啊——”   阿音:“?”你接受的未免也太快了?   另外,也不能因为有名医,便表露出这样不在意身体的态度吧。   触及妹妹的眼神,长孙无忌立即闭上嘴,剩下的狂话不敢说了。   狠狠瞪了哥哥一眼,阿音仔仔细细地瞧着高士廉,手心抚过他的手臂和肩膀,感知到这具干枯的身体,眼泪一下便重新淌下,“您变化也大…想来岭南不好待,萧铣是否为难您了?”   “我和二郎一同来,还带了许多吃用的补品,您可得好生补一补,都瘦了!”   “没有,没有,我在那边吃不惯因而瘦了些。”高士廉忙不迭哄她,“正好那边也热,热得心焦,叫人食欲不振。”   他跟夫人没有女儿,因而对这个妹妹所出的女儿疼爱得不知所以然。   “你跟殿下也不容易。”提到秦王,高士廉猛然回神,“只顾着同你说话,都忘了秦王殿下,实在没有礼数,还望殿下恕罪。”   李世民匆忙扶起他,“舅舅您这是做什么?”   “何必计较这些虚礼,还是唤我世民吧,咱们都是一家人。”他神态诚恳,“若非您当年相助,我与观音婢也不能结为夫妻。”   ……忽然提这个干什么?!   阿音蓦然面颊通红,偏偏他握着她的手不丢开,迫使她一同扶高士廉站起身。   高士廉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么些年,他早有耳闻,秦王与秦王妃情深义重,多年来不纳二色,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她,一刻也分离不得。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看来我当年是做了一件好事啊。”   一行人谈了许多岭南之事,高士廉不曾隐瞒,将自己跟萧铣的交集与故事悉数道来。   时候太晚,阿音说明日再带重明和青雀过来玩——参加完宫宴两个小子半道上就睡着了,所以被送回了弘义宫没来。   一路出城,从长安城通往弘义宫的路已被匠人清出一条精致小道,两旁高耸的树木和丛林并未除去,反而好生装饰过。   路旁挂着几盏灯火,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听舅舅如此说,我方明白乱世中英雄辈出这话的道理,看来他们也没什么好人与恶人之分,端看立场罢了。”   “英雄若过江之鲫,皇位却只有一个。”李世民摇摇头,“可惜许多人不知龙蛇之变,到最后究竟是想平天下还是坐皇位,已经难以厘清。”   野心,野心会催人向上,也能拉人下地狱。   “真正的大才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能克制野心、划分欲望,更会审时度势,若是不能当龙,做一条蛇也未必不能实现抱负。”   阿音翩然而笑,忽然抽动马鞭甩向李世民的马屁股。   他的马被惊了个正着,鸣叫一声躁动起来。   李世民迅速夹紧马腹,扯住缰绳,被迫随着马匹的奔腾一路向前。   后面传来妻子的声音:“依你之言,大丈夫应知龙蛇之变,若是能化龙,也不要一味当蛇。”   “跑起来!”   他很无奈,回头看去,她悄然坐在马背上,抬起手冲他挥舞,面上挂着灿烂的笑颜。   此后的几日,阿音都带着两个孩子到高府玩耍。   一连玩了几日,前线战士们的骨灰终于运回了长安,阿音又忙活了一阵子,她忙这些归忙这些,大事也上心。   半个月后,尹德妃骤然失宠。   随后某日,尹阿鼠傍晚出行,行至城外荒无人烟之际,被人套麻袋狠狠恶揍一顿,十根手指断了四根,狼狈回家已错过接骨最佳时机,这四根手指废了。   春儿来报消息时,阿音正在练字。   “德妃在太极殿外跪了两个多时辰,陛下始终不见,最后嫌烦了叫人把她送回了容华宫,下令非诏不得出。”   写完一张,阿音仔细瞧了瞧,很满意,“这张装起来,等二郎回来给他看看。”   春儿笑意盈盈,“是。”   “尹阿鼠现下呢?”   “在府中养伤呢,”春儿撇嘴,面露鄙夷,“他不是什么朝廷命官,又有这么一个名字,陛下嫌封他做官有损朝廷颜面,不过他有个宠妃女儿,一贯嚣张跋扈,权势远超一般官员。”   侧身让自家王妃经过,她亦步亦趋跟上,“可如今,德妃已然失宠,他的那些权势也如镜中水月,荡然无存了。”   阿音笑了下,“把这消息告诉杜如晦。”   春儿应下。   消息告知杜如晦之后没过两日,尹阿鼠因马车车辙出意外,翻车亡故。   她不.替.人.报.仇,而是把仇人的脖颈递到杜如晦跟前,让他亲手痛快。   虽然不曾亲临杜如晦受辱的现场,但从其余人嘴里也知道个大概,杜如晦当日正常入朝当值,只是如往常那般从尹府经过,却被尹阿鼠嚣张的拽下马。   尹阿鼠嚣张惯了,质问他见了自己为何不下马行礼。   这话是什么道理?   杜如晦当然要同他分辩。   结果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打。   不仅是身体承受痛打,那等市井俗民的辱人话语不堪入耳,羞愤得杜如晦想暴起杀人。   最后更是被按着手,要断他的指。   杜如晦是读书人,也是谋士,若是断了指不能写字,也要让秦王面上蒙尘。   他如何能接受?   若非阿音的人得知消息赶去得快,杜如晦的手就废了。   想要收拾尹阿鼠,势必得先除去宫中为他保驾护航的尹德妃,因此尹德妃失宠了。   郎君要她日后嚣张些,那阿音就嚣张些,想要一个女人失宠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   万贵妃是个聪明人,几乎是阿音的动作刚停,她立即就接了上去——   尹德妃很快病了,她的孩子被抱到万贵妃膝下抚养。   阿音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阵子。   饭桌上,她把这话说给了李世民听,他正在用馎饦,一个没防备被酸辣的汤汁呛得面目通红、咳嗽不断。   见他这样,她反而想笑。   匆匆为他拍背,拿绢帕擦拭嘴角,“快喝些水吧。”   “万贵妃这是……”李世民欲言又止,很纳闷,“她就这么想要个孩子?”   “贵妃已经四十好几,唯有智云一子,多年不曾生育,”阿音道,“以前她不是还想过争宠吗?如此说来,她想再要个孩子也合理了。”   “……”问题是,“那孩子能要吗,她就要。”   “她不知道。”   “智云不听万贵妃的话,不娶妻,也没有子嗣,我听说前些日子他还推辞了陛下的封赏,一个人跑回了蒲州。”   李世民深沉地搓了搓下巴,“这是养废了,想换一个再养一遍。”   “如此说来,尹德妃没命活了。”孩子只有一个母亲才是最保险的。   阿音静默,认同这话,不过她想的不是这个,伏在他肩头上,她说悄悄话一般压低声音:“智云这些年,也只有封号尊贵吧?”   一字王中,秦、晋、齐、楚最为尊贵,秦王是诸王之长,晋王紧随其后,地位显赫。   更何况,晋象征着太原晋阳,对李唐王朝而言是龙兴之地。   当初李渊给李智云上封号晋,便传递出了一种极强悍的政治信号。   若李智云是嫡子也就罢了,不出挑,可他是庶子,这便格外引人注目了。齐王可是嫡子,却在晋王这个庶子之后。   李世民不置可否,手臂支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智云的骑射最开始是陛下教的。”   阿音:“嗯?”   顿了顿,李世民道,“大哥,我,和智云,我们三个的骑射都是陛下教的,原本智云没有这样的殊荣。”   “李元吉出生后,母亲患上心病把他给扔了,陛下为了不让她生气,对李元吉很避嫌,也不敢让乳母把他带回府上养。”   “智云和李元吉同岁,相差不过几个月,母亲或许是对智云有些移情,恰好万贵妃温顺懂事,日日周到地服侍她,母亲便多照看智云几分。”   阿音疑惑:“所以陛下把智云当嫡子?”   “那也没到那个地步。”李世民摇头,“他幼时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嫡子的用度,也跟母亲相处更多,万贵妃那时怕惹母亲的嫌,也怕智云过得不好,不敢同智云多说几句话。”   “母亲这般态度,父亲自然就对智云多照顾几分,也教他骑射了。”   话至此,阿音忽然顿悟了,“啊,我记得你曾说智云的骑射功夫很不错,只是没有彰显的机会!”   能被李世民夸赞一句的,定然不是一般的不错。   杜者也说李智云教她习武。   李智云的封号很好理解,阿音也知道是为什么,无非是李渊想抬李智云和李世民、李建成三足鼎立,维持朝野平衡。   否则,李智云当年虽然被李建成遗弃在河东,人到底没事,李渊为何还要让万贵妃统摄六宫?   做妾的时候,都没能得到李渊的宠爱,做了妃子地位忽然水涨船高了。   李渊那种溺爱宠妃的性子,万贵妃罚她们,他居然都不插手。   他不愿动摇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所以万贵妃不可以做皇后,但是除了皇后的位分,她其实跟皇后也没什么差别了。   万贵妃提的请求,李渊从来没有不同意过。   李渊想让李智云上战场立战功,万贵妃以死相逼,不同意李智云冒险,这些事情不是秘密,连太子和齐王都知道。   她还被暗地里嘲讽过人老珠黄,撒起娇来也不如年轻妃嫔漂亮。   不过做母亲的,哪一个不想儿子显赫一些?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李智云的妻室上。   她要为儿子加重砝码,即便不立战功也能获得的砝码。   因而,她为李智云挑选的正妻、侧室全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女,当时的那些画像能拿出来给阿音看,足以说明李渊是默许的。   就是不知道李智云到底是用什么借口逃掉的这些贵女。   “你说的养废了是何意?”阿音问。   “自然是智云给万贵妃的借口。”李世民附耳过去,低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她倏然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李世民很笃定,“否则陛下不会放弃他,放他到蒲州自由自在。”   阿音恍然,“看来,若是一个男人真的不想要其他女人,他总有办法能做到呀,做不到的就是还想要!”   说罢,她弯起眉眼,搂住他的脖子依偎过去,“比如你!”   早些年,阿音还听过李渊催孩子、催纳妾的声音,这几年她干脆听都没听过。   他不会让这些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扫她的兴,让她不高兴。   “这回,是有意夸我的了?”李世民捏起她的面颊,仔细端详着。   “我每一句都是有意的!”阿音凑近,把他的脸亲得超响。   他笑了一下,猛地倾身将人压翻在筵席上,“孩子在舅舅家,不如我们玩点好玩的?”   阿音心跳如鼓,悄悄搂住他的脖颈,瞅了一眼外面,“可是天还亮着。”   “马上就黑了。”   “你不吃饭啦?”   “吃更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出来了好几个眼熟的宝宝,感动!么么么么!李智云不结婚的借口不是装自己男同,不要误会 第59章 夸他 二合一   重明和青雀回弘义宫时, 杜者是一同跟着回来的,这一路风尘仆仆,有长孙无忌亲自到城外迎接, 她很是兴奋。   一见到重明, 这小家伙便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姐姐, 你怎么不回家?你去哪儿了?”   “我好多年没见你了。”   “你在胡说什么?”杜者捏捏他的小脸,小孩子对许多事物的感知没那么精准, 所以会胡说八道, “我们两个月前不是才见过?”   “可是我想你了。”   她被逗笑, “好吧,那姐姐抱抱!”   “哎哟, 你好重啊!最近吃什么了?再长下去我可抱不动了。”   重明扬起笑脸, 笑嘻嘻地揉她的脸,很自豪自己长得壮了。   葵推着青雀的小车,掩唇忍笑。   杜者顺手揉了一把青雀的脑瓜子, 他不会走路, 出行不是被抱着便是坐在这样的木制小车中, 跟他哥哥重明不同,他看上去好似是温吞的性子, 安安静静的,但通常不动则已,一动就惊人。   长得白白胖胖, 跟一只胖乎乎的毛绒团雀似的。   “吃的是什么?”杜者伸手过去好奇。   青雀懵懂地看着她。   她又勾了勾手指。   虽然迟疑,他还是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把东西放到她手心,随后抬起面颊瞅她。   葵浅笑解释, “县主有所不知,小殿下还在出牙,不舒服了便要发脾气,上回把秦王殿下的头发拽掉了好几根呢。”   好家伙,得亏是秦王没胡子啊,不然得多疼?   “这是花椒木,除了磨牙,也能很好地安抚小殿下。”   重明说,“麻麻的。”   “你还偷偷吃过呢?”杜者翻来覆去瞧花椒木,点了一下重明的脑壳。   “花椒木木质坚硬,纹理特殊,很适合婴孩啃咬,入药亦可止痛消肿,的确很好。”把花椒木还给青雀,毕竟他眼巴巴地看着呢,“黄芩的根部也可以,里面的汁液能清热,可以给他试试。”   葵恍然,应下:“奴婢记下了。”   弘义宫虽说是一座巨大的殿宇群,说到底也只是亲王规格的秦王府,一行人顺利穿过金华门,便踏入了弘义宫。   马车停靠、属官候立、仪仗站位都在此处。   刚进来,迎面就撞见了在此等候的房玄龄、杜如晦二人。   二人等候在左廊舍外,侍女刚刚才上了茶点退下,瞧见杜者一行人,他们纷纷站起身要问安。   “快别讲究那么多虚礼!”杜者举起重明的小爪子摆了摆,“这大晚上的你们两个上门拜访,是有大事吗?”   “县主说笑了,这天可还没黑透啊。”房玄龄笑着说。   重明扑腾着腿脚站到地上,几步上前围着房玄龄转,抬起头不停在他身上看来看去。   房玄龄不停侧身躲避,逗了会儿小殿下,熟练地从身后取出来一支红彤彤的糖葫芦。   重明顿时笑脸放大。   “县主一路辛苦了,这是刚到长安?”他问。   “嗯!没走那般快,一路走走停停,全当看风景了,不辛苦。”杜者笑眯眯地摸了摸重明的头,“你们等很久了?”   葵取来工具,把糖葫芦棍子稍微尖的那一头给剪掉了,随行的侍者瞧了瞧,才递给小殿下。   青雀在车上胡乱扑腾,啊啊叫个不停。   重明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拔掉一颗糖葫芦,囫囵塞到弟弟手里,然后重新跑回杜者身边。   “哎!”   “您可不能多吃啊。”葵头疼得厉害,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糖葫芦从青雀手心里抠出来,“舔一舔,尝个味儿足矣。”   重明从前霸道,什么都不乐意分给青雀,占有欲也旺盛,如今倒好,没有不乐意了,但他给东西也太快了,加上青雀手快,不论拿到什么立马就要往嘴巴塞。   常常吓得她们这些人心惊肉跳。   重明正是好奇一切的年纪,不论别人说什么,他都要插嘴问一问,他是秦王的嫡长子,旁人得尊敬他,少不得解释几句。   他也不知道听懂解释了没有,经常听完说上一句‘原来如此’就走开了。   不多时,秦王妃身旁的侍女春儿踱步而来,笑道:“诸位随我来吧。”   过了金华门,内里才是弘义宫主体,首先看到的便是开阔的丹墀广场。   往前看,交错的殿宇巍然耸立,高台基、重檐,绘制成庄严华贵的图画。   杜者是第一次来弘义宫,抬起头寻找牌匾,在白玉盘龙柱上看见了垂拱二字,想来这个庄严肃穆的地方是垂拱前殿。   顺着垂拱前殿继续往北走,是一段封闭式的连廊、穿堂甬道,道路两侧点着常年不熄灭的灯火,将甬道内照得亮堂,零星点缀的花朵杜者很眼熟。   “咦?”   葵主动解释,“这花是秦王殿下出兵攻窦建德和王世充时,写信给王妃寄回来的,王妃让匠人寻来了花种,穿堂景致单薄,便将它们栽进花盆挪到了此处。”   暗金、赤红与玄色的甬道,被这些粉白色的小花铺满,明明违和,却仿佛多了些温度。   “很好看。”杜者眼睛亮晶晶,磕到了!   穿过这里,便进入了王府的私域。   戢武殿近在眼前。   这是内朝闲殿,用来置办家宴、私密见客。   台基低于垂拱前殿,瞧起来没那样严肃,风格温润不肃杀。   后面连接的是寝院,葵引着杜者和两位小殿下去寝院,房玄龄和杜如晦则止步于此。   刚穿过后殿门,迎面便遇上了秦王。   杜者老实屈膝行礼,他态度随意,“回来了,王妃在后面等你,去吧。”   “哦,好。”他怎么也风尘仆仆的样子,急匆匆的,身上裹着一股水汽。   “耶耶!”   “去找你阿娘,耶耶待会儿再陪你玩。”   他垂首捏捏孩子的脸。   杜者眼尖,在他脖颈上瞅见一个齿痕略深的牙印。   “……”哦!!   他们回来得不是时候!   重新牵上重明的小手,想想这俩孩子是怎么来的,她的嘴角就很难压下去!   秦王府的子嗣并不居于秦王和秦王妃的主寝中,而是居住在东侧的别院群,重明和青雀也不住在一起,分别各自分院安置。   杜者在弘义宫有了家。   更往东部走,穿过廊径,抬起头便能瞧见写着“清辉别院”的牌匾,这是一座多进院落,侍女厢房环绕主堂,庭院多重隔绝。   东北边就是翠华殿一带,可以宴游,赏景。   不过她不打算在弘义宫长住,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此番留长安小住半年就得走。   秦王得封天策上将之后,她也升官儿了。   做县主虽然荣耀,人生却不能依附于他人而活。   简单梳洗,洗去一身尘土,换上王妃给她准备的县主规格的衣裙,侍女上前来为她上妆。   望着镜中的自己,整日素面朝天的杜者不敢认了。   去找王妃的步伐轻快了许多。   ——“音音!”   阿音闻声抬头,细致地瞧了瞧杜者,满意点头,“快进来吧,就等你用饭了,我让哥哥去接你回来,路上不曾遇上什么吧?”   “没有!”杜者摆了摆手,“我跟他聊得可好了。”   这些个能臣,就没有一个是不会聊天的,尤其是长孙无忌,那嘴叭叭的,一路上就没让话掉地上过。   “对了。”她叫侍女上前,从托盘上取下来一摞书,封皮全是道德经,“你要的我都带来了。”   说罢,她神神秘秘地小声交代,“你和秦王殿下一直住在一起,可得小心存放,别被他没收了。”   阿音都快忘了,一瞧见道德经三个字,所有记忆悉数回笼。   她瞳孔大震。   说好了两本,杜者弄来的托盘险些摞不下!   “全是精良故事,我都品鉴过了,看过的都说好。”杜者严肃竖起大拇指。   春儿和葵都不知道这是何物,春儿识字,歪头念:“道德经。”这么多道德经,是要给两位小殿下看吗?   “快收起来吧!”阿音赶紧道,“葵,你去,放到书房我素日存放阅书笔记的柜子里,不要掀开乱看。”   葵不认字,却很听话,应声端着托盘下去了。   用过了饭,两人闲聊了会儿,杜者劳累一日,阿音让她早些回去安睡。   李世民跟房玄龄、杜如晦商谈要事到深夜才回来。   “有什么大事?”她陪杜者用饭,便没一同去戢武殿。   李世民一进来,便没了仪态,跟一尊庞然大物轰然倒塌似的,躺下往阿音腿上枕。   阿音顺手把他的头冠摘下,指尖穿过长发顺去,惊讶地发现他头发竟然还没干,半湿不湿,润润地从指缝中滑过。   想来是杜如晦和房玄龄来得太突然,当时两人正在浴池忙正事。   “太子的幕僚提议,让太子囤些甲胄,以备不时之需。”   阿音愣住,“甲胄?”   太子、秦王、齐王他们都有各自的府兵,除去东都天策府的几百人,弘义宫内外强挤的话,也有八百余人。   但这些人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什么正经兵力,没有盔甲只有兵器,打起来脆得跟纸似的。   要打仗,甲胄是必不可少的防御之物。   “他是怕你要杀他,还是……”   观音婢迟疑,李世民当然也听到了一些消息,“是要防还是要攻,眼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如果同意,要去哪儿弄甲胄。”   “这东西被严格管控,归陛下管,私藏甲胄可是大罪。”   “而且,”李世民坐起身,转过来面向阿音,“他近日花重金,企图收买玄武门的守将常何和敬君弘。”   此言一出,阿音感知到风雨欲来,后脊背瞬间绷紧,“这两个人几年前便为你所用了,想来你能知道此消息,这两人没有被太子笼络。”   早在攻灭刘武周,李渊于玄武门为李世民庆贺时,阿音便同他一起想办法收用了这两人,这么多年来,他们早已跟秦王深度绑定。   “的确没有。”他颔首。   不仅是这两个人,玄武门的守卫有近一半都是李世民的人。   “还好我们有先见之明。”阿音轻抚胸脯,狠狠松了口气。   否则玄武门被太子的人镇守,岂不危险?这里可是每日朝会的必经之地,一旦进去就不能携带兵器,唯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太子府的官员王晊也被李世民策反,做了他的内应多年。   至于太子的侧室冬菱,是李世民早年安排到李建成书房的,他看郑氏闲着没事儿干,总找观音婢麻烦,就给她安排了个情敌,两人整日斗法,郑氏逐渐没工夫搭理观音婢。   这两年冬菱渐渐失宠,不过她生了个女儿,母女俩安分度日,倒也没吃苦。   虽然李世民没承认冬菱是他安插的探子,阿音还是每隔一段时日便隐晦地照拂她。   太子要去哪儿弄甲胄,自然不是一时半刻就有办法的,知道他有这个打算,他们可以提前防备。   不过想起冬菱,阿音还记得李世民曾闲着没事跟她说过太子房中的有趣之事,她想起了殷开山,做贼似的附耳过去跟他细说了给殷开山治病的事。   阿音说到一半,李世民便笑得止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捧腹眼角直冒泪,“他是何种情态?”   “我哪儿能站那儿看啊?”阿音白他一眼,“倒是听见要塞大蒜,他从床上弹起来好几次,都被军医按了回去。”此后这几个月,殷开山都躲着她走。   “麻沸散无用,阿者是徒手把他给劈晕过去的。”   提起这个,李世民擦了一下眼角,意味深长,“看来智云是诚心教她习武的。”   “殷开山的脖子她也能劈得动。”   “哎……”他嘶了声,一脸深沉,“我听闻有些久坐的文人,会得一种屁股上的怪病,有些严重的如厕还会出血,你说,杜者能治吗?”   阿音闻言沉默了,表情一言难尽,“那是什么病?”   “很隐晦的病。”   他也是常年从军,跟旁人打成一片时道听途说的,“有个人同我说,他祖父便得了此病,羞于出口,但凡发病,便坐立难安,痛苦到吃不下睡不着。”   她好奇了,“如此严重,是有伤口吗?还是什么样子的?”一般臀部也不会轻易受伤吧,更别提是文人了,坐着也会生病?   她无法想象。   “不知道。”   “?”   “看我也不知道,我总不能掰开别人的屁股看吧。”   这是什么粗话。   他毫无顾忌,张口便来:“我甚少同旁人一起沐浴,只掰——”话没说完,一块枣糕骤然塞进他的嘴里。   “……你要是乱说,今夜就滚出去睡觉,不要进来。”   “我什么也没说。”李世民咬了一口枣糕,膝行几步黏黏糊糊的继续往她身上靠。   阿音捏住他的脸庞,使劲儿往两边扯,想看看他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扯了半天,他没叫疼,倒是皮肤被掐住两团红印。   “你会脸红啊。”她推开他凑近的脸。   “上一回这般脸红,还是在五岁那年。”他认真的盯着她看,“你知道是为何吗?”   “不知道。”她那时候又不认得他。   “你阿耶和阿娘带你出府,我与无忌在外玩耍遇上了。”   “啊?”阿音狐疑,“你还记得五岁的事情吗?那时候发生了何事。”   “隐约记得,后来同你定亲,阿娘总是拿这事在我耳边打趣。”他说,“阿娘说,那时候我抱过你。”   “!!!”阿音惊讶,她努力回想,自然也没想起来,毕竟那时候她恐怕也只有两岁多一些?   “抱得太用力把你勒哭了,岳父便把我的脸给掐得红了两日才消。”   “……那还当真是一模一样的脸红。”无言了一阵子,阿音理所当然道,“我耶耶一直很疼我,若是他活着,必不会叫你这样顺利娶到我。”   那他不得庆幸——   算了,赶紧打消此念头,不能乱庆幸。   李世民清空大脑,把手里的枣糕掰开一半给她,他不大喜欢吃这东西。   阿音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抬起头,面颊被他捏住,投去疑惑的目光。   他的眼睫纤长笔直,垂眸看人时,会投下小片暗色在眼睑处,这本是有些阴鸷的,偏他长着一双张扬的凤眸,很好的中和了那份不善。   幼时阿音怕他,只觉得他的眼睛很吓人,却说不出所以然来。   现在再看,他的相貌乃典型的天潢贵胄,尤其是上扬的凤眸,威严英武,小时候其实不是被吓到,而是被震慑到了。   其他人长着凤眸,多半显得儒雅温和。   他却全然不同,是跟鼻梁有关吗?还是跟面部轮廓有关呢?   就连两人生的两个孩子,都长着跟他神似的凤眸,青雀眼睛更大一些,眼珠浑圆,更显可爱,重明便很像小时候的他。   不敢想两人若是有个女儿,也跟他长得像的话……   阿音忍不住幻想了一下,不自觉冒出来穿她裙子、被她打扮过的李世民。   “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笑得这么坏。”   “很坏吗?”   她连忙摸了摸脸,干咳了一声,正经严肃起来,“想你呢!”   “想什么?”   阿音一把扑倒他,“夜色已深,郎君,我们安歇吧。”   一晌贪欢,半梦含春。   次日清晨,李世民起身,东都有急报,他便到观音婢的书房暂理。   河北的局势他格外留意,刘黑闼逃往突厥,虽然徐圆朗死了,他多半不会善罢甘休,恐怕会卷土重来。   为防止上次‘宽抚政策无法被有效执行’的情况发生,他在河北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要是能压下刘黑闼的野心,不出兵当然是最好的。   李唐王朝初定天下,国库空虚,实在没有多少钱银支撑大战了。   奇怪的是,河北那一带不知道是谁传出了一种风声,说他秦王承诺保住窦建德的命,奈何他自己都被太子和陛下打压,最终没能做到。   加之两次剿敌,观音婢也不断安抚,民心已然偏向他。   李世民从来没承诺过保窦建德的命,他只答应过宽容对待他的部下和妻子,倒是承诺过保王世充的命,可惜王世充返乡的路上被仇人所杀,他也无可奈何。   稍微想了一下,李世民就知道是谁在背后干的了。   向后靠去,陷入沉思。   他百无聊赖地开始翻看妻子的书桌,她平素看的书多且杂,书桌使用痕迹明显,不过被打理得整齐干净。   拉开柜子,一摞道德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取出来一本,他皱着眉头瞧了瞧封皮,又重新塞了回去。   他对道德经不感兴趣,从来也不看。   不过,走了两步,他又倒了回来。   罢了罢了,还是拿一本吧。   观音婢叫人送来这么多本,怕是预备劝他读一读吧?   省得她多费口舌了,反正他最近几年也一直在读书。   到时候放在垂拱前殿的政桌上,她瞧见了一定很欣慰,说不定会夸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偷情 “被惊鸿一   尉迟敬德到弘义宫戢武殿时, 房玄龄等人俱已在了,由内侍引着踏入殿内,首先看见的便是两位小殿下。   他稍惊, 马上拱手问安。   恒山殿下正趴在长孙无忌的肚子上, 两只手戳他肚子玩, 看见他立马一本正经的托起小手, “起来吧。”   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年纪更小的宜都殿下才一岁,嘴里咬着花椒木, 顺着筵席要往秦王殿下的桌上爬。他的手很有劲儿, 抓住笔筒就能把一众毛笔甩得满地都是, 随后再爬过去,一支一支捡起来塞回笔筒。   他也不叫, 安安静静自己玩自己的。   桌上的砚台摇摇欲坠。   尉迟敬德伸出脚, 精准接住砚台。   宜都殿下抬起头来,肥嘟嘟的软面上,嵌着一对黑漆漆的大眼睛, 眼尾微微扬起, 眼珠浑圆, 睫毛卷翘。   ——像猫的眼睛。   他抱住砚台,冲尉迟敬德露出几颗米粒一般的小牙, 笑得开心。   尉迟敬德一张黑脸软了几分,忍不住抬手摸他脑袋。   下一刻,砚台猛然被拍到他手上。   “哎!”尉迟敬德被砸个正着, 手背与虎口处生疼,手忙脚乱接住砚台,这才没让它摔碎。   再抬眼,小家伙‘腾腾腾’爬得飞快, 动作迅猛得很,全然不似普通孩子的柔软无力。   他爬得远远地一屁股坐下,不理他了。   乳母刘氏小声道,“宜都殿下不喜欢被不相熟的人摸头。”   尉迟敬德哦了声,讪讪然揉揉被砸疼的手背,孩子不惹的时候是乖孩子,惹不开心了脾气大得很。   “我叫你来是逗孩子的?”   一道声音冷不丁响起。   尉迟敬德打了个冷颤,迅速转过身。   李世民手握纸筒轻轻敲打着手心瞧了他许久。   “没有,”尉迟敬德把人孩子给气成一颗球了,心虚得很,“没有。”   “臣是想知道,王妃呢?”   李世民脚步顿住,扭过头,“你还打听起王妃了???”   见他搜罗趁手棍子要揍人的架势,尉迟敬德老实人似的跳起来躲,“不是不是不是,臣瞧两位小殿下今日都在您身边,故而疑惑!”   往常哪儿见过秦王带孩子?   秦王妃一惯不打扰他忙正事,很少让孩子到前殿来。   李世民冷哼一声,没好气地说:“带平恩县主出府游街去了,你……”斟酌了一下语气,他还要说什么。   正巧这时,殿外内侍来报,说殷开山到了。   李世民握着纸筒子往外瞅,殷开山大马金刀地走着,身形一摇一摆虎虎生风,一派勇将姿态。   他沉默了,表情古怪。   半晌后,抬起手微遮了一下嘴巴,也忘了要跟尉迟敬德说什么,干咳两声说:“赶紧过来吧。”   殿下这是什么表情?   尉迟敬德心中狐疑,没工夫细想,忙不迭跟上,“哎哎。”   进去听了会儿,才知道他们在商议何事。   “太子若是要招募兵马,这是不合规矩的事情吧,陛下作何反应?”   “都已经开始招募了,陛下什么反应也无!”殷开山刚进来,便斩钉截铁道,“依我看,陛下分明是默许了。”   长孙无忌摸了一把自己刚蓄起来的短须,“太子招募长安及各地骁勇之士两千余人,作为东宫守卫,分别屯于东宫左右长林门,故而这支人马也被称为长林兵。”   “动静这么大,陛下当然不会不知情。”说罢,他看向李世民,“殿下,您怎么看?”   李世民悠悠然席地而坐,笑了下:“他要招募长林兵镇守东宫,我便要反其道而行之。”   殷开山愣住,不明所以,“反其道……?”   “开山,敬德,你们二人跟着我多年了,我预备将弘义宫的一千兵马派回东都洛阳,再让统军到洛阳结交些当地的豪杰,你们觉得有谁能胜任这个职位?”   殷开山和尉迟敬德对视一眼,各自细想了一番。   尉迟敬德道,“臣知道一人口才极佳。”   殷开山立即道,“你说的不会是张亮?”   “这人正是玄龄所荐,才入了天策府任职。”杜如晦出声,“他早年随徐世绩归唐,虽出身贫寒、以务农为生,却勤奋肯读,口才上好,且为人温和,言之有物,跟谁都能说得上几句。”   “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李世民闻言点头,“既如此,改日我见一见。”   “反者道之动,殿下此举,既能在洛阳城构建咱们自己的势力,也能削弱陛下对您的提防,这没准也能寻到契机,我看太子不会只招募长林兵,他还要有动作。”   “反者道之动,这是物极必反的意思吗?”殷开山问。   房玄龄为他解释,“此句出自道德经,的确有物极必反的含义,当一件事发展到顶峰,必然转为下行,而在柔弱、卑下的位置,则蕴含着上升的生机。”   “道德经。”提起这个,李世民从众多书籍中翻出一本道德经。   方才为了防止青雀把他的书桌推倒,弄得一塌糊涂,他干脆把书啊纸啊全摞起来放在桌子中央,他抓不到,便去一边玩了。   “王妃前两日还给了我一本道德经,劝我要多读书。”其实她没说,不过他就喜欢在人前夸她贤惠能干。   为人妻室,自然有贤名才是最重要的,他要是到处跟别人说他有多爱观音婢,这也不是个事儿,备受宠爱这四个字,一直都是用来形容妾室的,不大正经。   “你也要多读书才行啊。”他翻开道德经,“我瞧瞧反者道之动在哪一篇。”   殷开山挠了挠头,顺着站到他身边,要同他一起看,“臣这几日都有到弘文馆看书,一直在看。”   翻开道德经,第一行字就让李世民愣住了。   殷开山念出声:“太行山上有一修炼成精的男妖狐……”   没念完,书‘嘭’地一下被用力合上。   殷开山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这是道德经?”后面是讲什么的,男狐妖跟道德经有什么关系,是他比较有道德吗?   李世民:“……”脸色变了又变,缓缓把道德经重新压到众多书籍下面,皮笑肉不笑,“你看错了。”   “我看错…”他立即点头,“我看错了看错了,臣方才看见宜都殿下拿着一本书,许就是道德经。”   “来人,去取道德经来。”李世民面色和缓,敞声下令。   房玄龄眼尖,瞟了好几眼崭新的书封,眼观鼻鼻观心地揣着手,杜如晦表情与他如出一辙,两人入定一般挨着站。   “道德经。”长孙无忌沉思,低声自言自语,瞄了一眼房玄龄和杜如晦,不会是……?   他脑袋里冒出杜者那张鸡贼的脸。   “……”   抬起手擦擦额头,不会吧???   你印这种东西,道德经?道德在哪里?店铺又在哪里?   赚了多少钱?怎么不跟舅舅说呢?   天色渐黑之前,众人议事结束,纷纷离去。   李世民重新抽出那本道德经,翻开扫了一眼——还带图,幸好方才没多翻,殷开山只看见了第一行字,恐怕他们会以为是一些奇闻怪志的故事书。   越往后翻,李世民的脸就越黑。   趁着人还没回府,他去了妻子的书房。   柜中的‘道德经’,每一本都翻开检查了一遍。   ……居然还是不同的故事。   有本事,太有本事了。   一页折痕都无,看来观音婢还没来得及看过。   入了夜,在外游玩一整日的姐妹俩回府了,一同沐浴过,阿音出来便撞见了李世民。   他斜倚在一旁上下扫了一圈她,面上含着一分淡淡的笑,“玩得开心了?”   “开心了!”阿音犹然沉浸在开心的余韵中,搂住他的手臂说个不停,“我上一回扮作男子,还是婚前同你一起逛戏场呢!”   “阿者带我去吃了许多名不见经传的吃食,她说真正的美食就是这些厨子做出来的,那些规模宏大的店铺,厨艺匠气却无灵味,我一品是有些道理,下回我带你去!”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我今日一整日都不曾陪你。”   “没有。”李世民若无其事,捏捏她的面颊,“你高兴便好。”   “不能只有我高兴,你也得高兴才是真的好。”两人相拥,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你今日都在做什么?”   他一一尽说了。   “你没有好好用饭,不许将就着随便吃两口。”她说着,兴冲冲牵着他的手到外面,“我给你带了你喜欢吃的糕点,你一定没见过。”   “是用葡萄做的。”他喜欢葡萄。   入目的是被匣子妥善装好的一碟子白玉形的糕点,外皮瞧起来软软糯糯,有一块少了一角,呈现出被咬过的半弧。   小小的一口,连重明咬的都比她咬的大。   “这一块是?”他扬起眉毛,拿起来端详。   糕点夹心是淡紫色的,呈流状。   “哎呀,我留了个记号。”阿音欲夺过来,料想他就要吃这一块。   杜者贪吃,也带了许多吃食回府,她不喜欢葡萄,糕点的馅儿是桃肉,自然要同她的有些区分,万一拿错如何是好。   “好吃吗?”   浓郁的葡萄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奶香,糕点入口软绵却不粘牙,新鲜的口感。   “的确不错,你喜欢就招那厨子入府。”   “那不行。”阿音否决,“好东西要与民同乐,也不能尽收皇家,再说了咱们也不是日日都要吃,想吃派人去买就是了。”   “好一个与民同乐,我不是民吗?”李世民问。   自打阿音用‘国泰民安’隐晦地为他祈福之后,他便很喜欢用这样的词。   “不知其他好东西,王妃还会不会宽宏大度,继续与民同乐。”   “什么?”   “我累了,咱们就寝吧。”   “……?”   他完全没给阿音反应时间,在他怀中扑腾了许久,她气恼地咬他脖子。   这一夜,阿音被折腾得够呛,次日险些没能起得来床。   床榻边却早已空了。   简直莫名其妙,还说不是生气了,就知道她出去混玩一整日没带他,他不爽了。   起身用过早膳,简单地在府中走了走,散散步,不能一味地坐在殿内,对身子不好,她如今很注重养生,身体好才是真的好,否则其他都是空谈。   杜者喜欢睡懒觉,不到下午是见不到人的。   散步过后,阿音回到寝殿处理府中庶务,她从十三岁便开始执掌一府上下的庶务,多年来已经很熟练。   虽说李世民打算把弘义宫上下的府兵都调到天策府去,这是不小的阵仗,阿音也同样游刃有余。   快速忙完,她还有功夫去花园浇了花,抽空看了两眼孩子。   两位小殿下身边有乳母和一应侍女、内侍,不需要她照顾,平日里陪他们玩一玩便也罢了。   李世民出府忙正事去了,晌午传信回来说不回府用膳,叫人送回来两只将将出炉的古楼子。   切开来看,油滋滋的鹿肉喷香。   古楼子里的馅儿本是羊肉,许是他晌午同谁吃了这个,觉得厨子厨艺好,单独让人家做了鹿肉的,给她送回来尝鲜。   用了午膳,闲来无事,她便到书房打发时间。   李世民读的书她基本都会看,这些日子读的是《后汉书》,读到有些故事看得津津有味,便翻开阅书笔记写写记一记。   半个时辰后,阿音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抬起头瞧了瞧春儿和葵,她们一个在殿外用芙蓉花瓣烘衣物,一个去取新裁的秋装去了。   拉开柜子,阿音看了一眼。   道德经仍如上一回她检查过的样子摆放着。   她取出来一本,表情端庄严肃地摊开。   标题两个字:再嫁。   第一段书写简介,本书讲的是所托非人的女子,被当朝皇帝惊鸿一瞥之后,强取豪夺的故事,为了偷情,堂堂一国天子做了好一段时日的外室。   阿音:“?!?!”这恐怕是有些刺激。   杜者说这是有图的故事书。   她抬手便往后翻。   不翻不要紧,一翻就愣住了。   “这是……”她竖起有图的那页,窗棂外的日光倾泻而入,精准无误的穿过纸页,投映到她的手背上——   无他,这图被人给裁掉了。   空空如也。   往后翻,但凡有图,全都被裁得干干净净。   阿音呆坐片刻,把其他道德经也取出来翻开来看。   无一例外,也全都被裁掉了。   愣愣的往回翻看《再嫁》,阿音的视线倏然凝聚。   这怎么还有阅书批注啊???   不是……好眼熟的字体。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今天有事,字数少点,发个红包! 第61章 谋反 二合一   ——“真乃神人。”   ——“无此物。”   ——“不许信!”   ——“妙妙妙, 擎天柱为何物?”   ——“入圣三分。”   ——“牛鼎之才,笔下六合皆春。”   ——“甚鸟。”   ——“观音婢,别看了。”   ——“鏖战三日三夜, 笔力果敢, 此男恐精竭而暴毙。”   ——“假的。”   阿音:“……”   慢慢合起道德经。   她还没看, 某人已经看了, 不仅看了,还记了阅读笔记……就写在这些书上!   写的都是什么呀, 粗俗!   他从前从来不记笔记, 自己的书都是干干净净的, 偏偏往她书上写。   就这么巧,她昨日出门, 他便翻了她的书桌。   两人成婚这么多年, 他翻她书桌的次数屈指可数。   阿音浑身上下都是红的,气喘艰难,头脑一片空白。   ——没脸见人了!!!   杜者起身梳洗、用饭, 到正寝殿外, 听侍女说王妃在歇晌, 还不曾起身。   她摸不着头脑,这都什么时辰了, 天都要黑了,音音还是第一次睡懒觉呢。   “那你跟王妃知会一声,我带重明出府玩了, 不走远,就到高府做客。”高士廉在岭南吃了些苦,长孙无忌托她给他诊脉,给开些养身方子。   侍女应下。   阿音躺着躺着当真睡着了, 一觉入了夜,殿中只点着一盏灯火,她睡蒙了,赤着脚下榻,晕晕乎乎走出内室,一道凤穿牡丹的屏风遮住外面的光亮。   李世民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   他只穿着白色的中衣,盘腿坐在筵席上,长发因沐浴过半湿不湿地垂落,黑而浓密,更衬那张垂着眸看书的侧面愈发白皙。   听到动静,他搁下书,侧头看过来。   阿音蓦然面色通红,呆愣愣地瞧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脸怎么这样红。”他懒洋洋支起脑袋,“睡糊涂了?”   “你、你……”   “我?”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你用饭了吗?”   噎了半晌,就憋出这么一句。   李世民轻笑出声,冲她招了招手,“过来。”   人刚一走近,他便将其揽入怀中,“睡了一整个午后?春儿说你用了午膳便进去呆着了,想什么呢?”   阿音神色不自然,尤其是他这样盯着她看,叫她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方才才醒。”   李世民挑起眉毛,这算什么回答?   她一贯如此,遇上不想说的问题不是跳过,便是装没听见。   他习惯了,浑然不在意,捏住她的面颊覆近,两人的气息融在一处。   阿音轻抵他的胸膛,唇齿交错间,出声说:“我没有梳洗。”   “是吗?”他又凑近亲在她饱满而温软的唇上,“还是香的。”   这话听得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黏腻地唤他,“二郎。”   “嗯?”他目光专注地盯着她的唇瓣、脖子看,随后才上移,对上她的欲言又止,“怎么了?”   她不说话,柔臂缠在他的颈后,一下接一下亲吻他的唇角和下巴。   他没有动作,侧头容她毫无章法地亲,没一会儿便喉节连连滚动,气息不复平缓。   片刻后,起身抱她回了内室。   内室灯火昏暗,被放到床榻上,他的人也跟着压了下来,一双腿还没亲热地缠上他的腰,阿音便听他问,“你不想知道那些图去哪儿了吗?”   这声音近在咫尺,响彻她的耳畔,叫她动作微僵。   刚要撇开头,一只大手忽然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正脸朝向他,“不许装傻,装听不懂。”   “脸怎么更烫了。”他的脸靠近过来。   两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阿音心跳如鼓,‘砰、砰、砰’的响个不停,肯定更烫,她自己也能感知到面颊的火烧滚热。   光线稍暗,叫她好受些。   “扔了?”她支支吾吾问。   “扔了,扔了你放心?”昏暗中,她面颊红得叫人心痒痒,他忍不住落下一吻,继续出言戏弄她,“不得烧成灰你才睡得着觉?”   她不说话了,死死闭着嘴巴。   “你看那些图,也是出于勤奋好学啊。”   此话刚问出口,她反应大得很,“没有。”   “我都没有看见,你全剪了。”   “如此说来,你很委屈。”   她没有出声,美丽的眸子沁着一层水光。   看得他心野浮动,在她面颊上落下一吻,嗓音几不可闻:“你不必看见。”   “嗯?”   “你既喜欢,从今往后,我教你复刻上面的姿势。”   她只能看他的身体,即便只是绘制而出的假男人也不行。   “……”阿音头皮猛然炸开,酥酥麻麻顺着往下蔓延。   她说不好听见这话,是惊吓还是什么,呼吸加快了几分,连同心跳,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连忙为自己分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什么不是那个意思。”   “看这个不是因为想我?那是什么意思?”他简直邪恶,气息裹挟着浓烈的笑意,“我不在家的那一年,你是不是很想我。”   “是如何想的?”   阿音哽住,羞耻到手脚蜷缩,“我不理你了。”说罢,使劲儿推他。   “别不理我,我想听。”   无赖人干无赖事,他依偎在她颈窝处缠个不停,撒娇的话说了一箩筐,就是想诱骗她说点不能入人耳的话。   阿音推不动他,腰肢被他稳稳地搂住,他若是诚心想要压着她,她压根抵抗不得。   “是这样?”   “还是这样?”   修剪花枝的侍女,偶尔也要照拂盛放的花蕊。   。。。   阿音咬着唇,手指发颤,用力揪住床褥,“我真的不理你了。”   “又不理我了。”他煞有其事,若有似无地笑。   随着这话,他终于安分下来。   她滞住呼吸,抓住被单要给他擦手,快些擦干才好叫她不这样无地自容。   抬眼,他把手指递到唇边。   阿音见状,头脑一阵轰鸣,从前他不是没有俯首直接……但像此刻这样,从未有过。   她几乎忘记如何呼吸,胸腔翻涌起热浪。   下一刻,他脸庞笼罩而来,熟悉的气息侵入鼻息和头脑,手穿过她的侧腰探向后背,肚兜倏然松散。   她忽觉一凉。   那块布料就这样被他轻飘飘地扯掉,丢到了床下。   阿音没来得及说话,温软的湿热骤然覆上,险些叫出声,立即捂住嘴巴。   热度急剧攀升,长发黏在后颈处很不舒服。   酥麻不断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   她头昏脑涨,只顾抱紧他的头。   李世民却有些愣,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眼前,tian过唇角,奇怪道,“乃?”   “并非哺乳期也有奶?”   这个发现,叫他浑身的热气聚焦于一处。   阿音羞得用手遮,“我不知道!”   刚遮住一瞬,被他给重新拉开手,“别动,我研究一下。”   “不要,你别。”阿音如何肯,“重明和青雀都没……”你是变态吗?   结果,不说还好,一说他还起劲了,半分不肯放过她。   见她落下泪,他哪里还敢继续,恋恋不舍地挪开,炙热的手心安抚,直到她不落泪了,微微抽泣着靠在他怀里,“你午膳吃葡萄了。”   阿音泪眼迷蒙,不解,“你怎么知道?”   “有甜味。”他视线下移,意义不明。   “……”她愕然,面颊倏然红透。   好半晌后,她低声骂他,什么变态、混蛋、死人,通通骂了一遍。   他被骂得笑个不停,按着人速战速决来了一回,随后勤快地抱着妻子,柔情似水地帮她洗干净,连头发也殷勤擦干,带她到正殿用膳。   阿音面颊仍带着浅淡的绯红,呼吸尚未平复,膳食已经摆满了食桌。   全是她爱吃的,各式各样,连石榴也有新鲜剥好的。   重明独自扶着殿门进来时,正巧看见耶耶的手放在阿娘的胸前,“耶耶,你在干什么?”(这句怎么了,没有其他的啊,审核你有事吗?看一下上下文吧,孩子还在呢我能写什么?)   阿娘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啪’的一下拍开耶耶的手,手忙脚乱。   耶耶很淡定,“你阿娘胸口不舒服,我帮她治病呢,你玩回来了?”   “阿娘你怎么了?”他马上着急了,一张小脸担忧,“要找太医看病哦。”   “我没事,别听你耶耶瞎说。”阿音没好气,“来阿娘这里,你今日都玩了什么?”   “我和姐姐一起玩,去舅祖家里玩,舅祖送我小马,还有马鞭。”   高士廉是重明的舅祖,虽然人至中年,仍旧相貌俊美,脾性温和,总有数不清有趣的物件,重明很喜欢同他一起玩。   阿音张开手,重明投入她的怀抱,母子俩依偎着抱在一起。   “我儿真乖。”亲了一下他的小脸,“今日有没有做坏事?不能做坏事哦,不许让舅祖给你行礼。”   “没有。”重明认真说,“我走的时候问了。”   “问什么?”   “我问舅祖,喜不喜欢重明,舅祖说喜欢。”   阿音的心都化了,她觉得自己的孩子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阿娘,你喜不喜欢我?”   “当然喜欢。”   他又问李世民,“耶耶,你喜不喜欢我?”   “你小子在你阿娘肚子里的时候,耶耶便爱你了,不许再问这种问题了。”李世民捏捏他的小鼻子,“来,耶耶抱。”   “我也爱耶耶!”重明扑进他的怀中,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晃了晃,“耶耶,你好香。”   “有吗?”李世民抬起手臂嗅了嗅,“什么味?”   “粉色的味道。”   “粉色的味道?”他笑出声,真切狐疑,“这是何种味道?”   “阿娘也是这种味道。”重明又凑近闻了闻阿音的肩膀。   阿音恍然,“是芙蓉花,今年夏季,我的衣裙都是拿芙蓉花熏的。”   她戳向重明的脑袋瓜子,“你个小笨蛋。”怕是还不会分辨香味,只靠眼睛看见的东西来划分,花园里栽的芙蓉花的确都是重瓣粉。   阿音觉得孩子憨态可爱,李世民却眯起眼睛看了会儿,等乳母把重明带走后,转头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笨。”   阿音:“?”   “你说什么呢?”   再说一遍试试呢?他才三岁啊!   “……”没敢说,“好吧,你说给他寻几个先生,教他读书如何?”   这话说到阿音心坎儿上了,她没反对,“我觉得可以,人选要好生琢磨,不如让你手底下那几个人教他?”   房玄龄就很不错,或者……她的心里冒出来好几张不同的脸。   “不急,咱们挑挑再说。”   人选还没定好,几日后,太子李建成私自从幽州调三百精锐骑兵入京的事情被弹劾到李渊的案上。   震动极大。   私自招募长林兵,李渊可以理解为李建成是为自保,这姑且可以算作是家事,可从幽州调三百精锐骑兵,就触犯了‘外兵不可入京’的铁律,是动摇国本的国事。   李渊不可能放任不管。   他直接下令流放了经办此事的将领可达志、东宫属官王珪、韦挺。   此罚说重也重,说轻也轻,毕竟后者是李建成的心腹,可他本人毫发无损,那两人当了替罪羔羊。   李世民听到这个消息,啧啧摇头,“陛下也不怕养大了太子的野心,连此事都可以轻轻揭过。”   “事情有一有二便有三,这是助长了太子的胆子。”阿音说着,想起来前些日子底下那些人来报,说太子想弄些甲胄。   第一场冬雪来临之际,刘黑闼卷土重来的消息传入长安。   魏征,以及太子的其余幕僚建议太子主动领兵,不能再让秦王李世民收揽人心,于是一直在长安辅政的李建成向李渊请命带兵出征,平叛刘黑闼。   李渊允。   若是以往,是没有太子亲自带兵出征的先例的,一方面怕他死在外头,动摇国本;另一方面,太子的职责是辅政,学习治理国家,打仗不是他该做的事情。   阿音心想,魏征果然有辅佐之才。   李建成在元月带兵出征,刘黑闼已不似去岁强盛,手中的兵马多为残兵,不足为惧。   没花多少力气,李建成便俘虏了刘黑闼。   李建成在河北收拢人心,李世民也没闲着,有阿音同他齐心协力,朝野中的臣子也被他拉拢过来了几个,尤其是萧瑀和陈叔达。   受阿音那句‘在你和太子之中维持中立,其实就是偏向你了’的启发,李世民费尽心思拉拢徐世绩和李靖。   在这样的时刻,盛夏又来了。   许是瞧兄弟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李渊下令,带兄弟几人一同到山庄避暑,他特意举办了一个赛马射箭比赛,企图和缓兄弟间的龃龉。   连李智云都被他从蒲州给薅来了。   马车摇摇晃晃,抵达避暑山庄,刚到草场,马气冲天。   阿音稍稍遮蔽鼻息,叮嘱李世民,“小心些,仔细有人给你下绊子。”   “我晓得。”李世民更衣妥当,轻扯箭袖。   为他佩好头冠,她还是不大安心,“你当真知晓吗?”   李世民无奈,侧身轻拍她的后背,“就算是为了你,我岂敢有事?”   “我已经交代过下面那些人,遇事直接禀报给你,你留意些山庄外的动静。”   阿音点点头,应下。   她这心跳得有些快,只好找些事情做,此番张婕妤一同来到山庄,她派人留意张婕妤的动向,发现她虽然跟在李渊身边,却跟齐王李元吉往来密切。   这里头一定有些事。   她迅速到养马的马厩里走动,探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来报,说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来了。   阿音忙接见他们,派人守在门外,以防窃听。   刚进来,房玄龄见只有阿音在,也未顾及,道出此番情急赶到避暑山庄的缘由,“王妃,太子的人手私运上百具甲胄入京,这事被咱们的人截获,那甲胄已经快要运到豳州了。”   甲胄。   听到这个字眼,阿音轰然起身,“甲胄,他从哪儿弄来的?”   杜如晦果决道,“太子年初平叛刘黑闼有功,战后的收容事宜也是他在收尾,要弄到几百具甲胄,趁此机会最方便不过了。”   “私运铠甲是大罪。”长孙无忌深思一番,“咱们倒是可以借此参太子一本。”   此话一出,阿音恢复了冷静,重新坐下。   沉吟片刻,她问,“此事齐王是否知情?”   房玄龄摇头,“齐王同太子一向亲密,按理说,应该是知道的,可运输甲胄毕竟是大事,太子或许也不傻。”   阿音默默然。   良久后,她笃定道,“齐王和太子的确亲密,既然如此,这事情他不该不知情。”   长孙无忌点头,“齐王乍一看,跟太子一条心,可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一行人探讨此事该如何做才能不留痕迹,日暮西倾,李万忽然快步跑进来,“王妃,大事不好了,秦王殿下被一烈马颠扑,摔下了马背。”   阿音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倒流,手脚瞬间冰凉,“什么?!”   “殿下可有大碍?他伤到哪儿了?”   长孙无忌吓了一跳,生怕妹妹摔倒,连忙扶住她,其余几人亦心神俱震。   “那马发了性儿一般,烈得很,殿下当时没事,一心想要驯服它,于是再度翻身上马钳制。”   这些话听得阿音的心一上一下的,砰砰乱跳。   “他说生死有命,自己绝不会死于马下,这话不知怎么的被张婕妤听了去,她当场禀报给陛下,说秦王殿下称自己有天命,当为天下之主,岂有滥死之理?”   李万浑身发抖,“陛下大怒,殿下如今已卸冠请罪,要陛下把他交付司法调查,以证清白。”   阿音暴怒,“张婕妤离那么远怎么可能听得到殿下说话,当时是谁同殿下在一起?”   “是……”李万努力回想了一番,“是齐王!”   “狼子野心!”丑人多作怪!   李渊信不信张婕妤的话根本不要紧,‘当为天下之主’这话戳到了他的敏感处,他当然大怒。   想到这里,阿音抓紧长孙无忌的手臂,冲李万道,“你下去吧。”   人走后,对上其余人紧绷的神色,她深呼吸一口气,“这时候不能急,太子殿下私运甲胄一事,或许能奏意想不到的效,豳州可有咱们的人手?”   “没有。”杜如晦道,“不过无妨,护送甲胄的尔朱焕和桥公山可以策反,这两人嗜财。”   “需要多少钱银,只管支用。”阿音毫不犹豫,“买通他们,记得走齐王的路子,直接弹劾太子,就说他私运甲胄,惧怕陛下要改立秦王,意图弑父谋反!”   “殿下心性正直,这消息不要告诉他。”   长孙无忌:“……?”妹妹,你到底对秦王有多大的误会?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今天好晚!我去上一章发红包!古时候小说里的‘鸟’都读‘屌’,是一种粗话,所以二凤开头的 ‘甚鸟’其实是‘这么屌’的意思。 第62章 改立 二合一   秦王心性正直, 这消息究竟是谁传进他妹妹耳朵里的?   爱这东西这样伟大?居然能让一个心眼多如莲藕的人,表现出单纯的一面?   长孙无忌无言,离谱地扭过头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   房玄龄唇角下抑, 抬起手装作捋胡子, 实则在按嘴角, 表情一本正经。   杜如晦则与他如出一辙, 也在装深沉。   两人都不敢跟他对视,怕没绷住笑出声。   长孙无忌说不出话, 还得扯动嘴角, 配合妹妹的义正言辞, “…是啊。”   “呃,那臣等便回京师做事了。”杜如晦出声。   “好, 你们去吧。”阿音摆摆手, 也没心思留他们。   三人离去,阿音来不及更衣,径直带人去了正殿。   刚到殿阶下, 曹中人便派人拦住, “王妃, 陛下有令,若无通传不得入内。”说罢, 他露出一分笑,轻声细语地摇头示意,“您请回吧。”   这些年, 阿音没少委婉地示好曹中人,他不偏不倚,只做陛下的心腹,不为任何人所动。   不过今日能对她摇头, 已经是一种提点了。   阿音捏紧绢帕,没提天命之事,“我听底下的人说,秦王被烈马所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不知他此刻可有妨碍?”   也没见有太医在这边走动。   曹中人了然,明白秦王妃这是虽然摸不清状况,但也清楚自己此遭进不去,这是在试探。   他柔声含笑,“王妃不必忧虑,秦王殿下武德颇盛,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尚且无碍,只是从马背上摔下,又怎么会有妨碍呢?”   阿音反复瞧着曹中人的神色,企图看出点什么。   曹中人不卑不亢,神色分毫未变。   稍稍思忖,她冲曹中人颔首,慢慢离去。   回去的路上,阿音一直在想,李渊到底在想什么?   李世民作为他的次子,自幼聪慧能干,在这么几个儿子中,除了占据嫡长的李建成,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次子。   张婕妤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居然还是李世民主动脱冠求证清白,李渊并没有当场把他拿下……他还给李世民解释的余地。   难道说,猜忌归猜忌,他并未泯灭全部的父爱?   长孙晟亡故过早,阿音对父爱这种东西也是一知半解,她只知道母爱是无条件的,父亲对儿子的爱,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有条件吗?   脑海中闪回李世民平日和重明、青雀相处的片段,他爱这两个孩子吗?当然是爱的,可是硬要论的话,似乎没那样浓烈。   莫非从前,是她出于鄙夷,把李渊想的太没有人性了些?   出于此点,阿音不自觉开始思索一个问题:若是李渊再年轻二三十岁,面对成年的储君以及实权亲王,他会是何等反应?   正值盛年的皇帝,权欲最为旺盛,不论是成年的储君,还是实权亲王,威胁到的都是他自己的皇权,他合该二者一起打压,不允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但是,李渊已经不再年轻,他老了。   阿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巍峨的宫殿,心中忽然升起说不出的滋味。   在高廊下枯坐了一夜,正殿那边毫无动静。   天色将将亮的时候,阿音迷迷糊糊靠在屋舍门边打了个盹。   一片昏黑,她看见了李世民。   他似乎变老了,神态悲怆痛懊,鬓边生白丝,眼角泛皱纹,饱受病痛折磨瘦骨如柴。   ——他在看着谁的灵位痛哭?   大叫一声,阿音惊惧醒来,险些摔倒。   春儿和葵匆忙出来,齐齐将她搀起,“王妃!”   阿音满头大汗,内里的衣襟俱已湿透,梦里的情形忘了个精光,连同那张脸也随着每次呼吸在她脑海中迅速淡去。   是什么梦?   她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唯独胸腔中的悲愤、怨念,将她整个人席卷,剧烈的痛楚揪着整个心反复拉扯。   春儿和葵为她擦干额头,汗珠很快便又浮出一层。   恍惚着,听心脏砰砰乱跳,阿音反倒逐渐恢复了平静。   “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勉强出声询问。   “没有。”春儿摇头,“殿下还在正殿那边,咱们的人轻易不敢随意打探。”   阿音松了口气,拍拍春儿的手,“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叫他们都安分些,陛下正敏感,不要有多余动作。”   春儿自是点头应下。   “王妃做噩梦了吗?喝口蜂蜜牛乳缓一缓。”葵小心翼翼地端来牛乳,柔声劝慰,“殿下不会有事的。”   阿音喝不下,摇头推开。   她不太怕李渊会怎么样李世民,只是在面对未知时会有本能的焦虑。   李世民如今不仅是天策上将,拥有自己的小朝廷,更是宰相之首尚书令、最高军政长官太尉,甚至自己的偌大驻地陕东道大行台,连全国戍边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也是他。   李建成想杀他,就是因为李世民其实已经实际把控了朝廷上下,权倾朝野。   把自己交给司法任他们调查,也调查不出什么,都是李世民的人,能怎么查?   李渊也不会让人查的,否则岂不是把兄弟相争搬到明面上,天家颜面何在?   李元吉他们企图让烈马摔死李世民,这事李渊知情吗?   他到底把李世民关在正殿内说什么呢?   一连捱过了两日。   京中忽传密报。   整个避暑山庄迅速武装起来。   一股肃杀的威严萦绕。   阿音镇定下来,大气不敢喘。   到了夜里,太子被传。   阿音睡不着,支着脑袋在屋内硬撑,屋舍外蛐蛐的吵闹声一阵接一阵。   后半夜,蛐蛐声逐渐高昂,吵得人脑仁痛,有宫人请示要不要叫人来除虫,阿音拒绝,有声音吵闹她才能维持清醒。   这等紧张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天色蒙蒙亮。   春儿忽然领着李万悄声踱步进来。   李万方一进来便跪下,强压下亢奋,双目炯炯有神,“太子殿下被陛下软禁了!”   阿音迅速坐直身子,天际线上的乌云仿佛渐渐淡去,一轮明月高悬,她隐晦地急促呼吸,眼神一凛,“齐王呢?齐王何在?”   李万膝行上前,嗓音压得极低,透着几分沙哑,“京师那边的人手传消息进来,说齐王私联朝臣宇文颖,不知在密谋什么。”   “揭发太子之事的尔朱焕和桥公山,房玄龄如何安排?”阿音急忙追问。   “依小人看,不如……”李万做了个拉脖子的动作。   “那太显眼了 !你糊涂!”阿音急斥,“太子未必没有反心!你这样反而是替他开脱了!”   李渊就是依靠谋反称帝,有此先例,李建成难道心里就没想过?   “要杀他们,也绝不能是这个时候!”   李万的提议被否,不敢再乱说,伏低不断请罪。   这种关头,不好传房玄龄和杜如晦他们,想来以他们的才智,会知道该如何做。   阿音叫他起来,“好了,护送甲胄的人叫什么?”   “是杨文干。”李万嗫嚅着答话。   “杨文干,宇文颖。”阿音喃喃,“宇文颖性情贪婪昏庸,与齐王关系亲厚,他算是齐王那边的人,陛下用他也很顺手。”   难道——   “齐王果然心思不纯。”   天色大亮,阿音粗略用了些早膳,到偏舍瞧了瞧重明和青雀,两位乳母有眼色懂大局,知道不该让两位殿下出去游荡,因而找了些事情将他们拘在屋内。   重明一瞧见阿音,便很委屈:“阿娘,也不可以到院里玩小马驹吗?”   “不可以。”阿音语气丝毫未软,“弟弟已经会说些词了,你多教教他,不要让阿娘和耶耶分心,等回了长安,你想玩什么都行,知道了吗?”   阿娘许多时候是很严厉的,不同于耶耶不管不顾的溺爱,重明最怕的就是阿娘,尤其是她一变脸,他就不敢说话,“孩儿知道了。”   从偏舍出来,曹中人身边的人忽然映入了眼帘,瞧见阿音,眼前一亮,急匆匆道:“王妃,您在这儿啊,可让小人好找,陛下急传您,您啊,快随小人走吧。”   阿音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一转思绪,她说,“妾身方才去看了孩子,还未更衣,乱糟糟的如何面圣,不如您稍等片刻?”   “哎呀!”他急得直拍腿,“换什么衣裳,您快随小人走吧!”   看来是刻不容缓的急事,阿音面上做出惊吓的表情,配合跟着走,大脑迅速运转。   不多时抵达正殿,她抬起头,见“仁智宫”三字悬挂正上方。   曹中人正焦急地等在殿外,瞧见她匆忙迎上来,嘴唇动了动,“随我进去吧。”   将他的欲言又止尽收眼底,阿音视线往里探寻,脚掌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漆黑的地砖染着一块新鲜的血迹,阿音微愣,视线掠过,很快抬起头直视前方。   “无瑕来了。”   是李渊的声音。   阿音倏然攥住衣袖,步伐反而更加平稳。   李世民跪在台阶之下,没有回头。   她迈着沉稳的步子行至他身侧跪下,恭恭敬敬俯首问安,“陛下。”   “你瞧,世民,我把你的妻子也叫了过来,你可是信了我的话?”李渊亲手托李世民起身,“快别跪着了,起来吧。”   阿音心跳如鼓,被侍女一同搀着起身。   她这才看到李世民泪如雨下,脸庞上干涸的泪痕却很明显,“父皇!”哀切呼唤着,他又要跪下。   李渊苍老的面皮微微抽动,没有再扶他,竟原地顺着他的姿态,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毫无帝王威仪可言,泪洒当场,“大郎是此等不忠不孝之辈,我是容不下他了。”   “这些年,我究竟有哪里对不住他?”   “你们兄弟二人是一样的优秀,可皇位只有一个,叫我如何是好呢?”   李渊边垂泪,边捶打着胸口,一时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鬓边本来还有些黑发,此刻尽数褪去黑色,一片苍白。   阿音呼吸滞住,顾不得多想,忙近前为他抚顺后背,“陛下,您当心身子。”   李渊的痛苦似乎并不作伪,他按着阿音的小臂,看向李世民,“二郎,我知道你不是平庸之辈,大唐能有此等辽阔的疆域,少不了你的功劳。”   阿音能感知到他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掌心在不停打颤。   李世民听了这话潸然泪下,当场埋在李渊膝上抱屈,“耶耶,孩儿发誓,孩儿从未对您有过异心!”   李渊面色和缓,怜爱地扶起他的头,“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耶耶心里知道。”他亲手帮李世民擦去眼泪,“莫要再哭。”   李世民一味地哭,半句也没提李建成。   “阿耶心中知道,孩儿便知足了,没什么委屈好说。”   “你这孩子虽说不服管教,却没做过错事,我自然信你。”李渊疲累地摆手,“我让宇文颖按下所有消息,去探寻杨文干的口风,未曾料想那杨文干直接举兵造反了。”   “若是大郎无反意,他的人如何会反应如此迅速,刚才他在这大殿之上以头抢地,涕泗横流,看似狼狈却又真挚,恨不能以死自证,若是不知道杨文干谋反的消息,我许就信了大郎……”   宇文颖!   阿音心里咯噔一下,手脚有些发麻。   她还在思索齐王是不是一早就设下连环计,李渊的一句话将她炸得浑身僵硬:   “你去吧,带兵平叛杨文干,待你回来,我定废除大郎,改封你为太子。”   一阵轰鸣从天而降,阿音手脚克制不住地发颤,是克制不住的激动,野望在心间蓬勃燃烧。   这一刻,她连如何呼吸都忘记了。   李世民亦是身形一顿,连眼泪都停止了流淌。   她俯首,微不可查地撇开目光,瞧见李世民撑在台阶上的手指因用力而指骨泛白,手臂轻微晃动了几下,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他的自制力一向惊人,能露出些异样,足以证明听到李渊的这个承诺,他感受到的狂喜有多么大!   “父皇?”可他遮掩的极好,声音微微磕绊,投去疑惑。   “怎么?不信?”李渊仔细端详怔怔然的儿子,下了决定一般,擦去眼角对李建成的失望,豪气万丈地看向阿音:“这样吧,今日起,我让你的王妃掌管后宫诸事,握太子妃实权,待你归京师,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如何?”   这下,阿音也被狂喜淹没,竭尽全力才止住没发出声音,她不敢露出异样,只好借用俯首的姿态,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头脑一阵眩晕,眼前闪回出郑氏——并非郑氏的脸,而是郑氏得封太子妃时身穿的太子妃翟服以及头上的金冠。   好耀眼,昔日她一步步登高的姿态,让她着迷。   “父皇——”李世民还要说什么。   李渊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径直敞声唤曹中人,“曹瑞,哪儿去了?拟敕诏!”   曹中人踱步而来,“陛下。”   “下令,即日起太子妃郑氏禁足东宫,非诏不得出,移交妃权于弘义宫。”顿了顿,李渊长叹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费力道,“秦王妃恭顺柔婉,当主理六宫事宜,草拟下去宣布天下,勒令各部移交宫权,不得有误。”   曹中人躬身应下。   阿音将身子俯得更低。   是主理六宫事宜,而非协理六宫。   郑氏从前便是协理六宫,宫权实际在万贵妃手中。   她死死掐着掌心,一阵阵刺痛袭来,令她恢复清醒和冷静,她的心脏快要从胸腔中跳出来。   李世民猛地跪下,沉声肃然:“臣,不辱使命!”   李渊欣慰点头。   夫妻俩并肩从仁智宫一同出来,谁也没有说话,刚踏出宫门,阿音腿脚一软,李世民猛然钳住她的手臂,“观音婢。”   阿音说不出话,努力了半晌,发出一声轻颤的嗯。   周遭禁军森严,无数双眼睛盯着这边。   一路返回寝殿,春儿等人将门紧闭。   阿音立即抓住李世民的手臂,“二郎……二郎……”   李世民的眼神格外亮,像是燃烧着熊熊火焰,透出一线殷红,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得到释放,肆意紊乱,忽然紧紧抱住她。   她只觉得自己的腰肢快要被他掐断,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我要当太子妃了,你要当太子了?这是真的吗?”   他喃喃,“是真的吧,耶耶不曾骗过我。”他这么多年流过那么多泪,唯有今日的泪最真切、最汹涌。   “杨文干叛乱才多少人?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   李世民说着,浑身的肌肉与皮肤因亢奋而紧绷。   “我从前误会陛下了。”阿音又哭又笑,擦干眼泪坚定道,“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他,你安心去吧,长安有我在,必不会叫你分心。”   李世民笑她,“你已经是个足够好的儿媳了,莫要自己受委屈。”   她骂了他一句讨厌,伏在他耳畔,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顺带说了宇文颖,“宇文颖一到杨文干身边,杨文干便造反了,这里面有猫腻,杨文干说不定是被宇文颖给蛊惑的,齐王心思浮动,你不得不防。”   李世民抬起手抱她,惊讶地发现自己双臂无力,许是因为今日的事情对他来说像做梦一样,这具身体就跟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我知道了,你放心。”   不过一日,集结完大军,李世民正式出征。   与此同时,李渊的敕令下达,六宫交接的宫人们纷纷找上门来,阿音感觉到一股视线,顺着看去。   张婕妤畏惧的身影逃走。 作者有话说: 最近get到屠洪刚老师的《霸王别姬》了,歌词好符合二凤和观音婢,哈哈哈,还是以前的老歌有劲儿啊,这歌唱的好有气势!尤其是那句‘我心中你最重,我的泪向天冲’,哇,码字循环ing 第63章 储位 二合一   阿音冷眼旁观, 没派人出声。   春儿恨恨然,“王妃,若不是张婕妤在陛下耳畔嚼舌根, 前些年您根本不必小心谨慎, 处处受委屈。”   “如今形势逆转, 绝不能让她好过!”她跃跃欲试, 忍不住胸腔中蓬勃的畅快,“此事交给奴婢, 定让您满意。”   阿音收回视线, 发间的金凤步摇流苏微微晃动, 昭示出她并不平静的心绪,不过, 她的口吻仍旧宁静, “你知道吗,春儿。”   春儿的脸上还挂着不平,眉色染上疑惑。   “不论是行军打仗, 亦或者争权夺势, 最忌讳半路庆贺, 那些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的,往往下场凄惨。”   说罢, 她侧头,视线冷然睨去,“不到最后一刻, 忍住你心里的轻狂!”   春儿被斥责,恢复了冷静,垂下脸庞:“奴婢受教了。”   她并不气馁,也没有不甘。   痴痴望着自家王妃眺望宫殿外的遥远目光, 好一阵子才回神,颇为感慨开口,“王妃,您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阿音顿住,疑惑:“哪儿不一样?”   春儿摇摇头,说不出所以然来,“奴婢没什么文采,也说不好话。”   想了想,她干脆从头说,“奴婢是大业四年在您身边侍候的,那时候,您才七岁,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奴婢跟着您 ,见了许多新奇之物,陪您一起念书、画画、学女红。”   “后来郎主过世,长孙大郎不许您和夫人住到洛阳府上。”按排序,长孙无宪的确是长孙晟膝下的大郎,因此事,春儿也不愿认他为主了,自此称长孙无忌为大郎。   “那天好热啊,烈日当空,地都要被晒化了。”春儿眼眶含泪,“夫人带着您,还有大郎,在街上徘徊伤心,您哭得快要昏厥过去,一直喊要耶耶,夫人高声斥责不许您哭。”   “大郎心疼地抱着您,被夫人用柳条抽在后背上。”   阿音听着这些话,面容微怅,过往种种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遥远得快要忘却,只记得哥哥的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下颌落在她额头上荡起波动。   “阿娘不是有意动怒,她心里也苦,无处发泄。”她摇了摇头。   高氏斥责女儿不许哭,其实是在命令她自己不能哭吧。   后来找到暂时歇脚的地方,她抱着两个孩子认真道歉,亲自为长孙无忌上了药。   长孙晟入隋为官,高氏身为他的夫人,自然是个样样拔尖的人,她很要强。   春儿:“后来,您便当真不怎么哭泣了,处处以夫人为榜样,嫁到国公府后更是样样周全,无人不称赞您是贤妇。”   说着,她忽然破涕为笑,“其实,王妃,您当时装得不好,还经常露馅儿。”   阿音:“?”   “在外人跟前,您是贤妇,”其实臭美又可爱,小脾气也很多,最爱面子了,尤其忌讳在外人面前露出不端庄的一面,这也是一种要强,“在秦王殿下跟前,您就不是如此了。”   阿音:“……”好了好了别说了。   “奴婢还记得,陛下和秦王殿下刚到太原没多久,魏刀儿起兵攻太原,陛下要带殿下出兵抗击,您吓得像个孩子,哇哇大哭。”春儿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悲伤,“上一回如此哭,还是被长孙大郎赶出长孙府的那日。”   她那样紧紧抱着秦王,就如同小时候没能抱得住长孙晟,嘴里尽说些我不让你去之类的话。   人失去过什么,重获相差无几之物,便会仓皇失措地抓住,不愿重蹈覆辙。   当日春儿就在屋外,她没进去,却也哭了。   王妃缺失的那份爱,被秦王逐渐补全,所以她的成长是从十几岁之后才开始的。   “您现在,是比当时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找寻出路的夫人,更厉害更坚强的人。”   “当时夫人没哭,如今您也同样能进退有度。”   阿音轻轻叹了口气,为春儿擦去脸上的泪水,“春儿,这些年你也吃苦了。”   “我随二郎出征多次,你每次都跟着——”   “这是奴婢自愿的!”春儿忙不迭地捧着王妃的手说,“无论贫苦亦或者富贵,奴婢都不愿离开您!”   “况且,我吃苦,是因为您也在吃苦,并非您有意苛待我。”   “你想什么呢,我当然也离不开你。”阿音好笑地戳她额头,“你也说了 ,你打小便跟在我身边,可不是什么寻常奴婢,你是我的家人。”   春儿这才松了口气,露出傻乎乎的笑脸。   “日后,我不会亏待你。”阿音拍了拍春儿的手,低声许诺。   春儿要的不是什么亏待不亏待,不过王妃能这么说,她还是很高兴的,“嗯!”   没几日六宫事宜交接完毕,阿音没急着替换人手,率先以上位者的视角厘清宫中的势力、党羽划分,按兵不动。   太子被软禁一事上,她也没出任何纰漏,李渊没有其他任何表示,她便仍旧按照太子的分例和规格给他送东西,宫女内侍一应不缺。   在这个紧要的关头,太子不能出事。   杨文干反叛,更像狗急了跳墙,贪生怕死被逼的,他本意恐怕根本不想造反。   阿音让人再去查,竟然发现揭发太子谋反的尔朱焕和桥公山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两人原本是太子亲信,阿音让人斥重金收买二人,不仅揭发太子私运甲胄,更要把这事往太子有意谋反的事情上引导,同时把锅甩给齐王。   从宇文颖身上来看,齐王本身也不干净,如此也难说二人揭发太子到底是被阿音收买,还是本身就……   此时,他们又失踪了。   失踪的蹊跷,不会是死了吧?   是谁杀的?   阿音犹豫,这会儿房玄龄等人都跟着李世民出征了,无从问起。   此时,出征的路上,大军离开长安三日。   天色已深,安营扎寨。   李世民摘下头盔,长长舒了口气,下属上茶,他端起牛饮了半壶才堪堪停下,这一路房玄龄等人一直没停下商议对策。   长孙顺德掀帐往外看,不时检查,提防有人靠近营帐偷听。   四周守卫森严,将主帐与大军营帐隔开十丈远。   尉迟敬德握着矛一屁股坐下。   长孙无忌低声禀报:“已经死透了,千真万确,确保连尸身都找不到。”   房玄龄道,“王妃不同意杀尔、桥二人,也并非是妇人之仁,而是忧虑陛下身边的人会瞧出端倪,揣测咱们秦王府杀人灭口。”   “宇文颖把杨文干吓得谋反,这事是齐王的手笔,陛下一查便知。”   “有此事在先,当然把水搅得越浑越好,恐怕陛下也难以分辨这二人究竟是谁杀的吧,他们不死,反而有风险,”李世民侧过脸,光影流淌在他的脸庞上,无端冷漠,“毕竟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杜如晦赞许道:“殿下英明,您半年前猜得不错,太子当真利用平叛刘黑闼之事私运甲胄。”   李世民沉吟,没有言语。   他一早嘱咐过,若是观察到太子动向,立即通过东宫内应的嘴告诉齐王。   李建成和李元吉弄来的烈马杀不死他,真真是笑话,他就是从马背上打的天下,什么马无法驯服?   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他便意识到李元吉的意图,也顺着草丛瞥见李建成的神色,他就站在马场外看着,动也不动。   所以后面他又摔下来两次,这两次是故意的,目的是想知道李渊的态度,他到底对其他两个儿子要杀他是如何看的。   一只狡猾的狐狸,会看不出猫腻吗?   ——李渊没表态。   后来见李世民相安无事,张婕妤揭发天命之事立即就发生了。   李世民顺势而为,因事态紧急,没来得及告诉观音婢。   沉默片刻,他缓缓道:“陛下许诺,此番平定杨文干,便废除大哥,改立我为太子。”   此言一出,营帐内的所有人猛地看向他。   尉迟敬德手里的矛‘哐啷’一下掉到了地上,他回神,手忙脚乱捡起来。   长孙无忌一张脸倏然憋红,‘腾’的一下站起身,愣是没说出话来。   房玄龄惊疑不定,“此事,当真吗?”   说罢,他立即再道,“非是臣冒犯,而是陛下他……”   李世民闭眼平复,半晌后蓦然睁开,“起初我也信了,大军出发的这几日,心绪逐渐得到平静。”   为了让他相信,李渊把宫权交给观音婢,这看似是一个格外震慑人心、显而易见的兆头,可是,缓过来劲儿后,李世民皱眉,宫权可大可小,即便观音婢真的当上了太子妃,也可以被轻而易举剥夺宫权。   郑氏不就是个典型吗?她犯过错吗?   说让你禁足便是禁足,毫无缘由、毫无道理,定人生死、分配权力的是皇帝,他说话算不算数,没个定数。   “陛下可是一国之主,”尉迟敬德瓮声瓮气,不确定皱眉,“应当不会说话不算数吧?”   杜如晦轻轻搁下茶盏,嗓音平润,“陛下不曾下旨,就算不作数,又有谁会知道?”   “依臣愚见,殿下,咱们要做好两手准备。”   “倘若回去后,陛下当真不再提此事,咱们该怎么办?”   “不是我该怎么办。”李世民定了定神,“是陛下会怎么办?”   刚刚升起来的喜悦和亢奋,随着这几句话消散一空。   尉迟敬德攥紧长矛,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沉寂良久,帐外静悄悄,偶尔传来不远处大营中的交谈声、说笑声。   李世民望着帐顶,似乎在出神,旁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房玄龄沉吟着开口:“若陛下要装无事发生,他心里一定清楚自己有愧于殿下您,不揭穿,是给陛下体面,陛下心里一定记着您的好。”   说罢,他没忍住,“可是……”   错失这个机会,以后还会有机会吗?   其实在场人都支持秦王举兵谋反,可秦王不爱听这话,对此甚是忌讳。   秦王是有野心的。   可房玄龄也拿不准,他究竟有没有想过……杀了太子。   太子遭软禁是大事,储君乃是一国之本。   李建成被李渊亲手软禁在仁智宫,这消息传出,引起朝野动荡,再加上秦王忽然出征平杨文干之乱,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何事。   太子妃在这个关节眼竟然被禁足,非诏不得出,向来以贤名扬天下的秦王妃长孙氏,不动声色地接替了太子妃的职权。   可奇怪的是,满朝文武,其实跳出来说话的没几个,许多人惊讶归惊讶,很快便默默无声了。   事关国本,太子人选有变动的征兆,百官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魏征此时,集结了东宫其余的几位谋士商谈。   因为劝说太子讨伐刘黑闼有功,魏征此刻成了他们的主心骨,他厉声让他们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听完,他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有些怀疑自己追随的到底是不是明主……难道又选错了???   “你们都是白痴吗?这种事情也敢劝说殿下去做?”他大怒,怒得跳脚,“整日只会吃香喝辣,饭那么好吃,怎么没把你们给噎死?”   “我若是你们,也该取刀自尽了,好早日下去替殿下探路啊。”   魏征一顿辱骂,骂得这些人个个瞠目结舌,“你、你你——”   “魏征!你放肆!”   怎么会有人说话是这样的?!   “你好大的胆子!胆敢诅咒殿下?”   “能有你们胆子大?我只是诅咒,你可是正热情地送殿下下去呢。”   “你!”   几人面红耳赤、急头白脸,愣是无话可说,气喘如牛了半晌,不甘不愿地坐下。   好半晌后,有人问:“那你说如何是好?”   “还知道问我?”   “……”   “……”   “……”   “好了好了,您快说说吧。”   魏征沉着面色一言不发,“我早就说过,除去秦王,方能以绝后患。”   赵弘智愁眉苦脸,“陛下要传殿下去仁智宫议事的消息传回来时,殿下惊惧,不敢赴见。”   魏征没说话,视线一一从在场人的脸上划过。   李建成最终敢独自去见陛下,只会是一个原因——时机未到,他只能求饶示弱。   他这几年忌惮秦王,可李渊还在位,如何打压李世民,都搔不到痛处,李渊又不愿真的伤害秦王,这置李建成于何地呢?   李建成不急吗?   他可太急了!   秦王的势力遍布朝堂,再让他继续把持几年这样大的权势,等着李建成的只有死路一条!   他能怎么办?   他想立马继位。   兵变这样的事情,在李家不罕见,只可惜时机未到,动就是死。   运送甲胄这件事情里李建成没有反心,不代表他整个人没有反心。   “东宫漏了,”魏征冷静下来,“回去好好查查是谁,齐王也不是个好的,殿下实在不该跟他混迹在一起。”   “这事,还是要靠裴相来解决,你们别管了,我去见他。”   裴寂急得满嘴燎泡,没多久,他便联合支持太子的年迈老官请奏李渊。   阿音这些时日一直近身侍奉李渊,已用陛下身子不适的缘由替他挡去三回求见,她提防会有人再进什么谗言。   可是她毕竟不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更不能做皇帝的主,再多她要扛不住了。   李渊这几日兴致不高,连女人也不传了,一个人躲在屋里哭。   阿音:“……”爱哭是遗传的啊?   她的儿子来日不会也个个都是哭包吧。   无语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曹中人踱步进来,“王妃,裴相来了,身后还有好几位。”   阿音面色微不可查阴沉几许,这老东西,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最讨厌的就是裴寂,当年在晋阳,为了拉拢裴寂,她和李世民几乎拿出了所有的金银让人陪他赌钱。   李渊没起事之前,他倒是跟李世民腻歪过一段时日。   李渊起事之后,他立马改站到了占嫡占长的李建成身边。   他不过一个庸才,根本不配做宰相,又出尔反尔,背叛李世民。   阿音打心眼里记恨他。   收拾了一下心绪,她说知道了,移步至殿外,果不其然在千阶之下瞧见几位身穿官服的朝臣 ,其中有好几个穿的都是紫色的官服,证明他们官位都不低。   阿音捏紧手心,不能再挡了。   偏偏裴寂这时候来。   曹中人几不可闻开口,“王妃,陛下身子不适,不过他今日情状好了许多。”   阿音微惊,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   “陛下平日里才思敏捷,喜欢与人对弈,下臣方才见他独自执黑白棋,想来是身子妥当了,今日的晚膳丰盛些,也好给他补补。”   她沉默下来,心绪难定。   滴漏的声音滴答滴答,响彻在空旷的大殿内。   “你的话,我明白。”阿音点头,“我去禀报,您已经年老,坐下歇着吧。”   才思敏捷,意味着多疑。   独自执棋对弈,手握黑白二棋,是说太子和李世民吗?   行到寝宫外,阿音脚步顿住,缓了片刻,正色敲门。   “陛下,裴相有要事求见。”   “是裴寂啊。”里头传来一声叹息,静默了几息,他说,“请进来吧。”   片刻后,裴寂领着几人出现在寝宫外,他刚被叫起,便瞧见秦王妃侍奉在陛下身侧,为他斟茶梳发,一派温良恭顺,没有要避嫌退下的意思。   裴寂心里一紧,他是支持太子,可也没有要得罪秦王的意思。   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反悔 二合一   裴寂到这里前, 义愤填膺,腹稿无数,与另外几人商议待会儿如何说, 结果一进来就跟锯嘴的葫芦似的。   窦轨吹胡子瞪眼, 还有什么不明白?   裴寂忌惮秦王, 他可不怕!   窦轨不管不顾, 敞声径直道,“陛下, 敢问您软禁太子, 缘由为何?太子乃国本, 您此举已经引起人心动荡。”   阿音斟茶罢,侧身跪坐于半遮半掩的屏风后, 因距离近, 他们的说话声可以被尽收耳内。   听见这话,隔着屏风,她细致地瞧了一眼。   窦轨是窦皇后的娘家人, 早年李渊攻克长安时, 他就曾在李建成的麾下效力并立下‘先登’之功。   李渊的确对窦轨好说话一些, 倒也没有遮掩,几句话道出事情原委。   其实在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窦轨这般问只是过个明路。   “既如此,陛下可是起了易储的心了?”   李渊顿了顿,长长叹了口气, 声音从屏风外传进来,“然矣。”   “万万不可!”窦轨声音肃然急切,身影影影绰绰,应当是从软垫上坐起了身, “陛下,您御极以来,常以隋朝兴亡为戒,又怎可行此事呢?”   李渊声音带上几丝疑惑和不悦,“何以如此说?”   “文帝遭炀帝欺骗,废黜原太子杨勇,并把杨勇交给炀帝管理,”窦轨语速加快,“等他发觉新太子有严重问题时,杨勇已经被他给杀了!”   “隋文帝这一生,最大的错误便是轻率改立太子,若非如此,隋朝寿数何以如此短暂,陛下既一心一意要以隋文帝为榜样治国,便也要一心一意避免隋文帝的错误才是啊!”   阿音猛地攥紧绢帕。   窦轨这话是诛心之言!   她险些控制不住要站起身。   在胡乱说什么?!这是拿李世民和隋炀帝类比!   好在最后关头忍住了,圆润的指甲陷入掌心,痛楚令她醒神,她屏住呼吸观察李渊的态度。   裴寂垂着头,默默朝窦轨投去一个目光。   窦轨理也不理他,“太子殿下是嫡长子,十几岁便做了世子,后来封公,立太子,不只是您,穆慈皇后亦对他寄予了厚望,这多年的悉心教导和付出不是假的,太子是最敦厚不过的人了,如何会行谋反之事?”   此话说完,所有人都在等候李渊的反应。   李渊沉默片刻,“尔等所言,朕实心思虑过,不必忧虑。”   “朕已经下定决心,待秦王班师归朝,便下令废黜太子,改封他为蜀王,将他迁往蜀地,朕是不会把他交给秦王处置的。”   蜀地居于内陆,四面环山,这不仅是圈禁李建成,更是保护李建成。   他不仅是皇帝,更是一位父亲,当然不会希望自己的三个孩子,有任何一个因为争权夺利而死。   李渊的疲惫不是假的,“从前,朕以为大郎宽宏大度,有容人之量,二郎为国立功无数,岂能不封?大郎容不下二郎,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多次。”   “此番算是有了教训,既然大郎无容人之量,那他也不必做太子了,自古以来,立贤还是立长一直是无解的难题,朕自认能开创大唐伟业,有治国伟力,却也难逃此题。”   说着,他悲楚落下两行清泪,“朕思虑他们兄弟,大郎竟是等不及了,他冷血至此,心里怕是没有朕这个父亲。”   窦轨一瞧皇帝都落下了泪,也不敢再说诛心的话,可恨他憋了一肚子想说的,欲言又止了三四次。   可是陛下,此事若是您冤枉了太子殿下呢?   他真的很想问这句,但是前面已经说了大逆不道之言,陛下都解释了,若是再质疑,说不得会触怒天颜。   阿音悄然松了口气,将那张自己攥成一团的绢帕在桌上摊开,四角抻平。   后面的人不停踢裴寂的屁股,他实在受不了了,默默问道:“陛下,杨文干之乱,的确是太子行事不端惹下的大祸,也让您失望了。不过,您是认为太子有反心,要弑父?”   太子就算真的有反心,也绝不会想要弑父。   但他偏要把事情往严重了说。   而且,绝不能直接说:太子怎么会有反心呢?   这样只会让陛下认为他在质问、质疑。   没有人会喜欢被质疑,尤其是皇帝。   裴寂听李渊说了这么多,怎么会听不出李渊落泪的重点在于他认为李建成辜负了他,这才伤透了心,其实根本跟秦王无关。   窦轨总想说秦王的坏话,这怎么会有用呢?   以往宫妃到处胡编乱造秦王的谣言,陛下会相信只是因为他需要相信,眼下既然已经决定改立秦王为太子,自然别人再怎么说秦王的不是,陛下也只会充耳不闻,维护秦王。   那些谣言,陛下信与不信,与事实根本不相干。   因而,裴寂不会提秦王的阴险狡诈,况且秦王妃就在屏风后,他更不会主动说秦王的是非。   此疑问一出。   果然,李渊登时大怒,“弑父?裴寂,你好大的胆子!大郎还是太子,没有被废!岂容你在这里诬陷他?”   裴寂立即起身,做出急切惶恐的模样,讪讪然跪下请罪,“臣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太子没有弑父之心,只是做错了事,惹您伤心。臣这是替您不平,太子怎么可以如此行事呢?”   “往日里,唯有秦王和秦王妃对您孝顺有加,若您想要改立秦王为太子,臣是赞同的。”   窦轨瞠目结舌,“裴寂你……”你要死啊?从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狗腿的人?   不就是秦王妃在屏风后吗?区区一个女人,你竟畏惧至此?   李渊面色和缓,亲自扶裴寂起身,“朕就知晓你与朕心有灵犀,一时失言不妨碍,起来吧。”   裴寂面露感激之色,对秦王大肆赞赏,“秦王殿下这些年征战沙场,有勇有谋,不仅武德颇盛,脾性更温和平易近人,天下各处,就没有不对他称赞的。”   “就比如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臣听说就连窦建德也很欣赏秦王,曾同殿下秉烛夜谈,互相引以为知己。”   “这足以证明殿下的心性超然,他还曾允诺不杀王世充,众所周知,殿下是个重诺守信之辈,王世充这才开城门降唐,只可惜他在返乡路上被杀,这也怪不到殿下头上。”   窦轨后知后觉,越听越不对劲。   窦建德可是一国之君,和秦王互为知己?   他这不是在内涵窦建德和王世充臣服的是秦王,而非李渊吗。   可偏偏 ,裴寂说的是实话,谁能说他在扯谎?连一句夸大其词的内容都没有。   窦轨缓过劲儿了,人也安静了下来。   “哪儿像太子,他待您着实不够孝顺,何曾关怀过您有没有白发、每日吃用可顺心?只顾着广结豪杰,还曾私募长林军,他要干什么?秦王兄恭弟友,岂会害他?哪儿有丁点太子风范。”   李渊脸皮子微微抽动几下,缓缓放开握着裴寂手臂的手。   李渊想做父亲,裴寂就强行把他拉回龙椅上。   皇帝是什么?   皇帝是最多疑、猜忌、极力维护自身皇权的怪物。   皇帝得平衡朝廷势力,确保自身的威严最大。   他需要政治平衡,废黜李建成虽然可以平息一时的怒火,却会让李世民一家独大,这不是任何一个皇帝愿意看到的局面。   太子治理国政,秦王在外征战。   方能巩固自己的皇权。   裴寂隐晦地提点李渊,他们兄弟失衡了,太子的反心既然不是为了弑父,当然就是为了自保了,他害怕啊,他害怕秦王对自己痛下杀手。   秦王的势力已经遍布朝堂和天下,太子才会如此笨拙地追逐,自保都成了问题,如何有心思孝顺父亲。   李渊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仍然没有说话。   阿音闭上眼睛,杀意自眼角流露。   她忌惮裴寂,就是因为裴寂太过于了解李渊 ,他永远知道该说什么能调动李渊的心绪。   在这方面,窦轨跟他比起来不过是一碟菜。   裴寂的这些话不足以撼动李渊的心意,可一旦撬开一个角,李渊心里有了猜忌,等他缓过来神,不会相信太子,却也不再相信秦王。   阿音浑身冷汗,黏腻地贴在衣领内里,缓和了许久才勉强调好气息。   又说了会儿无关紧要的朝政,李渊让他们退下了。   “秦王妃。”   阿音身子一僵,忙起身而出,近侍把软垫挪到李渊身侧,她顺势跪坐,“陛下。”   李渊问:“这些话你都听到了,你是如何想的?”   她半垂着头,维持恭顺柔婉的姿态,手心一片濡湿,想好措辞,她柔柔开口,“妾身以为,裴相的话有失偏颇。”   “哦?”   “太子殿下毕竟做了多年太子,他有功劳,亦有苦劳,上可以治理国家,下足够温和孝顺,裴相是否对殿下有些误解?”   李渊嗤笑一声,“这个人,向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阿音微不可查地瞧了一眼他的神色,他眉色了然,竟透着几许鄙夷。   亲密容易滋生轻视。   正因为李渊和裴寂关系过于要好,不仅裴寂了解李渊,李渊当然也了解裴寂,他当然知道裴寂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不意味着李渊讨厌裴寂,相反,他很离不开裴寂。   阿音将手藏在宽袖之下,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李渊并非庸碌无为的男人。   她不能跟一个皇帝探讨储位,尤其自己的丈夫是其中的一个竞争者。   不论说哪一个的好与坏,都是错的。   “妾身初嫁入国公府时,二郎曾同我说过不少府中之事,”阿音嗓音平缓,娓娓道来,“他说兄长能文能武,自己跟着您出入战场,也算涨见识,四弟可力敌十夫,五弟被您教导,亦骑射了得,后来妾身看见就连三娘,也有领兵之才。”   “妾身敬您仰您,这世上能教导孩子们个个成才的,寥寥无几。”   李渊听了这话,面色和缓,很是惆怅,“能教他们成才,却架不住他们为了权力争得你死我活,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阿音便不能附和了,“您身为一国之君,能一统天下,天下大事都能处置,这些不过家事而已。”   “既是家事,您是父亲,又是当家郎主,岂会没有办法?”   “即便此刻没有,也只是因为这些日子您病了,不如今夜晚膳用些丰盛的,也好给您醒醒神儿。”   李渊无奈摇头,“你啊你。”   “好,听你的便是,去吧。”   阿音起身道:“是。”随即退出殿内。   李渊瞧着她的背影,“家事?哼。”   走出大殿,阿音便觉大事不好,回去之后立即书信一封,叫人加密加急,火速送到李世民手上,不得有误。   底下的人知道事态紧急,不敢耽误。   阿音从书房出来,春儿立即快步上前,附耳禀报李渊传大臣封德彝等人入宫议事。   这是这么些日子以来,李渊第一次主动传召臣子。   无疑,他要查太子,查李元吉,更要查李世民!   也就是这时,前线传来战报,杨文干起兵叛乱,还没干出点名堂,就被他自己的属下杀害。   李世民率领的叛乱大军甚至都没到那边。   这件事情竟然落幕得如此草率。   十日后,李世民率军返回长安。   大朝会上,李渊过问了这些日子的政事,很关心天下百姓,对于杨文干之乱,亦做了个小小的总结,决意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李世民在外很平静,与平日无异 ,回到弘义宫之后,一脚把膳桌踹翻,愤怒到双目通红。   重明牵着青雀的手,两个孩子被吓坏了,重明用力捂住青雀的嘴,担心他哭出声。   乳母们垂着头,满脸惊惧地急急带走他们。   李世民那只攥拳的手青筋迸现,因愤怒用力,指缝中正往外溢鲜红血液。   他不仅仅是愤怒,更悲恨,这么多年的打压和忌惮,他的心绪早不平稳。   他是人,不是神,怎会没有情绪?   委屈、不甘、恨意、怨气,瞬间齐齐蜂拥入脑海,以至他气喘艰难,双手颤动着,恨不能杀人泄愤。   阿音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拿绢帕,为他擦拭拳头,鲜血顺着绢帕流下,将淡青色的竹帕染成暗红色。   她知道郎君心中的疑问与不甘。   他究竟有哪点不配做太子?   心中的野望与贪念一旦诞生,便再也塞不回去了,他已经变不回曾经那个没有妄念的秦王了。   给了他希望,又亲自磨灭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不仅是他,就连阿音也同样很难保持平静。   就像当年在河东,他半夜偷跑回府邸独自哭泣那日一样,她抱住他的头拥入怀里,柔软的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颈,像哄孩子那样。   当日他爱面子,不肯像孩子那样被她抱着,直起腰非要换成他如此抱她。   如今他沉浸在心绪中,也顾不得其他了,下意识伏在妻子的胸怀中紧紧搂住她,宛若失意的孩子依恋一位母亲。   紧绷的心绪得到释放,他睡着了。   当夜便发起热病倒下。   杜者还在长安,匆匆换了衣裳为李世民诊脉。   不知道诊得如何,她的面色倏然难看下来。   阿音情急,“殿下这是怎么了?你说啊。”   “殿下戎马一生,本就有暗疾在身,这是邪风入体了才病倒,”杜者说,“有诱发气疾的征兆。”   阿音听到一半便面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她险些没站稳,“气疾?!”   方才李世民的确呼吸急促,她以为他是气得,听了这话害怕到手抖,“你快瞧瞧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   “是睡着了,不是昏迷。”杜者忙安慰她,解释说,“我只是说有这个征兆,先用药吧,我尽力稳住!”   “对对对。”阿音勉强回神,“那你快……”   杜者见她如此情态,心酸得红了眼眶,“就算殿下真的诱发气疾,我也能治好,音音,你别怕。”   阿音摇摇头,强笑,“多谢你了,阿者。”   她其实不是害怕郎君有什么事情,杜者能治气疾,她知道的。   她只是揪心,这样一个肆意骄傲的人,若是受疾病缠身,如何不算一种失意和侮辱。   她也得过气疾,知道发病时的痛苦和狼狈,怎么舍得让郎君也那样?   没多久,李渊就知道秦王病了的消息。   他派人送来了些药材,慰问了一番,紧接着便释放了软禁多日的太子李建成。   与此同时,秦王府、东宫、齐王府分别被流放数人,三兄弟各自损失了好几个心腹谋士。   杨文干之乱被轻飘飘揭过去,李渊将其定义为家事纷争、兄弟不睦,不予进一步追责。   三兄弟各打一大板。   秦王府被流放的正是很得李世民看中的杜淹。   消息传来时,李世民正在吃药,他不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打小备受宠爱,稍大一些就开始立功了,这一生堪称顺遂,唯独这几年父亲做了皇帝,让他承受了无数的猜忌和打压。   阿音特意给他准备了他爱吃的糖和蜜饯、果干,这些吃食铺满了一桌子,衬得那只有三分之一小碗黑乎乎的汤药格外可怜。   “趁还温热快喝,否则冷了更难以入口。”她哄着他。   哄了半天,李世民才不情不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一张俊脸当即皱巴巴,连着吃了两块糖眉毛才舒展。   吃了药,他默默问,“给杜淹的三百两黄金,都送去了吗?”   阿音点点头,“他走了,我还暗地里让人护他到流放之地,等安顿好再回来,你放心。”   “这次,是我过于着急了。”否则杜淹何必被流放。   “原来,别人答应的事情不作数,只有自己答应自己的事情,才会永远作数。”李世民一手支脸,另外一只手探向阿音的手握住,语气漫不经心:“想要的东西,不能等别人给,要自己去拿。”   说着,他掀起眼皮,定睛看向她,“我要你陪着我。”   阿音回握他,“勇气不是用一次就消失的东西,相反,它越用越多,胆怯和退让带来的安全感不是真的。”   “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马上玄武门,要比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早几年,在本书的时间线里一年内就会发生,我保守估计三章就走到,别急别急! 第65章 期待 二合一   杜者的药, 李世民连着吃了半个多月,事态总算稳住,“春日里不要住在柳絮、花粉纷飞之地, 住所尽量空旷通风, 不能在潮湿的地方久留。”   她语重心长, “别只看秦王, 音音,你也是。”   夫妻俩病到一起也是没谁了, 世上有哪对夫妻是得同一种病的??   “如此这般养个一年半载, 病根方能尽除。”   李世民:“还能带兵打仗吗?”   “……”你只关心这个?   再说音音可要瞪你了!   “殿下还年轻, 行军打仗是无碍的,这药只是去除暗疾, 温身养性之用, 可预防气疾的诱发,并非您眼下真的得了气疾。”   李世民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   阿音叮嘱, “陛下那边, 秦王府上奏的是风疾, 气疾到底要紧些,也更容易被不怀好意的人针对。”   杜者点头, “我知道,不会说出去的。”   顿了顿,她犹豫:“我听说李家会遗传一种怪病, 就叫风疾,发病时头痛欲裂,眩晕难抑,严重时还会丧失说话能力, 手足痉挛?”   “这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李渊知道是风疾才没怀疑,李世民扬起眉毛,“智云告诉你的?”   ……是因为你后面得了啊,合理怀疑音音不在没人敢管了。   杜者讪讪然,没说是还是不是,把锅甩给李智云也行,“殿下还是每日睡得足一些,少用些糖。”   阿音听闻此话,很吃惊,“糖也有影响吗?”那完了,他很喜欢吃甜食,另外,“他的确不大饱睡。”   每日起身,他都不在身边,也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精力,用都用不完。   杜者道:“均衡膳食即可,我观殿下虽偏爱,却也不是嗜糖之人。”   主要是不能喝酒抽烟,古代本来就没有烟,秦王本身也不爱饮酒,十分偶然才会喝几杯,这些不打紧。   李世民呢,他听也不听,已经侧着躺下翻书看了。   自来就不爱听这些唠叨。   到了晚膳的时候,膳桌上多了几道清淡菜色,没有他爱吃的,他脸色一臭,撂挑子不干了了,躲回卧房里不吃饭。   阿音让侍女进去喊了两次,他都不肯出来。   再叫人进去,他还要不耐烦地发火。   阿音‘腾’的一下起身,几步行至门口,“你凶什么?我的侍女做错了什么?喊你用膳不是为了你好吗?”   他没说话,也没生气,拿书遮在脸前。   春儿擦擦汗,出去哄被秦王斥骂出去的侍女,人家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掉眼泪,又不敢哭出声。   “你再不出来,我要生气了。”阿音盯着他看了会儿。   他还是没动。   她拂袖而转身。   这下,他立即起身跟上。   他步子大,两步就追上了她。   阿音走路慢,脚步不过顿了一下,差点被他给撞翻。   “……?”她捂住脑袋,怒目而视。   “我不是有意。”他赶紧道歉,扶住人揉揉脑袋。   他也没想到轻轻撞了一下她差点飞出去,讪讪然搂住人,不敢再作怪。   “踩到我的裙子了!”阿音气得胡乱推搡他,结果又是一个踉跄,还好他的手臂正托着她,倒是没让她狼狈摔倒。   李世民低头一看,果然云暮紫的浅淡纱裙出现在他脚下,被迫后撤两步,抬起脚。   阿音把裙摆处从他脚下拔出来,仔细检查了一番,稍松口气。   屋里不穿鞋,所以没留下什么鞋印,不然她得心疼死。   抬起头,怒骂:“你不是不用饭吗?”   “忽然饿了。”   睁眼说瞎话,半分不脸红。   阿音哼了声,抱着裙摆往外走。   李世民亦步亦趋,亲亲热热挨着她坐下。   春儿扒着门飞快瞅了一眼,果然还是王妃有办法治殿下,她转头让其他侍女们都退下,不必打搅夫妻俩用膳。   阿音也没说话,夹了些菜放进他的碗中,用汤匙把米饭和菜搅拌均匀,然后递给他。   用了饭,两人一同到后寝院瞧了瞧重明和青雀。   重明那日被李世民吓了一跳,心里生出许多畏惧,不过李世民到底是他的耶耶,这些心绪不过半日就随风消散了。   青雀更是个脑子不记事儿的,歪歪扭扭地学着走路,一瞧见李世民,张开肉嘟嘟的手臂便扑了过去,稚声稚语,“阿耶,阿耶。”   “你们在做什么呢?”   地上摊开乱七八糟的纸,墨迹涂得到处都是。   阿音侧头瞧了瞧。   “我教弟弟写字呢!”重明眼睛亮晶晶,依偎在阿音怀中,指着那些纸张说,“不过弟弟很笨,都写不出来。”   “弟弟比你小,当然笨了,你是聪明的兄长。”阿音捏捏他的脸,“你最近也在学字,辛不辛苦?”   “不辛苦,”他摇摇头,兴致勃勃,“我喜欢房先生,他说话可有意思了。”   “上回还见到了叔宝!他能把我扔的很高很高,再接住,太好玩了!”   阿音没忍住失笑,“你怎的唤人家叔宝?可知道他的名?”   “秦琼嘛。”   “他的字好像一个宝宝,我喜欢这么叫,耶耶也这么叫。”   宝宝?   想起秦琼的年纪,阿音不敢苟同。   “阿娘,我也想要叔宝那样的双锏,叔宝说是耶耶为他锻的,耶耶可不可以也给孩儿锻一对呢?”   阿音想了想,“可以呀,不过不能做成跟他一样的那种,双锏到底是伤人利器,你的手臂还这样短,你自己看看。”她牵起重明的手让他自己看,“若是你伤害到了自己,阿娘和耶耶该有多伤心?”   “没关系,木头的也行。”重明很懂事,“我想要一个。”   “那你去跟你耶耶说吧,管锻坊的不是阿娘,”说罢,她微笑道,“你想要什么武器,可以直接去找你耶耶说,这些你耶耶更有分寸,阿娘比不上他。”   重明笑嘻嘻,抱住她的手臂撒娇,理所应当道:“可是阿娘不同意的事,耶耶同意了也没用呀。”所以他先来找阿娘。   “?”鬼精鬼精的。   不等阿音戳他脑袋,他做了个鬼脸,跑开去找李世民了。   李世民正在问青雀写的这都是什么,青雀认真指着纸上乱七八糟的墨迹,嘴里嘟嘟啦啦,说了非常长的一句话。   李世民半个字都没听懂,偏偏青雀解释得很认真,小手指来指去。   那口水混合着含糊的声音,他连复述一遍都做不到。   说完,青雀捧着手,眼睛亮晶晶看耶耶。   “哦~原来如此。”李世民装作自己听懂了,“写得真厉害。”   青雀被夸得开心,迫不及待踩在他腿上,欢快地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沾满口水的嘴印,笑脸甜滋滋。   “哎。”李世民趁他扭头的空档,快速擦掉。   孩子,因为耶耶不嫌弃你,所以不是耶耶嫌弃你。   没一会儿,重明过来说想要一对木锏。   李世民很爽快,立即答应下来,“只要双锏?”   重明考虑了片刻,确定地点头,“嗯!”   几日后,李世民直接叫人给儿子造了一整套的木制兵器,长刀、配剑、短刃、小弓、羽弓、长矛、斧钺等,应有尽有。   重明跟掉进米缸里的老鼠似的,沉迷其中好几日。   他顽皮,小小年纪却很向往战神一般的父亲,常叫内侍陪他一起打来打去,今年更是让人装作进攻、防守,他来指挥。   阿音知道此事,微惊,想起了个晦气的东西。   “玩归玩,不许伤人,内侍和侍女也是人,他们也会痛。”她紧急教育,“咱们每月给他们发月例,所以他们才每日照料你,严格来说,你是雇主,他们是做工的,不可以不把他们当人来瞧。”   “除去秦王之子的身份,你跟他们并无不同。”   重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情,懵懂地听了会儿,说:“阿娘,我没有伤害他们,用的都是木头哦。”   “是吗?”阿音叫人捡起外边的兵器,取进来一瞧,果真都是木制的。长矛的尖虽然也是木制,戳人却很疼,所以重明叫人用布给包了起来。   “是阿娘误会你了,对不起。”她揉揉他的脸,道歉。   “没关系!”重明全然不在意,咧开嘴巴笑笑,“阿娘说的我都知道了!”   “我要去玩了。”   “嗯好,去吧。”   他们一家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尤其是重明是个很注重情绪回馈的宝宝,阿音正是了解这一点,才会利索道歉,若是不道歉,若无其事揭过去,他就会生好几日的闷气,感到委屈。   起初她也没想到这处,那一日她看杜者送来的故事书,里面提到了一句话,引发她的深思,书中说,孩子只是年纪小,不懂的事物多,不代表孩子是父母的所有物,他会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绪。   人需要什么,孩子就需要什么,并无不同。   因而,阿音素日里严厉归严厉,却是个通情达理的母亲。   当父亲的不着调,一味溺爱孩子,她自然要多费心。   李世民回来的时候,瞧见阿音叫人收拾外面的庭院,便问怎么了。   她简单说了一下发生了何事。   他若有所思,“重明是个喜欢演武的孩子,青雀懒得很,不爱活动。”后者做什么都慢吞吞的,给人一种认真的可爱感。   “他已经一岁多了,这样肥是不是不太好?”阿音有些忧虑,也很费解,“寻常孩子小时候胖些,长大不是就瘦了?”   怎么青雀这孩子半点不掉肉的?   李世民要她别想太多,“再大些能跑能跳就好了。”   阿音一想,也是,肯定不会从小胖到大。   一旁的内侍默默听着,一阵无言:二殿下但凡多走会儿气喘吁吁,您二位便忍不住要抱,平素更是吃什么给什么,他一哭闹就放任,二殿下又不爱动弹,能瘦才怪呢!   用了晚膳,李世民说起正事。   李建成出来之后,大肆反抗,频频上奏要求李渊彻查杨文干之乱,更是私下明言是秦王要设计于他。   “他想让陛下治我的罪。”   阿音脸上的笑意消褪,“事到如今,你们兄弟二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了吧。”她有些默默然,“从前,还能勉强维持面子上的和谐。”   “陛下如何说?”   还能如何说?   李世民摇头,“什么也没说,压下不发。”   “不过,他让齐王在齐王府设宴,届时宴请我和太子一同前往。”   阿音心里咯噔一下,立即站起身,“去齐王府上?”   “怎么能去齐王府上,李元吉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他会只是简单地设宴吗?”   李世民沉吟片刻,“别急。”扶着她的手让她重新坐下,“陛下不知齐王的心思,从未将他纳入储位的人选,若是将地点设在东宫,他也担心太子会使什么手段要我的命,设在弘义宫,又怕我要太子的命。”   如此,齐王府似乎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不传入太极宫,既然是为了缓和兄弟间的矛盾,当然要选在这几个兄弟的家里了。   阿音冷静下来,“陛下也赴宴吗?”   “对。”   “有陛下坐镇,李元吉不敢明面上找人刺杀你,那就要使阴招了。”   “什么时候呢?”   “就在三日后。”   阿音问他,“我是不是不能跟着去?”目的是缓和兄弟间的矛盾,恐怕不会让带儿媳。   李世民沉默片刻,“我自己会留意的,你放心。”   落在阿音眼里,不是菜有毒就是酒有毒,危险得很!   心霎时间如同绷紧的琴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畏惧席卷全身,她一把扑进他的怀中,紧紧环住他的腰,眼泪顷刻间迸出,“你要我怎么放心!”   “既如此,咱们还不如——”话没说完,她的嘴巴倏然被捂住。   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在李世民的虎口处,他屏息以对,示意阿音别说出来。   “你听我说。”他压低声音,附耳过去。   阿音停止抽噎,凝神细听。   三日后,齐王府设宴,李渊亲自带着太子和秦王一同赴宴。   果然不论是太子妃郑氏,还是阿音都没能一同前往。   阿音待在弘义宫没有外出。   时间一点一滴流淌。   她几乎每隔一小会儿就要看时辰。   终于月亮高悬之际,秦王车驾返回弘义宫。   阿音正焦急地带人等候在门外,见到车驾驶来,立即上前迎接,服侍的人一瞧见王妃,立即高喊着:“快快快!”   她猛地掀开车帘往里看——   李世民正在狂吐血!   叔父李神通吓得面色煞白,手中粗略端着用来接血的茶壶,不住轻拍李世民的后背,“世民!世民!”   阿音狠掐手心,当即敞开嗓子大喊二郎,作势悲切地扑上前。   一时之间,府门外人仰马翻。   整夜过去,弘义宫连传医者、太医无数前来诊脉。   李神通一直守在弘义宫,片刻不曾离去,见血水一盆一盆往外端,他汗如雨下,双腿抖如筛糠。   尤其秦王妃哭声凄戾,叫他害怕。   今日入夜前,李渊派人来请李神通去齐王府赴宴。   当时一同去的还有其他不少李氏宗亲,李渊在宴席上回忆往昔岁月,一左一右拉着太子和秦王,企图和缓关系的举动谁人看不出?   表面上,太子和秦王和和气气,但在李渊看不见的地方,两人早已剑拔弩张,谁看谁都不顺眼。   齐王很奇怪,一直朝秦王敬酒。   秦王推辞过两次,实在无法继续推拒,看向李渊。   李渊似有悟,面色微冷了一瞬,说:“秦王素不能饮,你何必如此?”   后来齐王同太子一起如厕,约莫是说了些话,很快就一起回了宴。   没多久后,新上了一道鹿羊冷拼。   秦王平日爱吃鹿肉和羊肉,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谁知道吃了没多久,秦王便有些不适应了,脸色也不大对,他主动请辞,李渊虽疑惑,但没有留。   刚急匆匆走到齐王府门,秦王骤然暴吐鲜血。   李神通哪儿见过这样的阵仗,赶紧让人知会李渊,秦王还有些神志,握住他的手,让他送自己回弘义宫,说府中的县主是颇有才华的医者。   一直到天色蒙蒙亮。   “叔父。”   幽幽然的声音打破李神通的思绪。   他打了个冷颤,立即转过身,秦王妃面色泛白,眼角通红,浑身疲倦的站在不远处。   “无瑕啊,世民他……他还好吗?”李神通欲言又止。   秦王妃潸然泪下,咬着唇摇头,“正在昏迷,还要看待会儿他能不能醒来。”说罢,她凄惨屈膝,“府中乱糟糟的,恕妾身不能招待叔父您了。”   李神通听了这话,如梦初醒,“无妨!无妨!那我…我先走了。”   李神通落荒而逃,阿音冷眼看着,动也没动。   许久后,李万踱步回来,“马车离开弘义宫了,已经进城。”   阿音转身返回内室。   李世民的昏迷是真的,吐血也是真的,不过他不是中毒,而是将这些年身体里暗疾引发的淤血悉数吐出。   会如此,是因为赴宴前他吃了杜者熬制的一帖药。   阿音知道他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有过不少暗疾,却没想到他能吐这么多血,因而此刻面色雪白。   眼下他就这么躺着,毫无人气,看着仿佛随时要去了。   阿音方才的悲泣当然是演给李神通看的,却不全都作假。   李世民躺着,她便坐在旁边看着他。   杜者急得团团转,这时候不能输血,只能食补,一次性吐血太多,身子要亏损一段时日了。   她罗列了好几张补气血的食谱,火速让厨房的人准备,什么牛肉、猪肝,统统都上了!   阿音派人盯着李神通和齐王府,宫中留下的内应这些日子也没有被发现。   春儿进来说:“王妃,陛下召淮安王入宫了。”   李神通被吓成那个样子,自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点无需担心。   一直到日上三竿,昏迷中的李世民终于有了动静。   阿音瞧见他手指动了动,忙唤他,“二郎。”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正要说话,嗓子疼痒之下再度剧烈咳了几下。   阿音知道他想问什么,为他擦去嘴角终于不呈现棕红色的血迹,低声说,“陛下召李神通入宫,昨夜他在这里待到了天亮。”   见他如此,她鼻头微酸,“你何必要将那帖药喝完?”   将口腔中的腥甜勉强吞咽下,他才开口:“怕药效奏效的太慢了,耽误正事。”   “李元吉和李建成要杀我,必然不会费心等候。”他就知道酒里有毒,所以故作迟疑求援李渊。   李渊可以挡一次,挡不了第二次,况且李世民也不知道酒被放弃之后,毒会出现在哪里。   他主动用药做出毒发的模样,正是顺势而为,也是自救。   这下,估计李元吉和李建成会疑惑一段时间,都以为是对方出的手。   阿音抱着他的脑袋,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对陛下还抱有期望?”   否则能自救的方法多的是,为何非要如此。 作者有话说: 来噜!今天有点太晚了,发个红包么么么么! 第66章 霸占 二合一   对陛下抱有期望吗?   李世民没有言语, 靠在妻子的怀里再度闭上眼睛。   阿音知道他一定是又哭了,紧紧抱着他,不敢再问。   厨房熬制的药膳端来, 他只勉强用了小半碗, 身体不济便继续沉睡。   这样的沉睡格外漫长。   漫长到李世民分不清现实与幻境。   他看见尚且在襁褓中便被李渊带在身边的自己, 彼时他的受宠程度远超所有兄弟, 李渊为他取名世民,寄予济世安民的厚望。   再大一些, 李渊哈哈大笑着为他讲解排兵打仗, 牵着他的小手去过无数地方, 闹市中,也曾托着他、让他坐在他的脖子上。   像寻常父亲那样将他抛得高高, 说耶耶独爱二郎。   六岁那年, 他曾随李渊入朝觐见,亲眼目睹隋炀帝暴行,在场文武百官颤栗不敢言, 他侧着眼睛眺望远处那居于高台上的皇帝。   鲜血、暴政, 混乱、臣服。   李渊用那只温热的大掌, 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些年,他无疑在李渊的羽翼下茁壮地成长着, 无忧无虑,肆意欢快。   战场上,父子两人更配合默契, 亲密无间。   父爱护子,子仰慕父。   为了他,李渊曾彻夜难眠,焦急担忧, 恨不能把最好的都给他。   为了李渊,他也曾孤身闯入万军救父,不顾己身安危。   是梦吗?   李世民仿佛看见了李渊,他老了,鬓发苍白,握着他的手满面皱纹垂泪。   梦醒,他猛然坐起身看向四周。   床榻边空无一人。   李世民惘然,怔怔望着殿门口。   阿音进门时,见李世民竟然醒了,慌忙叫人呈药来。   一应侍女鱼贯而入。   李世民问:“陛下来过了吗?”   阿音微愣,“你怎么……”很快,她说,“陛下方才来了。”   “他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微微咬唇,阿音道出实话,“陛下进来瞧了瞧你,他命人关上殿门不许外人进。”   关心则乱,当时她怕李渊会干什么,就站在殿门外等着。   “他坐了大约一刻钟便出来了。”   李世民不再说话,向后重新躺下。   “二郎,你许久不曾进食了,得吃些东西。”阿音坐下劝说,“他们都把药熬好了,不吃药如何能行呢?”   李世民过了许久,才说:“观音婢。”   “嗯?”   “我心里的那团火熄灭了,一点也不饿。”   她侧头看向侍女,示意她们都下去。   侍女们将药丸、饭食一一搁置,踱步挨个退下,把殿门也妥善关上。   李世民侧头望过来,眼神平静,“方才我竟然在想,为着这一个时刻,不奢望那么多也无妨,我就做一辈子的秦王。”   阿音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那样一个善于积极进取的人,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东西,放弃这个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吗?   可是现在,他短短几日瘦了这么多,形销骨立一般。   她如何舍得再说其他?   无声地伏入他的怀中。   他缓缓抬手搂住她。   夜色悄然度过。   天亮了,李世民开始正常用药调理身体,阿音让他吃什么他便吃什么,听话得很。   如此小半月,他的身子逐渐恢复活力。   初冬时节,李渊在两仪殿设宴,邀秦王入宫。   阿音担心有什么大事,便没带两个孩子,只身随李世民赴宴。   入了太极宫,曹中人亲自带着肩舆来接,瞧见秦王和秦王妃自马车中下来,笑脸相迎,“天冷,两位上肩舆吧,省得走路了。”   李世民微顿。   他的身体没有全然恢复好,阿音捏了捏他的手臂。   他便握住她的手,颔首道,“多谢曹中人了。”   上了肩舆,曹中人侍在一旁行走,肩舆的行进速度并不快,他恰好可以跟得上。   “这些日子飘起了雪花,天还不亮,陛下便叫人准备午膳,他说殿下素爱羊肉,这时候吃暖锅正好,所以底下的人打了一只铜锅,烫羊肉吃岂不美哉?”   “父皇一向惦记我。”李世民笑道。   一路摇摇晃晃,抵达两仪殿。   掀开厚重的毡帘,热气扑面而来。   李渊瞧见李世民进来,脸上浮现笑意,亲自来迎,“二郎啊,你来了,身子如何了?”他很关切。   李世民说还好。   阿音适时笑说,“陛下关心殿下,殿下这些日子积极用药,已经好多了,现下可以下床简单活动,不过短时间内骑马挽弓还是不行。”   李渊哦了声,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顿了顿,“快坐吧。”   “看看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阿音大眼扫去,竟然都是片好摆在冰上的羊肉片、牛肉片、鹿肉片等等,牛腱肉切好摆盘,还有些卤制的猪肉,连鸭肠也有。   其余的都是些新鲜的蔬菜。   铜锅里面是牛骨熬制的素汤。   酱料放在各自的碗中,色泽熟悉——   阿音当然熟悉,这是她们还住在承乾殿时,杜者同厨房的柳典食制出的,用得是芝麻和栗子做成的油酱,里面放些辅助的调料,涮熟的羊肉蘸酱吃鲜美无比。   李世民也吃过几次,觉得甚好。   看来李渊今日有大事要说。   阿音不敢懈怠,打起精神。   三人坐下,也没让人布菜,各自吃各自的。   李渊问了几句重明的功课,得知主要负责教导重明的是房玄龄,“房玄龄的确不错,承乾是你的长子,你要多多重视。”   “泰儿呢?”   “青雀素来就喜欢写写画画,一个人也能玩一整天,安静,也乖。”   李渊摇头:“你的二儿子,居然是个喜欢文的。”他许是觉得这是一桩奇妙的事情,笑了好几声。   夫妻俩笑笑,没有应和。   “吃饭,吃饭。”李渊不再说,招呼着一起用膳。   一顿午膳用罢,宫人将东西撤去,容人漱口整理了一番,上了一壶热茶。   品茗赏雪,合该舒畅,知道他们有要事相谈,不等李渊支开 ,阿音借故探望万贵妃,自觉退离。   李渊跟李世民对坐,看了会儿外面的雪,问他,“二郎,今日朕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不要欺瞒。”   “父皇请问。”李世民神态微肃。   “杨文干之乱,是不是你存心设计于太子?”   听闻此话,李世民愣住。   他脸上的肃穆渐渐褪去,难得没有作答。   李渊笑了下,“太子从私募长林兵开始,的确逐渐逾距了,我念及他对你心怀畏惧,并不曾斥责他……我知道你一定很不满。”   “二郎,建成他做了太子之后,从未领过兵,他的功劳没有你的大,面对你,他是怕的,可他是太子,他怎能怕自己的弟弟?”   说罢,李渊语气微停,不知是以何种心绪,语气低沉,“放任他如此行事,是我做错了,可你不能如此陷害于他,陷害自己的兄长!”   李世民扯动唇角,想说些什么,却无法出口。   “建成这次害你,也是他冲动了。”   “你听为父一句劝,你们兄弟两人互相抵过,就不要再斗了,好吗?”   李世民抬起头,眼尾映出一抹红,他沉静许久,终于问出自己心中不能出口的那句,“耶耶,这究竟是为何?您从前说过最喜欢的是我,最有能力的也是我,为何?”   “我不会害大哥的。”   李渊听到此话,双肩缓缓塌下,面对儿子的锥心质问,他如同腐朽的枯树,“是,最出色的是你,最有雄心壮志的也是你。”   他深深地叹气,“你啊,从小就不服输,也受不得半点委屈。”   这个儿子如此耀眼,他怎么可能没想过易储呢?   不只是做了皇帝,早在无数战场上,他便萌生过次子才是自己最出色的接班人的想法。   “可是,建成做错了什么呢?”李渊说,“他从小就做了世子,你母亲也对他寄予厚望,他这一生,不是做世子,便是做太子,他并非没有才华,更不是庸碌无为之辈。”   若是李建成是无能之辈,李渊废他,不会有半分犹豫和迟疑。   偏偏并非如此。   他苦口婆心,比出三根手指的手微微颤动,“二郎,你大哥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要我如何忍心废黜于他?”   说着,连嘴唇也在打颤,“这不是逼他去死吗?”   无数日夜,李渊都会想起亡妻,想她如果还活着,究竟会如何选?   李世民无话可说,他的确不能明白不做太子,怎么就是要逼死李建成,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他不能理解李建成。   正如李建成不会理解他。   他只是悲惨而笑,“所以,怪只能怪在我并非长子。”   “孩子,你不能如此想。”李渊握住他的手,那张垂泪的脸盈起些希冀,“我已经为你计划好了一切,你也是我的儿子,我又怎会不疼你?”   李世民神色还有些麻木,视线移至李渊的脸上。   “我想好了,你回洛阳去吧。”   李世民麻木的神色一惊,转为不可置信地仓皇,“父皇,您要赶我走吗?”   他已经把他从宫里赶到了宫外,还要往外赶?   李渊摇头,“你们兄弟不合,一起居住在长安必有斗争,你去洛阳吧。”   “自陕地以东,都是你的领地,我不再过问你领地之内的政事,准许你拥有最高权限,可以建天子旌旗,就像西汉梁孝王那样,许你享皇帝仪仗。”   这话听起来怪异,甚至是荒诞,这不是等同于说让李世民在洛阳自治?   无可奈何了?要把天下一分为二,一个儿子一半?   李世民却痛哭,“长安是我的家,您要将我赶去洛阳,难道以后孩儿与您两地分离,再也不能回来了吗?”   “我不走,我要留在长安!”   “您不要赶我走。”   眼见儿子伏地不能起,李渊握住他的手臂,亲自扶他,“你想我了,可以请旨回来,我想你了也会去洛阳探望你,如何是赶你走呢?”   “你听我说,莫要哭泣。”他真真切切地为李世民考虑,“你留在长安,为父也担心你出什么意外,唯有在洛阳,你才安全。”   “你要理解我的苦心。”   李世民见李渊态度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愣愣地望着他,好半晌后,淌下一行泪,嗓音干涩,“好。”   “我去便是。”   冬日天短,阿音将花园逛了两圈,天色微微擦黑,李世民的身影才从两仪殿出来。   阿音见他势头不对,脚步似乎有些虚浮,忙上前扶住他,“二郎!”   “观音婢,咱们回家吧。”   “好,回家。”阿音无措,“咱们出来这许久了,是该回家了,重明和青雀一定想我们了。”   “不是弘义宫。”   “嗯?”   她不解,他侧过头来,“回,天策府。”   天策府?   回洛阳吗?   怎么就说到了洛阳呢?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坐上了马车,李世民靠在车中,简单道明原委。   阿音当即情急,“你为自己分辩啊!为何不辩?若非太子心里不轨,怎么会扣下平叛刘黑闼时的甲胄,难不成是你让他去偷的?这是什么道理!”   “就算是我们的人告知他的这条捷径,他自己不下令,谁会逼他吗?他可是太子啊!”   他盯着她看,看着看着不可抑制地笑出声。   “你笑什么?”阿音正着急呢,看不得他莫名其妙笑。   “我笑……能如此不管不顾为我说话的,”尤其是不分是非对错地站在他这边,“好像只有你一个人。”   “废话!我们夫妻一体。”任何时候,她都不会说他的不对。   她的郎君,连喝药都得她温柔哄着,却三番四次被骂,她自己都没骂,她绝不同意别人如此!   “在陛下心中,太子柔弱无依,他已经如此认定,我说什么都没用。”   “他觉得我无所畏惧,无所畏惧的人便要退让一步。”他能说什么,他说父皇,我其实也害怕吗?为什么您不可怜可怜我?他说不出口。   “事情已经这样了。”李世民反而舒了一口气,他很平静,无欲无求,侧过头看她,“只是,要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阿音握住他的手,“到洛阳去也很好,去那边无忧无虑,再也没有人管我们,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也很好呀。”   “答应让你做太子妃,我食言了。”他轻声道。   阿音愣神片刻,认真思索,随后回答,“我的确想做太子妃,可若是太子不是你,我要来这太子妃之位也无用。”   人都有野心,她不例外。   可她的野心和欲望是跟很多东西捆绑在一起的。   她还有爱、有憧憬、有家人、更有她自己,这些追求构成了她本身,她不是一味追求权力的怪物。   “我是秦王妃,还是天策夫人,已经很威风啦。”阿音抚摸他的面庞,“二郎,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我爱你。”   这是阿音第一次提到‘爱’这个字眼,她从前说过许多次心悦,都没有今日的郑重与认真。   李世民这些日子已经落泪无数次,听见妻子如此剖白,仍忍不住热泪盈眶,一把将其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一哭,她也忍不住。   夫妻俩抱着互相流泪,视彼此为最安全的港湾,才能无遮掩、无防备地肆意宣泄。   哭了许久,都快到弘义宫了。   阿音忽然说话:“二郎。”   李世民埋在她颈窝处,“嗯?”   她忍不住问,声音还带着些落泪的余韵,听着可怜巴巴的,“你怎么不说你也爱我。”   “……”   他闷闷笑出声,歪在她身上不肯起来。   “笑什么?”   “我爱你,比你爱我,更爱你。”   ……怎么这种事情也要争?   “你看着我说。”她推开他。   他还在笑,尤其是她此等作态,他怎么忍得住,俯近便想吻她。   “哎呀,你干嘛?说正事呢。”   “我忍不住。”   最终让他得逞,两张面孔依偎在一起,温暖的口舌和涎液,像甘甜的清露,又似新鲜果汁。   强烈的心动让他萌生了霸占欲。   从前他认为,爱一个人,不等同于要占据她的全部,得宽容大度,容许她有朋友、有自己的事情,有注意力不在他身上的时候。   现在,好像不行了。   “啊!”阿音猛地推开他,“你怎么咬我?!”   嘴角微疼,她摸了一下,居然有血。   立即瞪大眼睛。   杜者和弘义宫的其余家仆等候在府门外,见秦王和秦王妃的马车平安归来,俱都松了口气。   怪的是下车后两人有些不睦。   秦王妃不给秦王好脸色,貌似还打了他。   秦王追着她哄,没哄好,便装身子不适,需要人搀扶。   王妃果然上当,匆忙回身扶他。   杜者:“……”秦王有这份心计,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回到府上,阿音张罗着叫人收拾东西,不日便启程前往东都洛阳。   杜者听说了这件事情,颇为疑惑,趁着用膳的时候询问起了她。   阿音没有瞒她,简单道来,“陛下命殿下驻扎洛阳,容他自治,日后回来就要请旨了,你在长安还有事吗?是跟我们一道走,还是留下?”   杜者听了这话,迟疑了片刻,到底没说什么,安静下来吃饭。   阿音见她没给答案,心想她许是还要思考会儿,也没立即追问。   杜者心里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她不能说。   怎么可能就让他们去洛阳呢?   李渊就算有这份心思,其他人也不允许。   让秦王到洛阳,这不是企图分裂疆土的大事?好不容易一统天下,怎能如此?谁敢保证到了洛阳秦王会不会拥兵谋反?   李渊在的时候能压得住,他老了,还能活几年?李建成可不会坐视不理,朝野中的老顽童们更是一个个跳脚,说一千道一万都不会同意,他们不敢说李渊昏庸,当然会一个劲儿地吓唬李渊。   李渊不禁吓,是个优柔寡断的,到时候李世民想走,都走不了,不谋反,就是死路一条。   杜者忧心忡忡,她知道结局,因而只是保持沉默。   果不其然,两日后,弘义宫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宫中忽然下了一道敕令,要留秦王。   “怎么不让走了呢?”阿音找到李世民,百思不得其解,“是还有些事没有交代清楚吗?”   李世民沉默片刻,“不太对劲。”   此后,齐王频频入宫,朝野中的大臣们也几乎日日都在太极宫议事。   阿音让人密切注意宫中的动向,李世民也在太极殿安插了人手,到了傍晚,李万和春儿一同进来禀报。   “这些日子许多臣子上奏,说殿下您去洛阳,便是蛟龙入海,去了就不想回来。”   “哈?”李世民感到可笑。   “尤其是……裴相他说,”李万吞吐了会儿,“说您同王妃返回弘义宫之后,底下的幕僚和手下得知咱们要去洛阳,各个欢喜得不知所以然,整日聚在一起密谋大事。”   “齐王还说您记恨陛下不封您做太子,您对陛下失望至极,为了以防万一,不如……不如杀了您以绝后患。”   李世民登时大怒,拂去桌上之物,“他胆敢?我何时有过这等心思?!”   阿音也气得胸腹起伏不定,忙为他顺气,问李万,“陛下是何种反应?”   “陛下没有作答。”   李万又道,“这些日子,臣子、齐王、太子以及后妃们轮番上阵,不停在陛下耳边劝说,认为殿下一旦到洛阳,便会掌握当地的军队。”   “他们说您带兵多年,若是想造反,只需一声令下,必定万军簇拥,根本无需军令调动,更何况,您身边心腹无数,满朝文武遍布您的人。届时您带兵围攻长安,长安毫无抵抗之力,说不定还会有人打开城门,迎您入城。”   “太子劝说陛下,将您放到洛阳是个不明智的选择,说知道陛下疼爱儿子,可是您到底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和野望,已经不是当初随意就能哄好的孩子。”   阿音瞠目,这些话,可谓是全方位地轰击,奔着击垮李渊心房去的。   李世民听不得这种污蔑之言,他恨极了,立即就要入宫去见李渊。   结果被挡在太极宫外。   他是秦王,却连皇宫都进不去。   不日,李渊下令解除秦王李世民的军职,剥夺他的直接统兵权,并且将秦王府的精兵强将划归到齐王麾下。   随后,用驱逐‘奸党’的理由,将房玄龄、杜如晦等核心谋士调离,勒令他们不得继续逗留秦王府,并且派人监视他们,一旦发现他们靠近秦王府,即刻正法。   尉迟敬德等猛将被划分给齐王后,李渊又下令,调任程咬金等人外放为官,表面上是升迁。   一时之间,李世民无人可用。   他已经走投无路,被强留长安,即将迎来政治死亡。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久违的6000!下一章就要玄武门啦!ps:李渊会捂小二凤眼睛这一段,出自《镖人》,这动画里幼年二凤的建模可爱的很……青年版的建模更是美味至极,可惜主角不是他,所以一直没看,偶尔看看剪辑QAQ,不知道什么时候作者会画音音。 第67章 玄武之决心 二合一   武德六年的寒冬格外寒冷。   弘义宫沉浸在黑压压的孤寂中。   元日来临, 迈过今日便是武德七年了。   天不亮,阿音便起身装扮妥当,亲自为李世民佩好头冠, 目光所及之处是他身着的紫色亲王礼服, 不自觉抬起脸庞看他。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 “好了, 今天是好日子,不要沮丧。”   阿音闻言, 打起精神轻拍脸颊。   夫妻两人已经梳洗妥当, 不多时, 重明和青雀被乳母带到了正殿,杜者同样穿着县主礼服过来了。   许是这些日子府中气氛不好, 杜者话很多, 一进来便叽叽喳喳,“昨晚除夕夜,我带着重明去看了傩戏, 有不少人击鼓跳舞, 把重明都看得挪不开眼呢!”   阿音妆发完毕, 移步而出,莞尔道, “我和殿下没带他去看过傩戏,他怕是看的正新鲜。”   “嗨呀,平时这东西也看不着呀, 过年过节用来驱鬼辟邪的嘛。”杜者摆了摆手,定睛细瞧,满嘴夸夸,“音音, 你今日真漂亮。”   “你也不错。”阿音抿唇笑答。   她说不错就是真的不错,两人交好这么多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杜者有一瞬的雀跃,“参加完今日的典礼,便能休沐七日呢。”   等李世民出来,还有一个小小的仪式,一家人到庭院中去面向东方,此刻天色还没亮,宫灯亮如白昼。   阿音提前几天叫人准备屠苏酒,倒了一碗,先给青雀喝。   青雀吃嘴,又不爱动,看见有碗就想扒着看,刘乳母都不需要哄他,他便主动喝了一口,当即被辣得小脸紧皱,挥舞胖手哇哇大叫。   这一幕可算逗乐了李世民,他抱起孩子哄了哄,“这是药酒,饮了驱除瘟疫,都是最小的孩子先喝,你瞧哥哥也要喝。”   他眼眶里包着豆大的泪珠,搂住耶耶的脖子,当真疑惑去看。   重明喝了不止一次,每年都要来这么一遭,他已经习惯了,非常自觉捧起碗喝了一小口,随即吐出舌头‘略略略’地吹风。   “姐姐,我喝了很多,你不许喝得比我少。”   “你明明就喝了一小口。”杜者小小鄙夷他,“撒谎会长长鼻子。”   重明立即捂住鼻子,吓了一跳。   杜者虽说是养女,但也沾了个女儿辈,这也是她第一次在弘义宫过年,药酒里有她的份儿。   她试探性喝了一口,险些吐出来,终于知道重明和青雀为什么是那个反应,不是单纯嘴巴挑剔啊。   到底谁能喝得来药酒?   苦哇哇,酸唧唧,辣乎乎!   比中药多了一味辣!   三个小辈喝完,按理说剩下的药酒是李世民的,他没接,“给王妃。”   阿音正俯身给重明整理衣领,闻言疑惑:“嗯?”   “你也是小辈。”李世民道,“喝一口无病无灾。”   “……?”   阿音呆住。   她的确比他小两三岁,可她又不是他的孩子。   说不喝,非要她喝。   周遭的视线已经开始变味了,打趣的打趣,忍笑的忍笑,都带着隐晦的调侃。   阿音顶不住,端来酒碗喝了一小口,赶快塞给他。   剩下的药酒被他一饮而尽。   这顺序很有讲究,最小的孩子先喝,老人最后喝,寓意把孩子们的灾病全部带走,其实是为了祈愿孩子们能健康长大。   早膳一人吃了一张饼,卷的是五辛盘。   也就是葱、蒜、韭菜、胡荽和芸薹。   初春容易生病,吃辛味可以散五脏郁气。   这些年阿音比较信这个,每年元日便要准备好。   春儿帮着卷好饼,心想王妃前些年可不讲究这一套,少时她意气风发,觉得世间即便有万难,意志坚定、能力斐然便能破解。   什么神啊,佛啊,都是空谈。   一家人准备好,乘上马车去往太极宫。   天色大亮,文武百官和远道而来的突厥、高句丽等外国使臣入宫拜贺,献上贺礼。   这无疑是一场极为盛大的团拜会。   秦王夫妻俩脸上俱都挂着合群的笑,其实心中对应付这场事情感到厌烦。   盯着突厥使臣的笑脸,阿音以扇遮面,低声道:“突厥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对大唐的抢掠,几乎每年都要入侵大唐的北方。”。   李世民面不改色,“高句丽难道就臣服了吗?”   “我已经想明白了,有李靖和徐世绩在,抵御突厥不是问题,陛下已经用不到我了。”   他并不是在自怨自艾,而是在陈述事实。   阿音有一点想不明白,“那你觉得,陛下那日让你去洛阳,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剪除你的势力?”   李世民陷入沉默,片刻后,他对冲这边投来视线的李建成回以一笑,“我不知道。”   “观音婢,这不重要了。”   他再也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刻,钻营琢磨父亲的心思。   今年新年,是李世民和阿音独自过的第一个新年,无人登门。   次日,长孙无忌亲自过府送贺礼,阿音瞧见他大惊失色,“你这时候来做什么?你——”   长孙无忌哼笑,毫无顾忌,“我来看我妹妹,怎么,陛下这也不许?要杀就杀我好了。”   阿音恨不能堵住他乱说话的嘴,低声斥他,“你疯了。”   “我不怕。”长孙无忌嘴里仍旧是混不吝的玩笑话,“观音婢,哥哥来瞧瞧你过得如何,有没有一个人偷偷哭?”   阿音原本无妨的,听见亲兄如此说,胸腔中好似有什么东西喷薄而出,叫她失态。   她顿了片刻,猛地扑进他宽阔的胸怀中。   长孙无忌没听见妹妹的哭声,心里一紧,既欣慰又心疼。   认真摸摸她的头,温馨片刻,他便转移她注意力,“你看我都站不稳了,我给你和孩子们编了压胜钱,哎,今日穿这么好看呐?”有点无处下手了,“要不挂你手上?”   压胜钱向来是长辈给孩子的辟邪挂件,小时候长孙无忌也给她编过,里面没有多少钱,或者放些赏玩之物也可。   她都多大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不是小孩子。   阿音站直身子,用力擦了擦眼睛,凶巴巴的,“哪有挂人手上的?”   她指向自己的腰间,“给我,我挂腰上。”   长孙无忌露出一个笑,连忙把一串压胜钱递给她。   阿音:“?”   长孙无忌:“都有份,世民也是孩子。”   阿音被他这一出给逗笑了,怨念地又擦了擦脸颊,“他会觉得没面子的。”   “那我还是先走了。”长孙无忌说完溜了。   他来弘义宫的确只为了见妹妹一面,弘义宫附近有禁军监视,他就是想久留恐怕也不行,为了不给秦王惹祸,还是先走吧。   过了会儿,李世民从后院出来,看了一圈没看见谁,“无忌不是来了?”   “已经走了。”阿音知道长孙无忌在想什么,“怕给你惹祸,送了些贺礼。”说着,把压胜钱往他腰上挂。   李世民是很理解的,“这是何物?”   “没什么,”阿音说,“哥哥买来的小玩意儿,咱们都有份儿。”   要是让他知道,是长孙无忌亲手编的压胜钱,他定然脸黑,反手编十个挂满长孙无忌全身。   她若无其事地扬起笑脸,只当不知道这是压胜钱。   “哦。”李世民没多想。   阿音猜测,唐国公府似乎没编过压胜钱,这在世家贵族间也不太流行,他们许是觉得直接的赏赐更好,总之郎君没见过这个东西。   这个年过完,三月末的这一天,又上门了一个阿音没曾预料到的人——   程咬金。   说实话,阿音和此人其实不相熟,他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为人沉稳严肃,堪称冷峻,是个方方正正的武将。   他就这么大剌剌地登门,叫阿音瞠目。   “知节,你……”阿音欲言又止。   程咬金肃然摆手,“王妃,我既登门,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无须替我忧虑。”   阿音叹了口气,“好吧,我命人去唤秦王殿下,你稍坐片刻。”   不多时,李世民匆匆赶到垂拱前殿。“知节,你怎么来了?”   “殿下。”程咬金抱拳,“我来,自然是有要事想说。”   李世民似有所感,表情微顿,“快坐吧,不要站着。”   阿音早已叫人上茶点,侧坐于李世民身边。   “太子那边三番四次催促我去康州赴任,我没去,并非不愿另行高就,而是实在不能放心殿下您。”   李世民听闻此话失笑,神态微动,很是感慨,“你心里能如此惦记我,我很高兴,不过,你何必为了我得罪太子呢?”   “不只是我。”程咬金道,“太子和齐王企图重金收买尉迟恭,没能成功,”摇摇头,他又说,“他二人含恨在心,认为不能收为己用的便要除去,以绝后患,谁知尉迟恭身手了得,数次暗杀都没能得逞,太子便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诬告尉迟恭。”   李世民一愣。   “眼下尉迟恭已经下狱了,陛下要治他死罪。”   李世民将手从桌上收回,缓慢攥紧成拳,他没说话,面色却已然沉了下来。   阿音看了一眼李世民,主动说起场面话,“尉迟敬德降唐以来,从未行差踏错一步,忠心于大唐,更忠心于陛下。”   程咬金猛地站起身,“尉迟恭效忠的可不是什么大唐,更不是陛下!”嗓音拔高质问,“殿下,您不能明白他的心意吗?”   李世民默默无言。   话一旦出口,就无法收回了,程咬金一咬牙,干脆行至秦王身边,噗通一声利索地单膝跪下。   阿音微惊,眸子颤动。   李世民却没动,目光笔挺盯视他。   程咬金拿出往日里将士领元帅命时的嗓门大喊,“殿下肱骨羽翼已尽,孤身怎能长存?我程知节宁死也不会离开您的身边,还望您早日决断!”   这一长句呐喊完,他已是面色微红,目光坚决。   殿内静谧得宛若落根针都听不见。   谁也没有先说话。   程咬金说完这些,没有悔意,不过秦王一直没有言语,难免叫他心跳如鼓,一时心绪紧张,背后也出了一片湿汗。   他不相信秦王当真毫无反意,任哪个英雄好汉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要奋起反抗吧?   否则血性何在?就算为了一家老小,也得想办法啊!   尤其秦王可是自李唐打天下开始,便始终奋斗在前线的亲王,这天下都是秦王打下来的,莫说是太子之位,皇位他也坐得。   若非秦王殿下年纪小,早可以培养自己的势力,何苦等陛下封赏。   陛下如今这等行径,与卸磨杀驴何异?   对自己的亲儿子都可以如此,他们这些开国功臣,岂不是人人自危了。   不论是为了什么。   若秦王不能主动开口,他便做这个主动的臣子。   想着这些,程咬金的心愈发坚定。   良久后。   李世民终于出声,“我知道了。”   程咬金得到这似是而非的回复,倏然抬起头,有些拿捏不准他的意思,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这……”   “你先回去吧,我这便入宫为敬德求情。”   说完,李世民当真起身朝外走,离府而去。   程咬金被弄得一头雾水,还跪着呢。   阿音露出笑,轻托扶他的手臂,“别跪着了,起来吧。”   秦王妃的态度倒是忽然隐晦热切了些,程咬金愣着愣着,若有似无地多了几分明了。   不过,他哪儿敢让她扶自己,用手臂撑地站起身,“王妃。”   “殿下不让留你,我也不好留你用饭。”阿音笑着说,“那你就先走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程咬金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摸着头往外走两步,忍不住回头看望秦王妃。   她只冲他简单颔首,什么也没说。   程咬金定了定神,重新迈开脚步,大步流星离开垂拱前殿。   一直等到夜色漆黑,李世民才重新回到弘义宫。   妻子身着蜜色长袍坐在床榻边,手中抱着两本书,靠在床边昏昏欲睡——   窗外是即将迎来的又一年夏风,临近四月,天逐渐发热。   李世民眺望天际线,又看到了那轮明月,每次看它,他的心境都不同。   这两天他频频做梦,梦见薛举、薛仁杲父子,梦见刘武周,梦见王世充,也梦见了窦建德。   梦里他怎么杀,都杀不死他们,他们像永生不死的鬼怪,挥剑过去,仍旧朝他咧开嘴角发笑。   尉迟敬德等人一直问:“元帅,打哪边?”   “您说啊。”   “说啊。”   “快说啊——!!”   “千万别选错了!”   无数追问、督促、逼迫,绘制成尖锐的鸣叫。   他从梦里惊醒,气喘吁吁,额头遍布冷汗。   再睡下便是无穷无尽的黄泉路,他跑啊跑,找不到尽头,寻不得出路。   黑压压的天往下掉,想要将他压成肉饼。   又或者妻子和孩子的惨叫,喊他二郎,叫他耶耶。   他快被折磨疯了,醒来惊惧触碰观音婢的鼻息,怕她跟梦里一样死了。   偏偏到了此刻,仿佛一切事物归于平静。   李世民斜倚在窗棂前,目光虚浮地望着天边的月亮。   他又想起了母亲窦氏,长大后,他很少放任自己思念母亲,她是个很温柔内敛的女子,更是个聪慧果决的谋士。   “…二郎?”身后传来迟疑。   李世民回神,“困成那副样子了,怎么不先睡呢?”   还有功夫打趣她。   阿音揉揉眼睛,站起身,“你没有回来,我如何放心?”   他张开手臂,她便投入了他的怀中。   夜风习习,浮动阿音额前的发丝,她与他一同看月亮。   “陛下免了尉迟敬德的死罪?”   “嗯。”   “近日突厥又来犯,陛下派遣李靖和徐世绩分别镇压。”   阿音抬起脸,他正垂眼看着她。   持中立态度的人离开了。   她凑近他的耳畔要细语。   李世民倏然抚着她的面颊,声音很低,“我做什么事情,你都会跟着我吗?”   “何须多问。”   “大逆不道、伤天害理之事呢?”   阿音没有立马作答,而是认真地思考了会儿,给了他一个真切的答案,“所谓大逆不道、伤天害理,要看是从谁人的立场出发,逆谁的道?又伤了谁的天理?”   “对他人而言,我们要伤天害理,大逆不道,可站在你我的立场而言,旁人何尝不是在大逆不道,伤天害理?”   李世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笑了。   越笑声音越大,直至眼角溢泪。   “你真真是诡辩奇才。”   阿音没好气抽了他一下,“说什么呢。”   “为夫这是敬佩娘子。”   “听着不像。”   笑够了,李世民渐渐正色,“观音婢,我都不知要如何爱你才好了。”   阿音神态一松,抬手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坦然道,“像从前那样就好。”   “那你的要求太低了。”他执她的手,递至唇边,认真落下一吻,“我不许。”   她静静地看着他,待他吻罢,她亦露出一个笑。   要求低吗?   她觉得挺高了。   待人如初,可是许多人终其一生也难以做到的事情啊。   时间悄然来到六月。   突厥忽然武装攻打乌城,太子李建成建议,命齐王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率军北讨,救援乌城。   李渊同意,并允李元吉随意调兵遣将。   六月初二,李元吉将尉迟敬德、秦琼等精锐猛将调入自己麾下,企图强将他们带离长安。   李渊再度准允。   如此,弘义宫只剩下百余人镇守。   李世民和阿音觉察到危机已至,偷偷派人去请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入府议事。   当夜,房玄龄和杜如晦等人扮做道士的模样潜入弘义宫。   正当此时,埋藏在东宫、没能被扫清的暗探王晊送来密信:   李建成与李元吉秘谋大事,他对李元吉说:“现在你得到了秦王府的勇将和精兵,手握几万人马,到时候我劝说秦王同我一起去昆明池为你践行。”   “秦王虽然力壮,但毕竟双拳难抵数人,很容易就能钳制住他,到时候就地杀了他,随后我上奏父皇,就说他是暴病身亡,他患有风疾,父皇必不会起疑。”   “届时我会派人游说父皇,让他把国家大权交给我,等我正式登基当上皇帝后,就立你为皇太弟!”   李元吉问:“那尉迟敬德那帮人呢?”   李建成答:“人都落在你的手里了,如何处理还不简单吗?统统就地活埋,我看谁敢不服?”   长孙无忌当即拍桌而起,“这还是人吗?从前我当齐王是个畜生,没想到太子分毫不让啊!”   不光他,在场众人无不被震慑。   活埋?   活埋他们吗?   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已经不是造反不造反的事,而是必须抗争!   房玄龄慎之又慎,“殿下,不能再等了。”   长孙无忌忍不了,“殿下,您若是无意,就让我带走观音婢吧。”他可不留妹妹在王府吃苦!   众人:“……?”   说正事呢,你忽然这是闹哪一出?   阿音遮住抽搐的嘴,使劲儿瞪长孙无忌。   “……”李世民说,“你急什么呢???”   “我——”长孙无忌还要说什么。   李世民打断他,看向其余人,“我知道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下决定的时候,”说着,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向众人表达谦逊,“尔等心意,世民无以为报。”   他如此表态,其他人也连忙起身。   “既如此,咱们便谋一谋明日该如何反制。”   听他这句话落定,众人的心终于放回肚皮里,长孙无忌露出笑意,房玄龄等人亦在心里松了口气。   阿音也听着,这种事情她不能不在。   好在她和郎君足够有默契,他没有让她独自等候在弘义宫的意思。   经过一夜密谈,最终定下周密的计划。   当然也留下了后手——   一旦政变失败,便立即后撤大本营洛阳,如此一来,必然是来不及回弘义宫。   所以观音婢必须在他身边,即便是要逃跑,他也不会抛下她。   次日一早。   正是六月初三。   李世民入宫密奏李渊,称太子、齐王淫.乱.后.宫,如今万贵妃抚养的孩子正是太子的血脉。   李渊听见这话当即大怒,派人细查。   他查了一整日,李世民始终陪伴在侧,结果落定,李渊怒不可遏,却没有当即发作。   事情跟李世民预料的相差无几,他不会为了后宫的几个女人废自己的儿子,孰轻孰重他清楚,女人而已,要多少没有?   李世民神态关切,“万一此事有误呢?父皇不如明日一早诏大哥和四弟入宫对质。”   李渊还在愤怒的当口,没有多想,“好,曹瑞!”   曹中人匆匆踱步进来。   李世民视线从曹中人低垂的头颅上滑过,目光潜藏一分冷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玄武门之变 二合一   李世民从宫中出来, 恰好日落。   秦王府中的兵力已经清点完毕,长孙无忌道:“王府上下可调用的兵力少于八百,相较之下, 东宫与齐王府的兵力合计可达三千人。”   房玄龄补充道:“陛下的元从禁军约三万人, 他们是陛下从太原起兵时便跟随他的精锐部队, 素日里负责守卫太极宫和长安。”   这些阻力加起来, 有大约三万三千人。   杜如晦亦感到吃力,“届时还要留人保护两位小殿下, 即便有八百人, 也不可尽数调离啊。”   那么, 就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   打不过。   李世民沉吟,在屋内来回踱步。   为了不打草惊蛇, 尉迟敬德等武将并不在此处, 高士廉在太阳落山之际也乔装打扮来到了弘义宫。   阿音的心里不停模拟八百人对阵三万人,似乎无论怎么样都没有胜算。   如此思索了许久,她忽然想起来, 也未必要打赢。   昨夜的计划很周密, 其实重点在于逼迫李渊下敕令, 令诸君受秦王调遣处置即可。   几乎是同时,李世民开口:“禁军驰援, 必须要经过芳林门。”可以说芳林门是禁军驰援太极宫的咽喉要道。   杜如晦忙展开地图,在地图上寻找芳林门的位置。   接着他看见了什么,“弘义宫就在芳林门附近。”立即道, “咱们的人手进出和撤退,本身也要从这里过。”   “控制此处,既保留了退路,也为失败后的后撤留了一手。”   李世民点头, “我们的人的确不够,不过不要紧,目的不是为了打赢,而是牵制。”   说罢,他转头问高士廉,“舅舅,你可知长安内的牢狱总计有多少囚犯?”   “囚犯……”高士廉凝滞了一瞬,回忆了一番,他说,“总计也不过百余人。”   “足够了。”李世民神情冷静,“届时你把那些囚犯提前释放,统一带到芳林门。”   高士廉眼前一亮,反应迅速:“此招甚妙,禁军不可无缘处置囚犯,如此多人堵塞在芳林门,定叫他们摸不着头脑,即便有人反应过来,也断然不能伤他们,否则便是违反律令!”   况且,宫内的禁军已被李世民提前渗透,玄武门的守卫都是自己人。   李世民今早入宫时便已经私下下令过,今夜玄武门换防的基本都是自己人,此刻他们整装待发,等待夜幕降临接应弘义宫的兵马。   负责囤营兵的敬君弘和吕世衡也被李世民所争取,一旦东宫援军至,必定会率部反击。   各方面准备完毕,虽然危险,却并非没有获胜的条件。   一切只看时机。   “兵贵神速,这一场战事,我们只争速,不求杀多少人!”   阿音出去查看,战马罗列,侍从们正拿布裹马蹄,力求踏街而过时能无声无息。   为了效果好,裁的都是珍贵名布。   春儿等人手脚麻利,一块一块布被从布匹、衣裳上裁下。   夜幕已至,众人披甲执器,整顿列阵。   阿音也脱下了繁重华丽的衣裙,一袭玄红色骑装加身,箭袖拘出一双纤细而富有韧性的手腕,乌黑长发高高束起,腰佩长剑。   有人看了剑很眼熟,是秦王的螭虎剑。   几年前,她曾执此剑策马追击,将殷开山等人拦于城外,彼时她身形娇小,坐在马背上,剑尖拖曳,看着好不滑稽。   当时没人敢笑,此刻就更没人了。   因为螭虎剑已经不复当年的长,虽然能明显看得出是男子佩剑,可佩在秦王妃身上,不再违和。   她长高了,似乎肩膀能支撑的力量也加倍增长。   秦王亲自将适合秦王妃使用的箭筒背负在她身上,秦王妃手上的那只弓外形上与秦王一贯使用的大羽弓很相似。   秦王要策马,没有用剑,执得是长枪。   自然大羽弓今日也要上场。   阿音检查完装束和兵器,侧头看去,这几百人的士气好像没那么高,在他们眼里,今日他们要犯的,可都是能杀头的大罪。   李世民不放心她,特意来检查她的兵器,随后便又进殿反复斟酌检查策略是否有不足之处。   阿音心里一沉,踏上台阶,朝高处走去。   夜风鼓动衣袂,一旁的灯火将她的脸映出金红色。   底下的将士们注意到秦王妃,一个个忙起身站好,抬起头望向她。   巡视着这几百人,他们个个面孔熟悉,阿音缓声开口:“尔等可知,今夜为何要站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个个嗫嚅着,没人敢说出来。   听到动静,殿内的人出来瞧,李世民手执地图,长孙无忌等人站在他身旁。   阿音目光经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有人告诉我,今夜是造反,你们以为呢?”   没人应答。   她的嗓音蓦然加重,带着反问,“我问你们,造反?”   “这天下,是你们从晋阳起兵时便跟着殿下一刀一枪从炀帝手中砍下来的!”   “虎牢关外,你们三千破十万!”   “洛阳城下,你们昼夜攻城!”   “打刘武周,打王世充,打窦建德——哪一仗你们不在?掀开衣裳瞧瞧,你们身上的伤疤又有哪一道不是替大唐挨的?!”   仿佛有人的伤疤开始隐隐泛痒,有人掀开甲胄瞧自己,也有让身旁的人看。   来自上首的声音铿锵有力,“太子在长安城饮酒作乐的时候,你们在马背上啃干粮,齐王在曲江池畔策马游猎的时候,你们在死人堆里翻找还活着的兄弟。”   “这天下难道不是你们打下来的吗?”她痛心反问,“你们可知今夜之前,发生了何事?”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被驱逐出府,为什么?”   “太子说,秦王府中可忌惮之人,唯这些谋士。齐王上书,要把秦王府的兵马将官尽数调走。”   “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军功,到了长安城里,比不过东宫一碗酒的交情!你们的升迁奏折,在中书省压了半年不曾批复!太子收买不成派人暗杀,这又是为什么?”   将士们纷纷动容,许是想到了心酸处,有些人红了眼眶。   阿音走下两层台阶,语调斩钉截铁,“他们畏惧秦王,更畏惧你们这些跟随秦王出生入死的汉子,”说着她忽然展开手,一一滑过这些人,“他们要拆散你们,调走、削职、流放!”   “他们要让你们有冤无处喊,有功无处领!”   “可你们何错之有呢?血流了,命拼了,兄弟也死了,坐镇东宫的人却说,秦王府之众皆祸乱之源。”   “我不甘心,秦王也不甘心,你们呢?”望着这些人,她的声音带上几份哑然,陡然拔高,“你们当真甘心吗?!!”   不知是谁先带着哭腔喊了句不甘心,随即更多人呐喊‘不甘心!’、‘不甘心!’,逐渐汇成愤愤不平的潮涌。   火把在黑夜中上上下下浮动,宛若火龙困于秦王府。   李世民眺望这片翻腾涌动着的‘火海’,倍感动容,望着台上的女子,神态炙热。   他的心跳快到要破腔而出,如同这些火把般昂扬不灭。   长孙无忌擦了擦眼角,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房玄龄感慨,满脸认同与追随,其余人亦是如此。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阿音骤然拔出螭虎剑,“有人说今夜凶险,胜算不大。”   “我还有一问,当年武牢关三千破十万,胜算大吗?”   “洛阳城下箭雨如蝗虫,胜算大吗?”   她问:“你们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杀出来的?”   “今夜,就是另一场武牢关!”她抬起螭虎剑,剑指长安,“玄武门一开,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   ——“跟随秦王,杀进去!把你们该拿的东西拿回来!”   “拿回来!”   “拿回来!”   “拿回来!”   呐喊声纷飞,将士们已然个个面红耳赤,不断举拳。   阿音神态和缓,终于露出和煦的笑容,“好。”   “在此,我以秦王妃之身,代秦王向你们许诺。”   “凡是能活下来的兄弟们,军功另算,赏田升爵,子孙世袭!不论是想当将军的,还是想当官儿的,只要你们敢立这个功,秦王就敢封赏。”   “尔等家小,我已安排妥当,老弱妇孺连夜转移,天亮之前,风声不漏,你们的家人,便是我与秦王的家人!”   话已至此,秦王妃句句周到,即便没有被前面那番话鼓动的,到这里也要动容了。   她翩然而笑,最后落下一句,“今夜过后,是乱臣贼子,还是护国功臣,由你们的刀来决定!”   士气彻底被调动,甚至比上战场更盛。   阿音悄然松了口气,走下高台,春儿眼含热泪地递上来一盏茶,她喝了两口才觉得嗓子好些。   “王妃。”   “嗯?”   “您方才不像王妃。”   “那像什么?”   阿音感到好笑。   “像一位将军。”春儿都有点想嫁给她。   “别胡说。”阿音戳了一下她的脑袋,“不说闲话了,你也去检查一番马蹄,确保布裹得严实,别刚跑两步就掉了。”   返回殿内,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阿音略疑,“看我做什么?”   房玄龄拱手起头,“国母当如是。”   其余人纷纷跟着夸赞。   “……”阿音心一跳,被说得雀跃,不过她还有理智,“事成之前不要道贺,容易飘忽张狂,反倒坏了大事。”   李世民笑了一声,热切握住她的手,牵她到人群中间,“王妃所言极是。”   天色不亮,众人整装待发。   再次检阅过所有事宜,李世民和阿音兵分两路,正式出发。   府中留存一百人保护重明和青雀,他叮嘱他们,一旦事败,会有人发送信号,他们即刻护送两位小殿下逃向原定安排的地点,等候大部队在退离洛阳的路上接应。   阿音带领一支队伍前往两仪殿,殷开山以护驾的名义闯入殿内,必须在短时间内迅速武力控制李渊,拿到敕令获得号令禁军的权力。   其余宫门守将有敬君弘和吕世衡,禁军入口被囚犯遮挡,李世民率军秘密潜伏在玄武门,只等天亮后太子和齐王出现。   夜色漆黑。   阿音策马无声踏过长安街道。   玄武门接应的是李世民的人,瞧见殷开山和王妃等人,即刻打开门迎他们进入。   殷开山身手了得,跟随而来的也都是精兵强将,常年跟着李世民上战场,什么名场面也都见过,何况只是杀宫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些人。   值夜的数人被隐蔽割喉而亡,他们如同鱼潜水中,灵活游走于其中。   阿音握剑的手有些发抖,她没杀过人。   一路长驱直入太极殿,殷开山破门而入,迎面瞧见曹中人,她立即出声:“不要杀他!!”   殷开山的长剑愣是在空中转了个向,一把用剑柄砸晕了他。   随着曹中人软软的身子倒下,李渊的声音乍然响起,“谁?”   他还带着困倦,仿佛没睡醒。   “谁啊?陛下,人家困死了。”   “有何等大事不能等天亮吗?”   两个不同妃妾的声音撒着娇,言辞埋怨。   “曹瑞!”   阿音与殷开山对视一眼,握紧剑柄。   殷开山敞开嗓音,“陛下,太极宫有叛贼闯入,已经危及您的安危,臣不得不闯入太极殿护驾。”   殿内倏然静止。   李渊‘唰’地拔剑,脚步微乱出现在几人眼前,瞧见阿音,他脸色顿变,尤其是她手中握着的螭虎剑,他何其熟悉。   “反贼?!”他勃然大怒,惊惧难掩,“秦王妃,你在做什么?擅闯太极宫,该当何罪?”   两个妃嫔捂着衣服也走了出来,殷开山等人的剑沾满了血迹,两人尖叫出声向后跌去,“你们要造反吗!”   “擅闯?造反?”阿音如往常那般恭顺微笑,“陛下何出此言,反贼已经打进宫了,秦王正带兵清君侧呢,事态紧急,还望陛下下一道敕令,令秦王全权号令诸军,否则,您就有危险了。”   “你放肆!”李渊后退了半步,面色难看。   他也不傻,殷开山和秦王妃能直接到太极殿来,说明外面已经没有活人了,即便是有,也无法控制他们,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等候禁军驰援。   想到此处,他有底气,语气和缓了些,“无瑕,我知道撤走二郎的人,惹你们动怒了,我可以立马让他们回去。”   “妾身不知陛下在说什么,二郎何时因此动怒?他最孝顺不过。”   她取出空白的密纸,“来人,为陛下研墨。”   立即有两人持剑逼入,其中一位妃嫔吓得尖叫连连,涕泗横流,不敢不从,从地上爬起来狼狈走到桌案前。   “你何必如此?”李渊攥紧手里的剑,环顾这些人。   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百余人,而他只有一把剑,何况如今他年事已高,而这些人各个身强力壮,毫无胜算。   “我知道你不敢杀我,杀了我,照样没有敕令。”   阿音盯着他发笑,猛然大声喝道:“没有敕令便没有 ,叛军闯入,不光陛下驾崩,我等亦为护陛下而殉国!这有何不可!”   “传出去,也是美事一桩。”   李渊闻言大骇,“你——”从前他为何不知长孙氏竟是这样一个勇敢果决的女子。   “别废话!赶快写!”她拿剑指向李渊。   与此同时,天色大亮。   李世民等人潜伏在宫门外多时。   他已经维持一个姿势良久,手心俱是汗水。   当太阳从地平线缓缓升起,太子和齐王的身影终于出现,他们身旁各自带有护卫,尤其是太子最多,他身为一国储君,安危最重要。   “殿下。”有人压低声音唤他。   李世民沉住气,手攥成拳,下一刻,取箭拉弓,精准瞄准不远处的李建成。   他这一生,射杀过无数野兽、敌人,从未将箭矢对准过自己的亲人,这是头一遭。   到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没有预想中的镇定,手腕在隐晦地颤抖,不过多年习武的经验取代身体本能,第二瞬便稳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俱都消失湮灭,只剩下李世民和不远处的李建成。   儿时兄弟二人的所有回忆悉数浮现——   有哥哥背着弟弟的,有哥哥教弟弟射箭的,有哥哥冲弟弟笑的,也有哥哥抚摸弟弟脑袋的。   最终都化为哥哥那冷酷、忌惮乃至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憎意。   箭矢猛然破空而出。   ‘哧——’的一声。   李建成正在跟李元吉说话,冥冥之中感应到了什么,侧过头冲这边看来。   他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身子莫名向后踉跄半步,余光瞟见李元吉骤变的脸色。   痛楚慢慢从喉间传遍全身。   他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这是怎么了?   视野内突兀地出现一支近在咫尺的羽簇,他直勾勾地盯着,缓缓看向力道射来的方向。   忽明忽灭的玄武门,弟弟李世民那张冷漠的脸映现在眼前——   李建成心想,你究竟为何要如此积极进取?又为何要那样不知进退,都是你逼我的!   你那样看着我干什么?   我没有做错!我是太子!我是储君,从前是世子,来日要继承皇位,本该何如,合该如此!我何错之有?!   我恨你,我恨你!   耳畔传来李元吉的惨叫,他像是也中箭了,马蹄纷飞,逃命去了。   李建成倒下了,视线从地面飞舞到天空,一会儿是黑色的,一会儿是白色的。   最终停留在绣着唐字的旗帜上,它伫立于城墙之上翻飞鼓动,发出猎猎响声。   唐,大唐。   太子之位,皇位。   不甘心……好不甘心!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   明明——   他的世界彻底黑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玄武终结 二合一   太子李建成倒下, 场面顿时大乱。   有人高喊太子殿下,长林兵即刻出动。   这时,尉迟敬德率八十精锐终于出现, 一枪将敌军斩于马下, “殿下!”   马蹄飒飒, 如同威风的黑面战神。   李元吉边后撤边连射三箭。   李世民常年在战场厮杀, 不过三支箭,不足为惧。他身形灵活, 侧头避开, 缓缓放下大羽弓, 漆黑的瞳孔映照出李元吉的慌张。   见三箭均未射中,李元吉连连后退, 狼狈踉跄了下, 所幸及时拽住了缰绳这才没摔倒。   眼见着李世民又要搭弓,他哆嗦着翻身上马。   周围乱极了,他瞧见了尉迟敬德, 地平线上秦琼也率几十人赶来。   程咬金所及之处, 横扫大片, 李世民所带的竟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可以一敌十!   李元吉没有前面两位兄长聪明, 却也不是傻子,心知李世民胆敢在玄武门埋伏,太极宫中的李渊定然也被控制了, 自己胆敢再留,唯有死路一条!   他扭头,逆着人流便跑了。   时间紧急,若是不立即处理李元吉, 恐生变故,而且尉迟敬德等人虽然强悍,到底是以少打多,已经开始有人死了。   原本秦王府的人就不足七百人,要对上的是三千余精兵强将。   更何况外面的禁军还有三万余人,只怕一刻钟不到就会突围进来。   李世民只能独自去追李元吉,他翻身上马,此刻空前冷静,对尉迟敬德说:“我去追他,太子已死,玄武门乱了,禁军被暂困芳林门,想必王妃和殷开山等人很快就能拿到号令禁军的敕令,要受累你们拖一拖了。”   尉迟敬德虽不太放心,可自己这边分身乏术,只好豪声担保,“交给属下!必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李世民抽鞭而去,人如快马,疾如闪电,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玄武门外东侧方是一片树林,从此处一路往外逃,可从一处隐蔽的小门逃出长安。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驾!’   马蹄声倏然从背后冒出来。   李元吉浑身一悚,立即扭头看去——   李世民手握缰绳,驾马追来,他身穿朱色圆领长袍,甲胄披身,长眉入鬓,一对火红的飞眸像燃烧的火焰,经久不灭。   李元吉是怕李世民的,怎会不怕?   他打不过他,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   不过他此刻更怕的不是别的,而是李世民竟然不使一点阴谋诡计,就这样青天白日,当众射杀李建成!   他的手段干脆利索到叫人不寒而栗,那双凤眸中也满满的只有杀意,半分旁的也没有。   他要杀他们,目的明确,而非为了震慑他人。   这超出了李元吉的设想,更超出李建成的预期,否则他不会在短短几息里丢掉性命——   汲汲营营前半生,费尽心机密谋,统统被那破空而出的一箭穿破。   李元吉都不是觉得可笑了,而是感到可怖!!   “你这个…疯子!!”他朝后面嘶吼。   后面的人一言不发,甚至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马蹄声更是不曾滞涩半分。   “你疯了,你就不怕背负弑兄杀弟的污名?即便能登临帝位,也要遗臭万年!终其一生,你都不会活得痛快!”   身后之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有言语,只是嗤笑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只听微妙的拉弓声袭来。   李元吉冷汗一瞬冒了一身,他想也不想,急忙匍匐趴在马背上。   “哧——”的一声,羽簇擦着他的头皮射了出去。   这个姿势颠得他胯骨泛酸,马因疾驰奔跑,脊背快速耸动,不断冲撞他的胸腔,五脏六腑不知是因为紧绷还是为何,隐隐疼痛。   李元吉红了眼,骂了句脏的,拔箭迅速回身。   李世民错开身位,一时让他难以瞄准。   李元吉勉强镇定,忽然将弓箭拉开,对准了上方的树枝。   ‘哧——’   箭矢射断了树枝,高耸的树冠摇晃了一下,整支树枝摇晃着掉落。   李世民冷笑,迅速抬臂挥开。   李元吉眼看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且自己根本打不到对方,便开始求饶:“二哥,弟弟今日到底做错了何时,让你如此穷追不舍,父皇不是叫我和大哥入宫对峙的吗?”   他只想赶紧逃命,根本就打不过这位二哥,争取时间能逃走便可,所求不多。   “装傻充愣能改变什么?”身后的声音极冷。   李元吉见没奏效,向后看去,他竟然又在搭箭,想必这一箭射出,他要必死无疑。   他心惊胆战,情急之下立即勒马,一下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狼狈跪伏在地。   “你……你都知道了,这不是我的主意啊!是大哥要杀你!他可是太子,我只是他的跟随如何能做得了主!我冤枉啊二哥,我也想给你通风报信,可我更害怕被大哥追责!”   李元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向后指向李建成的方向,“连二哥你也被大哥压制多年,我又怎么能反抗得了呢?他想拉拢我对抗你的势力,这事父皇也支持,我又能怎么办呢?我根本没得选啊!”   李世民淡淡勒马停在他身前,静静看他为了活命将错全都推到李建成身上,只觉得可笑,更看他陌生。   其实李元吉长大后并非纯然的丑陋,他的丑更多是因为异域长相,不似中原人。   有这样的容貌,自然会被排异。   而他对他的厌恶,主要来源于后者不做人事,欺压百姓,让他在道德层面觉得他是畜生。   李元吉跪在地上,表情忽然又变得悲苦不甘,“是,我对二哥你也有嫉妒之心。”   李世民闻言微不可察皱眉,面上浮现费解。   “你永远有那么多人爱,小时候你生病,父皇着急的到处找寺庙祈福,母亲便戒斋跪拜,只希望你能身体康健。”   “长大后你又总跟在父皇身边,父皇去哪儿都带着你,母亲也没日没夜惦念,生怕你在外受欺负。”   他惨然一笑,指着自己,“那我呢?”   “你还记得我刚出生就被阿娘丢掉的事情吗?”   他乍然提起窦氏,李世民倏然回神,冷凝的看向他。   “李元吉,你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混蛋,莫说阿娘不要你了,就连抚养你长大的奶娘你都能狠下心杀害,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他定定然,“不要说是阿娘的错。”   李元吉却突然心房大破,嘶哑着提高嗓门:“我就是要杀她!她又不是我亲娘为何杀不得? ”   “她每劝我一句,每关怀一句,都提醒着我是个被亲娘遗弃不要的孩子,她只是个贱奴,她也配? 若非阿娘不要我,岂能轮到她!”   “她是我的耻辱,我看见她便恨!我好恨!”   “为什么?凭什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长得丑吗?”   李元吉可谓是狼狈的涕泗横流,“二哥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啊?阿娘临终都不愿看我一眼?”   他嚎啕大哭,就像普通人家得不到父母关注的孩子,在地上打滚。   “阿娘!你怎么就死了!我连个答案都要不到啊!”   脸上、身上俱沾上尘土,愤恨,不甘,惶恐,痛苦通通化作眼泪。   李世民心里也曾疑惑,窦氏为何会厌憎李元吉至此,不免回忆起杜者说过的话,说女子生育频繁,身体负担不起,就会生病。   现在想想,窦氏生育的确频繁,几乎一年一个。   难道母亲当时生病了吗?   心里如此想着,他面色分毫未变,一直紧紧盯着李元吉,抬手探向弓,   见势,李元吉心中的弦猛然绷起,他打滚打得浑身都是灰尘,见这些话都不能让李世民心软分毫,心中的憎恨一时统统涌上心头,便沉下一张脸,像一直恶鬼那般幽幽然问:“二哥。”   “不知阿娘此刻是否在看着你,看着自己的儿子要杀另外一个儿子。”   “又或者,她知不知自己最疼的儿子,方才刚杀了自己最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啊?”李元吉笑,“一箭封喉,他甚至连叫一句阿娘都没来得及。”   “二哥你说,阿娘会不会恨你。”   马背上的秦王果然目光稍凝,攥着的拳头隐晦收紧,连同呼吸亦沉重了几分。   正当此时,李元吉转变神色,露出狠辣嘲弄,忽然拔出随身佩剑,一把捅入李世民马匹的前胸中。   马儿骤然受惊嘶鸣,高高扬起前蹄。   李世民大惊,“你——”迅速扯动缰绳。   奈何它剧痛之下乱了方向,开始胡乱奔腾。   下一刻,马一头撞到树干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李世民整个从马背上甩下来,他死死攥着缰绳,没有与马匹分离。   如此能将身体的损伤减到最小,否则一旦被甩出数丈,马已经乱了神志,若是遭遇马蹄踩踏,非死即伤!   谁曾想意外发生了。   马被撞得头晕眼花,歪歪侧身倒下,正好把主人压在了身下。   马有多重?   死死压在李世民的腹部以下,一时叫他难以挣扎起身。   ——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元吉顾不得多想,浑身上下因为激动和亢奋颤抖。   大羽箭就在眼前。   李元吉狠狠抓住,抻直弓弦扑过去勒住李世民的脖子。   李世民暴怒且愕然,只来得及抓住弓弦两端,下一刻,弦勒入脖肉。   “呃——!”   “你……”   “给老子去死吧!”李元吉面色狰狞,“我勒死你!”   “我想这么做很久了你知道吗!李世民,你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早就该死了!该死!你怎么不去死!”   “我这就送你下去!”   也不知道是血液亢奋还是什么,他的双臂发颤,竟无法使出全部力气,攥着弓弦的手往上滑。   骂了句脏的,他坐在地上,直接双脚踩踏在李世民的双肩上,借力往上收弓弦。   李世民双手用力抓着弓弦,锋利的弓弦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流而下。   脖颈、手臂、乃至是额角青筋迸现。   “你,休,想!”他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眼眶充血一般,面色愈发涨红,双脚攒足了力气往下踹马腹,大腿骨撕心裂肺的疼痛:“啊!!”   “我休想?”李元吉喘着气发笑,“哈哈哈哈哈!”   “我恨你们,恨你们所有人。”   “父皇宁愿用李智云那个卑贱的庶子,也不愿用我,我很差劲吗!连平衡势力都没想到我,我难道不是嫡子吗?我究竟有哪儿比不上你跟大哥!”   “大哥凭什么能做太子!而你,又凭什么自小到大都备受宠爱,大哥是长子,你又不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他猛然攥紧力道,满目憎恨。   弓弦勒紧,深深陷入肉中,李世民的脖颈往下渗血。   他已然进气艰难。   李元吉抓紧弓弦,倏然俯身,“你说,母亲为何不要我,只要你们?”   “是因为你这张娘们唧唧的脸吗?”   “你那么巧舌如簧,怎么不说话了?”他嘲讽无比,“不是素来爱装哭博取同情吗?怎么也不哭了?”   下首的人死死盯着他,目光中的嘲讽比他更甚。   仿佛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无论怎么跳,都是没人在意、受人嫌弃的蠢货丑八怪。   连你的生身母亲,都将你弃如敝履。   李元吉倏然收起脸上的狞笑,暴怒,“你看什么看?!”   方才暴怒完,不知想起了什么,他又神经质地笑,“笑吧,尽情地笑吧,我的好二哥,弟弟还要谢你啊。”   “谢你为弟弟除去太子,又遭遇不测命丧马蹄之下,这偌大的帝国只能交到我的手里了!”   “你的一切都将是我的!”   “皇位、父皇的注意、数十万大军、天下人的敬仰……”顿了顿,他哈哈大笑,暗藏深意,“还有你为我留下的好二嫂啊。”   进气不多的李世民骤然清醒过来。   他全然无法呼吸,更没办法开口说半个字,费劲功夫,喉中发出的也只有怪物一般的吼叫。   手臂、肩颈处,肌肉纹理暴起,面色从苍白再次转为通红,脖颈鲜血汩汩流淌,掌心血肉模糊。   “哟,还有力气啊?”李元吉恶意满满,“生气了?”   他俯近他,以从未有过的亲密无间的姿态贴近他,假模假样说:“想说什么?弟弟听听。”   岂料刚凑近,他惨叫出声,猛地推开他的脑袋,攥紧的弓弦瞬间松开了一端。   新鲜空气顺着嗓子大口大口被吸入,李世民吐掉嘴里的耳朵,只来得及立马捂住脖颈。   李元吉也不是俗人,而是可以力敌十夫的猛汉,脱手不过瞬息之间,何况李世民已经窒息许久,身体疲乏。   他重新抓住弓弦,企图再次勒住李世民。   李世民的确没什么力气了,手部动作却不慢,抓住胸前的甲胄提起,一把抵在脖前。   弓弦顿时勒错了地方,撞在冰冷的甲胄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气成这样,哼?”李世民反应越大,李元吉越兴奋。   “我实话告诉你,二嫂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不管你死不死,她是我的东西 ,我要把你的孩子通通都杀了!”   “若是没有你,她怎会如此待我?”他说着,面色嫉恨,“当年在河东,二嫂待我不知有多温柔,你一回来就全都变了!你为何不死在杨广亲征高句丽的路上!为何非要回来?”   “你让她躲着我,是也不是!”   “阿娘爱你,我忍了,什么你都要夺走吗!”   “大哥说的不错,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合该他想杀了你!”   李元吉使出浑身解数,通身力气尽皆聚于一处。   “谁让你总是有那样多不合时宜的野心,一个次子安分度日,做个亲王也就罢了,竟敢肖想太子之位!”   “不合宗法!不知礼数!只靠你的一腔热血吗?”   “我告诉你,你错了!这都是错的!就算你杀了大哥、杀了我!你也不是顺位继承!你这个反贼!有违人伦的畜生!”   “母亲会夜夜入你的梦,唾骂你、诅咒你,你杀了她寄予厚望的儿子!”   李世民眼眶红透,额角汗珠遍布,血与汗混合着分不出彼此,他双手卯足了力气,呐喊出声,终于踹动马匹。   马儿嘶鸣着晃动脑袋,在地上打滚。   李元吉有一瞬间愣神,能把躺倒的马踹动,这是什么——   他慌忙收紧力道,弓弦顺着凹凸不平的甲胄滑过,再次勒入李世民脖颈。   可李世民的双脚已经恢复自由,不知伤势如何,透着殷殷红色。   瞬息后,李元吉眼前一黑,‘砰’的一声,他的脑袋被李世民膝击了个正着,朝后仰倒,鼻血顺流而下,左耳处空缺,亦流湿了他的衣襟。   李世民身手灵活,顺着李元吉勒紧弓弦的方向不断后撤,把人抵在树干上,双肩紧绷如千斤巨石牢牢压住他。   李元吉被摔得胸腔阵痛,手再度脱力,弓弦滑落,这一次,没能来得及重新抓住——   他的后肩挤压着胸腔,口吐鲜血,这会儿开始惊惧自己方才为何不直接跑,非要留下来。   瞥过地上的弓弦,李世民侧过身,一把掐住李元吉的脖颈,将他顺着树往上提。   他偏过头,冷笑出声,双目直勾勾盯着李元吉,“你方才说什么?”   李元吉惊恐到了极点,双腿在空中扑腾,很快面色通红,无法呼吸:“我、我说……”   “二哥饶命,弟弟方才都是玩笑话。”   “我对二嫂没有半分玷污之心,我、我不敢玷污她,连想法也不敢生出,她呃——”   方才还嚣张跋扈,此刻立刻换了副嘴脸,他竟是这样一个可笑、恶心的人。   李世民目含厌恶,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直将人打到跌落纷飞的泥土地上,连着滚了三圈才勉强停下。   “你的嘴也配提她!”   小人,一开始装可怜博取他的同情,旋即偷偷发难企图治他于死地。   李世民最厌恶被背叛,被欺骗,此刻空前的愤怒。   李元吉在地上爬了两下,抓住地上的剑。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殿下!”   李世民精神高度紧绷,亦或者说被李元吉弄得神经兮兮的,他眉心狂跳,飞快转头,看见人才反应过来叫喊的是尉迟敬德。   只听声音,他竟然都无法辨认了。   看清秦王的模样,尉迟敬德大震,无他,秦王浑身都是血,腿疑似已经骨折,关节处错位,他愣是还站着,也不知道疼。   更别提脖颈处数道血肉模糊的痕迹,肉皮外翻,汩汩鲜血往下流个不停,整个上半身一片血色。   就连嘴上也是血,面目可怖,双目猩红。   李元吉只是吐了些血,被揍了一拳鼻青脸肿,除此之外别无他样。   看见尉迟敬德,李元吉自知没有还手之力了,扔掉剑爬起来便跑。   尉迟敬德大喝一声,极端愤怒,拉弓一箭射出:“哧——”   正中李元吉后背心脏处。   他惨叫一声,又往前跑了两步,轰然倒下。   “殿下!”翻身下马,尉迟敬德匆匆赶到李世民身侧,“您……”他都无处下手,不知该扶哪儿,这么大一个汉子,竟鼻酸得险些落泪。   李世民喘着气,神情不太平静,他摇头示意自己能走路。   “我扶您。”   “不用。”   结果刚迈一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李世民低头一看,断裂的腿骨戳着皮肤,透出若隐若现的骨痕,若是再这样走路,迟早要刺穿皮肤。   原来腿伤成这样了?   他后知后觉,看见伤势之后,所有的疼痛才慢腾腾浮现。   尉迟敬德急得一把背起他,“得罪了!”   去把李元吉的头割下来,他背着李世民往玄武门的方向而去。   这样做有原因,把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头割下来挂在城墙上,如此可以震慑他们二人所持有的三千多兵马。   他们的七百多人已经死伤过半,不能再死了。   正当两人匆忙赶回去,玄武门左侧方涌入大批大批禁军——   被囚犯困在芳林门的三万禁军,已经挣脱束缚,整齐划一地赶来!   李世民脸上骤变,快速看向玄武门的方向。   黑压压攒动着的人头、银亮反光的兵器令人绝望。   秦琼被禁军人数震住,一时不查后背遭遇劈砍,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一名敌将瞅准时机,挺起长矛,裹挟破空之声直直刺向他的心脏。   就在那冰冷的长矛即将没入身体的刹那,秦琼非但不躲,反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猛然抬起左臂,五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攥住银光闪闪的矛头。   鲜血瞬间顺着指缝流下。   敌将见刺不透,面色僵住,他惊骇地发现,长矛如同嵌入岩石,再也无法寸进分毫!   秦琼抬起眼,眸中尽是狠厉,右臂紧随其上,如同拧麻花一般死死扣住枪杆,全身肌肉瞬时紧绷。   只听‘咔嚓——’一声。   枪杆竟然生生被他用手给掰断了!!   敌将呆滞,这可不是木头做的长矛!   他扭头欲跑,刚逃了一步,脖子就被就地拧断。   秦琼扭头转向禁军。   三百人打三万人?   毫无胜算。   将为主死,历来如此。   秦琼抬起头看向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头颅,双目被刺痛。   他深呼吸一口气,攥紧长矛的枪杆,后背往外渗血。   这三百余人被团团包围,彼此背靠背,举刀的举刀,持剑的持剑。   禁军统领环视一圈,瞧见玄武门的城墙上悬挂的太子和齐王头颅,心神动荡,如今还活着的嫡子只有秦王——   就算是轮,也该秦王继位!   可是他受命于陛下,若是就此轻拿轻放,等不到秦王继位,他一定会先遭殃。   咬了咬牙,他放声大喊:“杀!兄弟们,给我拿下这帮叛贼!为太子殿下复仇!”   统领振臂一呼,无数禁军高呼着举起兵器,发起进攻。   尉迟敬德护着李世民,连连遭遇挥砍,“殿下!咱们得撤了!”   李世民坐于马上,不断挽弓射杀禁军,目眦欲裂:“王妃还在太极殿!!”   这一瞬,他想了很多,莫非是李渊私囤兵于太极殿了,否则为何观音婢迟迟不出!又或者,他昨日根本就是在骗他,已经觉察到他这个儿子有反意了?   种种心思转瞬即逝,他含恨闭眼,“你们走吧。”   尉迟敬德:“殿下?!!”   “快走啊!!”他嘶吼:“如此多人,重重包围,谈何后撤?”   程咬金等人被这话震慑,没想过秦王竟想帮他们垫后。   “还在负隅顽抗。”禁军统领笑了声,拍拍手,示意众人停手,“你们这些人如此忠心?若有谁胆敢去把秦王捆了,届时在陛下跟前,我会为你们美言一句,饶你不死。”   三百人在短短时间内,又骤降一半。   秦王居于最中间,被百余人齐心协力保护。   “放你娘的狗屁!”程咬金一口啐在地上,“要杀要剐,你们放马过来吧!”   李世民觉察到不对,皱着眉头看向禁军统领,对方同样盯着他。   电光火石之间,他知晓了这人在想什么:统领不能确定太极殿内陛下的情状,也不知道他是要弑父夺位,还是只是逼李渊退位。   许是自己频频看向玄武门,他了然自己在等什么,所以故意拖延时间?   下一刻,玄武门大开。   马踏声翻飞。   “陛下敕令——!!”秦王妃策马奔腾,高举密纸,“秦王可号令诸君!”她高声重复,“陛下敕令!秦王可号令诸君!”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写完了! 第70章 太子之位 “待陛下禅   很难形容李世民在这一刻的感受, 他的妻子像一个救世主——身骑白马,长发飘飘。   他猛然松了口气,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   尉迟敬德离李世民最近, 一把跳下马扶住他, “殿下!”   世界忽明忽暗, 李世民定了定神, 扶着尉迟敬德的手臂站起身,侧头看向禁军统领, 冲他微不可察颔首。   后者似乎唬得够呛, 也暗自松了口气, 翻身下马,亲自走到他身前单膝跪下, 抱拳道:“末将受敕听命于秦王殿下。”   阿音瞧见人群中的李世民, 瞳孔骤然缩紧,失声从马背上跃下,“二郎!!”   “二郎!你——”   她简直不敢碰他, 瞬间泪如雨下, “你怎么成了这样?!”   “我没事, 莫哭。”李世民神态柔软,抬手想为她擦泪, 却发觉自己手上都是血,还是不要弄脏了她的脸。   尉迟敬德方才带秦王到玄武门的路上听他说过了原委,想起来便愤愤然, “齐王诡计多端,惊了殿下的马,殿下为自保攥紧了缰绳,没成想反倒被马给压着了, 齐王趁机抓住弓弦就……”   话到一半,尉迟敬德不忍心说。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秦王的脖颈,不由得心惊,这样惊心动魄的情形,秦王居然都没死,果真天命在他!   阿音听了这话,后怕得双腿发软,蓦然捧住他的脸来回瞧,也不敢碰他的脖子,心疼得不行,“我让人去传太医,你如今怎么样了?可还能行走?”   “太医便暂且不必了。”李世民摇摇头,抬起头来,语气微顿:“我要去拜见陛下。”   无人敢劝说。   阿音也为之默然,缓缓放开手。   太极殿内。   遥远幽暗的长廊,李渊一日之间苍老了近二十岁,原本还有些黑发,如今尽数苍白。   踏过台阶,脚步虚浮摇晃了几下险些摔倒,长孙无忌忙扶稳他,殷开山腰佩长刀,房玄龄亦在身侧。   起初李渊不肯写敕令,秦王妃言语威胁,震慑了他,随后房玄龄趁热打铁,引经据典,半是恐吓半是安抚,与王妃里应外合,这才让李渊动笔。   其实为了自保,敕令李渊一定会写的,只是或早或晚罢了。   此次政变有两个目的:其一控制李渊,其二杀李建成和李元吉。   这两项天策府的诸位完成得分外出色。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对视了一眼,双双松了口气。   殷开山脸上带着盎然笑意,偏要装作一本正经,手握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走起路来微摆身形。   不同于这些人,李渊的神态堪称恍惚,从今晨到此刻,无人服侍他梳头更衣,配上他那头长白鬓发,像久病彷徨的老者。   该走还是该停,要上台阶还是下台阶,他已然无法自行分辨,需外人提醒搀扶。   直至行至殿内高台上,恰好与正殿门口外要进来的李世民对上。   李渊恍惚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视线重新聚焦,次子的身形逐渐清晰——   他想,这可真是一场惨烈的争斗啊。   不是吗?   眼前的这个儿子,他几乎满身都是血。   明明是酷暑六月,漆黑的地砖却冷如寒霜,冻得李渊头晕目眩,几欲跌倒,身后的内侍极力扶他,他眼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这个儿子脸上惺惺作态的哀切,那些血,都是建成和元吉的吧?   “呕。”李渊猛然干呕,身体剧烈晃动,向后仰去,带着内侍一块儿跌坐在地上。   一瞬间涕泗横流,以拳捶地,“建成啊,元吉啊,都是为父害了你们啊!”   李世民看了他许久,“也不知今日死得若是我,陛下是否也会如此为我痛惜。”   李渊痛彻心扉,“你如今还想要什么?你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   李世民见他不答反问,默默无言,两人相对而立,他如一尊屹立不倒的雕像。   许久后,他双目微合,遮住眼底的所有情绪,并着即将跌落的水渍开口,“父皇是个言而有信之人,请用玺吧。”   曹中人呈托盘踱步上前,托盘上分别有两张敕诏,皇帝印玺与印泥并列摆放在一旁。   李渊看向曹中人,后者深深垂着头,没有抬起分毫。   片刻后,他不情不愿地看向敕诏。   第一道敕诏,是册封太子。   第二道敕诏,则只有简短一句话: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李渊竟然松了口气,他抬起头看向李世民,这才发现他的脖颈处正在往下淌血,血迹顺着衣衫蔓延。   除此之外,他的身上并无喷溅状的鲜血,或者说,他似乎没有亲自杀敌,这些鲜血是他自己流出来的。   刹那间,曾经允诺次子平叛杨文干之后改立他为太子的记忆回涌,他眉间神色微动,身子微晃。   冲动之下的言语,葬送了建成和元吉的性命,也逼得世民走上了绝路。   改换太子岂是儿戏,他没有能果决地下定决心,又不曾狠下心防患于未然。   良久后,他苦笑几声,自言自语一般,“这难道就是得天下的代价吗……是我错了,全都是我错了。”   一片惨然中,李渊终于还是颤颤巍巍地执起了印玺。   至此,李世民彻底掌权。   前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虽然在玄武门之变中双双身亡,可东宫的势力很大,残余势力仍旧存在,各地也拥有许多不安定的因素。   李世民上位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斩草除根,他下令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子嗣诛杀殆尽。   与此同时,各地不断出现叛乱同党,例如李瑷举兵叛乱。   尉迟敬德很快找到李世民,“殿下下令诛杀前太子和齐王的子嗣,是为斩草除根,您的命令代表了您对东宫势力的态度,眼下有些人为了迎合您的心意,主张把先太子和齐王的幕僚全部斩杀,您竟然也默许。”   其实尉迟敬德很理解秦王为何会默许,他对先太子和齐王的仇恨由来已久,更别提自己险些命丧弓弦之下,玄武门之变隐晦地打开了秦王心中的一道门。   高压隐忍过久容易反弹,他已经杀红了眼,丧失了理智。   “现在前太子和齐王两位有罪之人都已经被杀,政局刚刚经历过大乱,您若株连过广,恐会造成人心不稳。”   这些话,现在没人敢说,就连房玄龄等人亦三缄其口,王妃就更别提了,王妃对前太子和齐王的恨意绝不比秦王少,何况她自来与秦王同仇敌忾,不会阻拦。   可尉迟敬德是谁?他敢说,也从来没怕过任何东西,“政权交替之际最易被外人钻空子,突厥人已经蠢蠢欲动,事变之前便频频派兵南下,李靖与徐世绩在外抵御,您还需要分心处置政事,若是家国内部也乱了,岂非内忧外患,这不是求安定的良策!”   这话犹如一记重锤,猛然砸向李世民混沌的大脑。   他愣了许久,慢腾腾回神。   尉迟敬德走后,李世民独自坐了许久,一颗头脑逐渐冷却,清醒了过来。   在多年的军事政治生涯中,他深知人心才是决定成败的根本因素,只有不强调出身、不讲究地位、坚持任人唯贤的策略,才能让真正有才华的人效忠于自己。   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很快,李世民下令释放东宫、齐王府的余党,对他们采取宽大政策,并亲自制止手下滥杀无辜的行为。   宣布有罪的只有李建成和李元吉二人,其余追随者毫无牵连,不再追责。   下诏的次日,东宫和齐王府的心腹谋士就向李世民请罪了。   有一个人是例外。   魏征。   李世民让人把他带上来时,魏征虽然消瘦,却脊背挺立,连半分弯折都无。   阿音以绢帕遮掩唇瓣,轻觑下首的魏征,朝李世民使了个眼色。   李世民无言了片刻,发问:“魏征,你为何离间我们兄弟?”   魏征嗤笑一声,直言不讳:“如果太子早听我的杀了你,就不会有今日之祸了。”   殿内诸人听见这话凛然,还有些立即要拔刀,“你——”   李世民抬手以示阻拦,笑出了声,“魏征啊魏征,你真不愧是太子妃看中的人,果真忠心耿直。”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在玄武门之变后的第三日,册立太子和太子妃的诏书便宣告天下,因而此刻称太子妃不算错。   魏征一愣,看向李世民身侧端坐的女子,她正颔首以微笑示人,一派端庄温婉。   他可不敢小看这个女人,当日陛下的敕令就是她带人逼宫拿到的,这是个外表看起来温婉贤惠,实则真实脾性南辕北辙的女子。   她富有心计,有勇有谋,不拘泥于后宅。   想起前太子妃郑氏,魏征有一瞬间的恍惚,郑氏其实也没有做错什么,作为太子妃,她是合格的。   可是一国之母之所以是一国之母,她的使命绝无可能仅仅要为皇帝打理后宫、生儿育女那么简单。   一国之母,而非一家之母。   这天然代表着,国母一定要拥有能统御天下的手段。   而秦王听了他的直言不讳,仍旧不计前嫌要将他收为己用,此等心胸,有仁君之姿。   太子啊太子,输给秦王和秦王妃,你不丢人。   简单处理这些事情,便迎来了册封典礼。   册立皇太子和册立太子妃流程繁杂,要先临轩册命,选吉日祭告宗庙,随后在东宫的明德殿内举行册封仪式。   太子妃需遣使回长孙府,流程与皇后婚礼的六礼相近。   事急从权,这一切流程通通都被简化。   阳光明媚,阿音回到了高府。   还在从前的院子、从前的房间。   日光遮蔽,树影绰绰,阿音身穿太子妃才能穿的褕翟礼服,裙上绣九行五彩稚鸟,头戴九树花树头冠,两博鬓,配上九枚宝钿。   宫人们手脚麻利为她上妆,身后的众人有条不紊。   在高府,阿音从未身着过这等沉重的礼服。   透过银镜,她环顾身后的装潢摆设,这里与她离开时分毫不差,舅母叫人保养如初。   她甚至能回想得起来自己在各个地方停留的身影。   这张梳妆台,她停留的时候最多了。   少时她颇爱美,常常在此处揽镜自照,还记得刚打耳洞那一年,李世民送了她一对芙蓉花耳坠,她嫌它太沉扯得耳垂酸疼,便没戴几回。   大婚后,那人好几次偷偷摸摸翻她的妆奁,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找到那对耳坠……耳坠哪儿跟着她去国公府了呢?   想到这里,阿音拉开梳妆台右手边最上方的小抽屉,取出一只米白色的宝匣,宝匣打开,芙蓉花耳坠完好无损地静躺其中。   这么多年过去,粉玛瑙边缘看着已经不太新了。   “太子妃是想戴这一副耳坠吗?”   阿音拿起来比了比,“跟褕翟般配吗?”   宫人拘起和煦的笑脸,“哪儿会不般配呢?您是太子妃。”   有谁会说太子妃的不是?   阿音莞尔以对,没有言语,只是把耳坠递给她,让她帮自己戴上。   天色大亮,聘礼被一抬一抬入府。   这已经是阿音和李世民的第三场婚礼了,第一次是十三岁那年嫁给他,第二次是得封秦王妃,第三次便也是这次。   他娶了她三次,送了三次聘礼,没有哪一次的礼比上一次的礼更轻。   宫人唱名不间断,聘礼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   春儿和葵的嘻哈笑声从不远处传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太子来啦。   他逆着光站在屋外,玄衣朱裳,这是太子规格的冕服。   阿音抿唇而笑,把手递给他,悄声夸赞,“你穿这身衣裳比你大哥俊俏许多。”   李世民握紧她的手,目光久久停留在她的耳坠上,缓声问:“你还仔细看过他?”   “……”您有事吗?   “你的腿还好吗?”衣摆遮挡,旁人看不出他腿的异样。   杜者让他不要走太多路,尽量躺着,把腿放直。   他的小腿处不知被什么东西裹住,硬邦邦的,无法弯曲,亦不能使太大力气。   包括脖颈处的伤痕也被妥善处理过,宫中的药都是最好的,加上杜者会重新整塑皮肉,为了愈合得快还穿针引线缝了几针。   他很注意仪态,非要拿阿音的妆品遮脖子,阿音和杜者齐上阵反对,才被迫作罢。   “我能有什么事。”他说。   阿音无语,捏了捏他的手指。   他问:“你这对耳坠……是我给你的那对?”   阿音语气自然,刻意带着些狐疑:“你给我的?那可太多了,数也数不清,你说的是哪一对呢?”   “……”李世民说,“它是我亲手做的。”   “?”阿音愣住,侧头看向他,“你亲手做的?”耳坠在空中微荡。   “嗯。”   阿音反应了许久,抬起手轻轻抚摸,“你从前为何不说?”   “为何要说,又不是为了要向你邀功。”   “……你是那种立功后不声张的人吗?”又在装什么。   “……”   “……”   夫妻俩静默了会儿。   李世民笑了两声,好吧,“本想着,你喜欢的话我就说是自己亲手做的,你不喜欢的话,我便谎称是从万宝楼买的,答应下回亲手给你做一对。”   怎么样都有得说。   结果她什么也没表示,这让他如何说?   莫名其妙来一句 ‘哎,万宝楼的师傅手艺退步了呀’,不是很莫名其妙吗?   “你没有带去府上,看来是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阿音小声嘀咕,“它太重了,压得我耳垂疼。”   这用料也太实在了,果然符合初学者的手艺风格。   李世民猜到了,否则她今日不会特意戴出来,“那你当时为何什么也没说。”   阿音难得语塞了半晌,支支吾吾许久才说话,“我说我喜欢,岂非让你很得意?”   李世民微愣,侧眸看向她,骤然乐出声。   少时的观音婢当然是知道李二郎倾慕自己。   人坐在火堆旁,怎么会感觉不到热呢?   少女心事向来隐秘而奇怪,如同七月无常的天,或许隐晦欢喜,也或许洋洋自得,又时而感到烦恼。   她也说不清道不明,却不肯落于下风。   “原来你在装矜持啊。”李世民恍然大悟。   “……”阿音恼怒,什么装矜持,“你不许胡说!我不是那种人。”   李世民长长慨叹,“哎。”   “叹什么气?”   “我不懂你当时的心思,若能再来一次就好了。”   阿音安静了下来,婚车近在咫尺,“现在已经很完美了。”   “二郎。”   “嗯?”   “以后的日子,我们肩并着肩一起走吧。”   李世民忽然攥住她的手,“我正要同你说此事。”   “什么?”   “待陛下禅位,你便与我共理国政。”   阿音听见这话,吓了一跳,险些蹦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诚邀你与我共理国政。”他道,“这并非虚词,而是出自真心。”   没有听错,这是真的。   阿音不免呆住,难以想象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这…这这这怎么可以呢?”闻所未闻。   她连忙制止,“我不同意。”   “有何不可?”   “后妃不干预政事是祖训,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   “这片江山 ,是你我共同打下来的,也合该一同执掌,有谁会有意见?”   阿音的心脏怦怦乱跳,不知是被吓的,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她恨不得捂耳朵,手却被他死死攥着,“好了好了好了,你快别说了!!”   “此事休要再提,否则我以后不理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不被影响,本来在看的《贞观之治》只看到第七集就没有继续看了,买的工具书《李世民全传》中也并没有记载玄武门之变,写完刘黑闼直接就是高祖让位……都在避讳太宗杀兄逼父的经历,现在想想挺好的,否则我脑子里有别人演绎的玄武门之变,我写的时候就会只想着怎么模仿,没有自己的思路,嘎嘎,昨晚终于写完,就跳到《贞观之治》第十二集去看导演怎么拍的,没想到玄武门之变的经过被删减了我去,那我前几天的不敢看算什么????ps:父子对手戏好难写,揣摩了好久,写了好几版都觉得不对味儿删了,有一版写了特别多的父子俩的对话,写完觉得ooc,其实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需说太多,新旧皇帝交替之际,彼此不再信任,爱恨交织莫过于此。 第71章 朕与皇后 皇后所言有   观音婢态度刚硬, 何况今日是两人被立太子与太子妃的大喜日子,也不好让她挂着个脸,李世民只好闭上了嘴。   待礼毕, 授册宝, 居于东宫, 边境线率先传来一则不好的消息——   大唐正处于政权交替的动荡时期, 恰逢突厥大年,颉利可汗与突利小可汗号称携有二十万铁骑, 直冲五陇阪。   突厥目的直接, 正是打着趁火打劫、一举击垮唐朝的主意!   李世民才做了32天的太子, 突厥的大军压境犹如断头铡,已然出现在大唐的头顶。   朝野内外纷纷动乱。   杜者这些日子入住东宫陪伴两个孩子, 此刻在音音身侧, 正巧听到了这条消息,暗自心惊。   原本时间线突厥的入侵没有这样快,李世民有近两个多月的时间准备, 眼下竟然急剧缩短!   五陇阪遭遇入侵还是来了, 却没想到是这个时候来了, 原本李世民是凭借秦王的身份与突厥对抗,他提前发动玄武门之变, 也将提前登基,会引发什么样的变故呢?   这种未知令人心惊胆颤。   事态紧急,共理国政之事被搁置。   李世民召集诸位大臣彻夜商议大事——他必须要登基了, 不能再等。   次月,李渊禅位,同时下发《罪己诏》,称秦王代天巡狩, 实乃朕之旨意,将玄武门政变合法化,率先堵住地方诸侯们的实。   与此同时,李世民为了稳固关中文官集团,立即提拔东宫、齐王府等核心谋士为谏官,防止内乱。   正所谓封官、赏赐,最能压下他人的不满。   随后派遣许多擅突厥语的谋臣秘密前往突利可汗大营,拉拢一方。   在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计谋之下,放假消息,声称唐军已经与突利可汗达成密约,令颉利可汗对自己的侄子心生猜忌。   他承诺只认同突利可汗为盟友,这是显而易见的挑拨离间。   不同于秦王的身份,这些话是以新帝的名义说出的,分量更重。   调兵、布阵需要时间。   李世民的登基大典并没有举办得非常隆重,其一,他自己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耗费在典礼上,必须处理政事;其二,即将开战,国库这些年早已耗空,当了皇帝,才知柴米油盐贵。   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李世民决定率先封后。   封后大典的时间就定在十三日后。   包括阿音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对,举办封后大典并非单纯的疼爱妻子,它掺杂了太多的政治因素。   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迎战突厥,不是容易的事情,新生的帝国需要震慑突厥,新帝亲自带兵便成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因此,长安需要有人坐镇,皇后是最佳人选,其次,若他出什么意外,皇后可暂理国政,并拥有合法的携幼子登基之权。   虽然这一切充斥着冰冷的政治性,李世民却尽力让妻子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十三对他们两人来说是个很特殊的数字,非同寻常。   她十三岁那年嫁给他,所以他登基后的第十三天,册封她为皇后。   她的前十三年没有他,此后余生,希望可以被他占满。   “你已经下敕诏封我为皇后,可是,让我静静等候十三日后的大典,我实在坐不住。”   “你想做什么?”李世民问。   阿音已经让人准备东西了,“擅于同突厥人打交道的人是谁,你最清楚,我去把他带回来。”   他微愣,后知后觉妻子说的是谁。   刘文静。   揉了揉眉心,李世民叹了气,无不动容,良久后应允,“好,我派一支精锐护送你。”   对待富有才华的臣子,须得付出诚意,本来李世民应该亲自去迎回刘文静,可他实在走不开,单纯叫人把他带回来,又有失礼数,难免让刘文静心生不满,感觉自己被怠慢。   思来想去,皇后亲自去迎,便成了最佳的选择。   “无须太多人,乔装打扮作寻常贵妇出行即可,不要惹人注目。”   两人商议妥当,阿音最终还是只带了五百余精锐骑兵从长安出发,走的是官道,比寻常出行快上不止一倍。   武功县,山间小道。   两位书童忙完回到院子里便开始抱怨,“先生,近来酷夏雨水丰沛,种的瓜果都不甜了,吃起来水滋滋的,无甚香味。”   刘文静从鼻腔里懒懒地应了声,过了会儿,把书从脸前挪开,“洗两个我尝尝。”   新打来的井水冰凉,刘文静刚把手放进去便‘嚯’了声,“用来沐浴,不得生病啊。”太爽了,今晚得试试。   书童跟刘文静相处多年,刘文静抬一抬屁股,书童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先生,夜里沐浴的水我已为您温好了,不可用生水擦身,您这两年体虚得很呢。”   另一个书童略矮些,洗好瓜果递给刘文静,摆了摆手说,“说恁多无用,先生要做什么事情,岂是你我能阻拦得了的,还不如待会儿上街买两帖药提前煎上呢。”   刘文静咬了一瓜果,撇开头一看,果然不甜,“你们两个臭小子也打趣起我来了,扣你们工钱。”   两个小的听了这话果然急了,“哎,别呀!”   三人插科打诨,日子倒也这么过来了。   这些年,刘文静一直很关注家国大事,前段时间的玄武门之乱他也听说了,新帝已经登基。   三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刘文静寂寞,有时候也会跟书童说些事情。   围起来吃着果子,书童问:“不知陛下何时会派人传您回长安?”   “不急,”刘文静很是淡然,“陛下国事繁忙,迟早能想起来我,”顿了顿,他眺望头顶的碧蓝天空,高耸树冠遮蔽之下,投来影影绰绰的阴影,虽是酷暑,在山中居住却很是凉爽,“他会来接我回去的。”   “我觉着也是,先生您是大唐的开国功臣,遭贬黜至此是无妄之灾,陛下心中一定会记着您的好。”刘文静的话笃定,书童一听也是。   他转而笑着央求,“您再说一说当年的狱中密谈吧,我还想听。”   刘文静一听这个,没了淡然,嘴角的笑几乎藏不住,“还听啊?也不嫌耳朵起茧子。”   说起狱中密谈,顺着便说到了后面的许多事。   两个书童听得有滋有味,每次听刘文静说这些,都能得知一些不同的细节,这样真切发生在动荡乱世中的雄伟之事,最能调动人心。   听到精彩之处,两人犹要喝彩:“好!”   “皇后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稍矮些的书童,从陛下的经历中觉察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存在。   “她是一个……”刘文静止住话语,执着书从躺椅上站起身,思考了半晌,苦笑着摇头,“是个棘手之人。”   “棘手?”   “为何是棘手呢?”   “为何是棘手呢?”刘文静迈开脚步,循着书童的语气重音重复,回过头意味深长看他,“若你遇见一个人,她能时时刻刻参破你的心思,不说出来,也装没看出来,你也会觉得棘手。”   “侍奉这样的人,有好处,也有坏处。”   书童笑了,“听先生您的语气,皇后殿下给您的只怕都是好处吧。”   刘文静收起笑,一本正经纠正,“她像一面镜子,你投进去的是好的一面,她映照出来的自然是好的一面,你投进去的若是恶的一面,她映照出来的必定是数倍的恶。”   “镜子?”这说法新鲜,书童重复着,新奇地想让先生再说些,“我从未听说过女人是镜子的。”   “你只听过女人照镜子是吧。”   两人哄笑出声。   刘文静面色倏沉,“休得无礼!”   矮些的书童被惊到,没想到先生突然发怒,没有丝毫征兆。   他忙抬手打自己的嘴巴,“先生,我不是说皇后殿下。”   “对任何一个女子,也不能如此言语轻浮。”刘文静不假辞色,丝毫没有方才的和煦,“莫非你没有生身母亲?”   这话直问得稍矮书的童脸庞通红,羞愧地连连赔不是,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好半晌后,刘文静才重新恢复常态,重新坐到躺椅上摇扇子。   瘦些的书童小心翼翼,带着些好奇,问:“先生,照您所说,皇后殿下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她定然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吧?”   刘文静瞥向他,目光不解,“何以见得?”   “一个人的品性同她的相貌没什么关联。”   “古人有云,心慈则貌美,”书童道,“何况,陛下同殿下大婚多年,据说他的后院一个侍妾也无,能让如此雄伟的陛下这般真挚对待,殿下定然貌美,陛下也真厉害。”   还以为他能说出点什么呢。   刘文静很失望,忽然感到寂寞。   这些年他在武功县虽然日子平静惬意,却无人可交心。这两个书童素日里照顾他体贴,没有错处,可言语间难免露出藏不住的浅薄和空洞。   凡夫俗子所活一世,追求的不过是钱和色。   他们二人也不能免俗。   认知低下的人,空闲下来思考的东西和认知高的人是不同的,看来不仅是挑选另一半,交朋友也要讲究门当户对,这个门当户对讲究的并非是出身和贫富,而在于眼界的高低。   唉……   “若你有朝一日能登临金銮宝殿,高谈策论,让皇帝重用你,令你施展拳脚,为天下黔首的安稳而立功,你认为功劳在谁?”刘文静问。   书童认真幻想一番,笃定道,“明面上要谢陛下隆恩,私底下功劳自然在我啊,是我寒窗苦读数载,满腹才华,才会被陛下所看见。”若是肚里空空,皇帝看见了又能如何,不也只是多听他说两句废话,浪费时辰吗?   “那为何陛下为殿下空置后院多年,你却觉得是陛下的功劳。”   书童愣住,语塞许久,一个字都没能说得出。   能让陛下如此爱重殿下,是殿下有本事。   她有本事令一个世俗男子为她守身如玉,这个男人的自制力固然可夸,但功劳本身在她身上。   你煎饼卖得好,会说都是客人买的好吗?难道不是因为店家煎饼做得好?   正因煎饼好吃,才会让人心甘情愿地成为回头客不是吗?   “能登临高位,她的容貌是最不要紧之物。”刘文静断言,“你等在此探讨皇后的容貌,便是磨灭了她的人格和品性,无疑是对她的轻视和侮辱。”   书童有些恍然,却说不出来恍然在何处。   想了会儿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天色已黑,他们二人便开始琢磨起晚饭吃什么,吃了饭要做些什么打发时辰。   天高皇帝远,皇后更远。   这些实在与他们这些平民无甚干系。   还不如操心明日是否还会下雨来得实在。   刘文静摇了摇头。   连雨数日,头顶的树冠愈发翠绿,终于天晴,这日刘文静躺在院子中摇着脑袋在心中默书,忽一重物砸落,正巧掉在他额头上——   “哎哟。”他睁开眼。   竟是头顶树上已经成熟的果子,顺着树枝滚落他的怀中。   刘文静举起来看,果子沁着甜蜜的香味,被额头这么一砸,裂开一道子,边缘往外渗出蜜汁,弄花了他的衣襟。   他发起了愣,忽然生出一股预感。   “这是好兆头啊。”不免喃喃自语。   在躺椅上端坐了半刻钟,他忽然起身唤书童,“你们别忙了。”   “先生。”两个书童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他身边去。   “帮我收拾行李吧。”他说。   两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了一番,虽不解还是照办。   一个多时辰之后,院门忽然被敲响。   稍矮些的书童喊了句谁啊,快步走近抽去门闩,拉开门,一个身披浅褐色莲花纹样披风的女子霎时间出现在眼前。   兜帽之下,露出乌黑鬓发。   来人眉如黛墨轻描,弯而不斜,目若朦胧澄水,沉静有度,面盘饱满匀称,肤色莹润如玉,恰似盛放的粉白芙蓉,华美而不轻艳。   面容舒展端凝间,自带雍容气度。   书童微震,脚步下意识后撤了半步,“你……”   他倒也并非是纯粹地被美到了,而是恍惚间,觉得头脑中有关于皇后的一切模糊幻想统统具现化。   电光火石之间,也无须来人自报家门,他连滚带爬回去大喊,“先生!先生!!”   刘文静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正不耐烦呢,抬眼瞧见来人,脸上的表情倏然顿住,犹如被摄去心魂,手中拿着的正在收整的书籍一下滑落——   “王妃…”他大震,旋即快步上前,顾不得捡书了,“王妃!您怎么来了!”   一旁的春儿掩唇而笑,“您该唤皇后殿下了。”   刘文静回神,激动得手忙脚乱,“对,对对对!草民拜见殿下!”   两个书童瞪大眼睛,果然是皇后!当真是皇后!这就是皇后啊!他们不敢一直盯着看,唯唯诺诺地立在先生身后。   “哎!”阿音托起刘文静的手臂,“何须多礼呢。”   仔细端详他,她有些心酸,“文静,这些年你吃苦了,都瘦了。”   “我呀,我有何要紧的,眼下不蹦不跳的,也无需日日入朝当值,还胖了呢。”刘文静眼睛发热,“您风采依旧。”   刘文静看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充满欣赏、怀念与敬仰,不含其他杂念。   阿音道,“我此番是来接你回长安的,你可愿随我回去,继续为陛下效力?”   “我自然愿意!”刘文静等的就是这一天,岂会不愿意?他察觉到了什么,神情微收,“可是长安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以为来的会是陛下,或者是他们夫妻一同前来,没想到是皇后,看来情况很危急。   阿音正色以对,“突厥趁人之危,此刻集结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朝野动荡,陛下分身乏术,这才没有亲自来接你。”   刘文静听闻此言,脸色骤变。   早该想到的。   新旧政权交替之际,最易生乱象。   他也急了,“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走吧。”   阿音愣住,“不急,你怕是要收拾一番?”   “不必,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出发!”   一行人顺着官道返回长安,正好赶上了封后大典。   李世民亲自出城迎接,一瞧见刘文静,他便感慨地落泪,“文静,朕等你多年。”   刘文静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便下拜,嚎啕大哭,“臣归迟了。”一瞧见天子为自己而落泪,他就恨不得冲上去跟突厥人拼命。   不仅是多年的委屈得到安慰,更感动于主上的不离不弃。   阿音无奈,叫人取来绢帕,自己给李世民擦去泪水,也得有人照顾刘文静,“瞧你们,好不容易重逢,这是在做什么呢?”   “皇后所言有理。”李世民忙道,“回去吧,朕设宴招待你,你定然喜欢。”   刘文静擦擦眼角,收拾心绪,“哎。”   几人返回太极宫,刘文静也基本将局势了解了个大概,还不等用膳,便主动出席躬身,“陛下,臣愿出使突厥,为您分忧。”   李世民与阿音对视一眼,心中有些触动。   他猜到刘文静会如此,但真的发生还是为之动容。   刘文静曾因出使突厥,被李渊视为污点而弃之不用、生出杀心,如今面对他,他还敢如此。   他对自己的忠心,看来无需多言了。   在李世民看来,刘文静孤傲,看不起很多平凡之人,这样一个人,他的身上却有一种傻傻的孤勇。   他诚心诚意,“不必情急,明日便是封后大典,朕与皇后的大婚希望有你见证。” 作者有话说: 来啦!下一章是小夫妻的第四次大婚! 第72章 封后大婚 “我也吃奶   皇帝都如此说了, 刘文静自然留下,尤其是陛下所言的并非是单纯封后,而是大婚。   长孙皇后并非是以皇后之身嫁给的陛下, 何以需要这样的典礼?   不过刘文静很快就想通了, 许是封后本身太仓促, 陛下力求尽善尽美, 不忍皇后的仪式有半分不完满。   次日天不亮,整个太极宫一改往日的肃穆, 红绸遍布, 乐声喧天。   他得知主婚人是高士廉。   皇后已经返回高府。   天子亲临殿台前举行蘸酒告诫的仪式, 决定亲迎皇后——   隋朝以前,皇帝纳后似乎没有亲迎之制。   这让不少人惊讶。   此外, 这场封后大典虽按照大婚的规格来办, 却也做了相应的调整,因长孙氏先前已经嫁过陛下,此番便省去了‘问名’、‘纳吉’, 并将‘纳征’改为‘大征’以示隆重。   大征, 便是下聘礼, 规模比纳采更加盛大。   李世民身穿冕服升殿,对天宣诏, 旋即亲自策马,率领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出发,正副遣使紧随其后。   文武百官身穿官服一同相送眺望。   朱雀大街从未如此连续热闹过, 有小孩想上街玩闹,被父母拘着观礼。   这是新帝继位初年的初秋,天才刚破晓,众人遥望太极宫的方向, 红绸缭荡如云霞铺陈,在晨曦中泛着粼粼的流光。   为首的男人器宇轩昂,龙章凤姿,身骑白马打头而来。   观礼的百姓们无须下跪,纷纷站在街道两侧来回张望——   这位新帝似乎住在长安的时候较少,即便他们常年久居此地,也从未见过他。   曹记煎饼的店家今日不能开张,便带着一家老小来观帝后大婚之礼,把年幼的女儿托在肩上,他时不时扭头跟妻子说着话。   忽然,女儿指着不远处,大喊:“阿耶,阿娘,来啦!”   店家附和着“来啦来啦”,扶着女儿的小腿,顺着她指的方向眺望而去。   待看清新帝那张脸,他的表情瞬间僵住,惊疑不定地来回打量。   妻子给女儿整理裤脚,嗔道,“陛下是何等容貌,引你如此?这天儿凉了,女儿的裤脚都卷起来了你也没留意。”   “五娘,五娘,你快看,他、他——”店家猛然攥住妻子的手腕,面色骤然通红,克制不住结巴。   “怎么了?”妻子踮起脚尖张望。   目光在新帝的脸上流连片刻,忍不住啧啧,心想果真是天日之表,生来就长着一张帝王相,俊俏得不行!   “他、他他他……”   “他什么他?你到底要说什么?”   “哎呀!他——”   店家越是情急,越是说不出半个字,眼见队伍已经走过,干脆一把背着女儿强行穿梭在人群中,朝着队伍往前追去。   妻子大喊:“哎!你去哪儿啊!”   有风吹拂,质地轻薄如烟的丝绸微微浮动,遥遥望去像一条流淌的赤色河流。   “怎么还有黑色的布料呢?”有个年纪小的孩子抬起头问娘亲。   “你不懂。”妇人摸摸他的头,“那叫玄??束帛,都是黑红色和浅红色的,一般是玄三匹,??二匹,代表天地阴阳调和。”   晒出的聘礼,光是展示丝绸就经过了一个多时辰——每匹丝绸前后有两个宫人托着,小心珍视。   有些世家公子斜倚在酒楼窗边,扭头同好友说闲话:“你们不知道,这些持丝绸的侍女如何选也很有讲究,她们的指腹不能有茧子,必须柔软无瑕,否则触摸丝绸便会勾坏它。”   “皇后怎能穿勾丝的衣裳呢?”   礼仪队伍的最前端是马二驷,即八匹马,这是天子级别的尊贵规格。   有人识货,定睛一看,“哎,胡兄,你快些看,这些骏马是不是陛下征天下时所骑的?”   胡兄回道:“我都劝你多读书了,你是什么没进过城的田舍翁吗?那六匹马早死完了,别看见马就瞎激动。”   “?”   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酒楼下聘礼队伍仍旧在往前走。   玄??过后,是绛、绢、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百匹蜀锦、轻纱等物。   还有珍贵器具、玉璧、万万钱、黄金两万斤。   以及二十匹骏马、皇后凤乘、酒、米、白羊、鹿皮、皇帝亲自射来的大雁一对。   沿途的百姓们踮脚张望,孩子们追着车队跑,朱雀街上遍布欢声笑语。   高府已经设了香案,高士廉不仅是主婚人,更代表着阿音已经亡故的父亲长孙晟,他跪下接封后诏书。   李世民忙亲自扶他起身。   到了堂中,皇后的册宝和谷圭被放置在案上,正副使者在两边站立,高士廉对案行四拜之礼。   数个女官小心翼翼手托九龙四凤祎衣,头冠置于宝匣内,由两个女官轻轻抬起,内官开始陈设仪仗。   内室。   阿音已经梳妆完毕,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   皇后祎衣近在咫尺,春儿欢喜,一直低声说好华丽。   阿音莞尔,轻抬素手抚过祎衣,冷硬的质地代表至高无上的权力。   宝匣内的凤冠,她从未见过,却几乎挪不开眼。   心扉翻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那是渴望被满足之后的欢腾。   从前,她为之着迷的是太子妃郑氏头戴的金冠,如今,皇后之位也被她捏在了掌心。   这一生,除却父亲长孙晟的亡故,似乎她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   高氏亲自帮女儿穿祎衣,垂头整理裙摆时还在笑,再抬起头,已经满脸泪水。   “阿娘。”阿音为她擦泪,“这大喜的日子,您为何落泪。”   高氏握住女儿的手,眼含热泪,“娘是心疼你颠沛流离半生,终于苦尽甘来。”   “说这些做什么。”   怎么不能说呢,“儿啊,从今往后,你就是皇后了。”   阿音听了这话,胸腔中提起一口气,她轻轻颔首,重复道,“我是皇后了。”   高氏欣慰,端起头冠,为女儿戴上。   女官奏请皇后出阁,阿音一出去就看到了李世民,她藏不住笑,他就更藏不住了,两人对视上,空气中顿时流淌出黏腻的气氛。   女官还在唱令。   阿音根据她的唱词,从东阶走下去,和高士廉一样立在香案前,行四拜之礼。   随后登上礼官们布下的厅堂,面朝众人,主婚人高士廉上前将皇后册宝和谷圭奉上,“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要谨慎恭敬,不论日夜,不可违背礼节。   阿音恭顺接过。   高氏走上前,为她系好衿带,佩好佩巾,“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高氏私心里,并不想劝女儿努力恭顺、不要违背丈夫和公婆的意愿。她在心中默念:我的孩子,你要为自己努力、尊敬丈夫顺从自己,任何时候行事都不要违背自己的心意。   两位长辈依礼说完劝词,退立于西阶。   内执事请来了乘舆。   李世民朝她伸出手。   阿音在春儿的护送下走下台阶,把手搭在他的掌心,在他的护送下乘上车舆。   “我今日如何?”阿音捏捏他的手,悄声问。   李世民同样捏捏她的手,低声道,“不可直视。”   “啊?”   这是什么形容呢?   “是我在梦中才能看到的。”他为她整理好裙摆,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得嘴角就没有合拢过,“此番是美梦成真了。”   油嘴滑舌。   阿音眉眼弯弯,“这些日子我去武功县接刘文静,路上无趣时缝了些娃娃,你要不要看看?”   “给我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他扬起眉毛,“在哪儿。”   春儿适时手持托盘近前来。   揭开黄方,六只圆滚滚的小马玩偶出现在李世民的眼前。   他微愣,拿起紫色的那只,“这是……”来回翻看,在底部看到了它的名讳:飒露紫。   阿音再次大婚,要带回太极宫的陪嫁也很多,唯独这六只玩偶,她想现在就亲自送给他。   “它们六个陪你征战沙场,也同我度过无数日夜,这样的日子我不想让它们错过。”   “它们不仅是伙伴,也是我们的孩子。”   李世民无言,嘴唇微颤。   ……这熟悉的起手姿态。   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哎!你可别哭!”阿音吓得赶紧叫停,拼命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如今是陛下了。”   “忍不住了。”他说。   春儿忍笑,把托盘往前递了递,示意里面有绢帕。   阿音赶紧抽出来,倾身给他擦眼泪,“你真是……”又很无奈,“都擦不到了,你自己擦。”说着,她把帕子塞给他。   “就要你擦。”他重新把帕子塞回给她,挨她更近。   “还说你不是小孩子呢。”阿音神态柔软了些,捧着他的脸,用绢帕轻轻擦拭他的眼角,“还在吃奶的青雀都比你懂事。”   那怎么了呢?   李世民张口便来,“我也吃奶。”   “……”   要不是这么多人看着,她的手已经扇到他脸上了。   不跟他说话了,阿音一把推开他。   来的时候李世民策马行在最前方,回去的时候他的速度放慢了许多,几乎是挨着八匹马拉乘的车舆。   不知道是不是他说的那句话。   阿音不自在地抬起手捂了一下胸脯,总觉得隔着衣料,有些磨得泛酸,难道是被咬多了?   她不在哺乳期,按理说是没有奶的,但是总有变态非要吸,硬吸的话也有,不过通常只有几口。   忆起这些,脑海中便不自觉浮现出湿热温软的触觉,酥麻微疼。   阿音回神,立即摒除杂念,不敢再胡想。   最近事情太多,他们夫妻两人连睡在一起的时间都很少,更别提做别的事了。   不多时,车舆返回太极宫。   文武百官身穿朝服静候多时,瞧见仪仗返回,列班迎接。   帝后已经进入宫门,钟鼓声被敲响,仪仗队停止前行。   正使和副使把符节交还给司礼监复命。   李世民迎阿音下车舆,外面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帝后一同到更服处停留。   李世民换上衮服,头戴冕旒,阿音同样更换礼服。   两人需要先拜宗庙。   祭祀完毕,一同朝着东宫走去。   虽然已经登基称帝,李渊还居住在太极殿,因而李世民选择暂居东宫的丽正殿。   宫人奉上合卺酒,脆嫩的葫芦被一分为二,用来盛酒。   两瓢酒混合之后,再分开倒,由阿音和李世民分别执一瓢。   阿音喝过这个,很苦,苦的不是酒,而是葫芦。   抿唇喝了一口,她发现李世民竟然一直盯着她。   “看什么?”她小声问。   “你我大婚时,合卺酒你只抿了半口。”   “什么意思。”   “合卺酒须饮尽,方能彰显夫妻间终生恩爱的祈愿。”   “……”   她还能说什么呢?   阿音重新抬头,把剩下的合卺酒一口饮尽,翻转过来朝下倒了倒,示意李世民。   他露出满意的笑容,温柔小意,“真乖。”   东宫虽然规模没有太极殿大,但正常招待臣子和百官的场地还是有的,一应功能俱全。   衮服很重,穿得不舒服,好在无须穿太久,到了丽正殿,他便可以换下,阿音也可以更换。   祭祀所用的猪牛羊被切下来一小部分,阿音和李世民一同食用,象征帝后二人心系江山社稷,剩下的大部分,由宫人切好分给文武百官。   桌案上摆放的有食物,夫妻两人喝完酒,象征性吃用一些,剩下的怎么分也有讲究——   皇帝吃剩下的要交给皇后的随从食用,皇后吃剩下的要让皇帝的随从食用。   剩下的便是杜者所说的‘吃席’时间了。   婚礼举行在黄昏时分,礼毕天色已经黑浓,帝后返回内室。   也没人敢留皇帝喝酒,后面的是他的洞房花烛夜。   奇怪,明明帝后已经大婚过几次了,臣子们却都很紧张。   刘文静重回朝堂,备受关注,更别提消息这会儿已经传开了,他可是皇后殿下亲自接回来的,非同寻常。   讨好奉承的人一大堆,喝得他满面红光。   裴寂坐在一旁,神情不那么高兴。   他看着刘文静,后者亦看向他,两人对视一阵,各自的心境已同前些年不一样了。   刘文静唇角扬起,举起酒杯遥遥冲他敬了一杯。   裴寂撇开目光,心里骂道,人家大婚,你搁这儿来回敬酒作甚,你是新郎还是陛下是新郎?你放荡!你下贱!   过了会儿,有一内侍过来,“司空,那边那位赠您的。”他已经升任司空,虽然是升任,却让出了仆射实权。   “何物?”裴寂倾身看。   “菊花茶……说是败火之用。”   裴寂本来还好的,当即气喘不平了:刘文静,我*&%#——   房玄龄等人同刘文静说了些话,纷纷感慨他还有回来的一日,不过众人感慨之际,各自心里也有小九九。   陛下初登大宝,眼下尚书左右仆射沿用了李渊的旧班底,没有更换,左仆射是萧瑀,右仆射则是封德彝。   现在不换,是因为现在不适宜更换,李渊是太上皇,他的势力没有完全洗牌。   不过很快就要换了。   试问在座的各位,谁不想当宰相?   另一边,回到内室,阿音立即说,“今日不见秦琼在。”   李世民正在解腰带,动作一顿,“你不在长安的这些日子,我派人请了他三次,他都以病重为由推拒了。”   阿音表情微疑,“病重是真是假?”   李世民笑了,侧过身看向她,“你问到点子上了。”   “他不愿来就算了,品性如此,不好勉强。”   他这话说得十分直白,不需要琢磨也能听懂。   阿音有些惘然,秦琼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当然是知道的。   秦琼品性刚正,心性纯然,以往大家聚在一起说些什么奇闻怪事,听到不妥当的故事,他都要愤愤不平地出言骂几句。   李世民是他的元帅,他是肯为他拼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他不能接受元帅箭杀自己的大哥和弟弟,并砍下两人的头挂在城墙上。   他既认定李世民是自己的主上,便终身认他为主,可他也着实做不到继续替他办事。   所以,秦琼选择激流勇退。   阿音没说别的,“他一身伤,后半辈子也该养一养、歇一歇了,这是好事,你给他的赏赐可不要薄了。”   这么说完,她主动圈住他的腰,不许他多想,“你抱我去沐浴。”   他心里会乱想吗?   这是当然的。   玄武门之变刚结束的那几天,李世民几乎没怎么睡着,每晚都会惊醒,或捂自己的脖子,或痛哭流涕,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自己都难以过自己心中的那关,更别提他本就很在意旁人看法,否则也不会如此爱面子。   秦琼的退出,无疑让他伤心。   也不知道李元吉死前到底跟他说了什么,阿音追问了数次,他一直没说。   她问过尉迟敬德,可惜尉迟敬德赶去的太晚了,也没听见什么。   “你听见了吗?”阿音掰过他脸,靠近温软地亲吻他。   李世民定神瞧她,“你的脸上。”   她今日的妆格外浓郁。   “浴池有洗妆之物。”   于是他听话地抱着她去了浴池,阿音只穿着一袭水红色的长袍,坐在池边净脸。   李世民还是头一次看她如此,从前她净脸都不许他看。   圆形瓷罐中盛放着凝固的油状物品,“这是何物?”他挖了一些,在指腹捻平,发现油乎乎的,沾了水便会变成乳白色的汤液。   “你又不用。”问这样多干嘛。   “我给你擦。”他来了兴致,又挖了好大一块,在手心揉开,“这样?”   “哎呀,你可别揉到我眼睛里。”阿音不放心,摇头晃脑地躲开。   “你快闭上眼睛。”他催促道,“你的手那样小,我手大,抹得更匀。”   ……这跟手大手小有什么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花烛之夜 ”把舌头伸   实话说, 李世民的手掌的确大,而阿音纵然面颊圆润,却小巧, 他一只手便能将她的脸颊遮住。   他非要上手涂抹。   阿音只好闭上眼, 浑身紧绷。   周遭一片昏暗, 属于他的气味被无限放大, 混合着水雾的清透气息钻入鼻息。   温润的手掌贴了上来。   她微抖了一下。   那手顿住,声音迫近, “这样紧张?你不信任我。”   “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兔子也这样一惊一乍, 有时候一蹦三尺高。   “没有。”轮到阿音催促他了, “快些。”   跟信不信任有什么关系呢,闭着眼睛, 人天然便会对未知的事物感到踟蹰, 尤其是他不通女子之物,肯定洗不干净。   许是她的催促太显而易见,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是让他早点结束。   哼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不等阿音说什么, 他果真开始轻轻地揉搓起来。   油膏油润, 他掌心温度高, 几乎是刚擦到她的面颊上便融化了。手掌擦过柔软的颊肉,刮出一道道隐晦的麻。   阿音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这是什么触觉——   他手上的茧。   勾弦发力, 茧子在指节上。   而他惯于使用强弓,且左右手都擅挽弓,每根手指都能拉一样力度, 没有弱点,故而茧子比寻常的弓箭手要更硬,且五根手指的指节都有。   她曾提过,用温水泡软修剪一番, 他以影响手感为由拒绝了。   唇瓣一重,拉回阿音的思绪。   “这东西不能吃吧?别张嘴。”他似乎也不确定。   “你——”   油膏顿时糊了一嘴,“呸呸呸!”   “哎,我说了不能张嘴吧——你吐我一身。”   你活该!   她闭眼使劲儿推他一下。   “你把舌头伸出来,我帮你洗一洗。”   “……”   舌头也能洗?   “唔唔!”别耍宝了,快点吧!   她听见他叹了口气,似乎很遗憾。   指腹再度压下来,力度比揉捏脸颊的更轻,仿佛怕弄破唇瓣似的。   李世民揉得认真,指侧从妻子的唇角勾起,将她的嘴唇擦干净,又取来湿帕一寸寸掠过她的面颊,肌肤细腻如同剥了壳的荔枝,白皙中透着粉。   打湿帕子擦干净,如此重复擦了三次脸。   阿音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明显很满意自己杰作的男人,“你就没发现不对吗?”   “哪里不对。”他问。   “我的眼睛平时是这样的?”   “……咳咳,还是让春儿进来吧。”   没擦眼睛,主要是怕弄疼她,眼睛是一个人最为脆弱的地方,一个不留意恐会伤人。   他心里有数,自己从来没做过这样细致的活儿,需得温柔谨慎才好。   阿音无语,捞起地上的外衣一把盖在他身上。   “春儿。”   “哎,奴婢进来啦。”   李世民收到白眼,忙穿好外衣,他身上的哪一片皮肉被旁的女人瞧见,她都不会高兴。   春儿进来,朝陛下屈膝微礼,竟觉得他今日的步伐还有些欢快呢。   坐下来仔细端详,她埋怨,“这妆是陛下为您洗的吗?为何只洗了一半?”   阿音瞟了一眼浴池外,“他怕揉疼我。”   春儿自然好一顿奉承。   洗完妆,阿音沐浴了一番,洗净一身的沉重。   返回内殿时,李世民正侧躺在床上把玩那些小马驹玩偶,他跟重明不愧是父子,玩起玩具来一模一样。   见她进来,他一脸正经地把小马驹放到床头去,仿佛不大感兴趣。   她哪儿能不懂他呢,作势故意开口:“你若是不喜欢,就收起来。”   果然此话一出,他立即坐起身,嘴里阻拦:“还是摆这里吧,不妨碍。”身后的长发因这动作在他的后腰处微荡了荡。   长发披落能将人显得温柔多情、温文尔雅,可惜他一动起来,就全然没了那份风情。   随性与肆意横生。   他洗澡一向很快,那头迤逦的长发已经微干,衣襟松松垮垮,露出半个胸膛。   阿音忍笑一瞬,走近床榻,伸手戳他的胸膛,“你怎么去了别的净室沐浴,也不等我?”   “你让春儿进去服侍,我还怎么呆。”李世民勾住她的腰,她一下跌落他的怀中。   她抿唇不语,轻轻瞧着他,眼波流转间,自有旁人此生都无法见到的娇媚。   他抚着她的面颊,柔情俯近轻吻。   阿音圈住他的脖颈,亲昵将自己向前送。   两张面孔贴得无限近。   她的呼吸被覆盖,舌尖被挤压、抵蹭,互相释放柔软更向对方的领域中探寻。   渐渐的,阿音的呼吸没有方才平稳,能感知到自己的唇瓣仍旧被衔着,从上到下,被当做糖一样轻吸。   奇妙的触觉从整齐的贝齿上滑过,隔着层层叠叠,触动整个头颅。   她亲了好几下他的下巴。   身形更向前俯去,他顺势倒下,单手护着她的腰肢,容她倾身压向自己。   “你的腿是不是还使不上力气?”压着他的胸口,她小小声问。   他扬起眉毛,“你想试试?”目光从她的唇向上扫,直至对上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   “我不要,”她按住他,“你不许动。”   他神态微收,慎之又慎,“我不能动?”   “对。”   “那你待会儿可别央求我。”   “?”   她抬脚踢他的腿。   趁他张嘴要装疼之际,猛地堵住他的嘴,“也不许出声,今日你是我的人!”   他笑得愉悦,反问道:“我哪日不是你的人?”   两人再度亲吻了片刻,彼此都有些气喘吁吁,他忽然挺起胸膛要起身——   阿音眼疾手快,死死压在他身上。   随后展开了争上位的激烈斗争,你争我抢的,可谓是‘打得有来有回’。   一会儿她在上面,一会儿他在上面。   所幸地方够大,如何滚来滚去都不会掉下去。   其实他们情急之下争夺的不仅是主动权,更是率先享受的权力。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刺啦’一声,两人顿住。   阿音一瞧,睡袍的裙角竟然又被撕坏了。   “你粗鲁!”她喘着气,抬手便气恼地打他。   李世民哪儿顾得上说那么多,含含糊糊地赔了不是,捏住她的小脸便用力啃咬上去。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亲近,两人刚一接触,阿音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只好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嘶…”他似痛非痛蹙眉,“你别——”   话音刚落,她更紧张了,下意识顶嘴:“你一点也不温柔,还怪我。”   他蓦然攥紧她耳旁的被单,表情微变,时间顿时陷入静止。   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   春雨如油,落在花丛中。   “……”   “……”   “……”   不会吧??   阿音睁大眼睛,死死咬住嘴唇,为了他的面子着想,她也不敢笑,强装疑惑,“你……怎么了?”   刚要往下看,脸颊被钳住,“……刚才不算。”   “我什么也没说呀……”这是什么表情,好屈辱的表情,“噗哈哈哈。”   笑一声,后果很严重。   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死过去,果然方才是意外,他这个人还是那样……野蛮!   到最后,他竟然要她根据指节茧子的不同,逼迫她分辨是哪一根手指。   猜错就加一指继续猜。   次日醒来,阿音呆坐在床榻上,把人翻来覆去骂了一刻钟。   照了照镜子,发现胸前遍布牙印,好啊,不仅是变态,还是属狗的变态。   站了不过片刻,熟悉的腰酸腿软感便袭来了,她忙重新坐下,开始翻找衣服穿——平日里伺候的侍女们也习惯了,有时候早晨阿音不让她们进去服侍。   她一旦被满足便很容易犯困,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身上很干净,昨夜被清洗过。   虽然身体上略有疲惫,心绪上却神清气爽。   大婚的温存仅限昨天的白日和夜晚。   到底还有正事要忙。   到了晌午时分,李世民从两仪殿返回丽正殿。   两人从秦王、秦王妃变成太子、太子妃,如今又成了皇帝和皇后。   有一样东西没变。   那就是两人始终同寝而居,并不像寻常世家贵族的夫妻那样分开住。   一同用了午膳,二人前往太极殿请安,今日是大婚封后的第一日,比不得平常的日子,该有的仪式和规矩要有。   方才走近太极殿,内侍便入内室通报帝后驾到。   不多时,一个年轻的女子轻扯着领口出来,垂头便行礼,“陛下,皇后。”   阿音仔细打量她,“起来吧,你先退下。”   “是。”女子不敢纠缠,起身退下。   也不知道李渊是想开了还是懒得管了,这些日子收用了好几个侍女,刚刚离去的便是其中之一。   李世民眉心微蹙,倒也没说什么,心里却很不满。   阿音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别这样明显。   李渊没有留他们二人,只让进去请了个安,就说身子困乏还想再睡会儿,李世民当然也没非要留下热脸贴他冷屁股的意思,姿态上倒是恭恭敬敬的,头一扭就走了。   依阿音来看,这对父子根本就是还在冷战。   李世民是个好面子的男人,作为他的亲生父亲,李渊不遑多让,阿音在他身边恭顺服侍多年,再了解他不过。   这两人对彼此爱恨交织,不再交心,自然话语之间也被隔上了万水千山,冰冻非一日之寒,破冰也不能急于一时。   阿音便没管。   李渊的妃嫔太多了,孩子也太多了,如何处置他们是个问题,再加上李渊时不时就睡宫女……   养这么多人,这些可都是钱啊!   阿音很有钱,非常有钱,可她的钱来自自己的私库,李世民给她的聘礼也走的是他自己的私库,并没有动用过国库。   刚登基,莫非要让他们夫妻俩用私库的钱贴补国库吗?   前线战事也刻不容缓。   到了八月底,李世民率领程咬金、尉迟敬德、李世绩、李靖、殷开山等武将,带大军赶往北方边境线。   两人大婚刚过,突厥几乎已经快要打到长安来了。   颉利可汗听说大唐的新帝还在大婚,也是感到非常匪夷所思了。   李世民一走,整个长安留下阿音一个人坐镇,如何处理政事,如何处置急报,他仔细地教过她。   皇帝虽然总揽大权,底下的三公和左右仆射也不是吃白饭的,阿音并未慌乱,一切都处理得有条不紊。   这日仆射封德彝求见。   这人阿音见过几次,他是李渊的人,向着李建成。   阿音端坐上位,待他行礼罢,露出和煦的笑,“封相今日有何要事?”   封德彝态度谦逊,“臣只是右仆射,当不得封相之称。”   左仆射的实权比右仆射更大一些,因而百官通常说的宰相,其实指的是左仆射。   不过在名义上,左右仆射都是法定的宰相。   “何必谦虚。”阿音笑笑。   封德彝正了正神色,“臣今日特意拜见殿下您,只为一事。”   “哦?”   “陛下不在京师中,令您协理政事。按理说这事该等陛下归来再提,然而事急从权,臣不得不说了。”他道,“陛下既然已登基,是否该考虑国本大事?”   阿音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心中不愉,“你是想说立储之事吧。”   “这的确是大事,所以你属意承乾?”   封德彝道:“恒山殿下聪慧果决,颇有陛下之姿,当然有储君之风。”   话音刚落,阿音骤然拍案怒斥,“封德彝,陛下方率军北上,抵御突厥,你就敢在这时候提立储大事,意欲何为?!”   李世民的子嗣只有重明和青雀二人,立谁其实都无所谓,他们都是阿音的孩子,她不会有任何危机感。   因而她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封德彝惊愕,立即起身出席,“殿下,臣没有别的意思啊!”   “谁人听不出你是在诅咒陛下,还敢胡言乱语!”   好大一顶帽子扣了下来,封德彝简直百口莫辩,天知道他完全没有咒陛下回不来的意思,‘臣……’他忙跪下,“殿下息怒,是臣失言了,”   皇后怎么忽然就把立储的高度拔到了诅咒陛下的地步?   令人瞠目结舌。   果然为人臣子不要随便掺和人家夫妻间的事。   这敏感程度,李渊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还是说女人就是胡搅蛮缠?   封德彝也不敢再说什么立储不立储了,把妄图诅咒陛下的罪名洗了再说吧!   他一通跪下请罪辩白,皇后这才作罢。   从两仪殿出来,他后知后觉不对劲……皇后是不是不想立储,故意的?   这可能吗?   立了储位,皇后的地位才会愈发稳固啊。   阿音目视封德彝离宫,冷哼了一声。   曹中人缓步进来,摆了摆手示意侍女奉茶,对阿音说:“殿下,七分烫。”   “不喝了,我去探望两位皇子。”她起身便走。   还没走到地方,葵从东宫那边赶来,“殿下,平恩县主要离宫了,想走之前见您一面。”   怎么这时候离宫?   阿音看了一眼春儿,春儿颔首,代她去探望两位小殿下。   不多时,返回东宫,杜者正在宫门外静候,瞧见她回来,顷刻露出灿烂的笑颜,“音音!”   “你近来繁忙,我都不好打搅你,今日不得不打扰一下了!”   阿音快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怎么要走了?什么事情这样着急?”   杜者挽起她的手臂,与她一同朝里走,“你忘啦我还有官职在身,长春宫驻地那边积压了许多事务,再加上昨日我徒弟写信回来,说遇上一位重症患者无法医治,我得回去看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阿音闻言,面色微软,摸了摸她的面颊,“既然事关人命大事,我不好拦你了。”   “我还会回来的,你放心吧,家就在这里!”杜者偷偷看了看四周,悄默默问,“陛下做了皇帝,我这县主是不是就能变成公主啦?”   这话一下逗笑了阿音,“好啊你,你心里只有公主之位,没有我不成?”   “哎呀,你都是皇后了,不许胡说。”杜者虎着脸,“赶紧叫人做上一桌好菜,为我饯行!”   “少不了你的!”   临近晌午,尚食局的人陆陆续续呈来佳肴,摆满了食桌。   阿音把重明和青雀也给叫来了,“智云不在长安,否则也能为你践行。”   杜者满不在乎,摆手道,“他跟陛下一同北上,也该立功了,不能继续游山玩水,有才华就用,不要藏着掖着呀。”   提起这个,她想起了别的事情,也很敢对阿音说起,“说起这个,若是此番能顺利击退突厥,返回长安,晋王的封号是不是会动一动?”   阿音闻言,有些惊讶,“为何如此说?”   李世民的确有改李智云封号的想法,但总要有个机会,好的封号他当然想留给自己的孩子用。   杜者下意识瞄了一眼阿音的肚子,“啊……”语塞了会儿,她说,“晋这个封号,一听就是给嫡子的,李智云只是庶子,不能用这样尊贵的封号吧。”   说完,她疯狂在心里对李智云鞠躬,得罪了得罪了。   “……”阿音道,“这话不许当着智云的面说。”   “我知道了。”杜者乖乖应下。   杜者要走,重明和青雀都很不舍得,对两个小的来说,这个大姐姐是他们非常要好的玩伴。   好在她反复保证自己很快就会回来,两个小家伙才肯放开她的腰和腿。   另一边,原以为同突厥人的交涉会有一个漫长的过程,没想到仅仅是六日,李世民的书信便传回长安,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吃味吃味 “他都把你   六日后, 陛下班师回朝,文武百官列班相迎。   阿音眼瞧着,他虽然脸上带着抚慰百官的笑意, 却没那么高兴, 眉眼间甚至藏着几分深不见底的郁气。   目光瞟向一旁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   长孙无忌使了个眼色, 示意回去再说。   在场人中, 神色与李世民最同步的,当属刘文静和尉迟敬德。   阿音没有出声, 心里揣度着——   李渊自太原起兵之时, 为了求安稳, 也是为了解除后顾之忧,同突厥人立下过盟约, 每年向突厥赏赐大量的财宝、玉帛。   说是赏赐, 其实只是美化的说辞,也就是听起来好听些,其实这就是带有屈辱性的进贡。   李世绩和李靖没有跟着回来, 他们二人还要分别留守驻地。   “你们就别出宫了, ”阿音出言挽留, “这些日子风尘仆仆的,该好好洗洗, 我今日一早便吩咐尚食局备下了宴席,为你们接风。”   房玄龄等人微微俯身应下,“谢殿下。”   回到丽正殿, 浴池内的热水已经放好了,阿音侧坐在池边。   李世民裸着上半身,整个人靠在池中,双臂展开, 脑袋向后仰靠在妻子的腹部。   “没有打?”阿音的目光从他的身上流连,没发现经历过战事的痕迹。   “打可以打,颉利可汗不足为惧,算过枭首行动的成功几率,或许也可以全面迎战,”李世民说着,忽然睁开一双眼睛,倒影出阿音的面容,“最可恨的是,无论施展哪一种战策,我发现,后果全然不是这个新生的帝国可以承受得起的。”   “钱没了可以再有,人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阿音听了这话露出一抹笑,轻轻捧住他的脸安抚,“任何时候,一个国家最要紧的都是百姓,二郎心系子民,这是好事,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我想,是眼里有了更多的东西?”阿音抚摸他的眉毛,“从前你是个将军,现在,你是皇帝。将军和皇帝是不一样的。”   将军需要在黄沙中取胜,皇帝却要着眼于天下。   “皇帝的战场在宏大巍峨的大殿上、在面容模糊各怀心思的群臣间、在数以万计贫苦求生的黔首中,更在与周边国家往来的交涉里。”   “从今往后,你或许不用再带兵出征了。”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头枕在她的大腿上,用湿漉漉的手握住她的手。   许久后,他的声音在水雾缭绕的浴池内响起,“观音婢,我想做明君,一位天下人无可指摘的明君。”   越有人指摘他得位不正,身怀污点,他便越有欲望和野心企图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绝不会是一个昏君、暴君。   他的上位是正确的,乃天命所归!   “我知道,你会是的。”她低声道。   洗完澡,阿音捧着宽大的浴巾罩在他的头顶,一下一下地为他擦发。   李世民盘腿坐在筵席上,“事发紧急,我派李靖到灵州抵御突厥,李世绩在并州也有重任,至此兵分三路,其他两路都好说,颉利可汗不在那边,迎战即可,李靖和李世绩不会败。”   “我带人赶到时,颉利可汗大军已在渭水扎寨数日。”   阿音狐疑,“只是扎寨?我看颉利可汗心里也没底吧?他不敢轻易南下,否则深入腹地,一旦出意外便无退路了。”   李世民颔首,“智云抓了颉利可汗的心腹执失思力。”   阿音惊讶,也不擦头发了,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睁大眼睛,“李智云果然骑射了得!”   他抓住浴巾,胡乱擦擦脑袋,“颉利可汗命他打探我方虚实,由此可见,他的确没有十成十的计划继续南下。”   “如此一来,便维持了个微妙的平衡,若是开战就有打破的风险。”   说罢,李世民再度懒懒地躺倒在阿音身上,长长地喟叹了声,“从前我瞧不起父皇,认为他向突厥低头,这是一种屈辱,未曾想处境置换,倒可以理解他了。”   李渊选择向突厥‘纳贡’,当然是因为天下未定,若是不能稳定后方,谈何继续攻打王世充、窦建德之流?腹背受敌,就没有如今的大唐了。   阿音表情认真,“你既认为这是耻辱,它便赋予了你奋进的力量,等大唐国富民强,再打回来也不迟。”   归根结底,李世民不是隋炀帝杨广,做不到无底线地压榨百姓,颉利可汗他可以杀,突厥人失去首领必定会即刻大军南下报复,而大唐国库空虚,连年战乱之下,更是民生凋敝。   大唐经受不起这样的全面战争,若是再行征收徭役,百姓们的日子要怎么过?   唐朝虽立,隋末的乱世可还没有完全过去,这也并非治国良策。   “突厥既然索要金银玉帛,给就是了,不过他为了面上好看,也一定会回赠东西吧?”   李世民:“突厥撤军北还之余,赠三千匹战马,战马?”他目露不屑,“草原十八部物资稀少,能送的还能有什么?我让他们把抢掠的大唐百姓归还。”   阿音故作思索,旋即俯身瞧他的眼睛,一惊一乍地惊叹:“这传出去,便是陛下举国之力换回了北方的百姓们,百姓们可要感动坏了!陛下竟然视战马为无物!果然是英明慈爱的仁君呀!”   “……”   该死的,嘴角怎么那么难压?   明知道她是特意寻他开心。   “现在心情好点了?”阿音戳戳他的脸,“多日不见,一回来就冲人家使脸色。”   李世民立即坐起身,摸了摸自己脸,“我冲你使脸色了?胡说。”   “使了!”   见她当真煞有其事地面露不满,他忙到镜子边照了照——镜中人的神色当真藏着几分郁气,看着便不好接近。   他有些愧疚,温柔小意道歉,“是我不好,那你冲我使回来?”   阿音当真绷着脸瞪他。   可惜只过了两息就破功,他长着这样一幅妖孽的容貌,她怎么可能憋得住?   “……哎呀。”   “你怎的如此可爱?”他笑着哄人,张开手臂把人拥入怀中,“好了好了,郎君抱一抱娘子。”   抱着抱着便亲到一起去了。   她喜欢他这张脸,喜欢他的身体,爱不释手,一会儿便乱摸乱捏。   “干什么呢,你不是请了外头那些人留下来用饭?手脚还这样不老实。”他没好气地把她的手从腿上拉开,递到唇边亲吻了一下。   “你是我的,还不许我摸。”她非要摸,扎着脑袋扑在他怀里不肯罢休。   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   他简直没办法,干脆把她抱了起来整只放进自己怀中,两人如此这般面对面坐着。   阿音立即紧紧攀附,脚踝处轻轻擦过他的脊背,小声在他耳畔说,“陛下,妾身还要跟您禀报这些日子朝中发生的事情呢。”   “皇后还是等会儿再禀报吧。”就非得这时候说政事?   等夫妻两人梳洗罢更衣毕,房玄龄等人已经在显德殿等候多时了。   在场人除了高士廉、长孙无忌和李智云,也都是跟着李世民的老人了,无须那么多讲究和顾忌,正要起身行礼,就被叫停。   “无须多礼,一家人一起用个饭罢了,我同陛下都不曾多么正式,倒叫你们这样紧张作甚?”阿音面露笑容,“春儿,上好酒。”   “陛下素不能饮,你把我前些日子得的新茶取来煎煮。”   春儿应下,“是。”回去取茶去了。   此言一出,在场人都放松了不少。   李世民道,“快坐下吧,想必都饿了,咱们边吃边说,不必拘束。”   阿音落席,冲李智云揶揄,“我听陛下说智云此番立功了,这可是大好事。”   李智云摸了摸脑袋,“侥幸而已,正好让臣弟给碰上了。”   “你太谦虚。”李世民格外大方,当宴询问,“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为兄给得起,定赏给你。”   “哎,这……”李智云面露为难。   长孙无忌等人笑着催他大胆说,陛下言而有信。   酝酿了半晌,他终于开口:“臣弟想求一桩婚事。”   “婚事?”李世民扬起眉毛,马上故作疑惑,实则心里门儿清,“谁的婚事?”   长孙无忌有股预感,“你要说的不会是平恩县主吧?”   不等李智云说话,阿音倏然开口,“你有意平恩县主,我早看出来了。”   “智云,你是清楚我的,我一向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皇后忽然严肃起来,其他人便没有继续哄笑。   李智云纵然不明所以,仍是端起严肃恭敬的神态,“皇嫂请说。”   “你们的婚事我并不反对,可你若是要把平恩当做赏赐向陛下索要,那我便不能同意了。”   李智云愕然,后知后觉,立即急了,“皇嫂,臣弟并无他意,今日绝不是怀着要把县主当物品的意思来求赏赐的。”他只是想知道陛下和皇后的态度。   触及弟弟的目光,李世民连忙摆手,一副避嫌的模样:“别看我,我做不了皇后的主。”   李智云:“……”   “据我所知,平恩仿佛还不知晓你的心意,你若是想娶她,可曾过问过她的心意?”   李智云神色慎重,认真思索皇后话中的深意,起身拱手认错,“是臣弟思虑不周了,今日这话,还望皇兄和皇嫂当没听见。”   李世民只管承诺:“我确实什么也没听见。”   长孙无忌见他表态,起身端起酒杯打圆场,“哎,晋王还年轻,一时顾及不到女子的所思所想也是有的,以后就知道变通了,你瞧,皇后殿下也没怪你,快坐下吧。”   阿音隐晦翻了长孙无忌一个白眼。   高士廉不清楚这些事情,低声问长孙无忌什么事。   后者说待会儿走了再告诉你。   这时,刘文静笑着出声,主动打破这空气中的短暂凝滞,“殿下此番不曾随军前往渭水,不得亲眼见证陛下的神勇 ,这是一大遗憾。”   “哦?”阿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兴致勃勃,“快说来听听。”   “……有何处英勇?”他自己怎么没想起来呢,不全是屈辱吗?   想拍马屁也不必角度如此刁钻吧。   “陛下是陷入情状中,自己没有觉察。”房玄龄亦含笑搭话,“当日您二话不说,软禁了颉利可汗的心腹执失思力,此举可谓是神勇果决,不仅安抚了民心,更震慑了颉利可汗,可汗不敢轻举妄动,正是因您的举动令他捉摸不清我大唐的底细。”   “可谁能知道,面对颉利可汗的数十万大军,您只是一人六骑呢?”   阿音眼前一亮,“这是疑兵之计呀!”   简直一招鲜吃遍天下!   李世民用过好几次,有一次还是阿音给打的配合呢。   “正是因为一国君主亲自前往渭水,反倒叫颉利可汗疑惑和畏惧,毕竟天子亲征,通常是举国力而出击!”   “正是此理。”房玄龄深以为然。   刘文静笑出声,“陛下气势凛然,斥问颉利可汗为何背弃盟约?连着叫了颉利可汗的名字两次,颉利可汗的名讳恐怕此生没人叫过,他当场愣住。”   颉利可汗当场被李世民强盛的气势震慑住,他的脸上闪过暴怒、犹疑、发懵,尤其是心腹有去无回,生死未卜,于是那句‘你**叫谁呢’愣是被他给吞回了嗓子眼。   回忆起当时的情状,刘文静完全忍不住笑。   “颉利可汗声称唐廷正在争夺太子之位,问秦王为何在此。”   “陛下言明,他们的消息已经落后了,太子之争已经结束,如今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秦王,而是大唐的皇帝。”   高士廉接话,大手一挥,比划当时的情状,“当时颉利可汗身后的突厥大军便被震慑到了,陛下的神勇早传到了突厥的大帐中,谁人不知陛下率军多年从无败绩?突厥设下的重重阻碍、罗列的个个割据势力,不都被陛下给打败了吗?”   如今更是夺嫡成功,登临了帝位!还有什么是这位秦王做不到的吗?   “竟有些敌军企图下马跪迎陛下!颉利可汗大怒,质问他们在干什么?”   几个人一起发出笑声,似乎想起那个局面,个个觉得快意和好笑。   李世民摇摇头,“李靖和李世绩率领大军分别镇守灵州和并州,我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兵马,这的确是疑兵之计,多立旌旗,将人马在地平线上一字排开,战鼓喧天之下,颉利可汗又瞧见了你们这些忠臣,知道我即便初初登基 ,却不会致使朝廷动荡,且并非没有臣子簇拥,自然心生退意。”   可是颉利可汗率领数十万兵马南下,就这么空手而归,他会善罢甘休吗?他手里的将士们又会善罢甘休吗?   冬日快来了,突厥人没有过冬的物资,原本南下就是为了抢夺钱财和粮食。   在这样的情况下,颉利可汗害怕了,想退兵,其他饿怕了没法活着过冬的人会愿意吗?   李世民以退为进,声称愿意赏赐突厥金银玉帛,这是为了保护北境线上的百姓们的不得已而为之。   这也正是他感到屈辱的主要原因,他带兵多年,从未接受过这种求和方式。   尉迟敬德出声:“是陛下您独自策马,只身向前靠近突厥大军,”老实说,尉迟敬德都不敢那么做,“可您分毫未曾露怯,反而气势强盛,如同一位可汗巡视自己的将士与子民那般,雄伟万里,睥睨天下,竟让他们无人敢上前,反倒往后退。”   李世民笑了笑,没有言语。   待人走后,阿音一爪子抽在他手臂上,“你真一个人跑到突厥人面前溜达了?”   “嘶——”李世民捂住手臂,忙往一旁躲,“我吓他们的,吓他们的。”   “你没听尉迟敬德是如何说的?”   “他都把你夸到天上去了!”他躲闪,她追赶,“你此刻就算把衣裳全脱了趴在地上,他也只会想,陛下这么做一定有陛下的深意!”   “……”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你怎么说尉迟敬德的坏话?明日大朝会,我会告诉他的。”   “?”她当即大怒,“你还想告密!”   尉迟敬德这会儿有多忠心,阿音还不知道吗?玄武门之变当日,禁军赶到,将天策府的一百余人团团包围。   眼看着逃不掉了,李世民说‘你们走吧’。   可把尉迟敬德给感动坏了,其实是因为李世民知道自己不会死,顶多被抓被囚——李渊的嫡子就这么一个了。   “你跟他过去吧!”   “哎哎哎!”   怎么扭头就走了?   李世民脸色微变,赶紧追人,“我说笑的,观音婢。”   刚握住她的手,立即被甩开。   她甩动的力气之大,把自己给弄得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当真……当真说笑……”糟了,忍不住笑,连忙扶住她。   她气得面颊绯红,抽手打他,“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   愤愤瞪他一眼,她扭头便走。   李世民二话不说,继续跟在她身后,“你走慢些,摔倒如何是好?”   “摔倒了就赶快对尉迟敬德告密。”   “……我错了我错了。”他笑得止不住,“你怎么连男子都吃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孩子的封号 “再度有孕   阿音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吃味了, 夜里李世民身体力行地好一顿哄,才把人给哄好。   暂时解决突厥难题,朝廷总算安定了些。   目下的大事便只剩下了一件:各部的封赏。   李世民首先做的第一件事情——废除天策府。   旧臣尽数吸纳进新朝, 成为新朝的核心。   作为新帝, 他需通过评定功绩进行封赏。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侯君集五人因功勋卓著被封为国公。   其中,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被定为一等功。   尚书左右仆射他暂时没有动的打算, 奈何凑巧了,封德彝原本年事已高, 前些日子被观音婢拿‘诅咒君主’的帽子吓唬了一下, 竟就惊得卧病在床, 不能上朝了。   阿音纳闷:“……我也不是故意的。”   李世民笑着捏捏她的面颊,“与你何干?若非他心中有邪念 , 你说再多他也不会想歪。”   说到此处, 他脸上的笑微收,“他没几年可活,想为子辈、孙辈着想, 自然撺掇你立储, 储位定下了他才好安排身外之事, 我在长安,也没见他到两仪殿请见。”   “不过是看破了你说话, 我会听。”   “这些日子得教重明提防那些臣子们的亲近,以免他分不清好坏。”   阿音叹了口气,心里知道这是重中之重, “我知道了。”   两人继续说正事。   李世民翻看着奏疏,佯装若无其事的模样,支臂瞥向她,“封德彝病重, 右仆射之职便要空缺出来,你以为谁合适?”   阿音想也没想,“房玄龄。”   “房玄龄?”他微讶,仿佛没想到会是这个名字,下意识坐直身体。   “他做宰相名副其实。”阿音提起他,难免想起往日种种,“起初他不远千里到营帐中投奔你,为的就是为百姓、为天下做出一番功绩。”   “若他只是想身居高位,做谁的臣子都无所谓,何必放着隋官不做,孤身策马投奔你?不就是看中你的未来可期?”   “何况,他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岂能不考虑这些呢?”   阿音说罢,转念又想,“刘文静也很合适,他做过太上皇的纳言,本身官职就不低,如今回来重新侍奉你,和房玄龄共掌尚书省也算是实至名归。”   “你说的我都清楚。”李世民还沉浸在愕然中,语气藏着几许短促,片刻后,他将诏书展开递给她,“房玄龄我已有安排,刘文静也不会搁置不用,他二人的确富有才华,却不好这时候出头。”   “嗯?”阿音面露疑惑,接过诏书阅读。   寻找到房玄龄和刘文静的名字,对标的竟然都是中书令。   视线向上,右仆射: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她稍愣神,随即反应过来,迅速抬眼看向他,后者表情含笑,仿佛在求夸奖。   阿音语气微沉,放下诏书,“我不同意。”   李世民的笑一下愣在脸上,“为何?”   他感到费解,“中书令也是宰相,我并未亏待他们二人,以他们的才干,仆射之位迟早会有的。”   “这跟他们无关。”阿音撇开目光。   “那是为何?”李世民特意挪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晃了晃,“观音婢,无忌是你的兄长,我想封他固然有你的原因,可他也的确有能力,并非是我特意抬高他。”   “他做了仆射,你面上也有光不是?皇后的兄长,理应身居高位才是。”   阿音不知该如何说,沉默了许久,在他追问的目光之下勉强开口,“我自幼念书,知道以史为鉴的重要性,也该吸取西汉吕后、霍光等外戚权倾朝野后的教训,长孙家已经因我做了皇后贵宠极矣,若是让哥哥再掌国政,这很不妥。”   这话符合她的风格,听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李世民却骤然面色不愉,放开她的手,“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你是暗指我会杀了无忌,还是我将来会与你两看相厌?”   阿音被凶了个正着,用力扯走自己的衣袖,“我又没有说你,你这般大反应作甚?”   这叫没说?   “我只是做了皇帝 ,并非是换了个人,如何就让你想起吕后、霍光之流了?”   一时纳闷,火气上头,李世民直接站起来问她,“还是我从前有何处不对,让你心里憋着一股气,没有说出来?”   “……”阿音简直没眼看,莫名其妙的,赶紧伸手拉他,“你干什么啊?胡言乱语,快坐下!”左右看看,生怕有内侍瞧见两人这副模样。   “别拉我。”李世民拍开她的手,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说清楚,我今日就要站着。”   阿音立即捂住手,“你敢打我?”   李世民:“?”   他什么时候打她了?   “我——”   他的气势顿时平了,捧住她的手,“我看看,我拍疼你了?”   阿音不让他摸,连着捶打他好几下,“你力气有多大,自己没数吗!”   “今日不许跟我说话!”   恶狠狠抛下一个警告,她捧着自己的手扭头就走了。   李世民站在原地愣愣的:不是?   好半晌后:“……”   阿音走得快极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从两仪殿出来,抬手瞧了瞧,倒也没冤枉他,手背处的肌肤的确微红一片。   她嘟囔了几句,放下衣袖赶紧离开这里。   回到丽正殿,叫人传长孙无忌入宫。   不多时,长孙无忌被引着踏入东宫,一瞧见妹妹,他眼睛猛地锃亮,“观音婢!”   示意旁人都下去。   阿音道,“坐下吧。”   见她脸色不对,长孙无忌收起自己脸上那多余的笑,“怎么了这是?陛下欺负你了?”   阿音狐疑盯着他来回看,“你怎么这么高兴?”   “啊?”长孙无忌摸了摸脸,“有吗?”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承诺封你当右仆射。”   长孙无忌听了这个质问,脸上的笑彻底无影无踪。   过了片刻,他斟酌着迟疑回答,“也不算……承诺吧?”   长孙无忌何其聪明,尤其擅观察旁人的情绪变化,顿时有点委屈,“你不同意吗?”   他半点不怀疑妹妹的心意能否影响陛下的决策。   阿音没有说话,只是倒了杯茶递给他。   长孙无忌默默无言接住,欲言又止了片刻,企图撒娇蒙混过关,奈何一触到妹妹的眼神,便讪讪然不敢作妖。   “那你说,你觉得谁合适?”   “你说呢?”   长孙无忌不曾多想,“刘文静呗。”   “我说正经的,不要赌气。”   “我也是说正经的,没有赌气。”他放下茶盏,“刘文静是太原元谋之首,作为太原起兵的首席策划者,位列开国十七功臣之首,若非因为与陛下关系太过亲密,又有出使突厥这个污点,太上皇早就让他执掌国政了。”   “如今他能活着回来,必然位居宰相之列。”   阿音面露犹豫,“可是在才华方面,房玄龄更胜他一筹。”   长孙无忌‘哎’了声,示意妹妹想差了,“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能力未必不如刘文静,但你要知道,资历根基和功劳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你想啊。”   他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元谋和旧臣四字:“刘文静位列功臣第一名,这是再造大唐的定鼎之功,”   “房玄龄和杜如晦虽然投奔的早,但他们是陛下受封秦王之后才加入的王府属官,在武德年间,房杜二人只是陛下的记室参军和兵曹参军,而刘文静已经是朝廷的纳言,更出任了陕东道大邢台的左仆射!”   “他们三人之间,差的可不是几个级别这么简单。”   长孙无忌抹去四个字,又道:“在亲疏远近方面,他们三人也不同。”   “刘文静不仅是谋士,更是陛下在太原起兵时的核心盟友和引路人,他曾帮助陛下说服太上皇起兵,倘若我退出不当任右仆射,陛下一定会选刘文静接任。”   “要是萧瑀来日被替,宰相之首的左仆射,也仍旧是刘文静来任职,这点毋庸置疑!”   说罢,长孙无忌缓了缓,对阿音补充,“不过,房杜争不过功臣排名,未必争不过实权。”   “刘文静性格刚直,恃才而傲,房玄龄擅长谋略和执行,杜如晦最会决断。”   “最后可能达成的局面,是安排刘文静坐镇尚书省,名义上总览大权,房玄龄和杜如晦作为中书令、侍中辅佐。”   这三个官职都是宰相之职。   阿音听了这些,心中思绪复杂,重新给他倒了杯茶。   哥哥和她都是阿娘和阿耶的孩子,岂会是个平凡的孬种?   她深深地屏了一口气,“陛下有句话说的不错,你的确才干卓绝,若是只凭这一点,我不该拦你。”   “你我自幼相依为命长大,我如何不了解你?”   长孙无忌神色动容。   “小时候那是没办法,你护不住我和阿娘,所以竭力追求权势和富贵,想让我们过得好,我时常觉得哥哥太辛苦了,心里疼你。”   “怎么哭了,”长孙无忌连忙绕开桌案,到妹妹身边,用衣袖为她擦眼泪,“我都懂,我知道,你不必多说。”   “我要说。”   “你对我们的确很好。”阿音嗓音微哽,握住他的手腕,“如今陛下登基,便不合时宜了。”   “你权欲太旺,心胸又不够宽广,小气得很……看什么?我说错你了吗?”   “没说错,没说错。”长孙无忌连着叹气,人不是知道自己有缺点便能更改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脾性中难以更改的弱点会酿成大错。”   阿音道:“这些,我无法同陛下言明。”   哄了会儿妹妹,气氛逐渐和缓。   长孙无忌只说他会推拒的,妹妹不想让他做宰相,那他就不做。   李世民大致猜到观音婢和长孙无忌说了什么,次日召他入宫,他上来就推拒仆射之位,任凭李世民如何说,他就是不松口,当然李世民也没松口。   阿音时不时就去两仪殿走一圈,警惕两人谈话内容。   可惜每次她一去,这两人就不说话了,跟做贼似的。   半月后,诏书按部就班下达。   尚书左仆射,萧瑀;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   中书令,房玄龄和刘文静。   侍中,高士廉。   兵部尚书,杜如晦。   其余人各有官职,值得一提的是魏征担任了尚书右丞、秘书监等职位。   阿音简直不敢想自己说了这么些日子,居然是无用功,这两个人!   ……早该知道的,尤其是李世民!表面上善于纳谏,很听话,其实听归听,做还是做!   她气得头晕。   没留神晃了下身子。   春儿惊了一大跳,“殿下!!”   一刻钟后,太医和李世民一同赶回来。   整个太极宫闹得人仰马翻,李世民是又气又不敢发,握住阿音的手说,“你说你这是做什么?”   阿音不想说话。   “你好几日不跟我说话了,也太苛待我了吧?”   太医倏然抬起眼皮子,瞅了一眼帝后,装作没听见没看见,认真诊脉。   片刻后,他喜笑颜开,“陛下,皇后殿下这是有孕了,”   阿音听见这话愣住。   李世民同样不曾立即反应过来。   “我又……我又有孩子了?”她愕然,连忙捂住小腹,“二郎!”   “快快,快坐下。”李世民反应过来后如临大敌,狂喜将他淹没。   夫妻俩间哪儿还有方才的不愉,算算日子,是这段时间怀上的,两人虽然因为长孙无忌做不做仆射之事闹得不愉快,夜里相处却是正常的。   李世民命太医开些温补的药,等人走后,他煞有其事地亲自扶她到床边坐下,“今后可不许生气。”   “我生不生气,不应由我来控制。”阿音不好生气了,嘴上却不饶他,“好了,这才一个多月,你干嘛这样小心翼翼,孩子还没成型呢。”   他浑然不在意,“你生青雀时,我不在你身边,如今你又有了,我自然要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不想让无忌做仆射,可他到底是你亲哥哥,就当几年也无妨。”   阿音心绪低落了一瞬,被揽着靠在他怀中没说话。   为了哄她开心,李世民提起别的,“过了年便要改元,年号我已经定好了。”   “什么年号?”阿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瞧他。   他抚摸她的面颊,言语柔软,“《易经》中有一句话,叫做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这二字一出,阿音蓦然睁大眼睛,“你——”   “是你和我的贞观。”   ——玄贞和观音婢。   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劈得阿音不知所措,连同他的脸庞也模糊了一瞬,只剩下心中逐渐过载的心跳声。   上一次她这般心跳如鼓,还是他邀她共理国政。   那并非是简单的紧张,而是一股蓬勃而生的、快要破土而出的冲动。   “花园叫贞观,年号也叫贞观,旁人岂不是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阿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闷闷地蹭着他的颈窝。   “听出来如何,听不出来又如何?贞观二字同样具有宏大的含义,两者兼顾,岂不美哉?”李世民扶住她的腰,指腹微微摩挲而过,将她整个人小心而温柔地抱入怀中,“我就知道你听了会高兴。”   阿音一听此话,连忙错开脑袋,“高兴得很明显吗?”   “高兴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他好笑询问。   她掏出小靶镜照了照,果然眉眼间带着欢喜,不见半分郁色,“我想做名传千古的贤后,当然要更注重旁人是如何瞧我了。”   这话逗笑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个洋洋得意的小孩。   “好啊,”他一本正经,“我帮你。”   阿音狐疑,见他不似玩笑,旋即面上弥漫开笑容,放下靶镜圈住他的腰,亦撒娇着义正言辞,“二郎要做明君,我也会帮你的。”   “那我要提前谢谢你了?”   “不用谢!”   她凑近亲吻他的嘴唇。   这难得热情的索吻让李世民心生感慨:他的妻子可真是个好哄又好懂的女人。   其实他知道她为何不想让长孙无忌做右仆射,她并不是一个愚笨的人,相反,她聪明到他的心坎儿上了。   身为皇帝,须拥有能够弹压臣子的自信和能力,所以他并不忌讳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脾性如何是他自己的事情,如何驾驭能臣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   他信任长孙无忌,正如他信任观音婢。   倒是如何处理长孙无宪是个问题……   夫妻俩亲密无间地交吻一番,她月份太小,不好做别的事情。   李世民兴致勃勃地说起孩子们的封号,便带着阿音去了书房。   “改封智云为梁王的诏书明日便下达,如此一来,晋便终于腾出来了。”   “晋意义非凡,”阿音想了想,“你不会是要给重明吧?封他做晋王,跟告诉大家你属意于重明没有区别。”   在李世民心中,没有立储的前提下,他的孩子都可以是晋王,没有差别。   可若是顾忌百官的心思,那便的确不能用晋了。   无论是他还是开国元老,他们心里对继承人的人选是拥有自己的看法的,正如李渊在位时的那样。   比如李靖和李世绩,这两个手握重兵的人,在玄武门之变前便被调离长安。   发动玄武门之变前,李世民曾写信告知过这两个人。   他的言辞十分直白,直接询问二人,他是否该造反?   李靖和李世绩的回复同样简单:你自己做决定。   正如观音婢所说,在储位已立的情况下还站中立,其实就是偏向于非储位的那个人了。   李靖和李世绩跟着李渊打天下,他们正属于开国元老的那批人,适合继位的皇子是谁,他们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没有表明过。   李靖素日里,无论遇到谁企图谋反都会告知李渊,唯独这一次他没有选择告密,这就是答案!   为何会如此,原因很简单。   这群人都是跟着李渊谋反起家的,心里根本不在意什么嫡长、礼法、君权天命和正统大义,能上你就上,这一套对他们不好使。   李世民也是如此,他心里不屑于嫡长子继承制,更是此制度的推翻者。   立长还是立贤?当然要立贤了。   如今他的两个孩子都还小,看不出什么,所以他不立太子,也更不愿给朝臣任何信号。   摸了摸下巴,李世民认为妻子说得有理,“你说得有理,既然如此,顶格的一字王封号便都不能用了,起码是现在不能用。”   这指的是秦、晋、齐等顶格称号。   夫妻俩连着琢磨了好几日。   这一日午后,李世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不知你腹中的孩儿是男是女。”   “什么意思?”阿音难免警惕,“你只想要男孩?”   “怎么会?”他已经有两个儿子,说实话,有个女儿也很不错,“昨夜我做梦,梦见是女儿,心里很高兴。”   “那你提男女是何意?”她问。   李世民不答反问,“你可知战国七雄里,赵魏韩原本是哪一个国家分裂而出的?”   阿音微愣,反应迅速,“晋国。”   “赵魏韩被称为三晋。”   李世民抚掌而笑,“便封重明为赵王,青雀为魏王,若你腹中的孩儿是男孩,就是韩王。”   “若是公主,就封为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之封,源自窦建德的长乐王,我的女儿自然也有王者之姿。”   “日后三晋中的谁生出储君之才,再行提封晋王,你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春日宴来临 “他是不是   以分裂为三个国家的三晋分别作为三个孩子的封号, 这完美解决了他认为三个孩子都能用‘晋’字的心思。   阿音感到惊喜,顿时亲昵偎向他身边,“二郎, 你怎么这么厉害, 奇思妙想!”这是毫无顾忌的夸夸, 半分遮掩也无。   后者哼道, “你才知道。”实则眉毛都飞起来了。   她两手并用,揉揉他的脸庞, 说一直都知道他最厉害, 就要夸夸!   几个孩子的封号已定, 便说起了杜者。   “阿者救过你数次,还治好了我的气疾。她广开医馆, 传授医书, ”阿音细数杜者的功绩,“你知道吗?她还开了个报社,就是卖书的铺子, 铺中除了售卖一些古籍名书, 还同智云一道弄了个什么《唐报》。”   “这个我知晓。”李世民也见过所谓的《唐报》, “轻薄一张纸,除却印些奇闻异志, 大部分都是绘制得生动鲜活的画。”   画的都是一些生病时如何自救、怎样干净有效包扎伤口、饮用生水的危害、生的鹿羊牛鱼肉中需要杀虫才能食用、河水井水中藏有肉眼看不见的毒虫之类的科普类学识。   不认字的平民百姓占据大多数,用画的方式传播简单有效。   怕许多人买不起报纸,她甚至花钱回收一日前的唐报, 阿音询问过,她说纸浆可以反复使用。   这些阿音没有她懂,尽量为她提供便利。   许多世家贵族知晓平恩县主身后站着的是皇室,便不敢作妖。   李世民:“我不会亏待她。”   对杜者, 他绝不会小气,她的功劳并非助他登临帝位,也不是在战场上杀敌,而是实实在在地去解决民生问题。   “我已决意册封她为安国公主,赐李姓,食邑千户,特许其开设公主府,可自置僚属,容她名正言顺网罗天下医者,建立与太医院同属性的机构。”   “另赐‘济世’金牌,允她自由出入太医院、掖庭宫等宫殿。”   阿音眼前一亮,一把抱住他的手臂,面颊盈起欢喜,“如此甚好!那我便代阿者多谢陛下啦!”   杜者做的那些事,最怕的就是缺钱,公主的食邑通常是三百户,李世民直接将她的待遇拉到顶格,让她可食邑千户,便是给了她一笔独立的财富来源。   “还需你替她谢?”李世民食指中指并拢,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心里只有她。”   “胡说,我心里只有二郎。”阿音高兴了,便不计较那么多,眉眼弯弯的,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还有我们的孩子。”   以及阿娘、哥哥、舅舅、舅母、重明、青雀、杜者……还有——   李世民捏起她的脸,视线精准逡巡,“表面上只有二郎,心里其实还有一大串吧。”   “……”   她紧绷着小表情,抬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几日后,所有人的结局和封赏都已落罢。   众人发觉,今上宽容。   李渊留下的皇子们,他大多都给予了封地和爵位,即便是曾经常常污蔑他的张婕妤和尹德妃也并未被杀,有儿子的随儿子就藩,没孩子的遣往别宫。   张婕妤和尹德妃都有儿子,所谓的血脉问题不再提起。   李世民允她们跟着儿子就藩。   离宫的那日,两人前往丽正殿拜访,阿音没见,倒是春儿去回话的时候仔细瞧了瞧她们,回来时说:“她们未施粉黛,许是这两年吓得,看上去老了些,即便是对着奴婢,也能真切恳谢,张婕妤还落泪了。”   阿音只听着,没有发表看法。   不知是否是因为自己已经成为了胜利者,如今听说过往仇敌的事例,她竟也能以平常心看待。   不过是些求活的可怜人罢了。   她们污蔑李世民,当真是因为厌恶他吗?可未必。   春儿嘀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阿音莞尔,“好了,也值得你这样?谁也无法得知明日、后日、乃至是未来的事情。”   宫女太多,宫中的钱逐渐入不敷出,最佳的解决方法是遣散一些宫女。   阿音把这事跟李世民知会了一声,涉及李渊喜欢跟宫女厮混的事情,不得不过他那边的明路。   李世民没有意见,也要她不必顾忌李渊。   预料之内,李渊生气了,非常之生气,气得有些不同寻常。   阿音叫尚食局的人办了一场家宴,把李渊和李世民请到了一起,赴宴的路上,她跟他说悄悄话,“依我看,太上皇这是借机表明对你的不满,遣散宫女不是主要缘由。”   李世民心里也清楚,李渊想跟他说话。   人老了就幼稚,他年轻的时候压根干不出这种事。   果不其然,刚到太极殿,阿音打头就瞧见耷拉着脸的李渊,不知是他不做皇帝了,还是阿音已经不再忌惮畏惧他,竟觉得他以往那通身的气势荡然无存。   ——那副闷着脸的样子,分明是在生闷气。   用了膳,阿音火速离席,把地方腾给父子俩。   到了深夜,李世民才回丽正殿,阿音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觉察到他回来,一下从床上下来,“你们说什么啦?”   殿内静悄悄的,她猝不及防地大声询问,惊得李世民险些没拿稳毛巾,“你怎么还没睡?”   她只穿着中衣,一袭乌黑长发披落,更衬她面颊白净透彻。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面色不愉,“袜子也不穿。”拦腰将人抱起。   “我都要睡了。”穿什么袜子呢,阿音搂住他的脖颈晃了晃,切切催促:“你快说呀,快说呀。”   “他是不是和你道歉了?有没有认错!”   李世民无奈,“父皇年事已高,又曾身居皇位,如何会对旁人承认自己的不对?”把她放到床沿,握住脚藏进被子里盖好,“你就是想着这种事情不睡?”   “我就知道。”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心中还抱着好奇之心。   她扯扯被子,软软地倾身搂住他的腰,“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李世民忍不住抚弄她的长发,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这不是回来了?”   两人没有说话,对视是最好、也是最美妙的交流,在彼此的眼底看清自己的倒影同样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相拥在一起的那一刻,阿音听见外面有侍女说下雪了。   “又下雪了。”她喃喃喟叹,轻蹭他胸前的衣襟,耳廓从他脖颈下富有弹性的肌肤上刮过,泛起痒意。   “困不困?去外面瞧一瞧?”   “不困。”   帝后要观雪,宫人们怕起夜风吹病皇后,便在廊边放下一层镂空的帘子,又生了几个火炉放在四周,最大的那只火炉上温着茶,四边放了些已经熟透可以吃的蜜饼。   阿音撕开一角,塞进李世民的嘴巴里,随后才捧着咬了一口手里的。   “我还记得,咱们从太原打到长安,入宫那日天空也飘起了雪花。”当时李世民牵着她的手,同她并肩而行。   如今两人也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东宫,走进了两仪殿。   阿音喜欢看雪,每次心境都不同。   李世民让人上了热牛乳递给她,“方才我和父皇商议过,将弘义宫再行修缮,当做他单独居住的行宫,如此一来,太极殿便腾出来了。”   阿音偏头看他,“我不想住太极殿。”   “殿宇多的是,那你想住哪里?”   她瞧了瞧一墙之隔的外围,“立政殿就在那边,离得也近,同属太极宫内的寝殿,还比丽正殿大,名字也相近,”最重要的是,“我喜欢这个名字,立政。”   “那便住立政殿。”李世民对住什么地方没有特别的讲究,当然要看妻子想住哪里了,他跟着选就对了。   这算敲定好了住处。   阿音又拿起一块蜜饼递给他,猜他晚上跟李渊在一起用膳,必定没吃多少,“要不要再吃些?尚食局还有人值夜。”   “不饿,算了。”他百无聊赖咬了口手里的蜜饼,侧身靠在火炉边,火光将他的脸庞映成浅橙色,“我请示了一番父皇该如何处置他留下的那些旧臣。”   “许多功劳没有那么大的,他们所获的封赏却格外大,名不副实。”顿了顿,他说,“若是擅自处置了,难免惹他不快。”   阿音心中狐疑,李渊会在乎那些旧臣吗?   转过头来,李世民道:“他说,只要我能弹压得住,如何处置他都不会插手,他原本就不情愿给他们如此优厚的待遇,只是碍于开国的面子,不好撤去。”   正好新帝继位,更换班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阿音撇嘴,觉得李渊就是个老鸡贼,“父皇的确会做人。”   这明着阴阳怪气的话逗乐了李世民。   “你可得多留意这些,我担心那些人心里不服气,觉得和李家人同甘苦易,共富贵难。”   李世民却笑着说,“不服气是必然有的,正好借机拔出旧患。”若是只因为国库没钱要削减那些臣子的封赏,他何必大动干戈,当然还有其他目的。   阿音了然,“是得收整一番。”   他作为新帝,当然不希望看到朝廷中遍布漏洞、钉子。   “对了。”李世民凑近她几分,“我从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阿音被问得正着,更被他忽然放大的脸庞所惊到——   周遭寂静,将火炉燃烧的躁动衬托得分外响亮。   “别急着拒绝,”在他的注视之下,她脸上的神态变化一览无余,“我相信你已经想明白了。”   心跳隐蔽加快。   阿音看着帘外不断飘落的雪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没有催问。   许久后,她终于开口,语调凝着迟疑,“你说的共理国政,究竟是……何等含义?”   “你以为呢?”他不答反问。   这句话仿佛在鼓励她勇敢说出自己心中的野望和冲动。   阿音没说话,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吕雉临朝称制,吕后的称制其实跟登基称帝也没有差别了,她曾想过,若是吕后当年能再度迈进一步,会如何?   思虑了许久,她大着胆子询问,“是可以临朝听政的意思吗?”   说完她就后悔问了,并非是害怕。   不等李世民开口,她立即抢断,“不,我所求的不是这样。”   “你怕被群臣拒绝?”他问。   “我不怕。”阿音摇头,她不在乎群臣如何看,“我若有想做的事情,他们拦不住。”   这点李世民不怀疑,他了解她,她的确是头倔牛。   “二郎所提,我的确心动,可我是个贪心之人,”她抬起眉眼,展露出自己的所有野心,“名垂青史和理政之权,我都想要。”   说白了,名义上的仁慈贤后,和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她想要两者兼顾。   临朝听政太激进,不符合她的想法。   何况这只是一种知道国事的途径罢了,即便不临朝听政,该知道的她一样会知道。   “若是我说的话,不被他们当话来听,临朝不临朝有何区别?在上面坐着熬时辰罢了。”   她要她的话能算话,可以在百官之中拥有话语权。   “说完了?”李世民问。   “?”这是什么反应呢,她愣了下,随后道,“说完了。”   “说完了。”他重复般自言自语,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阿音被他弄得发懵,推搡他两下。   李世民顺着她的力道躺下,犹然继续发笑,笑着笑着摇头,“我当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人不是拥有一个叫做权力的东西,便当真有实权了,所谓的权力就是你所说的说话有人听。”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我只是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慧。”李世民止住笑,覆住她的手背,“我很高兴。”   “于我而言,这是个惊喜。”   阿音见他如此作态,难免狐疑,“若是我方才当真想要临朝,你会同意吗?”   “会啊,”李世民反问,“为何不会?”   如此干脆的回复,倒令她语塞了片刻,想起李渊,她问,“我以为,一国之君最忌讳的便是分权。”   “那要看分给谁。”李世民不敢保证自己未来会怎么想,或许是因为他刚登基,还年轻,对皇权的霸占欲不强,总之,一切都刚刚好。   可谁说‘刚刚好’这件事本身不是命运的安排呢,“你我夫妻一体,给你和给我没有区别,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若是莫名来一个人说,陛下,把你的权力分给我吧。   李世民不砍死他算他脾气好。   给观音婢不一样,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分走的不悦。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生命中有近乎二十年的光阴都与她有关,甚至与她亲近到连同骨血都融在了一起,叫他如何生出什么忌惮和提防?   他连和她分开住都做不到,更别提其他。   思及此处,他挪动肩膀,躺在她的腿上,面朝内转动,鼻息间嗅到的俱都是她腹部的幽香。   阿音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摸了摸。   此后的日子,阿音后知后觉——其实跟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从前她也能自由出入两仪殿,想翻什么奏疏就翻什么,什么都能说不需顾忌任何。   现在也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从前她会在意宫人的视线,若是有人看见,她便会把奏疏放下,现在完全正大光明。   若是有臣子求见禀报政事,他也毫无顾忌,直接询问:“皇后以为呢?”   有些文臣见状瞠目结舌,数次欲谏又止,奈何皇后有个仆射亲兄,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之流又见怪不怪,没什么反应,倒叫他们这些小官吞回了嗓子里的话。   就连耿直的魏征也只是沉默看着,最终没有开口说话。   阿音明白魏征心里其实不高兴自己涉政,也并不认同女子干政,不过……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喽。   房玄龄对此乐见其成,他欣赏皇后,并不避讳此处。   同时感慨魏征是个聪明之人,他之所以敢于对陛下直言不讳,是因为他清楚陛下需要如此。   陛下想做明君,那么,无论陛下心中怎么想,面上都会纳谏。   皇后就不一样了,皇后是陛下的逆鳞。   你说陛下的不对,陛下可以忍,可你若说皇后的不对?那你看他还忍不忍就完了。   其他人不说,也有原因——陛下这么多年都不纳妾,这已经够让人惊悚了,让皇后干政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何况,那可是皇后长孙氏,她最通情达理、知书贤惠,有勇有谋,又不是别人。   而且,谁敢说皇后不能干政?殷将军的笏板可不是盖的,冲着人脑门就砸下来了。   惹不起,太惹不起了,他们竟然连‘皇后干政了’这五个字都不敢说啊!   听说皇后做秦王妃时,承乾殿的花园被陛下和皇后取名为贞观园,如今定好的年号也是贞观,是何寓意不敢想。   一时之间,满朝上下安静如鸡。   这个冬季悄然度过,柳条抽枝,春花绽放。   新帝改元贞观,正式拉开了贞观朝的序幕。   褪去冬衣,阿音换上了轻便的春装,有一个好消息,杜者回长安了。   随后是长孙无忌的嫡子小小年纪学识出众,李世民考他的题目,后者竟能对答如流。   一家人再次团聚,小辈们也各有本事。   阿音便做主,牵头在上苑举办了一场春日宴。   虽是家宴,也请来了许多天策府的旧臣。   上苑是皇家园林,杜者今日特意打扮过,和梁王李智云一同前往,进来便惊呼,“哎呀,这还是我第一次到上苑来!”   李智云握拳轻咳给杜者使眼色。   杜者顺着看过去,竟然瞧见李渊也在,顿时闭上了嘴巴,讪讪然屈膝行礼。   李渊懒散地靠在柔软的毯子上,桌案上摆满美酒佳肴,瞧见李智云后立即招手,“五郎来了,快来,坐父皇身边。”   长孙无忌等人亦赴宴而来,纷纷朝李渊问安。   杜者拼命压低声音,戳戳他的肚子,“无忌哥!我不是让你减肥吗?你又放肆了是吗?”   “减了减了,”长孙无忌撇开她的手,“这都是虚的,哪儿是肉啊?衣裳做大了。”   再说了,“叫舅舅,休得无礼。”   杜者……杜者叫不出口,只当没听见。   这么一瞥,就瞅见了他的儿子长孙冲,六七岁小小的一只,站在宽宽胖胖的父亲身边跟小豆丁似的。   小家伙抬脸便笑,“公主殿下。”   哎,好可爱啊!   不多时,赵王和魏王两位皇子也来了,冲着长孙冲便跑了过去,三个男孩儿玩作一团。   陛下和皇后是最后才来的,杜者连忙站起身相迎——   她有孕五个多月,诊出是双胎,因而格外显怀,身子也沉,需得小心照料。   李渊已经可以和李世民正常相处,因而见到阿音就免了礼,叫她快些坐下。   长孙无忌瞧了瞧众人,清了清嗓子主动起身道,“太上皇,陛下,既然春日来临,百花盛放,咱们这春日宴也得有个名头,不如就抽签作诗?”   李渊来了兴致,“作诗?”不知道是不是想起李世民的作诗水平,他竟然笑了两声,端起酒杯道,“作诗好啊,二郎这些年不是在读书吗?也不必抽签了,你身为一国之君,给这些小辈们打个样!”   李世民:“……”微微按了一下太阳穴,眼神瞥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不是,太上皇您怎么还坑人呢? 作者有话说: 原本这章要写音音的《春游曲》的,没想到写超了,下章写!我给二凤编了一首诗,蠢蠢欲动了,搓手手.jpg 第77章 合而《春游曲》 “简直坦荡   在场谁听不出来太上皇是有意打趣陛下?   不等阿音说话, 长孙无忌自己便找补了,别啊太上皇,我可绝对没这个意思, “太上皇, 臣心里已有一诗, 迫不及待要题出, 否则憋得难受,就让臣先来吧。”   什么叫会说话?   这就叫会说话。   刘文静即便多年不曾与长孙无忌相交, 仍会被他所惊。   “……”李渊仍旧笑着, 他很随意, “善。”   阿音在席下握住李世民的手,压低了声音, “看, 我哥哥替你解围,让你免遭危机呢。”   李世民:“危机怎么来的?”   “……”   “唉,二郎快些瞧瞧这春景吧, 待会儿要作什么诗呢?”她支起面颊, 一脸认真地眺望。   李世民无言, 抬手摸她的肚子。   几个小辈被拘在席间,当真有人送来了笔砚, 青雀不过两岁多些,抓笔却异常熟练,就是不知他写了什么。重明瞧瞧那边、看看这边, 旋即抬起面颊瞅远处飘扬的细嫩柳条。   阿音瞧着瞧着,当真有些入了迷。   上苑春景宜人,晨雾尚散,东方的圆日均匀铺撒金光。   宴席位于水畔, 柳树随风摇曳生姿,垂丝如青色瀑布,零星点缀着的几棵桃树也悄然绽放春花,到了蝴蝶采蜜的季节,它们忽高忽低地在花中穿梭,莺鸟啼叫得嘹亮,掩映于柳叶中。   正巧,席案上有新鲜制成的桃花饼。   阿音捻起一块咬了一口,春儿正在研墨,她靠在李世民的肩边瞅他的毛笔——他还没有要动的意思。   “你要写什么?”   “春景有哪些?无非是桃、柳、蝶,眼下的筵席,玩闹的孩童。”再抒发一下感情。   两人说着话,长孙无忌的诗题好了,李渊看罢竟然哈哈大笑,笑得众人一头雾水又新生好奇。   宫人接过纸呈至阿音和李世民的案上。   长孙无忌搁下毛笔,敞声念来,“侬阿家住朝歌下,早传名。”   “结伴来游淇水上,旧长情。”   念着,他忽然轻迈脚步,脸上盈起可掬的笑,捏起衣袖,姿态怪异,“玉珮金钿随步远,云罗雾縠逐风轻。”   神态流转间,竟似一名女子,“转目机心悬自许,何须更待听琴生。”   阿音:“…!!”她目光新奇。   李世民不可抑制地笑出声,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旋即抬手遮掩。   这首诗是以女子的口吻来写的,开篇便在自夸,称自己在家乡朝歌城名声远扬,穿戴、衣着如何美丽,眼眸流转间,又有多么的机敏聪慧、心思高悬,最后说:我这样有才情的女子,何须听琴声来寄托心曲?   长孙无忌念罢,当即引起哄笑声一片。   杜者憋得脸庞通红,使劲儿捂嘴,她被逗笑不是因为诗句,而是他方才模仿淑女走路的步态和表情。   李渊指着长孙无忌一顿戏谑打趣,“把我面前这壶酒赏给右仆射,他有大才啊!”   众人笑归笑,也觉得长孙无忌写得不错。   诗被一个个传看,房玄龄赞赏道,“以女子的口吻咏春,恰到好处,仆射果真奇思妙想。”   众人讨论着,轮到了李世民,他并未题诗,似乎是打算直接吟诵。   正当此时,阿音忽然扶着肚子出声,“既然兄长在先,我也有一首诗想题一题,不知父皇可还有好酒?”   杜者闻言,猛然激动。   众人感到意外,李渊乐见其成,“既然皇后有好诗,好酒自然多的是!”说罢,他吩咐人去取酒来。   李世民满心好奇,他方才并未见观音婢有题诗的意思,怎么忽然就要写了呢?   不过她要写,他自然亲自润笔。   重明跑到阿娘身后,探着脑袋瞅。   阿音专心致志,凝神细思片刻,直接下笔。   李世民就在她的身旁,是第一个观诗的,缓声默念:“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   “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只念了这两句,他便忍俊不禁,支着手臂靠在席桌边乐不可支。   重明疑惑:“耶耶,你在笑什么呀?”   李世民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苦恼道,“我笑这桃花太可恶,竟偷走了你阿娘的面色,嫩柳太不讲道理,学走了你阿娘的体态。”   重明:“啊?”看向远处的桃花和嫩柳。   阿音微恼,不轻不重在桌下踢了李世民一下,示意他闭上嘴巴。   李世民身形微晃,眉眼含着余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写的吗?”他笑得语气一阵停顿,继续念:“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念罢,他摇着头啧啧称美:“好一个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这哪儿是赏春,分明是借着花柳夸自己呢。   ——井上新开的桃花,是偷了我的面色才如此粉嫩娇艳。   ——檐边新发的嫩柳,是学了我的体态才这般轻盈婀娜。   ——何必远远打听我是谁呢?   ——我的风流姿态,早就闻名于世了。   按李世民来看,这语气还谦虚了呢,若是在闺中,她指不定要如何洋洋得意、沾沾自喜呢,简直坦荡又娇憨。   春日昭昭,妻子写下这样一首自赏的诗,哪个丈夫看了不想笑着将她拥入怀呢?   以花柳自夸,艳而不俗,娇而不媚,这是李世民读过的最惊艳的诗。   阿音的脸颊倏然红透,‘啪’的一下拍开他的手臂,“干什么呢?”压低声音骂。   这么多人还在,忽然就要搂她的肩膀!   李世民揉揉自己的手背,一点不见外,笑得嘴角发酸,“快传给父皇他们都瞧一瞧。”   曹中人瞧了一眼宣纸上的诗,会心一笑,先呈给太上皇李渊。   李渊读后,乐出声,“好诗!当赏!”谁不喜欢娇憨可爱的后辈呢,这让他想起玄武门之变当日,这位娇憨可爱的儿媳曾拿剑逼他书写敕令,那时候的愤怒已经淡去,他快想不起来了,如今心里只剩下了叹然。   他只是感慨,自己似乎又看到了这位儿媳的另外一面,“给皇后赏好酒!”   长孙家的这对兄妹果然有趣。   阿音特意解释,“这首诗是依照兄长先前之风而作,为表工整,特合了相同的韵脚。”哎呀,是不是太明显了?赶紧解释一下。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李世民在旁边笑得更放肆了。   “……不许笑了!”到底在笑什么,可恶。   “我瞧瞧,你的妆是不是花了?”李世民一本正经地靠近关切。   “是吗?”她果然紧张。   阿音企图取小镜子检查,奈何有人离得太近,只好放任他检查。   “花了吗?”   “没花,就是……”   “嗯?”   他装模作样端详着,神态严肃:“眼前美人肌理细腻莹润,如带露芙蓉,难怪桃花见了要存心效仿。”   “???”   阿音欲骂又止,心虚强调:“我这是模仿我哥哥的。”   李世民:“模仿得青出于蓝胜于蓝。”   “……”狠掐他后腰,“不许说,你真讨厌。”   嘶了声,他哪儿敢当真让她动气,“好好,我讨厌,我讨厌。”逗几句得了,赶紧伏低做小哄她坐好,亲自拿起一块桃花饼,殷切喂她。   重明带着弟弟在后面玩玩具,看到桃花饼立即丢下了木偶。   李世民二话不说拿饼塞他嘴巴里,警告他不许打扰他们夫妻二人。   另一边刘文静、房玄龄他们传看了皇后的新诗,个个面容带笑,要说最早体察到皇后小脾气的,当属房玄龄了。   他难免回忆起自己初入李世民的营帐,那时李世民还不是秦王,两人相谈甚欢,入了夜,皇后带着吃食招待他,提起她的美名远扬天下,她矜持委婉的小表情遮掩得哪儿有如今熟练呢?   刘文静亦在回忆,忽然感慨道,“我最早跟随殿下,她便是如此……那时候她还年少,人也小,无论去哪儿,永远站在陛下身边。”   房玄龄:“?”   他点头,“的确如此,殿下少时遭气疾缠身,身子病弱。”   刘文静哎了声,“这事房兄竟也知晓,那时你不在,想必是后来陛下闲谈时告诉你的吧?这病是安国公主治好的,那时公主远在长安,陛下隔几日便会派人快马加鞭回长安取药送到太原,陛下待殿下的心无人可比。”   房玄龄跟着笑,“的确如此,刘兄在武功县养病,你不知长安发生了诸多大事,是殿下始终陪伴陛下一路向前的,陛下合该爱重殿下。”   “这么多年我一直看着,殿下更时常传我入宫抒郁,我这心里实在慨叹。”   两人对着和气的笑,彼此都不说话了。   一旁的杜如晦:“……”微微扶额。   尉迟敬德问:“是轮到陛下写诗了吗?”   殷开山盘腿喝酒,“还没有,是殿下在写诗。”   程咬金跟前的酒壶空了,宫人躬身换了一壶新的,“这葡萄酒不错,你们尝尝。”   一行人说着话,果真轮到了李世民作诗。   “不必另铺纸了,把皇后那首诗拿来。”   宫人们依言照做,阿音心生狐疑,俯身偎在他身侧瞧。   李世民原本在心中作了一首,不过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微微沉吟,提笔落字,每一句都工工整整地以交叠的形式题在阿音诗句下面:   阿音写: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纯情。   他和:上苑朝光映槛明,兰闺诗就满春情。   阿音写:井上新桃偷面色,檐边嫩柳学身轻。   他和:桃夭本是添妆镜,嫩柳由来衬舞轻。   阿音写:花中来去看舞蝶,树上长短听啼莺。   他和:蝶过风前因羡影,隔花啼断恐惊莺。   阿音写:林下何须远借问,出众风流旧有名。   他和:何须林下问高格,卿占风流第一名。   不同于阿音飘若游龙的从容笔墨,李世民的书法骨力雄强,他深得王羲之的神韵,字体既有儒雅之气,又兼顾了遒劲妍逸之美,令人见之忘俗。   不过,这书法字迹是其次的,更要紧的是他这首诗——是一首和诗,且完美跟随阿音压了一样的韵脚,连诗句的含义也对仗她的原诗。   她以桃花、嫩柳自夸。   他则毫无遮掩地大肆夸赞:我的妻子,鲜艳的桃花本就是你妆台旁的一面镜子,轻盈的嫩柳从来是你起舞时的陪衬,蝴蝶在风中徘徊,是因为羡慕你的身影,莺鸟之所以在花中啼叫断续,是怕惊扰了你如莺般的清音。   ——何必去林下询问谁的风姿更高远?你啊,本就占据了这世间的第一等风流美名。 作者有话说: 月经来了肚子疼!妈耶!今天字数少些,发个红包么么!ps:文中二凤的和诗我手搓了好几个月,光是为了压韵脚就抓了好久头发,是我水平有限没啥内涵,不是二凤不行嗷!他也写过几首好诗呢! pps:长孙无忌和阿音在本章作的诗真的都是史上俩人写的。 第78章 亲吻 ”你说我是   众人只瞧皇后骤然面色通红, 竟不顾仪态,飞扑过去抢诗,奈何陛下的臂力到底更胜一筹, 一手圈着她的腰, 一手高高扬起——   曹中人面上的笑止也止不住, 小心翼翼将其呈递至太上皇的案上。   李渊看清儿子写的是什么后, 顿时一脸哭笑不得。   莫名感到牙酸是怎么回事?   其余人等正好奇地张望呢,就听太上皇无奈摇头:“这便不必传看了。”随即将宣纸合起来, 特意遮住字迹。   杜者:“?!!!”   凭什么不必传看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补药啊!!   给我看一眼会死吗?!   长孙氏兄妹俩的诗都流传了下来, 既然是春日家宴, 身为陛下的李世民当然也作诗了!   但原诗到底是什么,仿佛失传, 又或许根本没有被记载。   总之, 这可是千百年来的难解之题啊!太宗皇帝在这场宴上到底写了什么诗!!   求求让我死个明白吧!   然而,任凭杜者如何眼巴巴,托盘还是被曹中人端了下去, 仿佛是不放心, 他甚至用黄方将其盖上, 以免春风吹拂,荡开了那层轻薄的纸张。   她蔫儿了……   随后的春宴, 杜者像犯困的小鸡,老老实实地团在自己的席位,反正她没什么文采, 也没人要她作诗。   李智云远远看了一眼杜者,旋即状若无意地瞥向黄方下被对折的宣纸。   接下来的时间,肚里稍微有二两墨的,都执笔题了诗。   无人再用相同的韵脚。   李世民特意传秘书监虞世南入宫, 让他帮忙抄录这些诗。   虞世南的书风继承了王羲之的,笔致圆融遒丽、外柔内刚。   李世民和他很能说得来话。   他做秦王的时候便常常跟虞世南秉烛夜谈,说到兴头上,且还要托人告诉阿音他不回来歇息了,要跟虞世南睡一个屋。   阿音有时候无语,“你多大岁数,人家多大岁数?你不睡,也不许人家睡,白日时候多的是,就非要夜里探讨书法不成?”   他非常有自己的道理,“可是我白日还有事情要忙。”   阿音:“……”上手就想拍他。   随后给虞世南放两天假歇歇。   这人明明已经弱冠之龄,却像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少年,玩心多年如一日的重。   不仅如此,精力也旺盛。   他夜里不睡,清晨还经常有兴致拿着弓箭在花园里追兔子玩。   连带着重明也被影响了,小小年纪争着要射兔子。   李世民把孩子的木弓换成了铁弓,当日午后,小家伙就射到了一只兔子,晚上成功加餐。   他很孝顺,也很懂事,捧着一小碗兔肉献给李渊,惹得李渊心花怒放,连着赏赐了一箩筐的稀罕物件。   春日宴结束,傍晚时辰,阿音梳洗罢回到内室,匆匆瞥见一个低矮的圆滚影子消失在门槛处。   她狐疑地搓着手上的香膏,不明所以。   春儿忍笑,“殿下,是魏王殿下方才来了,他给您留了东西。”   阿音进去寻找,果真在梳妆台上看到一张画纸。   青雀个子矮,是摸不到梳妆台的。   若是踮脚,得借力扶着什么,不然会摔倒。   妆台的台面上本铺着一层绣着鱼戏莲叶的锦帘,锦帘垂曳。此刻,鱼尾的地方被攥出一小团抓握过的痕迹。   画纸也没完全推到妆台里面,悬空了一角。   阿音几乎能想象得到青雀是如何抓着锦帘,踮起脚尖,憋红了脸把画纸推到妆台上的。   她会心一笑,拿起画纸展开来看——   画中画着四个小人,两个稍大,两个稍小,四肢不像四肢,五官含糊不清,墨迹氤氲成团,每个小人的特征却很明显。   比如左边的大人头上有冕旒,右边的大人长裙摇曳。   中间的两个小人互相牵着手,一个手里握着小弓,另一个脸上勾出大大的笑。   四人身后,画着好几条黑色的线,与横着的线交错。   阿音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发现他画的是柳树与河畔。   ‘河’里竟然还点缀着几条圆滚滚的鱼,就是这鱼也太圆了,若非身上有不成型的鳞片,她还当是河底的石头呢。   ——这是他今日为春日宴画的。   阿音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收好画纸,乘肩舆去探望两个孩子。   重明疯玩了一整个下午,这会儿正呼呼大睡,屋里灯也没点。   青雀的卧房还燃着灯,阿音刚推门,便听见‘噔噔噔’的跑路声音。   走近床榻,这孩子正捂着眼睛装睡。   过了会儿,许是捂不住了,他撑出手缝偷看,一下便对上了阿音的脸庞。   不知是害羞还是玩‘装睡游戏’被发现,他嬉笑着尖叫出声,张开小手一股脑扎进她的颈窝里,“阿娘!”   “哎呀,我儿竟然未曾睡着吗?阿娘才发现呢。”   阿音笑盈盈搂住他的小身子,轻轻拍拍。   他被夸得开心,站在床榻上扭来扭去。   “不抱。”   “嗯?”   摇摇手,青雀轻轻摸了摸阿音的肚子,嘴里重复,“不抱。”   阿音揉揉他的脑袋,“轻轻抱抱也没关系哦。”   “不,不抱。”他摇摇头,“耶耶说,小弟弟和小妹妹在里面。”   这孩子比当年的重明说话更利索些,嘴巴更是甜到发腻。   “阿娘,我爱你,你该睡觉了。”他认真摆摆小手,他会说话了,不过偶尔会分不清你和我,又或许是,他自己想睡觉,就劝别人该睡觉了。   阿音被说得意外,“这话是跟谁学的?”   “听见耶耶对阿娘说的!”   其实他不懂爱是什么,不过耶耶每次说完都能得到阿娘的一个亲亲,他也想要亲亲。   他把脸颊抬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   阿音忍俊不禁,捧起他的小脸,轻轻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睡觉吧。”   得到亲吻,青雀乖乖躺好,把被子扯到胸前。   阿音揉了几下他软绵绵的小肚子,缓慢离去。   回到寝殿,李世民已经回来了 ,许是方沐浴罢休,身上沾染着一股浴池中的水汽,“怎么大晚上的去看孩子,路黑。”   他并不是在责怪她,声音亦显得温柔。   待摸到她温热的手臂和肚皮,他悬起来的那颗心才放回了肚腹中。   “青雀作了幅画,我忍不住想看看他。”阿音把画纸取来递给他,“你快瞧瞧!”   画中景象展现在人前。   李世民顺着瞧去,被小孩子的天真逗得扬眉,“青雀这孩子喜静,平素自己呆着舞文弄墨也开怀,看来日后是个爱读书的。”   “那可不一定。”阿音戳了一下他,“不知是谁不爱读书,却痴迷书法?”   “……”他噎住。   还没等她取笑,身子骤然腾空而起——   “我看你该睡觉了。”   好耳熟的话。   阿音恍然,忙搂住他的脖颈。   幔帘放下,两人靠近亲吻了一番,互相低语。   “五个多月,太医说可以。”   “你抱着我。”   不一会儿,低语变成呢喃和私言,两人贴近的身影映在地上。   到底是特殊时期,即便亲昵些解馋,也不可能真的大刀阔斧,如春日流水般小心谨慎、柔情切切,因为浅和柔,持续的时间难免就长了。   不知是否是夜里疲累过,这日晚上阿音做了个怪诞的梦。   她梦见一个捕鸟人用网捉了许多野鸡、斑鸠,还有一只纯白的鹘鸟,捉到这些禽鸟后,他拿去大街上叫卖。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拿着一块金子买下了所有的鸟,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些禽鸟全部放生。   阿音的视野追随着野鸡和鹘鸟越走越远。   直至一阵亮光闪过,两只鸟齐齐转过脑袋,两对黑豆一般的眼睛朝她望来——   “!!!”   阿音醒了,晕晕乎乎地坐在床上。   李世民听到动静急忙来到内室,“观音婢,你做噩梦了?”   探了探妻子的额头,不烫,泛着一层细密的热汗。   他拿起绢帕为她擦拭着,见她神态呆滞,一对眼眸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似的。   “二郎。”   “我在呢。”   阿音平复呼吸,没头没脑地说,“我方才梦见了好些鸟……不,是一只野鸡和一只鹘鸟。”   “野鸡?”李世民紧张,“你饿了?吃烤的还是炖的?”说罢,他劝说,“鹘鸟应该是不能吃,等我询问过太医再说。”   “……”   她说的这些话,哪个字是吃的意思了?   阿音气恼,胡乱推搡他近在咫尺的胸膛,“我不吃,你听没听我说话啊?”   “听了,当然听了。”所以才问烤的还是炖的,还不够认真?   “那是两只鸟,不是一般的野鸡,它的羽毛五光十色的,特别漂亮。也不是一般的鹘鸟,雪白雪白的,是两只鸟,两只鸟啊!”   阿音语无伦次地说着,忽然拍拍自己的肚子。   这虎了吧唧的动作吓了李世民一跳,立即握住她的手腕。   谁敢想,一个孕妇把自己拍得砰砰直响。   目光一凝,李世民心生疑窦,“你是想说,这两只鸟……在里面啊?”视线落在妻子的肚子上。   “嗯嗯嗯!”阿音使劲儿点头。   是挺诡异的。   李世民盯着她隆起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   抬起头,对上阿音期待的目光。   ……行。   他俯脸贴上,仔细听动静。   阿音忙抱住他的脑袋,挺起肚子。   许久后。   阿音问:“听见什么了?”   “咕噜咕噜。”   这是什么声音?   她懵了,不确定地问:“鸟叫声?”就算是鸟儿投胎,那也是两个孩子才对,怎么是呼噜呼噜呢?   李世民直起腰,没好气,“是你饿了的声音,傻子。”   “?”   唰的一下两行泪委屈地流了下来。   这猝不及防、没有丝毫准备的动作,把李世民弄得惊悚。   他慌忙俯下身跪在床榻上,如此方便双手捧起妻子的脸与她平视。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你打我。”   她才不打他呢,打坏了怎么办,“你说我是傻子呜呜呜!”   聪慧的人,是无法接受自己变成傻子的,这类人有自己的骄傲。   恰好她有孕在身,脾气敏感些,有时候确实像个孩子,较真又可爱。   “此乃戏言,你怎么会是傻子?”李世民简直哭笑不得,刚把一串泪珠擦去,又滚下来一连串的,她的眼睛不是眼睛,而是溪流上方闪动的石缝,纤长的睫毛恰好挺像水草的。   阿音听了这话,狐狐疑疑地抱着他的手臂,眼底含着愤懑。   “再说了,傻子怎么了。”李世民忍笑,义正词严道,“有你这么漂亮的傻子吗?哭也哭得别具一格。”   她被说得下意识撇开目光,从床边掏出来一只镜子照了照。   李世民已经对妻子随时随地能掏出来镜子的行为见怪不怪,顺着她的姿态,夸人的话不要钱,一句接一句,“你自己瞧,镜中人是不是美得惊世艳绝,哭都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楚楚动人,泣露凝霜……”   阿音摸了摸自己的脸,斜过镜子,映出他凑近的眉眼。   两张脸挨得无限近。   照了会儿,她有些不高兴,“我的脸是不是又圆了一圈?”   李世民:“这不是正好?原来脸太小,不够亲的。”   “……”阿音破涕为笑,旋即瞪他。   李世民见她终于笑了,松了口气,觉得她难得的小脾气,对他来说当真是一汪甜美的清泉,看了还想看,“既然你觉得梦里的两只鸟到了你的肚子里,成了咱们的孩子,那便为他们取名雉和鹘,可好?”   阿音点点头,“好。”放下镜子,搂住他的脖子依恋地蹭蹭。   “真不饿?”   “是有些饿了。”   一个问得低声,一个回答得也很小声。   “想吃些什么呢?先梳洗,你慢慢想。”   “好。”   春儿早前便听见动静了,悄无声息地叫人准备梳洗用具,方才出来,正好瞧见陛下牵着皇后的手,两人并肩往屏风后去。   皇后的长发在身后拂曳,乌黑透亮,不知道是不是上了月份的孕妇都这般,走路的时候跟平时的姿势也不一样,皇后也一样,她像一只漂亮肥美的大白鹅。   简直憨态可掬,太可爱了!   不多时,两个人出来,阿音点了一桌子的菜。   尚食局本就时刻准备着食材,小火吊牛骨汤,听说皇后想吃清汤面,便火速用牛骨汤下了一碗清汤面,专门窝了两个蛋进去,切了几片牛肉,又烫了几根鲜艳的菜叶。   配菜摆满了半张食桌。   她只吃了一些,剩下的便盯着李世民吃。   其实李世民不饿,奈何她想看,只好敬业地给她表演吃饭。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我去上一章发红包! 第79章 龙凤胎 “你就没有   重明近来在学念书, 今日休沐,特意来耶耶和阿娘这里玩。   见耶耶在廊下单膝靠坐着翻阅奏疏,阿娘手中也拿着一本, 似乎都在认真做事, 他便叫人把他的书取来, 并排坐在耶耶身边, 有模有样地看起来。   其实他认的字不是特别多,摊开就跟看天书似的, 没有先生在这儿教导、监督, 他一会儿就犯困了。   李世民方处理好一本奏疏, 撇开目光一瞧,儿子小鸡啄米, 脑袋一点一点, 手中的童蒙开训‘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   他毫不客气敲向他的脑门。   重明一个激灵,迅速挺起腰身看四周。   目光触及似笑非笑的耶耶,赶紧捂住额头。   “昨晚当盗匪去了?这么困。”   “…才没有!”重明捡起书, 气鼓鼓挪开屁股。   李世民翻开他的书看了两眼, “看得明白?”   小家伙还想顶嘴反驳, 不过想起阿娘说不可以撒谎,便悻悻然噘嘴, “有些看得明白,有些不明白。”   李世民不置可否,“我看是大部分看不懂吧。”   “既然看不明白, 拿来干什么?先生又不在此处,做样子给谁看。”   “给你看啊。”   他竟然直言不讳,倒是让李世民惊讶地扬起眉毛。   “给我看做什么?”   重明指了指他身边桌案上摆放的奏疏,“耶耶, 你每日的功课好多,我没见你休息过,怎么没人给你放假呢?”   “我每月有好多休沐日,可以玩好久,可是瞧见耶耶这样,我就觉得很内疚。”   “内疚什么?”李世民搁下奏疏一脸的饶有兴致,想知道儿子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对面的小人认真措辞着,倒没有直接接话。   他和弟弟青雀的区别就在这里,他打小就是个好面子的,若是说话不利索,宁愿在心里憋一会儿、嘴巴说慢点儿,也不肯露出结巴的囧态。   青雀则不同,他嘴巴虽甜却急,什么话到了嘴边得立马出口,根本憋不住半点,所以他说话时的口水音特别多,时不时就要‘嗯……就是……然后……’,属于边说边想的类型。   想了片刻,似乎是终于想好怎么说了,重明重新张开嘴巴,“耶耶每日都会做许多大事,保护我和弟弟还有阿娘,上一回我和弟弟在家,外面声音好大,张奶娘说不可以出去,不许做拖累耶耶和阿娘的事,耶耶和阿娘都是为了能让我和弟弟过得更好、更尊贵才置自己于险境。”   “从前也是,我不喜欢大伯父家的孩子,他们也讨厌我,可是后来他们都不见了,奶娘说是耶耶替我报了仇,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我觉得,耶耶和阿娘真的好喜欢我啊,可是我没有什么可以为耶耶和阿娘做的。”   “奶娘要我多读书,将来成才,可以帮耶耶分担。”   重明惴惴地说完这些,软趴趴地捧起怀里的书。   李世民听了这话,短促地愣神,竟是当场阴沉下脸色,“张氏胆敢?!”   重明被他骤然的发作吓了一跳,愣愣抬起面颊看他,“嗯?”   阿音一直在旁边听着,惊疑不定地放下手里的奏疏,春儿低声唤她,她示意自己没事。   “来人,把她给朕押来!”   不多时,张氏被几人押送至丽正殿,她许是正在歇晌,头发凌乱,抬眼便瞧见震怒的天子,大皇子团坐在他脚边,虽还小不明状况,却很不安。   “是你在赵王面前拨弄是非,企图教坏他?”   此等罪名落下,张氏噗通一声跪下,浑身抖如筛糠,“陛下,奴婢未曾……”视野所及之处,皆是上首之人虽含着笑,却冷凝的神色。   “未曾?”李世民面上的笑彻底隐去,“那赵王缘何会说出不知如何报恩于朕与皇后的言论,不是你,是他自己学会的不成?”   “为了挑拨赵王争利之心,你当真是煞费苦心,且要将皇后拖下水。”   说罢,他冷笑,居高临下俯视她,“要赵王为朕分担,分担什么?”   面对他的愤怒与厌恨,身为一介普通妇人的张氏吓得跪在地上匍匐,不一会儿竟汗湿了后背,她浑身发软,极端的惊惧之下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一味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阵急切的声音:   “奴婢,奴婢——”   看见她这幅样子,李世民便心生不耐,“不必多说了,拖出去处斩!以儆效尤!”   重明哇的一声大哭了出来。   阿音忙上前搂住他哄了两下,出声劝说,“陛下!”   眼见有内侍进来要拖人,曹中人实在不忍,急忙出声:“陛下,张奶娘她——”话刚说出几个字。   李世民猛然将视线慑向他。   曹中人松弛的面皮抖动了一下,硬生生吞回嗓子里的话。   “且慢!”   这是皇后的声音。   内侍们闻声无措,握着张氏的肩膀和手臂不知该进还是该退,一时僵在原地。   阿音心里清楚李世民为何会忽然暴怒,从前李建成和李元吉还在时,多番挑拨李渊,以至后来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不像父子,政敌不像政敌。   他对此深恶痛绝,尤其是挑拨皇子,企图让他争权的这个行为,严重踩在了他的敏感之处。   他从这些水深火热中走出来,但凡看见自己的孩子身上有丁点儿这种迹象,必然会反应极大。   不怪他大怒到要杀人泄愤。   “观音婢!”   阿音劝他别动怒:“既然陛下要处置张氏,妾身并无意见,可也要按规矩走。”   “先行关押,交由大理寺和刑部审理,判决上报,陛下批准后便可以处斩了。”   李世民愣神片刻,理智似乎回笼了些。   这一套是针对臣子的,张氏不过是个婢女,属于后宫皇后掌管的范畴。   即位之后,两人说得很清楚,后宫中的事情,他全权交由她来掌管,绝不插手。   可显然,他还有余怒,“我就是要杀她!”   阿音见缝插针,在人前肯定给他面子,“可以杀,可以杀。你们听着呢,陛下要按照规矩行事,还不快先把张氏押下去。”   曹中人悄悄比划手势催促,内侍们连忙架起张氏拖了下去。   人一走光,阿音的面色立即就沉了下来。   “你忽然发那么大火,有没有想过吓着孩子了!”   “当着他的面,就要杀他的奶娘?”   未免太荒谬了。   经过这短暂的混乱,李世民似乎已经恢复了理智,“张氏是后宫之人,该由你来处置,可她更是重明的奶娘,孩子是咱们两个人的,我便有一半处置权,怎么就杀不得她了?”   “我看你是气昏头了,有没有听我说了什么?”阿音一把将手里的奏疏砸到他怀里。   他还想辩论什么,瞧见妻子高高隆起的肚子,话生生改了个风向,“听见了,好好,你别动怒。”   错开视线,他看向站在阿音腿后的重明,他躲在阿娘的身后,不知是不是害怕。   “重明,过来耶耶这里。”   重明虽然有一分犹豫,到底还是跑了过去,被他搂进怀中。   “吓着你了?”   重明方才的确被吓哭,这会儿已经不哭了,他对张氏有感情,这是理所当然的,不过再大的感情,也比不上阿娘和耶耶,“奶娘是不是做错了事?”   “她是做错了事。”李世民声音沉下,“耶耶和阿娘都爱你,这份爱是无条件的,并非要你回报任何。”   “还有,”不等重明说话,他加重语调,“我想你误会了,孩子。”   “耶耶和阿娘做的所有危险之事,都不是为你。”   “而是为了我们自己。”   他盯着孩子纯然的眼眸,“即便没有你的降生,这些事情我们仍然会做。”   “你记住,你阿娘生你,是因为我们相爱,想要孕育子嗣。”   “这是我和你阿娘单方面的决定,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从来不是施加于你的恩情。”   “不是你,也会是别的孩子。”   贫苦人家光是生养一个孩子,就要耗费半生精力与财力,自然会视生养为大恩。   可对于李世民,或者富家儿女来说,不费吹灰之力,何以用此作为恩情去要挟孩子呢?   “生于皇家,或许幸运,也或许不幸,端看你想如何活。”   “可是啊,身为皇子,你所拥有的东西比这世上的所有孩子多了太多,许多孩子连吃饱饭都做不到,你却可以活在这富丽堂皇的皇宫中,你说你该不该读书?”   李世民张开手臂让他看丽正殿,看整座皇宫,“到了该读书习字的年纪,自然就该读书习字,读书使人明智。就像今日是你的休沐日,那么你就该休沐。”   “人要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耶耶也有休沐日,只不过你没瞧见罢了。”   重明吸了吸鼻子,抬着小脸瞅他,“真的吗?”   “真的,耶耶是傻子吗?不知道休息的?那不累死了?”他笑起来,捏捏他的鼻子。   “至于你的奶娘,该如何处置你阿娘有定论,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事情,我现在不会告诉你,你若是想知道,就等你读的书够多、明白的事理更多,自然就知道了。”   “嗯!”重明用力点点头,搂住他的脖子抱过去。   这些道理,李世民掰开说得很细,重明听懂了,所以没有任何意见。   他虽然低落了好一阵子,但很快就恢复了。   没过几日,就来找阿音,“阿娘,我还要换新奶娘吗?我想自己去选人可不可以?”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可以不用奶娘,阿娘和耶耶商量过了,给你换两个保姆,至于选人,得我们选好了再让你选,免得有些人存心骗你。”   他年近五岁,的确不需要吃奶,但不能没有照料起居的保姆。   他很能接受,“好吧。”随即主动询问张氏的下落,“张奶娘去了哪里呢?”   阿音摸摸他的头,“张氏从你刚出生便照料你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是吃她的奶长大的,”她有些自己的小心思,是因为认知有限,眼界就到那儿了,并非存心恶毒,“阿娘放她出宫了,今后宫中不再收用。”   到了六月底,阿音临盆在即,李世民紧张得团团转,得知朝中有臣子的妻子也有孕在身,立即感同身受了,给人家放了假回去陪伴妻子。   七月中旬,正是炎热。   阿音正式发动。   她已有产子经验,即便怀得是双胎,也格外顺利。   黎明初升,霞光万丈。   她生下一对龙凤胎,一子一女。女儿率先出来,做了姐姐。   阿音跟李世民早早商议过名字的顺序,她轻轻抱着女儿,“你就是鹘宝啦。”旋即抚过幼子的额头,“雉奴。”   这两个名字,象征着纯白鹘鸟和五彩野鸡的幼崽。   重明和青雀趴在床沿,“弟弟是小鸡啊。”   青雀说:“我们可是人。”   “……”孩子,有没有可能你们全是小鸡。   李世民终于有了个女儿,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连着好几日都没睡好,一门心思琢磨给孩子取个什么名。   李渊表示他想取一个,被李世民给拒绝了。   为此李渊生了两日的气。   还没出月子,因为名字这事弄得这两个男人神神叨叨的,阿音很无语。   杜者这些日子回宫住,照料阿音的月子起居。   “这是怎么了?回来就耷拉个脸。”阿音接过春儿的药膳,轻轻搅动两下,询问杜者。   杜者不说话,盯着她把药膳吃完才开口,“梁王是个骗子。”   李智云?   阿音微疑,“他骗你什么了?”   “骗了我一件好大的事,我一时难以接受。”   能让杜者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严重的事,可阿音左思右想,也没想出杜者究竟会在意什么事。   沉吟片刻,她问:“这个谎言是你自己发现的,还是他主动坦白?”   “……最可恶的就在这里。”   “是他告诉我的!”   不然杜者可能都发现不了,正是这个发现,令她心惊,竟难以言喻地生出了一丝丝隐晦的恐惧。   “陛下有没有欺骗过你什么事?”   杜者无法对标参照任何人,心里五味杂陈,只好找好朋友宣泄。   阿音回忆了一圈,“他当然骗过我。”在一些小事上。   “那你当时……”   “很生气。”她搅动着汤匙,坦然道来,“遭遇欺骗生出情绪是人之常情,若你不在意他,便不会生气,恰恰好的愤怒,更能昭示出他在你心中占据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没有,恐惧吗?”杜者犹豫了会儿。   “恐惧?”阿音闻言稍感意外,随即凝重,“这份恐惧从何而来?”   她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好像从未认识他,这份谎言推翻了我对他的所有认知。”   见杜者的惶恐不似作伪,阿音的疑惑更重了。   “陛下骗你,你也会生气,那生气过后呢?”这话刚问完,杜者就后悔了,那当然是和好了呀,否则为何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可以窥见他们夫妻间的恩爱之情。   阿音沉吟片刻,认真对待,“生气之余,我会思考他欺骗我的缘由,若我身处他的境地,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若我也会,便不会苛责他。”   杜者被这温温柔柔的话给打败,“你就是这样的人呀,永远会设身处地的为旁人考虑。”   阿音否认,“不,你想错了。”   她愣住,“嗯?”   “我为陛下考虑的前提,是因为陛下时时刻刻为我考虑了。”   “不论是朋友间,亦或者是夫妻间,这些事情是相互的,若是一人单方面如此考虑、付出,那是傻子,一定会被辜负。”   握住杜者的手,阿音语重心长,“我不知晓梁王到底欺骗了你什么,你要擦亮眼睛,看清他,也看清你自己,你们相识多年……已经五六年了吧?”   “若他伤害你、辜负你,你不要原谅他,可若是有什么误会,也要弄清楚才是。”   杜者陷入沉思,良久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杜者走后,阿音跟李世民提起了此事,颇有些苦恼,“我竟想不起来你都骗过我什么。”   “……那就是不曾骗过你!”   “也不见得吧。”阿音没好气,“大事坦诚,小事不断。”   他就喜欢戏弄她,逗她。   李世民:“你就没有骗过我吗?”   阿音:“没有。”   “大婚后你我交谈,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假的吧。”   “……?”   两人翻旧账翻了半天。   比谁撒的谎更多。   事实证明两人半斤八两。   不过在大是大非上,确实从来不曾隐瞒过彼此。   两个孩子的名已经取好。   重明的大名叫做承乾,乾为天,是九五之尊之位,李世民便给二子青雀取名为泰,意为天地交泰,同样尊贵,如今幼子雉奴的名,便延续了这样的风格,取自‘为善不同,同归于治’——   从今日起,他便叫李治了。   女儿的名也很特殊,她的封号为长乐,是李世民心中的福星,《周易》有云:“日月丽乎天。”   正如日月悬于天,百谷草木长于土,象征着日月需要依托天空才能化育天下,光明要依附于正道才能化成天下。   而“质”字也有相同的内涵,代表着日月交合、互相依附。   无论哪个字,都点明了女儿是他与观音婢恩爱的结果。   所以,女儿的名便叫做李丽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浸透 “我好涨,   为了养好身子, 阿音几次都是坐的双月子,身体最要紧,她从不亏待自己。   李世民也担心她有何处落下不好, 恨不得她在屋里不出来。   奈何这是他登基之后办的第一个满月宴, 她自诩皇后之尊, 非要出来不可。   连梳妆打扮的身影都透着欢快与雀跃。   见她心情实在美滋滋, 他自然跟着露笑,殷切地亲自帮她挑选首饰, “这个如何?”   “和裙子不搭。”   “那这个。”   “嗯…尚可!”   “观音婢绝世容颜, 无论簪戴何种首饰都是锦上添花罢了。”   夫妻俩凑在一起, 一个负责笑眯眯地夸夸夸,另一个推搡着说他油嘴滑舌, 面颊上却带着遮掩不住的欢笑。   说着说着他便亲在了她柔软的唇瓣上。   阿音依偎在他身前, 神态好奇:“口脂是什么味道的?我都说了不能吃。”   她还真没吃过口脂,上浓妆后几乎不会开口吃东西,淡颜时用点心也会尽量不沾到口脂, 正经吃饭则要擦掉口脂。   他回答:“难说。”   更倾身了几分, “没尝出来, 还要再品一番才行。”   阿音的嘴巴被堵了个正着。   待两人姗姗从内室出来,重明正带着青雀扒拉小床, “阿娘,耶耶,你们在做什么呀?为何这般久才出来, 外面的人都等好久了。”他很疑惑。   还训上两个长辈了。   偏偏这俩人确实都有些心虚。   阿音:“……”   “多话。”李世民扭过孩子的脑袋,“向外走,军纪何在?”   重明一个激灵,抓住弟弟的手, 嘴里大喊:“是!末将谨遵元帅之命!”   “目标,崇教殿,跑起来,不许掉队。”   “是!!”   呼啦啦一阵,两个小的在前面跑,后面追了一大串保姆、奶娘、侍女、内监,不住呼喊着殿下您慢些。   青雀被拽着气喘吁吁,肥嘟嘟的小脸被颠得晃来晃去,央求说哥哥我跑不动了。   “你最会戏弄重明了。”阿音戳他胸膛,“明知道自打我哥哥跟他讲述你从前行军经历后,他便崇拜你。”   “强身健体有什么不好的?”李世民扬起眉毛,捉住她作乱的手指,“何况你瞧瞧青雀,他胖得都走不动道了,带着跑一跑不是坏事。”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哎哟的叫声。   两人害怕出事,连忙提步追去。   转过屋檐,人仰马翻的一幕映入眼帘——   青雀趴在重明的背上将人压得起不来,重明的双手且还揽着弟弟的腿窝。   周围的宫人想笑不敢笑,又担忧得紧,忙不迭凑近拉两个人。   “这是怎么了?”阿音问。   李世民一手提起来一个,把他们好生放下。   青雀身边的奶娘刘氏答话,“回殿下的话,魏王殿下跑不动了,撒娇让赵王背他,赵王殿下便当真蹲下身……但、但是没能站得起来。”   合着是被压趴的?   李世民无良乐出声,尤其是瞧见大儿子脸上的红色擦痕,他笑得不可自抑。   阿音掐他腰,使劲儿压低声音,“别笑了!”不知道你儿子最好面子啊?   重明原本还好,耶耶一笑,面颊腾地涨红,生起气来,“青雀!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以后都不和你玩了!”   “我不要!”青雀扭头冲李世民生气,“耶耶!我不许你笑话哥哥!”   “好好,我不笑,不笑……”李世民保证自己不笑了,倚在宫柱上擦眼角,脸上的笑却根本没消。   重明更愤怒,“我是说你,你太重了,你比阿冲都重。”   “啊?”这下,青雀无措起来,捏捏自己肚子上的肉肉,苦恼扭头找寻阿娘。   阿音正要说话,嘴巴忽然被李世民捂住。   “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你可别瞎掺合。”他笑意盈盈的,浑然不在意这个生气,那个又生气的。   两个人都是溺爱青雀的类型,他一哭着喊饿了,立马就给他吃,见不得孩子吃一点苦,也不是没试过克制他的吃用,奈何次次都失败。   若是他自己想节制,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两个小的吵吵嚷嚷的一路从寝殿走到崇教殿,青雀不情不愿答应哥哥以后少吃一些,陪他一起练兵跑步。   重明教育他,“以后不许跑不动就让人背。”   青雀:“哦。”   兄弟俩在前面说话,后面飘来耶耶轻描淡写的话:   “也不知是谁,弟弟不过央求了两句,便蹲下要背他。”   “……”重明面颊通红,怒气冲冲:“我不跟你说话了!呜呜呜呜——”   “哥哥!”青雀追了出去。   “气哭了吧?”阿音无言。   “无忌两句就能哄好。”李世民感到好玩的地方在于在孩子的世界,‘我不跟你说话’似乎就是天大的惩罚。   随后莫名其妙想到,观音婢也经常这么罚他。   或许是因为感知到满登登的爱,便有恃无恐,又或者对她们而言,他不说话也是一种很严重的惩罚,以己度人,所以才会拿出来威胁别人。   如此作想,他侧过眉眼看向她。   她比少时高了不少,面上化了端庄的妆容,不过眉眼流转间,仍能窥见她灵动的本性。   真是奇怪,人都说家中的妻子不过几年就腻歪了,他却不知所谓的‘腻歪’了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样的。   踏入崇教殿,内侍已经唱名,五品以上的官员俱赴宴。   今日是陛下和皇后位及帝后所诞孩儿的满月宴,非同凡响,秦琼今日也来了。   李渊抱着雉奴,手里逗弄鹘宝,笑得满脸皱纹。   李世民一时高兴,当场赐天下与小皇子小公主同日生的人粟米,与民同乐。   宴间,负责前朝的内侍薛召踱步进来,附耳在李世民耳畔说了些什么,后者端酒杯送向嘴边的动作顿住。   等人走后,阿音低声询问,“怎么了?”   “义安王趁着入长安为雉奴和鹘宝庆贺之际,私联李德裕等人。”李世民面不改色,仍旧笑着冲高台下的官员们致意。   “义安王?”阿音心里揣度人际关系,不免疑惑,“李孝常啊。”他可是开国功臣。   “我记得他的儿子李义宗前些日子因劫盗作恶被诛杀。”   “父皇的旧臣,我罢免和贬职良多,本就引起一些人的不满,聚集在一起自然就是有了异心。”   “李孝常大抵是因为他的儿子。”   “李义宗被诛杀是大快人心的好事,不能因为他父亲是有功之臣,便处处包庇,何况他犯下的可不是能轻易忽视的小罪。”   阿音提起此人,便心生厌恶,这让她想起了已经死掉的李元吉,“他在地方胡作非为,除了大肆盗窃,还强抢民女,霸占人妻。”   “他的父亲是开国功臣,怎会缺钱呢?这人生来就是个坏种,不过是以盗窃杀人取乐,享受掠夺他人钱财、性命的快感罢了,若不制止,将来恐要酿成更大的祸患。”   “二郎杀他是对的。”天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何况只是功臣之子,这一点阿音不会质疑李世民。   李世民笑笑,过了会儿才接话,“恐怕他要有异心了。”   阿音何其敏锐,精准捕捉到他脸上的那一抹欲言又止,立即追问,“还有什么,你没说全?”   李世民顿住语气,随即握住她的手,身子偏来,“长孙无宪似乎参与其中。”他说这话时,一直仔细留意着她的神态变化。   听了这话,阿音脸上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眉毛狠狠一跳,一股火焰汹涌而至。   怕她过于愤怒,李世民忙低声安抚:“你别急,还不能确定涉事多深,应当是李孝常存心蛊惑哄骗。”   阿音咬牙切齿,简直不敢相信,“我不急。”   她抽手举起团扇遮挡下半张脸,以免下面的人看出端倪,“他自来就是个愚不可及的!有个做皇后的妹妹,他还要如何?”   她之所以不愿长孙家沾她的光,就是记恨这些人,也因为太了解他们的德行了。   他们一个个的哪儿有做官的天分?若是再干出什么蠢事连累她名声受损,她当真会恨得夜里睡不着觉!   李世民思索一番,“不若我派人,把他摘出来。”如此一来,也不会污了妻子的名声。   “不!”阿音矢口否认,转过头,她的脸上是毫不遮掩的直白,“二郎,你提拔他做右监门将军,已经是格外优待他,若他不知感恩、不懂满足,我便不容你再用他!”   这何尝不是一个好时机?   一个趁机剪去这个缀在她身后的包袱的好时机!   李世民意会,神态温和许多,“好。”   这对夫妻表现出来的性格看上去互补,其实本质上是一样的人。   他们要做的事情,一定要达成,若是有拦路虎作恶,便会毫不犹豫地拔除!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半场满月宴阿音都不是特别高兴,长孙无忌没有立即出宫,特地过来关心妹妹。   阿音将事情和盘托出。   长孙无忌听完当即暴怒,“他胆敢?”   “不过是看你做了宰相,他却只是个监门,心有不忿罢了,”阿音愤愤不平,“他继承了家业,拥有父亲的人脉和家底,也不曾做出什么名堂来,到头来,这个监门之位还是靠我才有的,他有什么不满?又有什么资格不满?”   长孙无忌自来是个乐呵的人,脸上常常挂着笑,鲜少有人见他盛怒的模样,却不代表他就是个好脾气的人。   他很小就跟着母亲、妹妹到舅舅家生活,虽然舅舅待他们兄妹宛若亲生,可他自觉寄人篱下,没有对别人家甩脸子的资格。   所以他一直很会说话,善于逗人开心。   “莫要着急,我这就弄死他于你泄愤。”长孙无忌轻柔拍着妹妹的后背,面容全然阴沉。   “不可。”阿音阻拦。   “你听我说,”她招招手,让长孙无忌附耳过来,“我同二郎商量好了,到时候就……”   静静听着,长孙无忌面色稍微缓和。   “这样也好。”   “事情我来做,哥哥绝不会让你的皇后之身沾染任何污点。”   阿音软下嗓音,仍像未出嫁时那样撒娇,“我知道哥哥最疼我了。”   “那当然,不疼你疼谁?”妹妹满头金饰,他竟然没地方摸,只好亲昵地捏捏她的脸,“可不要动气,你刚生完孩子,多想些开心的事。”   “没有不开心了。”阿音的确没什么好不高兴的,遇到这事情,郎君第一反应是包庇长孙无宪,哥哥则想提前除掉长孙无宪,都是为了她考虑。   她幼时的确受了些苦,不过爱这个东西,她从来不缺。   长孙无忌进宫时带了些贺礼,出宫带走的物件更多,拉了整整两辆马车才算完。   这都是皇后赏赐的,没人能置喙。   李世民见妻子是哼着歌回来的,就知道她被长孙无忌给哄好了,“我跟你说再多,都比不上无忌哄两句。”   “哪有?”   阿音心情好,走路步子也轻盈,宛若一只花蝴蝶扑入他的怀中,“二郎对我最好了。”抬起面颊亲他的下巴,“我亲亲你,不许生气。”   “你吃味啦。”   “没有。”   “没有~”她捏出腔调,随即探头,“当真?”   李世民托起她的下巴,指腹狠狠刮过她面颊处的软肉,“有的人,心情不好可怕得很,心情好了便又像个孩子那样装可爱。”   “你说谁装可爱呢?”阿音立即变脸,两手并用使劲儿捏他的脸,“说谁呢,说谁呢。”   “你说我说谁呢?”他骤然抱起人。   她吓了一跳,在他怀里闹来闹去。   内室一片欢声笑语,两人没一会儿便倒在床榻上,可惜阿音刚出月子,不能做亲密的事情。   两人方才亲了一小会儿,阿音便觉得不太舒服。   她气喘着,轻轻扯了扯衣领。   李世民视线下移,手指轻轻收力,“有了雉奴和鹘宝果真不一样。”   阿音顺着看了一眼,胸前的衣襟竟然被浸透了。   他不需要刻意俯身,便能嗅到一股若有似无的奶香。   “我好涨,不舒服。”她说得可怜兮兮,搂住他的脖颈,“二郎帮帮我。”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般主动。   他的呼吸悄然加快,恨不能将她揉碎融进骨血中,再也不能分离。   他的记忆中,没有幼时吃奶的所有经历,乃至于一看见这个词,脑海中率先冒出来的是衣襟散落、迤逦而迷离的妻子。   她的腹部,他呆过,胸脯也埋过。   她不仅仅是妻子,更是供养他的人。   阿音半躺着,以全然被动的姿态接受他的采撷。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似乎郎君格外喜欢伏在自己的小腹上,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身心舒畅过后,她捧起他的脸亲吻过去。   夜幕降临。   到浴池简单沐浴一番,阿音张开嘴巴,对镜检查嘴巴,异物顶在喉头的感觉仿佛还停留着。   她不禁瞟了一眼李世民,他躺在浴池边一动不动,漆黑的长发荡在池水中,竟叫他多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丽。   水下的胸膛、腰腹,乃至是腿侧都留有牙印。   是她留下的咬痕。   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憋得很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俯身更进一步时,他迟疑犹豫了片刻,没有再阻拦,倒是抚着她脖颈的大掌轻微发颤。   春儿备下晚膳,见帝后一同出来,姿态比平日更亲昵些。   主要是陛下黏黏糊糊的,皇后走哪儿他就跟哪儿,眼睛还一直盯着皇后看。   皇后亲自夹菜,喂给他吃。   春儿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根本不好意思多看,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退出来了。   两人腻腻歪歪地用了膳,阿音提起春儿和葵的归宿。   李世民没什么意见,“那当然要选两个好的,她们对你忠心耿耿,万万不能亏待。”   “你问过了?她们都愿意嫁人?”   “愿意。”阿音说,“嫁了人也不是说就不留在宫中了,还像从前那样。免了夜里的值守,每月按时休沐即可。”当皇后身边的侍女,月例有不少,待遇也好,春儿和葵除非是傻了才会直接卸任。   “既如此,你是有了相中的人了?”   阿音眼前一亮,赶紧说,“有个叫苏燕青的,此人面若冠玉,任职监察御史时曾一日连上三疏,弹劾勋贵圈地,可见他性情刚正,正是良配。”   李世民笑出声,煞有其事地表示很意外:“这么一棵好苗子都被你瞧见了。”   “好官可逃不过我的眼睛。”阿音自得于自己的看人眼光,“他来日定然不会止步于此,很有前途!加之虽是寒门子弟,却勤奋踏实,春儿嫁过去不至于惶恐,来日也能跟着享福。”   “娘子所言有理,他太有前途了。”李世民非常配合,“那葵呢?”   “哎,这个你就不知道了。”阿音忙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一般,“你还记得咱们攻玄武门时,有一个猛汉率二十亲卫誓死守卫芳林门吗?你后来赞他为虎贲。”   李世民不需回想,便知此人是谁,“崔延之,是博陵崔氏旁支,少时便以陌刀阵闻名,身中七处刀伤仍然不退,的确是个骁勇之人。”   “我已升任他为左右候卫中郎将。”   “我上回瞧见他在宫里夜间巡防时,同葵说了好一阵子话,关系不太一般。”   李世民反问,“上回是何时?”   阿音回忆,“嗯……三个月前了?”   “偷偷看热闹不带我,你我之间的感情很不好吗?”   “……”不是说正事吗!   “下回带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由爱生怖 “他不容她   “你同不同意, 同不同意?”阿音搂住李世民的脖子晃动,一味地央求他,巴巴地凑近亲他的嘴角。   两人腻在莲花筵席上, 她几乎坐在他怀中, 撒完娇且还要亲自夹菜继续喂他。   李世民赶紧叫停, “脑子都晃成浆糊了, 还敢不同意?”菜真的还能吃到嘴巴里吗?   他凑近主动去咬递到嘴边的鱼肉,嘴里说, “我这就下旨赐婚。”   “那不行!”阿音立即放下筷子, 鲜嫩的鱼肉被摔回了碗中。   李世民伸手哎了一声, “……”   稍微细想一番,“怎么, 我同意得太慢了?”   “胡说什么, 我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吗?”就知道污蔑她。   李世民:“哈哈。”   ——你没少是。   阿音没想他笑这两声是何种意思,心里惦记的满是春儿和葵的婚事,她认真思索过, 决定还是好生对待, “也不能草草赐婚就作罢呀, 万一这两位男子心有所属,成婚后过得不好, 我岂不是错点鸳鸯谱了。”   “这有什么妨碍。”李世民不以为然,随口道,“心有所属就一起娶了。”   如何会有错点鸳鸯谱的事发生呢?   天子的赐婚大于一切,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把皇后的贴身侍女嫁给他们,这可是祖上烧高香才能有的事,不跪下来谢恩, 还敢挑三拣四?   没有这种道理。   下一刻,气氛骤然冷凝,胳膊被狠抽了一下,“你说什么呢?”   李世民猝不及防,只听‘嘭’的一声,膳桌被用力拍响,抬起眼,妻子眼神不悦。   他略迟疑,反应了几瞬,“我说笑的。”   面上露出笑,小意哄人,“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没别的意思,春儿和葵嫁给那两人是去做正妻的,来日即便他们纳妾,有帝后坐镇,他们绝不敢宠妾灭妻。   这是他说一起娶了的原因,毕竟他就算是皇帝,也不能要求别人不许纳妾啊,若他们真有心上人,又是皇后看中的,直接成全了也算省事。   “吃什么饭?”   阿音看他企图蒙混过关的表情,心中便生出冲天的火焰。   “心有所属就一起娶了?我看是你又想娶一个了吧,以己度人,觉得旁人也想。”   “我——”李世民愣住,被说得一头雾水,“我何时这般想了?”   “你瞧你这般用力作甚,手疼不疼?”说着,便要去握她的手。   “没有这般想,也能说的如此自然啊,凭什么心有所属了还得再娶一个?你是皇帝就很了不起吗?”   阿音一把甩开他的手,只觉得他的表情刺眼极了,怒火顶着往上烧,不仅是方才他说话时自然的言辞、轻慢的语气,更有他理所应当的态度,这一切统统像针扎进了她的心扉深处。   人在盛怒之下,难免口不择言。   阿音素来能言善道,便更甚了。   李世民几乎是在这句话落下,面子就隐隐挂不住,脸色克制不住地阴沉,却因理智和感情勉强撑起,“观音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你还想凶我?”阿音这些年就没怕过他,一下站起身来,“怎么,要对我说不能对陛下出言不逊吗?”   “秦王好威风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世民脸上的沉色愣是顿住了一瞬。   说实话,好久没人叫他秦王了,他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家国律法中的确有不能藐视君上、对陛下辱骂不逊的规矩,这是对皇帝的臣服和崇敬。   秦王就不一样了,褪去皇帝的外衣,他曾是秦王,更是李世民,是可以骂的。   李世民动了动嘴唇,这会儿真有些不悦了,“那我又说错了什么?”他那句怎么就是暗指他自己了?他哪个字透露过自己想纳妾?   阿音被他这句话给说愣了,他眼底的不悦那样明显,顷刻间,她整个人像着火了似的,烧得什么也不剩,“你没说错,你是皇帝,只有我一个反正也是委屈你了!!”   “你……”   李世民被她拿筷子砸了个正着,下意识避开。   两人以往小打小闹,也不是没有玩笑似的动过手,巴掌他也挨过,可那些都是情趣,这会儿她的愤怒不似往常。   他自然也不悦,然而待迅速抬起头,她的神态映入了眼帘——   她睁大了眼睛,明明眼眶通红,却死死忍着没有落泪露怯。   尤其最后一句话负气出口,浑身都在颤抖,也不知到底是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李世民看见她这幅模样,哪儿还能动得起来气?什么皇帝不皇帝的面子,全都抛之脑后,只剩下了头疼。   两人刚沐浴完不久,他的长发没有正经束,更衬他皮肤白皙,紧皱眉头之下的眼睛狭长而飞扬。   夫妻俩总要有一个人冷静吧?平日冷静的那个人都是她。   如今她这样激动愤怒,他得做那个冷静的人。   李世民勉强扯唇,很快想通了里面的关窍,眼底的火焰霎时间朝向别人,“是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   “是你!是你!”阿音毫不犹豫指向他。   下一刻,手指猛地被握住拖去。   她没有防备,怒火被迫卡壳,吓得花枝乱颤叫出声,径直向着他趴倒摔了过去。   熟悉的怀抱张开,他的气息接踵而至,叫她到嘴边的尖锐话语不自觉软化,变成眼泪潸然而下。   粗略推搡了两下,阿音再也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哭出声。   李世民抱着妻子,就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耐心轻柔地拍打她的后背,容她安分乖巧地趴在自己怀中。   好一阵子,怀中人才缓缓平复。   他放舒缓了语气,“你说说,何以动这样大的气?我哪里说得让你不高兴了,你也不说。”上来便是拍桌阴阳怪气,大吼大叫,还要打他。   “方才不是在说春儿和葵的婚事?就算真让苏燕青和崔延之多娶,那也是他们的事,与我何干?怎么就让你想到我身上了?”   她心地良善,在外人看来总是温温柔柔的,实则脾气绝对称不上好,态度越冷硬多变,越说明是她心里的人。   阿音没有说话,她在想自己从前几乎没有这样情绪外泄的时候,就算不高兴,顶多是阴阳怪气几句,冷下神色不开口。   趋利避害这件事情,在夫妻间也同样适用。   避免冲突,是她认为的保养感情的最佳秘诀。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就算是前一段为了长孙无忌做仆射之事动怒,两人都没有像此刻这样破除遮掩吵架。   可是有些情绪一旦出口,就止不住了。   她顾不得细想这样的变化是为什么,即便是被吼了一通他也低头哄她了,她便说出缘由,“你刚做秦王那几年,我们没有孩子。”   “你的其他兄弟都有孩子,就你没有。父皇为此想要给你赏赐女人,当着我的面也有过好几次,私下单独对你恐怕就更多了。”   李世民神色微动,没有否认这句话。   “我并不意外。”阿音的脸上犹挂着泪珠,没说两句就被他温温柔柔地擦去。   回忆起往昔,她竟觉得遥远,那时候的想法仿佛与此刻隔了一层,“同时也做好了准备,若是父皇直接赏人,我该如何安排,亦或者你哪一日带回来几个,我又该说什么,这些事情我曾在心中排演无数次。”   他想也不想便要开口:“我——”   “你听我说完。”   她阻拦他的话头。   “就算你真的带回来几个,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更不会动怒,为人妻室,便不能着眼于情爱,何况开枝散叶本就是妻子的职责,若是我不能生育,也要主动为你纳妾了。”   对上他的眼神,阿音认真说,“你我相伴多年,如你所言,在四五岁时我们的生命中就有了彼此,不是外人轻易能掺和进来的。”   “我从来不怕会有人取代我在你生命中的地位,我们不仅是夫妻,更是少时玩伴,也是同盟伙伴,我们的命早就密不可分地缠绕在一起了。”   “那些在战场、军营互相依偎,交付后背的日日夜夜,岂是纯粹的爱情可以形容的?”   “若是此生就像我说的这样和你肩并着肩走过,我不会有遗憾。”微微顿了顿,她维持不住方才的理智,面容浮现波动,“可是不是呀。”   “你说你只想有我一个人,这辈子,我和你,就我们两人,这话是你说的,是你先承诺我的。”   李世民一直静静听着,握住她的手安抚着,“所以,你觉得我要反悔了?”   阿音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最后撇过面颊,“我问你苏崔二人若是有心上人怎么办,你说一起娶了就是,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可你当年面对父皇的赏赐,却坚持没有接受。你当时不是也有心上人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今日会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这句话?”   阿音也不知道,她只是忽然想起来杜者那日说李智云骗了她一件事,让她感到不认识他了,对他生出恐惧。   “是做了皇帝,让你觉得这天下无人能忤逆你的任何决定,还是你当年的拒绝只是不想让我生气、只是为了遵守只有我的那个约定?根本不是心里真的不想要。”   “的确没有人在我面前嚼舌根,是我自己偶尔会这样想,你已经成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囊中之物,何况区区美人?哪一个皇帝不是三宫六院,你真的不会在夜深人静时后悔对我许下过诺言吗?”   或者说,今日他的这句话,是个点燃她所有情绪的导火索。   李世民听了这一席话,难得陷入凝滞。   他知晓妻子是一个很聪明很敏锐的女子,能通过许多细枝末节里窥探出事情的本真。   她这样说,倒真让他也跟着剖析了一番自己的想法。   良久后,李世民开口了:   “那句话,是我说的不对了。我想了一下,若是咱们的女儿来日要嫁给那样的男人,我绝不会认同。”   “把驸马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身为驸马,就给他老实地只守着公主,决不能纳妾,就算公主找面首,驸马也得受着。   换一句冷血的,归根结底是他完全不在意春儿和葵,她们婚后过得怎么样,跟他有什么关系?   那句话全然是站在男人的立场上说的,这个世道男子纳妾是再寻常不过的了,更何况能入朝为官,不是身份尊贵便是满腹才华,那就更自然了。   他本身从未带入他们去想多娶和纳妾的事,只因人在放松的状态下容易随心所欲,这才口无遮拦。   “我的确存过一定要信守承诺这样的想法,”不等阿音说话,他立即补充,“不过,跟你想的不一样。”   “信诺方为君子,我不认为重诺有什么不对的。”   “我信守诺言是出于对自己的高要求,而非面对诱惑克制不住了,用以约束自己,你能明白吗?”   说白了,他认同男子三妻四妾,同时也把自己跟那些男子隔离开。   他自认为自己跟他们不同,他们是比不上他的。   他这辈子要什么有什么。   皇位?虽受了些苦痛,最后得到了;心爱的女人?经年累月之下身心也都得到了,且许下诺言只对她一个人好。   他要做个好皇帝,成为圣明之君,也要做个好丈夫,成为只爱一人的专一之人,这是他对自己的双向标准和要求,跟其他任何人都没关系,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这份要求的最终驱动力是爱,他有野心,所以想做明君,他爱她,所以想只专一于她。   若是没有野心,也没有爱,这两条准则便不是准则了。   “聪明的人永远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会被外界的庸俗之物蛊惑干扰、让自己的心游离在外。”   “我要的是你。”他执起阿音的手按向自己的胸膛,“我的心,在这儿。”   阿音的手指仿佛被烫到,一下缩回,却被他牢牢握住。   “感受到它的跳动了吗?”   她抿唇,掌心处‘砰、砰、砰’震动人心,紧贴着他胸膛的皮肤微微发麻,那心跳强而有力,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心上。   “至于你所说的美人,这世上美人万万千,我若真想要,要的过来吗?”   “其他美人,自有其他才子去配,与我何干?”   阿音猛地抬起眼睛,追寻向他的目光。   眼前之人神色不似作伪,眼底满是她的倒影:“在我心里再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你了。”   话至此,李世民还有闲心说笑,“再者说,你担心我做了皇帝,会觉得只守着你一个人遗憾,难道就没想过我会不会担心你做了手握实权的皇后,又是否会起豢养男宠的心思?这在史上也并不罕见吧。”   阿音被惊到,“你——”   “我从未想过,你怎能这样想我。”   “我也从未想过啊,你怎能这样想我。”他刻意学她的腔调,做出伤心的模样,就连小表情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抽手推他,没推动。   他根本不容许她逃离,单臂死死锢住她的腰肢,将她扣在他的怀中。   面上明明在笑,姿态却空前强势。   阿音还没想好,见他又这样打趣她,便故意道,“那我要真的要豢养——”   话没说完 ,嘴巴忽然被他捂住。   扒拉一下,扒拉不开。   正当此时,他的脸庞忽然迫近,阿音被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用力捂她的嘴,视野亦被他占满,“不吉利的话,休要提起。”   “这只是戏言。”她口齿不清,模糊顶嘴。   “戏言也不行。”   “你多看别的男人,只能证明他的命不好,我会亲自送他重投好胎,以待来世。”说这话时,他甚至在笑,神态笑意盈盈的。   能把杀人说得这么委婉……   阿音没被吓到,她感到微妙,心底生出陌生的冲动。   方才盛怒之下骂他的心绪回笼,再次占据头脑。   待她反应过来,手臂已经倏然搂住了他的脖子。   这个距离和姿势不好再捂她的嘴巴,于是李世民自然而然地放下了手,改为护她的后肩,两人挨得愈发近。   “我不会这么做。”   “嗯?”李世民微微侧眸,妻子的声音近在咫尺,她的脸颊正贴在他的耳畔,温温软软,呼出的气息也是热的。   她抬起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眼皮上,指腹滑动,自上至下顺过纤长的睫毛,在唇瓣处停留。   “我相信你,你我只有彼此,若是来日你失约,我就……”阿音重新摸向他的眼睛,神态直挺挺的。   “挖了我的眼睛?”她还没说,他倒先扬起眉毛补上。   阿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欢喜的笑,“二郎…”   他笑出声音,举止愉悦,掐起她的下巴凶狠吻上,唇齿间溢出一句话来,“乐意至极。”   阿音的心跳加快。   她明白自己方才的失控是为何了。   由爱可生怖,她爱二郎,所以为他生出嫉妒、愤怒、恐惧、占有欲,甚至因为他一句话说的不对产生怨念。   在这一刻,她与年少时的李世民产生了重叠。   原来在她少时觉得他莫名其妙和犯病的时光里,是因为他因她生出了嫉妒、恐惧、占有欲乃至是怨念?   两个人的爱虽然不太对等,但好在,她终于追上了他。   他亲自打开了她有关独占欲的大门,所以从今以后,她不能接受他再看其他女人一眼。 作者有话说: 是一章夫妻二人的内心剖白,营养液已经七千多了……仔细算算欠了六更,我明天开始真的要加更了啊啊啊!刚好明天是新的一周,林宴歌你要重新做人啊!ps:打下我的笔名,想起来这本书开文不久后,有个民音读者说我笔名的首字母是凌烟阁,给了我不小的震撼。取这个笔名的时候,我还只是个爱看动漫的死宅,对古代的皇帝们一窍不通,更不认识二凤是谁,倒是通过看电视剧听说过长孙皇后(电视剧叫啥忘了,剧情也忘光,就记得长孙无忌是个大坏蛋反派,貌似是先帝留有遗诏不能杀长孙无忌,给男女主造成了很多困难,想起这些猝不及防又磕了一口),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pps:下本应该要写刘彻,有没有宝宝提前收藏一下哇~书名叫《金屋藏娇》,就在下方挂着! 第82章 容纳我 “搞得他有   葵知晓帝后为了她们的婚事大吵了一架, 虽然很快和好如初,这事却仍令她们惶恐。   满月宴过后,龙凤胎一日一个模样, 叫人稀罕。   李世民毫无仪态可言, 跪在床边一手握一只女儿的小脚, 作走路状来回蜷她的腿, 蜷一下她便‘噗’一声放个屁。   孩子也是个傻的,被自己的屁逗得哈哈大笑, 露出一嘴肉乎乎粉嫩嫩的肉色牙床。   阿音轻轻晃动摇篮, 雉奴睡得不安稳, 小手握着她的手指不肯丢开。   看了会儿幼子,她偏头埋怨, “女儿来日若是知晓小时候自己有过这样丢脸的时刻, 不得跟你闹?”   “这可都是宝贵的回忆,怎么是丢脸呢?”李世民没有回头。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身拍了拍手, 倒不是真顾及女儿的面子, 而是婴孩拉屎尿尿控制不住, 别一会儿连汤带水随着放屁崩他身上了。   ……他有点儿害怕。   两人说着话,薛召打外头踱步进来, “陛下,皇后,苏中丞和中郎将来了。”   “哎呀, 来得这样快吗?”上首是皇后明快讶异的声音。   “你的事情,怎会有人怠慢?”陛下在笑,声音很轻,听来柔情惬意, 没有丝毫御前的威仪,就像寻常人家的丈夫。   薛召含着一丝笑,不乱看,也不随意接话,神态稳重,顺从上意做隐形人。   陛下登基以来,吸取前朝的教训,严格限制宦官权力,因而他并未拥有倚重的内监,宦官只能负责守门、打扫、传达诏令等杂役,没有一丝一毫的干政可能。   曹瑞从前是太上皇身边的红人,陛下没有革他的职,而是调遣他去了后宫,听从皇后之命。   薛召猜测在陛下的夺权中,曹瑞可能或多或少地帮过皇后,从而得以留下一条小命。   至于前朝陛下自己的身边,则提拔了向来安分守己的他。   他在内侍省官职仅有四品,却已是内侍省的顶级品级了——陛下不允内侍省有超出四品的品级。   得到带人进来的命令,薛召默不作声退下。   苏燕青和崔延之在东宫外静候多时,两人一个是文官,一个是武将,彼此并不相熟,气氛裹挟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   春儿和葵听说这两人在外面等候陛下和皇后的接见,忍着没出来偷看,春儿还好,她不认得苏燕青,即便心中羞赧不自在,也能强忍着镇定,葵却不同,她这会儿脸红得跟什么似的,头顶快要冒烟。   “你跟他到底到哪一步了?”春儿实在忍不住,拿胳膊肘顶她腰。   “我……”葵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春儿姐姐,我心里难受。”   “怎么?”   “陛下跟殿下因咱们二人的婚事大吵一架,你说咱们真的能——”她欲言又止。   “夫妻间哪儿有不吵架的?”春儿好笑,“他们是人,又非神仙,再者说了,他们可是少年夫妻,一路走来多不容易啊,这不,吵架当日便和好了。”   许是见葵着实惶恐,春儿倒安慰了起来,“你别害怕,若他们真有些什么,也不会一起召见他们两个。”她下巴指了指外头。   安慰了一通,葵稍好了些。   还要再说些什么,薛召已经带着那两人进来了,葵匆匆垂下头,依着规矩侧身微微屈膝。   崔延之一见葵就露出笑脸,奈何人家没抬头理他,他只好重新收起笑。   苏燕青是文臣,重规矩,不过面对人生大事难免心生好奇。   他不着痕迹地扫过这两个侍女,心想,春儿姑娘没见过他,应当也好奇他,盯着他看的那个就是了吧?   对方骤对他的视线,微愣,旋即侧身避开,灵巧消失在殿门外。   朝着丽正殿走去,苏燕青心有所想,微微回过眸——   殿门处露出半张人脸,正狐疑且仔细地打量他。   见他又回头,她立即缩回了脑袋。   “嗤。”   苏燕青闻声,皱眉转回头。   “看入迷了?”崔延之调侃,上下扫了他一圈,“想不到你这个书呆子还有这样一面。”   苏燕青没有情绪:“入了宫,崔兄当谨言慎行。”   没意思。   崔延之撇嘴。   半棍子能打出一个屁来吗?   按理说这种动不动就喜欢写奏疏跟陛下告状的文臣,最擅长拿笏板互殴了。   刘文静和萧瑀不就是吗?   听说这两位大臣多年前就打,现在还打。   前几日刘文静拿笏板把萧瑀脑袋给打破了,也不知道象牙笏板怎么会打破人的头,又不是铁做的。   萧瑀捂着脑袋喷毒汁,险些把刘文静给气厥过去。   陛下在台上嘴角狂抽,就差没下去一人给他们一脚。   哎,苏燕青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他骂不过人家,也没有自保的能力,被骂了被打了,只会生闷气,生完气抄起奏疏就是干。   这不完全是耿直的愣头青吗,依崔延之看,这人就是读书读傻了。   还好他不怎么读书,脑袋还算聪明。   入了丽正殿正殿,二人行礼问安,皇后叫了起来。   阿音命人赐座,给他们上了好茶和点心,耐着性子将人一顿盘问,除了有心上人与否的问题,她问得最多的就是家中父母恩爱与否,与兄弟姐妹之间感情如何。   又借用典故,询问他们的看法。   其实听这些人如何描述家中之事没有必要,人人都会粉饰,内容真实性存疑,她真正想做的是从这些描述和言辞中窥探出他们的本性和倾向。   闲谈一个午后,终于敲定下来。   阿音很满意,叫他们来之前,她已经事无巨细地派人查过了,今日这一遭不过是过个明路,也为见一见他们本人。   她问他们是否愿意娶春儿和葵为妻,二人俱都答应下来。   崔延之是个话多的人,当即连声保证自己来日绝不纳妾,当效仿陛下与皇后恩爱。   阿音一笑了之,没有表态。   这两人都没有所谓的心上人,她却因为此事和郎君吵了一架。   处理完这事,阿音寻春儿和葵详细商议了一番二人的婚事,告知她们届时陛下率先下旨赐婚,为表喜庆,大婚典仪放在明年的年节里,让她们从丽正殿出嫁。   回到寝殿,已经到了用饭的时候。   膳桌上摆满了阿音爱吃的,郎君没有先用,他是个随心所欲的男人,向来不规整,在自己舒心的地方更是放肆极了。   这里一本奏疏、那里一本奏疏的摊着。   坐也没个坐相,他正面仰倒面朝房梁,双手端着一本高高举起来,也不知是读到什么不耐烦之事,唉声叹气地坐起身挠头。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奏疏重新挺直脊背。   抬起眼睛微瞟,发现是妻子,旋即深深地叹了口气,重新放松下来。   “怎么了这是?”阿音偏头瞧他,“重明看不懂房玄龄留的课业,也爱这样抓耳挠腮。”都跟他学了去。   “这些人当真是被父皇惯坏了,你瞧瞧这些奏疏写的都是什么玩意?”他烦得要死。   阿音捡起他手边的展开细瞧,好家伙,第一眼就被震到了。   连着展开,通篇辞藻华丽,堪比骈文……却全用来了拍马屁,满满登登、细细密密的文字读下来,信息量只有两句话:陛下我这儿遇到了一桩命案,不过我能处理的。陛下我想您了,昨夜梦见您英明神武的模样,想您想得睡不着,便早早到任上处理庶务。对了,我能回长安看您吗?   “图穷匕见,这是图穷匕见!”李世民指着奏疏无语凝噎,“有这么短的舆图吗?!”   想回来就想回来,说什么想他想得睡不着觉,肚子里有点哄女人的招全使他身上来了,这像话吗?   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早前已多次下令,奏疏务必言简意赅,述重务即可。”他想起来便怒不可遏,十本奏疏,八本都是这样的,有要求还好,没有要求的那是马屁硬拍啊,还以为后面有重要的事情呢,一句都没敢跳过,结果看到最后竟然全是废话,“这些人是没长耳朵还是眼瞎了?”   李世民觉得自己快有内伤了。   阿音:“……”   顺着坐下来,她默默然,“没准他们以为你装客气呢。”   “我不是父皇。”李世民摆着手,脱口而出。   此话出口,夫妻二人静了一瞬。   忽然齐齐扭头看外面——   殿外鸦雀无声,唯余高悬夜空的圆月存在感极强,帝后用膳时不需人进来服侍,由是此刻宫人们各有事务忙碌。   没有人,东宫亦密不透风,绝不会有对话泄露的可能。   或许,这就是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心虚?   毕竟两口子平时说点这那的,都是放下床幔在榻间说的,说完别人的是非,心里还有点狼狈为奸的刺激感,经常腻腻歪歪地滚在一起亲热一回。   这么正大光明、穿戴整齐,还是头一次。   搞得李世民有点想脱衣服。   阿音松了口气,转回脑袋,一把把他的手拍开,“你正经点。”   “我整理衣襟也不许?”李世民一本正经,理了理衣领,正襟危坐,侧过来的眉眼不怀好意,“也不知皇后的心里在想什么脏东西。”   “……?”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不过到底是出月子已经三个月了,夫妻俩稍想此事便天雷勾地火,阿音给他出主意解决奏疏之事,李世民也觉得还是先用饭为好,于是一道上了膳桌。   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李世民偏爱的一道菜,鲈鱼脍。   此为河鲜名菜,鲜爽清甜,入口即化,就是制作的工艺复杂了些,略显奢靡。   他登基之后便不怎么吃,今日立冬,尚食局才又做了它呈上来。   其余主菜是秘制鹿肉,到了秋冬该吃养生菜,这菜是阿音点的,辅之以三两碟猪油炒时蔬,格外下饭。   吃饭间,听外面闹了起来。   春儿进来说重明和青雀又吵架了,这两个混小子向来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能因为一个玩具吵得面红耳赤,互相哭嚷着用眼泪把殿宇淹没;转头又好得可以穿一条裤子,互相替对方挨耶耶和阿娘的骂。   夫妻俩起初还新鲜,后来也懒得断官司,第二日定然和好,干脆就当没听见,静静继续用饭。   阿音默默看了一眼醋芹,“吃完起码要漱口净牙三回,不然别亲我。”   李世民:“……”   他说,“我听说魏征爱醋芹如命。”   毫无疑问,这是转移话题。   “那他夫人得也喜欢醋芹吧?”不然魏征爱醋芹如命,不得被醋芹腌入味?怎么受得了的?   “不知晓,不关心。”   “……”   阿音被逗笑,旋即瞪了他一眼,主动给他夹了一块醋芹。   用了饭,各自梳洗一番,两人很快便你侬我侬地勾搭在一处。   他拥着她,彼此气喘难平。   含糊安抚说待会儿再慢慢玩,忍不住先来一回。   阿音方明白干柴为何会被迅速引燃,实是它干旱许久,未经甘霖滋润,这才会稍有火苗,便轰然着火。   昏暗中,她看不清周遭的所有。   所有的注意力聚焦于一处,热气沸腾间,感知到他的手掌从身后覆来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面颊贴在柔软的被上,这让她有点难以呼吸。   没多久,唇瓣被他的手指揉开。   阿音下意识张开嘴巴,任由他的手指抚摸过她的舌头、柔软的口腔。   “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奇妙?”   声音从后面传来,尽在耳畔。   阿音回了句什么,声音颤成碎音。   他的笑声接踵而至,带着些刻意为之:“能骂我、亲我,还可以容纳我。”   她的神志被这句直白含混着调笑的话弄得倏然清醒。   容纳?   其实容不下。   她就连吃葡萄都做不到一次塞数颗,喝药膳时,怕苦喝得急些甚至还会呛到。   上回他迷乱之际按她后颈时,她差点没咬他。   “啪”的一声。   李世民侧颈被她反手用手背扇了一下,他没说什么,她倒是炸得浑身通红,“胡说八道,我生气了!”   “生气了会如何?”   “会咬你!”   他扬起眉毛,入鬓长眉好似锋利的刀刃,出口的话却若滚烫的水,不怀好意地一寸一寸烫过来,“不是正在咬我?”   偏偏说得正经,只能从他的眉梢中窥探出几分意有所指。   阿音很快反应过来。   还没动手,他先一步攥住她的手腕,交叠撑在脑袋前,如此一来她毫无反手之力,被压得密不透风。   他还在装模作样地认真喟叹,“阿音打人好疼。”   一条不知从何而来的捆书带出现,她倏然瞪大双眼。   “只好先绑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第一天就食言了【抱头鼠窜】今天陪朋友去做产检了,她老公公司忽然有事,可恶!明天一定! 第83章 坐在他胸口 营养液2K   翌日, 日上三竿。   阿音醒来,第一反应是手腕酸麻,下半身胀痒。   酸麻源于手腕处的那几条淡红色的勒痕, 下半身, 不用想。   稍动一下, 惊心的疲乏顺着腿骨翻涌全身, 她坐起身低头检查自己——好多咬痕。   真的不是存心报复她?   她上回也在他差不多的地方咬出好几个牙印,当时他躺在池边一动不动, 仿佛被蹂..躏过的娇花。   那她昨夜是何种模样……   阿音都不敢想,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忽然想起什么, 倏然翻开被子倾身而去,他的枕上正放着一张浅色裁纸——   纸略厚, 显得比寻常的稍硬, 许是被频繁打湿过,此刻干涸后皱巴巴的。   它是从'道德经'上裁下来的某一页插画。   画中精细描绘两人交叠的身姿。   身形纤细之人背身被压在小筑拱门边,桃花树掩映间, 高大些的身影若隐若现, 前者的双手被捆绑按在头顶。   衣襟散落在桃花树下。   更多的细节看不清, 被墨迹晕染遮挡。   阿音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把丽正殿翻了个底儿朝天, 愣是没找到其他插画被藏匿于何处,难不成他真要一张张照着做?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说起来便恨得牙痒痒。   昨晚他变态劲儿犯了, 把纸打湿贴在她胸前,说要仔细观摩,这样看得清。   随即感慨好粘的水,贴上居然不会掉。   她没手揍人, 气得张嘴狂咬他,却被反向折磨,弄得她神志全无,连同瞳孔俱在颤抖,仿若一波接一波的浪涛将她拍打在巨石上,容不得她有片刻的逃离。   接受度被强行拉高直抵阈值,以至她哆嗦着丢脸尖叫出声,到最后他却还要怪她总是晃动,让他看不清插画内容了。   ——不是人!混蛋!   当夜,李世民从两仪殿返回丽正殿。   刚进门,便闯入了天罗地网的陷阱中,他神经一绷差点还手,好在关键时刻瞧见妻子手里攥着绳子,正气呼呼地冲他缠过来。   心神得以放松,李世民没动,被三下五除二捆了个结实。   “把他嘴巴堵上!”她颐指气使指着内侍下命。   省得待会儿说什么不中听的下流话。   一应内侍拼命扎着头忍笑,连头也不敢抬。   谁敢笑?   又有谁敢信?   若论武艺,这世上恐怕没几个人能近陛下的身吧?   可他今日却老老实实地任由皇后把他困得这样严密,像个文弱到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似的,没看错的话,陛下甚至还在装惊慌失措?   内侍取出干净的布,蠢蠢欲动,又心有余悸地害怕,几步上前不敢大声说话,“陛、陛下,得罪了。”   “啊。”陛下主动张开了嘴。   又是一条命令示下:“把他扔进内室去!”   于是几个人扛起陛下,做贼似的把人放扔到床榻上,随即乌乌泱泱你推我挤地从内室逃跑。   生怕谁跑得慢一步被追责。   阿音端着茶盏来到内室,床榻上被五花大绑的男人侧身躺着,嘴里松松垮垮叼着一块干巾,见她进来,眼睛猛然亮起。   她冲他甜笑,取下来干巾,表情忧心忡忡,“郎君口渴了吧,先喝一口。”   “是正经的茶水吗?”就没有加点什么春.药?   “喝你的吧。”茶盏用力塞他嘴边,从唇畔溢出。   怎么还问得挺遗憾的?   阿音笑眯眯看他喝完,视线在他的唇角处停留,轻飘飘道,“看来你不口渴,怎么流的到处都是?”   说着,故意俯身,柔软的唇瓣贴在他的唇角,将残存的茶水吃去。   李世民原本还在悠闲,目光下移,动作也就此顿住。   她犹然笑着,柔软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胸膛,如同临水曼妙生长的纯白芙蓉,漫漫然吻在他的唇上。   要做什么呢?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趁着亲吻他唇角,引他意乱情迷之际,阿音小动作连连。   等李世民觉察到不对,右手已经被她给绑在床头了。   他大惊,正要反抗,妻子竟直接坐在他胸膛上,随着难以言喻的软绵压下,一股香味顺着轻薄的裙摆沁入他的鼻息。   ——这何止是胆大?几乎是放浪!   他嘴唇动了几下,惊愕的目光连连流连,跟粘在她身上了似的,丁点儿舍不得挪开,企图从裙摆处往里看。   于是,另一只手也被绑住了。   李世民动了动手腕:“……”   挺好玩的。   阿音俯身点他脸庞,“如此浅显的美人计你也能中招,昏君。”   他扬眉,“那你岂不是妖后?哪有半分端庄模样。”   阿音眼神一转,轻解罗裙,很是幽怨,“陛下,妾可不是什么妖后,而是臣下之妻,您青天白日的跑到这里来?也不怕被外人知道了去 ,损害了您的圣名?”   他脑袋轰然一阵,当即大怒:“什么臣下之妻?你还想当谁的——”   话音未落,她柔软的手掌‘啪’的一下,不轻不重扇在他的宽阔挺起的胸膛上。   这一巴掌,把他从翻涌的酸海中捞出。   上首的阿音笑意盈盈,故作矜持,“妾乃是太原李家二郎明媒正娶的妻子,陛下听说过他吗?”   “若非他待我不好,怎能让陛下钻了空子?”   李世民逐渐清醒,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按照‘道德经’的内容在作戏。   她的丈夫是十六岁意气风发的李二郎,身下则是正当盛年的当朝天子。   几乎是同时,有些东西便蠢蠢欲动了。   下一刻,眼前昏暗下来,淡淡的馨香笼来。   透过布料的细带,他辨认出这是妻子的肚兜——被盖在他脸上。   这一次,他痛并快乐着。   分不清是痛更多还是快乐更多。   到后半夜才传膳。   尚食局一直不曾歇息,支着火炉等待丽正殿传信儿。   听说帝后忽然想吃暖锅,的确正值冬日,吃些热烘烘的身子暖。   香味把两个摇篮里的孩子香得睡不着,在偏殿哇哇哭。   为人父母的,难免疼爱幼子,还不曾用完膳,俩人就到偏殿探望龙凤胎。   随着这几个月度过,两个孩子五官日渐长开,一个个皮儿白脸圆的,尤其是眼珠子黑黢黢,睫毛纤长卷翘,谁看了不夸一句相貌出众?   雉奴的嘴巴更红艳艳一些,身为男孩儿,他容貌竟然更像女子。   他非常爱哭,动不动就抽泣,看着可怜巴巴的,像一只新鲜出炉往外冒水珠的肉包子。   鹘宝抬起小手便抓他的嘴巴,想来是被吵得不耐烦,生闷气呢。   “哎!”李世民惊了一跳,急匆匆把女儿抱起来。   阿音不轻不重拍她的小手,“你做什么呢?不许抓弟弟的嘴巴。”   鹘宝仰着头嗷嗷哭,绷直了身子小脚乱踩一通,连怒音都出来了。   “我看她是困得不行,想睡觉。”阿音说。   “雉奴白日不醒,夜里不睡,着实是跟她睡不到一处去。”李世民也头疼。   还能怎么办呢?   夫妻俩把女儿抱到寝殿,今夜和她一起歇息。   李世民走前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催他快些入睡。   小床上的雉奴爬来爬去,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大眼望着耶耶和阿娘离去的背影。   奶娘柳氏好笑,戳戳他的小脸,低声道:“殿下还是要夜里睡觉为好,莫要再乱玩了。”   他竟不哭了,用力闭上黑黢黢的眼睛,背对着她撅起屁股,表示自己要睡觉了。   柳氏感叹,好听话的小殿下,跟前头的赵王和魏王全然不是同一种脾性。   这边把女儿放到寝床上后,夫妻俩蹑手蹑脚出去继续用膳,说话声音都放轻了不少。   阿音吃不动了,懒懒靠在食桌边看着李世民吃。   俩人正在商议如何给李建成和李元吉留后的事情,毕竟这俩人的儿子都被李世民为绝后患给杀完了。   如何留后,过继是最简单之事。   提起这个,阿音心有不忿,“当年若非你我阻拦,太上皇便要把青雀过继给已故的三郎。”   三郎是李渊早亡故的嫡三子李玄霸。   “我就这么两个儿子,过继一个出去不是剜我的心吗?”她当时便决定太上皇真下旨,她绝不容忍。   李世民听着,倒没觉得妻子生气不应该,“好啦,这不是没有过继?”当时他对李渊卖了一通可怜,叫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父皇子嗣众多,从这里面挑几个过继给大哥和李元吉便是,想来他也不会有意见,明日我去太极殿询问一番。”   “合该如此!”阿音赞许。   “把谁过继出去呢?”   李世民没多想,“你不想看见谁,就把谁挪出去。”这还不简单。   “那可太多了。”   “……”李世民笑出声,“说来听听。”   “李元昌,他把鼻涕抹我裙子上。”   “还有李元礼,说我长得好难看,没有她阿娘漂亮。”阿音怒,“我也并非要同其他人比,凭什么说我好难看?我看他才是好难看,长得像太上皇的都——”   阿音悬崖勒马,抛给郎君一个你意会就行的小眼神。   “那就过继这两个,”李世民摸了摸下巴,一脸深沉,“其实父皇年轻时也算俊俏。”   “?”   她大惊失色,“那你不会老了也变吧?”   “……”笑容消失之术,赶紧割席,“我长得像我阿娘,你看不出来吗?”   “我仔细看看呢?”   他把脸伸过去,任由她捧着仔细端详。   拿绢帕擦了擦他的嘴巴,阿音一脸严肃地仔细打量他的面容,罢了道,“好俊俏的郎君,即便是年老,也一定是颇有韵味的老头。”   李世民还真幻想了一番,可惜想不出来观音婢年迈是何种模样,只能先自信敞声,“当如是!”   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自卑为何物。   他永远自信张扬如头顶的烈日,肆无忌惮地灼烧所有人。   “小点声!”   “哦,险些忘了。”   两人重新窃窃私语。   用了晚膳,仔细沐浴梳洗过,夫妻二人重新躺下。   床榻上的乖孩子小手摆在自己的耳边,以投降的姿势睡得香甜。   俩人怕睡着之后会压着她,便拿被褥把她给围了起来——   这不是没有原因,无论睡前夫妻俩是怎么样的,次日醒来一定是亲昵地靠在一起。   孩子还小,脆弱得很,压坏如何是好?   青雀和重明也没有跟两人一起睡过,女儿是躺在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   阿音睡得不太踏实,总是半梦半醒。   天色刚蒙蒙亮,身边就有了动静。   床幔外,薛召正跪坐在软毯上整理李世民的衣摆,他自己则抚着衣袖,侍女将头冠举起来小心翼翼佩在他发间。   女儿已经醒了,抬着手抓床幔上的穗子,有时能摸到,有时摸不到,她静悄悄地,就一个人玩,也不闹。   阿音捧起她的小脸亲了一口,她当即笑出声,来回扑腾双手去摸她的脸。   听到动静,李世民侧过头,“醒了?”   阿音还有些困乏,只嗯了声。   “左右宫中也无甚大事,曹瑞也在,你多歇歇,”起身摆了摆手,薛召后撤退下,他走到床幔边掀开,“我看你昨夜没睡多久,总是醒来,她在这里,你也不习惯。”   “你不也是吗?”   “我不困。”   “那你把她抱出去吧,也该吃奶了,我不想动。”她声音沙软,轻轻扯了扯李世民的衣摆。   李世民怜爱了,轻轻揉揉她的面颊,“好,你睡吧。”   奶娘旬氏瞧见是陛下亲自送小公主回来,当即从席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接过来。   陛下身穿赤黄色圆领袍,这是要上朝,她可不敢耽误国政大事。   小公主骤然离了耶耶的怀抱,伸着手啊啊叫出声。   陛下软下神色,闻声哄道,“耶耶忙完正事再陪你玩。”   旬氏心道,忙完正事明明是去陪皇后玩了,您对几位小殿下说的这些话可没一次算数过。   阿音睡饱了起身梳洗用膳,晌午李世民忙正事在两仪殿用膳没回来,听说他留了房玄龄等诸位大臣议事,便让尚食局添了几道菜送过去。   没多久,过继子嗣之事被李渊应允。   改号加爵的事情也被办妥。   阿音密切留意着李孝常企图谋反之事,这人最近动作频频,已经勾结了手握禁军兵权的刘德裕、同样是禁军统领的元弘善。   其中长孙无宪负责宫门守卫,无疑是政变的关键内应,他既然要紧,李孝常自然费大力气拉拢。   李孝常等人以谶纬预言的名义,密谋用宿卫兵作乱,李义立甚至为他造势,说他有王命。   阿音听了直冷笑,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们天真,这计划漏洞百出,早就被朝廷察觉,偏他们当自己捂得密不透风呢。   “什么王命,我看他是有王八命。”   李世民颇为无语,“王八是个长命的,你到底是骂他,还是祝福他呢。”   阿音:“今天让尚食局炖王八汤!长命还是短命,我说了算!”   李世民甘拜下风,“王命在你,王命在你。”   当夜,上的膳食真有王八汤。   别说,喝来鲜香,颇有滋味。   十二月底,天空飘雪的时节,李孝常等人伏诛。   长孙无宪身为同党,理应连坐。   阿音摩拳擦掌,换上端庄的衣裙亲自到两仪殿,当着诸臣的面跪下便冲李世民落泪求情。   “陛下万万不可,”她敞开声音,神态柔缓情切,潸然泪下的模样若梨花带雨,“妾身本不该干预朝政,更不该为安业求情。”   长孙无宪的字是安业,因而阿音以安业代称。   “可若他被诛杀,恐被天下人误认为您是为了妾身挟私报复,您御极以来施仁政,妾身怎能容您的名声因此事受污?”   这一套一套的。   刘文静陷入短暂的惊讶,旋即反应了过来,这……   下一刻,陛下一脸痛彻心扉,立即扶起她,“皇后何必如此。”   别人不知道,刘文静还不知道吗?   “……”夫妻俩演技真够登峰造极的。   比从前精妙多了,他差点没看出端倪。   皇后的话说得简单直白一点,就是:哎呀别杀他呀!起码别下旨杀他呀!天下人误会是我故意报他当年把我和家人赶出门的仇怎么办?我的名声最要紧。   挠了挠眉毛,刘文静干咳两声,眼观鼻鼻观心。   扭头一看,房玄龄竟然一脸哀痛……不是,你也演上了?   就你跟殿下默契吗?开什么玩笑。   他撸起袖子,噗通一声跪下,顺着皇后的话哀切大呼,“皇后深明大义,以德报怨,心胸宽广,臣设身处地思索,若此事落在臣之身,臣是万万做不到的,难免自愧弗如,感慨殿下颇具国母风范,类比上下千年史书,又有谁能比得上您呢?”   “千古贤后莫不如是。”   其余人等皆神态动容,毕竟皇后往日的确贤名远扬,他们又对自己身处的家国和朝廷有自豪感,毕竟这是他们跟着陛下打下来的江山,一时之间,殿内呼呼啦啦跪倒了大片。   “皇后所言有理,望陛下开恩。”   如洪钟般的请求响彻殿内。   李世民露出感慨的神态,叹气道,“尔等为皇后请命,朕深受触动。”   “好吧,好吧。”   “免除长孙无宪的死罪,流放至嶲州,无诏不得归。”   皇后垂泪,再次谢恩。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皇后此举,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只求免死不求其他,既维护了朝廷判决的威严,又巧妙跟长孙无宪划清界限,同时保全了陛下和皇室的名声,且为自己赢得了‘胸怀宽广’的完美口碑。   杜如晦感慨,她果真是一位聪慧之至的女子,百官其实都明白,皇后从来不是所谓的‘不干政’的人。   这一代的臣子们,有许多都是跟着皇后并肩过来的,谈何干政?她从一开始就是天策府的核心谋士。   如今见她这样进退得宜,他们更多的是欣慰和自豪,若是能叫陛下一句大哥,他们一定也敢叫皇后大嫂。   杜如晦这些日子身体不适,特意登公主府拜访安国公主,公主替他诊脉,又开了些药,如今吃着虽然好些,却不能过度劳累。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跟着其他人一同跪拜帝后。   从两仪殿出来,阿音勾了一下李世民的手,李世民回之以‘我都懂’的眼神。   阿音放下心来,几步追上杜如晦。   “你的身子如何了?我听说你前些日子生病了?”   杜如晦忙拱手示意,“劳殿下忧虑,安国公主开了几剂药,现下已经大好。”   阿音松了口气,笑着说,“陛下从前带兵平天下,你几乎是次次都去的,他体格强健,你却是个身子骨文弱的。”   杜如晦笑笑谦虚几句。   听皇后又道,“陛下事务繁忙难免不够周全,我自然得多多操劳,这李唐江山可不能没有你,你要好好的。”   这些话如同冬日的炭火,暖融融烧进他的心扉深处。   “多谢殿下,克明铭感五内,日后一定勤加保养。”   “你有数当然是好的,方才我让春儿包了些人参和燕窝,回去命人入药炖汤都是滋补的,”说罢,她不放心地叮嘱,“你要自己喝,可不要赠于他人。”   杜如晦连连哎声应下。   另一边长孙无宪被流放,到目的地之后安家。   可惜没过多久就音信全无。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不堪羞辱隐姓埋名换了一种生活,谁知道呢?   长孙无忌顺着奴婢的铜盆把手洗干净。   随即对随从说:“把冲儿叫来,就说我今日要带他入宫寻赵王和魏王玩。”   “对了,春儿要嫁人了,把添妆也装到马车上去。”   奴仆一一应下,长孙无忌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路到太极宫脸上的笑就没断。   阿音听说哥哥来了,叫人多准备些饭菜,揉揉长孙冲的脑袋,“去寻重明和青雀玩吧,他们二人也还不曾用饭,你们一起吃。”   小孩子跟长辈吃不到一起去,总是吃不了几口就要玩耍,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得分开吃。   长孙冲却没立马走,“耶耶说阿姑生了小殿下和小公主,我能去看看吗?”   “这么好奇呢?”阿音惊讶,笑眯眯捏捏他的脸,“好呀,他们在屋里睡觉呢,你进去吧。”   春儿一瞧见长孙无忌,声音甜得很,“大郎来了!”随后屈膝行礼。   长孙无忌跟她说笑,“你这丫头要嫁人了,我不得来看看?瞧你脸红扑扑的,是不是苏燕青送了书信进来?给我看看。”   春儿登时脸颊涨红,冲他跺脚,扭头跑开不理人了。   阿音骂了句混不吝的,拧他胳膊。   李世民、阿音和长孙无忌坐下用饭,气氛良好,阿音叫人上了一些酒,长孙无忌喝半壶,李世民才能喝上一小杯。   长孙无忌见状劝道,“你也管得太严了,喝两杯无妨。”   “二郎是我的郎君,我当然心疼了,你不许多话。”阿音拿胡饼堵住他的嘴。   “好啊,我是个多话的。”长孙无忌啃咬胡饼,露出幽怨。   “想你们二人没成婚前,你这话都是说给陛下听的吧,真真是风水轮流转。”   那时候阿音常说:你口中的无忌是我哥哥,我当然心疼了,你不要说他。   把李世民噎得闷闷不乐,那时候他还是个喜怒形于色的少年,长孙无忌能感觉得到他是真生气,不是在装不高兴。   或者说,是生气、失落外加吃味。   他俩越是这般,长孙无忌越是偷着乐呵,打趣完这个打趣那个。   “也该转一转了。”李世民很大方,“宫里的好酒都给你也无妨。”   ……这酒,忽然就不想喝了。   饭间,说起了长孙无宪,长孙无忌简单提了几句,交代了他的结局。   李世民不摆架子,也不许长孙无忌把他当皇帝,因而三人相处起来还如往日那般,没什么差别。   不涉及敏感话题便什么都能说。   阿音说:“不知东都府上还有多少父亲的遗物?”   “我昨儿就派人回去找了,过两日就有信儿,届时让他们都送去母亲那儿,东西让母亲来保管,会得到珍惜的。”   “如此也好。”阿音前日出宫去探望母亲高氏了,她的身子安稳,人也松快,还交了几个朋友,日子不寂寞。   三人一凑在一起,就容易说些有的没的。   吃完饭,长孙无宪在仨人嘴里轮番身败名裂了好多回。   这个冬季度过,春日又要来临。   李世民频频召刘文静,跟他商议分化突厥之事,最近突厥起了内乱,他的心情也挺好,李智云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只鹞鹰,献给了他。   李世民一时新鲜,连着好几日让鹞鹰站在自己手臂和肩膀上逗着玩。   “你多大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玩这些鹰鸟。”阿音说他,“待会儿让魏征瞧见,又是一句正言谏到你的脸上来,我看你的面子往哪儿搁。”   有几次魏征把他说的下不来台,面子往哪儿搁?自己端着。   李世民咧开的嘴巴被迫合上,“烦了,最近不想见他。”   “你越不想见他,他越往你跟前凑。”这两人跟有仇似的。   魏征的恶趣味也是多,仗着李世民想做仁君的心思,老爱欺负他。   不过他欺负归欺负,也时常夸赞李世民,嘴里的也并非都是劝谏之言。   “哎不提他,”李世民端起小鸟,“你看它多可爱。”   一只鹰突然端到眼前,阿音猝不及防后撤了半步,可爱在哪里……   鹞鹰头小羽翼宽大,长尾为白色,一对黑豆一般的眼睛来回盯着人瞅,锋利的喙呈钩状。   “真不咬人?”她有点害怕。   “不咬人,你摸一摸便知。”李世民把粟米塞她手里。   阿音试着摊开掌心递到它跟前。   鹞鹰也不知是反应慢半拍,还是在观察,左侧头慢慢悠悠地瞧着阿音,片刻后又换成右眼看她。   许久后,在她的心惊肉跳之下,弯下头颅触碰掌心。   明明是锋利的喙,却没给她任何锐利的感觉,那小小的喙温温热热,几下就把粟米吃到了嘴巴里。   阿音还瞧见它张开喙时圆而厚实的舌头。   很短,应该是做不到吐舌的。   可爱的不是外表,而是它的反应。   阿音品出些滋味,惊奇摸它的小脑袋,它竟会顺着力气往她手腕上靠。   “好可爱!”   李世民夸她有品位,“我就说吧。”   手臂一伸,便将她揽到自己腿上抱着。   鹞鹰顺着跳到阿音手臂上。   阿音哎呀了一声,小小声跟它商量,“可别拉在我衣裳上,乖哦。”   “我听说鸟都是直肠子,拉得可快了,我刚刚喂它吃了粟米。”   夫妻俩单独呆着,说话没那么讲究。   “傻子,那也没这么快,这才多久。”   说到鹞鹰,难免提起李智云,“也不知道阿者跟他如何了,最近没听她说起智云。”不会真的不玩了吧?   “定然不严重,许是她还没想好呢。”李世民只说,“上回不是派人查过吗?智云还是独身,没有女人。”杜者肯定不是因为女人生李智云的气。   “哎!”阿音忽然来了劲,“太上皇在位时,李智云不是用道士推断自己寿数已定、活不过十八岁来推拒婚事吗?”   “他都快二十了,太上皇没觉得奇怪?”   李渊好像也不曾提起这事。   李世民说起这个就想笑,“他能说什么,哪个儿子不骗他两句?”   李渊当日还郁闷地哭了一顿,将李智云传进宫,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许是人老了,他现在是越来越爱哭,动不动生闷气。   他一生气,李世民就冲他表一顿自己要开创盛世、把李唐江山发扬光大的决心,他就好了,高兴地跟什么似的,连连说好啊,我儿有此等雄心魄力。   “你就没骗过他啊。”阿音捏捏他的耳朵,理所当然道,“这说明把皇位传给你,是最正确和明智的选择。”   “我在你心里这么好?”李世民正色以对。   “是啊,二郎是最好的。”阿音亲了他一下,“我也是最好的!”   俩人贴近亲了片刻,薛召忽然踱步到殿外通传,“陛下,皇后,秘书监回来了。”他没敢进来,以免自己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毕竟皇后在里面。   是魏征回来了。   他前几日被李世民调出去办事去了。   阿音迅速弹开,“魏征回来了!”   李世民反应比她还大,下意识把鹞鹰塞到袖子里了。   “……”有病啊?   “你憋死它怎么是好,给我!”阿音已经不怕小鸟,心疼得很。 作者有话说: 好快啊,上一次看营养还是七千,今天就八千多了,一章还没加,欠更从六变成了七。。。好在今天挤出来八千字,包含了营养液满2K的加更【懵 第84章 我的妻子 3K营养液   两人一通忙活, 鹞鹰被重新关回了笼子。   阿音的衣裙宽大曳地,提起鸟笼刚好能藏到身后。   魏征进来率先瞧见皇后的裙摆,忙俯身问安, “皇后。”   “不必多礼, 起身吧, 你辛劳了, 快些进去坐着歇歇。”   诚心而言,皇后的确是个宽宏大量、体恤下臣的好皇后。魏征面色微缓, 谦逊谢恩。   皇后没多说什么, 从他身边经过离开两仪殿。   就是这走路姿势, 好像没有以往端庄?   魏征疑窦,稍微侧头瞧了一眼。   泛着金光的半截鸟笼消失在皇后的身侧, 她脚步快得很, 仪态端方,即便这般行走,发间的步摇愣是没晃几下, 稳稳当当。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 垂下头踏入两仪殿, “陛下,臣回来了。”   上首的陛下仿佛正在认真处理政务, 听见这声音才啊了声抬起头看来,瞧见他,一脸诧异, 随即关怀道:“魏征回来了,何必多礼?快坐,快坐。”   “臣不累。”魏征说,“臣在归来的途中, 听说了一桩有趣之事,不知陛下可有兴致听?”   李世民搁置御笔,“哦?说来听听。”   “太史令傅奕频观天象,发现日前,金星竟出现在天空,这是人间政权更迭、天下易主的凶兆啊。”   李世民听闻此话,表情顿住。   老实说,他其实不信什么天象鬼神之说,但涉及皇权,想必没有几个皇帝能当无事发生。   “他自己怎么不来说?什么天象,我看他是昏头了!”   见陛下骤然燃起愤火,魏征不紧不慢道,“陛下不问问天下要易向谁吗?”   “你到底要卖什么关子?”李世民一屁股重新坐下。   后者笑了笑,“傅奕观得天象:太白见秦分。”   李世民表情止住,见秦分?   太白指的是金星,这个他知道。   他脸上的不悦渐渐褪去,“何解?”   魏征慢慢悠悠,“古时星占将天空分野对应地上的秦国,这指的自然就是受封为秦王的人了。”   李世民:“……”用他说?   他不已经是皇帝了吗?   李世民缓过来劲儿了,上下打量魏征一圈,就知道他肯定没憋好屁,指定有别的话要说。   “除却陛下当年受封秦王外,前头还有隋文帝的第三子杨俊、西秦自称秦王的乞伏乾归、羌族首领姚苌、晋武帝之子司马柬、被过继给司马柬的司马邺、秦三世子婴俱是秦王。”魏征挨着数史上获封秦王之称的藩王亦或者君主,“最后一个,是曾为秦王的始皇帝。”   说罢,他询问李世民,“陛下以为始皇帝功绩如何?”   李世民默然了片刻,正色开口:   “始皇帝是近代平一天下的拓定边方者,当与汉武帝并列为统一天下的霸主。”   “不过,秦朝能二世而亡,根源在于他暴虐,好行刑罚,专行诈力。”   这话是说,他并不认同始皇帝在统一天下之后的统治,认为他不尚仁义,依靠权谋诡计驾驭群臣,而非以诚信德行感化天下。   加之严刑峻法,重赋穷兵,以武力镇压百姓,行的是当之无愧的暴政。   这和李世民主张的以德化民完全相反。   末了,他客观道,“罪在当代,功过千秋。”   “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朕当引以为鉴。”   不难看出,虽然李世民褒贬合一,但仅从执政风格来说,他其实不太喜欢始皇帝,只不过没表现得这么明显。   魏征也很理解,毕竟当朝天子还很年轻,这个年纪的青年男子,但凡有些才华的,多少都会有些自大。   这无可厚非,正因年轻气盛,才有雄心壮志,企图超越前者。   他颔首道:“陛下有此评,胸中亦怀壮志,可见您近来用功,天威更浓,臣心甚慰。”   哦?是为了夸他这句吗?   李世民翘起嘴角,当即叫人上最好的茶。   不多时,茶水被奉上,不等他好奇询问魏征此次出去办事的结果,魏征又道,“其实始皇帝代父质赵时的日子过得凄惨。”   李世民:“啊?”   魏征:“他降生没多久,庄王返回秦国,徒留赵姬与始皇母子二人在赵国艰难度日,可始皇帝并未气馁,即便遭追兵不断、受赵民敌视排挤,仍坚持读书习武。”   “若他是一位只知贪图享乐的孩子,断然没有如今您所赞的‘功过千秋’美名。”   李世民:“……”   “臣少时曾识得一位朋友,对方出身世家贵族,比之始皇帝,有更多的钱财、精力学习,却丝毫不知珍惜。”   “他嗜鸟如命,能叫得上来品种的鸟就没不认得的,痴迷到日日架鸟玩耍,连入夜也不舍将鸟装回笼中,逐渐学业被荒废,后来更因误食沾染鸟屎的食物染上了重病。”   “……”好了好了好了,“薛召,他不渴,把他的茶给朕倒回来!”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训他玩鸟丧志,怎么这么损啊?   “说了这些话,的确渴了。”魏征立即护住茶盏。   好茶不得品一品?   从陛下手里哄骗出来的,滋味不同寻常。   薛召瞅了一眼上首,放下手默默退下。   “朕已经让皇后把鹞鹰带走了,并未因此耽误朝政。”   魏征惊讶,“方才这儿有鸟吗?臣不曾留意,”他转来转去,忽然哎了一声,弯腰捡起一物,“是它吗?”   李世民定睛一瞧,是鹞鹰方才扑腾时落下的羽毛,就在他脚边,一进来就能瞧见。   岂不是说明他装模作样批阅奏疏的样子都被魏征看出来了?   他绷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把陛下挤兑一通,魏征为了他的面子,转移话题,“傅奕没有亲自面见陛下谈论观星之事,一则是陛下早已登基,这星象来得迟了。二则,您前些时日命他观测何时降雨,得到的结果不容乐观。”   “这天已经干旱许久,竟还不到落雨的日子?”李世民微微皱眉,“具体是什么时候。”   魏征答:“许是要到六月。”现在才三月,这意味着还要再旱约三月。   “可是,民间受灾已经十分严重,粮价飞涨,百姓生活极为艰难。祸不单行,这时候恰好有了严重的蝗灾,庄稼本就因干旱歉收,被蝗虫这么一糟蹋,百姓们快要活不下去了。”   “臣此番巡访,还得知一劣事。”   李世民神态严峻,干旱引发的民生问题是最严重的,“何事?”   “饿死荒野者无数,百姓卖子求活。”   此言一出,李世民彻底坐不住了。   最近干旱,他猜到民间许是不太平,因而派御史大夫杜淹巡访。   杜淹是忠臣,却不能保证全然说实话,所以他把魏征也给指了出去。   阿音得知此事,同样大惊。   次日,帝后一同出宫巡视庄稼。   随行的还有诸位大臣,阵仗极大。   到了田地间,许多百姓正在田边立土堆烧香祈福——这时候人们普遍认为蝗虫是神虫,不能捕杀,否则会遭遇天谴,遇到蝗虫只能设祭坛祈恩,希望依靠修德让蝗虫自己消失。   听说陛下和皇后来了,田边栽倒葱似的跪了大片,有的农户忍不住抽噎出声。   “这些都是宿麦。”阿音勉强辨认出,素手拂过翠绿的麦芒。   管事的回话,“殿下慧眼,这些的确都是宿麦,头年秋天播种,越冬后成熟,三四月正是拔节、抽穗的时候,可这天儿一直不落水,太旱了,您瞧麦囊中都是干瘪的,有的甚至生不出麦粒。”说着,他拨弄来几棵麦穗揉开外壳给她看。   阿音一瞧,果真如此,许多麦壳中都是空的。   “还有那边,”管事指向另一侧,“那边种的都是些粟米、豆类,春耕播种,却遭遇此旱,豆种根本无法出芽,幼苗亦旱死。”   这是全方位的打击,当下的宿麦产量骤降,幼苗又无法生长,等同于不给人活路,既毁了即将到口的夏粮,又绝了刚刚种下的秋粮的希望。   李世民走过一片又一片麦田,无一例外,全是如此。   关内旱饥如此,民间贩卖孩子换取衣物和粮食。   这让李世民心急如焚,竟一把抓住一只正往麦穗上飞落的蝗虫塞进了嘴里。   这可吓坏了随从的官员,“哎——陛下!!”   阿音亦被他这冷不丁的举动惊得心神剧晃,“你干什么呢?!”抓住他的手臂往下落。   吃掉神虫算不算杀虫?   李世民忍无可忍,“若有天谴,就谴到我身上吧。”   有人惊吓得不得了,心想陛下果真性情中人,他这举动把跪在田地边的百姓们也给看傻了,个个面面相觑,一时忘了祭拜神虫。   阿音知道他急得不行,他自来就是个感情充沛的,有时趁着闲暇看点闲书,看到悲苦的人物亦或者情节,都会眼红落泪,对阿音说,“此人实惨,若是活在这时候,我定然……”巴拉巴拉说一堆观后感,要跟不存在的人做兄弟。   回到宫里,火急火燎召集太医给他把脉。   得到的结论是,看不出有什么妨碍。   阿音一爪子抽在他手臂上,“你怎么这么大胆?要不要我也去吃一个啊?”   “不行。”他想也不想拒绝道,“我已经决定开国库,下月祭天,若顶头当真有神迹,也该纳闷吧,蝗虫算什么神虫?没看出它的好处。”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人皇,会得到原谅的。”   “……”你怎么这么自信?   “你若是实在想表示,那我替你吃。”   万一真有所谓的天谴呢?可别谴到他的妻子身上。   这话成功打消了阿音心中的所有不满,她软下神色,搂住他的脖子晃了晃,“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你也杀兄弑弟逼父了,即便有天谴也无妨,债多不压身啊?”所以这样肆无忌惮。   李世民到嘴边的话语顿住,他没说话,只是扶住她的腰,好让她坐得稳些。   有些事,不适宜拿出来说,因为会戳得心里不舒服。   阿音没有再提,抚过他的眉毛,“开国库我支持,把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赎回来吧,还有饿死荒野的人,既然无人管,朝廷便替他们收尸。”   李世民确实心里认为,水旱不调这事若真的是因为有人德行不修,百姓何罪呢?是人君失德。   不久后,国库大开,取出钱财,赎回被变卖的子女,将其归还给父母,下令收葬荒野中的尸骸。   三月底,大赦天下。   杜者一直留意这次蝗灾,她偷偷派人治理,被百姓撞见过一次,百姓们被吓得涕泗横流,说她这样会害得大家遭神虫报复。   他们不知道她是安国公主,什么话都敢说,把她当成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乱骂一通。   她无可奈何,或许是因为皇帝主动吞食蝗虫,说宁愿让天谴降临到自己身上,惹得百姓们深深动容,终于有人敢杀虫。   杜者趁机号召大家,在夜里引燃火堆吸引蝗虫,然后挖好深坑等蝗虫扑火后烧死就地掩埋。   李智云从旁协助。   书童李阿奴也在,他这几年减肥成功,看着体格正常。   杜者只跟李阿奴说话,弄得李阿奴好生尴尬,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两位冷战好几个月了,原因无他:杜者知道了真正的穿越者是李阿奴,而非李智云。   “小七,你觉得这些田还有得救吗?”杜者问。   李阿奴说:“要是立马下雨,兴许还有救,不过我看短时间难下雨。”   杜者犹豫,低声问,“你会做化肥吗?”   化肥?   李阿奴挠了挠头,“现在这些麦子主要缺水,其实不缺别的,得赶快把蝗虫都消灭。”   杜者笑着夸赞:“陛下大赦天下了,那些人放出来可都是现成的劳动力,这可是大好事!不愧是陛下,想来蝗虫很快就会被消灭。”   李阿奴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智云,默默吐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政策罢了,粮价飞升,百姓卖孩子,社会动荡,很容易爆发农民起义。”   “那些罪犯在牢里更吃不上饭,集怨于朝廷是很危险的,放出去让他们自己到田地里补种抢种,一方面可以恢复生产,另一方面能缓解社会矛盾,防止动乱。”   “而且养着他们朝廷不需要花钱吗?本来就开了国库,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省钱。”   末了,他摇头,“你可别以为大赦天下都是好事,一个国家要是频繁大赦天下,说明它要完了。”   杜者听得挺紧张,沉重道,“这时候的天灾很可怕,也没什么应对的办法。”毕竟科技水平落后,现代一个南水北调就能解决。   李阿奴深以为然,不过,他也有疑惑的地方,又看了一眼李智云,确定没人听见,他把声音压得无限低,“我本来以为他提前登基,就不会有旱灾和蝗虫,没想到自动修正了,难道这就是历史的必然性?”   俩人齐齐安静了一瞬。   旱灾是平等降落在天下的,关中大旱,突厥只会更严重,这是攻伐突厥的最佳时机,正所谓趁人病要人命。   换句话说,突厥注定灭亡在李世民之手,这才是真正的天命。   杜者摸了摸手,“打吧,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给李靖画儿子,他明明是唐朝人,为什么要当殷商时期的人?”   “……你正义感也太强了吧。”   “怎么。”   “有点烫到我了。”   “烫到小人很正常。”   “?”   “你准备怎么画,画唐僧拜别太宗去西天取经,一路收服哪吒三太子、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   杜者大为震撼:“你疯啦?”   四月初,李世民举行祭天大典,不论怎么说,这样的举动首先能安抚民众,这是很必要的。   正当此时,有一则讯息传来:突利可汗和颉利可汗的矛盾日益激化,颉利可汗发兵攻打突利,突利可汗走投无路,向大唐求援。   颉利可汗忽然攻打突利可汗也有原因——在刘文静等善于处理突厥文化的臣子的常年分化之下,突利可汗的部下叛唐,导致他们征讨薛延陀失败。   颉利可汗本就忌惮突利可汗,疑心突利可汗暗中跟大唐君主勾结,这下可是戳中命脉了,他非要杀了突利不可。   这是个大好的时机,李世民同意援助突利可汗,一方面下诏命秦武通率领并州兵马接应突利,另一方面遣使者册封薛延陀的首领为可汗,扶持他与颉利可汗相抗衡。   时移世易了——   从前是突厥人在隋唐境内册封汉人做可汗,分化他们,引发内乱,导致天下割据势力频生。   现在是大唐君主扶持突厥人做新可汗,分化突厥,引发动荡,让他们自己崩溃。   李世民就是要肢解突厥,慢慢地一口一口把他蚕食殆尽。   颉利可汗深谙此道,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吗?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正因为太明白,才恼恨却又束手无策。   另一边,阿音召见中书舍人李百药,两人商议了两日,决定再次放宫人出宫自行婚配,李世民应允。   这一前一后,总共放出宫了三千余名宫女。   大大地减轻了财政支出。   初夏来临,终于天降大雨。   阿音狠狠松了口气,春儿进来便说:“奴婢听说外头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拿盆出来接雨,甚是壮观。”   “久旱逢甘霖,便是如此了。”阿音叫人撑着伞,随她在雨中走了会儿,“哎,真是大好事啊。”   “殿下,咱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阿音道:“陛下想一雪前耻,不过还没到时机,许是要到明年。”自己的婢女和苏燕青的婚期将至,她打趣,“怎么?害怕啦?陛下现在不亲自带兵,我也不会带你上前线去。”   春儿额头被戳了一下,捂着撒娇,“您可误会奴婢了,莫说陛下不亲征,便是当真亲征,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呀,这婚奴婢不成了!”   “那可不行。”阿音虎着脸作不高兴状,“你的人生大事也是大事,耽误不得。”   “再说了,哥哥为你添了妆,你瞧没瞧里面都有什么?”   说起此事春儿便羞涩,“都是些贵重之物,大郎对奴婢是好的。”   “不对你好对谁好?”阿音笑,“你六七岁便跟着我了。”   主仆两人边说话,边往丽正殿回。   方入殿,便见铺满廊下的厚实毯上,两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团子爬来爬去玩儿。   雉奴就是个粘人精,一看见阿娘,立即张开手索要抱抱,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鹘宝手里攥着一支九连环,摆弄来摆弄去,葵坐在旁边陪她说话,可惜这个年纪的孩子听不懂,鹘宝抓着九连环估摸着也是觉得好玩。   阿音抱起雉奴轻轻拍了拍,“娘亲的乖孩子。”   雉奴趴在阿娘的怀里,小脸软趴趴伏着,挤出一层肥嘟嘟的软肉。   阿音抱了会儿,发觉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在看雨。   廊外的雨势渐浓,雨丝如瀑,拍打在地砖和水洼中,溅出一朵朵透明的烟火。   “在看什么呢?”她低声问。   雉奴许是听不懂,用手指戳了戳阿音的嘴唇,透彻的黑眼睛倒影出她的模样。   于是阿音放慢语速,“在看什么呢?”   雉奴:“啊!”忽然大喊。   这是什么反应……   阿音抱紧他,笑话自己方才竟然觉得孩子是在通过摸自己的嘴巴学说话呢。   放下儿子,她去看女儿玩得怎么样了。   阿音刚坐下,女儿就把小身子歪了过来,抬起小脸冲她笑。   陪她玩了会儿九连环,外面有动静传来,是李世民回来了。   探头一瞧,他没打伞,优哉游哉走在雨中,把薛召急坏了,撑着伞追赶。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他高兴得很。   阿音没有计较,只道,“去洗个热水澡。”   李世民哦了声,顺从去了浴池。   等出来,热汤已经备妥,他盘腿坐下正好可以喝。   抱起女儿,来回把脸扎在她肚子上逗了几回,孩子嘻嘻哈哈大笑,在空中胡乱抓耶耶的头发。   李世民擦去她的口水,叫来薛召,“我看这个时辰,房玄龄授课还未结束,你把他跟赵王、魏王叫来一同用膳。”   薛召称是。   阿音吩咐春儿到尚食局多准备些饭菜。   逗完女儿,李世民又把儿子提过来,说要给他讲个故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阿音一阵无言,同一个故事,先给重明讲过,随后说与青雀听,现在终于也是传到了雉奴耳边。   这三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听,阿音可是听了三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索性揪掉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   雉奴高高仰着脑袋,懵懂来回看。   李世民咬破葡萄,对他说悄悄话,“我还没饿,你阿娘就心疼上了,她很爱我。”话落,他精准侧头避开妻子的无情铁掌。   鹘宝看见葡萄不得了,闹着也要吃,旬氏给剥了一颗,除去籽儿,一点一点喂给她。   不多时,房玄龄身后跟着两个小豆丁过来了。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我瞧着,青雀近来是不是瘦了些?”   阿音隔着雨幕细瞧,“嗯……好像还真是。”   从前青雀胖得走路都费劲,走一步喘三口,如今身形像是轻快了些,跟着习武先生跑了几日,成了个灵活的胖子。   重明体态纤长,比寻常孩子高一个脑袋。   房玄龄是个儒雅的男人,虽说已人到中年,体态礼仪却保持得相当不错,偶尔行在宫中,还能引得一些侍女驻足侧目。   这事还是李世民告诉阿音的。   他称他体态风骚,儒雅多情。   阿音回嘴,人房玄龄可只有一个夫人,不纳二色,是专一,才不是多情。   他问:“那我呢?”   阿音毫不犹豫:“你也体态风骚。”   “……就不能换个词儿吗?”   “这不你夸他的吗?说明是个好词啊。”   “是好词,可是我同他不是一种男人。”不准用夸其他男人的词夸他。   阿音想了想,果然换个词夸他,“陛下雄威若凤。”   这话他爱听。   说话间,那边三个人进了殿。   “耶耶!阿娘!我想死你们啦!”不用说,这是青雀。   他冲着阿音和李世民就撞了过来。   愣是把李世民撞得咳了一下,也不疼,是正要说话被呛了个正着。   “耶耶,你考校我!我今日学得可好了!”青雀拉着李世民的手拽了拽。   李世民溺爱了,“是吗?都学了什么?把书取来。”   青雀抽出书,眼睛亮晶晶。   李世民翻开来瞧,“……”忍不住肃穆,“不许在书上乱写乱画,这还能瞧见字吗?”   “这有什么?”青雀满不在乎,“家里的书要多少有多少,用也用不完,看不清楚字正好可以再换一本。”   李世民笑了笑,还没说话,手里的书蓦然被抽走。   青雀扭过头,一下对上了阿娘的视线,不自觉闭上嘴巴。   阿音翻阅了几眼,视线从奇形怪状的画迹中挪开。   重明摆摆手,一脸爱莫能助,鄙视弟弟口无遮拦。   青雀又看向耶耶,耶耶干咳了两声,支着额头没接他的眼神。   “玄龄,青雀换过几本书了?”   房玄龄看了一眼青雀,很委婉,“四五六七八本。”   青雀赶紧把脑袋扎过来,“阿娘,我们家不是有印刷坊吗?可以随便印好多呢,你不要生气哦,我下次不画了。”   阿音倒没说什么,甚至仍然在浅笑,“从今日起,魏王的书籍再被画得看不清字,便让他自己照着赵王的书抄一本,不许给他新的,记住了吗?”   有画纸,专门画到书上去,什么毛病?半点不尊重文字。   周围传来应声,连房玄龄亦应承了下来。   青雀小脸一垮,委屈唧唧。   阿娘一走,他立即大喊,“耶耶,你怎么不救我?”   李世民:“耶耶可不敢救你。”   “你不是陛下吗?陛下最大了。”   重明抓住青雀的手,说你傻呀,“阿娘可是皇后!”   李世民点头,煞有其事:“对,你们阿娘可是皇后。”   青雀蔫儿了,“那我日后也想当皇后。”   房玄龄喷出一口茶,咳得脸庞发红,周遭俱是压抑着的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阿音爱世民 想我哪里?   周围所有人都在笑, 青雀不知他们究竟在笑什么,气得面颊通红,李世民道了句傻孩子, 捏住他的肚皮抖了抖, “饿了没有?”   “我不吃!”青雀负气撇过头。   嚯——!   “如此有志气?”李世民很意外。   结果说着不吃, 膳食被宫人一一摆好, 他第一个忍不住凑到桌边,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喜笑颜开抱住阿音的腿, “阿娘最爱我了, 都是我爱吃的,是不是因为方才你训我了, 现在故意哄我开心呀?”   “你怎么这么臭美?”哪里看出是哄他开心了?   阿音没好气捏他鼻子, “跟你耶耶简直一个德行。”   说着,她瞟了一眼廊下的方向——   李世民同房玄龄一起坐在廊下,重明立在两人身前吊书脑袋, 李世民问一句, 他答一句, 话语无滞涩,神态亦坦然。   青雀捂着鼻子, 傻乎乎笑,“那阿娘很爱我啦,不然怎么生出一个和耶耶这么像的孩子呢?”   阿音:“说这么多, 晚膳照样不能多吃。”   青雀用力哼了声,扭头跑开。   见到耶耶考校哥哥的功课,他也要站在旁边跟着一起,不过到底比哥哥年幼两岁多, 他能记住的东西也没有人家多。   重明很恼火,推搡他:“你别捣乱,我都忘了!”   青雀说:“好吧,那我不说话啦。”   这两个小的,毫无圆滑委婉可言,有什么说什么,偶然说出来的话直白到令长辈尴尬,他俩却都觉得这是正常的,彼此都不生气。   令人感慨,孩子的世界果真没那样复杂。   考校结束后,重明紧张询问:“耶耶我回答的好吗?”   李世民问:“很不错,你觉得自己如何?”   “有些我忘了,不过我下回能记住的。”   “你这样勤勉,我很高兴。”李世民摸摸他的头,“先生是教你看清这个世界的人,你眼下脑中所拥有的一切,有许多都是他把自己懂得的东西教给了你,这些东西无价,拿钱买不来。”   重明听了这话,特意拉住房玄龄的手,连声保证:“我会对先生好的!”   房玄龄眉眼舒朗,回握他的小手,半假半真道:“能得殿下此言,臣此生可是没白活啊。”   本是开玩笑,没想到重明一愣,竟满脸认真。   席间,提到要赏赐房玄龄什么,李世民想起他的夫人卢氏,便怀着打趣的心思开口:“我听说你惧内,不敢纳妾,是这样吗?”   房玄龄笑笑,故作疑惑,“敢问陛下,您惧内吗?”   李世民噎住。   阿音静静用膳,不插嘴。   他吃饱了撑的非要过去打趣人家几句,这不挖坑埋自己吗?   她倒要看看他如何回答。   李世民如何回答?他就没回答,“你在宫中被其他人打趣惧内不是一回两回,就连我也略有耳闻。”   “听闻令正是范阳卢氏之女,出身显赫。”   卢氏可以说是顶级门第了,与陇西李氏、清河崔氏等并称‘五姓七望’。   当然,房玄龄背后的房氏也是官宦世家,因而得以娶卢氏女为妻。   房玄龄:“范阳卢氏罢了,无法与皇室相较而论。”   也不知他这里的‘皇室’指的是如今是皇帝的李世民,还是身上流有皇室血脉的阿音。   怎么听着,谦虚中夹杂着一丁点阴阳怪气呢?   房玄龄是个外柔内刚的智者,平时说话不温不火,温吞圆融,面上时常带着笑眯眯的神态,似乎就没有生气的时候,冷不丁还能幽默一把。   李世民却觉得他是一只千年老狐狸。   实在让人想不出来他惧内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拢共就说了两句,一句反问,一句回夸,把他的话堵在嗓子眼。   真真是半句都不许旁人说他娘子的不对。   用完膳,房玄龄趁着宵禁离宫而去。   阿音把干巾抛到他的头发上,“你说人家娘子出身范阳卢氏做什么,想说人家泼辣蛮横?”   “这可不是我说。”李世民摘掉干巾放到一边,拉她在池边坐下,“我还是秦王时,曾亲眼见过他脖子上有三道抓痕,无忌也说,有一回撞见卢氏当街拿扫把抽他。”   阿音一愣,倏然想起有一年李世民下朝回承乾殿后,莫名其妙端起她的手来回检查了许久,一脸的不放心,“观音婢,指甲还是圆圆的、短短的更好看,不要留长。”   当时她便炸得要挠他,“你跟哪一个短指甲的女人相谈甚欢了是吧?”   从此之后,她的指甲就没短过,故意长长的。   收起回忆,她无语,“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们两人待在一处不做正事?”   “哎,就那一回,就那一回。”李世民连忙找补。   “你自己也没纳妾,你问人家不纳妾是不是惧内,你……”阿音戳他脑袋,“闲的!”   李世民搂住腰,让妻子坐进自己的怀中,坦然承认:“我就是惧内。”   “那方才你怎么不说?”   “……”说了他的面子怎么办?   干咳两声,他解释,“人太多了,要是传进起居郎的耳中,这事儿岂不是要传到后世去了?”   他刚登基,沿用了李渊任命的给事中、谏议大夫兼任‘知起居注’,只不过把人选替换成了天策府的一个叫做褚遂良的人。   今年开春,他觉得这不好,便将制度改为门下省专职,设起居郎,职位有两人,负责交替记录帝王的一言一行。   起居郎也不是像贴身侍卫那样时刻跟着他,平时只会跟着上朝观政、出入正式典礼、随他出行、宴会等等。   毕竟就算是皇帝,也有休息的时间。   回到丽正殿,他们便不会跟着来。   “传到后世对你的名声也不好,那些人会说什么?”他佯装贴心。   “陛下好贴心呀。”阿音托起他的脸一阵揉捏,像扯面团似的扯开,“人家好生感动。”   李世民只当没看出她的皮笑肉不笑,脸皮极厚地凑近,“感动就亲我一口。”   阿音才不亲,按住他不断靠近的脸轻哼:“反正那些史官写的东西你也不能看,谁知道他们究竟会写什么呢?”   “没准,已经写了很多你的坏话。”   “哦?”李世民被她这窃喜的小表情逗笑,“就没有你的坏话?”   “没有吧?”阿音回想了一番,很肯定地点头,“没有。”   他看着她笑了许久,沾染水雾的长眉变得柔软。   她有点不好意思,搂紧他的脖子,“你笑什么?”   他迫近身形,两人身形合拢于一处,鼻尖相触,彼此的长发散落,在温热的池水中融合,叫人分不出是谁的。   “你真可爱。”   这句带笑的呢喃拨动情弦,在水雾中几不可闻。   阿音双臂交叠挂在他的脖颈上,被他吻得连连后退,每一次企图拉开距离,都会被他重新追上。   随着‘噗通’一声,水波哗啦啦荡漾成浪。   两人一同落入池中。   这下头发彻底缠绕在一起,阿音的发丝柔软丝滑,能灵巧从他的周身荡开重新垂落,反倒是他的头发,跟他的人一样,霸道又不讲理地贴在她的颈间。   这样的纠缠令人窒息,他贴得太近了,许是发丝随主人意,两者都恨不得生吞了她。   阿音喘不上来气,怕鼻腔进水被呛到,只好从他的嘴中索取空气。   想起两人刚圆房的时候,他亲她也是这样,经常让她害怕,觉得他太过狠心。   不论是吻还是做那种事,他从来不留温柔的余地,粗野蛮横到她只要瞧见天色渐黑,就心里发怵。   从水中露出。   哗啦啦一片。   他捏起她的下巴,嗓音低哑,“你分神了?想谁呢?”   阿音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的空气,勉强作答:“想你。”   “想我?想我哪里?”   “……”她抬起沾满水的手 ,一巴掌扇在他胸膛上。   啪的一声,响亮极了。   拍得阿音手疼,他胸膛上亦浮现一只泛红的手印。   刚拍完,阿音便后悔,俯近连着亲了好几下手印的地方,随即下巴被他捧起,面庞放大贴近——   他的唇瓣还没有吻来,她便迫不及待地主动张开嘴巴。   廊下的鸟笼中,李智云送来的鹞鹰大了些,怕它寂寞,五坊又送来一只纯白的鹞鹰与它相伴。   这两只相处了三月有余,起初彼此陌生提防,到如今,已可以贴在一起互相给对方咬羽管。   春夜漫漫,公鸟落在母鸟身上磨蹭,母鸟配合地撅起尾巴。   听到外面的鸟叫声,阿音回神,被热气熏烤得气喘难平。   偏偏还有人哄她把腿抬高点。   她照做了,他便‘乖阿音’的一通夸,夸她声音动听、夸她真厉害、夸她听话。   忙碌间,还有功夫问她方才在想何事。   阿音撑不住他的力道,分不出神志思考,他怎么问她便怎么说,半分隐瞒也无,“想起你随杨广征高句丽回家之后……”   有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那时候已经成婚好几年了,两人还没有圆房。   燃灯面对面看着很尴尬,不燃灯两个雏鸟忙活了半天……没找到地方。   好不容易钥匙找到了锁眼。   好家伙,给疼得撕心裂肺,关键是阿音疼还好说,他竟然也疼,卡在半道进退两难。   完全搞不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连几次都没成功,都嫌丢人,蒙着脸偷摸请了个医者,得知……呃是他太纯洁了。   至于究竟是怎么一个纯洁法,她一头雾水地弄了许久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敢想他从知男女之事到成婚几年后,竟然甚少自己做手工。   因而太敏感,稍微受到些挤压就疼。   还是后来一同游玩、逛花灯,彼此心意贴近,她不那么紧张了,才终于成功圆房。   敏感有敏感的好处,也有坏处。   坏处是圆房后,他整日黏着她,两人几乎日日厮混在一起。   李渊觉得儿子这般儿女情长,会短了英雄志气,也怕病弱的儿媳出什么意外,心惊肉跳之下,强行把他提到了军营,后者是很勤奋,不过勤奋归勤奋,仍隔三差五从营中偷跑回来。   他是个蛮横的人,想了立马就要来。   那两年,若是来月事,阿音都得狠狠松口气。   说到这里,她低声嘟囔,“年轻气盛就是可怕。”   “就不能想些我神勇的时刻,净想尴尬之事做什么?”他把紧锢她腰肢的手掌挪开,微红的印记显现,忙温柔地揉一揉。   阿音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朱红色梅花上,“毕竟人会对自己吃过的苦铭记于心呀。”   那时候的他可跟温柔丝毫不沾边。   是到了晋阳之后,他才逐渐体谅她的感受。   “就是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野蛮人!”说起来,她还是想骂他。   “有这么苦吗?”他故作回忆,“我怎么觉得,有的人一瞧见我的脸和身子就走不动道?”   “……不知道,应该不是我。”   她不会承认的。   他笑了两声,眼神却明显不高兴起来,“不是你,还有谁看过我?”   “谁知道你有没有。”   她知道他没有,就是存心想说这句话。   果然,他听了这句话就生气了。   次日阿音过了用午膳的时候才起身,午后让人去两仪殿送茶点,加了一张字条进去。   字条上画了一个眉眼弯弯的少女,一旁寥寥几字:阿音爱世民。   点心很快被吃了个干净,曹瑞送回的不是空食盒,打开来看,空盘上放着一把金制钥匙。   曹瑞慈眉善目:“殿下,这是陛下的私库钥匙。”是皇帝的私库,不是秦王的私库。 作者有话说: 哎呀来啦ddl,擦着线更新!来晚啦发个红包!明天一定还有加更! 第86章 你在撒娇 4K营养液   阿音嫁给李世民之后, 他便把自己每月所得的钱财悉数交予她,要用钱再找她支。   库房之物和每月钱银的进账可不同。   前者不一定都是珍贵物件,也有可能是自己喜好的珍藏。   纵然是夫妻, 彼此也得有属于自己的、能放松心神的地方。   阿音没去他的私库看过, 尤其他做了秦王之后, 更是从未过问过。   那时候, 李世民每月给的钱多到花都花不完,除却用来安葬战士亡魂之外, 阿音还修补了许多寺庙。   他去驻地镇守时, 路过还会顺道去上香祈福一番。   不论怎么说, 钥匙都被送到了她的手里,不去看一看岂不是亏了?   打定主意, 阿音用了饭便换了身衣裙预备出发。   去的路上顺道瞧了一眼两个孩子, 他们正在歇晌,睡得格外香甜。   乘坐肩舆抵达地方,阿音环视过四周, 李世民的私库设在国家正库的左藏库, 距离东宫并不遥远, 这是为了方便他随时取用物件。   肩舆还未停下,她老远就瞧见了薛召。   薛召正在和值守的守卫闲谈, 瞧见皇后的仪仗匆忙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皇后, 陛下知晓您要来,特命奴婢来此静候。”   “陛下在做什么?”她好奇问。   薛召极有眼色,清楚陛下在国事上从不隐瞒皇后,陛下甚至偶尔会询问皇后的意见, 夫妻俩一起翻阅奏折更是常态,因而此时他开口的态度与对待陛下别无二致:   “陛下召李尚书和曹国公回京师述职。”   阿音微微点头,“李靖和李世绩已经在路上了吗?”   薛召颔首,“正是。”   “还有一事,陛下正恼火。”他话语不曾停滞,亲自抬起手臂,扶皇后下肩舆,语调温和,“左仆射近来闹出太多是非,今晨大朝会上与其他人打了起来,陛下三番四次下令制止无效,一气之下罢了他的官。”   “右仆射与秘书监这会儿在两仪殿内劝陛下消气呢。”   阿音撇嘴,“陛下气性大得很,怒气上头谁若敢开口劝说,他恐怕都要拔剑杀谁吧。”   “能把他气成这样,看来萧瑀这些日子太不像话了。”   薛召笑笑,“陛下御极以来,不仅重启了刘公,更是重用房公与杜公,左仆射的心中是有些不满了。”   阿音稍稍沉默。   李世民从前说的不错——   萧瑀此人的心胸的确不宽广,偏偏他又忠心效主。   说他奸诈吧,他正直坦荡,说话虽然尖锐不中听,干的可都是利国利民的实事,且从一而终站队李世民,哪儿奸诈了呢?   ……可他会说房玄龄和杜如晦的坏话,不仅是气愤李世民看中前者,都已经到了嫉恨得想铲除他们的地步。   “陛下罢免他是意气用事,萧瑀作何反应?”   薛召放低声音,“他很生气,摘掉官帽扭头就走了。”   “……”   萧瑀也倔啊,就不认个错吗?   怎么是个人都能让李世民下不来台呢……   薛召又道,“您派人送去的点心陛下都用了,奴婢打两仪殿出来,他的脸上有笑,想来已经不那么动怒了。”   阿音微微放松心神,旋即问他晌午都吃了什么。   薛召一一作答。   说话间,春儿呈出金匙,让守卫打开库房门。   阿音一眼望进去,第一感受是大,非常之大,殿宇穹顶极高,这是一座完整的、功能齐全的宫殿群,各种物件分门别类。   薛召轻声细语介绍,“陛下的私库里书画典籍最多。”   “看出来了。”阿音拂过用来取书的天梯,需抬起头才能看到半透明的穹顶,午后的斜阳穿过穹顶照下来,映出一道漂浮着尘埃的光柱。   “前隋灭亡之后,陛下接手了隋朝的大量秘阁藏书,这里藏书多达十万余卷。”薛召移步,带领阿音到书画区,“您瞧,《兰亭序》竟就在隋朝的深宫中藏着,无怪乎陛下当年满天下搜罗无果。”   阿音微讪,她能说她当时也秘密找了两年吗?   那时候她想买来当做生辰礼物送给他,结果也没找到,怕丢人就没声张。   “《兰亭序》在宫中我倒是知晓……”脚步顿住,阿音看见桌案上摆放着一卷书法,“这——”   薛召顺着瞧去,是一卷被精心装裱过的书法。   入目的字迹节奏平缓,没有剧烈的顿挫,若游龙翩飞,流畅中暗藏筋骨,尤其是落笔长横时,在中部略微提按,带着一股爽利和英气。   这一幅真迹,乍一看如江南烟雨,内里藏着塞外风骨。   薛召最眼熟不过了,扬起笑容,他问:“皇后不认得吗?这是您的真迹。”   “……”谁不认得?   关键是,这卷书法不是在搬家的途中不慎丢失了吗?怎么在李世民的私库里???   她当时还找了半天,问他有没有看到,他说没有。   ……他怎么敢说没看见的??   搞不懂他的恶趣味。   想一想那时候他每天听她唠叨丢东西,揣着明白装糊涂,是不是觉得逗她很好玩?   阿音的火噌的一下高涨,手开始泛痒痒。   这时,薛召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些恐怕也是您的东西。”   “还有什么?”阿音雄赳赳气昂昂,这会儿在心里把李世民当强盗翻来覆去地数落。   随着他东拐西拐,穿越长长的甬道,抵达开阔的后寝院。   各式各样的兵器映入眼帘。   宫墙上悬挂各式弓与箭,它们大小不同、材质不同、品相不同,有些尺寸相同的弓,应当是弓力不一样。   其中最为壮观的当属他常用的大羽弓,长约七尺,劲黑有力。   他十五岁那年曾仰面朝天用脚开此弓,长发荡起,肆意张扬。   即便是此刻阿音站到大羽弓旁……也还是没它高。   这只阿音还有些印象,轻柔抚过,喃喃道,“是他生擒薛仁杲时所用的。”   瞧向一旁,各式各样的刀银光锃亮——   每一种类的下方打得有铁牌标注,分别是:陌刀、仪刀、鄣刀、横刀。   仪刀是出席典礼礼仪所用的佩刀,没有什么实用性,他登基、以及两人大婚时都佩过它,瞧着已经被开过了刃。   看来即便是仪刀,他也会确保拔出来可以砍人。   再往后,剑、长枪、双锏、甲胄应有尽有。   阿音甚至还瞧见了一条被悬挂得宜的三棱鞭,这一鞭子下去,人得开花。   走着走着,脚步顿住。   ——这不是东都天策府地上安装的弩机吗?   她记得那几个墨家方士不同意制造杀伤性极大的兵器,天策府中安装的机关术只能起到防御作用。   好家伙,他把这东西从地上拆了?   薛召适时道,“这东西陛下研究许久了,想弄明白如何制作。”   “他弄明白了?”   “这…奴婢也不知。”   看来是没弄明白,不然他一准会拿出来炫耀。   继续往前走,偌大的沙盘地图显现于人前,唐旗插在小土丘上,标满了每场战役,她亲手缝的六只战马玩偶被一一摆放在它们的最终战役点。   看见它们,阿音略有伤感。   指腹一一从唐旗上划过,她真切感慨,“好多旗帜,一眼数不过来。”   薛召语调平缓,“这些都是陛下和您的荣耀。”   阿音面露微笑,没有言语,忽然看见从浅水原返回长安的路上,某个小山丘上也被安插着一只小旗。   “嗯?”   “这儿也发生过战役?”她疑惑不解,回想了一番,没想起来具体。   薛召问哪儿,走近两步仔细观察,“嘶……”   显然,他也没想起来,两人一头雾水。   两个人对着想了好一阵子。   “罢了,我回去问陛下吧。”为难一个内侍做什么?   “你说的其余物件在何处?”   “您随奴婢来。”   薛召引着阿音走过这些兵器、沙盘、地图,来到最后的小殿,推开门,内里燃着明亮的光。   阿音心神为之一松。   无他,这里面温馨许多,她甚至瞧见一个小木人身上穿着一套手工缝制的红色棉衣。   看针脚,出自己故的穆慈皇后之手。   阿音快步走近,来回抚摸这只小木人,简直不敢相信郎君还有这么小的时候!   略微丈量,这是三四岁孩子穿的衣裳。   “!!!”我的天呀。   她简直爱不释手,摸摸这里,碰碰那里,一旁的桌案上摆放着由短及长的毛笔、用过的砚台、涂写过的书画、扎过头发的头绳等等。   抽屉中摆放些许宝匣。   打开宝匣,是一颗乳牙。   柔软方巾下压着一张字条,展开来看,一行娟秀端慧的字体跃然浮现:吾儿痛哭三日所记。   “噗——”阿音捂住嘴。   笑够了,打开旁边的宝匣:红色绸带系好的一小撮胎发,以及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口水巾。   阿音取出胎发,在灯火之下仔细端详。   原来这就是她不曾参与过的,属于二郎的人生。   感慨着放回胎发,小心翼翼合上抽屉,旁边的一只木雕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只展翅飞扬的鸟雕,鸟儿羽翼宽大,娇小的头颅扬向天空,透着几分昂扬不灭的斗志。   这不会是李渊雕的……吧?   阿音想起李世民曾说过,幼时李渊很宠爱他,或许他对鸟类喜爱的起源正在父亲身上。   重明的第一个木偶也是李世民亲手所雕刻,同样是一只鸟儿。   想起薛召说这里有关于自己的物件,她不免好奇,放下木雕往四周转悠。   越过许多陈旧的书籍,她看见一只装着许多画卷的瓷瓶,抽出一只解开,一男一女策马踏青的场景跃然出现。   阿音倍感意外,挪到灯下细看。   画中少女十二三岁,头戴浅帻,身骑白马,高高扬起右手冲身旁的少年摇摆,她的脸上挂着灿烂的笑颜,两只眼睛弯弯若月牙。   少年背对着人,看不清表情,扯动枣红色马匹的缰绳追赶少女。   周遭所有不过寥寥几笔,唯有她的神态灵动精致,就连眼睫毛亦清晰可见。   落款文字飞扬:玄贞和观音婢。   阿音偏头,没记错的话,这里面应该还有长孙无忌?   抽出第二只画卷,是一幅共赏日出图,两人隔着一尺距离,她看日出,他看她。   长孙无忌又消失了。   阿音:“……”   第三只画卷展开,盛夏纳凉景浮现她的眼前。   辽阔的荷叶,点缀粉白相间的荷花,他手中拿着一张宽大的荷叶,像撑伞那样遮在她头顶,她跪坐在木廊下,怀中捧着一本看不清名字的书。   第四幅画卷,是他第一次进入高宅后院,那时候两人的婚约应当刚被高士廉和李渊郑重其事的敲定,她站在拉门后向外偷看他,他立于廊中侧头回望。   这一幕阿音记忆犹新,没想到他同样印象深刻。   那时候,虽说他经常过府寻长孙无忌玩耍,却从没入过内院,毕竟他算是外男,内院是内妇的私密场所。   到盛夏时节,女子和妇人为了避暑,通常衣衫不整,若是被看见了怎么是好?   她记得那天一大早,舅母给她做了件新衣裙,且在她的眉心点上一颗红点。   高士廉同李渊叙话。   她实在好奇,扒着门偷看。   没想到他没坐在李渊身边,而在门附近,她刚偷看,正好跟他对了个正着。   两人都微惊,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看这个不怎么相熟的哥哥。   他问:“我能进去吗?”其实半只脚早已踏入门边。   她不知如何表态,只傻傻地看着他。   想起往事阿音便忍俊不禁,托起腮一张一张翻看。   看罢重新卷起来妥善装好,不光他珍惜,她更是如此。   这边基本都是与她有关的物件,她曾送给他的文房四宝,没有动用的痕迹;精心挑选的马鞭、剑穗、箭袖等等保存如新。   阿音点了点面颊,狐疑不已,所以这人从来不用,是因为珍惜吗?   她少时还当他不喜欢呢?   忽然瞧见了什么,她‘咦’了声。   手臂捞向笔筒一旁,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手帕。   质地熟悉,正中间被开了一个窟窿。   阿音来回端详,手帕的背面绣着‘辅机和观音婢’几个字。   她恍然,想起李世民有一夜与她提起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是因为她刚学会女红,给哥哥长孙无忌绣了张帕子。   长孙无忌拿出去显摆,说是妹妹绣的,遭众人起哄抢夺。   李世民是个混不吝的,当场拿箭将手帕射到了树干上。   长孙无忌便跟他扭打了起来,他嘴巴闲,问人家:“你妹妹叫观音婢?”   刚问完就被打了。   这帕子怎么会在李世民手里?   阿音有些默然。   发现手帕之后,不得了了,旁边竹框中摆放着数不清的私人物件,用过的口脂、黛笔……就连染指甲之用的甲套也有。   这些不算偷的……是她不要的东西吧?!   他收藏这些干什么?   阿音一阵恍惚,努力回想了一番,糟糕的是她确实不知道少时的郎君究竟在想什么,俩人刚成婚那半年,还鸡同鸭讲地胡乱对话了好一阵子呢。   如此这般恍惚,她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婚书。   赤红色的封皮,墨笔三字:答婚书。   这是她写的。   她当时完全是被推着走的,舅舅和舅母在旁边斟酌用词,她听话地照着写。   同样的婚书她收藏的也有,是他写的求婚书。   阿音感到羞耻,不敢看答婚书的内容,匆匆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是媒人高士廉所写,加盖了官府印章。   ——书契既定,年庚、婚否、嫡庶出身,务要着实写清。倘有虚诓瞒昧,事轻者,官断婚书无效;事重者,便依‘欺妄成婚’科罪,决杖六十,更断徒罪一年。   意思是,婚书必须如实填写年龄、婚史和嫡庶身份,不能作假。若作假,轻则婚约无效,重则构成骗婚罪,杖责六十并判刑一年。   她竟然在十二三岁时写下了这么一本东西。   阿音在私库一呆,便是一整个午后。   不知不觉中靠在小几边睡了过去。   不知是否是初夏时节炎热,她是被热醒的,脑袋昏昏沉沉,领口略出了些汗。   外面若隐若现传来一阵动静——   薛召似乎也在打盹,眼皮多了好几层,揉了揉,他走出去看。   “陛下!”   阿音呆滞,脑子一片浆糊,还未睡醒,李世民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灯火从他的身后笼来,为他身上的赤金色的衣袍晕上一层光,“睡傻了?怎么这般就睡了?”   连他的声音亦忽远忽近。   阿音反应了许久,光晕退去,他的面庞逐渐清晰。   “二郎。”   “嗯?”   她慢吞吞,“好像有许多蚂蚁咬我。”   他愣了一下,旋即紧张地撩开她的衣裙,大掌拍了拍,没发现有什么蚂蚁,“哪儿呢?咬你何处了?”   “脚。”阿音翘起脚。   “……”脚麻了是吧。   李世民嗤笑出声,“哪一只?”   “两只都。”   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把人抱进怀里,“我揉揉,好吗?”   “好。”阿音乖乖坐在怀中,双手圈住他的腰,努力把脚踩在他手心。   他温温柔柔地帮她揉着脚底板,她侧靠在他的怀中,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眼前人长睫低垂,鼻梁高挺,轮廓在光影中流畅。   她想,自己有时候看到他的脸就无法生气也有道理啊。   忍不住抬起手指,戳在他的脸庞上。   李世民侧过眉眼,“怎么了?”   “你的睫毛好长。”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这样才能摸得到睫毛,睫毛难不成长在脸上?”   阿音闻言,把脑袋扎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说话。   他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为之失笑:“你在撒娇?”   “没有。”   “没有?”   捧起她软软的脸,他没敢用力,怕捏疼她,“现下为何这样乖。”   “不知道。”阿音问,“你是说我从前很凶吗?”   “……那怎么会。”   就知道他不敢说什么别的。   阿音盯着他左看右看,“郎君今日似乎格外俊美。”   “是吗?”他露出一抹笑,“你喜欢吗?”   “喜欢。”   薛召站在外面没有进去,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声音倒是能听得见。   他腹诽:陛下从两仪殿出来,似乎还专门换了套衣裳,今日午后在殿中处理政务时他穿的可不是这件。   说来也奇怪,帝后是少年夫妻,一路至今已经多年了,为何仍像新婚夫妇呢?   室内,灯火之下,两人的面庞无限拢近。   他的气息从鼻腔中渗入躯体。   阿音努力回吻,舔过他的唇角,含而以舌尖轻吮。   她根本不会交吻。   每次都是这一套,亲一亲、咬一咬、吸一吸。   却能精巧引他呼吸滞涩,把她的脸从自己脸上拔开,她犹然不满,舔了舔嘴角瞪他,“怎么了?”   “再亲要坏事了。”他面不改色。   阿音顿时紧张,看了看四周,催促他,“那你快控制一下!”   “做什么把声音放这么低?”   “我怕被你阿娘听见。”   “……”抱着他亲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害羞?   “这里有好多你幼时之物,”阿音抱住他的脖子,侧开眼睛到处看,“你连那时候穿过的棉衣还留着呢。”   “是我阿娘留下来的,”李世民道,“当年她亡故后,父皇开了库房,将属于我们兄弟姐妹的物件都分了分。”   原来如此。   “你阿娘说你小时候掉了一颗牙,哭了三天呢。”   “那可不是掉的。”   “嗯?”   “从石板上掉下来摔掉的。”   李世民指向盛放画卷的瓷瓶旁,“瞧见那块大青石了吗?”   阿音顺着看去,“就是从那上面掉下去摔的?”   “嗯。”   青石被特别雕刻过,钻出许多小孔,宫人们插了许多时令花草,以至它与周遭的景致融为一体,分毫不违和。   “那得很疼吧。”阿音作势去摸他的嘴唇,看不出任何伤痕。   “已经忘了。”说实话,李世民只记得窦氏笑话他了。   世人只知她自幼养在深宫,仪态端方,聪慧温婉,却不知她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女人。   很可惜自从三郎李玄霸死后,她便逐渐不复往日的神采。   阿音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不想那些伤心事。   阿音嫁入国公府时,窦氏还活着。   半年不到她便亡故。   印象里对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却身子羸弱,积久成疾。   “我听说你今日动怒得很,还罢免了萧瑀的宰相之位。”抚着他的后颈,她主动询问道。   提起这个,李世民叹了口气,也烦闷得很 。   “冷他一阵也好,我看他是自恃三朝重臣,便跋扈得厉害,连我也不放进眼里。”他说,“你是不知他今日有多嚣张,我多次下令让人拉开,他愣是听也不听,把陈叔达的鼻子都打出血了,言辞中污蔑房玄龄暗中作祟,以至陈叔达故意跟他唱反调。”   房玄龄本在入定,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指了指自己:“臣吗?”   “总之,但凡有人不满他,便是旁人从中作梗。”   阿音被说得笑了一下,随即疑问,“他这是草木皆兵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莫非他害怕自己步太上皇在位时刘文静的后尘?”   李世民头疼,“到底在怕什么?只要他不犯错,我便不会如何,他已是左仆射,还要如何?”   心知他不会放过人才,说要冷一冷萧瑀,怕是当真有意冷一冷他。   阿音问:“接任者你想好了吗?”   李世民没有过多思索,“刘文静。”   果然跟长孙无忌猜的差不多。   不等阿音说什么,他忽然道,“无忌呈奏疏请辞,是你劝他的?”   “我可没有。”阿音扬起眉毛,很是得意,“我哥哥从来说话算话,他说他想当一阵子仆射.爽快爽快,果然他不骗我!”   “那右仆射就让房玄龄当吧~”她扯了扯他的衣领。   “这事有什么好骄傲的?”李世民拿她毫无办法,捏捏她的鼻子,“定的便是房玄龄。”   “那我把你舅舅的官再升一升?”   “还是不要了,侍中也是宰相啊,”阿音苦恼,“你就不曾发觉家里人都没反应过来你已经做了皇帝吗?他们还当你是李二郎,这如何能行?”   李世民:“即便如此,他又不曾犯错,你这样紧张作甚。”   “你就听我的吧。”   妻子已经这般央求,他自然答应,“好好好。”   两人离开的时候,阿音要将那些画取出来让人装裱,“画的是我,所以这是我的东西。”   “?”李世民:“强盗?”   “你也差不多。”阿音说你还说呢,“我的书法怎会在你私库的案上?不是丢了吗?还有我给哥哥绣的手帕,也在你这里?”   李世民反问,“你写的是我作的诗,不是送给我的吗?”   “……?”   “帕子没人要,我就要了。”   “你胡说,我明日问问我哥哥?”   “你问吧。”   两人打赌长孙无忌会有什么反应。   李世民押注长孙无忌忘记了那张帕子,阿音不信邪,说他顶多会装作真是自己送给李世民的。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那张帕子?   “还有我染指甲的甲套,你怎么也收?那些是要丢掉的东西。”   “长得很像狸奴耳朵。”   “???哪里像了。”   “拆开绳子后,是一个角,不像吗?”他少时觉得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猫耳朵。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九千了???????来了 第87章 最凶了 老母鸡带小   有关李世民认为自己像狸奴这回事, 在未成婚之前阿音就知晓了。   为此,他曾专门聘了一只浅褐色的肥猫。   问为何是浅褐色的肥猫?   他回:这种狸奴最凶了。   手指还没伸过去,牙先呲出来。   亏得他用好肉好礼聘它过府, 它却不肯搭理他。   奇怪的是, 它很喜欢阿音。   老远瞧见她, 尾巴‘倏’地高高竖起, 在李世民面前‘刚正不阿’,到了阿音脚边‘啪叽’一下便躺倒, 邀请她一同玩耍。   只可惜李世民聘它时, 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 只陪伴阿音和李世民度过了五年光景。   那一年李渊因公调任河东,举家搬迁, 它在路上就开始萎靡不振、爱睡觉, 请来的医者说它寿数已尽,到河东没多久,它便死在了某个夏夜。   少年夫妻找了块风水宝地, 一同将它安葬。李世民雕了块木碑, 阿音则在墓前放了它最喜欢的鱼干。   从那之后, 夫妻俩就没有再养过猫。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夜阿音便梦见了那只狸猫。   它在梦里变得好大, 像一座房子,挺起软绵绵富有弹性的毛绒前胸,对小小的阿音说:“人, 你可以靠在咪的怀里。”   阿音醒了。   哪儿有什么傲娇的猫咪?   面前是郎君的胸膛,贴得太近了鼻息里俱是他温热的气息,憋得她快要呼吸不过来。   挣扎了两下,没挣脱。   他的手臂跟铁似的。   觉察到她的动静, 他搂住她往上颠了颠,大掌拍拍她的屁股,带着睡音敷衍哄:“快睡吧,乖。”   这下能呼吸了。   阿音面颊贴在他的颈间,闭了会儿眼,狠狠抓起他的手捞起来,改放到自己的腰上。   次日晌午用饭,李世民特意留长孙无忌,“皇后想念你了,特意叮嘱朕留你在宫中用饭。”   同僚们立即投来善意的笑,先行退离。   到了丽正殿,长孙无忌看了看东宫,关切问:“弘义宫修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阿音给鹘宝擦了擦口水,“到年底便能迎太上皇入住,届时我和二郎搬到太极宫后面的立政殿去。”   “噢。”长孙无忌点点头,旋即抱起鹘宝颠了颠,“哎哟,鹘宝,你重了啊。”   旋即左右找寻,“雉奴呢?”   “都一岁了,自然压手。”阿音理了理女儿的口水巾,无言了一阵子,“……他方才摔自己尿上了,二郎正好回来沐浴,顺道把他也洗一洗。”   长孙无忌没忍住笑出声。   “你就是个要强的,生的孩子自然个个如此,前几日我还听陛下说雉奴学走路不要别人伸手扶,否则便哇哇哭。”   “跟我有何干系?”阿音不是很服气,“我小时可不曾这样狼狈过。”   “你还能记得一岁的事?”   “?”阿音抬起手。   长孙无忌忙做势摸了摸眉毛,转移话题,“哎,瞧这个时辰,重明和青雀也该回来了吧?”   也是凑巧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有动静,是那两个孩子放课回来了,看见长孙无忌,他们一个个冲着人便扑了过去,叽叽喳喳地喊着舅舅。   阿音忍不住幻视老母鸡和鸡崽们。   关键是长孙无忌体宽,还真的挺像老母鸡。   另一边浴池内。   李世民靠在池边,两手托着浮在池面的幼子的腰身,“游喽……突突突……手脚快扑腾起来。”   雉奴手脚哗啦啦使劲儿扑腾,从水面这头快速‘滑’到那头,给他乐得嘻嘻哈哈大笑,连吃好几口水也不生气。   果然遇到危险,父亲会保护孩子,没有危险,父亲就是最大的危险。   薛召都害怕小殿下被呛到。   玩了两圈,李世民把孩子抱起来,仔细检查:“我瞧瞧脸洗干净了没有?”   雉奴两只手‘啪啪’拍打耶耶的肩膀,整个人亢奋得不行,仿佛还想玩,“耶…”   “下回再玩吧,该用饭了。”李世民不怎么放心,伸手掰他嘴巴,“方才有没有摔到牙?”   他不乐意被摸嘴巴,扭来扭去躲避,啊啊抗议。   才一会儿功夫变得眼泪汪汪的,水嘟嘟的大眼睛倒影出李世民的动作。   李世民啧了声,捏住儿子的下巴端详了一阵子,自言自语,“长得如此像你阿娘小时候。”   雉奴:“啊!”   “哎对,张开嘴巴,张大。”   雉奴:“啊啊啊!”   殷红色的口腔并无伤口,倒是上下牙床冒出了一小排米粒似的白牙,有的只长出来半颗。   出牙时酸痒难耐,孩子便喜欢到处啃咬东西,吃手、吃玩具,只要是硬的能磨牙的他都喜欢。   咬得多了牙床红彤彤一片,若是不留意会让他起热生病。   李世民洗干净手,用指腹帮他揉一揉泛红的牙床。   揉着揉着孩子便安静了下来,乖乖趴在耶耶怀中张着嘴巴看他,囫囵不清叫人,“耶…耶……”   他偶尔嗯两声。   沐浴罢了,雉奴被丢回床榻,还没反应过来一根花椒木塞进了怀中,他忙手脚并用搂住,放进嘴巴里咬得不亦乐乎。   穿戴整齐,外间已经摆好了膳食。   青雀和重明坐在长孙无忌旁边,三个人商量这个月休沐去哪儿玩,瞧见耶耶出来,重明屁颠屁颠蹭过来,“耶耶,舅舅说过几日带我和弟弟出宫玩。”   “好,去吧,注意安全。”   “你去不去?”   “我不去,你带弟弟去吧,到了外面别让你阿娘操心。”   “我知道。”重明嘟囔,忽然伸出手,“那你给我些钱。”   李世民:“?”孩子殷勤起来准没好事是吗?   “每月给你拨的都用尽了?你买何物了?”   宫里人平素会出宫买吃喝穿戴之物,就连观音婢偶尔也会派宫人出去买自己想吃的,李世民劝她尚食局什么不会做呢?   她要说宫里宫外做的东西不是一个味道,有时就想吃宫外的。   重明和青雀隔几日亦如此,带的人够多,且不沾染什么恶习,李世民便没有多管。   提起这个,重明便想哭,“我都输给先生了,他一点不让着我!”泪珠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委屈得崩溃:“他说大丈夫要输得起,说话算数,不能往回要,可是那些钱我还没有花过一回!”都是这个月新领的,本来打算出宫买最近很喜欢的画本。   他的确忍着没要,只不过是提起来就往下掉泪珠。   李世民闻言,抬起手臂遮了下嘴,“……”表情一脸深沉。   不遮掩就要笑出来了。   “那你为何要跟他赌呢?”   重明哼哼唧唧说不出所以然来,扣着李世民的衣袖。   “你每月的零用都是有数的,这事不归我管,去问你阿娘支吧。”   重明急了:“我、我不敢!”   “你不敢,我就敢吗?”   “……耶耶,你应该也有钱呀,你可是皇帝,我下月还你。”   为了要钱连说辞都改了,方才说的是‘你给我点钱’,此刻是‘我下月还你’。   李世民沉默,很尴尬:“你耶耶把私库钥匙都给你阿娘了,不是不想借,你自己想办法吧。”   重明怨念了,忽然觉得弟弟想当皇后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们父子俩说什么呢?”   一道声音倏然从屏风后传来。   俩人身子一僵,齐齐扭过头。   阿音狐疑来回瞅他俩,“不用饭?不饿?”   “饿了饿了。”李世民轻轻推重明的肩膀,催他出去。   阿音瞧着大儿子约莫是有些心虚,捏着手指乖乖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李世民示意她待会儿再说,她便给孩子面子,没有问出口。   长孙无忌正在喂鹘宝吃苹果泥,青雀指着鹿肉说要吃这个,奶娘刘氏夹了一块放进他的碗中。   阿音心神一动,开口问道:“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幼时曾给你绣过一张帕子?”   长孙无忌动作顿住,扭过头来,“帕子?”   阿音故意提醒他,“是我初次学会绣东西,绣的第一张帕子。”   长孙无忌面上疑惑,“第一张帕子?”目光从妹妹的脸上移开,飞快瞟了一眼一旁的李世民,“啊……”   “我想想。”   阿音见他这架势,心中的自信不自觉消退一半,扭头朝李世民投去警告,不许他跟长孙无忌通过眼神互通有无。   李世民无奈,侧过身,表示不看他行了吧?   长孙无忌:“我不记得了,什么第一张帕子?回家我找一找。”   阿音:“?”   妹妹脸色拉了下来,却没说话。   长孙无忌向李世民投去疑问,李世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用了膳食,陪孩子们玩耍片刻,长孙无忌便出宫了。   人刚走,阿音立即嚷嚷出声,“你方才在外面跟他商量好了吧?你们两个算计我!”   李世民憋笑,“我没有,我回来就去沐浴了,何时与无忌单独说过过话?”   “我不信!”   妻子扑过来,对着他一阵捶打,气恼到小脸通红。   李世民说好了好了,搂住她的腰身,“想知道?两块金锭。”   阿音立即放开他,“重明是不是管你要钱了?”   李世民微惊,这下当真笑不出来,瞧了一眼外面,两个孩子在说今日进课发生的有趣之事,“你如何知晓?他去寻你了?”   “他不敢,”阿音皮笑肉不笑,“敢来我抽他屁股,每月给他的零用还不够多?打小花钱便大手大脚,谁家孩子这般?家中是有钱,可也得有分寸,他如此不把钱当钱看,如何能知外面百姓们的疾苦?”   “他是皇子不假,却不可以一味地享受,受规格内的供养已是极为尊贵了。”   “房玄龄的做法是我同意的,你不要插手。”   妻子教养孩子的确严厉些,却并非没有道理,李世民也无可指摘,自认理亏,“说得好,说得好,不要动怒。”   “咱们还是说回无忌吧。”   “那张帕子,其实他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你如今一问,他心中便有了数。如你所说,不论是舅舅亦或是其他人,都不曾转过来弯想起我已是皇帝,无忌不同。”   “你哥哥是个人精,你还能不知道?”   李世民摇头,“从父皇入主长安开始,无忌便待我不同了,即便我多次强调待我如故,他面上亲昵,实则守着君臣之礼。”   在他做秦王时,这份区别对待就很明显。   长孙无忌很聪明,非常之聪明,没人会不喜欢同聪明之人相处,李世民对他存着一分因妻子而生的爱屋及乌,但若是没有观音婢,他同样会欣赏长孙无忌。   “你问他帕子,他心中想的可不仅仅是帕子。”   回答不记得了是最稳妥的做法,两边都不得罪。   阿音不是很高兴,“如此说来,是我心中对你没有存君臣之礼啦?”   “存什么存,”李世民佯装严肃,“不许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她哀嚎一阵,气馁趴到他的肩膀上。   半月后,李靖和李世绩返回长安,明面上是为述职,实际上李世民允了杜如晦的攻打突厥之议,此番叫他们回来正为此事。   军政大事紧锣密鼓地预备着,同时,他意欲剪灭裴寂之事迎来了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有个叫做法雅的化度寺僧人,在武德年间凭借李渊和李建成的宠爱,获得自由出入太极宫和东宫的特权。   一朝天子一朝臣,李世民不久后下敕令剥夺法雅的特殊待遇,禁止他随意出入宫廷。   刘文静宛若嗅到死人身上血腥味的秃鹫,两日不到,法雅在私下口出狂言,妖言惑众诅咒圣上的事便传入了李世民和阿音的耳中。   审讯中,法雅一口咬定当朝重臣裴寂曾跟他一起诅咒过圣上。   裴寂百口莫辩,称自己从未听过所谓的‘妖言’,却因法雅指证,裴寂就此被定罪。   随后,弹劾裴寂的奏疏如同雪花一般落在李世民的桌案上,这么些年,他犯下的贪污、结党、诬陷忠臣等罪责被披露于世,刘文静当年之错得以洗清。   李世民罢免其爵位,流放静州。   紧接着,刘文静被提拔为尚书左仆射,位列宰相之首。   长孙无忌坚决请辞,空缺的右仆射由房玄龄接任,兵部尚书杜如晦升任中书令,负责定旨出命。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刘文静大仇得报,倒也没有对裴寂赶尽杀绝。   阿音说:“我听说裴寂走的那日,刘文静还出城送他去了。”   李世民心不在焉,“痛打落水狗,可是自古以来最爽的事。”   “体会过位极人臣的荣耀和尊贵,再像普通老人那样过活,这才是真正的痛苦和煎熬。”   “可惜刘文静当年有你我帮衬,太上皇却不会特别照拂裴寂。”阿音撇撇嘴。   李渊已经当甩手掌柜几年了,压根不关心前朝事宜,心里都是他喜欢的宫女被李世民和阿音放了出去。   阿音心里嘀嘀咕咕,李渊都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有闲情雅致……身体够好的。   “你有没有跟他老人家提搬家之事?”   “提了,弘义宫已按帝王规格重新修缮,父皇去看过,他很喜欢。”   “啊对了,”阿音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弘义宫里还有你给我种的石榴树呢,可得命人挖出来移植到宫中来!”   李世民放下毛笔,扬眉道,“我还当你已经忘了。”   “忘了什么都不会忘记这个。”阿音抽出一本奏疏,“怎么还有好多,陛下何时下值?”   “皇后多出出力才好。”   两人一同忙碌,一个午后便过去了。   李世民对朝廷上下面对君上不敢说话的现象很无奈,加之前些日子天下发生了蝗灾和干旱,思来想去,他直接下诏求谏。   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他认为或许是他做了皇帝之后,在赏罚、用人、节俭等政策上出了偏差,希望文武百官上奏疏说一说朝廷和皇帝的过失,不要有所隐瞒。   必须人人都写奏疏,不能不写。   这是极为罕见的,弄得底下的臣子们异常沉默。   就没见过这么爱听大家批评的皇帝。   他还准备把写得合理的奏疏贴在墙上,这样不论进还是出都能看到,可以时时反省。   不会写字的,可以让其他人代笔。   这话一出,把一群武将的嘴巴也给堵上了。   此政策下达之后,李世民每天看奏章可勤快了,每日屁颠屁颠问有没有新的谏奏,得到的结果很失落。   没有呢。   阿音翻了翻,一本正经道,“大家不敢说呀,不如你吓吓他们?过时不写的就罢官。”   李世民啧啧称叹,“你真坏。”   然后照做了。   坏也是好词,阿音才不跟他计较,她关心重明要从何处弄钱,这马上就到休沐日了,他盼着长孙无忌带他玩呢。   这孩子怕是觉得出去玩花舅舅的钱很没面子,一直也没声张,倒是最近经常出宫。   观察了几日,得到的答案让人忍俊不禁。   这日午后,阿音乔装打扮过跟在重明的马车身后。   马车左拐右拐,到了一处胡同口。   “殿下。”   阿音示意驾车的侍从噤声,“远远停着即可,赵王聪慧,别被他觉察了。”   重明下去后,不多时胡同深处出来好几个身量相差无几的男童,他问为首的那个:“我教你的你学会了?”   “我会了我会了!”男童神采奕奕,“李兄弟,你这套拳是跟谁学的啊?我阿耶说没人敢教,花钱都学不来,若非我兄长的朋友的远方叔叔认识那个长孙冲……哝,这是给你的钱。”   “怎么这么少?”   “这是十钱,就是一两,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重明许是没见过这种小钱,挠了挠头,颇为困惑。   “这可是我攒了好久的零用,你不会要毁约吧?”   他问:“攒了多久?”   “不到两个月!厉害不厉害?”   “……”重明叹了口气,表情一言难尽,选择把钱还给他,“算了,还给你吧,我不要了。”   男童一愣,迟疑不已,“那你还教我们吗?”   重明犹豫,“你真的很想学?学来做什么?”   “打突厥人啊!”男童用力在空中挥拳,毫不犹豫说,“他们都是坏人,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长大把他们全都打跑。”   重明反复地瞧着他们,没有说话。   阿音放下帘子,微微叹了口气。   傍晚,重明到丽正殿请安用饭,忽然说:“阿娘,这次休沐我不想跟舅舅出去玩了,我若是反悔,他会不会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本文开头提到的狸奴就是封面上的那只!正文完结之后,番外会写阿音视角中两个人从七八岁到新婚的故事【摩拳擦掌,我最爱写小孩子青梅竹马了! 第88章 白面书生 “弄疼你了   阿音佯装不知道今日午后发生的事, “为何不想去了?”   重明把自己近来交了几个宫外朋友的事情一一说来,“他们那么穷,过得那样不好, 都有决心打突厥人, 我觉得我比不上他们。”   小孩子说话就是直来直往, 半分不懂得委婉和遮掩, 一句话能将自己想表达的想法发挥到极致。   阿音有些惊讶,她本能护犊子, 忙拉过他的手拥入怀里, “怎会说这样的话?你是耶耶和阿娘的孩子, 你是最好的。”   她明白他想说什么,无非是觉得那些外面的孩子日子过得不如他, 却有发愤图强的决心, 而他每日平平淡淡,心里只装着读完书吃什么、玩什么的事。   “你从前不是让宫人们陪你玩排兵布阵的游戏?如今为何不玩了?”   “他们都不敢打我,”重明撇嘴, “一点意思也没有, 每回都是我赢。”他只要一生气, 那些人便跪下求饶,说些殿下息怒之类的话。   “那你想如何呢?”阿音问。   “我想每日都出宫。”   “找你那几个朋友玩?”   “那套拳法是叔宝教我的, 他们都很喜欢,想让我教他们。”   阿音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小脸认真说, “重明,秦琼教你的是杀人之拳,当年他随你父皇上战场杀敌无数、战无不胜,你可知长安内为何不能随便教这样的东西?”   “为何?”   她握住儿子的手, “拳头要对外,不能朝着自己人。你的那些朋友,许多连字也不认得,你既想教他们,就得保证他们不会伤人,管得住,才能教。”   “否则若是有人打死人,责任便在你。”   “你懂何为责任吗?”   重明想了想,“说话要算数?”   “做到说话算数,只能算信守承诺。”阿音用手指取茶水,在膳桌上写下责任二字:   “责字,上主下贝。”   “主者,脊梁也。贝者,珍贵之物也。”她温声细语,“你生来便是你自己的主人,所言所行的结果,只能自己来承担。”   “再看任字,左位人右为壬,壬是肩负重器之象,人立于天地间,必有当扛之重。”   将两个字完整地展示给孩子,阿音神态微微肃然,“合起来,便是以己为主,以人为任。对自己一丝不苟,对他人尽心竭力;对内不让寸心蒙尘,对外不使一事亏欠。”   说罢,她问,“做任何事情之前,你要周全此事做下后会发生什么,结局你能否接受?若是出现意外,你能否承受得起?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重明听得懵懂,似懂非懂。   阿音莞尔,“你耶耶曾对我说过一句话,或许你能明白。”   “他说,聪明的人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非要同他们在一起玩耍,阿娘并不反对。”   “每做一事,便问自己,此举离我所求更近,还是更远?”   “是仅仅为了享受追捧、肆意玩乐?还是有目的、有坚持、有想要抵达的彼方?”   “我不是为了那些。”重明皱眉反驳,“我也想像耶耶那样上战场杀敌,我还想有真心对我的朋友,我不要跟那些宫人玩了,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了,他什么都不懂。”   “你这话说的便是不负责任了,是真的再也不想跟弟弟一起玩了?”阿音反问。   “没有…”他矢口否认,“弟弟是弟弟呀。”   “可是弟弟听到了会伤心的。”   他稍稍顿住,冥冥之中有些参悟阿娘说的话,比如弟弟听见了他该怎么办,他该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好吧,我知道了。”   “不过,杀突厥人你怕是做不到了。”   “嗯?”   阿音若有所思,“你耶耶准备派兵攻伐突厥,等你长大,恐怕他们已经不是外敌。”   重明:“!!!”   这些日子,李世民发现只要自己召武将议事,重明一定要跟进来。   众臣忍俊不禁,赵王今年不过七岁,许多政事他根本听不懂,说得深奥些,他还会犯困。   见帝后都不反对,他们偶尔也会逗逗他。   房玄龄温声询问,“殿下困了?可以回去睡觉。”   周遭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先生是故意的吗?   重明宛若被踩了脚的猫,面颊涨红:“我没有!我的眼睛是睁着的,先生看不到吗?”   于是他们一个个劝道哎呀回去睡觉吧,另一个捏紧拳头坚持说自己不困。   在场都是随着李世民打天下的臣子,君臣气氛得宜,相处融洽,并没有严谨到连玩笑都不敢开的地步。   阿音捻起一块白玉糕塞过去,拍拍重明的手背安抚一二。   李靖是个一丝不苟之人,“陛下,东突厥连年南侵,曾兵临长安城下,是时候该彻底消灭这个心腹大患了,臣愿领兵出征。”   刘文静捋了捋胡子,“眼下突厥内部众叛亲离,又逢天灾导致粮食匮乏,时机的确已经成熟。”   “陛下说何时打,臣一定冲在最前面,为您砍了那颉利可汗的头!”   不用说,说这话的一定是尉迟敬德,显然他也憋了好久的气,浑身的腱子肉已经蠢蠢欲动。   “好!”李世民甚是满意臣下的战意,“当战则战,朕相信这些年的安定并未驱散尔等的雄心壮志。”   “前些日子,朕已同李世绩仔细规划过。”   薛召等内侍将地图展开,仔细竖起悬挂在众人眼前。   重明也抻直了脖子使劲儿看。   “要确保万无一失,需有六路兵马。”李世民一一指出方向,“定襄道,也是正面突进突厥腹地的道路。”   “同漠道,从东路直插腹地,当与前一条战道配合,颉利可汗若向北逃,便不能从这儿走。”   “金河道,防得是西边。”   “大同道,可从灵州方向进攻。”   “常安道,东边。”   “畅武道,从东北方出击。”   阿音暗暗点头,这六个点,完全将颉利可汗包得死死的。   “中路主力和东路主力,交给李靖和李世绩,朕最放心!”   李靖当即抱拳单膝跪下,“臣定当不辱使命。”   李世绩是个沉稳的人,话也不怎么多。   当日,李世民便拟定了所有战将的人选。   李靖担任定襄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为副总管。   李世绩担任通漠道行军总管,负责东路主力指挥,与李靖并列核心统帅。   其余,柴绍、薛万彻、张公瑾、程咬金、殷开山等人分别担任各道总管、副总管。   重明问阿音:“叔宝不去吗?他可厉害了。”   阿音默默然了片刻,“秦琼身体不适,已经决定不再上战场了,该让他好好歇一歇,从前他很辛苦。”   “是吗?”重明一想也怜爱了,“那我明日想去探望他。”   “好啊,可得记得带些礼物。”   第二日,这孩子当真煞有其事地装了好些礼物出宫去了。   阿音跟李世民说起此事,李世民不置可否,“说起来,重明这孩子的武术启蒙先生是秦琼,多联络联络也不是坏事。”   三个月后,军武整顿罢休,粮草丰沛。   各路兵马正式出发。   阿音得知一个讶异的消息,“二郎!你让三娘跟柴绍一起去的吗?!”   三娘便是李渊的嫡女平阳公主,柴绍是她的驸马。   前两年她病了一场,是杜者亲自去问诊的,后来这两人就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我可没有,”李世民提起此事,亦生出些感慨,“阿姐得知柴绍要领金河道行军总管,请奏一同前往,她不是普通女子,既想去,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当年我领兵,你也常常一同前往。”   阿音却说:“你可不要小瞧你姐姐,她怎么会仅仅只是去稳定后方呢?”   “你忘了她成立过娘子军,立下不菲的战功?”   “我没有小瞧她。”李世民扬眉,“你当时难道只是稳定后方的?”   揽着她坐下,他很无奈,“你放心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既然她和柴绍在一起,领兵权柴绍会放给她的,我何必插手。”   他可以在平阳公主立下战功之后嘉奖封赏,持默许态度,却不能主动昭告天下他要给公主领兵权,这是两码事。   换言之,他可以鼓励女子走出家门,读书认字,做女官,却决不能鼓励女子上战场。   女人是极为珍贵的,需要保护。   没有女人,就没有新生命降生,没有新生命,国家人口便会降低,还怎么运转?   这便是越是战乱年代,皇帝越鼓励寡妇再嫁的原因。   寡妇怎么了,寡妇更吃香,高嫁都可以。   李世民从不轻视女人,因为他的母亲、姐姐和妻子都是很强大的女人,此强大并非单指身体的强健,还有意志的强大、灵魂的强大。   “那……”   “那?”   “那我没有话要说了。”   阿音欢快摆摆手,“我走啦。”   “哎,”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腕,“走去哪儿?”   “我回去给鹞鹰喂鸟食!”   “不怕它拉你身上了?”   “……我——”   “它们两只昨夜生了一个鸟蛋,你就别回去打扰了吧。”   “你怎么就盯着人家这点事?”好不正经。   “无意间看到的。”他忍不住亲了口她喋喋不休的嘴巴。   阿音才不相信,蓦然俯身捧住他的脸胡乱狂吻一通,直把人亲得睫毛微翕,握着她腕子的手不自觉放开。   随后趁人不备火速开溜。   李世民好一会儿才回神,只看到妻子的背影,“……”   下一刻,她又回来了,脸上十分抱歉:   “哎呀,孩子忘带了。”   提起鹘宝的衣领,再次扭头离开。   李世民瞧见女儿懵懵然抬着脑袋,学着两人方才的模样撅起小嘴巴,妻子面色一羞,声音越来越远,“待会儿再亲你。”   他失笑着摇摇头。   晚上回去,青雀坐在席上陪妹妹玩,鹘宝嘴里咬着一根花椒木,一下就把他用木块搭建的小屋推翻。   青雀大惊失色,“妹妹,你再这样,哥哥就不喜欢你了哦。”   鹘宝才不管那么多,扒着小手往他身上爬。   “你是要骑马吗?”   青雀利索跪趴下,“哥哥驮着你,你上来。”   奈何小鹘宝爬不上去,摔了好几个屁股墩,也不知疼不疼,她愣是没哭,倒是急得很,啊啊叫个不停。   一道影子落下,一大一小一同抬起头来,发现是耶耶回来了。   李世民提起女儿,将她放置在青雀的背上,语气轻飘飘,“摔了妹妹我抽你。”   “我的胳膊很长,可以背好她!”   他当真双手背过来抱好妹妹,用下巴和前胸撑在地上,像毛毛虫一样蛄蛹来蛄蛹去。   鹘宝抓着哥哥的头发,嘴里的花椒木掉落在地,被晃得身子一摇一曳的,仍新奇快乐到不行。   李世民蹲下,一脸无奈地感慨,“孩子的世界真快乐。”   “你的世界就不快乐吗?”阿音扶了扶鬓发,从内室出来,“谁给你气受了。”   瞧见妻子,李世民脸一垮。   阿音熟练哄人,“好啦好啦,快来抱抱。”   他顺着她的力道,一头扎进了她的怀中。   阿音像和面似的,对他拍拍又揉揉,顺道捧起脸亲他一口。   哄着哄着就被不要脸地哄进了内室。   如此这般气喘吁吁来了一回。   分明是初冬时节,阿音却被他热烘烘的体温暖得浑身发汗。   尤其他身形健硕,比起少年时的宽肩窄腰,步入盛年后腰身更显粗壮,她的脚掌踩在他敦实的大腿上,都被烫得脚心发痒。   如此雄浑的体态,却丝毫不显赘肉。   其他武将闲居在家的这三年,多少都发了些福。   偏李世民不一样。   他平日吃饭很随便,有时心情不好就不吃,连魏征都劝他要按时用饭,阿音要是不管,他能随便到令人发指——恐怕要瘦呢。   阿音还没歇一下,他的唇再度贴了上来,在她的锁骨处温热厮磨。   登基做了皇帝之后,他的压力仿佛更大了些,面对她也更……   “孩子还在外面呢。”阿音抱住他的脖子,不大放心。   “那么多宫人呢,有什么不放心的。”说罢凑到她耳畔细语一阵。   “……没、没有。”她支吾。   。。。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颈之下,头皮一阵发麻。   。。。。。。   “今日,重明问我你从前出征时的故事。”   “嗯。”   他好像没有仔细听。   阿音道,“我说了一件不好的事。”   “什么事。”   “我说行军打仗,其实就是破釜沉舟不计后果,所谓的战术都是在行军中完成的,强军的标准就是强行军,你的部队一日能走三十里,他可以走四十里,那他便能依靠提前占据有利地形获胜,或者劣势情况下,快一步便能逃出生天,若是不凑巧两军对垒,除了在排兵布阵上费些功夫,无非是死磕而已,所以为了最后能获胜,战争通常会激发人的血性。”   “战术上排兵布阵,打法上运筹帷幄,这些都是过程,归根结底还是要你来我往往死拼。”   “但有人是个例外,他是个……变态!”   阿音吃痛,咬了他肩膀一口。   “你不会要说我吧?”李世民微喘,笑了声疑惑。   阿音撇开头,不让他掐自己的下巴,“他打仗,如果顺利,就会慢慢打,如果不顺利就生气了,一生气便策马持枪身先士卒,旁人拉都拉不住,偏偏身边善斗的将士又多。”   他笑出声,深吸了口气,“你说的这些全是夸我的,从哪里开始是不好的事?”   “当然有说你不好的。”阿音推开他凑近的脑袋,“你自己干过的事情,自己不记得了?”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你带着尉迟敬德和秦琼探查敌情,看到窦建德手下有一个非常俊美的将领正在排兵布阵。”   “李万回来跟我说,你看到他,就莫名其妙地说要杀他。”   “……”   “后来在战场上,你果然直冲他而去,程咬金等人左右护卫你,没想到那人有防范心,在人群中你们互相攻防了一阵,没能杀了他,程咬金劝你算了,你偏不听。”   “……”   “见你心意已决,程咬金便纵马横冲直撞了过去,一枪捅去不慎被包围,你大惊,去救他,结果也被围了。”   这就尴尬了。   这些事情,最能体现李世民少年心气以及莫名其妙的神经。   虽然当时被包,可李世民到底是李世民,很快就凭借他的聪明才智脱困,他在军中威望高、人格魅力强,原因就在于无论什么时候都愿意以身犯险救自己的将士。   比如打了胜仗之后,尉迟敬德恭贺过他得到了更多的地盘,李世民说,得到这些我不是最高兴的,得到你才是令我高兴到夜里无法安睡的一大幸事。   程咬金也因为主帅愿意犯险救自己这件事情,对李世民很忠心。   李世民:“……好了好了,不许说了。”   阿音故意道,“重明问我,你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生得比你俊俏,所以生气了。”   “我有这样肤浅吗?”李世民无语,皮笑肉不笑,“我看你是太有力气了,一句接一句的。”   “你可知我为何非要杀那人不可?”   阿音只觉这人的手掌跟铁钳似的,“为何?”   “你十二岁那年,曾看一个吟诗作对的白面书生入了迷,”他呵呵笑了两声,在她耳畔咬牙切齿,“他们长得挺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亲脚 捏一下。   青雀很奇怪耶耶和阿娘为何回来就去了内室, 这样久都不出来。   频频看向内室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他从地上爬起身, 牵好妹妹的手往那边走——   没走两步, 听到一阵隐晦的声音, 似泣非泣。   青雀呆住, 挠了挠头,“阿娘是在哭吗?”   难道耶耶打她了?   青雀其实很畏惧耶耶, 他曾见过耶耶愤怒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一家还住在弘义宫, 有一回耶耶领兵回家,不知怎么的一脚把膳桌踹翻, 眼眶涨红, 对青雀而言,他像极了一头慑人的野兽。   阿娘就不怕他,耶耶这样吓人, 她还敢抱住他轻哄, 然后耶耶便落泪痛哭了。   哎, 阿娘真的好厉害啊。   鹘宝抬起头,指了指里面。   青雀稍犹豫, 旋即咬牙捏紧妹妹的手,拼了,大不了被耶耶揍一顿, 不能看着阿娘被欺负呀!   这么想着他哇了一声,牵着妹妹的手抬脚就往里面冲,“耶耶你不要欺负阿娘!快放开她!!有什么冲我来!”   话音刚落,一只手掌倏然从身后搂过来, 死死捂住他的嘴巴。   青雀唔唔然挣扎,扭过头一看 ,是春儿姐姐和葵姐姐,妹妹的小嘴同样被捂住了,俩人被手动闭上了嘴巴。   春儿使劲儿抱了下青雀,没抱得动,反而把自己累得够呛。   只好压低了嗓音,“陛下没有在欺负皇后,殿下还是快随奴婢出去吧。”   青雀:“可是我听见阿娘哭了。”   “不信你问妹妹。”   鹘宝歪了歪头,挣扎着要从葵的怀里下来。   春儿:“……”   葵:“……”   这怎么说呢?   葵涨红了脸,“两位小殿下,还是快些随奴婢们出去吧。”   春儿知道魏王殿下自来好说话,“奴婢和葵服侍陛下与皇后许多年了,自然是了解的,您还能不信我们吗?要不待会儿等皇后出来,您再问她?”   这话也有道理,青雀说了句好吧。   虽然跟着一起出来了,但接下来的时间,春儿能明显感觉到魏王殿下玩得心不在焉,一会儿就要看一看寝殿的方向,约莫是有些紧张。   公主碰他一下,他反应大得很,抱着玩偶大叫出声:“啊!”   春儿和葵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终于有了动静。   李世民先出来,他浑身沾染水汽,一把将儿子提起来,面色不虞:“你方才大呼小叫什么呢?”   青雀这会儿化身乖巧胖鸡崽,时不时抬起眼睛瞅他。   李世民无语到气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雀这才看见,耶耶侧颈处有一道新鲜的红色抓痕,“耶耶,你受伤了。”   李世民摸了一下,错开手瞧了一眼,还不到流血的地步,倒是火辣辣的酸麻,“这不是多亏了你嗓门大?”他恨恨掐住儿子的肥脸晃动。   这时,阿音从寝殿出来,一把从他手里夺走儿子,“不许掐青雀——”话没说完,胳膊重坠,她往前栽去,差点摔倒。   “哎——”李世民及时扶抱她。   阿音揉了揉胳膊,跟青雀大眼瞪小眼,“儿子,你是不是又胖了?”   这谁能抱得动?   “当哥哥的就是要胖胖的。”青雀理所当然地说,“阿娘的哥哥不也是这般吗?”   ……好家伙,已经跟自己和解了。   理由都有现成的。   “阿娘,你没事吧?”他左右检查阿音,不大放心。   “……我没事。”阿音瞪了一眼李世民,抬手抚过耳畔的发丝,面色不自然,“最近重明不管着你,你太放肆了。”   “哼!”青雀生闷气,扭头便跑开了。   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屁颠屁颠地重新变好。   阿音给李世民的脖子上了些药,罢了,他搂着她的腰不肯丢开。   “我不是都赔过不是了?你不许生气。”   “还有要求别人不许生气的?”   阿音:“若非你当时不肯放开我……我也不会——”   “放不开。”   青雀骤然大喊,吓得她在他怀里乱窜。   她要起来,他却像一座小山死死压着她,反而更用力地将其禁锢在怀中。   挣扎之下,不小心挠到了他的脖子。   其实也活该。   阿音心中不忿,敷衍道,“那我给你吹吹?”   他忽然直起腰身,捧起她的脸很怨念,“你敷衍我?”   “没有呀。”她赶紧亲了两下他,疯狂顺毛。   次日大朝会,李世民便是顶着脖子上的伤痕去的,两位起居郎默默抬眼看着上方的陛下,尤其是侧颈处清晰可见的红痕。   阿音这才得知,昨日他闷闷不乐却隐忍不发的委屈模样从何而来,原来是被魏征说得不高兴了。   起因要从他对文武百官求谏讲起。   要说,魏征也是个奇人,他从不避讳李世民在玄武门干的那些事情,大部分臣子对此讳莫如深,他不,他要说,且说得光明正大。   就前些日子李世民把李渊年幼的庶子过继给李建成、李元吉此事,魏征批评他差辈了,怎么不过继自己的孩子?   当然,这句有阴阳他的意思,主要想说的话并非如此。   “陛下令臣等直言,臣自然无所隐瞒,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陛下是否太在意玄武门之事,如此急切想让隐太子与齐王有后,反而失了妥帖,不似您所说的坦然。”   “您登基以来施行仁政,勤政爱民,如今业已派善战之将远征突厥,您用实际行动证明您拥有明君之心,隐太子即便登基,也远远比不上您。”   说实在的,真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的。   李世民的确还做不到完全不在乎玄武门之变,否则他不会沉住一口气,想要对天下人证明自己的上位是正确的。   关键是魏征太会说话,刚骂完又把他给夸了一顿 ,将他心里的不满给堵了回去。   这两个人,一个想要做明君,一个肆无忌惮地塑造着自己心中的明君。   魏征疑似希望自己侍奉着的君主是完美的圣主,借此来证明自己也是完美的谏臣。   所以但凡李世民身上有丁点儿瑕疵,他都会说一说。   正所谓好的君臣是互相成就的,李世民的态度何尝不是默许。   这次的事,李世民选择纳谏,但是他只是听听,没照做,转头就偷偷命人把魏征家的滴漏调快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魏征急匆匆赶到宫中,却发现大殿空无一人。   怎么着,嘿,来早了。   他傻不愣登地在殿外的冬雪里痴等了一个时辰。   腿都酸了,才逐渐有臣子来。   朝会正式开始,李世民假模假样关切,“秘书监可是腿脚不便了?”   魏征:“……回陛下,臣还好。”   看到他吃瘪,李世民比谁都开心,跟阿音说此事时哈哈大笑。   阿音见他这么多年玩心依旧很大,还保持着少年心性捉弄人,便忍俊不禁,戳戳他的脸庞,将手中的奏疏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看看这份奏疏。”   李世民脸上还带着余笑,先看了一下是谁写的,“常何。”   “中郎将啊。”   字儿这么好看?   李世民微微挑眉,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旁人代写的吧。”   常何似乎不会写字。   此人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下战功,帮李世民打开了城门,与敌浴血奋战。   阿音撞撞他的手臂,“先别计较那些,快看这条。”她伸出手指给他看。   “嗯?”李世民定睛细看。   越过规整美型的文字,一条谏言映入眼帘:   ——陛下不应自己去九成宫避暑,却把年事已高的太上皇留在宫中受热。   “……”   直白点,意思是:你倒是凉快了,看给太上皇热的?怎么这么自私?!   用食指挠了下眉毛,李世民干咳:“……父皇自己不想去,这也怪我?”   阿音笑倒在他肩上,“哈哈哈哈哈。”   “自打魏征上过谏言你却没明着动怒之后,底下那些人说话都大胆了不少,哝,你让他们写的谏奏,像雪花似的飘进来了。”   李世民一瞧,果然一大摞。   “还是一起看吧。”   “我不看,都是骂你的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也有骂你的呢?”   “……?”   此话一出,阿音严肃了不少,立马高强度巡视奏疏。   还好还好,没人说她。   完美皇后当如是呀!   高兴得她坐在一边喝了两杯茶,忍不住荡着脚吃了三块点心,才一本正经重新坐下看奏疏——骂她郎君太狠那也不行。   妻子嘀嘀咕咕着看一本不忿一本,李世民偶尔回两句,“嘶……”他搓了搓下巴,越看越觉得常何写的谏奏颇为不错。   他反对世袭特权、建议量才授官。   功臣的子孙不可以无原则地继承高位,他们的后代分封土地和食邑即可,真有才能才可以授予官职。   除了这些,还有管理宵禁、规整官员服色这些小事,连入城门走左边,出去走右边,防止来往冲撞、造成街道拥挤这样的建议也有。   可谓是从大到小,样样周全,无一处藏私。   一本奏疏看完,李世民算是明白了,他不置可否地哼笑出声,常何那个大老粗能写出这些?他身后必定有高人。   阿音与他对视一眼,瞬间明悟,“叫他进来聊聊?”   翌日午后。   常何拘谨地随着薛召的接引来到两仪殿,向内飞快瞅了一眼——   皇后正在张贴奏疏,已经贴了四五份了,不知是谁所写。   陛下手肘支着左腿膝盖,手中端着一本展开的奏疏,表情饶有兴致,满腹欣赏。   “来了,坐吧,”皇后含笑,“薛召,着人上茶。”   薛召无声退下。   常何心中咯噔一下,连声应下,跪坐在陛下和皇后的正前方。   他忍不住观察了好几眼,越看陛下手中的奏疏封面越眼熟——这不是他的吗?   再看陛下的神色,他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音微微掩唇,悄然打量常何。   当年玄武门,隐太子李建成曾拉拢过常何,常何是铁杆秦王派,和敬君弘一起冲着东宫和齐王府的府兵就打了过去。   当时连太子的人都敢打,这会儿面对李世民的欣赏,他却双腿打哆嗦,面色发白心神不定。   恐怕他是怕自己犯了欺君之罪。   李世民挪开视线,瞧了常何一眼,慢慢悠悠合起奏疏,“常何,你与朕相识多年,朕还不知你竟如此有文采,当真是从前看走了眼啊。”   常何胆战心惊,埋着头老实人一般作答:“陛下千万不要夸臣。”   阿音险些没忍住笑,立即稍侧身,佯装看身后贴好的奏疏。   李世民面露狐疑,“哦?这是为何?你写得好,为何不让朕夸?”   “……”常何哼哼哧哧憋了半天,“因为……因为……”   还不等他说完,李世民忽然说,“这不是你写的?”   常何猛地抬起头。   正要松口气坦然承认,上首一句宽宥的话传来,“这也没什么,武将不会写字的多了去了,让文臣代笔不是稀罕事,这些谏奏的意思是你的意思即可。”   常何冷汗都要冒出来了,“臣……”   “您、您您就不要夸臣了!”   李世民脸上的赞扬渐渐褪去,露出些玩味,他悠闲得很,还有功夫在低矮的桌案下摸妻子近在咫尺的脚。   上殿不能穿鞋,即便是帝后也是如此。   旁人穿得都是纯白色的规整袜子,偏她不一样,会在脚面绣上这样那样的花样,臭美得很。   今日她的脚面绣的是一对浅褐色狸奴。   他握住她的脚摸了摸,惊得她猛缩脚,差点没站稳,慌忙之下仪态尽失,匆匆撑在他的肩上。   下一刻,手背被她狠狠踩了一下。   李世民揉着手面不改色,继续问常何:“为何不能夸你?”   常何一直低着头,并未看见帝后的互动。   他跟随秦王多年,最清楚当今是个厌憎旁人欺骗他的人,他对谎言绝对是零容忍。   可若一直不说,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常何如坐针毡,开始后悔为何要让旁人代写,他本意是随便糊弄一下交上去,不被罢官足矣,后来见有的人说得不好也被罢了官,他就让代笔人稍微写得好一些些,起码维持中庸水准不是?   结果现在呢?   写得太好了被陛下专门挑出来夸?这算怎么回事!   让你别写太差,也可别写太好啊!   憋了半晌后,常何俯下身形诚实坦白。   “此奏疏乃臣让别人代笔,并非臣所写,意思也不是臣的意思。”   李世民的确不喜欢谎言,不过看在这封奏疏他很喜欢的份儿上,他心中没有动怒,否则今日就不会坐在这里听常何说话了。   “不会便不会,为何存心欺瞒朕?”   常何急了,“臣……臣害怕被罢免,虽是功臣,可陛下您是个明君,臣免不了要回家种地!”   此话一出,李世民大笑出声,“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罢免谁也不会罢免你,你这样的大功臣,只要不做害国害民之事,老了朕都会养着你。”   “你来说说吧,这封奏疏出自谁之手。”   常何傻眼地望着陛下爽快的笑脸,忽然悟了。   陛下这是起了惜才之心啊,所以不计较他的欺君之罪了。   他不再慌乱,勉强维持镇定,“是一个叫马周的,他颇有学问,字写得也好。”   “臣不认字、也不会写,便留他在府平素替臣书写奏章、书信等,旁人看了也不丢人。”   李世民得到答案,不再追究常何的错。   人刚一走,就兴冲冲让薛召遣使者请这个马周入宫。   阿音白眼他,不想留下了,拂过披帛便要走。   不料刚走了两步,小腿倏然被握住,她吓得花枝乱颤,径直摔进了他的怀中。   所幸他力气大,稳稳接住了她,摔不痛。   阿音回神,气急败坏锤他,“你干什么?干什么?”   “观音婢,你不高兴吗?”   “我高兴个——”她使劲儿推搡,两手并用抵住他凑近的脸庞,“你不要脸。”   方才就鬼鬼祟祟摸她的脚,现在还故意扯她小腿,怎么会有这种人啊?一点不正经!   “我很高兴,别走了,你就不想知道马周长什么样子?”李世民越被推脸,就越凑近。   这让他想起少时养的那只褐色狸奴,他把脸凑近,它也会手脚并用抵在他脸上。   连炸毛的模样,也分外相似。   “我不想知道!”   “撒谎,你想。”   “……”   阿音在他怀里闹来闹去,直到外头传来内侍的声音,僵住身子不敢动了,半张脸藏在他怀中往外偷看。   是内侍询问他是否还要上茶。   往常她单独跟李世民待在两仪殿,内侍们是不会轻易进来的。   此刻,她的腿窝被他盘坐着的大腿膝盖顶起,以至于两只脚碰不到地面,袜上的狸奴在空中‘蹦跶’而过。   他偏头捉住那只狸奴,指腹从她的脚心滑过。   阿音抖了两下,死死绷住脸,睁大眼睛看他。   “不渴,不必上茶了。”李世民敞开声音回应内侍。   “对了,让人催一催使者,快点把马周送到宫里来。”   ……使者走了有一刻钟没?   “我要起来。”她悄声挣扎。   “不会有人进来,我瞧瞧你脚上的狸奴是不是咱们从前养的那只。”说着,他握住她的脚丫细瞧。   怕掰疼了她,他干脆脱了她的袜子。   阿音脚心一凉,“我冷!”   “马上就不冷了。”他捧起她的脚,亲了一下脚背,随即塞进自己的衣下。   阿音动了动脚,正好能踩到他中间那一坨。   大拇指向下陷去,是软的,触感很奇妙,像柔软的棉花,她曾用手捏过。   不过很可惜,一般捏不了几下就变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忘了和忘了 睡在一张床   李世民啧了声, 精准攥住衣摆下作乱的脚丫,“又干坏事?”掏出她的脚,改为夹在腋下。   阿音忙抱紧他的脖子, 这才没有被弄得拽倒。   “许你乱摸, 不许我乱踩。”她在空中胡乱挣扎, 奈何他的手臂跟铁似的夹得紧紧的, 不肯放开她。   “我摸的是脚,又不是别的地方。”   “我不管。”   话埋怨了几句, 被吞吃入腹。   唇瓣反复碾吻而过, 彼此的气息黏黏糊糊的。   他的气息如同烈日, 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冬天像火炉, 以至阿音抱住他便不愿丢手。   一吻罢, 她意犹未尽地亲亲他的嘴角。   他温柔极了,捧住她的脸颊抚摸着,吻从唇瓣落向鼻尖, 指腹轻柔拂过她有几分毛绒的眉毛。   错开脑袋, 阿音埋进他的颈窝中乖乖趴着。   “困了?”他轻轻拍拍她的后腰。   “你身上硬邦邦的, 就算困了也睡不着。”阿音抬起脑袋,没好气。   李世民低笑, 轻轻捏捏她身上的肉,确实柔软。   “捏疼我了,”啪的一下拍开, “烦人!”   “不知道自己手劲儿有多大吗?”   “我揉揉。”   对待她,的确不能用力,得轻柔、更轻柔,否则捏出红印子, 心疼的还是他。   面上拌嘴,坐在郎君的怀中靠着,没多久阿音当真泛起些困意。   不知何时,慢慢睡了过去。   冬日的太阳逐渐西斜,落在人脸上,暖意亦被驱散。   阿音醒来,左边胳膊麻了,屁股也酸酸的。   李世民靠在宝架上翻阅典籍,细看,是一本有关突厥风土人情的书籍,许是因为杜者开办唐报、印刷书籍,现在的书里许多都有附图。   眼前的这张图是简易版突厥地图,一旁印着几句突厥语。   桌案上的奏疏已被处理完毕——他自幼聪慧,脑子转得快,即便面对庞大的帝国,处置政务的效率却很高。   “醒了?”   阿音轻轻揉眼,胳膊麻得不行,“你腿麻了吗?”   “是有些。”   “我都睡着了,里面又不是没有床。”把她放下来也行。   李世民:“我当你喜欢躺在我怀中。”   抛去一个白眼,阿音坐到筵席上,为他揉大腿,“这条腿麻吗?”   “这条也麻。”他指向另外一条腿。   她加快捶打速度 ,刚好可以缓解手臂的酸麻。   捶了会儿,他笑着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走几步便可。”他有些怕痒。   伸个懒腰,李世民站起身来。   那道高大的身影遮蔽殿外的冬日斜阳,将阿音的视线遮蔽住。   “马周怎么还没来?”   阿音闻言看了一眼滴漏,原来一个午后都要过去了,不由得疑惑,“是啊……可是路上遇见什么事情了?”   李世民又派人去请。   得知马周还在家中没出来,不是要更衣就是手里还有些事情没忙完,总之,就是要使者等他。   “他还拿上乔了。”李世民不悦,不过略想一想,他又释然了,“罢了,身负才华的人总是自傲些。”   又过了一个时辰,人还是没来。   再派人去询问,得,人家闹肚子,要上茅房。   李世民从桌案后,等到窗前,最后掀开毡帘到外面去眺望。   等得那叫一个望眼欲穿。   要说刚开始觉察到马周的心思,他还恼怒了一下,后面则越等越有耐心,阿音嘲笑他是犟种。   一直到夜幕四合,天空又飘起雪花,使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太极宫中。   李世民大喜过望,立即叫人准备晚膳。   “准备好了已经。”阿音把他按坐下来,“今日天冷,你既然要跟他拉近关系,不如就吃暖锅吧,尚食局午后便炖上了上好的骨汤,涮羊肉正好。”   “如此甚好。”   “我走啦,不许贪杯,早些回来。”   “好。”   穿好披风,春儿将方才午睡时被李世民取下来的金钗重新为阿音簪好。   撑一柄小伞,主仆两人离开两仪殿。   从台阶上下来,恰好迎面撞见马周。   听见使者恭敬的请安声,马周才知此女是何人,不卑不亢抱拳弯腰,“皇后。”   他只看了一眼,暗自心惊。   皇后未施粉黛,乌发云鬓、肌肤雪白,行走在雪景中,如同仕女图中的仙子。   马周心惊的并非是皇后的美貌,而是她的年纪。   他比当今陛下小两岁,听说皇后也比陛下年幼两三岁,如此说来他跟皇后算是同龄人。   皇后也有二十四岁了。   看着,却仍似十六七岁。   不论是体态,亦或是面容神态,她丝毫不像妇人。   马周想起那句古话:面由心生。   一个人的心年轻,自然面若少女。   她能陪伴陛下征战天下、周旋后宫,初心不改,这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阿音隐晦打量他一阵。   没想到马周这么年轻,还以为会是个中年男子呢,也难怪气盛拿乔了,但凡再年长几岁都不敢这么干。   他身形纤瘦,眉眼细长,是典型的文弱书生面相。   阿音面上浮出一抹浅笑,“不必多礼,陛下等你多时,快进去吧。”   马周垂下眼睛,再次一礼。   回到丽正殿,里面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传了出来。   “老远就听你们吵吵嚷嚷,又怎么了?”   葵苦着脸,“赵王和魏王殿下把您的玉佩翻了出来,两人争着要,已经打了两回,可是玉佩只有一枚。”   果不其然,俩小子争得面红耳赤,都死死攥着玉佩不丢手。   “我的!”   “我先看见的!”   “是我先拿到的!”   “再打一枚就是了,争什么争?”阿音一人抽了一个脑瓜子,“这点小事也值得大喊大叫?”   青雀不服气,“再打一个也不是这个,我就要这个!”   重明攒着一口气,“上回的玩具就给你了,凭什么我每次都让着你,你放手。”   “不放!”   也不知是哪个先开始哭,总之,一会儿功夫俩人敞开嗓子嗷嗷叫。   雉奴坐在毯子上摆弄手里的九连环,安静如鸡,长卷的眼睫时不时眨动几下。   阿音头疼欲裂,定睛一瞧,俩人争夺的不是别的玉佩,正是李世民在晋阳送她的玉龙子。   这枚玉佩她也就在李唐刚起兵反隋时佩过几次,做了秦王妃之后怕招眼,逐渐成了压箱底之物。   这也能被翻出来,阿音够佩服他们的闲心。   “好了别吵了!!”她劈手夺过玉龙子。   “你们两个一点也不听话,就给弟弟雉奴好了!”   哭闹声戛然而止。   雉奴的两只小手抱住玉龙子,抬起面颊,眼睛像黑色玻璃珠。   他像个傻傻呆呆的糯米团子,也不玩九连环了,抱着玉龙子从地上爬起来,乖乖靠在阿娘的腿边。   重明和青雀对视一眼,恹恹地偃旗息鼓。   兄弟俩不好意思去抢弟弟手里的东西,毕竟弟弟路还走不利索。   阿音指着那两人,“你们两个,互相跟对方说一百句对不起,少一句都不行,现在开始。”   兄弟俩愣住。   “快点!”   齐齐哆嗦一下,赶紧面对面站着。   重明难以启齿,“对、对不起。”   青雀亦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对不起…”   “……”   “……”   对视一眼,两人俱都涨红了脸。   “对不起。”   “对不起。”   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的,涨红褪去,纷纷憋不住嬉笑出声。   青雀擦擦脸上的泪珠,又懂事地帮哥哥也擦脸,语气内疚,“哥哥,我刚才不该打你,对不起。”   重明摇头:“没事,我也还手了,你头发乱了,哥哥帮你梳。”   等阿音更衣出来,兄弟俩又好成了一个人,还在商量谁教弟弟说话,谁教妹妹说话。   雉奴怀中的玉龙子被挂在了腰上,想来是重明帮着佩的,青雀手笨。   鹘宝在屋里睡着没醒。   不一会儿,青雀跑过来问:“阿娘,咱们晚膳吃什么?”   “暖锅。”   “好耶!”   “你们去尚食局选自己喜欢的菜吧,重明,你牵好青雀。”   在殿内混玩一个午后,得出去透透气。   两个最小的已经一岁半了,还没有彻底断奶,晚上睡觉前总要喝一顿,不过平日里也能跟着吃些糊糊、清淡的饭菜。   阿音吩咐尚食局煮了一碗骨汤面,没放调味料。   鹘宝睡醒,正好快到吃饭的时候。   她喜欢吃长辈们的饭,自打李世民上回见女儿啊啊大叫,心软给她喂了口卤肉,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一到点,她就闹着要上桌,不给就哇哇哭,大眼睛挂着泪珠好不可怜。   得赶紧趁着饭前把她喂饱。   小家伙还没睡醒,脑子一片浆糊呢,软软的肚皮就已经鼓了起来。   “娘……”   “哎,阿娘在呢。”   她吐字不清,叫的是阿娘,说出来的是别的字。   阿音揉揉她的肚子,抱起来亲了亲。   鹘宝也学着阿娘的模样,凑近亲亲阿娘的脸,小脸还没靠过来,嘴先撅出来二里地。   自打她瞅见夫妻俩接吻,就每天都要亲亲阿音。   阿音被亲得脸颊湿润,礼貌捏住闺女的嘴巴,“好了好了,阿娘也很爱你。”   把玉龙子给了雉奴,她便从宝匣中选了一个同样意义非凡的玉佩挂在她身上,玉佩呈凤凰形,“这是飞凰,另外一只是飞凤,飞凤在你阿耶身上,飞凰就给你了。”   飞凤和飞凰出自同一块雪灵翡翠,这块翡翠是李世民登基之后,底下人为了效忠奉上的,据说是从龙脉上开采,只有皇帝才有资格佩戴。   鹘宝捧着看了看,冲阿音露出一个看不见牙的可爱笑脸。   “阿娘去用饭了,待会儿再陪你玩,让其他姐姐先陪你。”   鹘宝很乖,点点头,朝葵张开手。   冬日就该吃暖融融的暖锅。   阿音自己吃辣的,切了不少茱萸进去,青雀和重明吃得清淡些,他们更喜欢吃蘸酱的那个料,用杜者的话来说,就是蘸鞋底子都香。   吃饱喝足,母子三人躺着歇了会儿。   又开始说些乱七八糟的。   从春儿和葵要大婚了,说到他们的夫婿,重明对苏燕青和崔延之挺好奇的,偷偷看过他们好多次。   东拐西拐,就说到了杜者身上。   “阿娘,阿姐为何不嫁人呢?耶耶说她和阿叔是一对。”   青雀问:“一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重明语塞,想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就是耶耶和阿娘这样的。”   “啊?”青雀很震惊,“姐姐和阿叔晚上睡在一起吗?”   “……”阿音扶额,“不许胡说!”   “那我和哥哥也是一对喽?我们也经常睡在一起。”   重明无语,“青雀,你是不是笨蛋?”   “我们两个是男的,男的怎么会是一对。”   这是重点吗?   青雀挠头费解:“可是,我上一回看到姐姐不理阿叔,看起来也不要好啊。”   “许是吵架了吧!”重明摆了摆手,“大家都吵架,阿娘和耶耶也吵架,我和你也吵架。”   阿音若有所思,“下次再遇上,你们可要帮他们两人说和说和。”   “怎么说?”   重明直起腰身,露出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哄一哄阿姐就好了,就说阿叔最爱你了,你不理他,他每天都哭。”   阿音:“?”   “你这话是从哪儿学的?”   重明语气自然,“耶耶以前就是这样对阿娘说的,我都听见了。”   阿音:“……”   青雀小声说坏话 ,“耶耶羞羞,总是哭。”   “你们两个也总是哭,怎么还说上耶耶了?不许说他。”   “可是我们是小孩子呀。”   “……”阿音噎住,竟无法反驳。   干脆撵他们回去睡觉。   雪幕渐停,滴漏滴答滴答。   阿音沐浴一番,端坐于灯下看书,时间一点一滴度过。   再次抬眼,竟已经很晚了。   还没遣曹睿到两仪殿询问一番,薛召的身影率先出现:   “殿下,陛下要同马周促膝长谈,命人在偏殿收整,今夜就不回来了。”   没聊够,还得跟人家睡一起!   阿音撇嘴,叫人关门睡觉。   这些日子长孙无忌闲居在家,时不时就被李世民召入宫中,俩人有说不完的话。   关于马周的任职,长孙无忌给他出了个主意。   ——让他直门下省。   何为直门下省呢。   直为临时差遣的意思,门下省为三省中的核心。   这意思是让马周在门下省轮值,亦或者说是在门下省额外署理。   会如此安排,盖因马周身份低微,没有正式官职,是被破格借调到中枢的。   如此一来,他虽然仍旧没有实际官职,却可以阅览全国奏章、参与廷议,并向皇帝提意见。   在阿音看来,李世民就是给了马周一个机会,让他被皇帝、宰相们观察审视,若他能顺利度过审查、崭露头角,未来便能拥有正经官职,真正走近权力中心。   办完一件好事,长孙无忌走出两仪殿就撞见了妹妹。   被她上下打量了一圈,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良久后,阿音开口:“你上御前怎么还佩刀?”   长孙无忌下意识摸了摸刀柄,反应过来后连忙解开,“忘了忘了……”   他忘了,其他人也没敢提醒,毕竟人家是皇后的亲兄,更是陛下的心上臣,虽然现在没了官职,来日可说不准。   阿音冷哼,伸出手:“没收了,给我。”   长孙无忌垮下表情,认命把佩刀递给妹妹。   这是小事,许是因为被妹妹吓了一跳,长孙无忌回家的时候顺道去了趟高府,同高士廉喝酒说起御前带刀之事,自觉心有余悸。   高士廉听着听着,忽然一拍脑子,起身去书房取了一封被黑袋子包裹的密奏出来。   长孙无忌看见密奏,毛都竖起来了,“舅舅,这是……?”   “王珪托我把密奏转呈陛下,我给忘了。”   何为密奏?   密奏是官员直接呈给皇帝本人的机密文书,既是密奏,自然不经过尚书省、中书省和门下省等官僚流程,必须由皇帝亲启,为了防止泄露,要装在特制的黑袋中,加盖私印,防止中途被拆阅。   它一般是弹劾、举报、陈述隐秘利害关系的奏疏,或者对朝政提出不同看法。   长孙无忌一看,私印已开,他不可置信问:“您…您拆开看了?”   高士廉道:“我眼下官居侍中,定然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也防着有人弹劾自己,所以就打开看了。   长孙无忌憋不住:“舅舅,您糊涂啊!!”这可是大事,酒还怎么喝得下去,“这封密奏您压在书房多久了?”   “我当真忘了,”高士廉这句是真话,“有半个多月。”   半个月,能忘这么久????   “这是密奏,是皇帝才能看的,您怎么能?”   “可是皇帝不是二郎吗?”   “可是二郎是皇帝啊!”   高士廉声音高,长孙无忌声音拔得更高。   一阵激冷袭来,高士廉呐呐无言。   看着长孙无忌惊惧的脸色,他终于后知后觉,额头迅速起了一层冷汗。   “坏了,坏了。”长孙无忌恨铁不成钢,“您这一忘,王珪那头还在等陛下回复呢,他迟迟得不到消息,岂不复问陛下?”   “若是让王珪得知您竟敢压下密奏,一准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陛下就是有心为您遮掩,也是不能够了!”   高士廉捏紧密奏,紧张兮兮问:“那我现在进宫去?”   “快去,快去!”长孙无忌摆手催促。   高士廉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手忙脚乱坐上马车往太极宫赶。   长孙无忌后背都是冷汗,愣愣地重新坐回来,终于理解午后妹妹听见自己说‘忘了摘下佩刀’时的表情。   能忘这么久???   他当时还不忿。   妹妹身为中宫皇后,且是皇帝唯一的妻室,所出三子一女,下一任皇帝身上势必也流有长孙氏的血脉,这是全族的荣耀,长孙无忌心里会不骄傲吗?   他当然骄傲,可他的骄傲中存有一丝理智。   那家里的其他人呢?   从舅舅办的这件事来看,妹妹不让他现在做仆射是有原因的,她有先见之明。   莫要说二郎是君,就连皇后,对他们来说也是君。   长孙无忌端坐了许久,回到家里就开始彻查上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可怜的观音婢 “压疼我了   阿音得知舅舅高士廉漏夜入宫。   他官居宰相, 恐怕是前朝有要紧事。   她沐浴罢休,等到头发都干透了,李世民的身影才出现在丽正殿内。   “舅舅寻你说什么事情呢?这样紧急。”   对上妻子的狐疑, 李世民藏起那份心有余悸, 扬起笑容, “没什么, 李靖传回书信,遇到了些问题, 舅舅也是关心则乱。”   顿了顿, 他执起一缕她的长发, “所幸处理及时,没酿成什么祸端……换什么香膏了?好香。”   没出什么事就好。   阿音从梳妆台上捞出一盒玫瑰露, 炫耀地晃了晃, “玫瑰露!”   “玫瑰?”李世民思绪飘起,“玉石?”   倾身细看,瓷罐的盖子上描着一朵朱红色的重瓣花。   阿音的笑垮下, 怪他不识货, “这是花的名字, 就是盖子上画的这朵。”   “我对花没什么研究,不过玫瑰不是指美玉或者奇火珠吗?”李世民只当没看见她的小表情, 好脾性地笑笑,复而轻嗅,“这花的香味倒是特别。”   “因为它很漂亮呀!所以就叫这个名字, ”阿音挽起他的手臂晃晃,软声撒娇,“二郎,你最近在宫里都没出去, 外面的变化知道得少了,明日出去玩好不好?”   李世民想了一下,很快点头,“好啊。”   “那我们快睡觉吧!”她雀跃着推他的后肩,已经迫不及待明日的出游,探头对他说,“今年的新冬衣,我还有好多没有穿过呢。”   明日好像要下雪,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堆雪人了。   “想穿完岂不是难了,”李世民捏捏她盈盈然的小脸,“宫里可是有五百多个专门为你刺绣制衣的工匠。”   为皇后制作衣服以及保管衣物是一个持续不断的过程,是每天都在进行的,所以工匠很多。   阿音却说:“我都是取用有度,够用就行,可没有浪费布料。”   就这样,他上个月还特意在坊间搜罗了三十多个工匠 ,专门为她绣鞋袜,就因为她说了一句宫中这些人绣的袜子她不喜欢。   阿音说:“我觉得我的女红已经荒废了,一时竟想不起来上一回拿绣棚是什么时候。”   李世民笑意盈盈帮她把外衣放好,“不是去请刘文静回长安的路上,打发时间绣的那六只小马玩偶?”   已经是快三年前的事情了吗?   阿音回想一番,故意说,“我记得我们在晋阳住的时候,我心血来潮给你做了一双鞋子。”   “结果你没穿几回就磨得不能再穿,”许是行军之人走路就费鞋,“你还伤心得在我面前哭了一回。”   明明穿坏鞋的是他,他倒委委屈屈地趴在她怀里一阵诉苦。   母亲高氏说,哪家尊贵的主母天天做刺绣这种粗活?你又不是普通村妇,见天儿给郎君绣衣裳、绣鞋子,府中庶务还处不处理了?   阿音一想也是,按他穿坏鞋子的频率,她手指头都得绣冒烟。   是以从那之后,她确实不怎么碰针线了,主要平时也的确是忙。   做了秦王妃之后,那就更是如此了。   “哭怎么了,”李世民开口就是污蔑,搂住她小意温柔,“不会对妻子哭的,感情都不好,咱们可别跟他们学。”   这话阿音爱听,圈住他的脖颈依偎而去。   床榻边的纱帐被缓缓放下,遮住一对身形拢在一起的璧人。   次日醒来,李世民还在身边。   床榻宽大,怎么滚都滚不下去。   阿音还没完全醒来,下意识钻进他怀里,小脸整个埋进他暖融融的胸前。   李世民被妻子眨动的眼睫蹭得胸口发痒,干脆放下书,掀开被子带着她一同胡闹起来。   她吓了一跳,大叫出声。   没一会儿,转为不断的笑声。   闹了一阵子,彼此都有些气喘吁吁。   阿音呜呜然喘不过气,在被子下捏他胸口,“你好重,压疼我了!”   “这时候嫌我重了。”他赖在她身上死活不肯起来。   “哪里疼?”   她不肯说。   “我揉揉。”   宽大的手掌覆上,带着他温热的气息一同抵达,一阵一阵轻揉。   阿音颤抖了几下,脚趾在被子下绷直,抬起面颊瞅他。   果然他知道哪儿被压得疼,就是故意问的。   他是个男人,前胸后背都是平的,再怎么被压都不会觉得难受,阿音不行。   李世民温温柔柔地揉了会儿,怀中的妻子忽然亲向他的脖子,边亲边不老实摸来摸去。   “怎么了?”他佯装不知她怎么了,探她的额头。   果不其然,她立即红透了面颊,恼怒咬他。   不等阿音骂他,他的身形猛地覆低,话被迫吞咽了回去。   今日是休沐日,两人在内室休息到临近晌午才起身,   阿音懒洋洋沐浴完,宫人服侍她穿妥了衣物,葵梳发的姿态娴熟且妥帖。   看见葵,她想起她和春儿的婚期已经很近了。   两人是同一天出嫁,时间定在过完年的三月十五。   在宫中用了午膳,妻子打扮得漂漂亮亮,拉着李世民的手出了宫,他的心情自然也上好——今日就他们两个,没有孩子。   李世民的确许久不曾出宫走动了。   刚出来,身边人的心绪骤然低落。   “怎么了?不开心?”   阿音:“我还当外面可以堆雪人,怎么都扫干净了。”   “长安城中扫雪自然勤快,否则耽误达官贵人出行如何是好?”李世民好笑问,“在宫中也可以堆雪人。”   “宫里人撒盐更勤快呢。”阿音撇嘴,她当今日出宫可以堆雪,所以就没有特别交代宫中的宫人。   李世民慢悠悠牵着她的手,“我记得小时候你的雪人塌了,你坐在旁边哭了两刻钟。”长孙无忌都给她跪下了。   “不是你和我哥哥玩闹,才让他撞翻了我的雪人?”到底在幸灾乐祸什么?   “小时候讨厌你都是有原因的。”阿音暗戳戳白眼他。   那时候她哇哇大哭,长孙无忌急得跪坐在雪地里跟妹妹道歉,哄了半天没用,拽着李世民一起跪。   俩十岁出头的男童齐刷刷跪在一个年幼的女童身边,吸引了许多过路人。   “讨厌归讨厌,不还是我哄好的吗?”李世民为自己辩驳,“我捏了一只雪猫团子赔罪,你很喜欢。”   可惜雪团子遇热融化成一滩水,阿音次日醒来去找它,它已经消失不见。   阿娘哄她说雪猫是神仙的宠物,在夜里飞走了。   她眼角挂着泪珠,惆怅托着小脸思念雪猫好多天。   “这里还有雪。”   “嗯?”   阿音抬起头顺着望去。   李世民一跃而起,从低矮的屋檐上攥了一捧雪,随后轻飘飘落下,雪花被团在他的手心,更衬那双曲起的手骨节分明。   他捏猫很有一招,几下便有了猫的雏形,随即拇指微挤,狡黠憨然的猫咪嘴巴顿时显现。   阿音新奇地叫出声,“和那时候的一样!二郎,你真厉害!”   好骄傲的小猫,抬脸眯眼的模样当真可爱。   李世民把猫放在她的手心,望着她欣喜的笑脸,心中高兴,却又不那么高兴。   高兴便高兴在她还像小时候那样好哄,经历过万千岁月浪潮,面对他,她的心性中仍旧保留有一份纯粹与可爱。   不高兴,则是因为她太好哄,好哄到让他觉得可怜。   高士廉做错了事,李世民便想起观音婢为他要封长孙无忌做仆射生气的事情,当时他极为不悦,为她对自己的不信任,更为她太理智。   爱这种东西,本就象征着失控和沉沦。   若她在这时候还能理智,他也会怀疑她对他的爱是否少了?   后来,他又想。   她似乎从未炫耀过有关他的一切,更遑论恃宠而骄。   高士廉之事被他得知,他大怒了一场。   他清楚高士廉正踩中了观音婢的话…… 她竟说的分毫不差!   面对战战兢兢跪在两仪殿的妻子舅父,他克制不住地怒火高涨,这怒火有一半是因为高士廉糊涂;另一半则是恼怒——   恼怒他拎不清、恼怒他差点连累观音婢、更恼怒自己看见他担惊受怕跪在下面,心里竟然还是会爱屋及乌地生出怜惜。   他自来不是个狠心冷血的男人,尤其是对付出过真心的人和物。   正因为观音婢猜得不错,才更让他觉得她可怜,做了皇后,她反而没有少女时期的肆意。   即便他知晓这是因为她有野心,想要做个名垂千古的贤后。   可这份怜惜不讲道理,仍然牢牢占据他内心的所有角落。   阿音玩了会儿雪猫,眨眨眼睛,奇怪地撞了一下他的胳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脑子里又想什么坏事了。”   李世民回神,“我在你心里就是个坏人?”   “对。”阿音瞟了他一眼,低哼着扭头先走,“我走啦,你发呆吧。”   他立即笑着跟上,轻轻揉了揉她的肩膀。   曹记煎饼铺的老板今日照常出摊,许是天冷,生意也好了不少,受到启发后他新增了好几款带馅儿的煎饼,这会儿外头已经排起了长队。   最后一个羊肉煎饼卖完,一对夫妻排到了跟前。   看清来人的脸,老板脸色猛变,险些跪下。   对方眼疾手快托起他的手臂,脸上的浅笑未变,“卖你的,别露出什么异样。”   老板腿脚发软,额头起了一层汗。   后面的长队已经觉察到异样,一个个探头往前面看来。   李世民敞开声音道,“羊肉煎饼没了就没了,我也不会怎么着你啊老板,就要两个牛肉的吧。”   队伍里有个擅说笑的,开口便是:“许是老板见人家生得人高马大,心生惧意。”   老板嘴唇哆嗦两下,擦擦额角的冷汗,不住点头,“对,对。”   阿音看了一眼,赶紧说:“就要两个。”不说一声,看这架势老板都想把铺子送给她和李世民。   老板只好把煎饼取出来几个,因为紧张,油纸包了两次都没包好。   后面排队的男子隐晦打量李世民,露出笑主动问:“你不是长安人?”   李世民甚少被陌生人主动搭话,还挺新鲜,“何以见得?”   男子边瞧着他,边说:“我不曾见过你,你出去打听打听,这长安就没有我刘老三不认识的。”   曹记煎饼的老板嘴唇动了动,十分想说点什么阻拦,但见陛下饶有兴致,也不敢扰了人家的雅兴。   李世民指向观音婢,“那你可曾认得她?”   “这位夫人是长安人?”   “是东都人,不过她自幼住在长安。”   男子仔细观看眼前女子的容貌,看了好一阵子,有些纳闷,“夫人姝色天成,即便在整个长安,那也是数得上名号的惊艳才绝……可是,我的确没有见过,敢问您是哪一家的?”   阿音今日不是以皇后之尊出现的,便随意得多了,“你方才不是说放眼整个长安,就没有你不认得的?哼,眼下你认不出我,还打听起我的出身了!”   男子闻言讪讪然,面庞泛红,“是在下冒犯夫人了,还望勿怪。”   他暗自想着,这位夫人这气度不似普通人家的夫人,便朝着一旁的男人露出疑惑神色,“您的夫人既长在长安,我却不曾见过,想来是个久居府邸的贵妇,难不成兄台你是入赘到这里的?”   “……咳咳咳!”   众人转头看去,煎饼铺的老板咳得脸庞涨红,以手掩面。   阿音悄摸摸瞅了一眼李世民,捏起绢帕佯装按压鼻侧的浮粉,实则是在遮掩快要忍不住的笑意。   李世民也不动怒,“这你都看出来了。”   赘婿这个词,对他来说新鲜得很。   男子收回脑袋,忍不住多番打量这位的容貌,长得好看就是有一步登天的资本,不仅相貌好,身段更是上佳,“兄台,你是随过军吧?”   李世民道:“陛下攻王世充、窦建德时,我的确随行过。”   男人听到陛下二字,眼睛微微亮了亮,旋即不屑摇摇头,“那你不行,你就是个添头。”   “咳咳咳咳!!!”   男子扭头,煎饼铺老板的脖子都咳红了,冲他疯狂挤眼。   他终于忍不住骂,“渴了你就喝水!”咳什么咳?平白晦气!   曹记煎饼铺老板:“……”   哎。   “添头?”李世民笑出声,摩挲着妻子的手,“又是如何看出是添头的?”   男子毫不犹豫:“陛下一战擒双王 ,这是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勇之事,你跟着亲眼见证,却没能谋个一官半职,不是添头是什么?”   嘿,别说,他这个角度说得还挺有道理。   说罢,男子又露出理解的神色,“不过,这也是寻常,谁能从陛下手里抢功?能跟着瞧一瞧已经很不错啦。”   李世民却道,“陛下手中悍将无数,征天下的这份大功,在陛下,更在那些悍将,你如此说便是有失偏颇了。”   这是李世民的心里话,他身为主帅,的确拥有赫赫战功,不过这份战功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上到统军将领,下到每一个小卒,军功该由万人共享。   男子:“?”   他听了这话,骤然发怒:“你个臭外地的懂什么?”   李世民:“?”   不等他说话,这人下一句出来了:   “不是长安人你总归是大唐人吧,胆敢看不起陛下?我报官了你信不信???”   李世民:“……”他都不知道该不悦还是高兴。   煎饼铺的老板浑身抽搐,倒在地上。   后面排队的一个幼童指着他问,“阿娘,他怎么了?”   “可能身体不舒服吧,乖,别看了。”   “……”李世民很配合,“哎,别别别,别报官。”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陛下见了我都得喊一句刘兄,昨儿我还跟陛下一起吃酒呢,我说的都是真的,他身高九尺,威猛神勇,打一个喷嚏,就能震翻五个大汉,那窦建德和王世充就是陛下擒获的,你一个随军的懂的还没我多,这像话吗?”   男人盛气凌人,目光挑剔,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太极宫方向,言辞十分倨傲。   阿音实在忍不住了,飞快侧过身抬起头看向天空,肩膀微微颤抖。   “你?”李世民忍笑,上下瞧着这男子,佯装疑惑不解,“你和陛下很熟吗?”   “熟啊!”男子得意洋洋,“我方才都跟你说了,昨夜的晚饭陛下请我入太极宫一同享用,我们促膝长谈,不醉不休。”   “是吗,可是我听说陛下素有风疾,不能饮酒。”李世民露出惊疑不定来。   男子愣住,立即改口,“是我自己喝的,陛下喝的是果子饮。”   “这我当然知道了,你还质疑上我了。”   说了这许久,后面排队的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就走,别耽误人做生意啊!”   阿音忙道,“这就走。”她给李世民使了个眼色。   李世民趣味未散,兴致盎然:“兄台既要买饼,想来是不曾用膳,不若今日一同?”说罢,他补充道,“我请。”   阿音无言,你还跟一个不着调的人聊上瘾了。   男子本来要推拒,话都说到了嗓子眼,一听到‘我请’二字,立即摆上了谱,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不是醉春楼的饭菜,我可不吃。”   李世民惊讶,“兄台怎知我同娘子正要去醉春楼,如此就一道吧。”   男人更意外了,纳闷怎么有这么傻的人?他根本没见过陛下,随便说说也有人信。   还真应了那句话,人傻钱多!   看他与这位夫人穿衣不俗,想来家底颇丰。   难道他的相貌和仪态真的不俗,才让人相信自己与陛下是朋友?   这么一想,男人精神抖了起来,思考待会儿说什么才能坑蒙拐骗些钱。   另一边,崔延之跟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葵的婚事将近,他高兴得一连几日跟身边的兄弟们庆贺。   “崔兄,可得请咱们上醉春楼吃酒啊,再过两月,只怕每月的俸禄都得上交娘子,哪儿还有什么钱?”   此话一出,周遭哄笑连连。   崔延之大方地一挥手,“都去!都去!今日我坐庄!就去醉春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是陛下? 李世民都无   醉春楼是长安最大的酒楼, 它伫立在最为繁华的地段。   阿音对它不算陌生,偶尔会命人出宫到醉春楼提膳,图个新鲜。   李世民则无所谓, 他吃什么不太讲究。毕竟从前过多了行军打仗的苦日子, 就算是寡淡的面泥子拌汤, 他也能吃得下去。   到了醉春楼, 一行人要了绝佳的座位——二楼靠窗。   李世民一上来,便瞧见了窗户处的残缺, “多日不来, 你这窗子都掉漆了, 彩画漫漶,露出赤白。”   店家还没来得及解释, 刘老三立即道, “兄台,你上回来得什么时候了,这里掉漆是因为陛下与皇后大婚, 你从这里往下瞧——”   李世民顺着往下瞧, 整条街道一览无余。   “正好可以瞧见迎亲队伍。”   刘老三想起那日便感叹, “当日醉春楼人挤人,各个争抢窗边的位置, 店家不补油彩正是为了纪念那日盛况,可并非是故意当看不见。”   店家虚指了指他,笑得露出一嘴牙花, “这还说什么?送你一碟凉拌构菌,等着。”   刘老三不满,“不送个贵的,凉拌构菌有什么好吃的?”   “再说不送了。”   “……”   构菌生命力顽强, 不论是截断的树木、湿润的土地,还是潮湿的房梁、频繁被雨水浸润的屋檐下,只要有水,在哪里都能一簇一簇地生长,像杂草一般。   它长得也另类,通体呈淡黄色,菌杆长,伞帽小。   接过食单,李世民摇摇头,递给阿音。   店家瞧见这位衣着不凡男人的此举,立即端起殷勤,弯腰靠在桌边,凑在夫人身旁为她介绍菜色。   下一刻,脖子一阵冰冰凉。   他重新直起腰身,摸着头顺着看去,方才那位询问窗子掉漆的男子正静静看着他。   店家缩了下脖子,错开些身位,离这位夫人远些。   “不必,菜单上的这些菜我都知道是什么。”阿音礼貌婉拒了。   店家稍愣,不着痕迹多看了两眼这位夫人,怪的是他脑子里完全没有印象,难不成是叫人来提的?   有了此猜测,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夫人的袖口、衣襟乃至是发间的饰品——   样样不凡,处处精致,却找不到出处。   全然不与大街上流行的有一丝一毫相似。   一线金色闪过。   是午后的落日从窗边折射,落在这位夫人的衣裙上,缝在内里的淡金色微微发光。   “来一道箸头春。”   店家慢慢回神,挥动炭笔,嘴里本能地介绍:“箸头春,夫人好品味,这菜正是将鹌鹑大火烤至香脆,随即切块装盘,辅之以干料,鲜香酥脆。”   阿音最近喜欢这样简单的食材。   宫中的厨子们花活多得很,每一个都想出彩,获得帝后的赞扬。   好比一道烤菜,他们要用羊腹套鹅,鹅腹再填肉和糯米,烤好弃羊只切少许鹅肉的精华。   “再要一道小天酥、金玲炙,汤浴绣丸,”   “嗯……冷蟾儿羹,缕金龙凤蟹。”   “啊对了,再要一道过厅羊,有烤鹿排吗?”阿音问,她不太吃羊肉和鹿肉,是李世民用的多些。   这些可都是价值不菲的菜色,店家笑脸真切,“有有有,就算没有小店也能现烤!”   阿音笑,“再上一碟醋芹解腻。”   店家笑眯眯推荐,“最近咱们店中新上了一道御皇王母饭,您要不要尝一尝?”   “御皇,王母?”李世民扬起眉毛,“这菜名有意思,就要这个了。”   夫妻俩点完菜,把食单递给刘老三,他倒也不客气。   等待上菜的功夫,这两人又聊了起来。   李世民甚至跟刘老三套近乎,让他帮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他不是跟陛下很熟吗?   刘老三竟然分毫不怵,一句比一句猖狂。   “别说谋取官职,帮你纳个贵妾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挺聪明,说这话压低了嗓音,确保只有李世民听见。   李世民佯装为难,“恐怕不行。”   “你怕她?”   “家妻善妒。”   刘老三一阵无言,随即夸夸其谈:“这多简单,容貌出众的男子我认识得多了,到这位跟前晃一晃,兄台你就自由了,到时候别说貌美的夫人,就连郡主我也能帮你说和。”   “还是不行。”   “这又是为何?”   “我也善妒。”   “……”   有病吗?   眼瞧着这位凤眸男子表情开始不善,神色似笑非笑的,刘老三咽下那份无语,“那没事了。”   “官位之事包在我身上。”他转移话题,“兄台贵姓?”   李世民微笑:“免贵姓李。”   “李?”   刘老三心里犯嘀咕,面露狐疑。   还当他猜出来了什么,李世民后脊向后靠去,他的下一句冒了出来:   “李姓好当官啊,这事简单,可我怎么保证你做了官还记着我?”   “……”李世民听出了潜台词,“你意欲如何?”   “你得先给我一百两定钱。”   合着是想捞一笔就跑,难怪这人一直不曾面露心虚。   “卖官鬻爵可是触犯刑法的。”李世民神态微收,目光稍肃。   “这有什么,我都说了我同陛下感情深厚。”刘老三摆摆手,浑然不在意,“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呢?”   阿音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睨向郎君,果然他面色已经微微变了,纵然这个刘老三是个满嘴胡话的骗子,卖官鬻爵这个念头却已经入了他的脑子,他会猜忌朝中上下是否有人的官位是这样得来的。   近来朝中上下噤若寒蝉,除了有他一心求谏之外,也有刻意裁剪冗余官员的原因。   ——“崔郎来了,稀客啊!”   “稀客什么稀客?不是天天来?少废话,好酒好菜给小爷我统统端上来!”   楼梯被踩出‘噔噔噔’、‘咯吱咯吱’的声音。   刘老三一听见这个声音,面色大变,‘腾’的一下从桌边站起来,扎着脑袋往外溜。   阿音正觉得这声音耳熟,被他惊了一跳,下意识往李世民方向歪去。   李世民轻轻护着她的肩膀拍了拍,夫妻俩一同向楼梯口的方向望去。   崔延之带着弟兄们几个上楼来,几人将楼梯堵得严实,打头下来一个扎着头佝偻身子的人,瞧了一眼两眼,还有些眼熟。   他眼疾手快,登时揪住这人的衣领把他给提了起来,对方反应也不慢,抬起手死死遮着脸——   可这双眼睛,就算化成灰崔延之都认得!   “赵德柱!又是你!”   “哥几个瞧瞧是不是他?”   几人三下五除二把刘老三的手臂压下来,一张脸顿时显现在人前。   “是他是他!”   “果然是你!”   崔延之啐了口,“还钱,坑骗老子的五十两再不还,老子就剁了你的狗头当下酒菜!”   赵德柱捂着脸大喊大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钱?我怎么不知道。”   “装,再装一个试试看呢?”崔延之冷笑,怒不可遏抬起拳头就要揍在他的脸上,“到处摆谱,说跟陛下是旧相识,你怎么不说陛下是你阿耶呢?我弄死你!”   这间酒楼上下,谁人不知崔延之是中郎将?没人敢招惹。   旁边的兄弟憋不住笑,“还别说,崔兄你最开始不也信了?”   另一个笑出声搭话,“不然……哈哈哈……不然也不会被骗五十两哈哈哈哈!”   “……你们都干什么呢?笑个屁啊!”崔延之没面子极了,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抬起腿一人狠狠赏了一脚。   被踹了一脚,那几个兄弟才憋住笑。   崔延之要娶皇后侍女的事情不是秘闻,赵德柱不仅知道,并且觉得太突然。   全因这家伙是个大嘴巴,到处炫耀。   不光如此,那位名叫葵的侍女都被他夸成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娇娇女了,还没成婚呢,他已经满嘴都是‘我娘子怎么怎么’、‘我娘子说了’。   ——不要脸,太不要脸了!   所以这个走了狗屎运的姓崔的,一定因此见过陛下了。   这跟骗到陛下脸上去有什么区别?   赵德柱快吓死了。   赶快随便说点什么骗崔延之松手,届时他好逃出生天。   “我没撒谎,我当真同陛下有几分交情。”赵德柱没招了,毕竟自己新钓的鱼就在后面不远处,他死也不能承认啊,只好硬着头皮,“你们后面那桌也是我朋友,不信问他。”   正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咳。   崔延之嘴里念着你能有什么好友,顺着便扭过了头。   老实说,第一眼他没能反应得过来。   过了两瞬,那对夫妻的脸越来越眼熟,崔延之猛然脸色大变,攥着赵德柱衣领的手不自觉放松,“陛、陛陛陛下!!!!”   他连着结巴了好几句,“皇后殿下。”   此话一出,周围留意这边的人全都静默住了。   一瞬间,整个二层鸦雀无声。   崔延之‘噗通’一声跪下,吓得脸色变来变去,脑子快速回想自己方才有没有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其余几个兄弟没有见过帝后,不过见崔延之脸色不似作伪,便也凝重谨慎地一同跪下。   连着几道砰砰砰的声音传来,震得准备逃走的赵德柱面皮跟着哆嗦。   他僵硬着身子,看看崔延之,又看不远处那对夫妻。   人傻了。   隐匿于人群的便装玄甲军从楼梯口蜂拥而至,一个个按着刀柄,到处扫视——显然是被崔延之等人忽然高呼陛下的声音给引来的。   这下没人怀疑真伪了。   楼下的店家端着酒上来,见状吓得手中托盘坠落,瓷瓶碎得稀巴烂。   阿音觉得扫兴,撇嘴不悦,瞅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缓缓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瞧着赵德柱,“你叫赵德柱。”   仿若惊雷炸响,赵德柱猛地从地上爬过来,面色煞白,“陛、陛下!小人有罪!”   难以想象,这样一位眉眼鲜亮、英英玉立的男人,竟是当今陛下。   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人家是入赘的,骂他臭外地的……还、还夸夸其谈要给他买官。   赵德柱的脖子开始泛酸,只觉得头不是自己的头,脚也不是自己的脚了。   脑子里忽然想起曹记煎饼铺老板那怪异的咳嗽和挤眼,原来一切有迹可循。   随着赵德柱砰砰磕头求饶,周遭的人如梦初醒。   有的惊惧自己该不该跪,有的疑惑不定,还有的三番四次投来好奇的偷看。   阿音见众人欲跪不跪惶恐失措,主动温声开口,“大家吃自己的吧,吓着你们了,今日的饭菜由陛下买单。”   “崔延之,你们起来吧,又不曾犯错,何以行如此大礼?”   崔延之额头出了一层冷汗,嗫嚅着站起身,下意识瞧了瞧皇后四周,没看见有婢女在。   他觉得自己是娘家人,立即殷勤上前给皇后倒茶。   陛下一个眼神递过来,他不由自主住了手,讪讪然侧立二人身后。   李世民也不愿扫了妻子的雅兴,只淡淡说,“把他押起来,静候审问。”   赵德柱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分辩,嘴巴就被捂住拖了下去。   店家哆嗦着双腿跪在楼梯口擦地上洒落的酒,时不时偷看一眼,难怪他觉得这位夫人衣着不俗,却说不出所以然来,竟然是皇后!   “摔碎的那壶酒,记在这桌。”   店家连连点头,连滚带爬下去催饭菜。   “他骗了你五十两?”李世民询问。   “……”崔延之面子有点挂不住,勉强道,“他说跟您认识,属下当时跟……”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皇后,他老实说来,“跟小葵有些交情,想着若是能面见陛下,这婚事也能更简单些。”   阿音感慨,也是难得,为了心中所系之人,这种事情都敢做。   果然一个男人真心想娶一个女人,无论什么方法他都会尝试,那些打着‘你爹娘看不上我’的旗号趁机躺平的,他们的爱还没有面子重要。   李世民哼笑一声,“朕就只值五十两?”   崔延之:“后来见您,属下都没花钱呢。”   说罢,他反应过来,赶紧解释:“不是……属下不是说您连五十两都不值。”   “……”   “……”   “……”   “好了。”越解释越黑。   李世民都无语了。   再次见识到武将共用同一颗脑子这回事。   莫不是李靖带兵出征,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全都调走了,所以今日的崔延之特别地呆笨? 作者有话说: 今天出去参加了个饭局,更新晚了,字数也有点少,明天一定肥嘟嘟!今天就发个红包么么么哒!给凤塑李二和猫塑音音约了个新封面,严肃期待中! ps:今天在某书刷到了一个宝宝的鬼塑音音约稿,刚好是中元节了,我太喜欢了,所以决定番外到时候写一个人鬼情未了爽一爽!音音是那个鬼!应该会融入鳏夫支线里,写点二凤发疯文学hhh! 第93章 若我死了 “做鬼也不   由于有太多人留意, 留下不仅自己用不好饭,还让食客们胆颤心惊吃不好,因而阿音和李世民并未留下, 饭钱照付, 菜色分给每桌, 没有浪费。   走前李世民特意看了一眼, 原来御皇王母饭,是烹熟的黄米, 顶上浇盖各式山珍海味。   阿音见他实在好奇, 便让人偷偷回去买了一份提走。   长安城渐渐被夜色笼罩。   城内宵禁严肃, 此刻街上已经没什么人。   阿音倚靠在波光粼粼的渠河边,油润的黄米被月色笼上一层晶莹。   用小勺轻轻戳了戳碗中的饭菜, 她问李世民:“好吃吗?”   “好吃。”   “什么你都说好吃。”   阿音小声念叨, 把自己没吃完的倒进他的碗中。   想来是太油了,她吃不下。   李世民转头吩咐人,“去给皇后买些爽口的。”   “不用了!”阿音立即提高音量, 蹭在他身边, “马上就要回去, 何况,早在落日时那些铺子便收了, 何必打搅普通百姓呢?”   每回见她说这些体谅百姓、仁爱天下的话的时候,李世民都莫名其妙想笑。   不是笑别的,而是笑她端着架子装得一本正经, 特别可爱。   “那快走吧,别饿着你了。”   阿音:“?”   差点没反应过来,匆匆跟上他的脚步,“可是你还没有吃完呢。”   “边走边吃也不妨碍。”反正街上也没人。   噫, 也太不讲究啦。   瞅见她生动的小表情,李世民说:“从前更狼狈的时候也有过,不见你这副表情。”   “我记得打刘武周那年,我在泥河中捉了一条鳅,就地支火烤来吃,吃到一半李万跑过来说营中有急报,你边跑边抱着烤鱼棍啃得香,都不舍得丢掉——”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李世民的嘴巴猛然被两只手扑来捂住,“不许说!”   还说呢,当时为了捉鳅,他的小腿上趴了好几条吸血虫,给她吓得一边尖叫,一边忍着害怕给他拔虫。   随后可怜巴巴地哭了一顿,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许他再下泥水了。   “那些我都不记得了!”   “好吧,那我也不记得了。”他面露遗憾,但很配合。   那时候他喜欢到处给她打野味吃了,兔子、小鹿、野鸡、蛇、鹌鹑等等——彼时行军条件艰苦,时常吃不好喝不好。   他做不到不带着她,又无法心安理得让年少的妻子吃用得太差,只好一边自私一边体贴。   回到宫中,阿音立马叫人做了酸笋鸡丝面来吃。   配菜酸爽,面条劲道。   一碗下去,她额头一层细汗,小嘴红彤彤。   雉奴坐在李世民的脚边问:“娘,怎么?”   他说被蜜蜂咬了。   鹘宝也想吃,他把她的小脑袋掰过来,哄道:“臭的,不能吃。”   阿音:“……”   懒得理他,哼,去沐浴去了。   欢快惬意地到浴池洗洗搓搓擦干净,把头发也弄干,出去一瞧,父子三人躺在筵席边睡得正香。   李世民呈大字型躺在中间,鹘宝跟他耶耶一般,大咧咧张开短小的手脚,睡得酣然。   雉奴却乖得很,小脚并拢,手贴着腿边放,低垂的睫毛卷翘,落下一层浓密的阴影。   阿音开始一个个收孩子。   抱起一个哄哄,交给奶娘;抱起另一个也得哄哄,后者才会依依不舍丢开她的衣裳趴到奶娘怀中。   最后一个大孩子,晃了两下才醒,犯着困跟在阿音身后回内室。   赵德柱之事,李世民很重视。   花了几日时间命人探查。   查出的结果是,这人的确是个惯犯,坑蒙拐骗数人,这种心性的人怎么配有孩子?上梁不正下梁歪,只会害惨了孩子。   他的处理方式叫人啼笑皆非,宫人把他给‘处理’了一下留在宫里洗恭桶了。   原以为这事到此结束,谁知不久后,又牵扯出来两桩买官之事。   李世民当即大怒,下令杀了好几个涉事之人,赵德柱到底还是未能幸免。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这一年走到了终结,过完新年,全宫人喜庆地办了场乔迁之宴,祝贺太上皇正式搬到弘义宫住。   弘义宫也正式更名为太安宫,正好对应了太极宫。   春儿和葵的婚事如期而至,两人从丽正殿风风光光出嫁,走的时候哭了一场。   紧接着就是阿音和李世民挪宫。   “这里没人住过,修缮过后也不比太极殿差嘛。”阿音在立政殿转来转去,“呀,跟丽正殿装扮得差不多!”   “省得差别太大,你夜里睡不着。”   阿音当没听见这句话,奖励似的亲了他一口,随即飞去那边看看,奔到这边瞧瞧,指挥宫人按照自己的喜好摆放物件。   前线不断有捷报传来——   突厥多部降唐。   李世绩在白道降服突厥,李靖则于阴山大破颉利可汗。   颉利可汗求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安。   不过短短三年,李世民便一雪前耻了,他当即派遣唐俭出使东突厥招降颉利可汗。   李渊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天两问,十分关注颉利可汗降唐的进度。   阿音取出平阳公主李怀昭的书信晃了晃,“三娘寄回来的书信,你也看到了,她跟柴绍攻破突厥诸部,你说,这次准备如何册封她才好?”   李世民笑了笑,询问她的意见,“你以为呢?”   “依我说,该改封为护国长公主,也别什么平阳不平阳了,你父皇给她的那些都是身前虚有的荣誉,没丁点儿实在的好处,你让阿者开公主府,自设属官,三娘也该如此。”   话音刚落,面前出现一张卷起来的敕令。   阿音的话卡在嗓子眼,展开瞧,敕令内容竟然跟她说的分毫不差。   阿音:“!!!”   李世民慢慢悠悠拿拂古玩的小羽掸敲在阿音脑袋上,眉毛扬起得意的弧度,“这就叫心有灵犀。”   阿音叫出声,一把扑去径直将他压倒在筵席上。   李世民护住妻子的腰肢,不满道,“你做皇后那日,也没有这样开心吧?”   “开心什么呀?人家做皇后那日,正担心你带兵去渭水会出什么事!”阿音使劲儿捶他胸口几下,“你还比较上了。”   李世民笑出声,揉揉她的肩头,“若真有那么一日……”   “真有那么一日,我就成史上最年轻的寡妇了!”阿音堵住他的话,睁大眼睛瞪他。   是不是最年轻的她完全不知道,话到了嘴边非要说出口不可。   “会有如此貌美的寡妇吗?”他却全然不重视,还有功夫勾去险些被她吃进嘴巴里的发丝,稀松平常地亲吻她的面颊,“那我做鬼也不会安心的。”   说完,李世民想起这个可能性,心绪猛然坠落谷底,不自觉认真凝视她。   他这话夹带着细碎的笑意,与前面说话时的语气并无不同,却莫名让阿音感到一阵激荡,心跳悄然加快。   抬起眼,那道浅浅凝视着她的目光不知不觉化为湿气弥漫的雨丝,落下便黏在她的皮肤上,不留一丝缝隙,且还要往她身上钻。   阿音压在他胸口处,双手捧住他的脸晃晃,“你懂不懂避谶,这话也能说?”   夫妻俩对神佛的崇信与否,是一样的灵活。   对重要的人或者物,总是会信一两分,否则便不是这样了。   “什么避谶,避了如何,不避又如何。”李世民才不在意这些鬼鬼神神的东西,他关心的是别的,“若我当时真的出什么意外,你……”   他忽然语气迟疑。   阿音心里气他这么随便,于是故意说,“那我就扶持重明登基当太后,然后——”   不等她说完,他倏然捂住她的嘴巴,“好了好了,剩下的就不用说了,也不用这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音扒开他的手,被他这反应弄得心中酸涩。   “倘若当年颉利可汗当真二十万大军打进长安,大唐就要像秦朝那样二世而亡了,一个亡国皇后的下场会是如何?我还不如收拾收拾去找你呢。”   李世民听得愣了一下。   紧接着浑身的汗毛统统竖了起来。   说实话,他预见过自己没能震慑得住颉利可汗的这个可能性,但他心底其实不认同会有这个结果,所以从未思考这么深过。   这一刻,他忽然与当时的观音婢共感了,所以她即便做了皇后也没有表露出高兴,是因为心底的情绪是这样的吗?   就像他现在这样,害怕她会遇到危险。   “不是没有发生吗?”他轻轻叹了口气,认真抱住她,“这种话不要说了。”   他心里不自觉冒出来一个想法,日后若还要奔赴战场,还是为她铺好能隐姓埋名、过平安日子的后路吧。   这是身为少年时期的他,所不能接受的事情。   那时候他想,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死在一起。   现在他想,观音婢还如此年轻,拥有着大把美好的年华,不应就此斩断。   怎么还把两个人都说得挺难过呢?   阿音靠在他胸怀中蹭了蹭,两人静静地依偎在一起抱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开春时节,一条战报忽然传回长安。   就在唐俭与突厥人坐下议事时,李靖忽然率军强攻突厥营帐,唐俭就在突厥帐中,现在生死未卜。   阿音:“?”   吓死人了!   “李靖在做什么??”   “唐俭可是晋阳人,父辈与太上皇交好,更同你是故交,李靖他怎么敢的?!”   李世民盘腿坐在两仪殿,抬手挠了挠眉毛。   他得知此消息虽然也被惊了一跳,不过很快就明了李靖的意图。   半晌后,他开口:   “李靖此人在战场上极度冷静,他的思想常人难以理解,遇战他只在意胜算,不计较人情。 ”   “这一切,是因他极为谨慎,他本人并不嗜杀,也不居功自傲。”   阿音听完这番话,逐渐冷静下来,她也不是个傻子,反应过来难免狐疑,“你是说他疑心颉利可汗的降唐只是借口?”   “恐怕是这样。”   “那等他们回来再说吧。”   月余后,李靖、李世绩、尉迟敬德等人班师回朝。   押解颉利可汗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他们不敢懈怠半分,日夜兼程赶回了长安。   还真应了李世民说的‘这世上最爽快的事情是痛打落水狗’这句话,李渊第二天就回到太极宫,撸起袖子说什么也要‘打一打这只狗’。   对此李世民很无奈,“父皇人到晚年,心性若孩童,由他去吧,多派些人手保护便是。”   让李渊去了,他‘打’得很爽快,出来就把重明给夹走了。   重明的名正是李渊这位祖父亲自取的,所以他最喜欢的孙子就是重明,平日里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阿音很怕他惯坏了重明,让内侍寸步不离跟着。   仔细交代叮嘱一番,她便去了两仪殿。   刚进去,就听见唐俭的哭诉声,“陛下,李靖他就是个畜生啊!他心里眼里可还有臣?若不是臣机灵,趁乱藏到了茅房的水缸里,就要被突厥人给弄死了!”   “……”   阿音悄悄抬眼觑着。   李靖一板一眼地站在御前,姿态大马金刀的,没什么表情,就是脸上、脖子上都挂彩了。   不像打突厥人时落下的,倒像是——   目光不自觉落向抱着李世民的腿快要哭死过去的唐俭身上。   李世民绷着脸,一派威严。   阿音眼瞅着他垂落的手放在大腿上,确定无误,他是在自己掐自己。   李靖不卑不亢,抱拳道:“回陛下,颉利可汗为人狡诈,臣断定他投降是缓兵之计,为了不贻误战机,趁其防备松散奇袭能减少我大唐的损失。”   李世民轻咳,见唐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象征性询问:“朕的诏书不是已经允许颉利可汗投降了吗?使者在突厥营帐,你为何还要奇袭?这可是抗旨啊。”   李靖分毫不畏惧,声音沉稳得与方才并无不同,“陛下曾领兵出征立下赫赫战功,您曾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世民意外扬眉,笑出声,“好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朕不追究你抗旨,相反,因为你活捉颉利可汗、雪耻了渭水之盟,朕还要嘉奖你!”   “不过,你置唐俭于险境也是事实,还有什么要说的?”   唐俭抬起官袖抹眼泪,愤愤不平瞪李靖。   李靖目不斜视,微顿了一下才回话,“既断定突厥是诈降,自然不能放虎归山,这便是兵机,也是韩信能破齐的一大原因。”   高祖刘邦在征天下时,曾派了个能说会道的书生劝服齐国投降,韩信忽然率兵突袭,打了个齐国措手不及。   那个说客的下场凄惨,被齐王给烹了。   这说客固然可怜,但为了诺大帝国的大一统伟业,死一人不可惜。   微收心绪,他缓声正色道:“为了大唐,为了陛下,唐俭之辈死不足惜。”   李世民微肃容色,定定地瞧着李靖。   “……”唐俭喊破了音,“我还在这儿呢!不背人了是吧?”   起码等他走了再这么说吧?!你还是个人吗李靖!   李靖终于侧过头看向唐俭,颇有些相顾无言。   正是这么一侧头,阿音终于瞧见李靖的左边嘴角被揍出一块淤青。   她连忙抬起手用绢帕遮掩,轻轻干咳出声。   殿内的人齐刷刷往后看。   唐俭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膝行几步,委委屈屈趴下嚎啕大哭,“殿下!”   李世民啧了声。   这也是个聪明的,知道他碍于忠心不会罚李靖,就朝观音婢卖可怜。   “怎么哭成这个样子了呢?”阿音与李世民对视了一眼,走近亲自扶唐俭起身,“你才回来,这一路辛劳了,快起来坐下吧。”   唐俭哭哭啼啼,“臣心里苦啊!想想便担惊受怕。”   李靖行了礼,没有多说。   他不说话,阿音却要嗔怪,“李靖你也真是的,再怎么说跟唐俭也共事多年了,怎么一点怜惜之情也不存?瞧他腿都跪得打哆嗦了。”   李靖愣了一下,忙弯腰扶唐俭。   当着帝后的面,唐俭没敢拂他的手。   不过他是文臣,李靖是武将。   李靖提他跟提瘦鸡崽似的,轻而易举地就把他从地上给搀了起来。   唐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倚靠在李靖胳膊边站到地上了,姿态颇为柔弱无依。   他的心情顿时跟吃了狗屎一样恶心。   也不知怎么的,看见他这表情,李靖那张冰块脸竟然露了几分关切出来。   李世民眼瞧着,深深呼吸,衣袖下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阿音怕他无良笑出声,几步走到御案前,端起茶盏递给他,随即转身看向李靖和唐俭,温婉笑道:“我想着你们还不曾用膳,今日便留在宫中陪我与陛下吧。”   李世民老老实实把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揉了揉嘴角。   “好!”唐俭生怕慢一步。   别说,他甚至想住在宫里不走了,今天必须得要个说法!   阿音给曹瑞递了个眼神,低声交代一句。   不多时,宫人鱼贯而入,膳桌被妥善抬进来,各色菜式冒着徐徐热气,香味扑鼻。   薛召踱步进来,“陛下,皇后,魏王殿下来了。”   李世民道:“正是用膳的时候,青雀来了,快请他进来。”   青雀刚一进来,李靖和唐俭便侧立在一旁行礼,喊魏王殿下。   唐俭一瞅,好家伙,今日的殿下比上一次见更有福气了,许是小孩子,胖些竟也不显丑。   这么想着,唐俭又瞅了一眼陛下和皇后的相貌。   ……罢了,魏王再胖,也不会丑。   眼前这位胖乎乎的小孩儿皮肤白得会发光,胖归胖,眼睛也很大,黑黢黢透着亮光来回看,樱桃小嘴一笑便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真是俊俏的小胖子,跟壁画上神仙身边的童子似的。   阿音冲青雀眨眨眼睛,青雀同样眨回来。   “耶耶,阿娘,孩儿一上午不曾见你们,好想你们呀。”   李世民就爱这儿子的嘴巴,当即笑得看不见眼睛,“来,同耶耶坐在一起用膳。”   夫妻俩稍稍腾开席位,留出空位让青雀坐下。   青雀笑嘻嘻抱抱这个、蹭蹭那个,旋即装作才看见下面的人,大声惊讶,“这怎么还有两个人呢,我方才都没有看见。”   李世民:“……”儿啊,你惊讶得是不是有点太自然了?   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是被观音婢请来救场的。   阿音摸摸他的头,“青雀,这位是李靖李将军,他身旁的则是唐俭,你应当记得唐俭,他曾抱过你呢。”   “我记得,不过唐俭现在抱不动我了。”青雀笑眯眯。   “殿下……”唐俭表情微苦,心说,这都是大实话。   转而看向李靖,青雀露出疑惑,“李将军的脸是被突厥人打的吗?”   李靖看了一眼唐俭,“是被他打的。”   “啊?唐俭为何要打你?”   听见魏王如此问,李靖难得沉默,许是在思考如何对年幼的小皇子解释大局观,总之,他没有马上说话。   唐俭是个见缝插针的,立即叽里呱啦说明了原委。   青雀没有听过这种事情,大为震撼,这份震撼比方才的惊讶真切多了。   他起身对李世民说,“耶耶,我有话想单独对李靖和唐俭说。”   李世民乐见其成,摆手示意随他的便。   魏王要带李靖和唐俭出殿去,这两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君命难违,还是起身跟着出去了。   李世民探头瞧着,儿子装作他的模样,走得竟然是四方步,可惜腿脚短,看起来没那么威严。   直至三个人消失在殿内,夫妻俩双双起身,猫着腰凑到窗边往外看。   “你别挤着我,你头好大。”   “你头上的那些金钗张牙舞爪的,戳到我了。”   “我就戴这样的我就戴这样的我就戴这样的!”   “好好好,嘘……”   李世民捏住她的脸,两人一同看向窗外。   青雀一本正经领着李靖和唐俭走到了廊外尽头,声音若隐若现,听不真切内容。   夫妻俩有些失望。   李世民问:“他是觉得走得远,李靖和唐俭就会说实话吗?”毕竟帝后在的场合,难免要说些场面话。   阿音微想,回答:“不是。”   “嗯?”   “我平时要训重明,重明便会把我带到弟弟妹妹看不见的地方让我训,他是哥哥,好面子。”   “青雀许是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还当训人就得走远些才能训。”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6000字! 第94章 软趴趴撒娇 “你同我生   听不见声音 , 总能瞧见画面。   夫妻俩凑在镂空木窗后偷看——   也不知青雀说了什么,小手指指点点的。   唐俭的表情从赔笑到愣住,最后面皮疯狂抽搐。   就连李靖神态亦微变, 表情古怪。   说罢, 青雀鼓掌示意。   李靖转过身同唐俭面对面。   李世民看了会儿, 缓缓转过头, “他们两个是在说……”   阿音通过嘴型辨认出来了,沉默片刻, “对不起, 和没关系。”   李靖表情微僵, 倒是一句接一句,唐俭跟便秘了似的, 前者说四五句, 他才极为勉强地回个没关系。   全都是哄小殿下开心的。   “……”这个不用解释,李世民见过无数次了。   重明和青雀经常吵架,打起来也常有, 更别提互相哭哭啼啼地被按在一起给对方道歉, 这事立政殿的宫人们司空见惯。   李世民难免感到啼笑皆非, 又有些绷不住想捂额头。   为什么做出来这种事情的是青雀,尴尬的却是夫妻俩呢?   阿音的脚趾不自觉开始蜷缩, 头皮发麻,“别看了……别看了……”   ——“魏征怎么来了?”   李世民捉住阿音的手腕。   阿音顺着看去,果然魏征正从白玉阶下走上来, 路过不远处拱桥上这颇为怪异的一幕,他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时不时扭头看过去。   看了会儿,脚底转个弯 , 朝那边走去。   夫妻俩都有些本能地怕魏征,这并非是正经地畏惧。   魏征的身上有文人的迂腐、保守、谨慎,更有为天下百姓安身立命的坚持,可以说,‘谏臣的最高荣誉是死谏’这句话能从魏征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这么个人,俩人都拿他没招。   李世民曾回想过,看见魏征无异于少时看见先生,第一反应都是想一下自己的课业写完没有。   阿音忍不住了,“青雀甚少到两仪殿来,还没跟魏征说过话呢。”   “他要是被魏征骂了,一准会哭。”   重明不一样,重明现在不喜欢在人前哭,觉得没有男子气概,即便被魏征委婉劝说上一句,再丢人也只会涨红脸装面无表情,然后抖着身子捏紧拳头,灰溜溜回到殿内告状。   李世民不信,“不会如此丢人吧。”   阿音:“?”   你好像也被他气哭过好几次?   结果夫妻俩等了会儿,完全没瞧见魏征说青雀此举不合礼数……等等,他帮李靖和唐俭数上数了??   “……”   “……”   李世民无语,“就知道他是个老不正经的!”   没瞧见李靖和唐俭的目光已经想杀人了吗?   “净会欺负人,欺负完这个欺负那个,欺负的还都是软柿子。”   也没见他从前去跟刘文静或者萧瑀吵一吵,是怕被打吗?   他越说越觉得不忿,“不是我说,魏征是有些猖狂得过分了!”   阿音扭头看向他,“都是你这颗软柿子惯的!”   “……”李世民忍无可忍,径直将妻子抱举起来。   阿音吓了一大跳,尖叫出声,匆忙抓住他的头发,“李世民!”   待魏征一板一眼帮魏王殿下数完一百句对不起和没关系,四个人重新回到两仪殿,进门便瞧见皇后面色红扑扑,发丝略有凌乱,陛下则跪坐在一边为她簪发。   一根金钗没插对,被皇后无情扇开了手。   他没动怒,反倒殷勤笑着,欲凑近亲她。   皇后见魏王殿下带人进来,赶紧高声咳嗽。   陛下扭头看过来,立即坐直身子,恢复正经与威严的模样。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青雀扑入李世民的怀中,“耶耶,你看我把他们都哄好了。”他指着后面的李靖和唐俭炫耀。   随后悄悄戳了戳阿音的手臂。   这是等着要奖励呢。   阿音掩唇小声承诺,“回去再说。”   哄好了?李世民看可未必。   不过这事魏征掺和进来,他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魏征啊,你今日到两仪殿来所为何事?天色已黑。”李世民温声询问。   魏征作揖,先冲李靖示意,“臣今日请见,是因为得知李尚书与鸿胪卿之间的纠纷,心中有些不吐不快的话。”   这下轮到李世民脸皮子抖动了……这不会也是来断官司的吧??   李靖道:“秘书监但说无妨。”   阿音搂住青雀,让他乖乖待在自己怀中别乱跑。   青雀脑子不知道飞去哪里了,探出一颗脑袋看向唐俭,小嘴念念有词,“鸿胪卿,红色的鲈鱼,青色的鲈鱼,清蒸完都是白色的好鱼。”   阿音礼貌笑笑,捂住他的嘴巴。   魏征声音显得温和,“在下闻李尚书大破突厥,一战定北疆,此诚社稷之幸。”   “并非我一人之功,其余人今日都没来罢了。”李靖不是贪功之人。   前者微微一笑,随即整顿肃容,示意唐俭,“只是,李尚书。”   “陛下遣鸿胪卿为使,便是已许了突厥人生路,诏书昭昭,当天下共和。”   “你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挂在嘴边,岂非轻弃了皇命?”不等李靖说话,他骤然抬起下巴,冷下音调,“若日后诸将皆效此法,则陛下之信,尚存几许?”   “莫要说陛下当年征天下同是如此,那也是太上皇事前应允。”他冲太安宫的方向作揖,“陛下已是陛下,莫非李尚书亦有此志?”   阿音微悚,她知道魏征是很敢说的,却没想到他敢说到这个地步。   李靖被吓得腾然下跪,嘴边的急话只剩下一句:“臣绝无此意!望陛下明鉴!”   “魏征!你胆敢污蔑于我?”   莫说他,殿内的其余人统统噗通一声跪下,只恨自己耳朵长得太大了,这话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唐俭惊愕地不住瞅魏征,激动得想给他鼓掌,没敢。   李世民知道李靖没有反心,不然当年他就不会暗中站队李世民,魏征也未必不清楚这一点。   他被迫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我污蔑你?”魏征指了指自己,“尚书未免太过于刚愎自用。”   “为将者,可弃同僚如敝履?”   “鸿胪卿孤身入虎穴,乃身系国体,你计成则已,若败,大唐使者便要授首于阵前了,陛下颜面何存?”   魏征越说声音越激昂,“四夷闻之,岂不笑我天朝以信为饵?用臣饲虎?”   再说了,“韩信下场若何?你怎么能跟他比呢?”   最后一句,竟然是恨铁不成钢,透着一份‘韩信比不上你’的隐赞。   李靖噎住,怀疑自己听错,被这边骂边夸的话给弄得直愣愣的,怒不可遏:“你——”   李世民脸色古怪,魏征这是夸他是虎吗?   骂完李靖,魏征直挺挺跪在李世民跟前,从怀里掏出笏板,“陛下,臣并非不知兵贵神速,也不是迂腐守常之辈。”   李世民:“……”果然,迂腐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迂腐。   不过,这笏板掏得也太自然了。   他都有点怀疑魏征的笏板后面是不是写了点什么。   “李靖胜,故而无人敢言其过,可若是此战稍挫,陛下定治罪于他,届时是罪其兵败?还是罪其违诏?”   “臣恐后世史笔如铁,只记陛下许降而靖背之,不记靖为家国除此大患。”   “这不是李靖之过,而是陛下惜才太过,纵之失度也。”   李靖忍不住了,指着他问:“魏征!你也好意思说这句?”   到底谁才是最被陛下纵容的那个?你还骂上陛下了???   魏征就跟没听见似的,跪伏在地,“臣言尽于此,唯愿陛下奖赏李靖的功劳,亦要令他戒骄戒躁,用其才,束其心。”   “来日若再有使臣奔赴敌营,莫令文臣疑心今日之唐俭,明日之某某。”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阵子,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好啦好啦……”   “都起来吧。”   魏征这一席话,主旨有三个:   第一,强调李靖违反诏令的危害,维护皇权威严。   第二,质疑李靖‘不惜唐俭’的冷酷,维护文官的安全以及利益。   第三,他跳出了当下的胜败,警示李世民——帝王的决策拥有长远的影响,需要防微杜渐。   显然,他认为此例不可开,却也认同李靖的功劳。   李世民只说了两句话。   “我知道你不会谋反。”这句是安抚李靖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句则是对魏征的回应。   至于唐俭,这会儿安静如鸡,也不哭喊了,看了看帝后的神色,他十分有眼色地开口,“呃,陛下,臣饿得浑身没力气,可否……”   李世民露出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摆手道,“用膳,用膳。”   阿音早在方才便让尚食局的人重新提膳,毕竟魏征也来了。   青雀一直很乖,听见说可以吃饭了,立即开口:“阿娘,我想吃蒸鱼。”   阿音无言,恐怕这小子脑子里都是红鲈鱼,青鲈鱼,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没往耳朵里去。   李世民一贯是儿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薛召,没听见魏王的话吗?”   薛召从外面进来应了声。   青雀欢欣鼓舞,趴在高大的耶耶身边,“我最喜欢耶耶了!”   不多时,清蒸鲈鱼被端上了食桌,这道菜在制作时便剔除了所有的鱼刺,是以青雀就没吃过带刺的鱼,恐怕他都不知道鱼会长刺,一看到鱼便大快朵颐。   有关这次收服突厥的事后封赏,李世民的态度相当微妙。   一方面许多武将封无可封,另一方面也需要制衡功臣集团。   总而言之,此番封赏呈现出‘厚待降将、薄赏功臣’的微妙之处。   例如李世绩仅加授光禄大夫,行并州大都督长史,这些多为荣誉称号,其余将士也多是增添食邑、土地,或是获得荣誉性质的赏赐。   ——在钱上面,他从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相较之下,突利可汗被封为右卫大将军,加北平郡王,其余突厥将士也多为郡王,职位、良田应有尽有。   其余不那么要紧的降唐者,光是五品以上就多达百余人。   “既然薄待功臣,那些功臣会没有意见吗?”阿音问。   “自然有意见。”李世民不置可否,“像这样的封赏,早在开国就定过了格局,诸如尉迟敬德、程咬金之辈,玄武门之变后俱已封国公,爵位到顶,突厥之战于他们而言是职责所在,而非为谋取战功。”   “他们更在乎实封以及食邑。”   这些李世民都给到位了,所以,核心将领虽然失落,但没有触及核心利益。   这份‘有意见’就到不了‘不满’的地步。   其余不满的将士,李世民的招数极狠——他将最高最大的荣耀全都给了李靖一人。   册封其为代国公,加封特进,同中书门下三品,位列宰相之位,可参政议政,食邑千户,良田万顷。   这不光是为了转移其他功臣的不满,更在于政治上的制衡。   灭国之功太重,李靖一战灭掉东突厥、活捉颉利可汗,这是唐朝开国以来最大的战功,必须把他拘在长安,不能脱离皇帝的视线范围。   让一个武将领文官首脑的位置,其他武将不满,却没法跟李靖竞争,同时安抚了李靖,又能将他锁在自己能掌控的权力中心。   至于厚待突厥,这就是政治大局了,没什么好置喙的。   以夷制夷,方能安定边疆。   有关功臣、降将的封赏落下,高士廉忽然上奏,请辞侍中一职。   这消息传到阿音的耳中,叫她大惊失色。   长孙无忌请辞右仆射是她的意思,可舅舅的仕途她从未插过手啊。   紧接着,高士廉求去地方治理的奏疏到了李世民的案前,阿音急忙出宫赶去了高府。   一进门,她便劈头盖脸地一阵哀怨,“舅舅这是为何?莫不是阿音有哪里不孝顺,惹您生气,让您决心要从长安搬走,再也不见我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家人面前哭泣过,眼下伤心得不可自抑。   高士廉是看着阿音长大的,怎会不疼她,“皇后怎能如此大哭?”   “舅舅同我生分了。”阿音幽怨落泪,泪珠从腮边一颗颗滚落,仍像幼时那样撒娇抱怨,“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不是哥哥在您跟前说什么是非了。”   高士廉苦笑着叹气,终于改口,“观音婢,你冤枉无忌了,相反,无忌救了我一命。”他拿起帕子为她擦眼泪。   阿音听得一头雾水,狐疑不已。   高士廉见她神态如此,不确定问,“陛下不曾与你提起我的事?”   “没有……您的何事?”   “我犯了错。”   阿音怔住,脑海里不自觉回想李世民这些日子该有的异样,奈何想了一大圈,什么也没有。   思来想去,一件事出现在眼前,“是那日您漏夜入宫?二郎说是李靖在前线遇到了些事,您关心战事才会急匆匆入宫。”   “并非如此。”高士廉将事情的原委和盘托出。   听完这些 ,阿音的面色已经僵得不能再僵。   她愣愣地看着高士廉。   “我没想过陛下会瞒着你,恐怕是担心你会着急上火,妨碍身子。”高士廉又叹,“这事是我做的不妥当了,这些日子,我翻来覆去地想。”   “二郎做了皇帝,你做了皇后,打小看着长大的小辈成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人,连带着高家得到了满门荣耀……我虽不曾忘形,也的确认为旁人毕生难求而我唾手可得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这份理所当然坏了大事。”   “若非无忌提醒及时,王珪又不曾反应过来,否则我要让你和二郎难做了。”   说罢,高士廉面露感慨,真情意切道:“是时候沉淀一番了,眼下我不适宜留在中枢,不如到地方做些实事,获些功绩,如此也不至于因为一封密奏,便疑心有人弹劾我。”   “况且,你舅母有孕了,我不愿她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正说着,舅母出现在门边,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温婉的眉眼泛着忧虑。   没想到背地里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阿音愣神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如此一来,她想挽留的话便难以出口,脑子一片浆糊,心绪更是五味杂陈。   许久之后,她擦了擦眼泪,欲言又止:“那您……想去何处?”   高士廉回道:“我已跟你舅母商量过了,益州是个不错的地界。”   “那边时常有水患,我在水利上有些心得。”   阿音惊讶:“那儿是蜀地,四面环山,又湿又热,您的身子如何受得了?”   “岭南我都待过,蜀地不算什么。”高士廉摆手,“再说蜀地虽然四面环山,地方却不穷啊,也正适合养胎,你就放心吧。”   “道理我都懂。”阿音还很不舍,沮丧地嘟囔:“您怎么这时候忽然做这个决定。”   为什么这时候做这个决定,那当然也有原因。   陛下加封李靖特进,位同宰相,其实就是因为没有宰相空位了,侍中也是宰相。   李靖那可是大功臣,高士廉当然越想越坐不住。   他虽然办错了事,却不是傻子啊。   既然要把二郎当皇帝看待,自然要揣摩陛下的心思。   他要走,不是因为认错逃离,而是为了更好地回来中枢。   向上爬的野心,他当然有。   现在,他想靠的是自己的功绩,而非皇后的照拂。   在高家同高士廉和舅母说了好一阵子的话,天色太晚,宫中已经有人来接,阿音只好先走。   来人是薛召,“皇后还不曾回宫,陛下心中担心您,他没来是因为两仪殿还有重臣,走不开。”   阿音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回到太极宫,李世民刚好从两仪殿忙完回来,阿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叫他:“二郎——”   “这怎么还哭过了。”李世民哄孩子似的把她拥入怀里,擦擦她的眼睛,揉揉她的面颊。   她跟个无骨的泥人似的,软趴趴粘在他的怀中,闷闷不乐搂着他的脖子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换新封面啦,第一版封面其实是开文的半年前就做好的,当时我想从青梅竹马开始写,所以封面风格非常童趣,这一版封面本来想搞一个猫塑音音,但是那个人设最后出来的效果太大了,完全不好排版,可惜了那个猫猫其实超可爱的,还抱着一只咸鱼。昨晚跟美工一起讨论了好久都不太好看,所以最终换掉了,现在这个封面是征天下过程中的秦王和秦王妃,先这么用着。等到正文完结的时候我再约一个帝后版的封面作为本书收尾! 第95章 现在就想要 “我怕你会   阿音去了趟高家回来便如此了, 李世民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抱着亲了亲哄了哄,“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阿音泪眼迷蒙, 吸吸鼻子抬起脸颊, “什么啊?”   他摸向怀里, 一把掏出一张扁扁的、方方的象牙长条。   阿音愣住:“这是……”   “笏板。”   “我知道是笏板。”这哪里好玩了?   “这是魏征的笏板。”   “……???”   魏征的笏板?   阿音呆滞, “你偷的?”   “啊?”李世民疑问一眼,旋即把笏板翻转过来看来看去, 面不改色说, “他自己没拿好掉到宫里了。”   ……是不是正好掉到你手里了?   阿音无语地破涕为笑, 李世民见她终于笑了,也跟着笑, “你看, 他后面写得有东西,我还没来得及看。”主要是刚偷到手。   阿音笑完又不笑了,幽怨推搡他的胸膛。他非要她看, 只好挨在一起瞧向笏板。   “这字好小啊。”她仔细瞧, 纤细渺小的字眼挤在笏板上, 不睁大眼睛还看不清呢。   “嗯,他眼神儿还挺好使。”   魏征的笏板没有记载太多内容, 写得小恐怕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也会准备‘小抄’。   毕竟其他人上朝写‘小抄’是怕自己忘记上奏的内容,他自认记性好,十分有文人的高傲。   阿音跟着念出来:“先内后外, 反对内迁,慎战。”   只有几个关键词,并未展开写全部。   “还未曾大朝会,他就已经想好了要奏什么。”李世民牵着阿音的手回到内室, “先内后外,先内后外,什么先内后外,他那一套我简直不耐烦听。”   “魏征是希望你先休养生息,治理民生吗?”   “他是觉得,只要国内安定,四夷自然归服,”李世民忽然回过头,“现在如何?铁蹄之下,突厥人照样臣服!”   “他不一样要夸李靖打得好吗?”   李世民算是武将出身,他其实没有看不起文臣,就是偶尔会被魏征的谨慎给气到,认为他不仅迂腐还胆小怕事。   “我瞧见反对内迁这四个字,便能猜到明日他要如何大闹。”   这句阿音清楚缘由——   突厥的降众总计有十余万人,如何安置是个问题。   李世民下诏让群臣商议处理方法,多数朝臣主张将他们分散安置在河南、充州、豫州等地,教他们农耕。   颜师古建议安置在河北,保留其部落的首领。   李百药不认同前者的提议,认为得分散其力量,不能全数安置在河北。   最终李世民采纳的是温彦博提出的实边政策。   也就是效仿东汉,将他们安置在黄河河套以南,保留其部落习俗作为屏障,又可以充实边疆,彰显朝廷信任,体现怀柔之道。   看样子,魏征反对把十万降众内迁河南。   李世民之所以同意内迁,是想真正统一北方,让突厥不复存在,令大唐境内只有唐人。   突厥这个部族太独,文化、风俗、语言等等全然与内陆不相同。   阿音软下心神安慰他,“统一天下,统一的并非是住所、族群,得要让他们有认同感,都认为自己是唐人。这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咱们慢慢来。”   李世民只是发发牢骚,哪儿是要拿这事烦她呢。   忙了一整日,夫妻俩一同沐浴。   阿音胡乱给他擦了背,便趴在池边看他。   浑身湿哒哒的粘着不舒服,李世民将身上那可怜的布料褪去扔到一边去,黑而浓密的长发未完全打湿,只余发尾的几缕粘在后脊上。   转过头去,瞧见她趴在池边,枕着小脸瞅他。   波动的热水晃动,映出氤氲的肉色。   她什么也没穿。   他便反复盯着看,嘴里问:“如此看着我作甚?”   阿音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他下半身看,尤其是他转过头之后,立马就将视线固定在他的脖子以上。   “我是在想,天可汗这个尊号他们是如何想出来的呢?就感觉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   三月份俘获了颉利可汗。   突厥既灭,自然要举办庆功宴。   届时各国以及部族会到长安朝贺。   阿音最近忙碌的也是这件事情。   长安这边已经提前收到消息,各族君长准备到长安后请李世民为天可汗。   李世民踏水入池,温热的水波一路埋至他的后腰处。   “天可汗在汉话中是天至尊的意思,突厥人属于游牧民族,他们信仰天空,”说罢,李世民随意摇头,“不过讨好之称,难不成我还真的是天?”   阿音觉得挺好玩,弯起眉眼笑个不停,“汉人中的天子,突厥人的天。”   合着他自己是自己的耶耶啊!   还没笑几声,腰肢忽然被搂住向后曳去,水下活动会很沉重,阿音被抱得呀了一声,一下靠入他的怀中,接着,他的声音接踵而至:“笑的这么开心。”   有温热的指腹按在她的眼睑下。   她抬起面颊,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看了会儿,他说,“肿了。”   阿音一听这话,忙抬起手。   “别揉。”李世民握住她的手腕,“哭了多久?”   “难怪我觉得眼睛不舒服。”阿音小声说着,脖颈被那只大掌托握着,她莫名心虚,“一小会儿,没有多久。”   “一小会儿能肿成这样,”他叹了口气,捧起她的面颊小意地瞧着,“太阳没落你就去了高府,天色全然黑透都不回,我若不让薛召去接你,你只怕还要留下哭会儿。”   他这样一说,阿音便觉眼睛酸涩,“你为何不告诉我?”   “这是小事,不值得特意拿来说,”再者说,“说了又能如何?以你的脾气,你无法朝舅舅发火,只会憋在心里自己难受。”   “他会请辞是我不曾预料的。”莫非是他封李靖特进,位列宰相,叫他多想了?   阿音无法反驳他的话,只好把自己在高家发生的事情悉数道出。   李世民闻言倒多了份感慨,“你舅舅是个有才能的人,他会因为乍然获封侍中之位忐忑焦虑,恰恰证明他心性良善,为人厚道。”   “你瞧那些奸臣,有哪一个会反省自己德不配位呢。”   “你说的有理。”阿音深以为然,觉得自己家的人个个都是好的,即便有些小缺点也无伤大雅。   可是,“以后再有这些事情,你不能瞒着我。”   “嗯?”   “我怕你会委屈。”   李世民微愣,失笑,“什么?”   阿音拂过他的眉毛和眼睛,表情认真,“你一心为了我,又怎会不知我心里也都是你,我不想我们夫妻之间有任何嫌隙。”   “这怎么能算嫌隙,在我心中你是你,他是他。”   “可若是这样的事情多了呢?”阿音反问他,“你在背后这样为我退让,我却一直都不知晓,次数多了呢?”   “你方才也说了,你不是真的天,你是人,是人怎会没有情绪呢?”   李世民却说,“我没有情绪,观音婢,这些的确是小事。”   “你会觉得委屈的,”阿音强调般说,“到那时你的委屈对我来说就成了莫名其妙的灾难,我会认为这是你自己愿意做的,毕竟你做决定的时候又不曾询问过我。”   “有时候,一心为旁人好的心意,也是一种另类的负担。”   “我们会吵架,我不喜欢吵架。”   李世民慢慢听着,逐渐理解她在说什么。   男人与女人的思维竟有着如此奇妙的不同,每一次同她深入谈论这些话题,他都会感到惊讶。   他的妻子,的的确确是一位很温柔的女人,这份温柔是刻在骨子里的,而非外在的性格显化。   他还没有想好如何说,只好先笑着玩笑,“为何不喜欢吵架?吵不过我?”   其实俩人都很善言谈,吵起架来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因为你很凶。”   他一挂脸,便很明显,神态因长相多出几分难以忽视的凶戾,“你可是武将,常年浸润在战场,不笑的时候有多吓人你自己不知道吗?”   通俗来说,杀了太多人,有凶煞之气。   阿音埋怨。   李世民很委屈,“我能凶多久?哪里有你凶?”母老虎似的,他真看不出她有多怕他。   有时候气得急眼了,还要上手揪他头发。   “呜呜我认真跟你说呢!”阿音气得苦哈哈,攥起拳头锤他胸口。   “好好,”李世民笑着将人拥入怀中抱着哄,“是我不好,我不该打岔。”   “你怎么不说!”她将挤出来的两滴眼泪抹到他胸口,言语很不甘心。   “我——”   他无奈,揉揉她的后颈,错开身形与她对视。   “你说的有理,有先见之明,我日后一定不瞒着你。这应当不算骗你,你生气了么?”   听他如此说,她就什么情绪也没有了 ,“没有…”阿音软软拖长尾音,两人挨得很近,“亲亲。”   李世民的心都要化了,俯下脸庞吻在她的唇上。   阿音依偎在他怀中,与他呼吸交织相融,两人的唇瓣厮磨纠缠,万般情愫沉积于此,温柔漫遍周身。   湿热相依相偎,唇舌腔中都是他的气息。   最后一吻落在她的腮边,两人侧首相拥,他的掌心仿佛更热了几分。   阿音能感知到他的气息仿佛也有些断续,抬起脚趾轻轻蹭了蹭他的脚踝。   下一刻,天旋地转,她惊呼出声。   整个人被他拥着坐在温水池边,周遭荡漾的水波将要掩住她的双肩。   波纹粼粼,将她的肌肤也晃成破影。   感觉到了什么,她稍微抬了抬腰身,手撑在他的腿上。   拨开她耳畔的发丝,他耐心垂下眼神,将自己的脸庞贴在她柔软的颊肉上,轻轻蹭蹭,“你的意思我都明白,观音婢。”   “嗯?”   “我也爱你。”   阿音稍愣,下意识也蹭了蹭他的脸。   这些年他没有蓄须,脸庞光洁如新,蹭着也不扎脸。   “再过几年,我找机会把舅舅调回中枢。”   阿音不自觉点头,柔臂圈上他拢近的腰身,“二郎,我刚才没有说我爱你。”   “那些话不就是吗?”他笑。   “好了,擦干出去让人送些药来给你抹眼睛,否则明日不消肿,你还不哭死?”   他柔情意切,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是——”阿音有些急,她慌忙看了眼水面下。   “况且,你还不曾用膳。”   “我现在就想。”她咬咬唇,不肯起来。   他微微顿了下,问:“想什么?”   “……”怎么有这种人?看她脸红很好玩嘛。   她不管不顾抱住他的脖颈,柔软的身躯贴近,憋着一口气:“想要你!”   果然,他静默了片刻之后,倏然笑出声,笑得很大声。   个不正经的。   分明就是他先有反应的。   接下来的时间,他要问她想怎么要他,还要让她亲眼看着过程,不许闪躲,不许闭眼。   从浴池出来时,阿音双腿还在打颤,抹眼睛的药膏已经被宫人送来,他亲自取了一些涂在她的上下眼皮上,随后啧啧称奇。   阿音不信他,立即取出小靶镜检查。   “哎呀!”怎么肿成这样了??   只见镜中人不复往日貌美,两只眼睛肿得像胡桃,竟有几分吓人。   她的大眼睛!她的长睫毛!都不见啦!   “你可别哭。”李世民立即阻拦。   “怎么?”阿音当真忍住掉眼泪的冲动。   “药膏堵着,眼泪掉不下来,像两个小水坑。”   “……”   还当他会说什么哄她,“你脑子有疾。”她开口骂。   骂完还不解愤,双手并用一阵捶打他。   两人闹了一会儿。   阿音捧着镜子伤心,“二郎,我方才在浴池也这样丑吗?”   “你怎么还亲得下去。”   李世民正在给她盛饭,闻言扭头看了一眼,难免觉得好笑,“不是你让我亲的吗?”   阿音:“?”   他改口迅速:“我说笑的!我说笑的!”她手小归小,打人也很疼,像一根木棍似的戳在他的身上。   “你就算全身上下都肿了,也很漂亮,哪里丑了?真是没天理了,出去瞧瞧,世上有几个像你这样美貌动人的女人?”   李世民一阵猛夸:“足以令六宫粉黛尽失色!”   “哪里有六宫,你还想有六宫。”阿音心里一阵吃味,扑过去愤愤然咬他。   李世民抱着她,两人一同滚在筵席上,“别说,下辈子也不敢有。”   阿音气喘吁吁,犹在说说笑笑,“你下辈子还想娶我。”   他忽然不笑了,脸上猛然沉下来,“不嫁给我,你要嫁给谁?”   他变脸之快,惊了阿音一跳。 作者有话说: 周二应该可以继续加更,营养液加更才加更四千,却已经有一万一千多瓶,欠下通天巨债【泪目 第96章 还想嫁给谁 “我做鬼都   明明前一瞬还在嘻嘻哈哈, 忽然沉下脸色,阿音抬手推搡他,不乐意回答。   偏李世民紧紧锢着她的身躯, 让她无处可逃。   “……”   “……”   “……”   阿音无语了好一阵子, 隐晦地白了他一眼, “若有下辈子, 投个胎我们就不认得彼此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动怒的?   果然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你还骂我?”李世民嘴唇微抖几下。   “???”   阿音简直冤枉, 又推了下, 他抱得更紧了, “我何时骂你?”腰侧的肋骨隐隐发疼,“放手呀你。”   “眼神骂也不行。”   泪水‘啪叽’一下砸下。   阿音静默, 顶不住了选择示弱:“好好好, 你别哭呀。”   说罢,她放软声音哄,“我下辈子还嫁给你, 生生世世都嫁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肋骨疼得很了, 她说最后一句也恶狠狠的, 嘶了声忍不住挣扎。   本以为他又会怪她敷衍,却不想这人听了这话, 脸上的表情立即多云转晴,下颌上犹然挂着泪痕,神态却已恢复了往日神采。   “快放开我!”她快要尖叫了。   他低笑出声, 猛然捧住她的脸狠狠咬.吻而上。   事后,阿音的腰侧多了一只泛青的掌印,于是李世民脸上也出现了一个掌印。   他非但不恼,捉住她的手一阵亲, 变态似的笑问疼不疼。   阿音怀疑人生,睡前特意端着镜子认真端详自己发肿的眼睛、糊成一团的黄色药膏,许是因为在高府哭多了,连脸颊都有些红肿。   老实说,跟貌美半点不沾边。   再看郎君,他靠在床边周身冒春花似的,脸上都是笑,手里拿着给雉奴编的草蚂蚱。   “放到明日就蔫儿了。”阿音提醒。   “明日再编就是,我先练练。”他浑然不在意,俨然一副心情好了就特好说话的模样。   好吧,“……”   李世民的好心情,只持续到次日的大朝会。   晌午顶着一张黑炭脸就回来了。   不必想原因——   他屁股还没坐热,嘴巴就已经把魏征翻来覆去地骂了两轮。   那也是一张能杀人的嘴,阿音就没见过这么能损人的人,有时候听着听着冷不丁被逗笑。   “你笑什么?”   他还生上气了。   “……没什么。”阿音哄道,“郎君好会骂,我崇拜你。”   这话成功让李世民来回喷火的嘴巴闭上,过了会儿,他说,“这些俱是肺腑之言,我骂他了?”   “你有没有听见他的话。”   阿音重复,“听见了,魏征说你好骗嘛,他认为突厥人都是狼子野心、人面兽心,放他们内迁就是引狼入室,还说你指不定会被自认为的善举所伤……突厥人或许真的有不曾被打服的,你的确需防一防,万一真有人想刺杀你如何是好?”   魏征不光说这些,还认为李世民的企图灭国之举极为不妥。   兵者,凶器也。   国君需秉承慎战的思想。   除此之外,他主张将突厥人迁回河北,从前任可汗的后代中挑选子嗣,让他们保留藩属国的地位,在长城外自治。   然而,李世民拥有兼并天下的雄心,无法容忍自治之事。   阿音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委婉劝道,“二郎,魏征的话其实不无道理,突厥人与汉人的文化习俗迥异,难以用中原礼教同化。”   “拿最相似的事来举例,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将六国的十二万户豪强迁至咸阳,用意在迁降族远离故土,置于肘腋之下,斩断败者的地缘根基,放在眼皮子底下更方便监视。”   “只不过呢,秦始皇的手段更粗暴些,你多了几分怀柔之情,但最终的目的其实一致,强制归化不是最佳之策。”   “秦始皇凭个人威严能压制蠢蠢欲动的六国残余,我相信亲自带兵征服天下的你也可以做得到,”可他统一天下之后没活几年,同理,“可是……我们的孩子呢?我们孩子的孩子呢?”   李世民方才因为魏征的进言而起伏不断的胸腔顿住。   “你是天可汗,我们的孩子不是,后辈更不是。”在内陆的那十万突厥人,会变成极大的隐患吗?   这似乎是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李世民沉默了。   他的沉默不为任何。   而是下意识思索了一下自己三个儿子的脾性,思索完就沉默了,随后抬起手按住额头。   “怎么了?”阿音摸摸他的额头。   “……”李世民:“没事,忽然有些头疼。”   李世民不是很喜欢秦始皇,甚至对他自称三皇五帝嗤之以鼻,可观音婢的话让他开始不情不愿地思考起来。   仔细想想,他确实没听魏征后面说了什么,只顾着不耐烦了。   能容忍魏征指着他鼻子骂,已经是他强忍着暴戾的结果,甚至他听魏征说话时,还会在心里夸自己真有耐心。   实则他根本不是一个很能听进去别人话的人,脾气更加不好,只是顾忌自己的美名,加之起居郎就在左右,不想他们记载有关自己不好的东西,所以装的。   如此一来,火气自然全在他自己的身体里憋着,如何会好受。   而魏征偏偏吃准这一点。   李渊都没这么管过李世民,他能服气才怪。   按着额头整理了半晌思绪,李世民连着叹了三声气。   阿音晃他,“头真的疼?我命人去传太医呢?”   “我当真没事。”李世民握住她的手,敞声朝外道,“薛召,把魏征给我重新叫回来!”   薛召踱步至殿外躬身应下,后退几步,转身离开。   阿音松了口气,笑眯眯捧起他的脸揉了揉,“你看你。”   后者把脑袋扎在她怀里一声不吭。   阿音继续揉揉他的侧颈,“房玄龄就没在此事上发表什么意见吗?这不像他,刘文静呢?”   李世民闷闷的,“没有,这两个聪明的老狐狸一言不发!”   阿音若有所思,这两人沉默不表态,其实就是一种表态了。   刘文静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好理解,他自从做了左仆射之后格外爱惜羽毛,也不怎么当朝与其他人手持笏板互殴,他是聪明人这点毋庸置疑,阿音也没对这事发表过什么意见——刘文静是很会看她眼色的。   至于房玄龄……或许跟杜如晦有关吗?   杜如晦在年关中又病了一场,虽然最后没什么大事,服药后逐渐康复,但在养病期间,他与房玄龄几乎形影不离。   这两个人能一直跟着李世民,最重要的原因除却他们聪明之外,也有他们不愿在皇帝意有所属时公然唱反调、更倾向于做利国利民的实事的缘故。   如此一来,胆子大且不怕死的 ,只有魏征一个。   这也是阿音愿意为魏征说话的原因。   “好啦,不生气,先用些饭,否则待会儿魏征来了,你又吃不下了,好吗?”   “……”李世民听见这话,许是想象了一番,表情顿时特别可怜,都快哭了,颇有些凄凄惨惨戚戚。   “那你喂我。”   阿音顺他的意,盛了些米饭,又选了些他爱吃的菜,浇上汤汁,一勺一勺喂他吃饭。   立政殿的宫人们牙酸得受不了,纵然习惯了夫妻俩黏黏糊糊,那也没见过天还没黑陛下就朝皇后撒娇的。   魏征背着手,已经快离开宫门,忽有内侍叫喊他。   扭过身,几个内侍在前头跑,一边跑一边叫喊,后面的薛召气喘吁吁,一张白面憋得通红。   魏征反复瞧着他,扬起眉毛,“怎么,陛下想通了,决定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今日朝会,陛下在台上被他噎得下不来台,气得横眉冷怼,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一张端肃的面孔可怖得很。   底下的文武百官跪在殿下战战兢兢,浑身打哆嗦,唐俭扯他的衣摆,想让他闭嘴别说了。   他没听,因为他清楚陛下是不会杀他的。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若当今陛下是李建成,他便不会这样劝谏。   听见这话,薛召讪讪然,“瞧秘书监这是哪儿的话?”   “您是陛下的宠臣,陛下疼您还来不及,杀谁也不会杀您啊。”   魏征笑笑,没有应答。   转而询问,“陛下又唤我回去,所为何事?”   薛召稍顿了下,气息已定,声音放轻了不少,“皇后殿下正在陪陛下用膳,许是兴之所至,想邀您同用。”   魏征听见“皇后殿下”四字,倏然抬起眼皮子,不轻不重瞧了一眼这内监。   随后的时间,他没有再说话,这内监同样安静不语。   不多时,魏征跟着内监穿越两仪殿、太极殿,看到了立政殿的宫门,他向左边瞧去,忽然开口:“贞观园是否在那边?”   薛召笑了,“秘书监好记性,的确在这边,您仿佛不曾来过。”   魏征摇头:“宫闱内院,非是外臣可以入内的。”   “那你便想岔了,”薛召声音平稳,“太上皇在位时,身旁伺候的是如今身为内.廷总管的曹中人,他老人家曾与奴婢谈起过贞观园的客人,陛下做秦王时热情好客,天策府的属官几乎个个都去过贞观园。”   魏征静默听着,极目远眺。   从这里看不见贞观园,也不能知晓贞观园内的美景,里面有个演武场他却知道,因为陛下三天两头就要去里面炼身。   陛下闲暇时喜欢到处追兔子玩乐也不是什么秘密,为此他曾经被太上皇管控过,他嘴上说好,转头又去追小鹿玩。   从这事上,魏征便知秦王是一位玩心很大的少年郎,他需要约束,但没什么人或者物能约束住他。   现在,他想起来一件事情。   除了想要做圣主这个目标能约束陛下之外,皇后也是能约束他的存在。   “薛内侍。”   “奴婢在。”   魏征目不斜视,“小心祸从口出,日后不要如此,否则你小命难保。”   薛召微怔,犹躬着身子,微抬头目视魏征从自己身边经过,踏入立政殿的宫门。   他没动身子,就这么站了许久。   许是静候得久了,立政殿的宫人上前疑惑,“您怎么了?”   薛召动了动脚,发现腿脚有些发麻发僵,他摇摇头,心里不悦魏征不识抬举,“没事,跑得急了,腿脚不大舒服。”   入了立政殿的正厅,一桌好饭好菜摆在跟前。   魏征先瞧了一眼,皇后果然在,她微不可察地拍了拍陛下的手背,陛下起身后,她便微微垂首离开了正厅。   皇后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她知道他不喜欢女子参政,像这样的识趣之举,魏征见过很多次。   魏征动了动嘴唇,鬼使神差开口:“薛内侍说是皇后殿下同陛下一起宴请臣用膳,怎么您要走呢?”   阿音微微惊讶,她本来就想听魏征的看法,走是被迫的,她怕自己在这儿,魏征顾忌她,不敞开心扉跟李世民说话。   既然魏征都这么挽留了,她非常上道,一屁股就坐了回来,“嗯?不走,不走,正要叫宫人上茶呢。”   魏征:“……”怎么觉得皇后某些方面,跟陛下有几分相似?   “陛下。”阿音端起笑脸,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殿外的方向,眼神很平静。   被她撞了几下,他收回视线对魏征露出笑,“坐吧,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毕竟你是出了名的无欲则刚,许也没有特别的偏好?”   魏征一本正经,“的确如此。”   阿音嘴角微抽,你不是爱吃醋芹吗???   一个早把人家查得底儿朝天,装不知道,也不说。   另一个还当自己无懈可击,一本正经表示自己的确没有偏好的菜色。   徒留什么都知道的她无语凝噎。   李世民笑了两声,随后又笑了两声。   也没说话,就是笑。   魏征微疑,恭敬请示,“陛下作何发笑?可是臣有哪里不妥?”   “无事,魏征,你很好。”李世民轻咳两声,一脸认真,“朕回到立政殿又思索了一番,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朕,你讲吧。”   魏征心神俱松,腹稿在肚子里来回荡漾了好几圈了,早就不吐不快,他沉吟了一番。   李世民稍微侧身,手虚握成拳遮在嘴边,快速小声对身旁的阿音说,“我想到个整他的法子。”   阿音:“……”合着刚才笑,是被自己给损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霸道的味道 5K营养液   魏征一阵思索, 终于温和地露笑:“陛下既宴臣同膳,那臣可不可以理解为,此刻能畅所欲言, 您能听得进去臣的话了呢?”   李世民未置可否, 只是含笑冲他敞开手臂示意请便。   阿音火速叫人把茶水上好, 省得待会儿大家口渴——李世民的外在性格跟阿音南辕北辙, 阿音不喜欢争吵,李世民却非常热衷于同人辩论, 或者说, 说服别人会让他有成就感。   魏征点头笑了两声, “那么,臣斗胆来猜一猜陛下一心想要灭东突厥的缘由。”   “在您登基前夕, 颉利可汗曾率军压境, 给您带来了许多压力,灭国似乎近在眼前,”他神态端然, 声调微微上扬, “当年, 您亲自带领数位重臣前往渭水,被迫与颉利可汗签订了城下之盟。”   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李世民脸上的笑稍顿,酒杯在指腹中摩挲。   “这对您来说,想必是刻骨铭心的屈辱。”   “灭掉突厥汗国, 生擒颉利可汗,其实并非您企图兼并天下的壮志之举,而是源于一心抹掉耻辱印记的恨意。”   李世民盯着魏征打量,忽然笑了声, “哦?你是如此想的?”   魏征没有作答,反道,“当然,陛下的心思不会如此单纯,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说罢,他解释:“东突厥汗国曾是草原共主,只要它的可汗旗号还在,漠北各部便随时有可能重新整合,卷土重来,可汗之尊位本身就是威胁。”   “或许,只有让突厥汗国彻底消失,才能保证草原再无统一领袖,也就更不可能被反唐势力所利用。”   李世民的手中仍在把玩空酒杯,后脊却向后靠了靠,方才端着的帝王威仪消散了些。   他倒是没有说话,半露的神态似笑非笑的。   魏征知道自己说对了,否则陛下不会是这样的反应,陛下的脾气不太好,动怒也很明显。   “您认同温彦博的提议,与其说是欲兼并东突厥的领土,不如说是想彻底吞并所有突厥人……您恐怕并不在乎草原上到底插不插唐旗,而是不允许有人用突厥的旗号同您叫板。”   ——他要的是绝对的臣服,而非其他。   李世民听罢,不怒反笑。   他不是那种不容许有人看破自己心思的君主,相反,如果真的有人这样懂他,他只会惊喜,这不是知己是什么呢?   “你意欲何为?”李世民扯起唇角反复逡巡他的神色,语态放的极浅,“莫要说什么灭国之举残忍,你魏征是文人不假,却也不是对任何人都拥有温情的仁义道德吧。”   魏征不置可否,“对敌人的仁义,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可是,”他稍微顿了一下,才说出后半句,“陛下的确残忍。”   眼见上首人坐姿变动,就知陛下已经不悦,魏征没有为自己辩驳,他只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臣所言的残忍,并非是怜悯突厥人,而是怜悯大唐人。”   “臣认为突厥人人面兽心,这不是在道德上指责他们过于邪恶——他们难以被教化。”   “既然无法同化,强行内迁就是养虎为患,您可曾考虑过接待突厥人一同居住的原住民的处境?”   “两个族群在习俗、文化、礼教上的不同,需要用人命来磨合。”   魏征直视天颜,接下来的话则更大胆,“同理,强行灭国,也是给自己找麻烦。”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陛下的腰身陡然坐直,脸上已经一丝笑容也无。   皇后也频频投来侧目。   魏征的话没停,“汉人官吏管不了突厥部落的习惯,驻军成本极高,最后必然生乱。”   “臣反对灭国,从来不为心疼突厥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的死活同臣无关。”   “突厥之地无城郭、随水草。”   “若强行改土归流,等同于要把中原官僚体系塞进草原,草原部落无粮无财,又能为朝廷贡献多少税收?这是一笔百害而无一利的买卖,徒增财政负担矣。”   “身为一国之君,您理应受四夷朝拜,然,我大唐的周围不止有东突厥,还有西突厥,高昌,高句丽等国。”   魏征的语气逐渐沉重,“千里匮粮,士有饥色。”   “陛下为了打一块不毛之地,要征发几十万民夫运粮,中途饿死病死无数,这对大唐的子民们不残忍吗?”   “若一国之君为了彰显武德而耗尽中原民力,便是最大的不仁!”   话已至此,殿内已是死一般寂静。   上首安静成片。   阿音沉默消化魏征的话,微微皱眉。   魏征出席,恭恭敬敬跪下伏下身形,“陛下,大唐的敌人从来不是突厥,而是内部的民力枯竭,如今不过贞观四年,隋末战乱刚过,百姓们亟待休养。”   李世民没有言语。   立政殿内长达一刻钟的沉默出现了。   殿外无人敢进来,殿内无人敢出去。   阿音垂下眼睫,从他手中取走空酒杯,为他斟了一杯葡萄酒,后者放在腿上的手背青筋若游龙,隐没于袖口深处。   他整个人如同暴起的凶兽,虽沉默隐忍,却已在暴怒的边缘。   气氛凝滞到叫人难以喘气,空气中游动着冷酷的肃杀。   注意到这一幕,阿音忙把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柔软的掌心握住他的手腕轻轻顺了顺。   ——像饲者为一只雄虎顺毛。   魏征表情不卑不亢,动也不动,上首不叫起,他便一直跪趴着。   难捱的沉默过去。   李世民缓缓开口,“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他们才好啊。”   魏征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头却俯得更低,“臣认为,该把这十万降众遣返回故地。”   “又打过来该如何?”   “册立旧主,分其部落!将他们拆分为互不隶属的小部落,分散势力,安能为害?”   “保留其藩属国地位,让他们在长城外自治。”   李世民反问:“依你之言,如此便不需要耗费朝廷资材?”   魏征:“还望陛下恕罪,臣得知几日后突厥各部将要为您上天可汗的尊号,您可用可汗的至尊之躯牵制他们,朝廷不驻军、不赈灾、不补贴,让他们仍旧自给自足。”   毕竟,“突厥部族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游牧民族。”   几乎是这话落罢的一瞬间,李世民的嗤笑声便接踵而至了。   “魏征啊魏征,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魏征闻言,稍稍抬起头来。   上首的陛下站起身,一双如炙阳的凤眸居高临而来——   “你知道草原人是如何活的吗?”   他单步下台阶,屈膝坐下,就这般近距离坐在魏征的正前方。   “靠天吃饭,弱肉强食!”   “你主张把突厥拆分成小部落便不管了,太天真。”李世民俯视他,“没有大可汗牵制,将会造就一个权力空白区,届时几个小部落为了抢占水草必然互相吞并。”   “不出十年,草原便会打出一个比东突厥更加凶残的霸主,再想打,成本会比眼下高出十倍还不止。”   魏征正要说话,却被打断:   “草原部落靠天吃饭,一旦遭遇大雪灾,你所说的不赈济、不补贴就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没粮吃该如何?只能南下抢我大唐边境,放任他们自生自灭等于逼人造反,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李世民虚指他,沉声冷斥:“当真按你说的做,长城沿线将永无宁日!”   “可是……”魏征只说了两个字,李世民骤然拔高音量咆哮,“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另立可汗这种狗屁话!”   魏征被帝王如此近距离的暴怒惊得身子僵住。   “立几个名义的可汗有何用?”李世民指向北方,“空头可汗没有实权,如何镇住下面的大小酋长?!一旦内斗爆发,弱势方必然跑到长安哭诉求援,我朝如果不管,便丢了天可汗的面子,还如何统御草原?若是管了,那就掉进草原内战的泥潭!”   “你不是喜欢算账吗?你告诉我插手草原内乱的这笔账该如何算?”   魏征哑口无言,数次动了动嘴,刚要说话,又一次被打断了:   “若是给他们实权,一切就又回到了原点,合着我打他们一场,是带他们到长安游玩了一圈是吗?我吃饱了撑的!!”   “陛下——”   “好了你不用说了!!”   显然,魏征没有说服李世民。   阿音叹了口气,叫人取了张帕子递给魏征。   魏征后知后觉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溻湿,额头亦起了一层汗,但最要紧的其实是被陛下喷了一脸口水,脑瓜子也嗡嗡的。   他一言不发,擦了擦脸和额头。   今日的宴席,一君一臣不欢而散。   本来说还要整治魏征,最后也没这么干,因为李世民完全没有心情了。   以阿音的视角来看,这两人,谁也没说服谁。   不过,李世民今天能坐下来听魏征把话说完才发火,已经比前些日子强多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浪费了一顿午膳的时间听魏征说废话。   天色没黑,薛召被处置的消息传进了阿音的耳中。   立政殿的宫人都是新提上来的,春儿和葵还在新婚中,阿音不好叫她们这样早返职,况且,倘若她们婚后要诞育子嗣呢,思来想去,她从前的想法太美好了,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样的。   “石榴。”   “奴婢在。”   出声的是个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五岁,手脚麻利,清秀话少。   “你出去泡杯茶吧。”   石榴应声退出,随后阿音把曹瑞叫了进来。   “这是怎么回事?”阿音按了按额头,头疼得很,“陛下不高兴,迁怒了薛召?”   她这会儿心里也乱得很,脑子里都是突厥的事儿。   曹瑞上了年纪,声音像没有棱角的糍粑,只剩下软绵与和蔼,“殿下,薛召犯了错。”   “犯错?”   阿音意外,侧头看向曹瑞。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顿了下来。   今日晌午,魏征进殿,她想走,被他给挽留了,他当时是如何说的?   他说:薛内侍说皇后殿下同陛下一起宴请臣用膳,怎么您还走呢?   阿音静默下来,手掌支撑着额头揉了揉,问:“他是死了还是被打发回了掖庭?”   曹瑞呃了声,面露难色。   好,看来是死了。   李世民登基之后,最忌讳的就是内监企图勾连前朝臣子,为此,他压制内侍的官职,最高只有四品,也从来不用所谓的贴身内监,薛召平时就是个跑腿的,李世民连处理政务都不允许薛召进殿内服侍。   魏征不会莫名其妙说薛召的话,他就是在提醒她和李世民。   况且,她什么时候一起宴请魏征了?这话不就是薛召擅作主张吗?   薛召想用她给魏征卖个好,提前暗示他殿中有她在,且李世民的怒火是被她给平息的。   他连这些皇帝的私事都知道,就是向魏征展示自己的价值。   但凡是个有野心的臣子,早就顺势讨好薛召了,毕竟伴君如伴虎,跟御前的人有些交情自己的仕途也能更上一层楼。   阿音心想,薛召一定不只是提了自己这么简单,恐怕还隐晦地说了一些其他的私事,否则魏征那样的人不会这样果决。   魏征想做的可不是权臣,薛召看错人了。   想明白这些,她的脑子也清明了些:难怪魏征进殿之后,李世民盯着殿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只怕他那时候就对薛召起杀心了。   做了皇帝之后,他要杀谁从来不迂回隐忍,当天薛召就得死,绝不过夜。   “他正在气头上,没人服侍怎生是好,你去选几个人,我亲自相看一番,挑一个送去两仪殿。”   曹瑞微微俯首。   没一会儿,曹瑞领着一排内侍回来。   阿音一个个问了问他们的家里事、为何要进宫、都擅长些什么,最后选了两个机灵懂事的,一同叫曹瑞送去两仪殿。   一个内侍会想怎么博取权力,两个内侍只会斗起来,争夺君宠。   这想法一出,阿音顿住。   另一头,李世民也没闲着,他强行把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和长孙无忌等人薅进了宫,勒令他们不许藏私,必须说实话。   看来他也不是没被魏征的话所触动。   长孙无忌轻车熟路,进宫跟回家似的,一天没进来那都算是在别人家过夜了,得请示一下李世民今天我不来了哦。   一整个傍晚,李世民都没有回立政殿,说是不回来睡了。   到阿音歇息的时辰,他命人送回来一张小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个字:嘬~   阿音:“……?”   有的人,人没回来,嘴回来了!   她立即把纸条捏住藏在衣袖下,头发丝差点一根一根竖起来。   石榴看皇后脸色通红,像羞又像恼,也不知道陛下到底写了什么呢?   既然李世民不回来睡,阿音干脆把幼子幼女一起接到了正殿歇息。   雉奴自己走路,像个小白鸭似的一晃一晃的,头上的两只啾啾跟着摇摆,一对黑黢黢的大眼睛清澈见底。   鹘宝腿脚也硬了些,眼眸像李世民些,一对圆澄澄的眼睛格外吸睛,若非眼尾微微扬,旁人都看不出是凤眸,“娘。”她糯糯叫人。   两小只一同扑入阿音的怀中,一人搂一边,笑得甜滋滋。   雉奴在阿娘脸上亲了好几下,随后探头看来看去,“耶耶呢?”   “耶耶还有政事在身呢。”   话音刚落,重明和青雀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娘,为何只让弟弟和妹妹进来睡觉,你不爱我和哥哥了。”   阿音:“……什么事都不敢让你们兄弟俩知道。”   重明抱着枕头扑上床榻,“我不管 ,阿娘这里的床这样大,我们所有人都能躺得下,我不走了。”   青雀:“我也是我也是!”   “我要睡中间!”   “你走开,你这么胖,会把我们全都挤下去的。”   “弟弟妹妹可以睡在我的肚子上。”   鹘宝靠在青雀哥哥的肚子旁,小脸埋进去蹭着玩,冲他张开手:“哥哥,抱抱。”   “你看。”青雀朝重明示意,连忙抱起妹妹,旋即挑衅,“你就不能这样抱雉奴。”   “我可以!”重明不甘示弱,一把把乖巧的弟弟从床上薅起放在自己肚子上。   青雀哼了声,“雉奴,屁股是不是很硌?”   几双眼齐刷刷看向雉奴。   雉奴表情懵懂,似乎没听懂,咬了咬手指疑问:“嗯?”   青雀:“算了,雉奴是傻子呀,别问他了。”   重明鄙视,“你还说他,你以前也是傻子。”   重明也是从青雀一岁半开始带他的,那时候青雀到底是怎么样子的,没人比重明更明白,“你还吃墨呢,我不让你吃,你就哭。”   青雀如何肯相信,一直以来都笑哈哈的他小胖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委屈问:“阿娘,这是真的吗?”   重明继续鄙视,“你就该叫我耶耶,也该叫我阿娘。”   阿音:“……”小孩儿果然口无遮拦。   她选择打击大儿子的嚣张气焰,“你小时候也傻。”   重明愣住,迟疑:“阿娘,你说话的时候是不是看错方向了?青雀在这里。”   “我就是说你。”阿音揭短,“你幼时半夜放屁,把自己吓哭过。”   重明:“???”   青雀夸张捂嘴哈哈大笑。   见哥哥笑,鹘宝和雉奴也跟着哈哈笑,连笑声都模仿得别无二致,一个个东倒西歪的。   重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气得小脸通红,“阿娘你胡说,我才不会放屁呢!”   “不许笑了!你,还有你!”   阿音忍笑,故作疑问:“是吗?可是人吃五谷杂粮,都是会放屁的。”   重明不信,“我不曾听你们放过。”   青雀举起小手,大声说:“我知道,奶娘说响屁不臭,臭屁不响,所以大家都在默默地放臭屁,哥哥的屁不臭。”   重明表情变来变去,“噫,你不要说啦,好恶心。”   确实有些恶心到阿音了,她哭笑不得,“奶娘胡说的,这是哪里的话。”   “人平素用膳,不吃那些易使肠子乱蹦的饭菜,便不会有这样的事情。”   “好啦,快躺上来吧!”   当娘的一声令下,几个小的一窝蜂爬上床。   不知何时雉奴挤到了最里面——阿音的怀中。   阿音稍愣,捧起他的小脸瞧了瞧,好家伙,眼神哪儿还有方才傻乎乎的劲儿,也不吃手了,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不丢手,生怕被谁抢走位置。   那两个傻子还在辩论房玄龄到底放不放屁。   ……这小儿子,看起来白白净净、可可爱爱,其实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鹘宝手劲儿大,抬手便抓住雉奴的小啾啾,凶巴巴地往中间挤。   “哎——”阿音连忙制止。   “不许这样哦。”   显然鹘宝已经不要哥哥只要娘了,被拍了小手,委屈唧唧地捧着要哭不哭。   “不能抓人头发,你做错了,给雉奴道歉。”   鹘宝不情愿,浑身上下炸毛了似的,好半晌闭着眼睛冲雉奴负气,“对不鸡。”   说话发音不清,却很干脆。   雉奴捂着脑袋,“嗯!”还用力点了下头。   这俩孩子都不爱说话,鹘宝更好动些,看起来,仿佛雉奴更乖。   阿音没办法,两个一起抱进了怀中。   熄了灯,重明和青雀还在说话,阿音已经很困了,便让他俩闭嘴,他俩如愿消停了会儿。   内室一片寂静,只余下交错的呼吸。   小孩儿的呼吸短,一呼一吸显得急促。   阿音侧头望着月色,逐渐眼皮子打仗。   气氛静谧,万籁俱寂。   春花被夜风撩动心扉,在窗子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青雀的小小声,“阿娘,你睡着了吗?”   阿音一下醒了。   “怎么?”   青雀语气很关心,“怎么还没有睡着,快睡吧。”   “……”   真想在他的肥脸上掐一把。   无语了一阵子,阿音逐渐困于睡意,神志一缕一缕融于夜色中。   耳畔有若隐若现的声音,仿佛是两个儿子拼命压低声音在说悄悄话,这两个话多的,恐怕憋坏了,非要说一阵子才会睡觉吧。   次日,阿音先醒来。   也不知道那两个小子几时才睡的,一个个死活睁不开眼,瘫在床榻上动也不动,青雀犹在打鼾。   鹘宝趴在他身边摸他鼻子。   阿音赶紧说:“戳完哥哥的鼻子,不许吃手。”   “唔。”鹘宝歪头。   梳洗罢,更衣完,阿音才去叫人起身,“快别睡了,今日可不是你们两个的休沐日!”   重明哀嚎,苦着脸揉眼睛。   青雀坐了两下才成功坐起来,呆呆的眼神虚浮。   “你们两个昨夜都说了什么?”困成这样?   青雀揉揉脸颊,语气也呆呆的,“说哥哥宫外的朋友知道他是赵王之后,就怪怪的,哥哥回家后哭了好久呢。”   “你瞎说什么,我眼睛进沙子了好吧。”   “是吗?”阿音忍俊不禁,“阿娘瞧瞧还有没有沙子。”   重明害臊,撇开头不给看。   朋友的事情,阿音没有插手,他的事情他自己做主,不能什么事都想着让阿娘和耶耶帮自己想办法。   带着几个孩子用了早膳,曹瑞忽然进来,“皇后,陛下身边的刘泉派人传信儿,说小殿下们的先生彻夜未睡,此刻被陛下打发回去了,今日他们不必进课。”   “!!!”   重明和青雀猛然迸发出惊喜,“耶!!”   俩人你争我抢扔下筷子跑回内室。   阿音无奈,摇摇头道,“告诉他我知道了。”   曹瑞出去后,阿音在殿内等了会儿,却不见李世民回来,心中难免狐疑,便换了身衣裳带着石榴去两仪殿。   ——鹘宝和雉奴已被两人的奶娘带走。   刚进殿内,摆手示意刘泉和刘湖起身不必多礼,就瞧见魏征了。   阿音狠狠惊讶,魏征眼底黑压压一片,仿佛是彻夜未眠,天一亮就入宫请见。   “皇后。”他走近,先给阿音行礼问安。   “秘书监这是……”阿音好笑。   “嗯?”魏征还不曾觉察,一头雾水。   她轻轻指了指他的眼睛。   魏征的脸上稍微多了一分不自然,“臣的屋子里昨夜有只老鼠,叽叽乱叫,吵得臣难以安眠,不碍事。”   ——“观音婢!”   李世民的声音打断两人对话。   魏征闻此声,更闻皇后的闺名,立即恭敬垂首敛眉,只当自己没听见。   阿音不在意这个,率先迈步进去,先环顾了四周一圈,“怎么不让他们留下用个早膳再走?”   “吃什么早膳,无忌困得头打桌子,我没好意思。”李世民没好气,说完,他瞧见妻子身后跟着的魏征。   君臣俩对视住,一阵沉默又出现了。   阿音莫名感觉到尴尬,也不知道这俩人尴不尴尬,她看明白了,魏征恐怕也觉得昨日李世民的话有几分道理。   李世民主动打破沉默,“魏征来了,进来吧,陪朕一起用早膳。”   说实话,阿音认为,李世民的策略过于激进,魏征的主张过于保守,若是能折中选择,也未必不是一个好办法。   对于如何处置突厥这件事,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不多时,宫人们鱼贯而入,早膳被一一端上来。   阿音落座,就听李世民忽然说:“上两碟醋芹,忽然想吃了。”   刘湖应声,赶紧出去吩咐。   魏征垂着的头稍微抬起来一寸。   殿内没有大动静。   片刻后,宫人端着醋芹行至上首放下,两碟都是李世民的。   空气中顿时飘荡起醋芹霸道的味道——   爱的人会很爱,一闻到这个味道就疯狂流口水。   阿音稍抬宽袖遮住唇,佯装饮酒解乏,实则悄悄瞅了一眼魏征。   他倒是坐着没动,眼神却已经不在李世民的脸上了,而在李世民的食桌上。   瞧见翠色的菜,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这动作很隐蔽,还是被阿音捕捉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肥嘟嘟的5K营养液加更!~ 第98章 口水 6K营养液   阿音不爱吃醋芹, 用的是鸡丝粥,这粥是咸的。   李世民和魏征吃的则是放了杏仁的粟米粥。   这时候正是吃笋的季节,宫里种的春笋鲜嫩清甜。   桌上摆放羊肉一盅、春笋一碟, 并着两只用肥熊和精鹿肉做馅儿的馒头。   阿音轻轻咬了一口馒头, 一口香、两口馋、三口腻, 半个下去开始翻李世民碟中的醋芹。   李世民还在跟魏征说话, 熟练地把自己的粥碗跟她的对换。   阿音的脑袋就这么被安抚得收了回来,赶快喝两口素粥。   李世民好似才想起来似的, 忽然冲殿外说:“怎么忘了给魏征上些醋芹, 底下人如何办事的?太粗心。”   刘泉面露惶恐, 不等他跪下请罪,阿音先摆了摆手。   李世民道:“给魏征上三大杯醋芹。”   刘泉忙退出殿去办事。   阿音狐疑瞅了一眼李世民, 还当他要故意不给魏征醋芹, 等他主动提,原来不是。   他故意馋魏征会儿,随后欣赏他被馋之后吃醋芹的姿态。   后者比前者更恶趣味!   少许功夫, 刘泉亲自端着三大杯醋芹重返殿内, 跪下后小心谨慎地一一放下。   醋芹近在咫尺, 魏征谢了恩,继续开始用膳。   李世民却停了下来, 端起阿音的酒杯遮在唇前,微笑若有似无,目光轻飘飘打量着他——   魏征的眉毛黑而细, 稍因心情挑起便很明显。   撇开目光,发现阿音埋头吃饭,李世民暗自啧了下,在桌下拍了拍她的腿。   阿音正吃饭呢, 被他突如其来的摸腿惊得咋呼,一把拍开他的手,怒目圆瞪。   李世民冲魏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他自己看,还非要让她也看。   顺着看去,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魏征居然快吃完了!   阿音有些惊讶。   果然内侍说的不错,魏征嗜醋芹如命,一吃到便眉飞色舞。   李世民也终于看够了,含笑疑惑出声,“魏征,你总说自己没有嗜好,今日这醋芹是怎么回事?”   魏征听见这话,巡视一眼桌上还剩许多的饭菜,再看已经见底的醋芹,似乎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臣……”   眼神放在鹿肉馒头上,正要解释自己吃不了这样大油大肉之物,李世民的下一句话出来了:   “莫非是宫中的饭菜不合你的心意?”他扬眉,笑意盈盈地问。   成功堵住了魏征刚张开的嘴巴。   阿音腹诽:你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回答?   果不其然,魏征陷入支支吾吾的窘迫。   好半晌,“臣——”语气顿住,经过反复的尴尬,他硬着头皮承认,“臣,喜欢……吃醋芹。”   说罢,他站起身请罪,“无欲无嗜,言过其实了,还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开怀大笑,他没说什么罪不罪的事情,只笑着得意,“朕都看见了,若是不曾亲眼得见,你还不承认呢。”   魏征挠了挠眉毛,旋即揣着手一起尴尬笑。   早膳用罢,膳桌被撤去。   李世民主动开口:“这样早入宫,你是有话要说吧。”   魏征伏下身躯,“臣要谢陛下的不杀之恩。”   “昨日臣之所言,实是率性所为,的确顾此失彼了,陛下的话犹如当头一棒……臣心中感念,颇为敬佩——”   “好了好了。”李世民摆了摆手,不打算继续听。   这么一个喜欢听臣子夸自己的人,竟然头一次打断了魏征拍的马屁。   “你昨天说的话,也有些道理。”李世民冲殿外道,“刘泉,取地图来。”   “你坐过来些,离得太远了。”   魏征起身:“噢,噢,是。”   刘湖忙拿起跪垫走近殿上首。   他有眼色,瞧出李世民要同魏征一起看地图,干脆就把跪垫放在了御案一侧。   魏征跪坐下,离得近了,第一眼看见的并非地图——刘泉还没展开。   他看见的是陛下手里拎着皇后臂弯之下的浅紫色披帛,披帛已经被抽到这边好长一节,挽成了一朵花儿,被陛下握在掌心把玩。   而皇后,视线放在刘泉展地图的动作上,没有发现陛下的玩心。   魏征表情严肃,没有露出端倪,佯装认真看向地图。   展好地图,刘泉躬身退下。   李世民对着地图看了好一阵子,若有所思:“黄河以南距离长安仅数百里,一旦生变,连调兵的时间都没有,你说此举为引狼入室,在这方面来讲是对的。”   “昨日朕与左仆射等人商议考量,游牧民族的习惯与中原人的农耕习惯恐怕会产生剧烈冲突,若是管理不当,会成为国中之国。”   “若想让突厥人成为顺民,便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与财力去汉化他们,这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魏征倍感欣慰,陛下虽然脾性不好,也容易着急上火,不过他冷静下来还是听劝的。   “不过,你所说的册立空头可汗不可行。”   魏征没有反驳,他不会自夸自己,更不是那种大包大揽的自信之辈。   “朕考量许久,既然突厥是个不稳定的危险,不如放一个可信的人过去,也未必要朕亲自去管理。”   魏征微愣,“您是说,培养一个……亲唐的可汗?”   这是委婉的说辞,这话的实际意思是造一个大唐能掌控的王。   “允许他们保留完整王庭,册立一个实权可汗,授予他军事、行政之权,在大唐的边境与更北方树立起一道屏障。”   魏征陷入沉思,迟疑:“若是屏障得用,我大唐的北境线将平安无虞,百姓们再也不必担心有狼子野心之辈南下烧杀抢掠。”   日前,李世民又拿出一笔庞大的财政资金,用来从北方的野蛮人手中赎买被抢走或者流落过去的大唐子民。   突厥问题不解决,几乎每年都要这么支出一次,家里有几个钱能这么抗造?   阿音听着,微微犹豫,“汉朝曾对归附的少数民族首领封王或者侯。”   皇后忽然出声,魏征立即看向她。   昨天她全程都没有说过话。   “陛下此举,是说朝廷不直接派遣官吏管理,却要给他们套一根绳索,让他听话?”   “皇后说的不错。”李世民扬起声音,“马头上捆的是笼头,牛头上绑的则是缰绳,那么突厥人头上的就是羁縻了。”   “不论是笼头、缰绳,还是羁縻,控制权在我的手中。”   他在地图上指出位置,“分别设置四州都督府,任命突厥本族首领为都督,可汗由我任命,大唐支付羁縻州府的行政开支,同时招揽突厥勇士入京为兵。”   “如此一来,无须驻军,无须管理,亦能节省一大笔开支。”他说,“化敌为友,稳定边疆,突厥人又不至于抵触。”   此举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将李唐势力直接扩展至塞外。   魏征望着地图,“若当真如此,大唐将会拥有开创性的包容,天可汗至尊,理应强大、自信、仁爱天下。”   无疑,经过一整夜的商议,陛下最终提出的羁縻州府方案,可快速解决北境的燃眉之急,或许,也能铸就属于天可汗的荣耀。   魏征没什么好说的了,起身俯首,“陛下圣明。”   李世民同样起身,绕过御桌扶起他,“魏征,得你是朕之幸啊,这次多亏有你。”   魏征眉眼微松,谦逊摇头,“最终的法子是陛下您想出的,臣愚钝,只会反对,却想不出对策,空令您烦恼罢了。”   “朝中就需要有你这样的声音,”李世民眼下哪里有昨日的愤怒咆哮,只剩下温和体贴了,“若是上下一心,只为顺从朕,朕恐怕会犯无数错,人无完人……我不是完美的。”   许是李世民的话倍显真诚,魏征很是感触。   阿音没有打扰君臣俩腻腻歪歪,她将酒杯里的酒液一饮而尽,托起腮眉眼弯弯看着他们。   魏征走后,夫妻俩准备一同返回立政殿,李世民彻夜未眠,需要休息,今日的政务暂且被放下。   刚从两仪殿出来,天空飘起了雨丝。   李世民从石榴手里取来披风为阿音披上,系好。   阿音心里有事情,不由得握住他的手,“二郎,你觉得羁縻州府制度是完美无缺的吗?”   李世民顿住,抬起头道,“这世上哪有完美的制度,端看利弊大小罢了……昨夜我一直没能睡得下,其实就是因为明白羁縻州府制度有危害。”   刘文静、房玄龄等人到后半夜就没说话了,所有人都在沉思。   “你昨日说的不错,突厥人臣服的是这一任君主,下一任呢?下下任呢?”李世民叹了口气,“李唐王朝的江山是咱们亲自打下来的,我,父皇,甚至是李建成都有一定的魄力,重明他们生在暖房中,长在权势里,能担此重任吗?”   阿音欲言又止。   李世民拍了拍她的手背,“羁縻州府严重依赖中原王朝的强大,一旦中原势弱,势必被反扑。”   “允许突厥封可汗、封都督,甚至可以世袭爵位,在当下利大于弊,足以稳定政局,却也意味着羁縻州与中原在文化、感情上仍然疏远,日后难保不会拥兵自重。”   说罢李世民自嘲摇头,“说到底,大唐还不够强大,否则直接武力镇压、强行驻军,就能解决一切隐患,可惜眼下的大唐支撑不住驻军所需要的庞大支出。”   实在要强硬要驻军,其实也是可以的,方法就是无休无止的劳役普通百姓,不把他们当人,肆意榨取所有价值。   李世民本人武德充沛,却不是一个攻伐欲旺盛的君主,他更在意的还是子民的安稳。   昨天他愤怒,更多是因为魏征指责他对大唐子民残忍。   阿音回握他的手,劝说道:“没有永远强大的王朝,如八百年国祚的周朝,最终也是分崩离析的命运。”   这话可不是对一位君主、一个王朝的冒犯,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诱惑!   古往今来,能国祚八百年的还有吗?   李世民却笑,“观音婢,你觉得大唐能有八百年吗?”他发现自己跟八百这个数字还挺有缘的,如今,它又成了他新的渴望。   “这谁能说得准呢?”阿音才不乱说,“起码,在你和我还在的这一百年,大唐要好好的。”   李世民笑笑,没有否认,转头敞开声音,“回去就把三个臭小子吊起来打!”   “……”哎呀,他们好像还在睡懒觉。   不过,阿音一点也不信,“最宠孩子的就是你了,你才不舍得训斥他们呢。”   重明被武术先生训哭责罚的那天,李世民比他都难受,想杀人又没理由,心疼得他搂着儿子眼泪刷刷往下掉。   重明被吓坏了,只好反过来哄他。   “日后我理智些。”李世民保证。   “……这话我听过好多次。”   “最后一次。”   阿音将信将疑,给石榴使了个眼色,赶快叫她回去把青雀和重明喊起来,万一真把孩子揍一顿怎么办?   为了走得慢些,她又开口:“我能说说我自己的想法吗?”   “什么?”李世民不太习惯,妻子何时请示过他的意见了,“突厥的问题上?”   “是呀。”   “说啊,”说两字犹嫌不足,他重复了好几次,“说吧,但说无妨,还问我的意见?”你是这种人?   “……”她抬手抽了他胳膊一下,“后宫不得干政,妾身正是恪守礼仪之举,陛下作何如此?”   李世民笑出声了,“好了好了。”别装了。   后宫不得干政这套说辞,只有在她懒得多管闲事、烦得不行的时候才会被搬出来堵他的嘴。   “人家方才就想说了,担心在魏征跟前让你没面子呢。”阿音歪头,露出一副我对你好吧的表情。   “唉,皇后太体贴了。”李世民相当配合,“请殿下不吝赐教。”   阿音被逗笑。   “我觉得由大唐造可汗不可取,或者说危害太大,难以有切实的保障。”   李世民露出虚心求教的表情:“怎么说?”   “你要选谁呢?”阿音反问,“选一个太亲近突厥的人做可汗,你不信任,他们有勾结在一处的危险;选一个不那么亲突厥的,相应的,他在部落中的威望也会降低,难以镇住场子。”   “纵然他背靠大唐,有你的撑腰,也只会成为众矢之的呀,会有人想要弄死他,换自己上位,又比如薛延陀,他就不会臣服于突厥,同样是被大唐扶持,凭什么突厥照样可以做草原共主呢?”   “为了让此人坐稳可汗之位,大唐只能不断给钱给粮,小恩小惠难收买人心,大恩大惠却会被当做理所当然。”   “用钱来买和平,不是长久之计。”   李世民笑了,“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   “其实魏征也未必没有想到这一遭,你知道他为何方才没说吗?”   阿音坦然道,“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对策了,一项政策落地,不代表要一直用,能解燃眉之急就是好对策。”   “所以我有两个在你的基础上,更能牵制突厥的法子。”   李世民闻言,神色稍正,“你说。”   “第一个,是我昨日替你选侍从时想到的。”   刘泉和刘湖是阿音亲自挑选后叫人送去两仪殿的,这事李世民很清楚,昨日他就直接用了。   “昨日我在想,若你只有一个内侍,滋生野心之后,他只会向外谋取权力,”就像薛召那样,“有两个就不一样了,他们会互相争夺你的宠爱,忙于抢夺老大的地位。”   “正如西突厥正在起内乱,你之所以选择让李靖和李世绩收兵,难道是因为畏惧西突厥吗?不是,是因为已经没必要打了呀。”   阿音眼睛亮晶晶的,“我支持魏征有关将东突厥拆分成五六个势均力敌的部落的提议,不过仅仅拆分是不够的,咱们直接册封六个可汗!”   “制造矛盾,让他们永远陷入内斗,无法统一!”   “春秋战国为何持续那样久?不就是他们谁也不服谁吗?彼此之间此消彼长,无法真正结成同盟,又无法彻底互相敌对!”   李世民玩笑般的心情渐渐散尽,“如何保证这六个可汗不会敌视大唐?”   阿音伸出手指,“大唐到底是汉人的地方,突厥人都分裂成那个样子了,自顾不暇,不过这一点确实不能完全得到保障,所以我有了第二个法子!”   “大唐开放同突厥的互市,”不等他提出反对意见,她立即又说,“但是要控制,盐、铁、茶等物资的供应,将它们与服从度相连,比如,谁更听话,就给谁开放更多可以买的量,谁不听话,直接掐断,或者只能买其他部落可以买的十中之一。”   “草原上的牛羊卖到中原,同样可以改善中原的民生,就拿羊毛来说,羊毛比粗麻更暖和,可咱们对羊毛的需求没有突厥对盐和铁的急切,不担心被他们用同样的手段反制。”   “同时,效仿战国时期,勒令六位可汗送嫡长子到大唐做质子,让他们从十岁就开始在长安接受汉化,培养亲唐之心。”   不知不觉,两个人走过了头,竟走到了贞观园的入口。   宫人们远远跟着,不敢打扰帝后的交谈。   李世民撑伞的手骨微微用力,绷出漂亮的弧度。   伞外,雨丝如幕,落在地上柔润无声,淅淅沥沥的竟反而静谧。   阿音说完,就在观察李世民的反应,他的表情很古怪。   “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她有些沾沾自喜,觉得这是绝佳的好对策,踮起脚间拍拍他的肩膀,拍去落在他肩上的雨珠。   李世民轻笑出声,视线怪异逡巡在她的脸上,“我怎么觉得,好像是第一天才认识你?”   “现在才认识也不晚,快说呀!”她晃晃他的腰。   李世民俯下身形,食指曲起,轻轻勾去她脸颊上被飞溅上的水珠,连同眼神亦停留在那颗水珠上,“观音婢,你的想法是好的,但你要知道,物是死的,人是活的。”   “就像方才你反对我扶持傀儡可汗的想法那样,纵然是傀儡,可汗是活人,突厥人也是活人。”   视线转到她的脸上,他与她的疑惑对视,“定量互市和时刻监督,这是做不到的事情。”   “嗯?”   “在你这里,重明每月只能领取定量的零用,遭房玄龄逗弄意外花光了,他是怎么做的?”   阿音闻言稍愣,犹疑看着他,“他向你索要——”话音倏然停下。   李世民反问:“盐和铁,只有大唐拥有吗?”   “如此一来,不仅要定量卖,还要提防他们走私,边境线那样长,如何管?你知道他们从何处走吗?即便知道了,他们不会更换路线吗?”   “好,咱们可以投入更多的兵力、人力去管控,这其中的财政支出从何而来?得先修路吧?起码每隔三十里就要设关卡。”   阿音闭上了嘴,气馁得像被雨水淋透,蔫儿了的猫。   “分立六个可汗同样如此,一旦有人打起来,弱势方派人骑马到长安告状,来回至少三个月,等我的敕令送到,恐怕弱的那个已经被灭族了。”   “坐镇长安当判官的确是神策,放到实际处就成了空中楼阁的幻想。”   “就像在赌局上玩,草原人奉承赢家通吃,一个部落学会用铁器,便会迅速吞并弱部,无需多久,短短几年就能成为一个庞然大物。”   “但凡其中一个可汗拥有雄才大略,把其他几个部落都吞了,这局势便又回到了当下。”   阿音羞窘,“好了好了,我不听了。”   李世民捏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你很聪明,若是大唐能更强大,强大到所有国家不敢忤逆我的政策,你说的话便可行了。”   阿音挣扎了半天没挣脱,只好双手扒着他的手臂,开始胡说八道,“若是大唐人会飞就好啦!若是远隔万里之外的我说一句话,你能第二瞬就听见便更好啦!”   “会飞?你说的是神仙吗?”李世民莞尔,捏捏她的面颊,放开了手。   “那送质子呢?”阿音如何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异想天开?   她想不到人会飞是什么样子的,更想不到远隔万里,人们仍旧可以对话是何等模样,恐怕这都是怪志话本里才会有的吧。   李世民扬起眉毛,“汉化突厥嫡长子有利有弊,利的是他们大概率忠于大唐,弊的是他们学走了中原人的兵法、统御术,回去用来整合草原,造成的威胁比蠢笨的游牧可汗大数十倍。”   “这样的人,自幼在大唐长大,他会很清楚大唐的弱点。”   “可若是让他们在长安沉溺于斗鸡走狗,就变成了废人,回去之后压不住部落。”   阿音彻底叹气了,“果真没有十全十美的策略。”   “还好方才在两仪殿我没有说,不然被你或者魏征戳破,那多没面子?!”阿音幻想了一下,就已经开始脚趾抓地了。   “我何时在人前说过你的不对?”李世民好笑,哄着把人搂入怀中顺了顺。   “可是,若你还要睁着眼硬夸我,魏征只会觉得你是个愚蠢的昏君,被美色昏了头。”阿音探出脸,说着说着竟然偷笑出了声。   “……”他啧了声音,捏住她的鼻子,“你在幸灾乐祸什么?”   阿音扭头挣脱,说自己呼吸不过来了真讨厌。   “二郎。”   “嗯?”   两人牵着手,顺势走近贞观园内。   “我方才所说的,你心里会不会觉得都是没用的废话,很不高兴。”   “我不是夸你聪明了吗?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你就是在哄我开心。”   “我所言尽皆实话,何来的废话和不高兴?”   阿音正说话,差点踩进一个小水坑,瞬时唤醒了她对周遭景致的注意,“哎呀,我的鞋!怎么走到这里了??”   李世民:“我还当你想来赏雨。”不理解,但很尊重。   “……”她抓住他的手往回走,“快走快走,待会儿雨下大了!”   夫妻俩牵着手一路小跑,后面的宫人成串成串跟着追。   又不敢追得太紧,远远坠着好似蚁群。   终于跑回了立政殿,阿音发现李世民的肩膀都湿透了,她大惊失色,连忙找来干巾擦了两下,“你傻呀,遮不住就多让人送来两把啊,家中又并非没有伞了!”   李世民浑然不在意,反而引以为豪,“我就想看你心疼我。”   阿音无语,恼也不是羞恼也不是,“你几岁了?”   往那儿一站跟门神似的,雄壮威武。   最终他被她推进了浴池,扒光扯到温水中热身。   “你方才不曾说完。”李世民提醒。   阿音已经快忘了,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把热乎乎的毛巾搭在他的脑袋上,双手捧起两边捂住他的脸庞。   “因为昨日魏征说的那些,你很生气……你都快用口水把他淹死了。”   李世民摸摸下巴,眉眼开怀,“你是在夸我辩得好?”   阿音:“我是说真的口水。”   “……”   他猛然欺身朝她而去,“没淹他,得淹你。”   阿音吓得哇哇叫,丢开手扭头就要跑。   浴池的水到她的腰肢,可怜的她跑了两步就被狠狠捉住。   两人一同摔进浴池中,属于他的脸庞骤然接近,那道温和的气息跟着池水的热度一同浸入阿音的鼻息。 作者有话说: 6K营养液加更来啦! 第99章 宴而太宗起舞 整得跟谁没   次日大朝会上, 经过文武百官们长达一整日的商议,羁縻州府制度正式成立,李世民下令将东突厥的十万降众遣回故地, 新可汗的挑选被提上日程。   事情暂时解决, 朝贺大典如期举行。   这次的朝贺大典并非是一场只表庆贺的典礼, 更是一场俘虏仪式。   四月, 四夷君长陆陆续续抵达长安。   顺天门外,草原诸部相继入宫。   大唐帝后正装相待, 李世民头戴帝王冕旒, 身着玄黑两色的冕服——登基四年来, 他穿这一身的次数屈指可数。   因为太过于繁琐。   他不太喜欢过宽的衣袖,况且冕服下半身是襦裳, 鞋子也不利落, 真是哪儿哪儿都别扭。   “别摸,没好呢。”阿音拍开他作乱的手,为他正冠。   冕珠微微晃动, 隔开了她抬起的面颊。   李世民扭动脑袋, 冕旒再次摆动, 这下她的脸颊能被看个完整了。   “你倒是很喜欢这一身朝服。”   “喜欢呀。”阿音回答。   小尾音还晃荡着,毫不遮掩欢喜。   李世民笑了声, 握住她的手,“喜欢就好,走吧, 别误了时辰。”   帝后相携而出,太阳将将从地平线上跃出一线光亮。   军吏已押送了颉利可汗至太庙南门,阿音和李世民依大典流程举行告献礼,这是为了把攻下东突厥这件喜事告知先祖。   阿音端肃执香跪在李世民身侧, 一拜、二拜、三拜——   陇西李氏的列祖列宗牌位尽摆在上首,受天下供奉。   她在众多牌位中找寻到了李虎,他当是李氏最为出色的人之一了。   李虎本是西魏的八柱国之一,被封为陇西郡公,后来北周建立,他又被追封为唐国公。   一切的一切,就从他这里开始了。   他能预料到自己的后代凭一己之力,让他一个陇西郡公在亡故后成了皇帝吗?   “偷笑什么呢。”   阿音小心翼翼瞅了瞅四周,跟上李世民,压低声音说:“我在想你那位曾祖父能不能想到自己逝世后被追封成了皇帝。”   “若这世上当真有地府,他怕是在下面看着你们呢。”   李世民闻言顿了顿,“现在也在看着?”   阿音:“啊。”若是有的话。   他忽然撩开冕旒凑过来。   “?!”   阿音抬手便推在他的脸上,浑身炸毛,“你——”   她吓坏了,慌忙看四周,嘴唇动了又动,快要忍不住骂他。   “陛下,您没事吧?”   这问话,克制、憋屈,还冒出了丁点儿恼火。   “怕什么,让曾祖父长点见识。”   “……”   “这里孤寂冷漠,平时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热闹热闹不是好事?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你也太孝顺了吧?”   李世民乐呵呵的,不曾反驳,拉着她往外走。   被压着跪在李氏列祖列宗牌位下,被迫看了个全程的颉利可汗:“……”有病,真的有病!   他都打上门了,这大唐皇帝要先大婚、册封皇后,这已经够叫他匪夷所思了,好,没打过,被捆到了这里,还是你俩???   他就非得掺和进他们夫妻俩之间吗?   整得跟谁没妻子似的!   颉利可汗嘴角疯狂抽搐,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难受。   谁来救救他。   从太庙出来,移驾顺天门,此刻空旷的广场上规整地坐着所有来客,内侍宣布帝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问安。   这声音洪亮如钟,荡起层层余音。   阿音顺着人群环视过去,李氏宗亲映入眼帘,杜者为了今日的大典赶回了长安,许是车马劳顿,瞧着有些犯困,听到她来了,立即打起精神支棱起脑袋看过来。   李世民道:“智云跟她已经和好如初。”   “?!”阿音愣住,“阿者不曾告诉我。”   “许是还没想好要如何跟你说。”   阿音默默然,想起杜者过去的这两年……的确在她面前骂了李智云好多次,乍然和好,可能是抹不开嘴,也觉得尴尬和心虚。   “你想知道李智云究竟是如何讨好她的吗?”   他要是如此问,那恐怕就是跟她有些关系了。   阿音难免疑问:“总不会是跟我有关?”   李世民笑了两声,也觉有些纳闷,“你还记得前两年宫中在上苑办了场春日宴吗?我做了首和诗。”   微微侧头瞧了妻子一眼,他慢腾腾道,“杜者以此诗作为交换。若是智云能从我手中要到那首诗,她便答应不再冷着他。”   “……”阿音无言,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杜者很奇怪,她不太关心身为皇帝的李世民,或者说,许多事情的发生,她几乎都没有怎么意外过。   对阿音却不同,阿音用什么布做成的帕子,喜欢什么样的植物、偏爱何种食物,她全都感兴趣。   有一次阿音准备给她绣几张帕子,她还不乐意,捧着她的手吹了吹,非要用她用过的。   若非阿音知道她对李智云有男女之情,都快要想歪了。   不过,阿音没有在李世民面前说过杜者的太多是非,因为这是她的朋友,她不喜欢跟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朋友,就算是郎君也不行……议论郎君的朋友可以。   罢了,等杜者想好一定会告诉她的。   在人群中逡巡而过,看到几个孩子今日穿的也正式。   雉奴坐着快睡着了,仰着一张脸,殷红的小嘴微微张开,小身子一会儿曳一下,一会儿又曳一下,每回快摔倒就能立即醒来,小脸皱成一团儿,痛苦到不行。   此等场合,奶娘在一边也不敢抱他。   青雀拿着荷包,偷偷从里面掏炒豆子吃。   看来看去,竟然只有重明和鹘宝老老实实地坐着。   经过这些人,夫妻俩登御楼,居高临下俯瞰文武百官与四夷君长。   春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颉利可汗被数名甲士拖起押至御楼下——昔日纵横草原的霸主,此刻颈系锁链,俯跪在丹陛之下。   顺天门下鸦雀无声,此刻所有人俱都起身肃立着,一同抬起头望向御楼上的君主。   李世民目光沉静地俯视着楼下的所有人,旋即看向颉利可汗:   “阿史那咄苾,你可知罪?”   阿史那咄苾是颉利可汗的名字,今天,是他第二次听大唐皇帝这样叫自己了。   与第一次感到愤怒和被冒犯不同,这一次,颉利可汗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李世民并不意外,“朕今日细数你的五条罪状,使天下人共闻之。”   “其一,你承父兄之业,坐拥漠南万里,不思抚恤部众,反纵欲淫.虐,残害忠良,致使突厥内乱,此即为你自取灭亡的第一步!”   颉利可汗稍稍抬起头,心中憋着一口气。   大唐皇帝居高临下地定罪,在他眼里不过是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突厥内乱从何而来?若非他频频派人挑拨,哪有内乱?   着实可恨!   “其二,你与我大唐约定做兄弟,盟誓再三,歃血还未干,你便屡次背约,纵骑兵南侵,掠我边民,践我禾黍!”   李世民面色微沉,怒骂:“你口中的信义,甚至比不上市井商贾!”   颉利可汗差点跳起来:谁要跟你做兄弟?!   做你的兄弟能有好下场?????   没骂出来也有原因,那些甲兵在旁边虎视眈眈,他胆敢喷一下口水,立马人头落地。   颉利可汗在这里激愤隐忍,四夷君长以及代表们低着头,没人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其三,你俘我汉民,不加善待,或充为奴隶,或断其手足!”   “其四,你恃强欺弱,连年兴兵,以致死者枕籍、生者流离!”   “其五——”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向楼下,“我大唐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屡次遣使者招抚,许你保全社稷,你却频频拖延始终不肯朝见!似此反复小人,天地不容!”   颉利可汗怕死吗?   没人不怕死。   尤其是大唐皇帝最后一句话指向性明显的话落下,他的目光撇过甲兵手里攥着的锋刀,开始控制不住本能,浑身战栗。   这一瞬,他的脑子里想了许多东西。   同样被俘虏的妻儿、曾经的荣耀、草原上的豪情,还有那些牛羊和马匹。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忏悔。   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斩首——   五罪历数完毕,楼上楼下,数万将士与使节寸声未出。   大风席过,唯闻旗帜翻卷的声音。   李世民缓步走下御楼,周围护卫无数,甲胄声铮然作响。   他穿越仪仗队列,来到颉利可汗面前。   群臣屏息,按照惯例,俘获敌酋,理应斩首献庙。   长孙无忌虽然没有再做官,却仍旧保有荣誉头衔,礼仪待遇等同于三司,因而他的站位非常靠前,见李世民离颉利可汗这么近,他几乎是同时往前走了半步。   刘文静等人亦止不住情急。   李世民注视着这个曾经令长安为之戒严的草原枭雄,忽然抬起手,拨开了腰间的礼刀——   刀锋映着初升的太阳,寒光刺目。   颉利可汗认命闭上眼睛,不过他的身体却没这样从容,心脏一下一下剧烈跳动,连脸皮子也在微微发颤。   ‘咔嚓——’一声。   浑身一轻,哗啦啦的声音从周身响起。   周遭哗然。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来袭,颉利可汗蓦然睁开眼睛。   他脖子上的锁链,居然被大唐皇帝给斩断了!   他砍的不是他的脖子!   颉利可汗愕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正当此时,太阳愈发升腾,折射出一缕璀璨闪进颉利可汗的眼睛里,他快睁不开,勉强撑起眼皮,皇帝逆着光立在他上首,轮廓仿佛也是金色的。   “阿史那咄苾,你听好了。”他开口了。   颉利可汗跪在地上,下意识挺直腰身。   他垂刀而立,声音平稳地传遍全场,“朕今日赦你不死,并非是因为你无罪,而是我大唐之器,不斩跪伏之人。”   “好好活着吧,朕要你亲眼见证朕所治理下的江山。”   “由你的下场来告诉草原诸部,顺我大唐者,草原万里皆可牧马!逆我大唐者——”语气顿住,他俯首迫近,扯开唇角,目光森然,“铁骑踏破山河,跑多远都可活捉,令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颉利可汗怔怔然听着。   皇帝掷刀于地,转身登楼。   金属铁器与石阶相撞,发出清脆却冷冽的声响。   颉利可汗猛然攥紧拳头,在身后海浪一般的陛下万岁声中缓缓放开,伏下身子,选择彻底臣服。   这似乎是个好时机。   四夷君长高呼万岁,派遣一名代表上前,请求为李世民上尊号天可汗。   气氛仿佛稍微放松了些。   李世民反问:“朕是中原的天子,岂可做你们的可汗?”   四夷君长再三请求,文武百官亦劝说。   如此这般拉扯了一个刻钟。   李世民‘十分为难’地笑着点头,“好吧,倒是朕不好退拒了,既如此,便如卿所愿。”   于是御楼下跪倒一片,高呼天可汗万岁。   阿音微微抬手,宽袖稍遮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美丽的带笑眸。   瞟了一眼她,李世民干咳一声,提醒她别笑出来。   这儿人还是挺多的。   “就得三请三让,你不懂。”   他要是不这样装模作样地解释,阿音还没那么想笑。   接下来的时间,在李世民的授意之下,杜如晦当场宣布皇帝敕令,册封归顺的突厥、铁勒等部落首领为将军、郎将、都督、刺史。   正式设立羁縻州府,将部落列置州县。   由李世民口述、杜如晦拟旨,从此赐予西北君长官方玺书,皆可同时称他为皇帝与天可汗。   杜者不是跪坐得屁股疼,就是站得腿麻。   她有些纳闷,羁縻州府制度不是在贞观十三年之后才设立的吗?最开始突厥的降众被内迁,结果造就了一个国中之国,再后来更是聚集起来了一堆人要刺杀李世民,差点就闯进他的寝宫了。   经过这一遭,他才发现魏征的谏言是对的,还夸了他一番。   ——李世民可并不是一开始就很听魏征的劝谏的。   难不成是阿奴干了什么?   杜者冲李智云使了个眼色,后者摇摇头。   不是诶。   那或许……就是蝴蝶效应。   从音音身体痊愈之后,历史似乎就不太一样了。   杜者感慨地托起腮,不管了,嗑吧!美滋滋呀。   大典结束,宫中的内侍刘泉走了过来,语气纤细温柔,“公主殿下,梁王殿下,今夜陛下要在凌烟阁设家宴庆贺,您二位在受邀之列。”   这话是说,就先别出宫了。   杜者一个激灵,“凌烟阁?”   刘泉被她的大反应弄得微怔,旋即笑着解释,“凌烟阁坐落于三清殿旁,是一座精致的小楼,用于宴请私客,公主许是不曾去过?”   “没、没有,没有。”她何德何能,“好啊好啊,那我去立政殿寻皇后,皇后可得闲?”   “哎,仿佛好久不曾见重明和青雀了,皇后同我的书信中常常提起雉奴和鹘宝,小雉奴和小鹘宝在哪儿呀?”   “得闲,您随奴婢来吧。”刘泉不说多余的话。   “嗯嗯,阿旸你去找你哥哥玩吧~”杜者笑得眼睛眯成缝,手欢快摆动。   李智云应了声。   阿旸是梁王的乳名,没什么人有机会叫,他长大之后太上皇也不这么称呼了,被封为楚国太妃的万贵妃觉得唤儿子乳名有损他的威严,也只喊智云。   刘泉快速瞧了一眼梁王,又瞟了一眼身旁的安国公主,收回目光。   忙忙碌碌,就到了夜里。   阿音褪去沉重的朝服,与杜者相携去往凌烟阁。   这次被宴请的人与上回春日宴相差无几,得用的宰相们、重臣们都在,刚进去就听见李渊的哈哈大笑声。   他抱着一把琵琶,正随兴弹奏。   宴席还未开始,许是军事胜利带给所有人的喜悦不只是一点半点,尤其是今日的大典也格外顺利。   一时之间,气氛融洽,众人欢欣鼓舞。   李世民少年心性不改,听见父亲主动弹奏,竟然不羁地起身,豪放起舞。   顿时欢呼声成片,有不少会舞的臣子跟着凑热闹,比如长孙无忌,他也会一些舞技。   刘文静被扯着,哎呀个不停,说腰断了腰断了。   杜者惊诧:无忌哥真是好灵活的一胖子。   莫非青雀遗传他?果然外甥像舅!   再看青雀……确实如出一辙,小家伙蹦蹦跳跳、嘻嘻哈哈,脸上白嫩嫩的肥肉一晃一晃的,跟重明一同围着房玄龄跳来跳去。   “皇后来了!快来快来,一同!”李世民发现观音婢在一旁看很久了,攥住她的手扯入殿中,“尔等不知,皇后的健舞无人能及!”   阿音惊了一跳,被迫扶住他的手臂。   李渊开怀大笑,“来!”琵琶弦声急促。   杜者急了,她只恨自己不会跳舞,还被拉进了殿中。   本以为自己会局促,却不想众人的神色都稀松平常,脸上洋溢着胜利后的喜悦,随后她后知后觉——   大唐风气开放,远没有后世的封建和死板。   以舞相属是一种重要的社交礼仪。   况且这里也没有外人,的确是家宴。   阿音平素跟李世民在私下也会一同起舞,已经非常默契了,他喜欢乐曲,曾想要亲自改编秦王破阵乐,那段时间研究怎么改、改得如何,都是阿音和他一起的。   “今天你很高兴。”她小声说。   “你不高兴吗?”李世民问。   “高兴呀,”阿音眉眼弯弯,旋即更靠近他些,“你这样高兴,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父皇高兴吧?”   李渊以李世民为豪,这件事,理所当然让他志得意满。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加更,要出门一趟,明天再来! 第100章 夫随妻谥 7K营养液   阿音从睡梦中醒来, 率先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昨夜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凌烟阁,众人饮酒作乐, 好不快活。   宴罢, 和李世民在楼外赏月, 后来……   怎么回立政殿的,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石榴进来服侍她穿衣梳洗,起身后问了刘泉才知道, 李世民带着几个孩子去了别园, 他命人开辟了一块儿地, 想亲自种一种试试。   ……人怎么可以有精力到这种地步?   她没理,用了膳后便开始忙正事。   太极宫的宫女清点过, 她决定再放出去一批, 人数约有两千多人,让她们自行婚配。   前些天李世民提过想在各州县设义仓,想来他突发奇想自己种田, 也是因为这个——   重视民生, 逃不脱两件事情:兴修水利、促耕养蚕。   在此基础上, 他大力鼓舞鳏夫寡妇再娶再嫁,生孩子朝廷还有奖励。   昨日跟杜者闲聊, 提及她兴办的医馆规模已经很大,她想跟朝廷合办皇家医坊,力求在每个州落地一家。   阿音为难, 这不是个小数目,只说还要考虑,与陛下商议。   阿音心里想着,唐报这些年成效斐然, 却远远不够,人活着还是要认字读书,三娘李怀昭自从开府设官属之后,有过消息传出:她看中的一些人才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她就请了几个先生教她们认字读书。   这个举动,其实是为了更好地用她们。   但是不管目的如何,这都是在做大好事。   因而思来想去,跟在州县开设医馆比起来,阿音还是更倾向于开书院。   她便去了李世民的私库翻阅历朝历代有关医馆和书院的事情,想看看有没有先例可以参考。   不知不觉,一天过去了,天色渐黑。   回到立政殿,正好撞见父子几人一起回来。   好家伙,几个人累得气喘吁吁,青雀甚至在有气无力地吐舌头,重明靠着宫墙往前走,鹘宝坐在李世民的肩膀上,小啾啾上插着两朵花花——再看雉奴,脸上、手上、衣裳上不是泥就是水,也不知道是不是栽进泥坑里了!跟个煤球有什么区别?   走的时候白白净净跟个糯米丸子似的,回来成这个样子了!   “你们——”阿音瞠目结舌。   一把扯过雉奴擦擦脸瞅他,偏这小家伙还挺开心,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凑上来就要搂阿音的脖子。   李世民有些理亏,“他掉进宫人涮拖把的水缸里了。”   重明举起手,“我把弟弟抱出来的。”   “重明真棒,是个好哥哥。”阿音扬起笑脸揉揉他的头,夸了好几句。   转过头立即变脸,“那你在干什么?”抬手就想抽李世民胳膊。   李世民躲了一下,佩服妻子的变脸速度。   “我知道!”青雀揉揉脸,“耶耶让人量我们锄过的地有多大!我们好累呀!感觉过得有一辈子那么长 ,结果才锄了半亩不到呢!”   李世民:“……”捂住青雀的嘴巴,好了好了别说了,不丢人吗?   “水缸很浅,淹不住雉奴,他只是跳不出来,”他对阿音解释,“我看这孩子跟水挺有缘的。”   他的名就跟水有关,治嘛。   小时候摔自己尿上,长大些掉水缸。   阿音被说得哑口无言,瞪他一眼,嘴上埋怨,“总有这么多话要说……你如何?累吗?”   一边问着,一边让宫人赶紧带几个孩子回去沐浴,洗洗干净。   雉奴这么一抱她,她的衣领也脏了。   拿帕子擦了擦,阿音扫视他一圈,“半亩听起来很少,但是锄地本就是极为耗力气和心神之事,是不是跟你策马习武一点也不一样?”   李世民的确生出些感慨,心底对农户的不以为然消失殆尽,若有所思:“农夫的力气和耐力不比拉弓射箭的武者差。”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锄地。”他出自陇西李氏,也是贵族子弟,莫说下地干农活了,连稚禾如何收他都不知道。   “这些百姓经年累月都是如此,也不过能挣糊口之钱。”这似乎也太可怜了些。   李世民心中叹息。   “做些什么工具,能取代人力锄地呢?”他想到了那几个墨家方士。   “你做秦王时收用过几个墨家子弟,不如改日召见他们问一问。”阿音说,“先去沐浴用膳吧,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嗯,好。”   阿音收拾好到净室,鹘宝坐在小木盆里玩玩具,四五个宫人围着她,其中一个正给她洗头发。   看到她进来,宫人们纷纷出声,“皇后。”   “我来吧。”阿音取走湿毛巾。   鹘宝立即高高抬起小脚,“阿娘,擦擦脚脚。”   “你怎么这样机灵?”阿音戳她的脑袋,“是这里不舒服?”   她晃晃小脚,“痒痒。”   “哪里痒?”阿音问。   “嗯……”鹘宝也说不好,埋下脑袋感受了会儿,放下玩具抱着腿摸了摸,“在这里!”   她吐字不清,要说‘在这里’,脱口而出的是稚嫩的‘在介里’。   阿音一看,竟然有一块泥粘在她小腿一侧,经过长久的干涸,在水盆里泡了会儿也没能自然脱落。   撩起一捧水,轻柔地给她擦一擦,“今日你也帮耶耶了?”   鹘宝想了想,摇头:“耶耶不许。”   她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给耶耶,擦头。”   “还有,喂哥哥吃果果。”   阿音指着她的腿,“那这里的泥是怎么来的?”   鹘宝一愣,说:“我拔草了!”   阿音无奈,捏捏她的脖子,格外有耐心:“可是你方才不是摇头,说没有帮耶耶吗?”   她不知该怎么回答,绞尽脑汁想了会儿,抬着脸傻傻看着阿音。   “小傻瓜。”阿音捧起她的脑袋亲了下,“耶耶锄掉的草,你帮他丢掉了是不是?”   鹘宝忙使劲儿点头,“嗯嗯嗯!”   小孩子讲话便是如此,颠三倒四,且极易被别人引导。   擦到腰下,她痒得不行,嘻嘻哈哈笑着趴在阿音怀中,一个劲儿念着阿娘不要。   不多时洗好,把头发擦得半干,母女两人一同从净室出去。   膳桌前已经坐满了人,见阿音和鹘宝出来,青雀握着筷子蓄势待发,“人齐了!快吃吧,我马上就会饿死!”   “……”李世民无语,也是纳闷了,“平日家里在吃食上亏待过你?”是个饿死鬼投胎的不成。   “他累了,饿了也是寻常。”阿音笑眯眯,亲自给青雀夹了个卤鸭腿。   青雀感动得挤出眼泪,“阿娘,我最爱你了!”   李世民:“……”哼,半刻钟前说的还是最爱耶耶。   一家六口开始用饭,也不讲究什么食不言寝不语,他看向阿音:“你有何话要说?”   阿音便把杜者的请求简单提了一下。   李世民陷入沉思,“国库有限,若要先开办医馆,实在不是个好计策。”   阿音闻言眼前一亮,“是吧!我也这样想的。”   “你还有别的想法?”   “你不是立下了以文教为治国之本吗?我觉得大兴学舍、选拔人才才是基本国策呀。”她毫不犹豫,“不如扩建皇家学舍,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兴办学舍不仅能培养治国之才,也能通过教化更快完成大一统。”   李世民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捏捏,“此话说进了我的心坎,我也正有此意。”   不过他想要兴办学舍,不仅仅是为了选拔更多人才,“目下的官职基本被门阀垄断,这些人太排外,傲慢得很。”   说起这个,他便不悦,“尤其是三望五姓,有些根本看不起咱们。”   他们认为李唐王朝非正统。   李世民简直恨得牙痒痒,却又不能明着说什么。   “兴办学舍比开办医馆更有长远意义,届时可多多选拔寒门子弟,医馆之事不急。”   “瞧不上咱们,那就不用他们了。”阿音冷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二郎消消气,你也吃鸭腿!”她给他夹了一只,柔声哄道。   李世民夹回去,“你吃。”   “哎呀,你吃嘛。”   夫妻俩黏黏糊糊的。   青雀:“不吃给我。”   “……?”   “……”   俩人齐刷刷看向他。   青雀的小动物直觉告诉自己很危险,他立即埋下头,悻悻然扒饭:“我说笑的。”   重明煞有其事叹了口气,把自己还没吃的鸭腿夹给弟弟,“你吃哥哥的。”   雉奴和鹘宝还在学着自己吃饭,分桌而坐,一个个把桌子吃得乱七八糟。   一人扫了一眼青雀,夫妻俩继续说正事。   “那此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嗯好!”   前朝得知皇后即将着手正式参与政事,主领皇家学舍的开设,最开始有几个不服气,认为女子怎能参合这些大事,被李世民给骂了一顿,老实了。   其余人等,皆没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意味着不反对,却不代表多支持。   刘文静笑呵呵请见,“不知臣能帮上您什么忙?”   阿音讶异,放下书卷:“你近来不忙?”   “忙不忙的,您的事臣也不会装看不见。”面对皇后这个多年好友,刘文静有什么说什么,“您还是头一回做事,朝中许多人都在观望,恐怕不会实心出力,臣是左仆射,多少能起到领头作用,这都是臣的心意。”   阿音闻言面色和缓,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她招手,“你来看看这些。”   “哎。”刘文静收起扇子,步行上前。   刚坐下,曹瑞忽然进来报:“皇后,右仆射来了。”   阿音很惊喜:“玄龄来了,快请进来。”   刘文静的脸顿时垮下来。   阴魂不散呐????   房玄龄由着宫人接引进来,瞧见刘文静,表情也稍顿了顿,“左仆射竟也在。”   刘文静笑:“不比右仆射公务缠身,早一步罢了。”   阿音分别看了看这两个人,佯装没听出机锋,转移话题问:“你从两仪殿而来?”   房玄龄道:“陛下在两仪殿召见魏秘书监、齐国公、大理丞议事。”   齐国公正是长孙无忌的爵位。   “大理丞?”阿音狐疑,“是发生什么难以解决的案子了?”   房玄龄坐下,茶点正好被宫人端上来,他看了一眼解释道,“并非如此。”   “河内有一人名李好德,因口出妖言被捕,后来查出他患有风疾,恐怕那些妖言并非出自本心,大理丞便上奏请陛下裁定。”   阿音没再多说。   患病之人犯案,依律从轻处置,或者无罪释放。   李世民这几天在看医书,对针灸特别感兴趣,自学了好一段日子,这会儿到处想找人扎针。   谁敢给他扎?   不过医书看多了,他还是很怜悯那些病人的,应当不会重罚。   谈起正事,房玄龄说:“臣命人将全国各地的办学状况汇总了一番,还有各地的人口情况,您也好有个比较。”说着,他取出一本奏疏递过来。   阿音欣慰,“你这是帮了我大忙,多谢你了。”   三人从天亮商议到了天黑,此后刘文静倒是每日都来,房玄龄确实忙些,三五日才会来一次。   不过好事是,有刘文静的带头作用,逐渐开始有文臣请见,帮着出谋划策。   得知阿音要办学舍,杜者还没离开长安,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宫中。   她上来就对阿音提出了一个她从未听过的东西: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阿音没有明白,“何为义务教育?”   杜者强行忍耐住兴奋,屏住呼吸放慢语速解释,“就是,强制,免费以及普及。”   “适龄孩童必须入学舍!不送自己的孩子上学是违反律令的事情!”   “皇家承办的学舍,面朝百姓免除学费和杂费。”   “普及便是不分性别、种族、贫富、出身,只要年龄到了,全部覆盖!”   “将所有的学识与科目以年龄为划分,一共为九年。”   几乎是杜者的话音刚落,就被阿音否决了,“阿者,这不行。”   杜者脸上的兴奋还未褪去,僵在脸上,“为何??”   难道是财政支出太多了?   她立马劝说:“是国库不足吗?我有钱!我有好多钱!我可以支援你!”   “与钱多钱少无关。”阿音忽然与李世民共鸣了,她想起自己提出解决突厥策略时,李世民看她的眼神,“你的想法让我语塞……不过,并非是它不好。”   阿音问她:“你有想过,若是所有孩童被强制念书,粮食产量会如何吗?”   杜者愣住,面上划过一抹茫然。   “男子年过十四便已成年,无疑是一个家里的壮丁,若是强制他们脱农读书九年,势必引起暴动。”   “无粮无财,庄稼烂在地里无人收,次年又无法播种,饭都吃不起了,却要被迫念书,在这样的情况下,念书还能比活着更重要吗?”   到时候朝廷收不上来税收,崩盘的会更快!   阿音闭了闭眼睛,“况且,门阀家族是不会放任这等事情发生的。”   “寒门子弟少量通过考学当官可以,大量的绝对不行,这触及到了关陇贵族和山东子弟的切身利益,一旦铺开,他们第一个联合起来反的就是陛下!”   这些触及到杜者的盲区了。   她陷入了安静。   大脑快速思考,半晌后,她泄了口气,“对不起。”   “作何赔不是呢?”阿音被她这反应弄得心神微松。   “因为我想了一会儿,发现你说的是对的。”一个时代的政策,无疑是最符合那个时代的状况的,现代的东西好,拿到古代却未必能奏效,“给你添乱了。”   古人只是活在古代,人又不傻。   一个国家的国情不同,适用的制度也不同。   阿音想,若是能解决耕种的问题,也能不再忌惮三望五姓那些贵族,杜者的提议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她莞尔,“你其实是想让天下的女子有更多的机会去读书吧?”   杜者挠了挠头,面上羞窘:“很明显吗?”   阿音笑了两声,没好气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你的医馆和属官都是女子,甚少任命男子。”   不过她也有疑惑的地方,“可是有些体力活,到底不适合女子来做。”   “不是的,”杜者一改方才的羞窘,模样认真,“我们女人什么都能做,我觉得不该如此想,若是存着‘我这里都是体力活不招收女子’的心思,那到底是体贴还是歧视?”   “搬不动的东西,可以分多次搬,慢慢的力气就大了,我喜欢给女子发月例,把银子放到她的手心,她们高兴,我也高兴,我们没有什么不同的!三娘就什么都能做到啊,她还上战场杀敌呢。”   “音音你拿剑学武的时候,难道也会想女子就该做做针线活、不该舞刀弄枪吗?”   “那当然不是。”阿音下意识反驳。   反驳完她就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认为天底下的女子甚少有野心,自己或许是个另类。   她有野心,也不愿让人看出来,总以端庄贤惠的模样出现在人前,其实看出来会如何?   顿了顿,她叹气,“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杜者走后,阿音难得托腮发了会儿呆。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晃动,“想什么呢?难倒你了?”   腰肢被搂住,是郎君的声音,“快说出来,让为夫帮帮你。”   “二郎!”他一这么说话,她便忍不住想要倾诉,圈住他的腰依偎过去撒娇,“我的确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跟你说话!”   李世民见她苦着一张小脸,神态微收,心中不悦,“是有人不服,冒犯了你?”   “那也没有。”阿音怨念着面颊,“你可是只有一个皇后,谁敢冒犯我呀?除非是不想活了。”   这话又让李世民转为笑颜,眉眼柔情含笑,“那是如何?”   她把跟杜者的交谈简单告知了他。   李世民听罢,毫不犹豫说:“都是魏征之流的错。”   阿音满头疑惑,“嗯?”   李世民其实曾提出与观音婢共理国政不是没有缘由,因为这有先例,“我让魏征修隋书,他提到‘每与上言及政事,往往意合,宫中称为二圣’。”   “独孤皇后参与朝政,常与文帝杨坚同辇进退。”宫中尊称帝后为二圣。   “但是,魏征等文人认为独孤皇后性尤善妒,与杨坚约誓不与他人有子,是杨广之祸的根本原因。”   他不这么说,阿音还没发现独孤皇后干的事儿,她也全都干了个遍!   “你既想做名流千古的好皇后,怕别人骂你,也是常理。”   “……”阿音如何肯承认,“你不要以己度人。”   “瞧,不仅怕被骂,还很要面子。”李世民揭穿。   “……你不也是吗?”阿音不服。   他不置可否,俯下身抬起她的下巴,笑吟吟道,“所以,你我天生一对,合该生生世世做夫妻。”   自打上次的事情发生,他就总爱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及生生世世的话,说得阿音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些。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奇怪的是,两人分明大婚多年,孩子都好几个了,她竟然还会因为他的这个眼神感到不自在和害羞。   “我也说正经的,”李世民正色以对,忽然道,“你常看史书,应当知晓文姜与诸儿的故事。”   他忽然提起史书,阿音猝不及防,“知道。”说罢,脑子里出现这对大名鼎鼎的春秋兄妹。   “文姜是诸儿的亲妹妹,兄妹俩自小在宫中一同长大,形影不离,便生出了超越兄妹的情愫,此事后来被发现,文姜被迫嫁到了鲁国。”   “后来诸儿继承齐国王位,就跟妹妹旧情复燃了,两人留宿在一起被文姜的夫婿发现,诸儿为了灭口,杀了自己的妹夫。”   李世民颔首,“我提他们,并非是要听这段风流往事。”   “文姜的丈夫死后,她就成了鲁国的实际掌政者,她的儿子软弱无能,她多次以国君之礼与他国君主会晤,维系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在军政大事上,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鲁国因她而强大。”   “她的治绩不容忽视,因而后世史书褒贬合一,即便是贬低之言,也是将诸儿与她并起来一起骂。”并非只骂身为女子的文姜。   “诗经中的南山篇有言: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这话可解为:高山上的那只鬼鬼祟祟追求母狐狸的公狐狸。意在骂齐襄公是公狐狸,他身为一国之君,竟像禽.兽一样勾.引自己的妹妹。”   “在绝对的功绩面前,那些文人也无话可说。”他放温和了声音,“独孤皇后被贬低,是因为她不如文姜。”   阿音何尝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我觉得……”   “嗯?”   她语速很慢:“文可真是个绝佳的谥号。”隋文帝的文,文姜的文,都是谥号。   “你喜欢 ?”   “喜欢。”   “待百年之后,你便是文皇后。”   “……”怎么张口就来啊!   阿音锤他,“你说了算吗?又在口若悬河,真讨厌,皇后都是从帝谥的,我要做文皇后,你得先是文帝才行。”   李世民撇嘴,“无趣,太无趣了,我同他们不一样,我要从妻谥。”   阿音被逗笑,“你的谥号是文武百官评的,你自己说了不算。”   “这有何难。”他浑然不在意,语气更稀松平常。   “嗯?”   要干什么?   “我从明日便开始暗示他们。”   “……?”   竟然是暗示吗?如此委婉的求人之法!   阿音两根手指戳起他的嘴角 ,说他油嘴滑舌。   暗示不暗示的,功绩得先跟上,文是顶级的美谥,经纬天地可谥文,能谥文字的,无一例外都是文治卓越的君主。   这可不是哪个皇帝想要就能有的。   皇后的谥号亦是如此,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此谥号。   夫妻俩才当了帝后几年?一切才刚刚开始,谁都说不准。   阿音很清楚他就是在哄自己开心,便哼了声,选择狮子大开口,“我要双字谥号。”   李世民撇头握住她的手,十分惊讶地催促,“那还等什么?皇后快快奋进吧。”   “!!!”到这里不哄了?   “你就不能直接说好吗?!”阿音揪住他的脸,凶巴巴。   “不能。”李世民也捏住她的脸,嘶了声,露出几分委屈来,“你好大的力气,我都没用力。”   “让你用力还得了。”阿音白眼他。   他俯近便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为了来日真的能拥有文字作为谥号,阿音发誓要努力了!   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直喊着要随妻谥的郎君呢。   摩拳擦掌~哼哼!   入了五月,皇家学舍彻底被提上了日程,阿音不愿出错,因而事事亲力亲为,为此还乔装打扮过跑去长安的好几处学舍看过。   累死累活刚回到宫,就见刘湖跟看见救命恩人一样连滚带爬过来,“殿下!不好了,陛下在两仪殿大发雷霆,他要杀了大理丞!左右仆射和中书令都不敢劝说!”   阿音大惊失色,“发生何事?魏征呢?齐国公呢?”   “发生何事奴婢也不知,连秘书监也没敢开口,齐国公仿佛也不曾求情。”   不说长孙无忌了,就连魏征都不敢开口,这就不只是大发雷霆那么简单了。   阿音神色慎重,提起裙摆快速往两仪殿赶。   大理丞叫张蕴古,据阿音所知,此人廉洁刚正,秉公执法,堪称直臣,他犯了什么错?   进入两仪殿,迎面就听见李世民愤恨至极的责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蕴古跪在地上,虽慌了一瞬,却脊背挺直,梗着脖子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说,“臣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李世民气得眼都红了,颤着手指指向外面,“拖出去处斩!”   “陛下!”房玄龄终于忍不住出声。   李世民猛然看向他——   房玄龄脸皮微抖,后面的话被迫吞下。   一旁的御史权万纪立即出声,“张蕴古包庇李好德是不争的事实,他还同李有德在狱中对弈下棋,可见李的风疾之病存疑。”   “陛下您已经同意对李有德宽大处理,张蕴古却私自将敕诏泄露给李有德,臣也觉得这不符合张蕴古的作风,一查才知张蕴古竟同李是同乡密友,难保他不是杜撰疾病为其开脱!”   “那些妖言,也就是真的了,张蕴古不仅犯了欺君之罪,更是其心可诛啊陛下!”   张蕴古冷眼看向权万纪,冷笑:“御史有一副好口舌。”   阿音眼瞧着,李世民似乎也不在意权万纪说了什么,他已经给张蕴古解释的机会了,可张蕴古梗着脖子来了句无话可说。   他连对李世民诉一句委屈都没有,他在想什么?   李世民能不动怒吗?   他失望至极,又在气头上,整个人暴怒无比,“当朕的话是耳旁风吗!拖出去斩了!休得拖延!!”   阿音忙进去,“陛下,这是怎么了?”摆摆手示意殿门外的甲士不要进来。   几个甲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犹豫着握刀停在门口。   她一把搂住他的手臂,不停顺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脯,“消消气,伤了身子如何是好?何必为了这些小事如此大动干戈。”   房玄龄狠狠松了口气,一看魏征,他也惊得够呛,默默擦了擦额头。   长孙无忌对刘文静抛去一个‘你安心’的眼神儿。   权万纪愣了下,没想到皇后这一出,一瞧殿外的甲兵没进来,不甘心地叫人,“陛下……”   可是陛下哪儿听他的声音了?   陛下正气得按着皇后的手臂愤愤不平,“你是不知道他们。”   居然真的被皇后顺了顺、哄了哄就气消了一半??   他嘴上仍在训斥张蕴古,却已经不再喊着要杀了他。   “好啦好啦,消消气,消消气,”阿音温温柔柔抚过他的胸膛,见他似乎好了些,转头看向跪着的人,“张蕴古,你若是有冤屈就说,若是没有就请罪,这是在做什么?”   “陛下把你叫到这里,难不成是故意要在两仪殿外杀了你?”   张蕴古张开嘴,正要说什么。   权万纪猛然提高声音,一阵抢白:“回殿下的话,张蕴古无非是无法辩驳罢了,臣所言皆是实话,他存心泄露陛下的敕诏是真,在狱中同李好德下棋也是真。”   “板上钉钉的大罪,若是陛下不处罚他,岂非失了明君之衔,要做那等包庇罪臣的昏君?!”   此话一出,阿音猛然回头,目光如炬射向他:“你放肆!!!”   殿内瞬时寂静无声。   权万纪从未见过温柔贤惠的皇后有这一面,只觉得周身一冷,膝盖一软下意识跪下,“臣——”   “陛下的是非岂容你置喙!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言辞中又在卖弄什么?!!”   李世民稍惊,顾不上生什么气了,连忙反过来哄妻子,“消消气,消消气,我没事,你瞧瞧你这是干什么?”   刘湖在殿外候着,见里头动静不对,悄悄探头进去,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呆愣了,揉了揉眼:啊?他不是喊皇后来哄陛下的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八千字!大肥章! 第101章 赐死皇后? 皇后从头到   权万纪会说此话, 全然是平素听魏征说多了,也从没见过陛下动怒,甚至偶尔陛下还会为他的话内省, 因而他为了处决李有德难免激进了些。   然而此刻, 他在皇后盛怒的训斥中, 惊觉魏征似乎一直都没说话。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魏征, 魏征抱着笏板站在不远处瞥视他,目光怜悯。   脑子一白。   权万纪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他狼狈地爬行几步上前, 脸红脖子粗, 大气不敢喘:“陛下、殿下, 臣…臣失言了!”   “臣并非存心,的确有些情急这才说错了话, 还望陛下和殿下恕罪。”   魏征心里啧啧啧了一阵子, 心说:又错了,你又错了。   若是权万纪梗着脖子一条路走到黑,一口咬死他是为了周全陛下的名声, 不愿李有德这等小人损害陛下的圣明, 陛下或许根本不会如何。   皇后动怒, 也只是因为权万纪情急之下的话,有刻意激怒陛下的嫌疑, 这个案子皇后还不了解实情,她是不会直接下定论的。   一旦认错就落了下乘。   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权万纪还是不懂。   陛下的确光明磊落, 可他究竟是一国君主。   只要是君主,最怕的永远是被臣子联合起来糊弄,今日之事陛下为何会如此愤恨?只因他认为李有德仗权糊弄他、欺瞒他、将他的宽容当做利器颠倒是非。   越是雄才大略的君主,越是自信自傲, 陛下这一路走来,除了被太上皇等人打压,顺利得耸人听闻,由是他的自信已经到了自负的地步。   所以,他本就无法容忍有人撒谎欺骗他,这种心态只会更甚。   权万纪这时候选择下跪求饶,并且还是这样一副惊慌失措的怕死模样,只会瞬时激起陛下的猜忌心。   权万纪战战兢兢,一直说些不是存心之类的话。   李世民顺着妻子后背的手顿了下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对上陛下的目光,权万纪顿时连求饶的话也不敢说了,浑身哆嗦着跪伏在地。   阿音余怒未消,胸脯犹然起伏不定,“不论事实如何,权万纪此人心思存疑,将他和张蕴古一同暂时收押,待查清案情再行处置!”说着,她看向李世民。   权万纪一下急了,“殿下,您不能——”   “好了!”李世民提高嗓音,面上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来人,按皇后说的做。”   张蕴古朝权万纪投去讥讽的目光,站起身拍拍衣摆,哼了声扭身主动走向甲兵。   权万纪则是被拖走的。   李世民静默了片刻,平静地缓然开口:“魏征。”   魏征身形一肃,行至殿中俯身。   “此事交给你去办,三日之内朕要知道案情原委,李有德究竟患病与否,你一定要弄清楚。”   魏征应下:“臣领命。”缓缓退下。   两仪殿内寂静了两息。   “玄龄,你近来裁撤冗官的事做得不错,为朝廷节省了不少开支,这可是好事一桩,我决定嘉奖你,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房玄龄过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身躯仍因为方才李世民的那一眼陷入僵持,“臣没有什么想要的,为朝廷做事,怎好心存您的赏赐,那是做不好事的。”   李世民笑了两声,指了指他:“你净会说些好听的糊弄我。”   他这一笑,两仪殿的气氛骤然松弛。   好几个人不适应,方才大发雷霆的陛下,竟能这样快就转变了神态,笑得如此自然开怀,仿佛方才的冷凝没有发生过。   叫人捉摸不透,心里一阵阵刺挠。   “臣也要嘉奖,陛下何故只看得见右仆射?”长孙无忌露出不满的表情。   “你?”李世民意外,没好气,“你要什么嘉奖。”   长孙无忌:“臣今日入宫这会儿功夫了,连杯茶都未能喝上,不如劳烦皇后?”   李世民一噎,嘴里那句‘你还敢使唤她?’被迫吞了回去,长孙无忌是皇后的亲兄,还真有资格喝一杯皇后亲自倒的茶。   “烦透你了,明日莫要再入宫。”   长孙无忌嘿嘿笑着,一点没信,给阿音使了个眼色。   阿音抿唇而笑,“一杯茶不当什么,诸位快快请坐吧。”   她还真倒了几杯茶,让宫人挨个送去在场人的矮桌上。   这么做完,阿音轻轻揉了揉李世民的手臂,他扶着她的手牵她坐下,“你才回宫,外头如何?”   阿音很苦恼,“许多学舍的规矩都不一样,夫子的才学也参差不齐,看不出什么。”她小声说,“我写了一份章程,晚上回去你看看。”   “好啊。”这就是问他的意见了。   想起一些事情,李世民露出笑敞声道,“今晨收到殷开山的上奏,说职务不忙,想来帮你的忙,崔延之更是如此,直说可以出力帮忙建屋舍。”   “……”练武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牛劲儿啊,“修建屋舍也用不到他俩呀。”这俩大傻子。   有关办学之事,帝后与几人在两仪殿一同讨论了一番。   不过重中之重的是,李世民打算重开科举,在隋朝的基础上,将科举加以改革完善,分为制举和常举两种。   既要分科考试,自然就要跟办学的学科一致。   阿音的办学与科举息息相关,可以说夫妻俩忙的是同宗同源之事。   到了晚上,李世民还没放弃嘉奖房玄龄的事情,也不知想到了哪一茬,他竟然说:“给你赏几个美妾如何?”   阿音看了他一眼。   “近来朝中上下有不少人举荐,说天下各地有许多适龄女子貌美无双,希望让皇后选一选,纳入后宫。”   李世民笑了,“这等美事,当与右仆射共享啊。”   “……”房玄龄嘴角微动,再一次感受到了陛下的恶趣味。   他怎么可能听不出陛下的潜台词,起身露出苦笑:“臣实在消受不起,陛下就不要打趣臣了。”   “你已经推拒过许多次,就如此畏惧夫人?”   房玄龄表情微窘,支支吾吾没有言语。   李世民似笑非笑,“既如此,朕便要召夫人问罪一番了。”   他要召人问罪,还来真的,次日便设宴请卢氏入宫。   阿音没有露面,只听曹瑞回来跟她讲。   曹瑞:“陛下召仆射夫人问罪,给了她两个选择:要么同意纳妾,要么喝下毒酒。”   阿音疑窦:“当真有一杯是毒酒?”不会吧,李世民此举分明是玩笑的。   “仆射夫人口才上佳,并不畏惧陛下,直指皇后亦多年独宠,敢问陛下是否也会赐毒酒给您。”   “陛下大怒,命她赴死。”   “仆射夫人仰口吞尽毒酒,才发觉这毒酒酸涩难以下咽,竟然是醋。”   “……醋?”怎么会选醋?难道是因为都是黑的,看不出端倪?   曹瑞含笑点头,“夫人愕然,不明所以,陛下见她痴傻便哈哈大笑。”   “言:‘夫人如此吃醋,连朕也畏惧了,何况仆射呢?’。”   阿音哑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摆摆手叫曹瑞下去了。   卢氏死里逃生,回到府中心有余悸。   房玄龄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不用费心打探,就知道从此之后势必没有人再敢提议让皇后选妃。   陛下的心思……他上回就拿这事打趣过,分明就知道卢氏善妒,还刻意激她,恐怕就是要听那句‘难不成要赐死皇后’吧。   有这句话在,谁还敢说让皇后为陛下纳妃?   皇后也是个聪慧到极点的女子,这事儿她从头到尾都没露面,事情都是陛下来做的,论起来,她仍是温婉无辜的贤后。   猴精猴精的夫妻俩。   房玄龄叹气:还好他提前交代过夫人。   还真的得问陛下要点赏赐了,上回就不该装客气推脱!!   等李世民回到立政殿,阿音欢欣鼓舞迎上,“陛下怎么这样呢?我听说你让卢氏饮醋。”   “我看你嘴角都要压不住了,还在装模作样,”他哼道,捏住她面颊两边的软肉,“我怎么了?”   阿音被他说得喜笑颜开,好吧,“陛下真厉害!”   “是嘛。”   她飞快点头,一个劲儿夸他,“是啊是啊,陛下英睿之姿,可冠于百王!如此运筹帷幄,亦能决胜九重之上呀!”   她不光夸,还推着他入内,忙不迭给他捏肩捶背,又马不停蹄地倒茶,殷勤得像一只刚刚采了蜜飞回来的小蜜蜂。   “哼。”李世民表示不屑,嘴角却很难压,豪气展开手臂享受。   “多说点,没听够。”   阿音窃笑罢,继续佯装体贴:“陛下,妾揉得如何?”   “力气不够大,大点劲儿。”   “这里?”   “这儿,还有那儿。”   “……”还使唤她不够了,阿音选择偷懒,从背后搂住他的脖颈伏去,悄悄问,“房玄龄会有意见的吧?说不定会报复你。”   此报复非贬义词的那个报复。   是一种玩笑的说法。   “那怎么会呢?”李世民浑然不觉,“哎,你怎么停了。”   “人家手酸了。”阿音故作可怜,伸出手腕递过去,“锤不动。”   “是吗,我揉揉。”   “怪我肩膀太硬了。”   ……顺带夸上自己了?   阿音默默翻了个白眼,就这么伏在他的背上,让他给她揉手腕。   这些年李世民没有再上过战场,皮肤早已养回来,比寻常男子白得多,但和观音婢的比起来还差得远。   只见肩上的手从月色纱袖中探出,五根手指如同白兰初绽,指尖染着浅粉色,手指微微曲起时,似乎连指节也泛起极淡的粉。   因为纤细,手腕间青线隐约,像冰下溪流。   盯着她手腕上的青线看了又看,李世民贴近细密地亲吻过。   阿音微疑,歪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看他的侧脸。   他比年少时更沉稳了,褪去那几乎能化成利剑的锐利与张扬,似乎温和了许多,不过,这张脸仍似上天精挑细琢的杰作,眉骨与鼻梁之间的线条如山峦般峻峭分明——   “看得入迷了。”   他说,然后侧过眉眼望来。   上扬的凤眸含着一层清浅笑意。   “怎么,不许看?”阿音俯近,亲了下他的嘴角。   “许看,我是你的。”   她喜欢这句话,满意地抬手戳了下他的眉眼,转而道,“你在两仪殿发火那天,把房玄龄吓了一大跳。”   “是吗。”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了。   “嗯,他要劝你,只说了两个字,剩下的话没敢继续。”   李世民不置可否,揽过她的腰,抱她到自己怀中坐着。   “嘶……这么一说,他还真有可能——”他陷入沉思。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两声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回来了。”   “回来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起身走到殿门口处。   只见,青雀恹恹地拖着身子,重明也难得像打了霜的茄子。   阿音不由得关心:“怎么了这是?”   青雀小脸纳闷:“今日先生好严厉,我和哥哥抄书抄了快一天。”   李世民:“……”   阿音:“……”   说什么来着?   “你们犯了何错?”李世民问。   青雀挠了挠头,“我不小心睡着啦。”   刚说完他立即找补,“可是以往我也睡着过的,先生还会摸我的脑袋问我是不是哪里听不懂呢。”   “先生这是怎么了?他也来月事了吗?”   扯哪儿去了??   李世民无语,“不许胡说。”   “那他是怎么了?”青雀扁嘴,他想不明白。   李世民摸了下眉毛,干咳两声,“你自己犯了错,先生忽然想要严厉些,也是为了你好。”   重明冷不丁开口,“耶耶,你是不是干什么坏事惹先生生气了?”   李世民:“?”   阿音惊讶,上下反复瞧这个大儿子。   很难说这一刻夫妻俩是什么滋味。   不是,终于开智了?   四个孩子里总算有一个开始长脑子了!不再是以往骗他一下他还会反过来说谢谢耶耶阿娘的傻孩子了!   当然,这不是说重明平时呆傻,只是他很单纯,万事最信任的就是父母。   现在他都会质疑他俩了!   可不就是开智了吗?!   相较而论,青雀还在乱七八糟想房玄龄是不是来月事了。   雉奴和鹘宝就更别说了,同一篇故事连着给他们读四五天,才会抗议说已经听过了。   李世民很惊喜,二话没说走下台阶,绕着他看了两圈。   重明一头雾水,疑惑跟着转圈。   “为何如此说?”看了半天,李世民问。   “因为耶耶你方才心虚了,”重明指着他的眉毛,“你每次心虚都会摸眉毛。”   “而且,先生罚我和弟弟更像借题发挥,平时他就不会因为弟弟偷偷睡觉生气,今天偏偏这么做,只能说明他是故意的,”   “那一定是跟耶耶有关,否则耶耶为何心虚呢?”   李世民听完这一席话,笑了两声,旋即忽然面无表情,“胡说八道,先生罚得好。”   重明被耶耶的变脸吓了一跳。   接着他的下一句话便冷冷出口了,“明日便再给你多请两个先生。”   “?”重明立马垮下小脸扑上阿音,“不要啊!阿娘救命!”   青雀用力捂住嘴,得意洋洋,扭来扭去抱上李世民的腿,“让你说耶耶的坏话,耶耶是最好的耶耶!”   重明:“……”你个傻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有加更,摊.jpg 明天一定,昨天章节破100了,要发红包的我忘了,那就发在这一章吧! 第102章 还有天理吗 8K营养液   到底是心虚, 夫妻俩次日便借由房玄龄教导皇嗣有功为名,赏下去了数不清的绫罗绸缎、珍贵物件。   重明也要赏赐,李世民二话不说, 赐了一亩田给他。   种吧, 孩子。   重明本已经鲜少哭了……噩耗传来, 他对着一亩杂草丛生的地哭得撕心裂肺。   阿音简直不懂这个男人的坏心眼。   孩子被旁人欺负, 他心疼得恨不得以身替之,自己欺负没事。   李渊得知最疼的乖孙遭遇如此对待, 特意回宫给了李世民一脑袋瓜子。   与此同时, 另行挑选先生的事情也被提上了日程。   李世民选了几个人, 询问过阿音的意见,最终定下李百药、虞世南、魏征、孔颖达以及萧瑀。   萧瑀被复用了, 除却担任侍读之余, 他还任职了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是御史台长官,等同于副宰相。   复立前一晚,李世民还苦口婆心召见了他, 一君一臣详谈到深夜, 用最直白的话来说, 意思就是:别乱弹劾房玄龄了,你俩好好处昂, 我最看重的就是你了,这两年对你念念不忘。   萧瑀嘴上嗯嗯嗯,答应得很快。   阿音斜倚在桌前, 举起手,透过窗外的日光欣赏自己新染的指甲,“要我说,你太看重房玄龄, 萧瑀心里吃醋呀。”   李世民反应了一瞬,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怎么也跟着说这种话。”   收回手,阿音扭头看向他,“现在坊间都传遍了,吃醋就是嫉妒和吃味,谁能比得上陛下呢?随随便便造个词都能传唱天下呢。”   关键是这种词也不是好词,李世民有些尴尬。   他转移话题,“萧瑀不可厚利诱之,也不可刑戮惧之,真真是社稷之臣,兼具满身才华,样样都好……就是这度量,我说什么好呢?”   “我记得他心胸狭窄这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阿音这话是说,他早就该知道萧瑀度量小,不容人,“这世上没人是完美的,看你如何驾驭他了。”   “好啦好啦,”她起身走到他身边,“让他们二人一同做侍读,相处的时候更多,总能化敌为友的,萧瑀心眼小,可是房玄龄宽容大度呀。”   李世民心说:那可不一定,房玄龄心眼子多得很,他似乎就喜欢看萧瑀失态。   ……罢了。   “武学先生,你可有心仪人选?”他本来定的是李靖或者李世绩,不过定这两人的话,若是北方再起战事,他们也不得闲。   除此之外他最喜欢的还是尉迟敬德,可这小子不是教书那块料。   嘶,程咬金也不错。   他乍然提起这个,阿音握住他的衣袖便说,“有,可以借机请秦琼回来!”   “秦琼?”李世民意外,面色顿住。   “这时候就莫要顾忌面子了,”阿音软下嗓音劝说,“你不是也想同秦琼重归于好?重明幼时的武学启蒙先生就是秦琼,到时候让重明直接带着束脩登门拜访,他是否会拒绝难说。”   “即便他再次拒绝,便退而求其次,只说教导重明到十二岁即可,孩子还小,不需费什么力气。”   “……”   “……”   “……”   李世民沉默了许久,最后绷着脸开口:“我不去,你要请他就自己去说。”   ……死要面子活受罪。   阿音没好气白他一眼,她去就她去!   李世民下敕诏,在房玄龄不变的基础上,加任萧瑀、魏征、李百药、孔颖达、虞世南为皇子侍读,分科入宫讲学。   没多久,皇后的教令紧随其后,任命秦琼、程咬金、梁王李智云为皇子武师。   当日,重明就提着数捆用红绸系好的猪肉、礼金以及名贵玉器分别登门拜访这些先生。   重明以为耶耶说的多请两个先生,真的是两个,没想到是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   笑不出来一点。   其他先生重明不怎么相熟,选择从最困难的开始——魏征。   到了魏府前,他默默站在门口给自己鼓劲儿了好半天,才叫人去叩门,却不想魏征正要出门,一大一小对了个正着。   重明一惊一乍:“啊!”   魏征低下头,看向八岁的赵王。   “殿下是被谁踩到了脚?”   重明慢腾腾憋红了一张脸,双手并用将生猪头高高举起,“先生受我一拜。”   魏征看了看猪头,又看赵王,竟然接过来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还以为他会说什么‘说话结结巴巴,非亲王所为’呢。   重明疑惑的同时悄悄松了口气。   魏征微微笑,“殿下要去的地方还有很多,莫要耽搁时辰,去吧。”   重明赶紧溜走。   往下一站赶。   坐上马车,他想,哦,魏征是不愿得罪其他先生吧!他若是耽误了时辰,其他人不会怪身为皇子的自己,只会不悦身为秘书监的魏征。   接下来,重明按照官职的高低依次拜访,手中的束脩一份一份减少。   其中虞世南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听说他在编撰《孔子庙堂碑》,还邀重明看了一小会儿。   重明心中揣度,这位老先生就是教书法的吧,耶耶可喜欢同他探讨王羲之了。   不过担心他身体不好,重明说话声音放轻了许多。   随后的时间,他去了程咬金的府邸,程咬金非常热情。   梁王是他的阿叔,还在驻地没有回来,暂时见不到他。   听阿娘说阿叔的骑射超级厉害,耶耶平素处理政务繁忙,没工夫教他拉弓射箭,所以就让他来了。   最后一站,是秦琼府。   他家重明来过几次,不懂为何这样一个功臣会选择如此僻壤之地——不在长安城内,而在城外。   土路不好走,马车摇摇晃晃了半个时辰才到。   重明下来,亲自走过去‘啪啪啪’地大力拍门,“叔宝!”   “叔宝,你在家吗?”   没在家吗?   没有动静。   拍了这许久,他手心一阵痒痛。   重明疑惑退开,隔着墙往里瞅。   不想,一眼便对上了靠在墙上的男人——   夕阳浮动他的长发,他单膝撑肘,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手中拿着一只绿瓜来回抛,见他终于发现他,开口问道:“来做什么?”   秦琼生的非常高,身形魁梧,面容却格外白皙,瞧着有几分文质彬彬之感。   重明答:“你不曾接到我母后的教令吗?我来拜师。”   秦琼上下看了他一圈,“是皇后的教令,而非陛下的敕令?”   重明眨眨眼看他,“是啊。”   秦琼咬了一口绿瓜,咀嚼着盯着他反复瞧。   隔了会儿,他从墙上一跃而下,也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越过重明,秦琼走到门前去开门,声音平静无波:“臣身子有妨,做不了武师,请殿下回去吧。”   重明赶快把系着猪肉的红绸往他手里塞,面上装得一副金尊玉贵的模样,“没关系呀,我让我阿姐来给你看病,她什么病都能看好的,过几日就回长安了。”   秦琼侧过头看向这位年幼的殿下。   两人对视上。   重明说:“叔宝,你是在装病吗?还是不要了,否则等我阿姐来诊脉,你会很丢脸。”   “……”秦琼忽然很想掐他的脸。   手指动了动,面无表情道,“你懂什么?”   重明有些不满地抬起头,好心提醒他:“这话有些放肆了,我可是——”话音没落,脸忽然被他的手一整个捏住胡乱揉。   重明呆住:“……?”   许是从小到大就没人敢这么对他,他一时反应不及。   秦琼俯下身形,打量他良久,以虎口处卡住重明的下巴,迫使他抬高:“殿下长大了,也学会了如何端亲王架子。”   “您曾将臣的衣襟尿湿好几件,说两句放肆之言,也算抵消了。”   他神色端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不似开玩笑。   重明却猛然涨红了脸,“你胡说!我才没有!”终于开始挣扎。   挣扎着,他大喊:“难怪我父皇不亲自下令,原来他知道你会拒绝,还要出言不逊!”   秦琼动作顿住,倏然丢开他。   重明没站稳,身旁的宫人忙上前扶住,他很生气,一个个瞪过去。   ——“不是要拜师吗?进来吧。”   “嗯?”他愣住,扭头看去,门前哪儿还有秦琼的身影,他已经进去了。   最后一线夕阳彻底消失于地平线,近日逐渐蒸腾起的热亦跟着消散。   午后魏征入宫禀报了张蕴古一案。   得知李有德确实患风疾,且病情相当糟糕,白日里清醒的时辰甚少,“张蕴古与李有德确为同乡,交情却一般,不算密友,他在狱中同李有德下棋是为试探他病情的真伪。”   顿了顿,魏征继续道,“不过,张蕴古因同情与心软,泄露陛下的诏令也是真的。”   李世民没有言语,脸庞却因动怒而微微扭曲。   片刻后,他问:“此案你如何看?”   魏征俯首以对,“回陛下的话,臣以为此案有蹊跷,当日权万纪的话果真不能轻信。”   “那你为何当日不说?!”他猛然质问。   魏征:“……”   服侍君上就是如此。   他能说不敢说吗?   显然不能。   于是魏征陷入沉默,没有发声。   好在李世民那句话只是脱口而出的恼怒,很快他就恢复了冷静。   居于案后扶首良久,李世民长长地叹了口气,“下令判处一人死刑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却因一时的愤怒险些酿成大错。”   闭上眼睛,他沉重道,“传令下去,从今往后,长安内的死刑需两日内五次上奏,地方死刑则需三次上奏。”   “即便是朕亲自下令处决,也必须依照此律法覆奏五次方能执行,不得有误。”   魏征猛然抬起头,神态有一瞬地震动。   极少有皇帝会主动限制自己的权力。   回神后,他恭恭敬敬地俯首应下。   “张蕴古与权万纪该如何处置,望陛下裁断。”   “张蕴古之错情有可原,便罚入狱一年,”说罢,李世民猛然睁开眼睛,目光冷然:“权万纪,处斩。”   魏征没有意见,高呼陛下英明。   阿音到两仪殿来,恰好听到了权万纪和张蕴古的处置结果,撇嘴心说活该。   她那日的感觉没错,权万纪就是个小人,为了铲除张蕴古,说些混淆是非的话来扰乱视听,甚至还要拿名声威胁李世民,言语里尽是引导之话,实在其心可诛。   若非她那日赶到,岂非要害死一个忠臣?   原来这才是张蕴古不辩驳的原因,他确实做错了一些事情,是觉得没脸喊自己是清白的?   若当真如此,这倒是个心思耿直到有几分蠢的直臣,就适合做大理丞审犯人。   不过,李世民能知错就改,并定下死刑覆奏之法,让阿音高兴,她笑盈盈入内,“妾恭贺陛下了。”   魏征起身行礼问安。   李世民意外,“恭贺我什么?”   “贺您再得忠直之臣,想来从今往后,张蕴古会更加秉公执法。”   魏征出言赞同,“皇后所言极是。”   李世民闻言扬起眉头,笑笑不语。   看了一眼魏征,他心想,这老小子从前一看到观音婢到两仪殿便拉拉个脸,但凡观音婢说话,他就要沉默。   如今,他倒还附和上观音婢了。   刚定下死刑覆奏制,不久后萧瑀便到两仪殿外请见,他身为御史大夫,正掌管着一国监察之要务,除却负责亲审重大案情或是平反冤情,也负责纠察朝仪礼制。   李世民让萧瑀做御史大夫,就是为了让他自己以身作则,再也不能当庭手持笏板跟人搏斗。   魏征一看见他进来,就闭上了嘴。   在他眼里,萧瑀就跟一只行走的紫色茄子没区别,不仅长得高大,还特别会讥讽人。   俩人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一个喜欢委婉地阴阳怪气,顶多劝谏陛下时会说些大逆不道的实话,另一个嘴巴时时刻刻都在喷毒汁。   萧瑀的笏板可不是拿来抄小抄的,而是武器……而魏征只是个柔弱的文臣。   这人跟刘文静前些年互相套麻袋互殴,弄得长安连麻袋都涨价了!   而李世民瞧见魏征和萧瑀同时在场,也有些沉默——   这俩人一个动不动就弹劾,一个张口闭口上谏,他还真分不清哪一个更叫他头疼。   阿音柔声询问:“你们两个俱都入宫,可是知道赵王去了何处?”   魏征率先道:“赵王殿下率先拜访文臣,看时辰,眼下许是到了武师处。”   萧瑀道:“臣入宫时听说赵王殿下出了城,恐怕还在翼国公府中。”   翼国公是秦琼的爵位。   说重明,重明便回了。   眼瞧着小殿下仿佛是一脸委屈,魏征和萧瑀很有眼色,禀告过后一一退下。   “怎么了这是?”阿音搂住他,摸了摸他的头,“不高兴?”   重明指向外面,“我不喜欢那些宫人,能全都换掉吗?”   “这是为何?”   “他们不把我当殿下看待,叔宝方才捏我的脸欺负我,他们就站在一边看着,叔宝走了才来扶我的,我自己都能站好了,要他们何用?”   气性还挺大,一路都在生闷气吗?   阿音想了想,还是笑着劝说了一番,“秦琼的威名远扬,那些宫人许是不敢冒犯,又或者认为你只是跟秦琼在玩耍,你不是同秦琼关系很好嘛?他们也司空见惯了呀。”   “不过,只是换一批宫人,这点小事你可以自己做主,真要换,等到明日再换吧。”   重明听了这话沉着小脸,没有再说话。   哄了一顿把儿子哄好,命人给送了回去。   李世民冷哼一声,随手把奏疏扔到案上,“不过是在宫人跟前被欺负,伤了他的面子,因而迁怒他们罢了。”   阿音没好气,“你不好面子?你说他?”   “……”李世民无话可说,“我饿了,用饭。”   “你吃吧,我走了。”   “哎——”   没走两步,被一把扯了回去。   “一个人用膳没点意思。”   阿音坐在他的腿上,倾身捧住他的脸,柔弱无依一般轻抚近在咫尺的眉宇,意有所指,“两个人用膳就有意思了吗?”   “那得看用得什么膳。”   李世民顿了会儿,捉住她作乱的手,“你在干什么?”   阿音晃动手腕,在衣襟下轻捏了捏,“摸摸你心里有没有我。”   “摸出来了?”   她表情含蓄,“太有了!一下就摸出来了!”   话音刚落,天旋地转,阿音被他倏然凑近亲吻脖子的举动弄得痒痒,边笑边躲着催促,“去后面去后面,我不要在正殿。”   “偏要在这儿。”他根本不听她说话。   阿音嘴里喊着不要不要,想推却没能推得开,本要拿脚踢他,却不想正好便宜了他,被拽着分开了腿窝。   挣扎了这会儿,她已是气喘吁吁,“你怎么跟个烧火棍似的,一点就着!”   “那不是正好么?”   “好什么?”   “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我是人。”   “……”他啧了声,手掌托钳她的后颈。   “你像一颗鲜嫩的菘菜。”   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侵袭而来,还好地上的筵席够软,否则非要硌疼她的肩膀不可。   随着他唇瓣贴上自己的脸庞,阿音蓦然抓紧了他的衣襟,酥酥麻麻的滋味像激流瞬间袭上大脑,她瞬间化为一滩柔软的水。   “菘菜?”反应迟钝,他都说完一会儿了,她才想起来问。   菘菜是一种菜梗宽大、呈白绿色,菜叶繁茂,一瓣一瓣像重瓣花一般包裹住的绿菜,菜心最嫩了,生吃也可以。   它能在隆冬时节不凋不黄,四季常有。   拿来和豆腐一起炖汤十分鲜美。   “为何?”她和菘菜哪里像了?   他笑了一声,在她耳畔低语:“稍炒过,便都是水。”   阿音大脑猛地空白,“你——”   “水最能灭火,挺般配的。”   夜幕笼罩,殿内灯火通明,摇曳的火苗随风烧在一起,反复晃动,相融得难舍难分。   重明一下子多了七八位先生,恹恹然了两日。   青雀幸灾乐祸,“还好我只需房先生一人教导,太好了。”   “待你再年长两岁,要同哥哥一样。”李世民瞥他,“他们也是你来日的先生。”   青雀只笑了两声,笑脸就此僵住。   “耶耶,你不爱我了吗?”小孩容色大变,扑过去抱住耶耶的腿晃来晃去,“我给耶耶捶腿!”   “……好了好了。”裤子都要被他扯掉了。   胖小子手劲儿就是大。   已经到了撒娇能要人命的地步了。   “弟弟妹妹亦如此,你不是特例,不要再叫了。”   青雀不甘心。   次日午后,他对阿音说:“阿娘,以后我不要过生辰了。”   “为何?”阿音问,“以往你不是最期待过生辰了?可以收许多生辰礼呢。”   说到生辰礼,青雀果然有些犹豫,权衡利弊好半晌,咬咬牙说:“我不想长大,我想永远六岁!”   这倒是奇怪了,她细问了原因,顿时哭笑不得。   三日后,诸位侍读和武师一同入宫请见,李世民火急火燎,人还没进宫他提前就等在了崇贤馆。   等的是谁,不必说。   雉奴牵着阿音的手瞧了瞧,抬头问:“我也要来吗?”   “等你再大些。”   雉奴很懂事地点头,到处走走看看。   鹘宝已经一股脑霸占了一张桌子,“我要坐这里!”疑心阿娘听不见,使劲儿拍拍桌子,“这里!”   “好好好。”阿音敞开声音,“来人,在这张桌子上刻上公主的封号。”   不多时,宫人拿着木雕工具近前来,三下五除二刻上了长乐二字。   鹘宝趴在桌上,小手来回摸着字痕,旋即疑问:“弟弟呢?”   知道她是开始好奇文字了,阿音握住她的小手,牵动着一起书写韩字,“这是弟弟的封号。”   “弟弟一个字。”她更疑惑了,“鹘宝,两个字?”   阿音感到惊喜,“是呀是呀,鹘宝是二字封号,鹘宝会数数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哥哥数数,比谁数得多。”   原来是听过重明与青雀比试谁能数得更多。   随后阿音教导她,今日到崇贤馆的这些人来日也会教她念书认字——这是她事前和李世民商量过的。   他们的孩子不分性别,要受到同等的待遇。   不因只是公主,便团在房中学女红与仪态。   鹘宝许是听进去了,等他们分别被李世民勉励过出来后,便‘噔噔噔’地走上前,脆生生喊人:“先生。”   几人闻声低头寻找——   一位扎着双髻的小公主矮矮的一只站在面前。   她从小荷包里掏出一颗梅子高高举起来,“给!”   房玄龄微愣,下意识双手接住,“多谢公主。”   她是一颗一颗发下去的。   弄得几人一头雾水。   轮到萧瑀,他将腰弯得更低,最后干脆跪坐下来谢恩。   虞世南年老,小公主反复看了看他,叫内室侍搬来桌子,站到桌子上去给他递梅子。   虞世南感慨颇深,深深感动,为示谢恩当场咬了一口,结果被酸得龇牙咧嘴。   阿音会心一笑,冲梁王招了招手。   李智云捧着梅子移步过去,“皇嫂。”   有些事情阿音不想过多询问杜者,以免她觉得她在催她,李智云是李世民的弟弟,可以随便问,“你同阿者如何了?”   李智云了然,“皇嫂是想问我们的婚事吧?”   阿音道:“非是我要插手你们的私事,实在是太妃忧心你的终身大事,想让我帮你相看人家……你说你也不小了,连个孩子也没有,她老人家岂能睡得着?”   李智云笑笑,“皇嫂,我们还很年轻,不着急,待到二十五岁过后再谈婚姻大事也不迟。”   “这话是阿者跟你说的吧?”   李智云否认,“并非。”   “你瞒不住我,”阿音摇摇头,“阿者总有那般多奇思妙想,你如何能想出这种话?”   李智云:“……”确实。   上回他便央求杜者,说他还不成婚,他阿娘夜里都睡不着。   杜者张口便说:改明儿半夜你带我摸进你娘床边,我倒要看看她是否真的睡不着。   “不过你能将这些都揽到自己头上去,足以证明你待她好。”阿音放下了心。   李智云耳根子微红,没有反驳。   一直到入夜,杜者才姗姗来迟。   刚坐下,她便满腹抱怨,“有些病人当真不讲理,简直胡搅蛮缠,穷凶极恶!”   重明理所当然道,“阿姐说自己是公主,定然就没人敢纠缠了。”   “那不行。”   “为何?”   “我说我是公主,那便不知晓治疗结果了,即便是还有不适的,也不敢说出来,这不是害人吗?”   重明摸了摸头,“喔。”还是第一次知晓这些。   “哎不说这些了。”   一家人开始用饭,吃到一半杜者发觉有些不对劲,青雀这小胖子怎么对她这样冷淡,居然一直不曾开口说话,以往哪次瞧见她不是扑上来抱住撒娇,问她有没有给他带地方的美食?   待到用膳罢,杜者同阿音说了些这些日子的收获和见闻,之后精准在院子里揪住了青雀。   “青雀!”   青雀一哆嗦,拔腿就想跑。   他身手哪儿有杜者快?   跑了没两步便被堵个正着。   “你干了何等对不起我的事?竟这样躲我?”   青雀露出傻笑,“我没有呀。”   “撒谎!”杜者揪住他的脸颊,“撒谎的人一辈子没有鸭腿吃。”   她这句可算是拿捏到青雀的命脉了,他急了,“你快点收回!”   杜者哼哼叉腰,“你不说实话,我就不收回。”   青雀急得小脸通红,纠结了半晌,不情不愿开口解释:“就算你给我再多好吃的,我也不要喜欢你了,更不要叫你阿姐了!”   杜者叉腰的动作愣住,他脸上的怒气不似作伪,她不由得蹲下身纳闷问道,“为何?”   “谁让你从来不叫阿娘为阿娘,也不叫耶耶为耶耶,你对阿娘和耶耶一点也不好,好生疏,你为何要这样呢?那我也不叫你阿姐了。”   杜者:“???”   不是,还有天理吗孩子!   有没有可能,我就不是你阿娘和耶耶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你的就是我的 “总喜欢这   听说青雀和杜者吵架, 阿音在殿内跟李世民正在说话,连忙一同出来看——   刚出来还没看清,阿音差点被撞翻。   所幸李世民眼疾手快搂住了她。   腰被紧紧抱着, 阿音抬起青雀的脸, “吵什么呢?”   青雀扁嘴, 眼泪汪汪:“阿娘, 阿姐说她不是你和耶耶生的,我不信, 这是真的吗?”   李世民:“……”   阿音:“……”   “难不成, 是耶耶和别的女人生的?”   “……?”李世民一把揪住他的肥脸, “别逼我揍你。”   杜者十分无语,“你耶耶就比我大三岁, 他生不出我这么大的孩子, 这下你信了吧?”   青雀:“可是我出生,就认识你。”   杜者:“这能证明什么?”   青雀反驳不出,又不甘心, “你也姓李啊, 那你耶耶是谁呢?”   杜者:“……李姓是你耶耶赐给我的!我本姓杜!!”   不等青雀再问, 阿音已经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鬼知道再不捂, 他还会说什么惊天骇世之言。   杜者父母俱亡,这在宫中不是什么秘闻,因深受她和李世民的宠信, 故而无人提起。   恐怕这也是青雀会误会的原因。   重明稍大些,知道耶耶和阿娘生不出这般大的女儿,心里有所猜测,也从来不提。   只有青雀这个大傻子, 疑问了就非要说出来。   “阿者,是青雀无遮拦了。”阿音扶额。   杜者心中有些涩然,其实她能明白青雀不高兴之处,今日青雀和重明都在场,不如坦然说个明白,“我出生在长安城外的一个边陲村落,因家境贫苦,被亲生父亲发卖为奴。”   “从书信上得知管事的要把我和其他女孩子卖去富贵人家做奴婢,我想,伺候主子辛劳不说,或许会被府中的少郎看中做了妾,那样一辈子就完了。”   “我不愿过这样的日子,因而趁马夫方便时,带着其他女孩子跑了——”   “到了长安城,才发觉身为奴籍的我寸步难行,所幸后来认了一位宽宏大度、温柔和蔼的药师做师傅,师傅替我脱了奴籍,自此之后我便在她膝下学医。”   “我最开始学的就是同呼吸有关的病,你们阿娘曾患过气疾,你们耶耶为了给她治病常日行走在不同药房和医馆,我因此跟他认识了,再后来我替你们阿娘治病,作为报答,你们耶耶帮我开了医馆,又派人日夜保护,这才让我一个弱女子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   青雀愣愣地听着,“那你师傅呢?”   “师傅的丈夫和儿子被炀帝抓走充军,都死了……师傅为了替他们报仇毒杀了几个衙役,也被处死。”   说这话时,杜者带笑的眼睛多了一抹晶莹的透亮。   杜者至今还记得,自己数次想跟隋炀帝拼命,脑子里想疯了该如何刺杀他,可惜令人痛恨的是,隋炀帝看不起普通平民,她连他的脚都没资格看。   初入这个时代,她与这里的人言语不通,听不懂他们说话,也不敢暴露自己的来历,只能装哑巴,连当朝皇帝是谁都不敢问。   师傅教她说话、写字,带她辨认药草,待她与亲生母亲无异。   为此,她终日浑浑噩噩——   那日在医馆外,她听到有人说李家二郎又来买药,打趣这少年对长孙娘子疼爱有加。   怎么走到医馆外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日的晨光好美啊。   美得她快看不清人影,只听见那少年若隐若现的问话声:“用了这药,可还能吃甜食?”   那是一个身形挺立、气质斐然的少年,当那对凤眸因侧头显现在她面前,她的所有恍惚悉数褪去。   她傻傻问说闲话的人:“李家二郎叫什么名字?”   那人露出莫名其妙的神色,盯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眼,慢慢说:“名是世民,至于字,我也不知晓。”   “你问这话好生怪异,哪有人连名带字一起打听的?”   “怎么,陇西李氏你都不认识?”   认识啊,太认识了。   她猛然热泪盈眶。   这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吗?原来已经登场了啊。   即便过去了许多年,这些回忆仍在杜者的脑海中占有一席之地。   杜者回神,对上了青雀的面颊。   他已经从殿门处走了过来,抬起的小脸上遍布同情,孩子的同情就是单纯的同情,不掺杂成年人的复杂。   他恹恹然,眼角犹挂着泪珠,“对不起。”   “没关系呀,你又不知道这些。”杜者蹲下.身,与他视线平齐,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双髻,觉得他可真像一只福娃。   “如果你真的是我阿姐就好了,如果你也是耶耶和阿娘生的就好了,我方才说的那些只是气话,想要威胁你,让你唤他们作耶耶阿娘罢了。”他很愧疚,“我是不是很坏?”   杜者被逗笑,“是啊,也太坏了吧。”   青雀局促地捏捏自己的手指,“那你会原谅我吗?”   杜者佯装思考,“嗯……”   “我十日后再原谅你吧!”   青雀眼睛猛然亮起:“那我以后每日都哄你!”他乐滋滋地觉得自己得到了宽恕。   姐弟俩俨然已经和好了,阿音悄悄松了气。   重明拉了拉她的手,悄声问:“阿娘,杜是不是阿姐师傅的姓?”   “你是如何猜出来的?”   重明道:“阿姐从来不提她父母,方才也只说了一句,我感觉她不喜欢她的耶耶和阿娘,应当也不恨吧,脱奴籍时肯定不选择原来的姓了。”   阿音很意外,“只从这一句,你便如此猜测了?”   “我觉得人只有爱着一个人或者恨着一个人,才总想说那个人的是非,因为心里痛苦,要说给别人听让自己好受一些。”   此话一出,连李世民也侧眸望了过来。   “是谁让你有此等感受?”   重明一直以来都是个很敏感的孩子,他的情绪需要被关注、被爱护,说的话也需要有人回应。   可他到底还是个孩子,能领悟到这样的道理,让人吃惊。   重明:“先生凶我时,我就总想跟别人说他的坏话。耶耶和阿娘爱我,我也好想跟别人炫耀,可惜炫耀得多了他们就不理我了。”   阿音:“……”   李世民:“……”   理你才怪啊孩子。   所以宫外那帮孩子到底为何不跟他玩了?恐怕不只是因为知道他身份尊贵被吓得吧……   李世民语气平静,“有些事,你自己心中知晓足矣,说出去会引人妒忌,控制自己,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是你现在要学的。”   阿音点头认同,捏捏他的小手,“与人相交,需交付真心,懂得为他人着想才好。”   重明想了会儿,“好吧。”   从这日之后,青雀果然每日都寻杜者玩耍,几日后,他玩儿完回来趴在阿音的腿上说:“阿娘,今日阿姐带我去看她师傅的墓了,她师傅也姓杜诶。”   “还有还有,阿姐收的徒弟也都姓杜。”   阿音闻言有些感慨,摸了摸他的头,如此一来,杜者的师傅得香火传承,也算没有绝后。   杜者是一个很知道感恩的女子,所有待她好的,她都会不遗余力地帮,而待她不好的,她却不会转过头去报复,得到教训转身便抽离,这难能可贵。   另一边,经过这几年的推行,李世民制定的‘抚民重民’政策取得了显著效果。   贞观元年,阿音还时常听说百姓生活艰难,市上每斗米竟可以换取一匹绢——米价高到如此地步。   到了今年收获的季节,已是粮食充足、牛马遍野,米价回落为每斗三四钱。   可谓国之将兴,天必佑之。   兴办学舍也定完了所有章程,进入实施阶段。   帝后二人经过商议,与百官达成一致意见,将国子学从太常寺中独立出来,更名为国子监。   国子监被定为全国最高学府,其下另设六种学舍。   分别为: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   其中国子学、太学和四门学只招收七品以上的官员子弟,余下的三种学舍则不设门槛。   在此基础上,再行放宽限制:若是能从算学中通过考核,得到优异的成绩,便能去书学念书,往上以此类推。   除此之外,门下省的弘文馆设立多年,最开始是李世民用来读书和招揽人才的地方,他很大方,允许皇亲国戚以及朝中重臣的子弟入弘文馆读书。   另设的崇贤馆则只面向他自己的孩子。   为了健全学舍制度,推动它长久发展,国子监设祭酒一人,司业两人,多位儒学大师担任学官。   重明的先生孔颖达便是知名的儒学大师,被李世民另行册封为国子监司业。   地方学舍的设立,按照京都、都督府、州、县来区别,阿音主要在州和县设立地方学舍。   地方的人才该如何得到选拔和重用,这就需要与李世民要重开的科举结合起来了。   学年设为九年,学生每年都可参与常考,落榜还可再积蓄一年,次年继续参考。   考上的则可由地方保送参加州学考试,州学考试也合格,便能到中央参加考试,中央考试合格,就可以获得候补做官的资格。   夫妻俩合计后决定,这样的考核就不设任何门槛了,只要愿意,所有人都可以参加。   至于科考制度,最开始李世民不满意一年只考试一次,想要采取四季开科考之制。   后来还是马周觐见,上谏称一年四季都考试过于劳苦,如此一来绝大部分考生整整一年都要在奔赴考场的路上奔波,哪有时间加倍用功?   李世民一想,有道理,询问马周的意见,将考试时间定为每年冬季十一月开始,到次年的三月结束。   为了向关东子弟示好,李世民又在洛阳加设考点,以便他们考试,无须来回奔波。   这事办完,他拿着奏折喃喃自语地骂了句脏的。   阿音权当没听见……发发牢骚也挺正常的。   都不设任何门槛了,当然得另外给贵族子弟们一些优待,这也是一种安抚之举。   学科的种类繁多,有直言极谏科、文辞清丽科、贤良方正科、武足安边科、博学通艺科、军谋越众科等。   这样的考试可以尽可能多地网罗人才。   如此这般,全国各地总计一千两百余间学舍齐齐开始建造。   刚到这年的十一月,李世民便拉着阿音和长孙无忌到端门前等待是否有考生已经到了中央。   长孙无忌无奈:“陛下,考生们赶路也需要时辰,岂会如此快?”   阿音默默道,“他一向如此。”说要干什么,立即就得干,一时一刻都等不得,有时因太期待太兴奋,夜里还会睡不着。   李世民梗着脖子回过头:“?说我坏话。”   兄妹俩哄人的话如出一辙,“哪儿能啊?”一个字都没差。   他哼了声,继续翘首以示。   终于又过了半个多月,总算陆陆续续有考生入长安。   李世民当天高兴得赏了许多东西下去,结果不到晚上就后悔了。   他捂着额头痛心疾首:“太铺张了!还不如留着赏给那些学生!”   “你下回得劝我!”   阿音懒得理他,“如何劝?我不是跟受赏的人同时接到陛下的旨意吗?”   “你还教导重明要控制自己说话,果然越是做不到的人越会说这些道理。”   “……”李世民认错,“好了好了,别骂了。”   阿音不仅骂他,还要欺负他,“你的东西,便是我的东西,不准随意赏赐给不值得的人,日后要赏谁得问过我的意见。”   “你——”李世民瞠目,想了半晌居然没找到反驳的话。   “你有意见?”她气势斐然,故意站在坐着的他面前,居高临下。   “你敢说你的东西不是我的东西?钥匙在谁手中?”   “……”真是没天理了。   偏偏她以这副模样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纤长眼睫在眼睑处投下小片阴翳,全然不似房中的娇媚与可爱,一丝一毫撒娇的倾向都无。   就这般霸道。   他还得抬起头看她——她不曾装点一分,素面朝天,连脂也没涂。   他却诡异地心跳加快了几分,新鲜得不得了。   观音婢总喜欢这样勾引他。   李世民能说什么?   他只好拿出自己最后的骄傲,倔强开:“朕没意见。” 作者有话说: 观音婢:我说这是勾引了吗?【地铁老爷看手机.jpg 第104章 气哭了气哭了 ”把我的朝   阿音嚣张了一回, 次日便遭遇状况——差点没能起得来。   他昨夜仿佛是特别亢奋,夫妻俩差点没打起来,当然, 李世民是不会真的动粗的, 主要是阿音打他, 他简单压制。   白日里夫妻俩各自有得忙。   除了科举, 有关选官之事也被提上了日程。   李世民从马周身上尝到了甜头,一改历朝历代从官中选官的做法, 将目光投向了民间。   另一边, 殷开山还真找上门来了, 老实巴交想要个职务。   “陛下不是回过你,让你好生歇着吗?”   殷开山:“臣上奏疏本就是过个明路。”   弦外之音:就打定了主意要过来, 先通知一下陛下。   阿音无言了一阵, 倒真给他安排了职务,这口子一开,不得了了, 尉迟敬德和崔延之一块儿来了。   阿音琢磨, 听李世民说尉迟敬德封了国公之后, 自恃功高,多少有些飘了, 不过他没什么坏心,助秦王登基称帝,岂能不得意?   于是, 尉迟敬德她留了下来,崔延之被赶走。   “葵有孕在身,你们的孩子才是头等大事,这事不急。”   崔延之欲言又止, 皇后发话,只好顺从。   至于尉迟敬德,阿音打发他到地方走一走,视察民情,也好让他醒醒神儿,省得在长安的纸醉金迷中挥霍,昏了头。   临行前一天,长孙无忌到立政殿请示妹妹的意见,“我也想去。”   “?”阿音没好气,“二郎身边能离得了你吗?”   “你就别去了,省得他转头发现你不在了,跟我生闷气。”   “我这是想替你办事儿。”长孙无忌争取道,看了看四周,耷拉下脸很委屈,“陛下把我的肚子都掏空了。”   每天净陪聊了。   阿音才不听他说的这些,直指本质:“什么掏空你的肚子,你的肚子还能被掏空?”   “是因为闲赋了好几年,心里开始痒痒了吧?”   长孙无忌噎住,“观音婢。”   阿音撇过身子不理他。   他挪过去,继续面朝她。   阿音换个方向,他也跟着换朝向。   见妹妹不肯软下态度,长孙无忌顿时赔笑,“我就想做些实事,确实痒痒了,你说陛下纵然封我做了司空,已是顶顶的尊贵,可这是个虚职啊!也就听着吓人!”   “正因为这是个虚职,我才同意他封你。”阿音问他,“你已是正一品,不仅是关陇的代表,更是外戚之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   “你不知道二郎他有意打压贵族子弟,正在扶持寒门士子吗?”   长孙无忌岂能不知道,“可是……”   看他实在委屈,阿音也觉得对他不公平,转念缓和道:“这样吧,我同意你去。”   长孙无忌顿时整个人精神了,妹妹的下一句话落下:   “尉迟敬德要去的地方多了,你同他玩耍一阵子就走吧,转道去瞧一瞧舅舅。”   “没问题呀!”他毫不犹豫,“那我回府准备一番!”   “哎,等会儿。”   “又怎么了?”   “你是不是得先去两仪殿跟二郎辞行一番?”   “哎呀,我知道。”   什么语气?得逞了这样?   阿音对着他的背影瞪了许久。   入夜,李世民从两仪殿回来,人影还没看见,声音先传了进来:“你打发无忌和敬德出去了?”   阿音揉着额头,正在翻阅书籍,“他非要去,劝不住。”   等了会儿,居然没听见李世民不高兴,她抬起头来看去,这人满脸惬意的笑,正让宫人捧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帽子。   “你在那儿美什么呢?”她纳闷地探头问。   “你说把幞头的两脚竖起来怎么样?”   阿音对着他摆弄的姿态沉默了会儿,“你是照着兔子学的吗?”   石榴捧着铜镜忍俊不禁。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终于回过头来看她:“很明显?”   “有点。”不只是有点,“挺可爱的。”   这人一点不忌讳可爱能不能用来形容男子,立即叫人按他说的改帽子。   行至他身边坐下,阿音百思不得其解,“我以为哥哥离开长安你会不高兴呢。”   “是有些。”李世民语气轻快,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不过他走前给我介绍了个善书法的人。”   合着走前给人另外介绍了一个玩伴。   ……就知道哥哥是个精明的人。   不过,“书法?”阿音狐疑,“你不跟虞世南玩了?”   多少日日夜夜的惺惺相惜,都不作数啦??   “……他到底上了年纪,”李世民沉吟了片刻,转头问她,“不是你不许我折腾他吗?”万一死了呢?   “就让他教重明书法松快松快吧,重明这孩子念书时还是很乖的,不气人。”   你也承认自己很气人啊。   阿音无言,也没揭穿他,“谁啊?”   “秦州都督府铠曹参军,褚遂良。”   褚遂良——   “这名字好生熟悉,”阿音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从前也是天策府的属官?”   “嗯。”李世民道,“我没怎么留意他,倒是登基初年让他做过半年的史官,后来设立了起居郎,便打发他到秦州掌管地方军械了。”   这一串详细的过程道出,阿音终于有了些印象,“我想起来了,这人书法的确不错,最初是房玄龄和杜如晦招揽进来的。”   “书法不错归不错,他能力如何还是个未知数,你要把人拎到长安来,到时候封什么官呢?”阿音这话不是劝他,而是单纯的疑惑,“而且,我记得还有一个叫做欧阳询的书法也很不错,你不是也很喜欢吗?”   “……”李世民顿了顿,“跟他呆不了一整日。”   “为何?”   “……”这他如何说?   “我明日传他入宫,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次日,阿音特意刚用了饭就到两仪殿看热闹。   刘泉引她进去,便下去吩咐人煮茶上点心。   阿音老远便瞧见了李世民跟前跪坐着一个男人,只从背影来看,仿佛也只比虞世南年轻四五岁,身形瘦削,有些驼背。   听到刘泉方才的声音,他连忙起身,转过身朝这边行礼。   “不必多礼。”阿音温声叫起,随即悄然打量他。   他一抬起头,阿音愣住,差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说呢……第一次见到长得这么像猴子的人。   驼背、脖子短、身体瘦小。   她记得欧阳询的字笔力险劲、结构严谨,在端庄平稳中蕴含着险峻的姿态,让人一眼望去,产生字活过来的错觉,极具美感。   ——字如此俊俏,人怎么长得……呃。   李世民掩嘴,轻咳了一声,“皇后怎么来了?”   阿音倏然回神,忙向身后示意,“陛下,底下那些人把您想要的幞头改好了,我便拿来让您瞧瞧。”   “哦?是吗。”李世民欢快凑过来。   阿音给他戴上试试。   其实他平时也没有多爱戴幞头——他怕热,平素用发冠简单束发多一些,估摸着也就是因为自己想改,因而新鲜。   戴好瞧了瞧,阿音遮掩住笑意。   她怎么看怎么像黑耳朵兔子,还是竖起耳朵的那种。   没感觉到多威严,扑面而来一股机敏和警惕,只剩下可爱了!   忍了半天,她终于还是没忍住。   偏他还让欧阳询欣赏一下。   欧阳询认真欣赏了一番,夸了好半天。   等人走后,她一下笑倒在李世民怀中,“好吧,你不愿跟他呆一整日情有可原。”   笑完,赶紧捂住嘴巴,“欧阳询一把年纪了,这样笑话人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也太缺德了。   李世民扬眉:“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就你正直。”她登时变脸,抬手狠狠捶他,“我是小人!”   “哎,何以如此说自己?”李世民闭嘴不提了,连忙握住她的手亲了一口,“好了好了,我扶你坐下,不许生气。”   阿音偏不坐下,在殿内闹了会儿,捧起他的脸使劲儿捏,“你就是一只黑兔子。”   李世民认为这是夸他呢,全接受了。   夫妻俩腻腻歪歪亲了会儿,和好如初。   又开始说褚遂良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世民:“名字不错,长得应当俊美。”   阿音说,“他仿佛只比你大三岁。”即便面貌普通,因着年轻,瞧着也会不同些。   “昨日不是还不认得?这会儿连人多大都知道了。”   “你管我。”查查怎么了呢。   结果因为‘你管我’这三个字,他生气了,埋下头就开始装作专心致志的模样批奏疏,也不跟阿音说话。   阿音装没看出来,故意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一会儿取砚台,一会儿取镇纸,又过一会儿去摆弄他身后装画的瓷瓶。   看了会儿,发现他这里头装得确实都是画儿。   展开一瞧,画中她张牙舞爪,重明和青雀两小只如同受到惊吓的幼猫,紧紧抱着,承受母亲的怒火。   为了展示她的可恶与凶悍、两小只的无辜可怜,她被画得比殿宇都高。   阿音:“?”   “李世民,这是何物?”   李世民正有一搭没一搭翻看奏疏,他的名从头顶砸下来,他瞬时麻了脊背,一个念头窜上来——   他要挨骂了。   稍微侧过身支起下巴,顺着看过去。   妻子捧着展开的画卷,皮笑肉不笑。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说时迟,那时快。   李世民起身就跑了。   “家有母虎,甚是可怕。”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万般般配!”   李世民从两仪殿门口躲了出去,刚侧过头,便跟殿门口的刘泉刘湖对上。   这两人匆忙垂下头,死死咬住嘴唇,只当没看见陛下狼狈躲闪的姿态。   有点尴尬了,“……杵这儿做什么?”他正色训斥。   两人立即作鸟兽四散状跑走。   阿音疑惑探头出来,又扒着殿门抬头跟他对视。   高兴欢快的日子没能持续几天,李世民还陷入等待褚遂良入长安的盼望中——   这日临近晌午散朝,他沉着一张脸就回来了。   刚到立政殿,破口大骂:“总有一日我要杀了魏征这个田舍翁!”   阿音惊然,以往李世民虽然经常被魏征气到,但脱口而出要杀他还是头一次。   她连忙把鹘宝从怀里放下来,起身走过去,“这是怎么了?”   她这么一哄,他‘刷’地淌下两行泪,已然气得浑身哆嗦,不仅要哭,还想哇哇大哭,碍于面子没这么放肆。   阿音吓了一跳,是又想笑又心疼,把人抱入怀中安慰:“哎呀,郎君受委屈了吗?我抱抱,不哭不哭。”   鹘宝和雉奴也‘哒哒哒’凑了过来,急得一人一边抱住他的腿不断高声哄人,“耶耶不哭。”   ……完了,泪掉得更快了。   不过他哭归哭,还是把发生了何事一一道来。   “近来朝野内外,提议让我到泰山封禅。”   “这我知道,”阿音哄孩子似的顺他的脖子、头发,“你不是拒绝了吗?民生刚刚恢复了些,不好大动干戈,劳民伤财的也不好。”   李世民的确拒绝了,且出发点是为了省钱。   可架不住文武百官次次都提,把他夸出了花儿来。   李世民被劝了这么些日子,的确有些心动,可他也不是傻子,心动归心动,还是有理智的,只是忍不住派人去泰山看了看。   就这一个举动,魏征当朝大谏特谏!   “他翻旧账,说了许多事迹……骂我出尔反尔,失信于民!”   “我的面子往哪儿搁?”都不只是下不来台那么简单,而是难堪了。   “嗯……”李世民少有说不过的人,魏征就是其一。   阿音细问,才知道魏征到底都翻了什么旧账。   其一,陛下明明下诏免除百姓拖欠官府的财物,为何有关部门仍在照常征收原秦王府的欠款?   合着您就替太上皇大方?这事儿太上皇知道吗?   李世民:“……”   其二,要将征兵的年龄从二十下调至十六,原因是怀疑有的百姓为了糊弄他虚报年龄。   好啊,日常政务交给地方官的时候不怀疑他们会弄虚作假,轮到征兵开始怀疑人家弄虚作假了?   您到底是大方还是小气,自己心里想过没?   李世民:“……”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偏偏无法反驳。   有关封禅的阴阳怪气更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若是此时臣不出来上谏,陛下就又要失信于百姓了,您有意封禅吗?”   “那些劝我封禅的人哪儿去了?怎么一句话都不替我分辩?”连个屁都没敢放!可恶,太可恶了!   李世民杀人的心都有了。   无数次,杀意即将从唇缝迸射而出,看见正在执笔书写什么的起居郎,他又强行吞了回去。   阿音问:“魏征的这些话,二郎听了是如何做的?”   “还能如何做?”当然是改了。   “有关部门征收秦王府的欠款,这事我并不知情。”   “下调征兵年龄之事也已作罢,兵多不如兵精,这倒是真的。”   “那这就是好事一桩啊,我还要恭喜二郎呢!”   “恭喜?”他直起腰身,不愉问:“恭喜什么?”   阿音摇摇头,把雉奴抱起来塞到他怀中,起身回了内室。   李世民一头雾水地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搂着女儿,火气似乎渐渐淡去,只好坐下来带孩子。   “殿下?”石榴请示。   “命人去把我的朝服送来,不是新制了一套吗?”正好还没试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朝服进谏 ”这种东西   成排的宫人小心翼翼捧着朝服以及头冠进来, 阿音正命人为自己梳发,瞧了一眼,她问, “陛下在外面做什么?”   石榴半垂面颊:“回殿下的话。”   “陛下抱着长乐公主, 教韩王殿下编草兔子呢。”   “他瞧见奴婢等呈朝服入内室, 询问了一句这是尚服局新做的吗?奴婢答是, 他便吩咐奴婢等进来了。”   阿音不置可否,“他向来不过问六局之事。”   不仅是女官的六局, 就连殿中省的六局, 他也基本不太管。   按理说, 女官的六局负责皇后与后宫御嫔,殿中省的六局则只负责皇帝吃穿住行,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言简意赅一些, 可将它们称为内六局与外六局。   不过,因为李世民没有后宫,这些年内外六局的职务和官员已经逐渐融合, 分得没有那么明显。   片刻后, 头发挽妥了。   阿音在宫人们的服侍之下穿上朝服。   深青色的丝绸从肌肤划过, 留下一阵丝滑的触觉。   通体绣纹为翚翟纹,分五色, 按十二行排列。   头冠则为花树冠,十二棵金树、十二枚花钿,对应的是皇帝的十二冕旒。   石榴将蔽膝与大带为皇后整理好, 起身端详她,目含敬仰地小心翼翼夸赞,“殿下像地母。”   尚服局的女官年约五十,面容和蔼又不失严厉。   听了石榴的话, 她正色纠正,“乾为天,坤为地。”   “陛下是天,主宰万物,皇后则象征着地,承载、养育、包容万物,大地是化育天下的伟大母亲,皇后佩花树,正象征大地之母所带来的草木繁茂、开花结果,此为母仪天下之意。”   “穿上朝服,皇后就是地母,何以用像来说呢?”   石榴:“……?”   阿音被夸得露出一丝笑意。   石榴连忙改口:“您说的是,是奴婢说错了。”她面上笑着奉承,实则心里恨得牙痒痒。   ——最烦你们这些老东西,显得她好不会做人。   得立马把这套话术背下来才行。   春儿和葵大婚之后想回来,势必艰难。   石榴正防着那些个勤快的宫人呢,冒出来一个她就打压一个。   她没有成婚的打算,是以紧紧抓着立政殿侍女之首的地位,谁敢跟她抢?她绝不会让对方好过!   眼瞧见皇后抬起手,石榴立即取了皇后昨日提过的手镯,利索又温柔地拿绢帕裹上她的手腕。   如此手镯戴得快,又不会硌得人不舒服。   阿音瞧了瞧手镯,满意地摸了摸,朝石榴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石榴悄然松了口气,心里甜滋滋的,轻柔扶皇后起身,   “这些事情,你不必亲力亲为。”阿音说。   石榴连忙摇头,“奴婢就乐意服侍殿下,想时时刻刻跟您在一起。”   阿音莞尔,不再说什么。   她想起春儿十五六岁时也是这般,不过春儿性子活泼,人也大方,石榴却总是苦大仇深,也不是很能容人。   她查了石榴的入宫缘由才明白这是为何。   石榴在掖庭吃了许多苦,宫外的双亲也不是个能靠得住的,一味问她索要月钱,阿音当时便是一眼在人群中相中了石榴的——   她的眼神带着一股浓烈的向上攀爬的欲望和野心。   双亲暗示她讨好李世民,她也从未这么做过,甚至极少与李世民说话,一门心思只服侍阿音。   这样的人,阿音没道理会不欣赏。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   李世民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了,他支着手肘侧躺在筵席之上,时不时晃晃腿脚,绑在他脚趾上的玩具便会到处乱飞乱滚。   玩具飞去哪儿,雉奴便会迅速爬到哪儿追逐。   鹘宝把他头发解了编辫子,偶尔疼得精神了,他得龇牙咧嘴让小祖宗轻一些。   他本就是个气来得快,去得更快的人。   就这半个多时辰的功夫,他已经把方才的事抛之脑后了,丁点儿没有继续动怒的迹象。   困乏之际,一道唤声响起,“陛下。”   李世民闻声睁开眼睛。   曹瑞微微躬身立在他跟前,“皇后在庭中。”   “她做什么?”李世民坐起身,长发披落,一条接一条编发坠在厚实浓密的黑发表面,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耶耶。”   见女儿嘟起嘴不高兴了,他哄了一句:“待会儿再编吧,你阿娘唤我呢。”   鹘宝眨眨眼睛,乖乖放下手。   正殿外的木制廊板悬浮,与地面隔着几寸高度,李世民还有些犯困,差点一脚踏空,得亏曹瑞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站稳后摆摆手,李世民向外看去。   妻子身着朝服,正襟立于他面前。   他先是笑了一下,旋即疑惑地看她的妆容,又瞧她连衣裙鞋履都穿戴整齐,“你这是在做什么?”   反观他,头发乱七八糟,袜子也没穿,就这么直愣愣地站在廊中。   阿音什么话也没说,径自行再拜之礼。   再拜之礼是臣对君最隆重的礼节之一,以示现在的她不是妻子,而是臣子。   李世民哪儿见过这个,愣神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要下阶去扶她。   她忽然高声开口,打断了他的举动,“妾听闻主圣则臣忠,魏征得尽直言,赖陛下圣明,而今妾正位中宫,岂能不向陛下道贺?”   这话是说,今日魏征敢这么直率,全因为陛下英明大度,不是陛下错了,恰恰是因为陛下太圣明,才惯出了魏征这样忠心耿直的臣子。   我现在要为此,向你贺喜。   李世民定身在台阶上,后知后觉她的用意——她明白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怒,而是介意魏征使他丢面子难堪,因而用此方式为他找回颜面。   他为之失笑,按住额头越笑越无奈,越笑越大声。   午膳前,李世民让刘泉把立政殿外的起居郎叫过来,特意嘱咐,“有关皇后的一言一行,详尽刻录才好。”   给他使劲儿夸观音婢,一句都不能少。   他要让全天下、包括后世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位皇后。   起居郎心说,还用您交代?臣记得比您以为的要详细得多得多。   该记不该记的,我全记!   不论看见什么,直接走你!   这么新奇的事迹不记吗?   怕是疯了,这可是史上从未有过的皇后身着朝服进谏,他大记特记。   起居郎在心里美了一会儿,才恭敬作答:“是。”   答罢,上首没了动静。   起居郎悄悄抬起头,陛下什么话也没说,就盯着他看。   两人不尴不尬地对视上——   陛下语气缓慢,“你记的那些,朕想看一看。”   嗯???   起居郎倏然提起警惕,一把将笔和书藏到屁股后面,“陛下,这不妥当。”皇帝不能观史,这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规矩。   “……”   又是半晌,陛下遗憾道,“好吧。”   目视起居郎吕才离开立政殿的背影,李世民被自己给气笑,他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当了几年皇帝,居然有点想偷吕才的东西了。   不让他看,他的心仿佛被蚂蚁夹。   但凡他不是皇帝,岂不是随便看?   “皇帝不能观史,皇后能观吗?”他盘腿坐在廊下自言自语。   刘泉刘湖以及曹瑞:“……”该说什么好呢?   不看就不看吧,李世民撇嘴,“叫人去给公主传个话,把皇后朝服进谏之事发到唐报上,连登七日。”他要炫耀个大的。   刘湖应声照做。   杜者接到消息后,眼前猛亮:“!!!”来活了!   让她发这种东西……真是羞涩。   于是,唐报如此这般报了七日之后,又更新了一则新的后续——   ——此事见唐报以来,陛下每晨必命人取新,亲自展阅,凡有提及皇后贤德者,反复诵之,啧啧称叹。   ——有诗为证:十二花枝映紫宸,翟衣再拜谏君恩,圣明天子开颜日,四海争传贤后门。   ——本报特约编撰者:长安嗑学家。   这则后续一时风靡整个长安,催生出无数说书的,重明带青雀出宫玩回来,说茶楼有说书的讲耶耶和阿娘的故事。   阿音惊讶,当即命人买来唐报,读完后问李世民:“……你当真每日都买唐报?”   “不许买?”   也别让人知道是你买的啊!!   阿音面颊通红,这跟昭告全天下说快来看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有什么区别?   见她像蒸熟的虾子似的,头顶冒热气,脸颊红通通,李世民反而爱不释手,甚是自豪得意:“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多好。”   “你……”阿音语塞,这下脸更烫了,简直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笑得不可自抑,把人抱紧怀里:“好了好了,抱一抱,怎么还害羞了?”   的确感到不自在,不过片刻后阿音就调理好了。   她原本就喜欢自己美名远扬,这对她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不过,“何为嗑学家?”她兀自狐疑。   “不知道。”李世民说,“杜者为自己取的号吧,是有些怪异。”   文人的号通常是为了寄托隐逸或者宗教情怀的,又或者以居住地为号,杜者的这个号,李世民也没能品出缘由,奇奇怪怪的,便将其概括为杜者没品味。   魏征也知道了朝服进谏之事。   他才是当真啧啧称叹了。   这些年,他对皇后的印象一次次更正。   要知道武德年间,他侍奉在隐太子李建成身边时,还非常不喜欢秦王妃。   当时秦王妃便美名远扬,天下人称她不辞辛劳追随秦王上战场,处处贤德、样样周到。   在魏征看来,她的功利心太强,其实就是在跟太子妃别苗头。   他是太子的人,天然抵触秦王党羽。   成为陛下的臣子之后,抵触渐渐散去,这份功利心在魏征眼里也就成了进取之心,谁会不欣赏有进取心的主上呢?   魏征不由得感悟,原来自己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只有立场之分。’这句话。   原来他亦是俗人,对世人的偏见不比小人少一分,当慎之省之。   雪花盘旋,石榴取雪煮茶。   天地悠悠,阿音邀杜者和三娘李怀昭品茗。   杜者问尚食局的人要来了一只炭火炉,让人铺了一张干净的网,说这般炙肉更美味。   阿音便叫人切了些新鲜的牛羊鹿肉,李怀昭又要了些腌入味的酸菘菜。   肉烤熟后,用宽大的豆叶铺上一层肉、一张酸菘菜,卷起来吃。   阿音从没这样吃过,觉得新鲜,食指大动。   “我看三娘这般熟练,定然并非头一次这般吃了。”   李怀昭眉生英姿,许是这几年掌权,模样瞧着也爽利,她今日没有上妆,却仍长眉入鬓,不见丝毫靡态:“近来你忙碌,我代你提前品上了。”   杜者嘻嘻哈哈:“音音多忙呀,我前几日都不敢打搅你。现在总算忙完啦?”   阿音垮下脸,同她们抱怨了几句。   杜者支棱起耳朵,“什么?倭国过完年要访唐吗?”   这事的确就是阿音这些日子忙碌的主要原因,倭国并非大唐的藩属国,甚至有几分自大,隋炀帝在位时,倭国的使者竟敢在国书中称‘日出处天子致日没处天子’。   说自己是有日出处的天子,隋炀帝则为日落处的天子。   这多晦气?隋炀帝为之不快,不过他当时正全力准备征讨高句丽,懒得搭理倭国。   后来使臣小野妹子解释这都是倭国不谙汉字、词不达意造成的误解,隋炀帝没有精力讨伐倭国,便顺着台阶下了。   这次他们请求遣使者访大唐,李世民持观望的态度,原本对周边小国,他的态度是能招抚就招抚 ,但倭国毕竟特殊些,两国之间隔着深海与巨浪。   杜者心直口快,“倭国胆敢对隋帝说出那样的话,足以证明他们狼子野心,即便要依附强盛的大国,也不甘心做藩臣,追求平等,否则为何要说自己是天子?不就是要同华夏君王平起平坐吗?”   她破口大骂:“美得他!他配吗?!他配个——”   差点骂出脏话,杜者强行憋了回去。   何况,日本的圣德太子根本就是趁着隋炀帝全力征讨高句丽,需要稳定东亚局势时写的这封国书,他就笃定了隋炀帝无暇因为一句话大动干戈。   这在杜者看来,就是贱人他妈给贱人开门——贱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箭在弦上 猴急得不得   杜者这样义愤填膺, 倒是逗笑了阿音和李怀昭,两人分别哄了哄她才算完。   夜里入睡前,阿音还把这事拿出来跟李世民说。   李世民笑了笑, 觉得奇怪, “杜者应当不曾见过倭国人, 缘何会对他们生出此等仇恨之情?”   阿音摇头, “我也不知,”她的确从未见过杜者如此失态, 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护国之情浓厚, 这也是好事呀。”   听她如此说,他便没有深究, “倒也有理。”   李世民的注意力就没有放在过这个偏远的岛国身上, 并非他傲慢,而是倭国在他看来已经快自取灭亡了,这次遣唐, 也是一次破釜沉舟式的自救。   “自救吗?”阿音单臂撑在床榻上, 长发披落, 一脸狐疑。   李世民轻轻颔首,见她长发散落如乌黑绸缎, 忍不住上手抚摸,“倭国豪强专权,皇权旁落, 国制也很奇怪。”   “地方设国、县与村三级。”   “虽有国王,国政却由强有力的豪族联合执掌,以苏我氏为代表的权臣长期把持朝政,已经到了能决定国王废立的地步, 倭国的圣德太子试图改革,收归皇权,数次失败。”   “那里土地兼并严重,采用了租佃制,严重的剥削以致农民起义频繁,听闻常有老者瞰草根死于道垂,幼者含乳与母共亡的事迹发生。”   “可是,想将土地和百姓收归国有,这是圣德太子办不到的事情。”   “加之隋朝与我大唐先后统一,他们也很有压力。”   说起这个,李世民便想笑,“前几日,倭国在半岛的据点被新罗吞并,两岛关系空前恶化,来自咱们这边的大陆对他的威胁,已使圣德太子坐立难安了。”   “既如此,前些年登陆的遣隋使为何态度还那般——”   话说到一半,阿音陡然升起一股不悦,“倭国并非是寻求臣服的,而是想学习隋朝亦或者大唐的国制?!”   李世民不置可否,“嗯。”   难怪他的态度是观望,什么也没表示。   等等,不对啊。   阿音纳闷,“圣德太子企图改制,他只是太子,有这样大的权力?”   提及此处,李世民的语气也有几分古怪,“圣德太子有权摄政,却做不了国王,方才我说到国王的废立已经被苏我氏把控,当时被扶持上位的国王是一个女人,号推古国王,她还曾做过皇后。”   这些东西超出了阿音的想象。   从皇后晋升到皇帝吗?!女皇帝?   “推古国王是权臣苏我氏的外甥女,也是前一任国王的亲妹妹,继位时已经三十有八,易于掌控又没有自己的派系,苏我氏拥立她,方便自己继续掌权,又能稳定政局。”   “圣德太子的母亲出自苏我氏,因而他的涉政能力也是苏我氏给的,这是安抚也是压制,苏我氏担心圣德太子真正成为国王会反制他们。”   一席话听罢,阿音简直晕头转向,大为震撼:“亲妹妹?同父所出?”   “的确是同父所出,倭国并不避讳兄妹或姐弟结为夫妻,此象颇为寻常。”说罢,李世民甚是鄙夷,“当真是蛮夷之地生出了一群未开化的东西。”   阿音被震住,倾身呆傻看着他:“可是我听阿者说,亲生兄妹成婚会生出傻孩子。”   “……”解释得通了,李世民扶住她的腰恍然,“难怪倭国的国王就没一个聪明的,全是傻子。”   阿音想起自己从前见过的傻子,基本都是控制不住流口水,眼邪嘴歪,脑袋浑圆像野猪。   她猛地打了个冷颤,一股脑钻进李世民怀中。   “怎么了?”   “我害怕傻子!”   “……”他为之失笑,捧起妻子的脸,“瞧瞧我是傻子吗?”   阿音被他从怀里捧出来,当真仔仔细细端详,那点心悸被这张出色的脸给驱散,她一脸认真说:“不是傻子,是天子。”   “是吗,我瞧瞧你心里是不是真这样想的。”   “?”阿音下意识捂住胸脯,“你——”   登徒子!   内室的幔帘被石榴轻轻放下,宫人们相继退出。   不知为何,夫妻俩已经成婚多年,在这事上仍旧对彼此食髓知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急得不仅是他,她亦是如此。   阿音被亲得头昏脑涨。   只觉身体腾空被抱起,随即是一阵瓶瓶罐罐被拂倒发出的清脆声,待睁开一只眼睛,才发觉自己已被他抱到了梳妆台上。   随着他的力道向后靠去,肩轻轻抵在镜面,她喟然舒适叹息,重新闭上眼睛——   两条小腿恰好搭在他低垂的颈侧,阿音抬起手,轻柔地抚过他的长发。   她听见溪流的声响。   仿佛回到了某一年的盛夏。   令人难忍的决堤来临。   他撑起手臂抬高身形,覆吻于她的唇瓣之上。   当时在盛夏的溪流边,两人也曾亲吻,他执她碎发的动作格外缱绻。   不比此刻,温柔是没有的,只有直白与狂野。   她尝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腻。   他错开些距离,“什么味道?”   “嗯?”阿音迷蒙,只觉得他终于肯靠近过来,脑海中的那根弦仿佛绷得更紧,叫她忍不住去捞他的肩膀。   “方才渡进你嘴里的水。”   “……”她后知后觉,抬起手不轻不重推搡他凑近的脸庞。   他怕是不肯。   腰猛地被他紧紧圈住,阿音被惊得立时清醒。   两人的小腹紧贴着,这是最最亲密无间的姿态,以往拥抱的时候,她喜欢用两条柔软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微微踮脚,以他作为支撑,便也会这样相贴。   温热的海洋朝她招手,邀她一同沉溺。   阿音捧起他伏在自己肩上的头,亲了一下他的嘴唇,示意他冷落了一个地方。   他的气息不太平缓,带着克制地起伏。   她这样撒娇一般地索吻,自然叫他笑着衔起她唇瓣,细密啃咬亲吻。   次日醒来。   听说褚遂良入长安了。   这日是李世民的休沐日,阿音正趴在他怀里睡觉,一点也不想起身。   奈何某个人一直催促,“那你再睡会儿,我先走了?”   “不要!”阿音当即拒绝,牢牢勾着他的脖子不肯丢开,掐着的音调难得娇娇的、软软的,可怜兮兮,“我要你陪我。”   李世民算了一下日子,观音婢的小日子要来了,难怪开始粘他,他只好重新躺下陪她再待会儿。   “你穿衣裳了。”她很不满。   “好好,我脱了,这就脱了。”   他这么一脱,阿音顿时瞧见胸前、腰侧甚至是他腹部都有或紫或红的痕迹。   在他小腹更接近下方半寸的地方,俨然还留有一只不浅的牙印,可见咬的人用了多大的劲儿。   她困惑地看了会儿,悻悻然缩在他怀里一声不吭。   其实零碎化的片段还能回忆得起,她也不能明白自己亢奋时为什么要咬他,那股恨不得把他生吞吃进肚子里的冲动,让她牙关都在打颤。   半晌后,她悄悄探头问,“你疼吗?”   李世民:“?”   奇了怪了,从来没听过女人问男人这个问题,不都是男人问女人吗?   他觉得很没面子,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巴,“不许吱声,我给你讲故事。”   “我不听,”阿音挣扎,“你的故事不是把自己夸到天上去,就是老掉牙得让人耳朵起茧子的故事。”   “这回讲个新的。”   此话一出,果然她狐疑地停下了挣扎。   “真的?”阿音重新趴回来,“那你讲吧。”   “好。”   然后陷入了沉寂。   等了好半晌,阿音忍不住抬起头,“怎么不说话。”   “我还没想好。”   ……?   新是这么个新法吗?   阿音瞠目结舌,一把锤在他的胸膛上,“现编啊?”   人如何能从十八岁不着调到二十八岁?   李世民佯装被锤到咳嗽,捂着胸前说:“这么大力气?”   “……”装模作样的。   夫妻俩腻腻歪歪抱了会儿,最后也没讲个所以然出来。   阿音终于不犯困,开始好奇褚遂良的模样,于是俩人各自梳洗妥当,请人将褚遂良请到立政殿来。   天空盘旋落下的雪花被宫人清扫得极为干净,只剩下檐顶积着一层。   褚遂良静静跟在刘湖身后,刘湖时不时在引人转向时回过头客气说两句,褚遂良便也回之以颔首。   刘湖心里犯嘀咕,他从来没见过第一次入宫这样安静的人。   即便有人沉默,也是紧张局促居多,这人却不同,他自始至终泰然自若,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朝他打探的心。   上一个这般的,还是秘书监魏征。   ——不过即便褚遂良打探了,刘湖也一个字都不会乱说。   薛召的前车之鉴搁那儿摆着呢。   不多时,抵达立政殿。   曹瑞早早静候在殿外,见人来,朝刘湖颔首,转身入内通传。   刘湖温和示意:“还请褚参军稍待片刻。”   褚遂良终于开口了,“不妨事。”   刘湖微愣。   这声音——   如山涧溪流敲击巨石,清澈动听。   嘴角微微动了动,刘湖回神。   这位容貌普通,不算俊美,体态板正,就是这声音……好听到这个地步吗?年逾三十,竟还像个少年郎。   褚遂良有点生气,脸色微沉。   这时刘泉从外面回来,身后领着魏征。   魏征看见褚遂良,微怔片刻,“褚兄,原来你已至长安了。”   褚遂良跟魏征有些交情,面色稍稍和缓,“刚落脚便得知陛下选召,不敢拖延,故而没来得及给你写一封信。”   魏征揣着袖子,笑呵呵地点点头。   这位可是天策府还在的时候就追随陛下了,可惜陛下手下天资聪颖之辈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他没机会冒头。   再加上声音显得年轻,总被人喊少郎,他自己觉得有伤他沉稳持重的面子,便故意把胡子蓄得长长的,也时常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谁三十岁留这么长的胡子?这不是更不持重了吗?   陛下说不定能治他。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隐去脸上的余笑,装作一本正经。 作者有话说: 月经又来了!可恶,今天少一些,发个红包么么么! 第107章 难道是因为这个 我要躺下!   阿音随着李世民出去, 恰好刘湖带人进来。   夫妻俩俱都提起心神抻着脖子往外看——   ……怎么是魏征?   李世民啧了声,默默坐了回来。   魏征揣着袖子瞄了一眼他,慢吞吞从褚遂良身前让开几寸距离。   看清褚遂良的模样, 阿音小小地不安了一阵。   无他, 此人身形挺立, 肃容美髯、眉挑眼长, 姿态有别于魏征第一次面见李世民时的不卑不亢,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近乎严厉的板正。   李世民一时没在脑海中跟哪号人对上。   当年, 天策府的人虽多, 他虽不是每个人都见, 但处理大事时诸位都在,也算扫过几眼。   看着看着, 他终于觉得有几分眼熟。   这时, 几人终于走近,跪拜问安:“臣褚遂良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这声音一出, 李世民的大脑清净了。   “……”   “几年不见, 你的胡子都留这么长了?”   这人跟前几年相比, 简直是两模两样!   这声音的主人李世民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他记得天策府里的确有个很年轻的小子, 说话也好听,长得更是板板正正。   褚遂良下意识捋了下胡子,愣着神, 一边不知如何作答,一边感到欣喜,“陛下还记得臣?”   阿音在听见褚遂良的声音后便面露奇怪之色。   其实李世民的声音在男人堆里也属于非常好听的类型。   他本就爱说话,有了容貌加持, 没人会不听他说几句,毕竟对着他,眼睛舒服,耳朵也舒服,所以导致他更爱说话了。   褚遂良不一样,他的声音超脱于男人的范畴,闭上眼睛听甚至觉得像百灵鸟。   缺点是声音显小,容易引人轻视。   难道他留胡子就是因为这个?   ……这是不是太浅显易懂了些,一点也不严肃。   这下,褚遂良的严肃带给阿音的不安荡然无存。   原本她还真担心褚遂良是个比寻常儒生更古板迂腐的文人,会给她带来不小的麻烦。   “天策府的谁我不记得?”李世民挑起眉毛,语气豪迈,指了指自己近前的地方,“坐过来吧,还当从前那般,不必拘礼。”   “魏征,你也过来,躲得远远的做什么?”   魏征自然也会开玩笑,不是个古板的人,“臣得站得远远的,不能耽误陛下看新人,臣的这张老脸您怕是已经看腻了。”旋即走过来坐下。   李世民斜他一眼,不轻不重道,“别废话。”   阿音不喜在口头上置喙旁人的外貌,只默默体贴地让人上了些清爽的茶点,“陛下求贤若渴,得司空和秘书监一同举荐,才知你书法境界高超。”   魏征稍稍接茶,心道皇后向来公允,不会因为长孙无忌是她亲兄,就让他一个人占有全部人情。   褚遂良恍然,连忙朝魏征拱手,“原来是魏公与司空举荐。”   魏征摆了摆手,笑眯眯地没说话。   阿音笑着示意,“不知今日我能否有幸能一观?”   “这当然,这当然!”褚遂良立即应声。   李世民也早就期待了,着人取来笔砚,褚遂良不仅书法超群,文采竟不输前者,当场作了首诗写了下来。   李世民满心喜悦,反复观摩后让魏征誊写一遍。   魏征的字亦为李世民所欣赏,如虬龙附树,又似金凤栖梧,笔法犀利,刚柔并济,观来清朗隽永,多有俯仰之态,与他刚正不阿的品性一脉相传。   这让阿音有些感慨,果然字如其人。   她坐了会儿就坐不住了,李世民入起迷来,拉人说个没完没了。   她虽然对书法也有自己的理解,却不大喜欢太过于投入。   从前殿出来,迎面便撞见了赶过来的曹瑞,他正在跟石榴说话。   见阿音出来,石榴微微屈膝,“殿下,柳夫人递了信儿入宫,说是府上的大郎想入宫来玩,请示您的意见。”   柳氏是长孙无忌的夫人,大郎指的自然就是他的长子长孙冲了。   “这有何好请示的,冲儿是想寻重明和青雀玩吧,”阿音想了想,长孙无忌这会儿不在长安,便冲石榴吩咐,“你派人出去接一接,阿嫂未必会跟着来,冲儿还小呢。”   柳氏出自河东柳氏,她进退得宜、温婉和顺,是个极为知情识趣的女子,除却每年宫宴,阿音基本没有见过她。   石榴笑着应下。   到后殿用了些吃的,阿音换了身衣裙,带人到崇贤馆看重明。   凑巧今日授课的是虞世南,偌大的文馆中,两边错位立着好几个内侍,中间只有重明一个人,但凡他稍微偷懒一下就很明显。   往前面继续走,青雀在另外的教舍内,他的先生还是房玄龄——自打李世民给重明另外找了几个先生之后,这两个孩子就不在一起上课了。   阿音刚到窗子边往里瞅,青雀肥嘟嘟一只趴在矮桌上用手支着脑袋,身子一晃一晃,已经困得不行了还在竭力睁大眼睛,结果就是在不停地翻房玄龄白眼。   房玄龄微不可查叹了口气,盘腿坐在青雀桌前,抬起手把青雀发髻上沾染的树叶摘下。   似有所感,他朝窗子边看了一眼,“……”赶紧轻轻拍了拍青雀的胳膊。   青雀连忙叽里呱啦含糊大喊,表示自己有在听课,“先生说得是,这里我听懂——啊啊!”他一下从软榻上后仰滚了下来。   先生何时离他这么近了?!   吓死小孩了!   房玄龄一个劲儿给他使眼色,都快抽筋了这孩子才看懂。   青雀揉揉眼睛,顺着看过去,阿娘皮笑肉不笑地站在窗子边看他,顿时吓得他脸颊一哆嗦。   一刻钟后,一大一小齐齐跪坐在皇后跟前。   “你为何如此纵容青雀?”   房玄龄温温和和笑,“是臣的不是。”   只认错,没说改不改。   青雀又害怕又委屈,“阿娘,你不要凶先生,我听不懂,先生已经很辛苦了。”   阿音:“……?”她何时凶房玄龄了。   房玄龄:“臣讲得过于晦涩,魏王殿下听不懂也是寻常,下回臣会再改进改进。”   青雀感动得眼泪汪汪,紧紧搂住他的手臂蹭在他身边。   这一大一小还互相保护上了,把她硬生生逗笑,“你们——”   阿音叹了口气,青雀这孩子就不是这块料,念书这几年,她已经了解过了,他也就在写字、作诗上有几分兴致,偶然会写有两首意趣横生的小孩诗,逗他们笑一笑。   重明有求知欲,什么东西不懂,会一心想要弄个明白;青雀但凡碰个壁,立马就原地躺下来了,半点苦都不乐意吃。   “罢了,午后就歇歇吧,冲儿入宫了,你回去换身衣裳。”   青雀登时睁大眼睛,一股脑爬起来:“好耶!!”   跑走了几步,他又回来了,满怀希冀:“那哥哥呢?”   “哥哥也歇息。”只有青雀一个人歇息,重明知道绝对会闹。   等阿音带着两个孩子回到立政殿,长孙冲已经在了,鹘宝和雉奴一左一右坐在他身边,他正在教两个小的解手里的九连环。   鹘宝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手里的琉璃九连环,许是支棱脑袋太久脖子酸,她径直把头靠在长孙冲的手臂上,小声说:“表兄好厉害。”   长孙冲微微愣神了下,弯起眼睛露出笑,摸了摸她的头。   长孙冲今年已经九岁了,长孙家的容貌都很不错,故而他小小年纪便长得白白净净,因为话不是很多,显得沉静且温柔。   忽然,雉奴爬起来坐到鹘宝和长孙冲中间。   长孙冲怕压到表弟,只好挪开些。   阿音意外,雉奴平时不声不响,霸占欲却很强,他这是不许姐姐靠在不熟的人身上。   “阿冲!”   “阿冲你来了!”   她还没褪下鞋子,重明和青雀已经踢掉鞋跑了进去。   整个后殿顿时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不复方才的安静。   没一会儿,三个男童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开始乱七八糟地说一些废话。   重明说自己最近开始学长矛了,长孙冲道他仍旧在学剑术,青雀什么都不会插不上话,倒也不生气不着急,问长矛厉害还是长剑厉害。   重明要出去比试一番,青雀大喊他来当裁判。   鹘宝急急忙忙地去拽阿音的手,“要去!”   阿音无奈,“你自己去吧,外面还有许多宫人姐姐陪你。”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鹘宝仰着脑袋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死拽着阿音的手指。   就没有一个孩子是不粘人的吗?   阿音没招了,嘴里说着好好好,跟着女儿出去。   走前发现雉奴还坐着摆弄九连环,便问:“雉奴,不出去玩吗?”   雉奴头也不回,糯糯道,“我要解开。”   鹘宝已经张开手使劲儿踮脚,非要让阿音抱她。   阿音只得作罢,雉奴也是个不怎么爱动弹的孩子,不过跟青雀比起来,他还是要聪明许多。   认命抱起女儿,发现压手得很,“你再长大两岁,阿娘便抱不动你了,乖乖。”   鹘宝抱着她的脖子,露出笑脸,“我长大可以抱阿娘。”   “那你说话可要算数哦。”   “嗯嗯嗯!算数!”   重明和长孙冲都不算小,不再用木制武器学习,不过真刀真枪也怕伤了人,便在矛尖包上了布,长剑则没有开刃。   鹘宝简直是个墙头草,一会儿喊哥哥最棒,一会儿又大叫表兄冲呀。   那两个人本来只是切磋,被喊得起劲儿开始玩真的了。   入了夜,李世民回来听说这件事情,笑了会儿才特意问:“所以是谁胜出了?”   “重明,这孩子胜负欲旺盛些。”   李世民闻言,若有所思,这话也就是说长孙冲可能没有发挥全部实力,可见这孩子品性不错……而且他是无忌的孩子。   思及此处,李世民放下毛巾,“你说,日后便让鹘宝嫁给冲儿如何?”   阿音微愣,旋即迟疑,“冲儿比鹘宝大六岁,等鹘宝适龄,冲儿不都很大了?”   李世民嗤笑两声,“若能娶公主,等上几年又何妨?”   亲上加亲,阿音没什么意见,起码都是一家人,“寻个合适的时机我问一问嫂子。”   “若是他们也愿意,便让冲儿与鹘宝多相处相处。”   这也只是有意让两个孩子多相处,“能不能成就美事,还要看来日鹘宝的意愿。”   “这是当然。”李世民小意柔情地为她揉捏手臂,“今日你劳累了。”他听说女儿今日粘人,观音婢无奈之下照顾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揉这儿。”阿音毫不客气,张开手臂让他伺候自己。   “鹘宝明明很困了,却舍不得睡,所以缠人得非要我抱着。”   “我看她的玩儿心也不比青雀少。”李世民不置可否,妻子甚少这样久抱孩子,她是皇后,许多事情不必亲力亲为,今日着实是累着了。   两人说着话,阿音跃起趴在他背上要他背自己,“快出发出发!我要躺下!”   李世民稳稳接住她,肃穆道,“准备好了?”   “准——啊啊啊啊!”   他像一支利箭,嗖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吓得阿音花枝乱颤,使劲儿搂住他的脖子。   殿内只有李世民开怀的笑声。   事后,他的胸前被捶出好几个拳头大小的红印子。   阿音气呼呼地躺在最里面,拿背对着他。   李世民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她猛然转过头,眼睛几欲喷火,‘腾腾腾’地继续往里挪。   不能再拍了,否则她怕是要咬人。   李世民清了清嗓子,作势取出一本书开始看起来,“我午后把褚遂良的胡子给剃了。”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忽然想起来的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果不其然,她的背影顿了顿,脑袋悄然转回来一点点。   “没有人好奇吗?”   “……”   “没人好奇便罢了。”   “……?”   手臂边倏然贴上来一具柔软的身体,李世民侧过脸庞,观音婢缠了上来,美丽的眼眸求知若渴:“怎么剃掉的?剃人胡子或者头发,不是极伤颜面之事?”   李世民继续看书,随意笑了一下,轻飘飘道,“不告诉你。”   “……?”   是人?   阿音终于大怒,欺身扑了过去,“说不说?说不说?说不说!”   李世民随手把书丢掉,迅速把床幔的系带扯掉。   阿音:“!!”羊入狼窝了这不是?   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单独召见 殿内只有陛   闹了一通, 到了次日醒来,阿音才得知褚遂良的胡子到底是怎么被刮去的,原来他和魏征两个人跟褚遂良以诗会友, 玩了一个午后。   恰好最后一首诗的主题是白面书生, 输的那个人要扮作主题的扮相, 前面几轮都玩过来了, 就最后这一轮输的正是褚遂良。   至于中间,李世民到底是怎么和魏征‘狼狈为奸’整蛊的褚遂良, 他没说, 阿音也猜得到。   真的有这么凑巧吗?   褚遂良完全是初入宫闱, 被那一君一臣给联手玩弄了。   事后李世民还很无良地安慰他,“朕也不曾蓄须。”扭头就把褚遂良安到秘书省门下, 当了魏征的属下。   不过几日, 就听说褚遂良破罐子破摔,也不再沉默寡言,上去就是几条直谏怼到了李世民的脸上, 后者默默收回露出白牙的咧嘴笑。   阿音没工夫理他跟褚遂良表面君臣相宜、实际斗智斗勇的日常。   长孙无忌寄了信回长安——   信中称高士廉在州地兴修水利, 兴办学校, 还同杜者合作开了几家医馆。   这么几年过去,州地的百姓们日子和乐, 已不复从前的艰难。   想来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回长安了!   好事成双,全国各地的学舍建造完毕,已经可以入住, 雪花一般的奏疏从地方汇聚到长安。   在这样万分紧凑的日子中,倭国遣唐使终于抵达大唐。   林邑、新罗紧随其后,后脚就来了。   “犬上御田锹。”阿音以扇遮面嘀嘀咕咕,“这什么名字, 倭国的人名怎么都这样奇怪。”   她的脑袋里不自觉出现一个人站在狗背上、用铁锹滑行在田野中的画面。   “与我大唐人相较而论,倭国的名字的确没什么内涵与说法。”李世民目不斜视,只将身子稍稍靠过去两寸低声道。   阿音端着端庄的微笑,“你别被看见了。”人家也不是没带翻译。   李世民勾勾手指:“把你的扇子借我使使。”   “?”   “别耍贫了,人家记你呢!”阿音拼命压低声音给他使眼色。   李世民顺着看过去,吕才默默端着个小本儿。   吕才:上索后团扇无果,颜损。   想了想,他把后面两个字删去,做起居郎不能在起居注里写自己的主观推测。   没准陛下脸皮厚,就没觉得丢脸呢?   另一边的李世民不知道吕才到底记了什么。   他没胡子可吹,但瞪眼。   吕才立马把脑袋垂到胸口上,只当没看见。   阿音以扇妥善遮唇,几不可闻劝说道:“还瞪他,他待会儿又补一句帝怒之,全天下的人就都得知道你是个小气鬼了。”   李世民一噎,有点委屈了,“你怎么这样?”   阿音隔着扇子冲他眨眨眼。   不多时,遣唐使终于入殿,阿音便把团扇放下,身为一国之后总是遮面,难免显得不够端庄。   今日是大场面,皇族宗室、文武百官俱都齐聚。   遣唐使为首的便是那个犬上,其余跟在他身后,总计约有近百人。   倭国人初入大唐,有些人神态拘谨,不敢乱看乱瞟,还有些两股战战,远远缀在队伍后也肉眼可见地紧张着。   为首的犬上神态谦卑,得以面见大唐皇帝、皇后,他丝毫没有迟疑,跪下结结实实地行了臣礼。   倭国的姿态让李世民挺直的身子稍稍松弛了一些,面上亦浮出一丝客气的笑容,虚抬手臂叫起,“贵国不远万里赴我大唐,辛苦了。”   顿了顿,他关心问,“朕听闻,贵国派遣四十艘遣唐船,只在海浪中行进便折损了近一半?”   这造船技术也太差了。   翻译一板一眼翻译大唐皇帝的汉话。   队伍中有些人微微低下头。   犬上神色微顿,旋即露出哀色,叽里呱啦如说了好长一段话。   今日原本李渊也该在的,奈何他前几日饮酒过多,风疾发作,头疼欲裂,起不来身。   阿音昨夜还跟着李世民去太安宫探望他。   她没有得过风疾,也不知发病起来到底是什么滋味,就见李渊在床榻上捂着脑袋滚来滚去,一会儿哭一会儿大喊大叫。   杜者一早给他开过养身的方子,可他压根克制不住自己一点,不是饮酒作乐,就是与人寻欢,他是太上皇,谁敢管?   太医急匆匆赶来施了针,他才慢慢睡下。   阿音难免想起李家祖上似乎好几个都得过风疾,夺嫡白热化那段时日,李世民被过于刺激,险些诱发气疾,杜者便提过若是他不保养身子,风疾也不远了。   还好李世民算听话,阿音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不让他吃什么他就不吃什么,故而这些年身子一直没问题。   回到宫里后,她赶紧把素日里不爱动弹、显得文弱的雉奴拎起来交给太医检查,确认身子康健,才松了口气。   遣唐使的接见仪式并未持续太久,当夜举办了一场夜宴。   李世民留刘文静、房玄龄、杜如晦、魏征、马周等人商议册封倭国为属国的敕诏。   倭国使臣在大唐停留不了多久,至多半载,到时候李世民便以护送他们回国的名义派遣使臣到倭国去宣旨,将此事正式定下来。   还是开自己的船安心些啊。   谁敢坐倭国的船,那不得淹死一半?   回到两仪殿,李世民跟杜者打了个照面,杜者行了礼,什么也没说。   李世民入殿,还没说话呢就看见妻子一脸阴沉。   “我不信任那些遣唐使,带来这么些人,他们到底想学得多精细?不会回到倭国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不接受你的册封吧?”   李世民闻言笑笑,搂住她温和问,“你们姐妹俩又说了什么?把自己说得这样生气?”   说出去,杜者是皇家养女   虽得赐李姓,但到底没有换宗更族,她不是真的李家人。   “倭国从古至今,得不同朝代的册封,到了隋朝开始从朝贡追求平等,此事才发生了多久?我不觉得短短十几载能让倭国的态度发生变化,”阿音晃晃他的手臂劝说,“二郎,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李世民略略思索,无奈摸了摸她柔顺的发:“好,我知道了。”   阿音留意倭国使臣的动向,不论他们去哪儿,都安排几支护卫跟随。   她也忙,不能亲力亲为地盯,便让石榴和曹瑞多多留意。   天气逐渐转暖。   曹瑞照常禀报倭国使臣的动向,石榴忽然进来,“殿下,陛下传安国公主入宫了。”   阿音稍愣,“陛下召阿者入宫所为何事?”   石榴摇摇头,“刘泉和刘湖一直在两仪殿外,奴婢不好打探,便在殿外静候,过了约莫有一个时辰公主才出来,随后陛下又让刘湖去崇贤馆请梁王。”   阿音陷入沉思,片刻后,她迟疑:“陛下单独见的公主?”   若是为了李智云的婚事,也不至于留阿者这么久。   石榴点头,“奴婢确定,两仪殿中当时只有陛下和安国公主。”   阿音还没想明白,就瞧见石榴一脸的猜忌和提防,人沉默了:“……好了好了。”   石榴敌视许多人,人也尖锐,许是想歪了。   “公主从两仪殿出来后,是何等模样你还记得吗?”   石榴努力回想了一番,“倒也没什么反应……哦对了,她险些从玉阶上摔下来,踉跄好几下,幸好刘湖伸手扶了一把。”   阿音感到纳闷,难不成李世民不悦杜者总是在她跟前谈论国事,所以出言训斥她了?   可是,他似乎也不是这样的人。   罢了,待入夜他回来再问便是。   杜者明显是受到了惊吓,她叫人给她送了些赏赐安抚。   忙完还有功夫,阿音换了身衣裳去接孩子下课,重明在学武了,李智云中途被喊走,接任的是秦琼。   李世民以秦琼身子有恙为借口,留他在宫中长住,说是方便太医随时问诊,秦琼被他这一招整得一时没找到借口推拒,还真被迫住下来了。   所以他替课最快,就没麻烦宫外的程咬金。   “叔宝,我阿娘来了。”   重明握着长矛,气喘吁吁戳了戳秦琼的手臂。   秦琼对皇后从来恭敬,轻拍箭袖的灰尘,带着重明上前请安。   “皇后。”   阿音笑笑,“如何?教重明吃力吗?”   秦琼道:“赵王殿下是皇子,天资聪颖,何来吃力与否一说。”   “跟你比起来,谁敢说自己是天资聪颖?我看你是太谦虚了。”两人边交谈边往学舍回。   落日的余晖笼罩整个太极宫,不远处的白玉台被染成浅橙色,重明的小脸红扑扑,手背、脸颊沾染尘土,虽然有些气喘,精神头却很好,可见他对武学兴趣正浓。   他已经领悟自家阿娘见到外人便贴在脸上的谦虚和客气了,其实她心里觉得他是最聪明厉害的孩子,嘿嘿。   重明把手擦干净,才拉住阿娘的手。   回到崇贤馆,几人迎面便瞧见本该在屋舍内的青雀趴在屋外的木廊中,手上、衣裳上、脸上都是沾染的墨迹,他趴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之上,砚台乱七八糟摆放了好几个。   虞世南跪坐在一侧,探头去瞧那张纸,时不时捋着胡子乐呵笑出声。   “青雀,你在干什么?”   重明跑了过去。   青雀抽出神思,从纸上爬起来,看见阿音连忙欢快摆手,“阿娘!叔宝!”   他跟着重明,重明平素如何称呼旁人,他也如何——不过,他跟秦琼压根不熟。   秦琼脚步顿了下,差点踉跄。   “我在写字呀。”青雀挠了挠头。   虞世南见皇后来了,起身便夸,“皇后请瞧,魏王殿下腕骨虽小,落墨已然逸趣横生,横画如春堤,竖画则类新竹。”   光说还不够,他叫人展开这张巨大的字幅,指向墨迹,“您瞧这点画虽然未脱童趣,圆润如珠,却顾盼有神。”   “再看撇捺!像雏燕掠水,轻捷而不悬浮啊!”   虞世南一时激动,滔滔不绝。   青雀摸脸,“先生,你口水喷到我脸上了。”   阿音本在认真端详,被儿子这直言不讳的话说得一窘,没好气搂住他,轻轻拍了拍他手臂。   虞世南顾不上尴尬和抱歉,取出绢帕给他擦面,“魏王殿下今年不过五岁有余,已是极富天分!”   秦琼在书法品鉴上一窍不通,直观来看,也觉魏王的字赏心悦目,他也见过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莫说是书法,写字还歪歪扭扭,能做到工整便是有天分。   沉吟片刻,他道:“我观魏王殿下的字仿佛飘忽些,字与字之间也不大一样。”   虞世南颔首,“国公好眼力,这是殿下年岁还小的缘故,平日看得字多了,喜欢哪个便模仿哪个,还未凝练成自己的风骨。”   阿音也喜欢这幅字,轻柔抚摸来回看,脸上露出喜不自胜的笑容,“陛下惯爱与人探讨书法的,青雀粘他一些,的确跟着看了不少,还不会走路那会儿他便喜欢写写画画。”   青雀很得意,戳戳重明,“哥哥,阿娘和先生都夸我,他们夸过你吗?”   重明撇过头,“我才不跟你争,幼稚。”   重明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注重自己身为赵王的颜面和得体了,不愿在人前同弟弟打闹。   青雀被拒绝了也不恼,笑眯眯扑过去抱住他的肩膀,“我就幼稚我就幼稚!”   “啊!你身上都是墨汁!”重明跳开,推搡弟弟。   “你身上也都是灰尘和汗水。”青雀黏上人便不撒手。   没一会儿重明就破功了,跟青雀闹作一团。   阿音在一旁询问虞世南青雀平素的念书情况,虞世南是教书法的,对青雀怎么看怎么满意,自然一阵夸。   房玄龄教导的则是德行与礼法,通俗来说,也就是德行辅导以及人格培养,教他们做个好人,也不怪青雀听不懂深奥的大道理,他的世界里都是好人,就没有坏人,也不耐烦听这些。   李世民偶尔也跟几个孩子提治国之道,重明有些兴致,雉奴和鹘宝才三岁,听不懂,不爱听,青雀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只乐意用奏疏搭屋子。   带着两个脏乎乎的孩子回到立政殿,李世民已经在了。   他正斜倚在矮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听到动静抬起头漫不经心道,“回来了?”   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去沐浴。   阿音扫了一眼桌上的书,“你下午召阿者入宫了?”   说罢,发觉书上的文字陌生,她不由得皱眉俯身细看,“这是什么书?”   “叫人弄来的倭国书,文字也是他们的,你看不懂。”李世民语气自然,轻轻搂住她的腰,“太妃催到我这儿了,我不得关心一下她和智云的婚事?”   “脾气真不小,不过问了几句,竟然在殿内跟我大呼小叫。”李世民摊手,“后来我就让她走了。”   原来是吵了几句。   阿音心下了然,杜者恭敬李世民之余还真不太怕他,尤其是这几年在民生方面她立下不小的贡献后,跟他意见不一致都敢据理力争了。   顺着他的手臂坐进他的怀中,她满脸好奇:“怎么忽然看倭国的书,你要学他们的文字?”   “随便看看罢了。”   李世民微微顿了下,笑着说,“你说得有理,万一倭国狼子野心呢?我决定待遣唐使离去,追派些人手去探探他们的底。” 作者有话说: 结局已经定好了 ,到下个月初就会正文完结。本来开文的时候想着能写八九十万字,没想到有点少了,可能正文完结只有七十万左右,所以到时候尽量番外多写点。ps:正文里的孩子就这四个了,其他三小只的出生时间定在了结局的时间线以后,所以放到番外里好一些,当然,我也会花费笔墨去写的。关于下一任继承者会是谁就不提了,因为到大结局他们都还没长大。番外的重点还是在二凤和音音身上,少年夫妻婚后线、if鳏夫线、青梅竹马线。小孩子的番外除了四个公主的日常,还有重明青雀上学记、腹黑雉奴观察日志。福利番外则是战神塑二凤X凡人孤女塑音音,是个扭曲阴暗的车番,其余的大家还想看什么,我能写的就都写成福利番外,免费给大家看 pps:预收大家点一点收藏,球球~ 第109章 说得不够多 主动扒他的   已入六月, 迎来酷暑。   雉奴和鹘宝满四岁的生辰,杜者没去。   天热,她却还觉得冷。   尤其是从两仪殿袭来的寒冰, 经久不融。   ——她的来历被李二摸清了。   当日风和日丽、风朗气清, 天气有逐渐转热的趋势, 又一年夏季要来临了。   杜者还在心里感慨了一句, 自己不知不觉在这里生活了快二十年。   听说李世民召她入宫,她第一反应就是万贵妃不会又催婚了吧……怎么在现代被催婚, 到古代还催啊?   怀揣着如此嘀嘀咕咕的不忿, 她入宫了。   果真是为了这事, 杜者熟练地继续抛出那套早婚早育不好的理念,试图洗脑一个皇帝。   李世民:“你今年已经二十五岁了, 算什么早婚早育?”   杜者飞快补充, “还差四个月才二十五岁,现在是二十四岁半。”她在心里腹诽,就算你是我名义上的养父, 也不是真的爹, 不准说这种话出来。   她叫不出爹娘可不是因为李世民只比她大三四岁, 生不出她这么大的闺女,说实话, 年龄在她这儿不是阻碍和负担。   毕竟在她心里,李二和音音是一千多岁的人。   他闻言,又露出那种微妙的不解, 但尊重的了然姿态。   叹了口气,他委婉地劝说了几句,便询问起她和李智云之间相处的事情。   陷入恋爱的人,提起自己的另一半总会有话要说, 杜者嘟嘟啦啦说了许多,他又问两个人是如何认识的,她如实道来。   两人就她和李智云相处的温馨过往闲谈两刻钟后,他忽然问:“倭国人是何时登陆的。”   这问题冷不丁的,且毫无预兆。   杜者堪称茫然,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神思慢慢回笼,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滑落在地上。   她能感知得到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看向四分五裂的茶盏,随后重新移至她的面庞。   往日能窥探到一位帝王为情所困的委屈、吃醋,同臣子斗智斗勇的幼稚、自大,执掌天下后的威严、慈爱——   这些,统统不见了。   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以势压人的冷然,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只是那样平平无奇地看着她。   她僵硬的同时,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原来只要他想,可以没有人能看懂他的表情和所思所想?   他这句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音音有没有把朝政之事告诉她?还是在说千年之后的……   不不不,他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   许久后,她怀揣着侥幸心理,慢吞吞开口,“倭国人不是已经来了吗?不过我的确提前知道他们要来,上回我和三娘同音音吃酒,她曾无意间说过……陛下怎么还问我呢?”   他盯着她,没有言语。   杜者的心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在这一瞬,她把自己的所有过往快速在脑海中倒播。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茶盏摔破,为何没有宫人进来打扫?   “你要做什么,可以直接来寻我,不该背地里蛊惑利用观音婢。”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杜者一阵耳鸣。   她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神沉静,语气缓到宛若泰山压顶,一字一句带着无尽的深意与不悦:“她并非工具。”   杜者事后也恨自己没出息,一听到这句话就被吓破了胆子,该招的、不该招的,全都招了。   恍惚着从宫里回府中,李智云的消息紧随其后——李阿奴被扣押已经有两月有余。   这意味着她得知倭国要访唐之前,李阿奴就已经被控制住了。   杜者顿时毛骨悚然,浑身汗毛竖起。   他前面陪聊那么久,为的就是看她猝不及防的真实反应吧。   所谓的博弈、拉扯,什么都没有,就这么简单,先行掌握所有证据,不动声色观察,趁其不防,攻其不备,跟他行军作战的风格何其相似。   若是她没有因为心虚和恐惧和盘托出,恐怕也出不去宫。   李智云因为担任重明和青雀骑射先生的缘故,这些日子一直居住在宫中,他没有消息传出来,杜者从没有多想,只当教孩子费心劳力——她对这些事情总是很迟钝。   恐怕也是她进宫了一趟……李二已经摸清楚了,才解开了所有禁制。   杜者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是哪儿露馅的,亦或者是李阿奴先露馅?可是李阿奴一直以来比她还要谨慎,从来没说过任何不符合这个朝代人认知以外的话。   还是说,李二其实很早就觉察到不对劲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恐怕若非她着急情切地游说音音不要放松对倭国人的警惕,他都不打算戳破?   在她的视角来看,她全然没有利用音音的意思,他们是一家人,防备倭国人,就是在自救。   可站在李二的角度来看,她这行为跟蛊惑无异。   杜者好几日都没睡踏实。   又过了半月,李阿奴被放回。   这些日子她一直跟李智云待在一起,两人一去接李阿奴回家,吓得杜者反复上下检查他。   “你瘦了!”她大惊。   “……吓得。”李阿奴有气无力,“没虐待,没上刑,还好吃好喝地招待。”   不等杜者追问,他顶着一圈黑眼圈,“老子全招了,你呢?”   杜者:“嗯……”   “以前送外卖牵涉进一起杀人案被抓回警局,我都没这么胆战心惊。”   李智云道:“皇兄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事的,说再多,在他眼里都是胡言乱语。”就算到寺庙为人祈福,也是有求于它时信一下,无所求时压根不信。   李阿奴:“所以我把长孙皇后贞观十年会死的事给倒了出来。”   “……?”李智云惊了,“你不怕他杀你?”   这跟诅咒他的爱妻有什么区别?   李阿奴欲哭无泪,“他差点没当场砍了我,我还用得着怕?”说着,侧过脖子,露出一条还没愈合的红线,像被用剑抵过。   他很清楚自己没有杜者对长孙皇后的救命之恩,只能说一些有价值的事,他说自己是从未来回来的,皇帝就得立马相信并交付信任吗?   这不是扯淡?   李二是皇帝,又不是三岁小孩,能随便任人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道理从古传至今,现在,他和杜者就是这个‘非我族类’。   “你知道你是哪儿露馅的吗?”李阿奴心说杜者就是个大傻子,同情地问。   “哪儿?”杜者倏然紧张。   “他带兵攻薛仁杲、薛举父子时,不慎染了疟疾,你派人送药的时候算过时间差了吗?”   杜者摸不着头脑,那不是李二还在做秦王的时期吗?   “我算了啊,让李万带药过去,正好赶上他用药。”   李阿奴:“你的药汤需要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李二还没得疟疾,你就把药给做出来了。”   杜者猛然愣住,心中咯噔一下,她只顾着算出发的时间,不能引人怀疑她是未卜先知,却忘记算熬药的时间了。   这事距今……已经有八九年了!   她很难不慌乱,抬起头寻找李智云的眼睛,得到他安慰地轻抚后背,这才感觉好了些。   “这事儿恐怕让他觉得你有点玄乎,但具体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你是怎么被抓的啊?”她问。   “……”提起这个,李阿奴抿唇。   李智云出声解释,“他说想做点什么东西,寻了些过年时放的爆竹。”   杜者一头问号:“?”想做枪啊?????不是,热武器被整出来的危害性其实更大吧?   “我真冤枉,我就放了三回,第四回还没点着,上来百八十个大汉就把我给围了。”   果然古代人只是生活在古代,不是傻子。   尤其是皇帝对国家的把控非同寻常,李阿奴以前不敢做出格的事情就是因为这个,还想着有梁王罩着万事无忧了呢。   杜者无语了,“你交代你是想做兵器了?”   “我不交代他要杀我。”   “?”   怎么动不动就杀人预警,李二是这种人吗?   杜者一头雾水。   李智云沉思了片刻,询问:“你是如何燃爆竹的?”   “我先把包硝石、硫磺和木炭的纸筒换成了铜皮做了一批爆竹,爆竹扣到木桶里,里面的硫磺足量,能把桶炸得四分五裂,然后我找铁匠打了一只铁桶,这次虽然没炸破铁桶,也把里面烧得黢黑——”   “你触犯律法了,民间禁兵器,更遑论爆竹如此燃放,比兵器更杀人于无形。”   “你如此作态,引人误会,让人认为你在训练如何杀人。”   原来是有合理理由。   杜者听完瞠目结舌,指着李阿奴:“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谨慎,骂我张扬的?”   “都是你连累我了!”她扑过去一顿捶打。   “也是你连累了我啊!”李阿奴连忙跳着躲避,很不服,“要不是你的破绽更早,怎么会我刚交代完爆竹可以杀人,他立马就把我的反常跟你联想到了一起?”   “你和长孙皇后是挚交好友,他不会怎么样你,我只是个默默无名的书童,杀了就杀了。”   梁王的名号居然不好使,可惜他没跟长孙皇后攀上关系,悔啊!   杜者被他这话里的可怜所感染,慢慢停下了手,生出许多沮丧。   另一边,鹘宝和雉奴的生辰度过,天儿仿佛也更热了。   阿音躺在躺椅上犯困,鹘宝趴在她胸前呼呼大睡,雉奴抱着她的腿靠在毯子上也睡着了。   青雀和重明从崇贤馆回来见到这一幕,纷纷蹑手蹑脚,把嗓音也掐起来。   “哥哥,咱们出去玩吧。”   “嗯。”   阿音若隐若现地听见两个儿子的声音,时而远在天边,时而近在眼前,好像有无数攒动的黑影朝她走来。   她拼命想要醒来,努力抬起手臂和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挣扎得满头大汗,终于醒来——   胸前的鹘宝仍然在熟睡,半张的小嘴流着口水,这一大坨压着,难怪她会梦魇!   气得阿音没好气拍了一下鹘宝撅起的屁屁。   “唔…”小家伙挣扎着蹭蹭脸,换了个边继续睡。   睡就睡,她还非要趴在阿音的胸脯上,或许是因为软。   站起身放下孩子,发现腿麻了,胳膊麻了,胸脯都被压得酸疼。阿音趁着没人看见,悄悄自己揉自己。   揉了会儿才感觉好受些,殿外有动静传来。   扭过头,顿时对上了李世民看过来的视线。   阿音吓了一跳,‘腾’的一下放下手,“你、你你今日怎么回来得如此早?”   “你在干什么?”李世民古怪瞧她好几眼。   “……没什么!”怕他误会她一个人在干什么坏事,她赶紧推他到殿内,嘴里解释:“方才抱着鹘宝睡觉,压麻了。”   “那儿还会麻?”   “……”不然呢,里面又不都是——   “还麻吗?”   “干什么?”   “我帮你。”   “……谢陛下了。”   不要他揉,他非要揉。   客气一下没听出来吗?厚脸皮的色狼。   阿音被抱坐在腿上,干脆伏入他的怀中,来而不往非礼也,抬起手也胡乱摸他胸膛,别说,手感还挺不错的。   胸肌不用力紧绷起来时,也有几分软绵绵,富有弹性的手感十分奇妙。   “你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你都没回答我。”   李世民轻轻拍拍她的后颈,让她安分趴好别乱动,“回来得早也是错啊?”   “今日想偷懒了,魏征不在。”   “……”如此理直气壮。   她觉得他有些可爱,便将面颊递过去亲了下他的嘴唇。   他似是被亲得意动,循着她的身影倾来,依着托她后颈的力道追吻。   阿音由他亲了两下,便笑着躲开,伸手抵在他的嘴上,“马上就要中秋夜了。”   李世民的视线从她莹润的唇瓣上上移,扬眉笑道:“出宫赏月?”   “嗯!”阿音赶紧点头,“到时候带上——”   李世民不高兴,“又要带上好几马车的人?那我不去了。”   “你怎么这样小气。”阿音道他说气话。   “我只想和你一起。”他开始耍无赖,“永远。”   阿音被晃得坐不稳,被他带得一同俯倒在床榻上,“好吧,那只有我们两个!”   亲了会儿,她主动扒他的衣裳。   这回他出奇地温柔,阿音被欲海裹挟沉溺其中时,数次亲吻他的眼睛。   他便将脸庞贴过来,顺着她亲。   恍惚中,她听见自己模糊撒娇:“我喜欢你这样看我。”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哑:“嗯?”   “什么样的眼神?”   阿音:“你很爱我的那种眼神。”   他笑了,“这还需用眼睛看?”   阿音咬他一口,猜他又要说什么荤话了。   然而,湿热中,面颊被他抚上,耳畔的声音亦沾染因她而生的潮水,“我说得不够多吗?”   ——居然还挺正经的。   这让阿音有点不习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秦琼尉迟敬德门神 过不去心里   阿音睡得不太好, 醒来后身旁已经没有人了。   也不知是否是昨天遭遇梦魇,昨夜昏昏沉沉间,总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注视, 耳畔也时不时传来一阵难言的、幽幽然的哽咽。   忽然看到了什么, 她怔愣了片刻。   身旁空掉的地方, 一只紫红色的小马驹玩偶被摆在枕头上。   阿音揉眉头的动作顿住, 捡起来看,“飒露紫…?”   这是李世民征战天下时所骑的战马中的一匹, 在平定王世充和窦建德时立下不小的战功。   怎么莫名其妙被放在枕头上……是代他陪她睡觉的意思吗?   阿音捏了捏飒露紫柔软的马耳朵, 露出笑脸来。   “殿下, 您醒了,奴婢进来了?”   “嗯, 进来吧。”   石榴微微抬手示意, 服侍的宫人们鱼贯而入。   阿音梳洗妥当,随口问:“今日是什么天?”   石榴抿唇而笑,“殿下, 昨夜雨骤风急, 今晨奴婢起身后一瞧, 花园中的花草鲜亮许多,虽太阳高悬, 却清爽宜人,一点也不热。”   说罢,她请示, “今日可要出去走一走?”   原来听到的是风声。   阿音对镜微按眼睑处,浓密的眼睫之下浮现几分了然,“看来风雨持续了一整夜啊。”   “用了早膳就出去走走吧。”   石榴掩嘴打趣,“有陛下的陪伴, 殿下昨夜怕是没醒,都不知晓昨夜的雨有多大。”   “……”阿音的脸骤然红了,语气微恼:“什么话你都敢说。”   石榴才不怕呢,作势捂住嘴。   简单用了早膳,阿音带人到贞观园走了走,这里的花园她常年命人打理,如今花木茂盛。   这里面的演武场还在照常使用,不过使用者换了个人。   李世民登基之后嫌这里施展不开,就留给重明和青雀在这里打打闹闹,他自己另外开辟了一块更大的地盘。   到秋千边坐下,照例询问一番孩子的情状。   重明今日休沐,不过他没闲着,跑去李世民赏给他的那块地里玩了。   “赵王殿下种的作物死了好几批,特意到宫外找了个农户请教——陛下允诺若殿下能种出粟谷,便赏殿下黄金万两。”   阿音:“……”自打见识过宫外的孩子的零用钱是多少之后,重明这孩子花钱便没那样大手大脚了,缺点是,他开始变得有些贪财。   不过黄金万两,当耶耶的也是真大方啊!   “魏王今日不是也休沐吗?”阿音微疑。   也没看见胖儿子的身影,往日哪次不是一休沐,他就往她这边跑?   刘泉微微垂下头,“回皇后的话,陛下与右仆射商议,昨日右仆射与魏王殿下玩了一个游戏。”   “何游戏?”   “身份互换。”   “…互换?”   “便是待今日休沐日过去,明日右仆射当学生,魏王殿下做先生,殿下要负责将一页新的学识教会右仆射。”   ……好家伙。   阿音听得愣愣的。   刘泉:“得皇后问询,奴婢方才差人去了一趟,魏王殿下这会儿在崇贤馆看书呢。”   主动看书,主动学习,这在以往,是不可能会发生在青雀身上的事情。   房玄龄懂得因材施教,这个招数能被想出来,属实是另辟蹊径。   以前,几个人对青雀的态度都有些无所谓,他不愿意学、不乐意吃苦,嘴巴却甜,到哪儿都受大家的待见和喜爱。   想着,日后让他做个闲散亲王也未尝不可,一辈子衣食无忧便也罢了。   既然李世民有心让孩子自己发愤图强,阿音也不会反对。   不过,她难免疼孩子,“吩咐尚食局的多制些他们爱吃的送去。”   刘泉应下。   阿音又问起雉奴和鹘宝。   这两个小的已经四岁,开始着手让他们进学了。   刘泉道:“韩王殿下一早被陛下带去了两仪殿,长乐公主亦在。”   幼子幼女时不时就会被李世民带在身边,这也是寻常,他不是那种生了孩子就全丢给妻子的人,有些事情喜欢亲力亲为。   阿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等刘泉离去,她询问曹瑞有关倭国遣唐队之事。   “这几个月中,遣唐使们除了恭维陛下治国有方,所设立的羁縻州府之制是有力抓手、为治本之策,便是到处观察学习。”   “他们打着学习的旗号走过许多地方,如何精细化种田、比他们更先进的医术,连编织、刺绣、吃住习俗等也都拿纸笔记了下来。”   阿音下意识皱眉,“记得这样精细……”   曹瑞:“除此之外,他们还在有意无意地购书,唐报每日都看。”   “多亏您有先见之明,如今市面上贩卖的书籍都是三四十年前的东西,重新印刷后弄成新的摆了出来。”   阿音陷入沉思,“能被百姓们日常使用的,不过是皮毛,被学就被学,这些不要紧。”   那些深奥难懂的书被带走,意义就不同了。   在杜者和阿音联合承办报社和书馆的这些年里,学识已经逐渐不是贵族能轻易垄断之物了,可是,在本国子民们尚未成长起来之前,阿音不希望被外来者率先学去。   她可以慷慨,前提是自己已经学得足够好。   在她看来,不损害自身利益的仁慈才是仁慈,不计后果的仁慈是愚蠢。   一直以来,李世民的战略目光都在突厥、吐谷浑、高句丽等北部草原地带,一海之隔的倭国被他放在次要关注的地方。   总归有他在,东北部阿音不太在意,也不害怕会发生什么,但是南边她一直在盯着,夫妻俩总要分工合作。   他们两人之间,有的可不仅仅是情爱。   曹瑞默默等候皇后沉思。   这次护卫遣唐使的那几只队伍是皇后独立支用的,隶属于陛下的玄甲军——   陛下登基之后,玄甲军的主要部分被交给李靖将军,用以攻打突厥,其余的成了皇宫的近卫,被称为百骑。   他们专门驻扎在皇宫附近,负责皇帝的安全,不再轻易外出征战。   皇后能无令牌支配百骑,这在有些人的眼里是耸人听闻之事,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且陛下默许,并不过问皇后的用途。   晌午用了饭,阿音一直待在贞观园中没回去。   到了午后,杜者入宫来了。   石榴引着她进来,“殿下,御史夫人和中郎将夫人分别递了口信入宫,说想进来给您请安。”   杜者探出头,支棱起耳朵:这说的是春儿和小葵吧。   阿音微讶:“她们身子都好吗?也不必如此情急回来请安。”   石榴笑着道,“夫人们产子平安,您前些日子不还让奴婢去送赏钱和贺礼吗?奴婢仔细瞧了,她们恢复得不错,孩子也都面色红润。”   作为医者,听到有新生命降生总归是欢喜的,杜者惊叹,“这是大好事呀!”   “我也好久没见过春儿和小葵了。”   “那便让她们改日入宫吧。”阿音点头。   目视石榴下去,杜者蹭过来,悄悄说:“春儿和小葵着急回来,恐怕是怕自己被取代,她们才刚出月子,说不定想给你的孩子当乳母呢!”   阿音微愣,“是吗。”   旋即笑笑,“那还是算了,孩子的事缓几年吧。”   诶!   杜者惊讶,原来生不生孩子是音音决定的嘛?   这几年忙得焦头烂额,生什么生啊,哪儿有精力。   阿音默默在心里烦闷。   “雉奴和鹘宝过生辰那日,你怎的不曾入宫?”她狐疑,再三瞧着杜者。   眼见音音一脸‘有谁比我还重要?’的小表情,杜者就知道李世民没有跟她说什么,心里不自觉生出许多负罪感。   可是现在,她也不敢擅作主张瞒着李世民跟音音乱说话了,而且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既然李世民能觉察到她的不同寻常,或许聪慧如音音也——   支支吾吾了会儿,杜者低下头,“最近……最近在跟阿旸商议订婚之事。”   阿音闻言微惊,脱口而出:“你终于想开啦!”   “……”什么叫想开了。   二十五岁结婚很正常!   或许这就是古人和现代人思维的差异,恐怕音音一直不能理解为何她跟李智云相好却不成婚,不过她从来没提过这事,这已经很开明和尊重人了。   “想开了,想开了。”杜者讪笑,“我们商量过了,先订婚,半年后成婚。”该有的流程一样都不能少。   “你会写婚书吗!我教你!”阿音兴致勃勃,捧着手,生出诡异的亢奋。   “你写过?”   “嗯,我与陛下大婚前,陛下写过求婚书,我也回过。”她拉着杜者往立政殿回,“去书房呀。”   “!!!”我去,求婚书!   杜者疯狂吞咽口水,“求、求婚书能让我瞧瞧吗?”   “当然可以。”这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晦涩难懂、强行凹出来的华美辞藻。   回到立政殿后殿书房,阿音取出两封婚书,“你瞧瞧,若是不好意思请人教你,你到时候就照着这些写。”   被塞过来的是答婚书,是音音写的,杜者小心翼翼地翻开——   ……没看懂。   怎么有这么多字不认识啊!   她飞快瞟了一眼音音,装自己能看懂,一本正经一行一行看下去,她头都大了,“婚书,是必须要写吗?”   “要写,否则官府中不记档。”阿音转念一想,“罢了,届时请个先生替你写,你誊抄一遍便可。”   杜者狗腿笑笑,“你懂我!”然后超绝不经意开口,“对了,求婚书呢?我还想看。”   阿音仔细瞧了瞧,从宝匣最底部翻出来:“这个就是。”   杜者屏住呼吸翻开——哦,还是没看懂。   辞藻比音音那本更加晦涩!   不过这字体她辨认出来了,的确是李世民亲笔书写,原来这就是他十五六岁时的字,瞧着是要稚嫩青涩许多。   甚至有些地方的笔触,依稀可以窥见书写者的紧张。   相较而论,音音的那本答婚书就平静得多。   不得了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音音难道是……先婚后爱?   杜者捧着这封求婚书,恨不能双击截屏发网上。   服了……好多字儿不认识,否则她背下来也好啊!能流传到后世一点是一点!也不至于叫人来回扣糖吃!   “无忌哥何时回长安呢?中秋夜就要到了吧?”   “节前会回来的。”   阿音心中喜悦,高士廉或许今年就能回长安。   两人又说了些大婚的细节,阿音留杜者在宫中居住,后者以有事在身为由推拒了。   原以为长孙无忌很快就回来了,结果,他还没回长安,尉迟敬德先回来了。   他也没耽搁,次日便入宫汇报职务。   有尉迟敬德在,新建的学舍不敢糊弄,学生和先生俱已招收完毕,跟科举考试的时间走,要在今年八月末正式开课。   阿音难免高兴,夜里特意邀李世民饮了一杯酒。   李世民喜欢喝葡萄酒,他面前摆放的便是葡萄酒,阿音不太喝这个,清透的酒液滑入肚,灼烧感猛然袭来,逐渐褪去的同时,一股舒爽之感升腾而起。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夜里饮酒,夜半时分阿音不舒服,昏昏沉沉地半醒。   第一反应是腰疼,被勒的。   耳畔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腿隐隐发麻,被压得发疼。   她勉强撑开眼皮,黑暗中,一颗脑袋埋在她胸前……   阿音倏然清醒,吓得半死,随即反应过来这不是别人,是她的郎君!   “二郎?”   手指触向他,滚烫的热顺着抵达她的手心,她猛地抬头,‘啪叽’一下又被无情压了回去。   他太重了!   毫不夸张,他若是不收着、全身心放松压下来,能把她闷到喘不上气,浑身酸麻痛苦。   阿音艰难抬起头瞧,他几乎是夹着她的腿侧压在她怀中睡觉的,就像冬天她抱被子那样,他将她整个人搂个满怀,不留一丝缝隙。   他呼吸急促,紧皱的眉头带着不安与彷徨,手是无意识地收紧,她的腰都快断了!   阿音赶紧大声叫人。   石榴急匆匆进来点了灯。   “二郎!”阿音使劲儿晃他。   足足叫了五声,他才猛然睁开眼睛——   人是倏然从床上弹坐起来的。   李世民呼吸粗重,耳畔全是自己的喘息声,他神情略略恍惚,片刻后,微僵着抬起手抚向妻子的脸颊。   温热的触觉令他的惶恐渐渐散去。   “做噩梦了?”她微疑,温柔将他抱入怀中,轻轻拍了拍。   从前,他有过无数次噩梦,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常常靠在她怀中入睡,就像一个孩子依赖母亲那样。   李世民侧过头,将脸埋在她的胸怀中,表情令人看不清:“梦见大哥了。”   阿音怔住,算一下日子,的确快要到李建成的忌日了。   她叹了口气,拍他后背的动作愈发轻柔了些。   早年李世民杀戮太过,那时候他也成宿成宿无法安眠,总是恐惧不安地醒来。   他的情感过于充沛,即便是为了胜利、为了平天下而举起的弓箭和长枪,事后却轻易被愧疚占据心脏。   这种噩梦在他从李元吉手中死里逃生后更甚,他数次抓着脖子从梦中惊醒。   有一次阿音听见他在叫阿娘。   即便是在睡梦中,竟也在痛哭流涕着。   她隐隐猜测李元吉死前一定提过窦太后,说不定拿窦太后刺激过李世民。   像他这种连战死的亡魂都觉得良心难安的人,更别提面对窦太后了。   他杀了自己阿娘的另一个儿子。   不怪他过不去心里那一关。   “没人能伤害你。”她连忙哄人,“不论是战场上因你而亡的亡魂,还是李建成、李元吉,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   怀里人顿了顿,良久后闷闷嗯了声,“你还想做个法把他们都超度了啊?”   阿音严肃思考可行性,“那得找靠谱的道士吧。”   轻轻拍拍他的脑袋,紧紧抱着,“别动,我保护你。”   “山峦起伏太过,我要喘不上气了。”   “?”   阿音微微松手,果然他憋得满脸通红。   她小小地无措着,“现在呢?”   “好多了。”李世民的眼睛黏在她身上,“这样也能保护我。”   这样怎么保护!   手无寸铁的!   阿音‘噔噔噔’下床,把螭虎剑给取了出来,在李世民迟疑的目光中,她踩上床榻,三下五除二把螭虎剑给挂到了床帐上。   旋即怒气冲冲地环视四周:“我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鬼要来吓唬我郎君!来一个我砍一个!来两个我砍一双!”   李世民微微抬起头,仰视着她破口大骂的模样,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若是余生能定格在这一刻,他一点也不会感到遗憾。   只看着她,他似乎就拥有了永恒。   “二郎,你别害怕,我睡外面保护你。”她指着床榻最里面,安抚冲他笑。   那里堆放着一圈柔软的玩偶,都是两人有了孩子之后让宫人缝制的,她说给孩子玩,却偷偷留下了好几只。   他也放进去过一只,是一只兔子。   这几年,那只兔子被她压得最扁。   李世民的肩膀稍稍松垂几分,眉眼露出笑,“好。”听话挪到最里面躺好。   即便这世上真的有亡魂,阿音也不许李建成去告状!   阿音骂骂咧咧,她得想一个办法。   李世民是顶着黑眼圈上朝的,精神肉眼可见地疲乏。   魏征看了看他的状态,体贴地闭上了嘴。   下朝后,他同褚遂良一起到两仪殿,还不曾进去就听见陛下打哈欠。   刘泉呈了热茶进去。   褚遂良道:“陛下不曾歇息好吗?不若再睡一会儿。”   魏征颔首,“如此处理政务也可事半功倍。”   怎么还喝茶提神呢?   李世民疲累地摆手,“不想睡。”睡着后的世界他一时一刻都不愿停留,如此一想,他的面色愈发差劲,语气渐渐沉下去,“去问问石榴,皇后怎么还没来?两仪殿距离立政殿就这么远吗?”   刘泉惶恐,垂下头快步离开。   魏征:“……”   也不用这么黏糊吧?   今日大朝会也才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前您不是才见过皇后?   褚遂良询问:“听闻陛下近日在学针灸之术。”   李世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缓了会儿才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他向来很大方,“你若患病,朕可以替你瞧瞧。”   说完冷不丁又道,“去看看皇后来了吗?”   褚遂良静默了会儿,还真扭身出去看了看。   他不知该害怕陛下可能会扎死人,还是害怕今日陛下如此粘人哪儿有问题。   听说施针稍有不慎便会致人瘫痪,而且陛下莫名地焦躁,听人说话反应稍有迟钝。   这种情况不是应该请太医来吗?   皇后来又有何用。   “来了来了!”刘泉压低着的声音传了进来。   魏征无声松了口气,取出早朝拿着的笏板,检查一遍待会儿要说的话。   阿音格外动怒。   她不知道为何今年忌日让郎君反应这么大,但是错的一定都是别人……别的鬼。   进殿前一瞬,她将脸上的怒气揉散,端起温软的娇音,“二郎,你是不是饿了?我带了吃的来——”   殿里怎么有人?   阿音表情微僵,立即恢复端庄的姿态,“……”   褚遂良板着的脸,肉眼可见比皇后还僵,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魏征的反应。   魏征跟入定了似的,刘湖小声提醒了两次,他才如梦初醒,往后转过头去,顿时被吓一跳,起身便拜,“皇后来了,臣方才打了个盹儿,竟不曾觉察,是臣之过。”   皇后面色和缓,笑着道:“起来吧,无碍。”   褚遂良又沉默了,跪在魏征旁边跟着请安。   “秘书郎也起来吧。”   褚遂良被按到了秘书郎的职位上,属于秘书监魏征的下属。   褚遂良低声谢恩,过了会儿,他发现陛下恢复正常了,不论是言谈亦或者举止 ,都与往常无异。   皇后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坐在不远处看书就可以。   所以陛下方才的焦躁和迟钝,只是因为看不到皇后?   这是什么奇怪之事,他不理解,但大为震撼。他知道帝后黏糊,但是以前也没有这两日黏糊啊。   从立政殿出来,褚遂良询问缘由。   魏征什么都没说,只简单道,“已经入六月了。”   褚遂良才侍奉皇帝不足两月,不过他也是个聪明人,只听到六月一词,立即领会了魏征的意思。   六月,玄武门。   李世民这几日晚上睡觉,都是被妻子搂着睡的。   这日大清早,他穿戴整齐从殿内出来,一左一右立着两道黑乎乎的人影。   他吓了一大跳,倏然探向自己的腰间,差点动手,   直到其中一道影子揉了揉眼睛,迷糊喊人:“陛下。”   声音极为耳熟。   李世民定睛一看,居然是尉迟敬德!   再看另一边,则是秦琼!   他讶然:“你们二人这是……你们怎会在此处?我不曾传召。”   秦琼还没说话,尉迟敬德已经完全清醒了,板板正正的行了个军礼,紧紧攥着长矛的矛杆敞声道:“皇后说陛下夜里无法安眠,时常梦见有亡魂胆敢侵扰您,便命我们二人为陛下守门!”   李世民愣神片刻,侧过身向殿内看去。   方才他起身,观音婢曾短暂醒过一小会儿,她捧着他的脸检查了两眼便继续睡了。   许是检查他今日有没有黑眼圈。   秦琼拱手示意,“陛下昨夜安歇得如何?”   李世民闻言揉着额头失笑,“睡得很好,辛苦你们了。”   尉迟敬德道:“不辛苦,陛下需要我等,我等便日日到殿外守着您,决不让任何邪祟侵扰您!”   秦琼颔首,“陛下的安危乃是重中之重。”   “这怎么可以呢?”李世民欣慰,却不赞许,“你们二人早年立过功,不能因为这样的小事再受劳动,”他略略思索,笑着说,“这样吧,我命人将你们二人画下来,一左一右贴在门上,就当你们守着我了。”   秦琼连忙说,“陛下,画像不比我们亲自站在此处。”   李世民和秦琼的关系和缓了许多,虽说他们好似也从未有过矛盾,但多年没有交谈,如今又坐在一起说话,竟像久别的挚友,还挺腻歪的。   臣子感受到久违的被君上所需要。   君主则又一次被献上了忠心。   “不行。”他矢口拒绝,不给秦琼一丝一毫力争的机会,“你们就在此处歇息,我让宫人服侍你们,等我下朝再说。”   “哎——”尉迟敬德伸手欲拦。   兄弟俩面面相觑,纷纷无言。   周遭恢复安静。   阿音这几日睡得也不安稳,今日一觉醒来,窗外的鹞鹰已经叫了许久,那一公一母又孵了两只小鹞鹰,小鹞鹰吵得不行。   宫人提议把它们挪出去,她和李世民都想留下,便继续养着了。   小鹞鹰往日吵闹,意味着要到了午膳的时辰。   阿音意识到睡过头,一股脑爬起来,赶紧喊人进来。   梳洗完毕出去,正殿立着许多人。   秦琼和尉迟敬德全副武装,手持兵器静立不动。   两位画匠一左一右架起画板,仔细认真地端详两位武将,将他们的模样刻画进纸中。   尉迟敬德生怕自己不够威严,表情刻意端得狰狞、怒目圆瞪。   李世民靠在一旁与他们兴致勃勃地闲聊。   见阿音出来,他回头说笑,“将他们二人画成门神,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阿音:“?”   秦琼微微紧张,还当皇后要说什么。   让他和尉迟敬德当门神吗?他有些窘迫,以及羞耻。   下一刻,皇后夸张地捧着脸夸赞:“谁想的主意,也太厉害了吧!妾身好生崇拜他!”   秦琼:“……”   尉迟敬德:“……”   李世民指向自己,扬起下巴:“我。” 作者有话说: 七千字!不算在加更内! 第111章 面团团 “你就不怕   尉迟敬德怒目圆瞪的表情险些没能维持住, 扭头一看,秦琼的表情也忽然用力了许多。   陛下征天下时兄弟两人便跟随在帝后身边了,亲眼所见的恩爱时刻数不胜数, 眼下这一幕实在不算什么, 就是憋笑有点辛苦。   偏偏皇后一脸惊讶, “居然是陛下所想, 陛下果真厉害。”   门神被画出来,紧接着就粘上了寝宫的殿门。   别说, 阿音仔细端详, 当真觉得气势斐然, 不仅是威严,两人通身的煞气几乎具象化, 偏偏周身又冒着刺眼的金光, 可抵万鬼侵扰。   她满意这两个门神,让画匠多绘制了几幅,把太极宫上下、平素两人会歇息的地方全都贴上。   如此这般度过几日, 阿音仍不大放心:“还有没有做噩梦?”   “不做了。”这是真话。   现实的美, 足以抵挡梦中的恶。   况且, 李世民从不是意志消沉之辈,如何改变才是重中之重。   “当真?”阿音探头问。   “当真。”   “那你握我的手这般用力作甚, 都捏疼我了。”   “是吗。”   李世民如梦初醒一般低头看去,果然妻子的手被捏住小片红痕,递到嘴边亲了亲, “那便不握了。”为她揉一揉,随即改为拥她入怀。   阿音舒服地伏在他怀中,抬起头眺望月夜。   “今日的月亮,好似更圆了!”   长孙无忌赶在了中秋前回到长安。   为了庆贺他回来, 李世民特意召许多近臣赏宴,他答应阿音今年调高士廉回长安,阿音高兴得不得了,没工夫陪他赴宴,让他自己去玩,她则出宫去了高府。   阿音的母亲高氏身子硬朗,今日午后还策马游玩过呢,听说女儿回来用膳,一大早就往家里赶。   阿音便特意把长孙无忌的妻儿也给请了过来。   一顿膳食用罢,几人闲谈许久,端上桌几盘肥美的螃蟹。   奴婢们熟练地拆蟹。   橙子捣烂加些盐,就是吃螃蟹最美味、也是最常见的蘸料。   阿音捻起螃蟹肉蘸了一下蘸料,入口鲜香,无与伦比。   “这东西性寒,你这孩子少用些。”   “我知道了阿娘。”   高氏打小就娇爱女儿的身子,就算没事也喜欢叮嘱阿音几句,这是释放爱意的一种方式。   “宫里有一道黄金蟹肉包鲜香美味,明日我让人蒸些送过来给您尝鲜。”可惜这东西美则美矣,就是丰收的时日太短,“螃蟹也只有这一段时日能吃,再过些日子就不好吃了。”   高氏嗔怪,戳戳她的额头,“但凡是入口之物,你总有各式各样的说法。”   阿音捂着头讪笑,靠在高氏身边撒娇。   她爱吃,却不是无节制地吃,同亲人们待了半日,便返回宫中。   刚回到内宫门口,便瞧见李世民溜达的身影,他身旁跟着长孙无忌,前者嘴里说着什么‘你可别动气’之类的话。   阿音狐疑,当即问:“什么不动气?”   她这一忽然出声,不远处的两人双双转过头看来。   “没什么,方才被一内侍踩到脚了。”长孙无忌哎哟一声,左右走了三四步,“多日不见,皇后美丽更胜往昔啊!瞧瞧这颜色、这气度,打扮得也美!”   李世民:“……”   阿音抬起手抚了一下鬓发,微微扬起下巴,“你也有变化。”   “哦?何等变化?”   “变得油嘴滑舌。”   长孙无忌嬉皮笑脸凑近,亲自扶着妹妹往前走,“原来是你要回来,我就说陛下缘何非要送我出去呢。”   阿音藏起面颊上的笑,顺势用另一只手挽起李世民的小臂。   三人一路散步,行至湖畔边说话,长孙无忌把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又跟妹妹仔细说了一遍,尤其是高士廉的近况。   得知高士廉的长子取名为高履行,还在学走路,舅母便又有了身孕。   能生表明夫妻俩感情好得蜜里调油,日子也过得舒心,足以证明高士廉没遇上什么棘手之事。   这些话听得阿音心神松弛。   等长孙无忌一走,她立即抓着李世民追问:“你方才劝他不要动怒是何等原因?”   “……”李世民无奈,“这都过去多久了,你还记着呢。”他还以为她已经抛之脑后,当真忘了。   “我当然要记着。”阿音催促,“你快说,快说。”   提起这个,李世民的表情古怪了一瞬,仿佛是有些尴尬。   “也没什么……”   “不许吞吞吐吐的!”   好吧。   “今日是无忌回长安的好日子,请了许多近臣饮酒作乐,众人实在是有些无趣。”   这话怎么转折得这么生硬,阿音心生疑窦,“是你无聊吧。”   “……那些老狐狸一个个比谁都精明,无甚好玩的,净互相拍马屁了,拍完你的拍他的,互相拍完开始拍我的。”   李世民慢腾腾道:“我便叫他们互相做诗嘲谑作乐。”   作诗互相嘲谑???   阿音听都没听过这种事,瞠目结舌,“你怎么这么会玩??”   让人家写诗互相辱骂的意思呗?这也太新鲜了!   忽然后悔今日没留下赴宴了!!   李世民想想就开心,“确实挺好玩的。”   尤其是看下面那些人逐渐被骂急眼,碍于面子还要装大方的模样。   “无忌做了首诗嘲欧阳询耸肩缩脖,像猴子。”   “欧阳询毫不示弱,当即吟诗反击。”   阿音脸上还有余笑,好奇抱着他的手臂,“哦,原来你方才说的就是这个呀?欧阳询还能如何嘲讽,我哥哥可是皇后的亲兄,他应当不敢下狠嘴吧。”   ……他还真敢。   李世民稍微收起笑。   “他真骂了?”见他表情不对,阿音也逐渐严肃起来,“他如何作诗的,你念来我听听呢。”   她真要听,李世民只好复述,他现在不念,她明日也会知道,到那时候定然动怒。   “索头连背暖,漫裆畏肚寒,只因心溷溷,所以面团团。”   这首诗,是嘲讽长孙无忌脖子粗短,肚子大,尤其最后两句言辞犀利,说他心地浑浊,心思糊涂,所以脸才会又胖又圆。   欧阳询便属于不太能玩得起的那个,偏偏陛下下令让他们互相嘲讽,他受了几轮心里本来也不好受,长孙无忌撞上来写诗嘲笑他像猴子,他便没顾及后果,脱口而出的诗令在场人鸦雀无声。   当时李世民的表情就变了。   他听到欧阳询如此作诗,如何看得下去,赶紧笑着制止:“你难道不怕皇后怪罪吗?”   这话是玩笑意味地打圆场。   欧阳询听闻皇后二字,从压抑的怒火中稍稍挣脱出来,仿佛是才想起长孙无忌不仅是个体宽肥胖嘴毒的胖子,更是皇后的亲兄,便不自然地起身向长孙无忌赔不是。   长孙无忌脸色有些僵硬,同样客客气气跟他道歉。   这事情似乎就这样揭了过去。   李世民摸了摸鼻子,当时就不敢再玩了。   “面团团怎么了!”阿音当即暴怒出声,“面团团就是唔——”还没骂完,嘴巴被捂住。   李世民格外识趣地哄人,“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你何必生气。”   “面团团多软啊,一捏一个坑 。”   阿音何尝不知道是长孙无忌作诗辱骂在先,欧阳询反击再后。   她怒目以对,抬起手冲着李世民便连环夺命捶,“都怪你都怪你都怪你!”   “捏你也能一捏一个坑?你说什么呀!”   李世民被她乱摸的手抓挠得浑身痒痒,躲了会儿,被迫握住她的手,“好好,怪我怪我,都怪我。”   真气人。   根本不能一捏一个坑,这人身上硬邦邦的,还因前一段时日睡得不好瘦了些。   摸到他稍瘦的腰身,阿音竟可恨地生出心疼,便狠狠白了他一眼。   李世民哄了一路,才勉强把人给哄好。   回到立政殿,孩子们尖笑嘻哈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雉奴脑袋顶着一只螃蟹壳,手里握着两只蟹钳追着青雀夹,青雀捂着屁股不停高喊雉奴你违反律令了。   重明抱着妹妹坐在不远处。   听到动静,几个孩子朝外面瞧过来——   雉奴脸上兴奋的快乐还未散去,青雀显然是在逗弟弟玩,鹘宝抓着一只毛笔坐在重明的怀里。   重明也是听到动静不对才发现耶耶和阿娘回来了,侧身露出一张被毛笔画成花猫的脸。   对上耶耶和阿娘惊诧的眼神,他倏然捂住脸,“!!!”   阿音忍着笑赶紧叫人带重明下去洗脸。   李世民把女儿揪到怀里,端详了一阵问,“你为何要把哥哥画成那个样子?”   鹘宝挣扎着要往地上来,手里犹然攥着毛笔不丢开,得逞不了便敞开嗓子大喊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哎,女儿脾气大得很。   赶紧放下来吧,不然要哭了。   青雀撇嘴,“耶耶,哥哥可偏心了,他只肯那样温柔对待妹妹,一定是因为只有一个妹妹很稀奇,我和雉奴都不新鲜了!”   被他这怨妇一般的语气逗乐,李世民狠狠蹂.躏一把他的脑袋,教育道,“对妹妹就得温柔些,知道吗?”   阿音在浴池外等重明,见他出来,脸上已经洗干净,便松了口气。   重明还湿着头发,飞快过来牵上阿娘的手,“妹妹方才说要给我上妆。”   上妆?   阿音:“嗯 ?”   “石榴不许妹妹摸阿娘的梳妆台,我看妹妹好委屈,便陪她玩了会儿。”   阿音笑了笑,“重明是个温柔的好哥哥。”   若是重明有尾巴,此刻一定摇得欢快。   “阿娘的那些上妆之物不便被妹妹触碰,她还小,不知何时就吃到嘴巴里去了,石榴也是为了她好,这都是我事前交代过的。”   “原来如此!”重明爽快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过了会儿他又问,“阿娘,春儿姐姐不回来了吗?”   “嗯……”阿音为难,“阿娘也说不好,不过她前几日想入宫,已经定好了日子后天进来,到时候我再问问她。”   “怎么了?”   “我不喜欢石榴。”   万事得有个原因,阿音拉着他停下,“这是为何呢?”   重明动了动嘴角,肉眼可见不喜,“她平日就站在殿门处,不说话,也不笑,人也好凶,我上回瞧见她一耳光把一个内侍的嘴角扇出了血。”   “春儿姐姐和阿葵平素会带弟弟妹妹一起玩蹴鞠,编手环,追兔子,石榴从来不会,她只让那些乳母和保姆看好弟弟妹妹,鹘宝的乳母便很畏惧她,被她恶狠狠瞪上一眼还会发抖呢。”   阿音失笑,什么也没回复,只摸了摸他的脑袋,简单道:“你若想了解一个人,便不能只看能看见的这些。”   “我记得你登门给秦琼送拜师礼的时候,生那几个奴仆的气,回宫后气呼呼同阿娘说要换掉他们,我叫你想一想再做决定,后来呢?”   重明闻言略有些犹豫,“后来……我没换他们。”   “你当时为何不换了?”   “他们没犯错。”   阿音戳他脑袋,“你啊你,你果真跟你耶耶很像,你耶耶生气的时候也总这样意气用事,不过,冷静下来他便好了,你亦是如此。”   重明捂着额头撒娇:“孩儿就没有地方像阿娘吗?”   “有啊,”阿音笑眯眯捧着他的脸,“你的鼻子和嘴巴都像阿娘,长得精致又漂亮,来日定然比你耶耶还俊俏。”   “啊?”重明惊讶,“那我长大后,也要娶一个像阿娘这样的妻子。”   “……你不害羞吗?”说这话。   “为何要害羞。”   还是一只纯粹干净的小鸟呢。   阿音来回揉捏儿子的脸颊。   中秋夜来临前,李世民大张旗鼓带阿音去东都的行宫住,阿音心疼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带最小的雉奴和鹘宝。   石榴被留在长安照顾几个孩子,有她在,阿音放心。   春儿和葵请命跟着去,阿音正好想问问她们二人日后的打算,便带着一起去了。   望着马车窗外晃荡的月亮,阿音疑问:“天策府是不是已经彻底不在了?”   “府邸还留着,只是把牌匾摘去,规格也都撤了。”李世民俯身越过妻子的脖颈看了一眼月色。   “你的雕像也在呀!”阿音多年没见过了。   “在。”他缓缓转过头来,“我人在你面前,你却要惦记一个破雕像?” 作者有话说: 新封面的人设,画师已经出草稿了,完全期待成品! 第112章 抵达洛阳 郎君太腻歪   郎君太腻歪怎么办?   阿音顺势搂住他的脖子, 一把强吻上去。   李世民没防备,匆忙撑在她耳后的马车车板上。   没有什么问题是亲一口不能解决的,如果有, 那就亲两口!   亲一会儿, 他便乖下来, 安静靠在她怀中。   阿音摸摸他额头, 继续翻书看。   结果没看一会儿,她垮下脸头晕眼花。   李世民一边笑话她, 一边为她按摩太阳穴缓释。   马车在官道上行进, 前后都有甲兵开道护卫, 一路都没发生什么事情,几人顺利在中秋夜前抵达了东都。   帝后要在洛阳过节, 这事不是什么秘密, 马车刚进入东都范围,阿音便瞧见了乌乌泱泱静候着的当地官员以及州兵。   不耐烦应付这些事情,阿音带着人先行入住洛阳宫。   李世民操心的事情有很多, 且要先巡查一番地方, 也不能刚来就直接歇息。   月亮高悬, 事情将将处置完毕。   洛州都督名叫窦轨,见月明星稀, 他向后暗示了一眼,很快一老妪躬身引着两位适龄的美貌女子轻移莲步走近。   这两个女子一个手抱琵琶,一个身穿水红色舞衣。   瞧见正值盛年的陛下, 两位女子纷纷垂首,露出优美而白皙的颈子,含羞带怯地对他行礼。   男人嘛,哪个不爱美色?   这两个美人是窦轨一早让人精心挑选准备的, 听说陛下喜欢温柔多情的才女,她们都很符合。   也是不凑巧了,美人刚上来,陛下还没来得及叫起,殿外走近一位身姿丰腴的婢女,她扫了两眼这两个女子,神色稍顿,旋即冲陛下微礼道:“陛下,皇后殿下身子乏了,询问您何时归。”   窦轨有些纳闷,乏了就自己睡呗。   他飞快抬眼瞟了一眼陛下。   顿时迟疑。   ……陛下怎么脸色都僵了?   他朝这边瞥来一道目光——   窦轨倏然心惊肉跳,立即扎下脑袋。   陛下这眼神是何意?   这时,耳畔传来低低的窃语:“都督,您怕是惹陛下动怒了。”   窦轨稍稍回头,有些面熟,哦,资官令,姓袁,“你怎么知道?”   这姓袁的不急不慢,示意了一眼正在跟婢女说话的陛下,“这婢女是皇后身边的得用女官,您好死不死,恰好让皇后的人撞见您献美。”   窦轨皱眉,并不认同他,“你乱说什么?皇后可不是善妒之人。”   姓袁的啧了声,心说皇后在天下人心中是何等形象?   良善,温婉,贤惠,心怀大爱,从不动怒,她转圜于君臣之间充当缓冲,调和他们的矛盾,受百官爱戴。   这些不都是陛下亲自为她营造的吗?皇后稍有举动,陛下都要大张旗鼓地鼓动所有人夸赞她,他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对皇后有不好的偏见。   她到底善妒不善妒,只看后宫有几个御嫔就知道了。   御嫔,有吗?没有。   一个都没有。   这恐怕不是一般的善妒啊!   陛下一瞧见皇后身边的女官,吓得脸都绿了,还不能表明真相?   关键是,身为一国之君竟然没有后宫,全天下的人却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否是皇后善妒导致的。   他有些好奇皇后到底是何等女子。   “不管皇后是否善妒,您也不能当着她的面儿给陛下送人,是方才饮酒过多了?”   这话太直白了,让窦轨很没面子。   他哽了一下。   关键是,说得还挺有道理。   摆了摆手,赶快让老妪带着两位美人下去。   人刚下去,陛下就从高台下来了,他语气含着笑意,“你们都散了吧。”说罢,又朝窦轨不轻不重看了一眼,眼神颇为冷淡。   窦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陛下竟是真的动怒了?   仪仗离去,他连忙问身旁的人,“你叫什么?”   后者微微一笑,“下臣袁天罡,略懂些相术,都督对自己的下场可感兴趣?”他补充,“此单不收钱。”   “哎你——”窦轨指着他欲骂又止。   回洛阳宫的路上,李世民思索花钱贿.赂春儿的可行性,想了想又放弃了。   这丫头跟着观音婢一同长大,连脾性也有些相像。   从前她可是个活泼爱说话的丫头,哪儿像此刻,沉默寡言,还时不时瞟他一眼。   他想花钱收买她,只能买到一张叽叽喳喳愤怒的嘴。   果不其然,回到洛阳宫,春儿迫不及待回了内室,李世民正让人服侍自己摘冠脱鞋,没多久,观音婢的身影‘唰’的一下出现在屏风旁。   她长发披落,小脸素净,只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更显一双大眼透亮。   可惜,这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满是提防与不悦,来回看他身后半晌,重新落在他身上,“陛下是一个人回来的啊?会不会有些太寂寞了?都无人相伴呢。”   阴阳怪气的。   “……”   “你们都出去吧。”他赶人走。   “你也给我出去!!”   “哎——”   李世民没站稳,被她一下给推了出去。   再回头,殿门轰然一声关得死死的,差点夹到他的脚。   他对着殿门大眼瞪小眼,“观音婢,你听我解释。”   没人理他。   身后传来捂嘴偷笑的声音。   李世民侧过头看去,春儿立即轻咳两声,正正经经冲他屈膝一礼,翩然飘走。   还笑上他了?   胆大包天!   告状精!   李世民怒视她走远。   四周侍候的内侍与宫女纷纷垂下头,丝毫不敢抬头看陛下吃瘪。   “我一眼都没看那两个女人,都是下面的人擅自作主。”   “没看你怎么知道是两个?”   “……?”   这话有道理吗?   李世民噎住,“那,那你说怎么办?”   话音刚落,门猛然开了。   这一开一合都突然得很,根本不给他准备的余地。   “陛下不是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吗?还有什么事情能难倒您?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只有‘你说怎么办’这一句?都敷衍到这种地步了?再过两年怕是要废了我吧!”   这一阵突突突地抢白过后,他微微向后仰,眼底映着她单手叉腰快要着火的模样。   看着看着,他忽然很想笑,倒也确实笑出了声。   “?”阿音说得嘴皮子都干了,顿时火冒三丈:“你笑什么笑?!”   “你还笑?”   “我说对了是吧?”   她几乎快要冒火,越说越恨,抬手便啪啪啪使劲儿抽他,人家浑身硬邦邦,一点事儿也没有,她的手却一阵酸麻。   上哪儿说理去?   “我不笑了,我不笑了。”李世民边忍边赔不是,“是我不好,该死的嘴,怎么还笑呢?一点不严肃。”   阿音才不要给他抱,愤愤骂道:“一路颠簸过来都困死了,我还担心自己先睡下了你回来不高兴,忍着困意等你到现在,你倒好,在那儿看美人呢!好看吗!”   “我没看。”他赶紧道,“我当真没看,你冤枉我了,”   “春儿不来,我也要斥责窦轨了,她来得不凑巧嘶——凑巧凑巧,没有不凑巧!”   李世民捂住被掐疼的胳膊,先哭为敬。   “你还哭上了?你哭什么哭!”阿音大怒。   “哭你都不心疼,还要污蔑我废后,我看是你要休我吧。”   “你!”阿音被他倒打一耙的话惊到。   她一时恼羞成怒,后知后觉他的眼泪说来就来,不会都是用来哄骗她的吧?   这么想着,当即扑上去要扒开看他的眼睛。   也不知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她刚扑上去,他便捧着脸亲了过来。   被亲了个正着,阿音怒得很,抬手掐在他的脸上,“你干什么唔……”   这不由分说、不能反抗的力道,以及牛嚼牡丹一般的豪吻,仿佛泰山压顶,她被包得死死的,一阵眼冒金星,差点厥过去。   “是不是冷静了。”   耳畔忽远忽近传来这句话。   阿音呆呆地看着他。   “醋性真大。”他说。   阿音渐渐回神,抬起手就要抽他。   他丝毫不躲,贴着她的手把脸蹭了过来,“明日我寻个机会,罢了他的官予你解愤,如何?”   阿音的确冷静了,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被他亲疼的嘴角,抽手出来,不轻不重哼了声,也不理他,自己回内室去了。   李世民心知这算是哄好了人,松了口气,忙屁颠屁颠跟上,又是一顿殷切小意地搂住说好话。   “你等我这般久,也不使人来说一声,我当你早睡了,便没有着急。”   “你瞧你,我不是在怪你,瞪我做什么呢。”   “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阿音扭身躺下,身后的那个人跟着就黏了上来,她不乐意,便推搡了下,“沐浴。”   “噢。”听话地去了。   一刻钟后,沐浴完的人飞快赶回来,顺道把灯给熄灭。   他身上还沾染着水汽,一股清浅的幽香顺着呼吸侵入阿音的鼻息,她稍微回身还没有碰到他的腰,铺天盖地的吻落下。   他少有这样情急,差点把她身上穿的中衣撕坏。   解肚兜的动作倒是熟练,干过无数次了。   “你别……”她虽被他亲得意动,也怕他玩混,上来就要。   “你方才真可爱。”他的声音在耳畔低喃。   “打你还可爱?”   “可爱。”   “我喜欢你这样。”   就喜欢看她吃味吗?   阿音撇开头,任由他亲吻,“日后我要天天如此,看你还吃不吃得消。”   “那我得高兴坏了。”他自然而然道。 作者有话说: ddl了! 第113章 相面之术 皇后寿至三   窦轨侍奉过三任君主, 隋朝时因事获罪被罢免,武德年间被李渊提拔,却又因入朝时仪容不肃, 坐而对诏, 被李渊下狱, 不过很快李渊又把人给放了出来。   贞观元年, 李世民没有裁撤那么多原本李渊的旧臣,让他出任了洛州都督。   窦轨已经一把年纪, 想讨好皇帝得到重用, 也情有可原。   哪儿能真的因为这些小事就把他给罢免了?   看他恐怕也没多少寿数了, 阿音便让李世民不要针对他,后者听从。   结果两日不到, 窦轨病重的消息传入了洛阳宫。   阿音正在捏胡饼, 手里都是面粉,一头雾水:“啊?   她赶紧问李世民:“你责问他了?”   “没有啊。”李世民本在尽职尽责地切核桃仁,闻言也觉得莫名。   硬要说的话, 他当日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 什么话也没说。   捡起一块核桃仁丢到嘴里, 他若有所思,“总不会是被吓得吧?”随即把核桃仁搓到盘子里放到阿音面前, “生吃也很香。”   吃什么吃,人都重病了!   阿音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站起身。   春儿刚把炒好的芝麻和切块的枣仁端出来, 就见皇后要了温水净手,仿佛打算更衣,她连忙抻直脖子追问:“殿下,您不是要做些胡饼等到八月十五吃吗?是有哪些馅料不够?奴婢叫人去买就好啦!”   “回来再做吧, 去一趟都督府。”   李世民哪儿有什么办法,妻子素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但凡是她觉得跟自己有些关系的事,就要插手管一管。   老老实实跟着更衣得了。   都督府距离洛阳行宫并不遥远。   夫妻俩突然来访,吓了所有人一大跳。   窦轨险些从床榻上摔下来,所幸李世民反应及时扶了一把,结果更把人家吓得一哆嗦。   “……”阿音差点笑出来,随后觉得自己很不该,忙拿绢帕遮掩了下。   “前日我见窦都督身子还算硬朗,今日这是怎么了?”她上前两步,柔声询问,“陛下听说此事,很是挂念。”   一瞧见皇后,窦轨人都麻木了。   好半晌,他才有声音,“老臣已是风烛残年,吃一场风便能叫人病倒。”   这时,一直候立在侧的窦轨长子擦了一把眼泪,恨恨开口:“耶耶您何必隐瞒!”   窦轨面色大变,着急得剧烈咳嗽,“你、你给我闭嘴。”   “哎——”李世民狐疑出声阻拦,瞧了瞧窦轨咳红的脸,又看向愤愤不平的窦长子,“隐瞒何事?你说。”   窦长子立时扬声,“都怪那个叫袁天罡的方士,他直言我父亲活不过这几日,这才惊到了他老人家!”   窦轨又气又急,面色发窘,他心里清楚自己这病不是因为袁天罡,而是胆子小,被陛下给瞪的,可这话他敢说吗?   “袁天罡?”李世民听闻这个名字,只觉有几分耳熟,便转头看向阿音。   “袁天罡……”阿音默念了两遍,“这名字好生耳熟。”   李世民静默,不知想起了什么,眼光倏凝,“他人在何处?”   入了八月,天一日比一日燥热。   即便是入了夜,也没有凉快多少。   草叶飒飒,虫鸣阵阵,圆月高悬,夜空净澈。   袁天罡身上的热汗打湿衣衫,随便脱下来拧一拧,都能拧出哗啦啦的汗水。   他一路坐马车往资官县赶,堪堪在天黑赶到家中,已饿得宛若死狗一条了。   ——“你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   抬起头看去,果真是家里那口子,对方满目惊诧,发觉真是他回来了,急急忙忙上前来回检查,“你…你就这么回来了?陛下不是来洛州了吗?你回来做什么!”   袁天罡摆摆手:“我只是一介县令,离皇帝八丈远,连他的具体模样都看不真切,不回来上都督府打秋风啊?”   “别废话,饿了,给点吃的。”   “好哇你,我叫你讨好大官儿、讨好陛下,你是一样都不干啊,回到家里就冲老娘吆五喝六的,你要死啊你,怎么不饿死你?”   袁天罡扭了下腰,好悬,差点没被夫人一脚踹趴下。   “你——”他吹胡子瞪眼。   那夜叉浑身冒火,“你是不是又说了什么不中听的得罪了人,这才连夜往家里跑?”   “……”袁天罡叹气,“哎,你怎么能如此想为夫呢?”   女人见他这副表情,还有什么不懂的,尖叫着想抓他脸,“你真真是死人一个,这么干的次数还少吗!”   “好不容易混个县令当当,就不能管好你那张惹祸的嘴吗!就你会相术?显着你了!”   “相得好了,谁会感激你?相得不好了,人要杀你!这么多年的教训你还没吃够吗?”   “你、你你干什么?我告诉你,我不是怕你。”   “今日不打死你,老娘便不姓杨!”   正当这对夫妻打得死去活来之际,屋门处传来一声绵长的吱呀叫声。   俩人齐齐停住动作,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白面斯文男子客客气气地轻咳,面上有一分尴尬,“我这是打搅资官令了?”   袁天罡看清这人的面貌,宛若雷劈,赶紧让夫人放开自己,“您是……刘中人?”   刘湖笑了笑,“哟,资官令竟然认得奴婢。”   一刻钟后,杨氏殷切热情地上了茶,数次欲言,又怕耽误了郎君大事,只好将包裹再三检查,递给袁天罡的随从。   刘湖摇摇头,“茶水就不吃了,陛下要人着急,咱们得快些上路了。”   “好好,那咱们这就走吧。”袁天罡连忙应下。   杨氏有些依依不舍,眼眶微微红了,上前给他理了理领口,小声说,“你可得留意些,谨言慎行,莫要随性而为,那是陛下,不是路上的阿猫阿狗任你调笑。”   袁天罡其实也不知道陛下召见所为何事,从刘湖亲自来接他这事来看,至少不是坏事。   想到此处,他也替妻子理了理鬓发,“你放心吧,若是好事……我回来接你。”   上了马车,袁天罡仍冲杨氏摆手,让她回去。   直到远远地瞧不见了,他才坐回来。   “资官令脚程可真快,让奴婢好一顿追。”   听着不像阴阳怪气,袁天罡笑呵呵,“谁回家不想快些呢,下值了才快呢,那得用跑的。”   “……”刘湖静默片刻,转而询问道,“不知您可认得襄公?”   “襄公?”袁天罡在脑子里搜刮一通,没找到有印象的人,“不知您所说的是哪一个襄公?”   “襄公已经故去,名叫杜淹,生前曾任御史大夫,故去后被陛下追封为尚书右仆射,是天策府的属臣。”   杜淹这名字一出来,袁天罡就知道是谁了。   他稍豫片刻,没有隐瞒,“下臣多年前曾为襄公相过面,也只见过那么一回,原来他已经故去。”   刘湖不置可否,表情笑眯眯的,“您也为王侍中相过面吧?”   侍中,可是宰相啊。   有杜淹这个前人在,袁天罡很快就把人对上号,“您所说的可是王珪?”   刘湖颔首,“正是。”   他意味深长,“当年之言竟都应验了,您的相术可见一斑。”   袁天罡曾预言杜淹会以文章显贵,王珪则十年内官至五品,但日后他们都会遭到贬黜。   从刘湖的口中,他得知杜淹在武德年间被贬黜流放,贞观元年被陛下召回,他后来的死是突发急症,不过一刻钟人就没气了,根本没来得及医治。   王珪则受到隐太子李建成的牵连,被太上皇流放到西昌,玄武门之变后,陛下不计前嫌,将他召回了朝廷任命为谏议大夫,如今,他已官至宰相。   袁天罡心里咯噔了一下。   思及此处,他问:“不知窦都督病情如何了?”   “你知道他病了。”刘湖道。   “下臣……”袁天罡一时不知如何说。   他走的时候窦轨还好好的,按理说是没事的,他要是直接说他测算过窦轨活不过这几日,是不是太晦气了?听着也玄乎。   马车内静了会儿。   刘湖开口:“窦都督油尽灯枯,吹了一场风便倒下了,陛下怜惜他年老,叫人用了最好的人参吊着,即便如此,太医说也不过是这几日了。”   显然,陛下叫他就是为了给人相面,可是给谁相呢?   总不会是给陛下相面吧?   袁天罡的后背顷刻间被汗水溻湿,这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翻腾如海浪。   次日晌午,马车回到洛阳宫。   宫人引着袁天罡沐浴更衣,连头发都被梳得油光锃亮。   这洛阳宫他是头一次来,不知脚下的地板是什么材质,只穿薄袜踩在上面竟凉飕飕的,一点不闷热。   不多时,东拐西拐的,两人终于抵达了正殿。   殿内若隐若现传来说笑声,是陛下在笑。   刘湖进去禀报过后,笑声停了。   过了会儿,刘湖重新出来,让他进去。   袁天罡迈步进去,手脚发汗,不敢乱看。   洛阳宫是炀帝在位时修缮的,恢弘大气、华丽尊贵,浅黄色绫罗细纱飘扬,地板上清晰倒影出人影。   他看到陛下与皇后坐在一起,皇后发间的宝钗折射出璀璨的光华,身影与陛下的微拢,一个高大,一个纤细。   “臣资官令袁天罡,拜见陛下,拜见皇后。”   上首静了一瞬,而后传来一道温和的笑音:“起来吧。”   “走近些,不必离得那般远。”   内侍拿着垫子行至陛下近前,袁天罡也被迫跟着走到了那边。   端正跪坐下,他屏住呼吸慢慢抬起头来——   陛下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一股煞气扑面而来,袁天罡的心神骤然一紧,视线尽数被这张龙颜凤眸的面容狠狠攥住。   在他近乎被震慑的仰视之下,那双凤眸奇怪地侧过,将视线投递向身侧的皇后。   于是袁天罡下意识跟着望了过去。   这是皇后,是他前几日还在为之好奇的一国之母。   入目第一眼,皇后风面含仁,准头圆润,耳白过面,齿如编贝,是少有的坤元之相,贵不可言。   然,她山根有纹,眼下阴鸷宫微青,主劳疾,恐怕三十六岁有一大关,仿佛凤命已定,天命难违。   袁天罡面色骤变,猛地向后退了半个身子。   殿内死一般寂静。   她似乎迟疑,反复看向陛下。   陛下没有言语,面色微沉。   “陛下?”皇后轻声疑唤。   也是奇了,她就说了这两个字,再转过头看向袁天罡,面相竟然诡异地变了!   袁天罡怀疑自己看错,使劲儿揉了揉眼睛,重新定睛细看。   山根处盘踞的青气渐渐退散,阴鸷宫缓缓明润。   ——那三十六岁的致命死关,竟然破了!   “看来朕的面相不好啊,袁天罡,你这表情是何意,说说吧?”   他方才明明看的是皇后,陛下却问是不是他的面相不好。   原来陛下是为了让他给皇后相面,却不愿让皇后知道这事,所以才会如此说!   意识到这一点,袁天罡不敢再看皇后,默默俯身垂首,“回陛下的话,陛下龙颜日角,伏犀贯顶,双目有紫棱,声如洪钟,此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非是守成之主,实为开创之君。”   “从您的面相来看,您二十岁前后必济世安民,三十岁前后当登九五,天下归心。”   此处已经应验,甚至还提前了好几年,暂且揭过不提。   他来的路上虽然犹豫,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相了面若是撒谎,那他相来作甚?   “陛下……眉间有煞纹,左颧兄弟宫有缺,主手足相残,虽为天命所归,但阴德有损。”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嗤。”   袁天罡抬起头。   上首的陛下居高临下盯着他,仿佛是被这话给激怒,倏然拍桌而起,暴怒道:“一派胡言!谁给你的胆子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他愣住,不明所以,不明白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打入大牢,静候发落!”   不等他再说什么,忽然出现几个甲兵将他押了下去。   被拖出去前,他隐隐听见皇后担忧的声音,“你要问他,你还生气……”   很好,刚到洛阳宫,屁股都还没坐热。   袁天罡咬着干草,托腮发呆。   他觉得皇后的面相怪得很,仿佛是被人为改过,陛下的面相也有些波动。   人君的面相轻易不能相看,会折寿。   袁天罡惜命,只看了表层的,没敢深入看。   听说陛下从谏如流,不至于实话都听不得吧,那暴怒来得莫名其妙,仿佛是在借题发挥。   罢了,也是吃上牢饭了……   用完午饭休息了会儿,牢狱头头忽然走过来,蹲在门前冲他吆喝。   “兄弟,我观你有些面善,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袁天罡扫了他两眼,翘着二郎腿,“我没见过你。”   头头纳闷,盯着他仔细看了会儿,不信邪:“你自己看看我这张脸呢?”他特意把头发全都扒开。   袁天罡懂得相面之术,所以平日里不太喜欢盯着人的脸看,就算这会儿仔细看牢狱头头的脸,也看不出在哪儿见过,“当真没见过。”   头头挠了挠后脑勺,没放弃,“那你认不认识李阿奴?他是我兄弟。”   “李阿奴?”他重复念了一遍,嗤笑道:“姓李的我要认识,不得烧高香啊,用你搁这儿盘查我。”   “那杜者呢?”   “……”袁天罡坐起身来,“这我认得啊,神医嘛这不是,如今被赐了国姓。”   “人可是安国公主,岂是你这等小卒能直呼名讳的?你当我不敢告你状啊?”   “嘿嘿别呀……你去公主那儿看过病吧?我从前时常帮公主采药,恐怕是见过你,否则怎会觉得你面善。”   袁天罡有些无语了,“我当真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小兄弟。”   “我就在洛阳,哪儿也没去过。就连公主殿下,我也是不曾得见一面的。”   牢狱头头悠悠然哦了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袁天罡奇怪,陛下不想知道皇后的面相究竟如何吗?为何把他扔在这儿没动静了?   这一住,三四日竟然过去了。   也没人要来砍他头,纯关押。   这眼看着中秋夜就在明日晚上。   袁天罡吃了睡,睡了吃,竟品出些安逸的滋味来。   夜幕再次降临,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牢狱走廊中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陛下。”   “陛下。”   不同恭敬程度的声音接连响起。   袁天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几息后,人已至门前,果然是陛下。   袁天罡后撤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罪臣袁天罡,拜见陛下。”   “你们都出去吧。”李世民看着袁天罡,声音淡淡然。   应声此起彼伏,不多时整个牢狱就只剩下两人了。   “袁卿,明日便是中秋夜了,朕关你在此处,你心中可有怨言?”   “没有,没有。”这谁敢有。   袁天罡正色以对。   “朕听说,你的相面之术最是灵验,时至今日算无遗漏,堪称预言。”   “陛下,这属实是夸大其词了,臣当不得。”   陛下不说话了。   袁天罡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被叫起,跪得膝盖疼。   良久后,他终于再次有声音,“皇后之相如何?”   袁天罡心神稍定,心思却开始犹豫,他斟酌了片刻,不确定道:“陛下,皇后的面相与陛下的命数交织在一起,气运似乎时时浮动。   “话出口前,还请陛下先恕臣死罪。”   “你说吧。”   “臣第一眼瞧见皇后,便观及她主气疾劳病,命有死劫,注定难以逾越三十六岁。”   他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色,一门心思说自己的,“可是,皇后殿下跟您说了一句话后,面相竟然又变了,死劫仿佛也退散。”   “而您,杀伐过重,倘若皇后的死劫不消,您也将有晚年之患,必定多疑躁怒,祸患缠身,寿不过五十余。”   李世民的面色从方才暗含杀意,到此刻微微和缓,变化只发生在听完‘皇后的死劫仿佛退散’这句话之后。   他的确多疑猜忌,这几天派人将袁天罡查了个底朝天,让人三番四次确认这人当真不认识李阿奴和杜者,三个人全然没有丝毫交集,也不存在联合起来糊弄他的可能性。   他才来见他。   可是,“相面之术的依据究竟是什么?当真有这样玄乎?”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来晚啦,五千字!给大家发个红包! 第114章 第 114 章 9K营养液   袁天罡苦笑一声, 再拜了拜,“陛下,臣不敢相陛下之面, 只敢望陛下之气, 皇后亦是如此, 帝后之气, 即社稷之气,臣若是言寿, 是泄露天机, 会受天谴。”   “哦?”李世民稍稍垂下视线, “方才你言及第一眼观皇后命数已定,这难道不是言寿?”   袁天罡解释道:“陛下为乾, 皇后为坤, 您与皇后正位紫微与太阴,规矩如此,不可断寿、不可断嗣、不可断兵、不可断废。”   “臣之所以敢于直言皇后寿数, 只因殿下既定的终局已经更改, 三十六而亡便成了虚谈, 这是不要紧的。”   “可若是您让臣再观、窥探皇后的未来,臣不能再这么做了。”   李世民陷入静默, 没有言语。   他的视线再三在下拜之人身上打转,那是一种毫无遮掩的逡巡和打量。   袁天罡心里打鼓,不知道陛下的视线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他观到的帝王之气中,掺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浑浊,可以说若是皇后命数不改的话,这位皇帝晚年恐要刚愎自用, 强势专横了。   皇帝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他要是强迫他继续为皇后相面,袁天罡是反抗不得的,他的命,于皇帝而言不过蜉蝣一粟,就算遭天谴被劈死,也不妨碍什么。   一瞬间,他汗如雨下。   艰难地等待着,他找了些话说,“陛下好奇相面之术,臣或可为您解答疑问。”   “相面讲究天人感应、天人合一。”   “人的面部对应天地、八卦、九州,”袁天罡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比如,额头象天,下巴象地,五官则对应五行。”   “脸型、气色以及骨肉则被分为金木水火土,可用五行生克推断一个人的性子与吉凶。”   “这其实与医术也有些关系,医界有一句话叫做‘有诸内必形诸外’,意思是人的五脏六腑的气血会在面部对应分区显现出来,相面术能将其作为推断命运、性子、祸福的依据。”   “例如,额头主心,鼻子主脾,颌主肾。”   说罢,袁天罡总结道,“简单来说。”   “天地有气,人禀气而生,气聚成形,显形为相。”   “面相并非命运本身,而是内在气数的外显。”他又道,“一个人的气会变,所以相也会变,命更时时刻刻生易。”   “而面相断未来,只有五句口诀,”说着,袁天罡伸出一根手指,“一,骨相定格局。”   “骨正、骨圆、骨露,主先天禀赋,比如颧骨高低看权欲,下颌看晚年运势。”   随即,他加了一根手指,“二,五官定性情。”   “眉眼看心性,鼻看财,颧看权,口看福,耳看寿元。”   “其三,气色定近运。”   “青主忧惊,赤主口舌,黄主喜庆,白主丧服,黑主病滞。”   袁天罡第一次为皇后相面时,便在她山根处瞧见一团浓郁的青气,这意味着,原本的命运里,皇后必定在短短几年内承受一连串的打击,郁结于心难以疏解,随后而来的是密实的劳碌,诱发了旧疾,才叫她一病不起,就此香消玉殒。   可是怪的是,他没听说皇后有过什么疾病,李唐从晋阳发迹以来,皇后一直都是以身子康健、可策马与陛下并肩的形象而闻名的。   “其四,流年定应期。”   “上庭看早年,中庭看中年,下庭看晚年,额头、印堂、山根、鼻准、法令、地阁对应不同年岁。”   “当然,前面那些并非能全然预测人生的既定,其五,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便是神气定成败。”   袁天罡道:“眼神清浊、藏露、强弱,比面相更重要。”   “因而,相士的上者从不把话说死,只说趋势,不论结果,”   “趋势?”李世民终于有了些反应,“既然人的运势可以被推测,国运又如何?”   听到国运二字,袁天罡心神一紧,连忙下拜推辞:“臣不擅推算运势。”   “那谁擅长?”   汗水从后脊弥漫上额头,袁天罡沉默住,陛下这话,压根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就算他不行,他也得交出来一个行的人。   整个地牢陷入了一阵安静。   袁天罡没有说话,李世民也没有在意,“你起来吧。”   袁天罡如释重负,起了一下没能起来,双膝因跪得太久酸麻难忍,他却因为心神紧绷忘却了这股酸痛,这一下差点踉跄着趴下,还好最后关头站稳了。   不等气息松懈,牢门外冷不丁传进来一道声音:   “袁相士,你可曾听说过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之事?”   “这……”袁天罡迟迟疑疑,犹疑不定地看向陛下,见他不像是说笑,他倒真的思索起可能性,罢了摇头道,“臣不能断言没有,亦不能断言有。”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净说废话。   转身先行离去。   牢门被解开,得知自己可以出去了。   袁天罡急急忙忙追赶上陛下,“陛下…陛下,臣不能再为皇后相面了。”   “朕何时说放你出来是为了给皇后相面。”   袁天罡一愣,脚步稍滞,随后再次跟上。   陛下方才的眼神分明就有这个意思,怎么最后放弃了?   “朕一向不强人所难。”他瞥目过来。   “……”袁天罡只一眼就看出陛下是在说假话,他不是不想强人所难,而是不能。   不过,人不论因什么而自我约束,只要最后的行为是在约束自己,那他心中如何想就不要紧了。   君子论迹不论心。   人君懂得约束自己,这对天下黎民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又被宫人带去沐浴梳洗了。   袁天罡默默洗澡,坐下让人梳头。   一排宫人手持托盘入内,呈来上好的佳肴。   拿起筷子还没开始吃,屋外忽然传来内侍拉长的通传声,“陛下赏胡饼一碟!”   袁天罡忙绕过矮桌,跪下接玉碟。   胡饼入眼,他看愣了,“这是胡饼?”   圆圆的、小小的,巴掌大,瞧着有些厚实,饼皮并未被烤成酥脆的,他摸了一下,触感软糯,一股浓郁的果香侵入鼻息。   宫人道:“这是陛下与皇后亲手所做,饼皮是用豆泥混面捏成的,馅料则是烘干炒香的芝麻、核桃、红枣、栗子和扁桃仁,以蜂蜜与牛乳搅拌,香甜可口。”   没听说过有馅料如此丰富的胡饼,袁天罡受宠若惊,他竟能吃上帝后一同制的胡饼,“既然如此,这胡饼就不该叫胡饼了吧。”   宫人掩唇而笑,“陛下与皇后还不曾定好叫它什么。”   摆好膳食,宫人俱都下去。   袁天罡盘腿坐在筵席上,抬头望廊外的天空。   明月高悬,渐无残缺。   阿音捏了好久的胡饼,捏得手指头发酸,不过好在最后一批胡饼做好,已经着人送回了长安。   见李世民从外面回来,她抱怨,“你去哪儿了啊?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处理了一件政务。”李世民好笑,“我瞧瞧,手指捏酸了?”   “我叫你不必亲力亲为,你偏要自己做。”   “可是给哥哥、阿娘还有孩子们做了胡饼,总不好不给太上皇吧?多不孝顺呢,不一视同仁怎么能行,还有阿者他们呢。”   “你给我揉揉。”她把手举起来递到他眼前。   他执了她的手不仅揉,还要递到唇边亲,“嗯!真香啊!”话里话外夸张地夸赞。   她嫌痒,微缩手指躲进他的怀中。   他轻抚近在咫尺的娇面,俯近吻了吻。   阿音很快勾住他的脖子,也亲亲他的唇角。   拿起一只小巧的胡饼在掌心端详,她轻蹭他的胸膛,“既然做来是为了过中秋夜,不若就叫它月饼吧。”   “中秋夜就要饮酒吃饼赏月。”   “月饼,”李世民从她手心中拿走胡饼瞧了瞧,“甚好,这名字也高雅些。”   “可惜,我原本也取了个好名字。”   “何名?”   “帝后饼。”   “……你就听我的吧!”   “这不是听了吗?”   夫妻俩不轻不重地拌了几句嘴,很快便又腻歪在一处。   阿音捏捏他的面庞,悄声问:“你把袁天罡放出来了吗?”   “月饼都送去了。”李世民没好气,当然放了。   她满意了,便一个劲儿夸他,“二郎果然乖,我喜欢。”   在人前,她夸的词儿都是威武圣明,如何有气势如何来,私下就剩下乖、可爱、好英俊之类的话了。   偏他乐意听,如何听都不腻。   两人腻歪着腻歪着就腻歪到了床上。   夫妻俩都正值盛年,不过他好像没什么变化,主要是阿音不只是需求多了,身子能承受的次数也多了。   床笫之间自然更为契合。   像刚圆房那两年,她时常哭泣。   他也纳闷,远了不行,近了也不行;快了不可以,慢了也不可以。   她最经常骂他的话就是‘野蛮’和‘混蛋’。   这事到最后一下,浑身都舒展了,随后翻涌起懒洋洋的温暖和困意,刚上来阿音还积极配合,来两回就老实下来一动不动了,任由他摆弄。   许是因为午后不曾小憩,她确实有些昏昏欲睡,身体却本能地沉沦在海洋之中,偶尔回应几下。   待余韵渐渐散去,她稍稍恢复神志。   小腹处压着一颗脑袋。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长发,指尖向下便能触碰到他肩颈下的后脊,“你怎么总爱趴在这里?”开口的声音裹挟着还不曾完全消退的浪潮。   “压疼你了?”   他的声音囫囵,不怎么清晰。   “没有。”   他明明体态高大,却像一只小鸟一样缩在她的肚腹处,摩挲着的脑袋毛绒,仿佛她的身体是天地间最令他安心的一隅,可以让他展露出脆弱、依赖与恋恋不舍。   他这副模样,叫阿音心生怜爱,莫名其妙的怜爱。   于是她顺着他的背脊划过,指尖落在他的侧脸上温柔爱抚。   李世民能听见她身体里汩汩流淌着的血液声,感知到游走于她骨肉之上的生命跳动,一下接一下地引诱他,让他贪婪地想要再贴心、更贴近。   他稍稍侧过脸庞,抬起眼睛。   他那白日里总那样端庄的妻子,此刻发丝凌乱,脸上、颈上生出黏腻的热汗,漂亮到不似凡尘的眼睛微微出神,榻上被弄得混乱不堪,她的肌肤潮红一片——   是他把她给弄乱了。   他听见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仿若有一粒种子在心间生根发芽,茁壮生长着,根茎刺进血肉,阵痛与痒麻交替侵扰着他。   阿音被盯得不自在,“你看什么呢?”   轻推他的脸庞。   “看究竟是什么组成了你。”   “什么意思?”   “是什么组成一个让我这般着迷的人。”说到一半,他自己先笑了。   她的面颊倏然红透,肉眼可见的鲜艳欲滴。   李世民支起手肘,侧目将视线落在她的小腹处,“你不是好奇我为何爱靠在这里?”   阿音忍了忍,没忍住,“又要说什么?”   他故意等了会儿,才说:“抬头可食,低头亦可食,甚是美味。”   她的瞳孔放大,差点会错意。   他握住她的手牵起来,今日下过一场雨,土地湿润。   “……”阿音觉得自己习惯了,结果每次都能被他出口的话震到。   混不吝的人,他的话就没有规律可循。   她倏然抽走手指,眼尖的瞧见被沾染上的东西。   一时没分清是他的东西还是她的东西,还是说两者皆有。   这个发现让她肚子热热的,不自然踢了一下他的腰,“你起来…”   他把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闷闷笑了会儿,扬起眉梢问:“怎么,还想?”   她没吱声。   下一刻,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忙不迭圈上他的脖颈紧紧抱住,“干什么呀?!”   “去那边。”   阿音顺着他看向的地方——是窗边。   她顿时大震,“不、不行吧?”被看见怎么办?   “我不要,放我下来……其实、其实已经好了,还是不了。”   他不以为意,亲昵地蹭在她耳畔炙吻,“不会有人看见的。”   “中秋夜适合赏月,这样美好的时刻我不忍心娘子错过。”   “……你有病啊!”阿音挣扎着挠他好几下,不知是羞还是怒,浑身都染上了红。   说时迟,那时快,尽管挣扎着,还是被按到了窗台前,从外面瞧,只当帝后靠在一起赏月。   他竟还贴心地取了纱衣披在她身上。   在她身后道,“相传月宫中有仙子,不知你我看着月亮时,月亮里是否也有人在看我们。”   她要吓死了,惊慌失措之下被羞耻占满身心,连月亮都不敢看了。   阿音哪儿有什么力气?   数次腿软往下跌去,每回都被他捞起,她只好紧紧抓着窗台边缘,手指边缘隐隐泛白。   夜空高悬的月亮晃动,树影晃动,连花草也在晃动。   他什么都要说,月亮是怎么晃的,描述得格外详细。   “你别说话了……我求你了。”她实在羞耻,捏他嘴巴不成,丢脸地央求。   这是她第一次恨他能说会道。   扭头瞧去,说这些混话的人,轮廓沉锋凛冽,疏眉劲目,月色之下的那枚喉结都显得那样出众。   他似乎觉察到什么,靠近吻她,“你素来喜欢听我说话,难道不是喜欢我的话,而是喜欢声音。”   他声音好听,阿音当然喜欢了,不然嫁一个脸不好看、声音也不好听的,跟下大狱有何区别?后半辈子都没指望了。   “我都让你,别、别……别说话了。”她声音有些发颤。   他偏头仔细瞧了瞧她,当真笑着表示不说了。   第一声气音顺着空气抵达耳畔,传入耳膜。   阿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小腿猛然紧绷,一股暖流急速升腾起来,叫她头皮发麻,站也站不稳了   她几乎是尖叫着,“你干什么?”   他很疑惑,“舒服了,还不许叫一下?”   没听过男人叫的!   “……”   阿音算是看出他到底在干什么了。   他在勾引她。   月饼没能吃进嘴里一口。   阿音是被饿醒的,恢复神智的第一瞬间,她立即从床榻上弹坐起来,揉揉眼睛看向窗台。   地板上干干净净,没有在月色下反光的水渍。   想来是被擦干净了。   她‘啪叽’一下,像摊大饼似的重新贴到床上,迷迷糊糊还想再睡会儿。   将睡未睡之际,她想起一句话。   果然人上年纪之后就有心眼了。   不是说郎君老的意思,他正值盛年。   她是说跟他十八九岁时比,他现在可有心眼多了,那时候他哪儿会勾引她呢?她都不敢多看他一眼,多看一眼,他都觉得是她在勾引他。   最血气方刚那两年,她胆敢摸一下他的手,下一秒就能被扔到床上,这不吓人吗……   每回提出过分房睡,他就一副眼泪汪汪的表情,哭得她不好意思再说。   当年是用哭让她心软,现在竟——   阿音蹭了蹭被子,闭眼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天色已泛黄。   她呆坐了会儿,中秋就这样过去大半了?   赶快起身沐浴更衣,昨晚的不适经过一夜休息,已经完全消退,她又是生龙活虎的一位大美人。   阿音捧着镜子端详自己许久,满意抿唇冲自己笑。   葵偷偷笑,“殿下更美了,奴婢都挪不开眼。”   “更美,你是说从前的我没有现在美。”她斜眼看向葵。   殿下心情好便会使些小性子,别提多可爱了。   葵如何不了解呢,立即找出说辞,笑眯眯真切夸赞,“殿下从前像将要盛放的粉色芙蓉花,层峦叠翠中尽显娇美姿态,哪儿像现在,是熟透的蜜桃,都不用看,都知道您——”   阿音听得不好意思,赶快打断她,“成婚了就是不一般啊!”   都开始说荤话了!   以前的葵多单纯呢,莫非被崔延之给带坏了?   这话说得阿音不敢再臭美,她夏日素爱穿翠色衣裙,更衬她肌肤赛雪,刚出去就瞧见李世民从外面回来。   “你回来啦?”她想起今夜是中秋夜,他答应要一起上街游玩,没想到这么早就处理完一切了,不由得欢喜依偎过去。   “那当然,不能耽误正事。”李世民含笑想捏捏她的脸,却见她面敷香粉,唇色光润,眼睫乌黑卷翘浓密,连眉毛亦描好了,就知道此刻他绝对不能捏她的脸,连头发都不能揉。   否则绝对要挨一顿打。   这都是经验之谈。   阿音探头,眉眼弯弯,“我漂不漂亮?”   “吾妻甚美!”他毫不犹豫,笃定夸赞。   “郎君今日也甚是俊俏。”她左看看,右看看,从花瓶里折了一朵花,踮起脚尖插到他的发冠旁,“好啦,走吧!”   夫妻俩就得一起美。   李世民意外,虽说男子簪花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可他确实从未簪过花。   周遭的宫人顿时捂嘴发出善意的哄笑。   他目光下移,看向她拉着自己的手,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到最热闹的街市,花灯遍布,阿音瞧见有一个扎着双髻的孩童手提兔耳花灯蹦蹦跳跳,没一会儿,一只新鲜的狸奴花灯就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她微惊。   李世民提了提,“不喜欢这个?”   “喜欢。”她连忙接住,指腹轻抚,浅橙色的烛火将他们二人的脸映成了同样的颜色。   阿音的确喜欢,不过她的喜欢太广泛。   不过一刻钟,李世民手上又多了两只花灯,一只小鹿、一只兔子。   都是他喜欢的。   阿音还记得自己曾让宫人缝了一些玩偶放在床榻最里面,有一回睡觉,发现竟多了一只兔子玩偶,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放进来的。   他就喜欢在她的东西里,放一些他的东西进来。   好证明两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许她一个人。   ——他的确对兔子有几分喜欢。   阿音有时候气闷,便抓住兔子狠狠捶几下。   想到此处,她问:“你喜欢兔子,是因为少时拿兔子练骑射吗?”   “不是,”李世民摸了一下兔子花灯的耳朵,“兔子迅捷灵敏,射来没什么难度,难的是徒手抓,它不像猫狗,能通过观测得知它们的习性,兔子的蹦跳、逃窜方向没什么规律。”   说着,他侧目过来,“而且,兔子总是一惊一乍,叫人摸不着头脑。”   还好兔子不叫,不然李世民都不敢想这玩意儿得有多吵,它看着乖巧,其实暴躁易怒,这样的反差也令他十分感兴趣。   “……”好好,他就喜欢让他摸不着头脑的。   如此说来,他少时心悦她,似乎也是因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阿音如是猜想。   她默默抬起头,“那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李世民盯着她的脸看了会儿,“在想,我是不是也是因为你让我摸不着头脑才对你起意的。”   阿音:“??”   呆。   她垮下脸,“难道不是吗?”   他既然能这样直白说出来、猜得到,证明这不是正确答案。   他笑了两声,率先迈开步子,肆意而然的笑声从前方飘到后面:“不告诉你。”   “……神神秘秘。”阿音气呼呼,不说就不说,她迟早会弄清楚的。   她几步追上,扑到他的背上。   他背后跟长眼睛了似的,微微俯身,一把将她给背了起来。   阿音顿时视野拔高,成了人群里最显眼的存在,被迫看清了每一个攒动的人头。   长街如火龙,蜿蜒至视野尽头,火光倒影进她的眼底,把她的眼眸照得亮晶晶。   阿音大声叫他:“二郎!”   “嗯?”   “咱们每年都来这里吧!”   “好啊”   阿音俯身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畔道,“既然每年中秋夜都要赏月,不如就定为节日,每年召群臣到洛阳宫赴宴赏月,也好给他们放个假。”   李世民闻言笑出声,“文武百官若知皇后这样善解人意、为群臣谋福祉,怕是要感动得为你写几篇骈文夸赞了。”   “你同不同意,同不同意?”阿音才不听这些,抱着他的脖子来回晃。   “同意,同意,”他答应下来,“这有何不可呢。”   这下,她的眼睛当真亮晶晶了。   两人在洛阳足足游玩了将近一个月。   在八月底九月初才启程返回长安,重明写信催了四五回,语气一次比一次幽怨。   中心思想就一个:想耶耶和阿娘。   阿音在第四次的信纸上瞧见了掉金豆子的痕迹,才觉得大事不好,赶快回去哄孩子。   李世民捧着信边笑边看,启程前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一封肉麻兮兮的信安慰他。   阿音探头瞧了一眼信的内容,就看见一句耶耶想死你了,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骗子,你骗孩子。”阿音鄙视他。   哪里吃不下睡不着了?   “他就吃这一招。”李世民道。   这话让阿音无法反驳。   重明……确实是这样的孩子,他是个顺毛驴,好哄得很。   快回到长安时,阿音找来春儿和葵,单独在驿站外询问她们来日的打算。   这一个月以来她不说,是担心她们二人不选择留下,后面也不会玩得开心。   “你们二人来日是如何打算的?”   葵垂着头,仿佛是在纠结。   春儿没有犹豫,挺身道:“奴婢要回来,奴婢还想在娘子身边一辈子。”   她没有称呼殿下,亦或者皇后,而是娘子。   这让阿音稍稍松了口气,说实话她舍不得春儿。   葵没有说话,她的意思阿音明白了。   葵并非不忠心,只是人一旦进入了新的人生阶段,难免要做取舍,对她来说,夫婿和孩子更要紧,这是人之常情。   回到长安,阿音爽快地给了她一笔丰厚的赏赐,要她日后遇到难事可直接入宫说。   “苏燕青是否同意你继续在宫中当值?若是因为这事闹得你们夫妻之间不愉快,这不是我愿意看见的。”   “他愿意的,他自己也一心侍奉陛下,能明白和理解奴婢待您的心,”春儿道,“况且,奴婢的事情,他也管不着。”   阿音听见这话当然开心。   她把春儿和石榴交错安排,这样可以让春儿每隔两日便回家一日。   御驾返回太极宫,几个孩子跟豆子似的一股脑滚了过来。   阿音差点被撞翻。   定睛一看,她微愕,“青雀,你怎么……瘦啦?”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营养液加更! 第115章 过河拆桥 对上朝没有   离开长安前, 青雀犹然胖得像一座炉子,跑两步便喘得厉害,脸上、肚子上的白肉都跟着晃荡。   而此时, 他身体结实了不少, 小脸小了一圈, 肚子倒仍然像水桶, 却比从前瘦了不少!   尤其是脸上虚肉少了一圈,黑黢黢的眼睛顿时更显大了, 眼尾稍稍向上勾起, 好好的凤眸愣是像一对猫眼儿。   他长卷的睫毛眨巴眨巴, 冲着阿音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态,“阿娘, 都怪哥哥, 他把我当木头桩子虐待。”   重明语重心长,“哥哥都是为了你好,阿姐说你再胖下去要生病了, 不能这样!”   “你明明就是想让我当你的陪练。”找的什么借口!   “那……那一举两得啊。”   李世民放下鹘宝和雉奴, 捏了捏青雀的肚子, “是瘦了不少。”   “我疼!”青雀拂开耶耶的手,小小的怨念, 耶耶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好啦好啦,你们阿姐的话有道理,”阿音抱着重明的脑袋温柔地揉着, 笑对青雀戏说,“再这般肥大下去,可没有哪家的娘子会喜欢你。”   “哼,要她们喜欢!”青雀负气, 扭头便跑走了。   这话逗笑了在场的所有宫人。   等到了要用饭的时候,阿音还没去哄他,他自己就把那些事情抛之脑后了。   真是个心大的孩子,跟他哥哥重明可谓是南辕北辙。   鹘宝和雉奴已经开始学写字了,一月不见,拉着阿音看他们写的字,阿音的心都软了,挨个亲了好几口,“阿娘的好孩子。”   雉奴抬起小脸也亲了一口阿音,学她的话:“孩儿的好阿娘。”   阿音忍俊不禁,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这些日子,阿音把宫务理罢,又叫来人听一听前朝大事。   九月下旬,天气逐渐转凉,夏日就要过去。   袁天罡被传入长安,做了御前顾问,这并非是什么官职,而是一种近似智囊的身份,没过几日,李世民又看中了一个名叫李淳风的文臣,封他做将仕郎,并直太史局。   太史局是观测天象、编制历法、授时漏刻和占候吉凶的。   而直太史局的意思就是,以将仕郎这个散官的官职,调遣到太史局做事。   他何时对这种臣子感兴趣了?   阿音略有些狐疑。   曹瑞道:“陛下命将仕郎改造浑天仪。”   “奴婢还听说,将仕郎与袁顾问似乎是同门师兄弟。陛下看中袁顾问,便想着同师门下的弟子应当才华都不错,这才挑了将仕郎入宫。”   浑天仪是观星所用,阿音刚做皇后那一年也曾见过这东西,它由多个圆环组成,名字也奇特,叫什么地平环、子午环、赤道环等等,中心装有一根窥管,观测时转动窥管对准夜空中的星星,就能读出它们的位置。   可以用它来定节气,编历法,占星象。   总而言之,对阿音来说这东西有些玄,又有些实在。   太史局观天象很准,能预测大约多久后会下雨、天晴,她知道古时皇帝祭天祈雨便是提前让这些人观测天象的。   比如在下雨前祭天,这样祭天结束正好降雨。   百姓们便会更加信服皇帝是真龙天子。   李世民刚登基那两年关内大旱,后来的祭天,也是这样操作的。   等他夜里回来,阿音简单询问了此事。   李世民倒也不曾隐瞒,“李淳风擅推算运势,我让他推演国运。”   “推演国运?!”阿音从不曾听说过这种事情,狠狠吃惊,“这等虚无缥缈之事,当真能以人力推算吗?”   “能不能,试一试才知道,也不妨碍什么。”李世民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而言,转而问:“你还记得李阿奴吗?”   他既如此说,阿音也不再说什么。   不过,李阿奴?   阿音在脑子里搜罗了一阵子,勉强把人名跟人对上号,“梁王的书童吗?”   他微微颔首,“他有些才干,我打算用他。”   “什么才干?”   阿音若有所思,“他这个人,确实懂得藏拙。”   “我依稀记得隐太子从河东带家眷逃往晋阳与太上皇汇合之际,把梁王遗弃在河东府上。”   “有赖这书童的聪慧,梁王才得以逃脱,顺利在半路上被我哥哥救走。”   阿音见过他几次,他是个体态肥胖的小书童,后来慢慢瘦了。   李世民把李阿奴自私制作伤人利器的事情简单道出。   阿音闻言,神态稍稍凝重,“若他有这份能力,倒真是个得用的人才,不仅要用,还要好好的用。”   现如今,北部草原部族仍对大唐构成威胁,南边隔海相望的岛屿又冒了出来,如果要打仗,兵器和粮草是最要紧的。   这些年,为了这两个目标,李世民不知加修了多少驿站。   说要用李阿奴,当真用他。   次日,李世民便下旨另行封梁王书童为将仕郎,直军器监。   将仕郎为从九品下,是最低等的散官,意思是陛下要用你,但你还处于观望阶段,给你最小的官儿先当着,若是来日有建树,会另行提封。   不过,将仕郎虽是临时职位,却享有大朝会、禄赐、一同京职的待遇,且可以接触所直部门的核心区域。   李阿奴接到敕诏时,正在跟杜者大眼对小眼。   俩人嫌这时候的酒度数太低,整出了蒸馏酒,取名为烧酒,几人喝得醉了整整一宿,脑子都不大清楚。   还是梁王李智云踢了他一下,他才回神,忙不迭接诏。   杜者恍惚:“你好像可以参加大朝会了。”   李阿奴快高兴疯了,大手一挥:“放心,等下朝,我写个八百字的观后感给你看。”   杜者:“……”   结果,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回来的时候宛若落水狗。   杜者很是紧张,她期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连早膳都不曾用,“你被罚了?还是被骂了?”   李阿奴有气无力从她身旁经过,“连李二的脸都看不见。”   “就算是跪,也得跪外面,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跟跑早操似的,我从来没这么深刻认识到文武百官只是个统称。”   站在后面,不是听人聊闲话,就是看人吐痰,还有人有口气,连着打几个哈欠跟生化武器似的。   李阿奴站到腿软,终于听到内侍表示众臣子可以跪坐了,侧前方有个老头撅起屁股就是一阵连环屁。   他脸都绿了,想劝人去看病。   这上朝跟电视上演得也不一样啊!   杜者傻眼了,“啊?那还有观后感吗?”   李阿奴停下脚步,“没有,八卦倒是听了一箩筐。”   “八卦???”   “我旁边的那几个散官哪儿是上朝来了,短短一个半时辰,起码有八个人在他们嘴里身败名裂。”李阿奴面无表情举起手指,比了个八。   杜者听他说的怀疑人生,“后面就没有侍卫和内监看管吗?”这怎么描述的好像班里坐最后一排的差生上课状况?   “有啊。”李阿奴甚至笑了一下,“殿外就有告示贴,字儿特大,写着迟到早退罚俸半月,随地吐痰、衣衫不整的罚俸三日。”   “没一点屁用!大朝会快结束时,我后面的兄弟把鞋脱了抠脚,我问他,他说脚趾痒,让我忍一下。”   “从宫门外进来上朝,路上居然还有宫外的摊贩卖包子和煎饼……都把摊子支到宫里了你敢信?我一问才知是贿.赂了看守宫门的守卫。”   那些臣子天不亮便要上朝,就等这两口对付呢,竟也没有一个人告发。   “后来打听,你猜怎么着,立政殿那两口子偶尔也会让宫人去买,所以装不知道。”   杜者的耳朵顿时支棱起来了:“……?!”   “我买个豆腐馅儿包子,居然还要排队!”   这时候是没有包子这个名字的,不论有馅儿还是没馅儿都叫馒头。   杜者叹了口气,对早朝这个听起来高大上的东西没幻想了。   两人一起吐槽了许久。   原来大家全是活人啊,活在古代的活人,而非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笔的冰冷墨字。   用了晌午饭,李阿奴就到军器监当值去了。   斗转星移,第一场雪飘落之际,尚衣局又新制了一批冬装。   阿音让人给鹘宝做了一件狐皮大氅。   鹘宝特别喜欢这件毛茸茸的大氅,走哪儿披哪儿,见到耶耶,还会特意掀开披风,叉腰炫耀自己的新衣裙。   李世民被女儿逗笑,叫人用蜀锦给她做了一排鞋子,穿都穿不完。   “你跟你阿娘幼时真像。”他摸了摸鹘宝柔软的胎发。   鹘宝趴在耶耶腿上,“阿娘幼时也有这么多漂亮衣服吗?”   “是啊,”他煞有其事,“耶耶曾赠她一块黑狼皮,她便做成了披风,连着穿了好几日。”   那几日她连穿衣也多为玄色,还总爱绷着脸,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他还以为自己犯什么错惹她了。   鹘宝捧脸听着,有自己的见解,“穿黑色的衣裙就是不能笑啊,要冷冷的,阿姐说这叫冷艳高贵!”   李世民问:“这是何道理?”   “没有道理。”鹘宝说,“耶耶不懂。”   依他看,女儿就是跟大儿子学坏了,自打她有自己是大公主这个意识,便骄傲极了,说话端着腔,总是一本正经地装尊贵。   偏偏开口声音稚嫩又软糯,轻易就出卖了她。   李世民最喜欢逗这种孩子了。   果然没一会儿,鹘宝就玩得一身汗,她胎发浓密,被汗水打湿之后贴在额头上乌黑微卷,小脸更是红扑扑的。   乳母忙端了水来,她捧着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对李世民摆手,“耶耶我明日再来寻你玩,我去找阿娘了。”   “嗯,路上慢些。”李世民吩咐了一番宫人,让他们仔细照看公主。   掀帘到内殿,雉奴坐在地上,小手不停拨弄手里的木算盘。   这东西是最近几个月杜者让木工做好送进宫的,说借助它算数更快、更方便,并详细为他讲解了一番如何使用。   当时雉奴就在一边听着。   蹲下.身,李世民捏着他的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   这孩子不明所以,眨巴了两下眼睛,浓密的眼睫扫过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痒。   “你都会了?”他问。   雉奴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歪头疑惑看着他。   李世民放开他,只道:“回去吧,明日便要去崇贤馆进课,好生准备准备。”   雉奴放下算盘,张开手:“耶耶,抱抱。”   他从善如流抱住他,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困了?”   “耶耶送我回去。”   这孩子真是比任何一个都会撒娇,看着也总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其实心眼子最多了。   李世民当真披上斗篷亲自送孩子回立政殿,走到殿外,他让他自己进去,“别让你姐姐知道,否则她要打你,我可不管。”   鹘宝是自己回来的,醋劲儿大得厉害。   雉奴闻言缩了缩脖子,飞快点头,小跑回立政殿。   见到阿娘之前,他还在想,凭什么只有两个哥哥有妹妹,他就没有妹妹,两个哥哥没有姐姐,他有姐姐。   可是姐姐是什么很好的东西吗?   就会欺负他。   他默默对着漫天雪花许愿:我要妹妹,给我妹妹,给我多多的乖妹妹!   进了殿内,鹘宝趴在柔软的毯子上玩玩偶,扭头瞧见他,道:“雉奴,你回来啦,阿娘在歇晌,你不要说话。”   “嗯嗯,好。”   “我饿了,你去把外殿桌上的金乳酥和月饼拿进来。”   明明就有宫人。   雉奴端起干净的笑脸点头,不多时捧着两碟子点心回来,乖乖问:“姐姐,给你,你要喝茶吗?”   鹘宝心不在焉,“不要,你自己玩吧。”   雉奴火速把茶水端过来,又把姐姐喜欢的玩具全都拿了出来摆在她旁边,任务结束,跑进内室趴在阿娘身边也要睡觉。   阿音半梦半醒间,感知到一只软团子往她怀里钻,撑开眼皮瞧了瞧,是扎着双髻的雉奴,她扯来被子盖好他,轻轻拍拍,“睡吧。”   暖融融的冬日度过,倭国遣唐使即将返程。   李世民派新州刺史高表仁持节一同去往倭国。   持节是代表皇帝行使权力的信物,所以,说起来是一同前往倭国,实则是要册封藩属。   这一去,过了足足有两个月才归。   阿音火急火燎一同接回了高表仁。   高表仁见到帝后,立即跪拜请罪,“陛下,皇后,臣有违圣命,罪该万死!”   李世民面色沉稳,眉头稍稍皱起。   阿音忙让人扶他起来,“何以如此?你说说到倭国之后都发生了何事?”   高表仁空前悲怒,“回殿下的话。”   “臣到了倭国面见倭国国王表明来意,册封藩属需国王下御座,面朝北方接受国书,这并非臣跋扈,规矩如此啊!”   阿音闻言沉下气息,已经有所预料。   高表仁:“谁料,倭国国王坚持圣德太子以来的‘日出处天子’与‘日落处天子’的对等地位,坚决不肯跪受国书!”   “倭国遣唐使满载而归,拿了我大唐多少东西?眼下竟讲什么平起平坐?臣同他们激烈争执了数日,国王始终不肯退让!”   说到激动处,高表仁差点没忍住呸出口,这跟过河拆桥、用完就扔有什么区别?   杀意猛然自阿音心间迸发,她倏然转过头看向李世民。 作者有话说: 想起来听说有个朝代,哪个皇子要是能当皇帝,入宫前得把自己府里值钱的东西都藏好,不然会被平民偷抢一光,笑死了。 第116章 错觉 “都是我的   李世民的态度有些奇怪, 他先是笑了一声,随即搁下手中的奏疏,向后靠在柔软的靠背上, “哎……”   似叹非叹。   那并不是全然的愤怒, 相反, 像燃起了一股久违的战意。   这表情微妙, 阿音只在同他一起征天下的过程中,遭遇腹背受敌、前后夹击时见到过。   “你起来吧。”他看向高表仁, 语气平缓, 随即站起身来冲阿音招手。   高表仁摸不着头脑, 不明白大唐被倭国如此侮辱戏弄,为何陛下不怒反笑?   阿音回到他身边, 握住他的手疑惑示意。   “此事朕知晓了, 你先回去。”   高表仁一头雾水,只好听从,应声退下。   “二郎, 你心里是如何想的呢?”怎么是这样的反应?   阿音晃晃他的手。   李世民扶她重新坐下, 语气与方才别无二致, 一丝一毫的怒意都没有,“你不是早有猜测倭国狼子野心, 怎么还这般愤怒?”   “你还有功夫说这些。”她确实又急又气,不过见他这样淡定,不由得迟疑了, “你早早预料到他们会这样做?”   “算是吧。”他不置可否。   “你让杜者印的旧书被他们运回去了,即便是落后的东西,亦能让他们受益匪浅。”李世民沉吟片刻,“我本以为, 华夷皆一家,倭国不过是远方的慕化者。”   他登基这几年,执政理念一直都是‘大唐既安,四夷自服’,倾力经营的也一直都是陆疆的稳固与秩序,的确缺乏对海外岛国的关注。   好久不曾尝到这种滋味,上一回还是旁人唤他唐童的时候。   新鲜,着实新鲜。   阿音陪他在殿外廊下端坐了整整一夜。   李世民可谓是侃侃而谈,毫无保留。   阿音听得愣神,猛然站起身。   他们夫妻之间没有秘密,更不会互相隐瞒。   即便有些事情有所保留,也只是还不到该坦白的时机。   天色一亮,敕诏通晓朝野内外——   高表仁有失绥远之体,降职薄责,迁为鸿胪少卿。   褚遂良同魏征一道整理书文,低声道:“名义上来看,高表仁这个职位降得可不算轻了,可是迁任的是鸿胪寺,这……”   “陛下一直秉承着华夷一家亲的国策,包容接纳草原部族,高表仁把事情办砸,不仅没能册封倭国,还让大唐丢了面子,不罢免他,如何说得过去?”   魏征也没有看明白。   从前的陛下,他不敢说能看懂十分,起码也能看明白八分,“陛下有陛下的道理。”   没过几日,新规立下。   日后倭使不得入长安,止步于莱州;停止回访倭国,不再派正式使节赴倭,遣返倭国留学生;禁止对倭国出口铁、铜、船材、铜油、棉麻以及漆等,违令者斩。   下令诏莱州、幽州造海船。   大唐的船舰技术在万国之中,也属于名列前茅。   这时候让继续研究造船,有些突兀,不过也没引起轩然大波,毕竟这些船舰每年都要保养,水师的操练一如既往。   后来这事就揭过不提了。   迁到鸿胪寺的高表仁渐渐隐形。   开了春,军器监的官员发现皇后来的次数频繁了些,有个叫李阿奴的小子最近深得陛下宠信,连皇后也关心他。   春日过去,文武官员再次请李世民封禅。   李世民回到立政殿便发牢骚,“我看啊,魏征是生怕我同意,在殿上舌战群儒。”   魏征天不怕地不怕,谁都敢说上几句。   好几次他瞧刘文静似乎想掏瓜子出来嗑,还有一个李阿奴抻着脖子想看热闹。   令他无言。   “恰好河南北部数州遭遇大水,这不是一个现成的理由推拒嘛。”   “……显得我是被迫不想去的。”   “噢,原来是委屈了呀。”阿音笑眯眯抱住他揉了揉,直到把人严肃的五官揉乱,被迫露出幽怨来,她才满意笑出声,“我们二郎最厉害了,没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旁人怎能误解呢?快笑笑。”   好虚假的安慰。   好厉害的手法。   揉得他确实想笑。   李世民埋进她怀中,深深吸了口气,一动不动了。   过了春,即将迎来夏。   阿音身上的衣衫逐渐轻薄,哪儿能让他这样埋。   奈何推了好几下都没推动,只好靠在软垫上摸他的脖子。   直到殿外传来宫人给几位小殿下请安的声音,李世民才慢吞吞抬起脸。   看着她一脸不知所以然的小模样,他捧起她的脸狠狠亲了一口才坐起身。   阿音被亲得发懵。   他侧身抛出来一句,“等夜里再亲你。”   阿音:“……”   “阿娘!耶耶!”   几个孩子是真吵啊,叽叽喳喳的,像不知疲倦的小猪,一只一只钻了过来。   鹘宝争着炫耀,说今日先生夸她了。   雉奴啪叽一下趴进耶耶怀里,一动不动。   阿音抱着鹘宝,眼眸悄然放大。   不是,这场面跟方才怎么那么像呢?   ……不愧是父子俩,求安慰的方式也一模一样。   青雀给夫妻俩看自己今日写的字,听说得了虞世南的夸赞。   能得虞世南的赞扬,李世民有些兴趣,一瞧便惊讶了,无他,入目的字翩然若游龙,“的确有几分风骨。”   雉奴揉揉眼睛,也从耶耶怀里冒出头去看。   “哥哥,你真厉害。”   青雀骄傲地扬起下巴,“弟弟以后也会这样厉害的!”   可惜只维持不到两瞬便破功,他像小狗一样眼巴巴凑近李世民身边,“耶耶,你可以奖励我吗?”   “你想要什么?”   李世民侧眸看了一圈,这话一出,几个孩子全都看了过来。   表面上,要给的赏赐是一份,其实是四份。   青雀扭扭捏捏了一阵子,仿佛不知该如何说。   阿音见状微笑,警告他,“可不许狮子大开口,无论钱还是吃用的,都不能超出规制,够用即可。”   青雀顿时哇哇大叫:“哥哥要种粟米,耶耶说种出来就给他黄金万两,怎么轮到我就是狮子大开口了!”   重明:“我又不曾自己拿走,都用来赏人了。”   “况且,我是跟着阿姐学改粟米呢,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写的字只能自己看。”   自己看怎么了!   青雀气鼓鼓,把脑袋一扭,“我原本想要的也不是钱。”   说罢,他又转为笑颜,扑过去抱住李世民的手,“耶耶,虞先生年事已高,每日都要奔走在宫中,好辛苦,能不能让他歇息几日?”   阿音微讶,不曾料到青雀想要的奖励竟然是这样的。   她想过青雀想自己休息偷懒,都没想过他是要虞世南歇息。   李世民笑出声,惊讶地反复瞧着这个儿子,“你这话说出口前,可曾跟虞世南商议过?”   “没有呀,说了就不是惊喜了。”他不大放心,还殷切叮嘱,“就算是歇息,耶耶也得给先生发俸禄才是。”   “……”李世民没好气,他还没答应呢,这小子就提上了附加的奖赏,“你是哪头的?”   还能少了虞世南的不成。   “是您这头的呀!”   “看着不像。”   青雀索要的奖励是给虞世南放几日假,其他几个孩子没好意思要奖励了,虞世南放假,他们也能休息几日,不上书法课。   事后李世民不仅给虞世南放了几日假,还特许他坐轿子出入宫。   不过,青雀所提之事到底让他若有所思了一阵,他喜欢褚遂良的字,觉得他为人正直率真,干脆大手一挥,让他也做起了皇子讲师。   这个年轻,可以来回折腾,不碍事。   孩子们的天都塌了。   李世民:想偷懒,呵呵。   阿音抿唇而笑,打量一阵青雀,他又瘦了些,这不是刻意节食减重的结果,而是努力用功之后自然瘦下来的。   青雀和重明到了学骑射的年纪,青雀这孩子刚骑马那几日,被颠得上吐下泻,在阿音怀里哭了许久。   李世民虽然心疼怜爱,但没放松口风。   让他休息了几日之后,继续把人提回演武场。   李世民也没敢上来就让他们驯马,命人牵来几匹温顺的小马,培养着感情就是了。   倒是重明胆子大想训马,阿音和李世民担心他,注意力都在他身上,没留神一扭头,青雀把自己的马喂得肥溜溜,跑都跑不了几圈。   阿音气笑了,狠狠捏他的脸,“你的聪明才智都用在这种地方了?”   青雀眼泪汪汪,口齿不清道歉,“我错了。”   “你们耶耶这个年纪,都随着太上皇上战场了,你却连骑马都磕磕绊绊。”   青雀捂着脸嘟囔,“这世上只有一个耶耶,他可是天策上将,谁都能比得过?”   李世民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好声好气地劝说阿音,“好了好了,青雀也不是故意的,你这般凶做什么?”   阿音:“?”   青雀趁机躲到耶耶身后,“救命呀耶耶,阿娘要打孩子了!”   “……”好好好。   阿音撸起袖子就开始来回找趁手的工具。   李世民见势不好,抱起儿子扭头就跑。   “耶耶,我们跑什么?”青雀忙不迭抱住他的脖子。   “再不跑,你阿娘就要教你一个道理了。”   “什么道理。”   “她不仅打孩子,还打耶耶。”   回头阿音就把一大一小分别收拾了一顿。   青雀格外讲义气,见耶耶被阿娘提进了殿内,趴在殿门外一把鼻涕一把泪:“阿娘,你不要打耶耶,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打他,呜呜呜呜!”   李世民:“……”   阿音:“……”   有时候太相信当娘的可以武力压制做父亲的,也是一种幻觉。   阿音被哭得一阵无语。   偏偏某个人坐在床沿乐呵呵地笑,仿佛恨不得惨叫两声附和一下。 作者有话说: 来噜。 字数少一些,明天继续加更哈! 第117章 做寡妇 1W营养液   自打两个大的开始练武骑射, 饭量直线上升,莫说青雀,就连重明也能将一桌子吃食扫荡一空。   刚开始阿音还为了美观, 给他用各色漂亮的小碗。   后来干脆改用盆了。   望着他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吃完, 然后擦嘴跑走忙自己事的背影, 李世民和阿音陷入沉思。   “半大小子, 吃穷老子,此话诚不欺我。”   “还不到吃穷你的地步。”阿音白他一眼, “你以为自己年少时比他好到哪里去了。”   那时候早膳前, 她更衣梳洗都得提速, 跟他抢着吃才行。   否则等出去 ,满桌子好吃的就不剩什么了。   也不是膳房的不多准备, 实在是给多少他吃多少, 肚子跟无底洞似的。   后来阿音忍无可忍,一巴掌扇在他胳膊上,这问题得以顺利地解决。   自那之后, 他不论吃什么都自觉留一半给她, 慢慢便养成了习惯, 即便是在外同朋友用饭,觉得好吃, 都会快马加鞭让人送回来给她尝尝。   李世民听妻子这么说,自然想起来了年少时的往事,忙殷切给她捏肩, “殿下还想用什么?我让尚食局的人现在就做。”   十五六岁的年纪,刚大婚,还对要跟另外一个人共度余生没什么真切的认知,他是被娇惯大的, 在家中从来没有要体贴旁人的这个概念。   阿音报了一连串的菜名。   宫人进来将膳桌抬走,换了一张新的上来。   阿音拿起桌上的金乳酥咬了一口,酥脆的渣子不小心掉在裙摆上,李世民捻起,给她拍了拍裙摆,“新罗的真平王逝世,他没有儿子,下一任继任者恐怕是他的女儿。”   “新罗地势实在差,原本就遭高句丽与百济的连年侵扰,如今连倭国也意图在半岛上安插人了。”这就是趁人之危。   自古以来,一个国家的政权陷入交替跌宕期,最易被外来者趁虚而入,因此而灭国的也大有人在。   阿音:“新罗一直对咱们朝贡,还算听话。”   他嗯了声,“我打算派人去新罗瞧一瞧。”   阿音听懂他的意思了,表面上是去看一看,援助新罗,实际上是探虚实,要弄清楚倭国跟半岛之间的真实关系。   况且,如果让高句丽和百济顺利兼并新罗,对大唐也没有好处。   治国分为内治和外治,打天下是最容易的,坐得了皇位,真正的考验才开始,有多少皇帝输在这里。   夫妻俩不是急躁的人,稳住已有的疆土安稳是首要之急,至于向外扩张,这是次要之事,甚至是次要中的次要。   人一旦开始贪婪,就容易犯错。   果不其然,三个月后,真平王的长女通过和白会议,被成功推举为新王,臣民为她上尊号圣祖皇姑。   大唐派来遣新罗使,让新罗女王受宠若惊。   依附大国而生,这就是小国的生存方式。   这几年,新罗积极朝贡,可大唐皇帝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这可是头一遭!   不仅如此,唐使为新罗带去了弩机五百、甲胄一千、玉帛两千,并册封真平王的长女为新罗王,加封乐浪郡公。   这解了新罗的燃眉之急,又对周边小国表示新罗是大唐罩着的,不过,大唐不是光给东西,还与他们签订了密约——   从今岁起,新罗提供倭国、百济、高句丽等国的动静和与他们的来往记录。   新罗女王恨不能立即表忠心,面朝大唐的国土方向,下御座,跪拜接诏。   等唐使要回去时,特意塞了两位国色天香的美人,表示这是进贡给大唐皇帝的。   阿音脸微僵,狠狠剜了一眼他。   李世民:“……”   他立即斥责了新罗一顿,人都没见,直接打发使者把美人给送回去。   新罗女王吓了一跳,小心翼翼派人打探了一番,才得知大唐皇帝不纳二色,唯有皇后一人,帝后间琴瑟和鸣,不容外人插入。   此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做新罗王,若非哥哥弟弟都死绝了……总之还是得多多了解一番大唐。   如果是这样,大唐的皇帝一定很愿意听从皇后的意见。   抱大腿就要抱皇后的!   反省了一段时日,新罗女王搜罗了全国各地的珍馐美味、华服美饰与各色珍奇物件又送了过去。   新罗进贡的众多珍稀物件中,有十几匹奇异的马儿。   阿音仔细对照翻译,念道:“果下马。”   “这名字好生奇怪。”   鹘宝抱住一匹果下马的脖子大喊:“阿娘,我要这个,给我这个好不好?”   那匹马的毛色像狗,竟东一块儿浅褐色、西一块儿雪白色,鬃毛茂密柔软,眼睛硕大透彻,睫毛卷翘纤长,脾性温和,个头还很矮,就比鹘宝高半个脑袋。   “给你了给你了,得先叫人套上马鞍,仔细它朝你脸上喷口水。”   “它好乖,才不会呢。”   她跑去让宫人做她喜欢的马鞍,连颜色、样式都很有讲究,还要挂上绒花和铃铛。   李世民想起观音婢的牛车,每次出行也被她打扮得格外漂亮,“这是一种矮马,长不高,可容人在果树下骑行,因而得名果下马。”   “你骑上试试。”   “我?”阿音看了看那些矮小的可爱小马,当真去试了试。   小马只到她的腰部,简直像毛茸茸的大狗狗。   她选了一匹毛色雪白的,轻而易举上马跑了几步,“……这滋味好奇异。”就像骑重明幼时玩的木制小马驹,区别是这小马会自己走。   骑了一小会儿,赶紧下来。   太可爱了,怕压坏它。   怎么长得呢?   就连腿和马蹄旁的毛都是蓬松毛茸茸的,全然不似壮马的光滑油亮。   李世民见她爱不释手,就知她喜欢。   阿音刚下马,小马驹便靠了过来,拿大脑袋蹭她的腰。   “看来它也喜欢你。”李世民感到好笑,抚了抚它柔软的鬃毛,   结果这小马冲李世民的手喷气,撇过脑袋躲避。   李世民:“?”   阿音幸灾乐祸,纠正道,“它只喜欢我呢。”   不喜欢李世民的马有很多,无一例外都被他驯服了,他就喜欢驯烈马,不过盯着这些小马看了又看,他默默把不悦给吞了回去。   雉奴睡了午觉,听说宫里有许多小马,过来挑了一匹通体黑色鬃毛的。   等重明和青雀放课,也分别挑选了自己喜爱的。   其余的阿音做主给太上皇那儿送了两匹、梁王府一匹、几位公主分别送去一匹,除此之外给长孙府一匹、高府一匹。   李世民故意给魏征送了一匹。   当日,魏征默默跟只到他腰部高的小马大眼对小眼,嘴角微微抽搐。   陛下确认不是在嘲笑他吗?   得庆幸陛下送来的不是驴啊。   为了满足陛下的恶趣味,次日,魏征面不改色地骑着这小马去上朝,且在长安溜达了一圈。   立政殿内,听宫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魏征骑马,李世民捧腹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阿音懒得搭理他,捧着一只菜煎饼吃,这煎饼是用面糊糊和萝卜丝、鲜菜丝裹上鸡蛋液一同上火煎的,偶尔吃一吃别有一番滋味。   重明和青雀吃完还想吃,她吃饱喝足便有气无力:“让宫人去买,别透露出是你们想吃的,否则把摊贩吓跑了,以后想吃就要花功夫了。”   “我知道。”青雀可熟了,还给内侍赏钱。   宫人买完拿回来,煎饼还是酥脆的,一点也没有被捂软。   尚食局的人瞅着宫道上的摊贩,恨得牙痒痒,又不敢说什么。这马上要晌午了,几位主子们的午膳该如何做?他们吃了煎饼,定然不太饿。   正午,尚食局送来的是鲜豆腐鲫鱼汤,并着几道配菜。   阿音拿来泡饭吃了小半碗,没一会儿她便乏了,想睡觉。   一家几口,只有她和雉奴爱歇晌,其他几个全都随了李世民的高精力。   别说,雉奴长得也像她。   阿音捧着幼子软乎乎的小脸仔细瞅了瞅。   雉奴已经很困了,迷迷糊糊地说话,“阿娘,我是不是很可爱?”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阿音戳戳他的小脸,“你怎么知晓自己可爱?”   “耶耶喜欢捏我的脸,阿舅也喜欢我,大家都喜欢我,我应该特别可爱吧?”   阿音险些笑出声。   ——“别臭美了,闭眼睡觉。”   是李世民的声音。   他从外间进来。   雉奴忙闭紧眼睛,睫毛乱动,趴在阿音怀中一动不动了。   阿音抱着孩子往里面挪了挪,好让李世民躺下来。   李世民侧身支着太阳穴,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孩子碍眼,半晌后问:“就非得抱着他睡吗?”   这话一出,雉奴顿时跟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死死抱着阿娘,装已经是熟睡。   阿音轻轻拍拍他的后背,“我和雉奴都习惯了,每日都这样的,谁叫你不爱歇晌,这儿没有你的位置。”   “好好好。”他如何听不出妻子语气里夹杂的怨气,说来说去,怪他不爱惜身子,“以后都陪你。”   她不来抱他,他便凑过去抱她。   雉奴被耶耶和阿娘挤在中间,前后都暖融融的。   他不觉得挤,翻过身子平躺下来,看看耶耶,又看看阿娘,幸福地闭上眼睛,慢慢沉入睡眠。   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雉奴呆呆地容宫人伺候换了衣裳,背着宫人姐姐给缝制的小书包去崇贤馆进课。   鹘宝嫌他走得慢,拉住他的手跑起来。   孩子一走,她探头瞧了瞧,蛄蛹到郎君的怀中亲他的下巴,他也没怎么睡,欺身便压了过去。   阿音顺从搂住他的脖子,胡乱找他的嘴巴亲。   “你方才在干什么?”他低声问她。   “没干什么…”也就是趁着他不能乱动,在他身上点了几团火。   天旋地转,变成她趴在他身上,下一刻,臀被打了一下。   她登时睁大眼睛,抬手便捏他的胸口,“疼啊,你的手劲儿有多大自己不知道吗?”   他笑了两声。   倏然一凉。   阿音心神紧张,瞧了瞧殿外,确认没人进来。   “我瞧瞧打红了没有。”   他不仅要看,还邀请她坐上来。   多年夫妻,热情似火。   阿音如何扛得住这份勾引?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骑在他鼻子上了。   事后,她觉得自己似乎是有些过分了,拿绢帕给他擦面,惹来他抑制不住地笑,随即两人拥在一起柔情缱绻地深吻。   前一段时日两人都忙,也有四五天不曾亲近了。   干柴烈火烧起来,燃了许久才平复。   沐浴罢出来,嗅到新鲜的空气,阿音只觉神清气爽,懒洋洋依偎在李世民的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他批复过的奏疏。   新罗进贡的稀有绸缎,她留了些,赏人了一些,摸了摸看了看,到底不如大唐的柔软,拿来给玩偶缝衣裳还行。   鹘宝喜欢小兔子,让宫人换着法子缝小裙子给它穿。   “发什么呆,许久都不曾翻页。”   面颊被捏了捏。   阿音回神,抬起头蹭了蹭他的颈窝,含糊说没想什么,连着飞快翻了三四页。   “?”李世民捏起她的面颊,眯眼质问,“敷衍我?我成了你用完就丢的东西?”   “……”天哪,害臊不害臊啊。   她腾的一下脸颊通红,恼怒道,“我想新罗的布料一点也不好看,只能拿来给鹘宝的玩偶做衣裳。”   “贫瘠的小岛能有什么好东西。”李世民放开她的脸揉了揉,撇嘴道,“种地都费劲。”   阿音一想也是,重新伏下,感慨道:“还是大唐好啊。”   两人说着话,阿音想起西域前几天进贡的蜜瓜,让人拿去井水里镇了一个时辰,落日的余晖逐渐笼罩,宫人把蜜瓜切好端了上来。   “嗯!好甜啊!”阿音惊叹。   “你尝尝。”   李世民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沁凉和着蜜甜漫进心扉,他也被惊到,“的确蜜甜可口。”   这蜜瓜的果肉呈浅橙色,内瓤长着一些果籽,咬一口下去香甜多汁。   吃到好东西,他又开始感慨了,让人给自己喜欢的臣子们挨个送了两只蜜瓜。   “不知道关内能否种。”   李世民特意把种子留出来,“试试就知。”   到了十月,契苾何力部率部降唐,李世民将他们安置在凉州、甘州,另外又选了三千铁骑屯兵幽州,号东援骑,不公开。   与此同时诏百济王入唐。   这件事本是秘密,包括迁到鸿胪寺的高表仁,也是为了负责东海案,李世民命人构建了一张情报网,开始全方位地搜罗周遭邻国的情报。   但是,不出两日,这事被王珪在醉酒后说了出去。   所幸听到的人也是朝廷重臣,没有泄露秘密。   饶是如此,李世民亦恼怒十分,以泄露禁中语为由,罢免王珪的侍中之职,左迁他为同州刺史。   侍中之职空缺,魏征提了上去。   他直接从秘书省的闲职,空降宰相职,这升迁速度宛若飞升,引内外侧目。   褚遂良迁为谏议大夫,兼知起居事。   这算是成了起居郎吕才的上司,有权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   与此同时,高士廉治蜀有功,被召回中央担任吏部尚书,特进封为许国公。   年底,年关将至,高士廉举家搬回长安。   阿音特意带着李世民和几个孩子到高府用膳庆贺。   杜者和李智云也来了。   高士廉对杜者的婚事也很关心,“我听说你同梁王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   这么多人都在呢,杜者有些不好意思,“嗯!已经互换了婚书,有陛下赐婚,婚期就在明年的四月。”   “四月好啊,不冷也不热。婚服沉重,仪式也冗杂,你能少受些苦。”   长孙无忌的夫人柳氏嗔道,“瞧舅舅说的,公主同梁王情投意合,即便婚礼仪式冗杂,心里只怕也是甜的。”   高士廉哈哈笑,“好,是我多嘴了。”   他容貌俊美,体态保持得不错,即便如今有些年纪,笑起来仍扑面而来一股风流儒雅的气息。   杜者差点被迷住,这无关其他,只是爱美之心在作祟。   悄悄回神,她悻悻然地脸红,嘟囔道:“你们就知道打趣我。”   李世民多看了一眼高士廉,陷入沉思。   观音婢少时总留意儒雅的才子,这是不是被高士廉给影响的?   杜者吃了些酒,她到廊下放风。   池塘种栽种莲花,这时节已经枯萎,莲藕今晚被端上了饭桌,吃起来脆嫩可口,是她提出来的吃法:莲藕拿热水稍煮,切片备用,用热油炝熟茱萸、花椒、葱姜蒜,淋在莲藕上搅拌均匀。   入口酸辣适宜,脆嫩爽口。   柳氏新奇无比,拉着她讨论了许久。   杜者从未想过能在这个时代拥有亲人,日子好像比在现代还要幸福一些……   她迷离地眺望天边的圆月。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杜者回头望去,是音音。   她今日打扮得异常美丽,梳高髻,佩一条金镶红宝石暖额,左右簪金凤衔珠步摇,鬓边簪带的则是红梅绢花。   并未用十二钿,只取了步摇与花钗装点。   身上穿的上襦也是绛红织金棉,高腰间色棉裙,石榴红、月白、鸦青相间,裙面绣着金宝相花与云凤暗纹。   许是出来透风,披上了泥金杏色的外披斗篷。   朝她望过来,一对盈盈剪秋瞳美丽动人,因饮酒面颊淡红。   杜者倏然清醒了些,下意识站好身子。   阿音走近,轻轻拍了拍杜者的手臂,什么话也没说。   杜者欲言:“音音,我——”   她想说些什么,偏偏不知该如何说,音音此前频繁到武器监探望李阿奴,她就已经了然陛下一定把事情对音音和盘托出了。   “你不用说了。”阿音摇摇头。   “你……你生我的气了?”杜者不安。   “说没有是假的。”阿音转过头看向她,见她实在不安,仿佛快要哭了,叹了口气释然笑道,“后来,我想,你不说是有自己的道理。”   “这世上,即便是至亲至爱的夫妻也会互相有所保留,我又为何要对朋友有那样多的要求呢?”   “设身处地地想,我也有许多事情不曾告知你,自己都做不到事事无隐瞒,就不能如此要求你。”   杜者怔怔然地听着,好半晌才破涕为笑,拉住她的手道,“你这样好,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   “还是有的。”阿音笑着为她擦脸。   “!!”她立即雄赳赳气昂昂,“谁啊!”   “你还要替我报仇不成,一个人不喜欢另一个人的理由千奇百怪,若要追究,是追究不完的。”   “我不许别人不喜欢你。”   阿音莞尔,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杜者拉起披风,也给她盖上   于是两人共披一件披风,立在廊下看已经没有莲花的池塘。   片刻后,杜者忍不住轻声问:“音音,你就没有什么问题很好奇,想问我吗?”   阿音脸上出现短暂茫然,“嗯?我还以为不能问。”   音音也太可爱了……   杜者用力点头,“能问,能问!”   周遭静谧,唯有冬日的寒风穿堂而过。   阿音迟疑少许,终于试探性开口:“不知后世人是如何看待我与陛下的?”   如何看待的?   杜者脱口而出:“民音99!仙品绝配!世界第一好!大唐贞观帝后天生一对!”   “?”   什么?   “就是长长久久的那个久久。”杜者笑嘻嘻,“大家都很喜欢你们!”   阿音忍俊不禁,拿绢帕遮掩了一下笑脸。   “那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杜者还真有个疑问藏在心中许多年,她瞧了瞧四周,确认没人偷听,才靠在音音身边小心翼翼问:“我想知道……”   “你幼年被长孙安业赶出家门,被迫寄人篱下,孤苦伶仃地又嫁给了陛下,这一生,你满意吗?为陛下操持上下与子嗣,你辛苦吗?”   阿音静静听着,听她问罢,不禁若有所思:“怎么在你的嘴里,我这么惨?”   她问,“我有这样苦吗?”   杜者疑问:“嗯?”   见她的担心和疑惑不似作伪,阿音叹了口气道:“寄人篱下……说实话,我并未感觉到寄人篱下。”   “我自小随父亲长住长安,洛阳虽是祖家所在之地,我对它却很陌生,也只在婚后省亲时回去过几次。”   “舅舅待我宛若亲生,舅母亦不拿我当外人,那时候他们没有孩子,我和哥哥就是他们的孩子。”   长孙无忌是男孩,他或许会想别的,但阿音幼时是很快乐的。   唯一的伤心和难堪,只有被长孙无宪赶出洛阳的那日,其实换位思考,她能明白长孙无宪这么做的缘由,他无才无德,争不过长孙无忌,自然要想办法铲除异己,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陛下对我的好,我自己知道,何以用我为他操持上下来说呢?这个家不只是他的,也是我的啊,”同理可得,“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   “那……那你爱他吗?”   刚问完,杜者就感觉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面颊倏然红透,“哎呀,这个不算,这个不算,你当我没问!”   阿音还从未见过有人把‘爱’大剌剌挂在嘴边,听得她一阵不自然。   “我十三岁嫁给他,人的一生这样漫长……若是没有爱,该有多难熬。”   杜者顿住了,听出音音这是委婉的肯定答复。   委婉和克制,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浓烈。   杜者已经有答案了,音音当然是爱着陛下的。   她认为陛下是一个从来不克制也不内敛的男人,爱谁、喜欢谁,就要宣扬得人尽皆知,其实他为了自己的妻子做了太多有违规制的事情,却因为是明君,这些事情不被人深思。   未来欣欣向荣,杜者挽着阿音的手,两人一同眺望月亮,充满希望!   回宫的路上,阿音半醉了,歪在李世民肩上嘟嘟囔囔地说话。   李世民探了探她的额头,“没发热啊,怎么小嘴不停?”   杜者弄来的酒的确烈,他只抿了一口就没有再碰了。   “你才发热了呢。”   啪叽一下,手被拍开。   李世民嘴上念着好啦好啦,把人揽入怀中,“你醉了,观音婢。”   “没有!”   “好好好,没有,没有。”   “坐好,莫要乱动。”   她挣扎着,扑上去捧住他的脸,李世民被她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反应不及,忙搂住她的腰。   “郎君。”   她的声音幽幽然,七拐八拐,像撒娇,又像埋怨。   “在呢。”李世民揉揉她的面颊,“你要说什么?”   她离他格外近,近到只要撅起嘴巴,就能亲到他的脸上。   “我对你好不好!”猛然放大声音喊。   盯着他的视线如火,一心要个答案,透着些倔强。   这是什么话?   李世民好笑一阵,却没敷衍她,倒真思索了几瞬,随后肯定道,“对我很好。”   “你说谎!”   “打哪儿来的说谎?”   “那你想这么久做什么?是不是在犹豫?觉得我对你不好?!”   喝醉后的妻子好像发脾气的孩童,似乎变得有些难缠。   李世民无奈,哄道,“你对我很好,这世上再无人像你对我这般好,我这不是要认真想过才回答你吗?不能敷衍。”   她捂着他的脸,陷入思索一般呆呆的,过了会儿,似乎是认同了这个答案,用气声复而疑问,“我爱不爱你?”   他心神微荡,抬手替她拂去耳畔的发丝,“你爱不爱我,这问题怎么问我呢?”   见他没有听懂,她换了个问法:“你有没有感觉到我爱你?”   像说悄悄话一般,要凑得他这样近。   月色笼罩长安,她的眼瞳中倒影着模糊的影子。   不等他回答,她恹恹然坐回去,“罢了,你定然感觉到了,也不是谁都像你那样臭美。”   李世民被她这句怨念的话逗笑,“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为何要问这些?”   这话直指杜者。   “没有,我就是想问。”   都醉了,还记得不出卖朋友。   他被她这梆硬的嘴巴气笑。   李世民倾身为她拢了拢披风,在夜色中道,“我有没有感觉到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只能爱我。”   饮酒后,阿音的思绪变得迟滞,她盯着眼前的这张脸,只觉得他嘴巴一张一合,什么都没听进去,十分想亲他的嘴。   半晌后,她才慢慢理解他的话,问:“那我当初若爱的是旁人呢?”   他笑了一下,遗憾道:“那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你要做一回寡妇。” 作者有话说: 加更来啦! 第118章 心甘情愿 “你承认是   阿音醒来时, 听石榴说殿外已经下雪了,她人还是懵的。   昨夜的片段闪回,有人趁人之危。   “嘶。”脑袋针扎一般痛。   “殿下您昨日醉宿了, 今日晨起定然头痛, 奴婢吩咐尚食局为您制了缓神汤, 您用一些?”石榴满面担忧, 春儿已将汤药端了过来。   阿音勉强点头。   春儿情急,忙端着汤药坐下服侍她用汤。   石榴端了个空, 面色划过一丝不愉, 她瞧了瞧春儿的背影, 到底将情绪强行吞咽了下去。   手腕处一阵酸麻,阿音低头一瞧, 腕上显眼的攥印不曾消弭。   昨夜她醉呼呼, 似乎跟他玩起了寡妇的戏码,结果一不小心演得太投入,把人给惹怒了, 所以后来——   都是假的, 他也能气成那副样子。   阿音讪讪然。   她年幼便汤药不离身, 因而养成了嗜甜的习性。   一口把缓神汤饮尽,赶紧从一旁的碟上取来两块霜糖放进嘴里润一润。   沁甜逐渐将酸苦驱散, 她的眉眼也得以舒展。   石榴目视她吃完糖,低声道,“这些是这月新制的, 奴婢听曹中人说西域有一种奇特的制糖技艺,所制的糖细腻甘甜,叫人回味无穷。”   “您爱吃甜的,陛下好奇西域的制糖技艺, 想派人过去学习呢。”   阿音撇嘴,“想起一出是一出。”   春儿掩唇而笑,“您喜爱的、想要的物件,有哪一样陛下不曾上心弄来?才不是想起一出是一出呢。”   此话一出,果然刚才还在撇嘴的人,这会儿笑了下,没好气戳她,让宫人取新衣来。   石榴气闷,恨自己嘴巴不甜,趁殿下不留意瞪了一眼春儿。   偏偏春儿也不遮掩,冲她摇头晃脑、挤眉弄眼,脸上写满了耀武扬威这四个字。   说曹瑞,曹瑞到。   阿音更衣梳洗罢出去见他。   “殿下,遣出宫的三百婢女已经都送走了,此前您嘱咐此番选入宫的,要紧着孔武有力的人选,递名进来的总计有八百余人,筛去身家不清白的,还剩下六百余人。”   阿音支着额头揉了揉,“送出去的都是到了年纪,放她们出去自行婚配,缺的名额也只有三百。”   可是也不能为了让她们都能入宫寻份好差事,就平添朝廷负担,她想了想,道:“就按照谁力气更大来比吧,只选三百人。”   石榴跪坐在侧给殿下轻柔捶腿,眉眼微微扬起,“殿下,这些选来是做女力士吗?可以抬肩舆和轿子。”   阿音:“女力士的用处多了,不只是做你说的那些苦力。”   春儿深以为然,“武德年间曾有一位姓高名惠通的刀人,此人武艺出众、身强体壮,被选入秦王府做了陛下的女侍卫。”   玄武门之变前,局势紧张,她负责贴身保护阿音和李世民。   后来李世民登基,她因身负刀伤无数,不能再继续做官,便自请回乡保养,李世民应允,并给她封爵赐田,如今日子过得也不错。   今年选女力士入宫,纯属是阿音看那些内侍看烦了,这些人在宫中,能从十几岁呆到五六十。   ……居然没有一个人比她郎君俊俏!   有些内侍年轻时就一般,老了更丑了。   根本没人能明白,这么些年下来她眼睛都累了,又不好表达出来。   总之,还是小姑娘瞧起来赏心悦目,即便是不施粉黛,面上亦挂着一团朝气。   石榴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不自觉展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过完年,三百位女力士依次入宫。   李世民觉得稀奇,让那些女力士给他抬肩舆,一连新鲜了好几日,得了妻子的白眼,便灰溜溜把人还给她。   另一边,百济王被提溜到了大唐,得了一通‘训斥’,回去后立即保证绝不容倭国屯兵于半岛。   忙完这些事情,他终于歇了两日。   只是歇也没歇个彻底。   为了消解外界对大唐战意浓郁的观感,他决定大改《秦王破阵乐》,亲制舞图,将其更名为《七德舞》——   《秦王破阵乐》最早是军歌,由将士们以军中旧曲填上新词制作而成,后来李世民登基,诏令魏征等人重新谱词,吕才协度曲,重新创作了《破阵乐》。   这时候的《破阵乐》其实就已经不是军歌了,而是宫廷乐舞。   而今被再次修改的《七德舞》,已经与最初的《破阵乐》没什么相似度。   不过曲子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德舞》不仅是乐舞,还是大唐释放的一个政治信号。   为什么叫七德,这也很有讲究。   “它象征着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以及丰财。”李世民道,“大唐的武德是为了实现这些崇高的理想,而非单纯的炫耀。”   不论大唐的君主对周边国家的态度是怎么样的,先把爱好和平这个名头放出去。   做事前得先拉个招牌嘛。   “……”任他说再多,阿音气喘吁吁地瘫平:“我跳不动了,你自己跳吧。”   不跳就不跳。   李世民脑子里还留有她方才舞动身姿的模样,执笔将其刻画。   顺便把她瘫成一团的模样也给画了下来。   待她发现,成功又被追着打。   追了半晌,完全追不上他。   阿音被气得面颊通红,竟连着大喘气。   李世民见状心跳骤然停了一息,笑就此僵在脸上,连忙扶她坐下来。   稍微缓和之后,气息便得到了平复。   阿音才发觉李世民的手指微微发凉,盯着她的神态亦紧绷,四肢绷直,面色有些僵硬。   “跑得太急了,我没事,”她倾身抱住他,“是不是吓到你了?”   他什么也没说,一把抱住她,闷闷地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   阿音的掌心拂过他的胸前,指腹下的心跳‘砰砰砰’急促跳个不停,倒叫她也肃然了几分,“我真的没事呀!”   “还是唤太医来瞧一瞧吧。”   她拗不过他。   不多时,太医被提了过来,诊脉后的结果也如阿音所说,身体不适是猛烈蹦跳导致的,她的身体康健,没什么其他问题。   李世民不听,决定今年要早早去九成宫避暑。   这才三月份,往年即便要巡幸九成宫,也要到四月末了,许多臣子疑惑,很快宫中便有风声漏出,猜测可能是皇后的身子有妨——   皇后身子有妨可是大事,大家纷纷回家自己准备自己的东西去了,没人有意见。   就连魏征也没有谏言,反对此时出发太早、劳民太多。   马车上。   鹘宝狐疑:“我也去过九成宫吗?”她怎么不记得呢?   重明摸摸她的头,“去过。”   “哥哥不会骗我吧?”   “谁骗你呀,”青雀歪在柔软的毛毯上,解释道:“那时候你还很小,不会走路,自然不记得。”   “其实耶耶和阿娘也极少去九成宫。”   “可惜阿姐四月就要大婚了,不能跟着一同来。”说起这个,青雀觉得很遗憾。   雉奴举起手,“我也不记得。”   重明自觉是大哥,这两年在弟弟妹妹们跟前爱装稳重,“长安湿热,到了夏日更闷些,阿娘以前有过气疾,受不得这种湿热,我听耶耶说阿娘刚嫁给耶耶时,每年夏日都要到这边的庄子上避暑。”   “后来病被阿姐治好了,阿娘不愿劳动,也不畏惧湿热,因而不再年年都去九成宫。”   “雉奴和鹘宝还这样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其实你们也只去过一回。”   而且还有一个原因重明没说,他怀疑耶耶不再去九成宫避暑,是因为被马周给骂的了。   耶耶刚登基时,去过一次九成宫,没带阿翁,马周说他是自私鬼。   没见这回去九成宫,阿翁不想来,都被耶耶强拉过来了吗?就是不知道他是如何把阿翁哄骗来的了。   这么想着,中途驿站休息。   重明跳下了马车。   李渊正在驿站屋舍内呼呼大睡,呼噜震天响。   冥冥之中,他仿佛是做了个梦,耳畔有数不清的鸟鸣,一只巨大的青羽孔雀展翅盘旋,羽翼旁围着各色的小鸟崽子。   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孔雀转过头向他望来。   李渊心神微惊,一下便醒了。   他上了年纪,视力不大好,起码是刚睡醒时有些模糊。   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屋舍门外探出一颗脑袋,似乎要观察他在做什么。   李渊隐约瞧见这小子长着一双凤眸,一阵恍惚,“二郎。”   他跑了进来,“您醒啦。”   “阿翁,我是大郎,不是二郎。”   “大郎?”李渊重复念道,脑海中倏然映出一张脸,他腾的一下坐起身,身子狠狠歪倒,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阿翁!”这小子忙不迭托起他。   李渊老了后胖了不少,这么一具庞大的身躯压下来,这小子恐怕根本撑不住,他回过神,自己主动撑着床板坐好,视野亦逐渐清明:   眼前的孩子年约十岁,小脸稚嫩。   “是承乾啊!”他恍然。   “是呀,我是承乾。”重明问:“您还困吗?我是不是打扰您了?”   “没有,没有。”李渊笑着否认,干枯的手掌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你来找阿翁作何事呢?”   重明觉得阿翁的眼神里仿佛有一丝惆怅滑过,“也没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关心阿翁累不累?还要好几日才能到九成宫呢,马车不舒服。”   李渊听闻此话,如何不感慨?   “好啊,”他心里一阵感动,“承乾是好孩子。”   “阿翁不累,不过是几日车马劳顿罢了,想当年我带着你耶耶打天下时,更苦的日子都过来了,眼下这又算什么?”   “您能讲讲吗,我想听。”   “还听啊?我不是都讲过许多遍了?”   “您再想想还有什么不曾说过的。”   这话逗笑了李渊,“好吧,那我想想。”   夜幕笼罩,阿音让人在外面烧起了篝火取乐。   青雀带着弟弟妹妹射兔子玩,竟然真的射到了两只,大呼小叫叫人剥皮烤来吃。   那皮刚扒下来,鹘宝哇的一声就哭了。   李世民差点没把青雀脑袋抽肿,抱着女儿哄了足足有一个时辰。   事后青雀把最肥美的烤肉腿送给鹘宝,鹘宝边流泪边吃得喷香,给李世民看得很沉默。   阿音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重明呢?”   “又听父皇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呢。”李世民切了些兔肉,撒上干料递给阿音。   “儿子爱听,他就崇拜你们。”   李世民笑笑,不置可否,“做孩子的,有几个不崇拜父亲和母亲。”   阿音长长喟叹,靠在他的肩头眺望夜空。   她想起穆慈皇后,又想起长孙晟。   “说来也奇怪。”   “嗯?”   “我阿耶一箭双雕,你阿耶雀屏中举,正巧我嫁给了你。”   李世民搂住她的腰,玩笑道,“很奇怪吗?这是强强联合。”   他没懂,阿音说的是一种宿命感,一种她自己都说不出所以然的宿命感。   如果有来生,她还想嫁给他。   这念头甫一冒出,阿音便觉恍然。   她回忆起很久以前,李世民也曾说过下辈子、下下辈子还要与她做夫妻,那时她觉得这些都是未定之事,人是否还有下辈子都是未知,又怎能承诺这些。   她没有立即应和,他就生气了。   此时此刻,她才迟钝地共鸣了他的感受。   “我好像总是慢二郎一步。”   说的哪儿跟哪儿?   李世民侧过头,“又在说什么东西?是我又不懂你了?”   阿音才不告诉他,故意撇过头哼道:“又?你有过很懂我的时候?”   “了解你的身体更多一些。”   “……”   到底能不能正经?   “不过,你的心我应当也很懂吧。”李世民摸了摸下巴,在夜色中靠近她,企图在她的眼底窥探更多,“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的心里是如何有我的。”   他们夫妻一场,全靠他使的各种诡计——   不对。   是全靠他使的各种谋略。   阿音模仿他的表情,也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没有我的心甘情愿,你以为你使的计能奏效吗?”   李世民笑出声,怎么也看不够她这幅小表情。   “你那是心甘情愿?”   “是心甘情愿。”   “难道不是好色?”   “……”阿音一把推开他,“好啊,你承认你总不穿衣裳是在勾引我了!”当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奈何每次都挪不开眼,一次又一次地上当!   他反问:“不能勾引妻子吗?”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居然好几个宝宝说想看寡妇番外,是真的想看吗 【疑惑音音的性子不是轻易能被强取豪夺的,如果要写,就得规划她感情的变化,那这个番外就要写好长,可能得十章或者更多。 第119章 互相勾引 1.1W营   圣驾抵达九成宫, 已经是四月初。   雉奴听到动静,抬起头眺望去——   头顶的巍峨宫殿以天台山为中心,殿阁依山势错落分布, 杜水临南, 主殿宫墙偌大, 禁军环绕, 天空之上四面环涧,哗啦啦的水流声宛若上好的乐曲, 不间断地奏响着。   整座大型宫殿跨水架楹, 分岩而阙, 通过桥梁和长廊,正好将山上的主殿与四周的建筑相连, 形成了壮观的景致。   青雀带着鹘宝撒欢打滚, 开始挑自己住哪里。   “我上回来就住排云殿,阿娘我还要住那里!”   “你自己做主便可。”   青雀欢呼一声,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鹘宝早早拉着重明去到处看来看去, 走了没一会儿便开始耍赖不想走路, 宫人取来肩舆她也不坐, 偏要哥哥背背。   重明便说如今他可以背着妹妹上蹿下跳并且不感到劳累。   雉奴还想跟耶耶阿娘住在一起,扭头一看, 那夫妻两人站在一起说话,想起耶耶不悦的目光,他宛若打了霜的茄子。   宫人前来问询, 他随手指了个方向。   “那儿是咸亨殿,殿下随奴婢来。”   阿音和李世民先随着宫人侍奉李渊到安颐殿,请安过,询问他老人家这几日是否劳累。   “父皇初至九成宫, 妾命人在丹霄殿排演宫宴为您解乏,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的确是李渊第一次到九成宫来,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九成宫的前身是隋朝的仁寿宫,隋文帝便在此地驾崩,李渊恶之,其中大宝殿的规格最高,是皇帝入住的标准,不过隋文帝殒命于大宝殿,不只是李渊,李世民也膈应,大宝殿就空置了。   听儿媳如此提议,李渊很高兴,他就乐意吃喝玩乐,怎会拒绝,“这当然好。”   “不必担心我,承乾陪了我一路,他是个好孩子。”   阿音笑笑,应承下来。   从安颐殿出来,阿音不满:“我看你父皇为隐太子可惜,才总在你跟前夸重明,他明里暗里要你立重明为太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世民压根不关心这事,语气也漠然,“不用理他。”   “无非是重明的名为他所取的缘故。”他的心态很微妙,李世民在某种层面上能意会。   不过是企图为自己的选择正名罢了,都躺平了,偶尔还要诈尸,的确惹人厌烦。   李世民安慰了一阵妻子,“他若是敢教重明争权,你也不必退让。”   有他这句话,阿音便很满意,“我知道了。”   阿音观察过,李渊虽有些难言的暗示,或许人老了懒得斗,实际上他并没有教重明做过什么坏事。   不过,以防万一嘛。   夫妻俩住在九成宫的西南角凝霄殿。   此殿背山面水,最能乘凉。   刚进内殿,阿音整个人忽然腾空而起,吓得叫出声。   “你干什么!”她拼命压低声音骂他,并使出连环拳捶他胸膛,   “自然是想你了,想邀娘子共叙佳话。”   阿音:“……”   他像个无赖,弄得她猝不及防。   这一路从长安到九成宫走了有半个月,尴尬的是不只是孩子在身边,长辈亦随左右,别说干点别的了,亲个嘴都得找没人的地方。   有人正值盛年,恐怕是憋坏了。   刘湖的眼色极好,早早叫人在浴池中放好了温水,待陛下抱着皇后一起进去,立即关上殿门,驱散了周边的值守宫人。   到九成宫时已经临近晌午,阿音却到夜幕降临才成功从床上下来。   不起身不行了,她还得确认一番随行官员的住宿问题——   通常来说到九成宫驻跸,要住到十月份才会回京。   皇帝在哪里,哪里就是军国大事发号施令的地方,重要的大臣伴驾而来,会居住在九成宫附近。   九成宫伫立于麟游县。   像房玄龄、刘文静、杜如晦、魏征等深受宠信的臣子,被允许住在九成宫外的别院里,其余人则住在麟游县的临时官舍中。   石榴进来,将奏疏呈递。   阿音翻开一一检查,确认没问题点了点头。   春儿倒了杯茶,柔声道,“右仆射有要事,陛下方才去了丹霄殿。”   丹霄殿与凝霄殿紧邻着,前者是处理政务的地方,后者则是寝宫。   阿音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腰,心中升起怨念和一丝丝艳羡……对高精力人的艳羡,“叫人去问问哥哥、舅舅和我阿娘安置得如何了?有何短缺的一定要说。”   “是。”石榴应下,转身退离。   阿音瞧了一眼她的背影,发觉石榴真真是个聪慧的女子,其实她跟春儿之间的暗流涌动她是清楚的。   石榴嘴巴没有春儿灵巧,碰了两次壁后,立即转了策略,一门心思替她办事,不再与春儿起什么口舌之争。   春儿也是个坏心眼。   阿音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你。”   春儿缩缩脖子,小声说,“奴婢可是听重明殿下说起过她,她力气可大了,奴婢还当回来后会被她收拾呢。”   “她教训的都是犯错的宫人,如何会打你。”   阿音最满意石榴的一点,就是她从不讨好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包括李世民、重明、青雀、鹘宝等。   像春儿同重明等人关系亲厚,偶尔会亲昵唤他重明,他们几人像玩伴。   石榴从来没有过,她处事永远一板一眼,对所有人不卑不亢。   石榴与春儿一刚一柔,阿音对她们两人都很满意。   春儿嘿嘿笑,“奴婢已经知道了,”她看了看殿外,悄声凑近,“奴婢缝了一双护膝,等到天冷了就送给石榴妹妹……我听掖庭的宫人说她在掖庭的时候吃过不少苦,一下雨下雪腿就不舒坦。”   阿音惊讶,“你还打听这个?”   “我让太医给她开了些药,太医说这病没法儿根治,阿者也只是能缓解,她不擅长治骨头上的病。”   太医说不能根治,那应当就是治不好,不过这病也不致命。   因而阿音平日里不让石榴跪来跪去,有意保护她的腿。   “我们日后要相处无数日日夜夜,也不能交恶呀。”春儿性子好,开朗活泼,“前一段日子我是故意气她的,看她脸黑却憋着可好玩了。”   最重要的是,春儿不愿让殿下难做。   而且她不讨厌石榴,石榴能力强,她很认可。   阿音心疼春儿缝东西,赏了她些首饰布料。   春儿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原本是不需要做针线活的。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李世民正好回到凝霄殿。   “房玄龄请见,是有什么大事吗?”   “没有,”他懒洋洋盘腿坐下来,倾身瞧了瞧膳桌上的菜色,“李淳风改制了浑天仪,这是一桩大好事。他跟着李淳风一同来的,只为庆贺。”   阿音还有些不明白,“这要如何改?”   “他送来了一只小的,你看看。”说着,他不知道从身后的哪儿掏出来一只巴掌大的小小浑天仪。   四只铜龙向上拱卫,托起一颗由镂空圆环组成的球。   拨动圆环,上面镌刻的二十八宿以及十二时辰显现在视野内。   “这里原本是两重,他多加了一重。”   李世民边演示边解释,“六合仪固定骨架,定地平、子午、赤道。手里能拨动的这个叫做三辰仪,原本是赤道环和白道环。”   “多的这道被取名为黄道环。”   “所以,这个新的浑天仪就叫黄道浑天仪?”   李世民讶异,“你怎么这么聪明?”   “……”阿音恨不能咬他。   顺着她扑过来的力道,李世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怀中才舒服,“好了好了,乖。”随即装大度拍了拍她的后臀。   他污蔑她是投怀送抱,非要亲昵地喂她吃饭。   阿音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恼羞成怒,差点没把他的脖子挠出红痕。   偏他乐呵呵的,还挺高兴。   闹来闹去,衣领之下,他侧颈上的浅红色咬痕、吻痕露了出来,作为罪魁祸首,阿音有些心虚,便主动夹起一块鲜嫩的鹿肉喂到他嘴边。   帝后感情亲密,时常黏在一起。   服侍的宫人见怪不怪。   “改制后的浑天仪更准确,观测天象可以不必再换算,也不容易出错。”   “这的确是大好事。”精确暴雨和干旱的时辰,于民生大有裨益,能及早保护田地。   想起这事,阿音便心情雀跃,圈住李世民的脖子亲昵道,“重明跟着底下的人改粟谷成效斐然,来九成宫前,他还问了蜜瓜怎么种,想种来送给我。”   只是,孩子还这么小,就这么迷恋种地,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明明从前他对种地一点兴趣也没有,难道是解开了什么不得了的传承?   “有一点父皇说的不错,重明的确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李世民若有所思,“是你教的好。”   阿音也想夸他,眉眼弯弯道,“这也有二郎的功劳,咱们家人丁简单。”   “重明日子轻松,沐浴在爱中成长,性子自然也好。”   “再说了,你这个耶耶以身作则,时常孝顺太上皇,他当然有样学样。”   把他不纳妾都夸上了。   这么多年下来,他的思维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要是以前,他得鼻孔朝天,觉得自己真棒,现在却在疑惑,这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优点吗?   夸人的某一个优点,就是希望对方能保持。   李世民了然,抚着她的面颊笑:“这是应该的,而非被夸赞了才会继续做的事。”   这还是阿音头一回夸他,他没有翘尾巴洋洋得意。   忍不住倾身而去,蜻蜓点水一般轻吻近在咫尺的唇。   李世民向来喜欢深吻。   抚上妻子的面颊,将轻吻加深。   万籁俱寂,夜空星灿,山涧水轻响。   这吻柔和又温吞,唇珠被含磨蹭生出一阵痒意,她稍躲,舔了下他的唇角,那些爱意在挑起的唇舌中生根发芽,于心间茂密,成就参天大树。   许久,他的舌尖才从她的嘴里抽出。   阿音抱住他的腰深深埋进肩膀,轻轻蹭蹭他的胸膛。   他的触感还残存在嘴中,只是没有了交缠的温度,升腾而起的餍足爬升至四肢百骸。   爱欲是比情欲更难纾解的东西。   它有时候让人觉得痛,唯有紧紧相拥才能缓解一二。   于是下午才缠绵过,晚膳还没用,又闹到了床榻上。   有时候阿音也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们夫妻俩总觉得离不开彼此,难道其他夫妻也是这样吗?   “喜欢下午那样……喜欢你抱着我。”   “好。”   他从善如流,温温柔柔地听从她的撒娇。   次日,阿音传乐坊的舞女。   李渊喜欢新鲜的,跳舞也得跳他没见过的才行。   思索了一阵子,她想起有一种舞叫做胡旋舞,源自康国,似乎是高昌和沙州那边跳的多些。   李渊执政的时候不大喜欢北边那些夷狄,他的这份不喜其实不是个人意志,而是作为中原皇帝,要认同中原正统。   李世民继位之后,不再主张‘贵中华,贱夷狄’,对各部族一视同仁。   现在李渊也不管国事,对这些事情老早就爱答不理。   阿音打定主意,让她们学胡旋舞,不必学太难的舞目,五日后能登台作舞即可,就是图个新鲜。   舞女们善舞,身子柔软,学新的舞也快。   她们紧锣密鼓地学着,尚衣局把舞衣送来让阿音过目。   李世民正好在,瞧了个正着,“这是什么衣裳?”   提起来看了看,上襦居然只遮胸部,水红色渐变湖绿的披帛呈波浪状,从前胸围过来搭在臂上。   下装则是水红色的灯笼裤,腰带亦是绿色,不用想都知道穿上定然露肚脐。   “你要穿这个?一个时辰不到就腹泻。”   “……”阿音简直无语,“你快闭嘴吧。”   尚衣局的女官们垂头忍笑。   “不是我穿,这些是胡旋舞的舞衣,你觉得这颜色好看吗?”   “噢。”李世民把舞衣重新提起来看了看,又侧目仔细盯着阿音的身材瞧了半晌,言辞中夹杂着些遗憾,“舞乐宴在夜里,大殿点灯后金碧辉煌,红色甚好。”   阿音自然留意到他的眼神。   他对她好的一个地方就在于没有要求她做过任何事,比如此时,他当然想看她穿这身舞衣跳舞,却没说出来。   阿音佯装不经意间瞟他一眼,轻轻摆手,示意女官们都退下,舞衣就这样定下了。   五日后,疏月楼设宴。   百官朝贺,见上首的皇后面色红润、喜笑颜开,便知她身子怡然,纷纷松了口气。   殿中鼓点骤起,琵琶弦急急促如雨。   一对舞女翩然而出,一个个足穿金色锦靴,绿色腰带束金饰,身穿绯红灯笼裤,遮胸舞衣被绿色海浪遮掩。   李渊果然感兴趣,端着酒杯身子前倾,兴致盎然地想要看个仔细。   随着鼓点渐紧,舞女们舞动身姿,披帛轻扬如涟漪,柔软的腰肢拧转,双袖翻飞,宛若被风卷起的牡丹。   绯红、湖绿在空中交织飞舞,逐渐叫人分不清哪一片是衣袖,哪一片是飘带。   急鼓催花,旋如旋风。   琳琅环佩叮叮作响,与鼓声相和。   阿音见李世民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微微遮掩着嘴巴小声问:“你赏过胡旋舞?”   “在军中见过。”   “…军中?”军中不都是男的吗?   李世民:“行军的甲士来自五湖四海。”有几个从外族迁徙过来的人不奇怪。   “军中没有女人,会有喜好玩乐的人在篝火旁披上披帛,学女人跳舞,”说罢,他补充,“风骚得很。”   阿音基本没有上过最前线,都在营帐驻地中。   她悄摸摸试探:“你也跳过?”   “我?”李世民不以为意,“我当然没——”   “皇后命人排演的这曲舞果真不错,令朕想起二郎也曾在军中作舞。”   李渊忽然朗声高兴地说话。   李世民:“……”   阿音全然没忍得住,倏然竖起面扇遮在下半张脸前,她犹嫌他不够尴尬,还要添柴加火,故作幽怨:“好啊,你骗我。”   李世民:“我——”   这回轮到尉迟敬德忽然出声了,“太上皇好记性,臣也还铭记陛下的舞姿,陛下不仅武德充沛,还会作舞,这世上就没有陛下不会的东西。”   “……”好了好了,别夸了。   李世民轻咳,“敬德,你的记性也不差。”   “不过这世上还是有朕不会的东西的。”   “您什么不会?”   他还追问了。   李世民说什么好呢,耳畔传来妻子窃笑的声音,“刺绣不会。”   秦琼亲自给尉迟敬德倒了杯酒,轻声言简意赅:“喝酒。”   尉迟敬德下意识接过酒杯,没顾得上说话。   青雀抚着肚皮接话道,“生孩子耶耶也不会呀。”   这是什么话?   李渊骤然被逗得哈哈大笑。   他这么一捧腹大笑,诸臣不再强忍,跟着哄笑出声。   一时之间气氛得宜,轻松而欢乐。   李世民面色一黑,没好气:“你面前那碟金丝鱼脍不吃就给我。”   青雀连忙坐直身子,重新握住筷子。   谁说他不吃!   魏王殿下不是不聪明,而是口无遮拦,肚子里有什么话不留神就全都说了出来。   从这方面来看,魏王深得陛下与皇后的溺爱,才会这样天真率直。   房玄龄哭笑不得,无奈摇摇头。   宴席结束,阿音特意把长孙无忌给叫到了凝霄殿。   他吃了一些酒,不过不打紧,看着没什么醉意,进殿后他一屁股坐在了阿音对面。   李世民打趣,“我观你今日饮了许多杯,看来心情不错。”   长孙无忌的确心情不错,“安国公主十日后大婚,这是喜事一桩,陛下难道不高兴?”大丫头终于要嫁人了。   这些年,长孙府与高府上下早把杜者当做家人,更别提她名义上曾被阿音收养,他们天然是同一派人,不论是情感还是利益,都牢牢捆绑在一起。   “自然高兴。”李世民该赏的都给了,没有含糊。   杜者出嫁,皇室按照公主出嫁的最高规格给陪嫁,鉴于她多年在社稷上的功劳,群臣们没有意见。   阿音叫长孙无忌来,也是为了这事。   “除却皇家给的陪嫁,我私下也安排了添妆,都叫人装好了,劳烦哥哥回长安后照看一二。”   “这有什么。”长孙无忌摆摆手,“我肯定看好东西。”   “再说了,皇后要给人的物件,也无人敢碰啊。”   阿音听他这么说便放心了。   长孙无忌明白妹妹其实是想让他出席大婚仪式,好为杜者撑场面,“你的身子还好么?”他问。   “没什么问题,都怪二郎不让人家回去。”阿音每每想起这事,面上便多了一分娇怨。   杜者听说这事,竟也胆战心惊,非要让她在九成宫好好住着。   李世民就当没听见,冲殿外吆喝:“醒酒汤还不快端上来!”   “哥哥没醉,喝什么醒酒汤。”   李世民理直气壮:“我自己喝。”   长孙无忌笑呵呵,“陛下也是为了你好,咱们大家都是为了你的身子好,可不要任性。”   阿音如何不知道这些。   长孙无忌没留下多久,为了赶时间,趁着夜色便出发返回长安了。   照例询问了一番孩子们的动向。   重明青雀和雉奴都累了,回殿后睡下。   鹘宝还不困,央着春儿给她讲故事听。   李世民表示他也困了,这就去沐浴歇息。   阿音哦了声,悠悠然托起香腮,佯装不经意间地开口:“原来陛下已经困了,妾原本还想作一曲胡旋舞…”   李世民的身影猛然停住。   这还困什么??   他就没有如此精神过,浑身上下都精神。   “快把朕的琵琶取来!!”   刘泉忙不迭扭头出去,慌慌张张叫人去取琵琶。   “观音婢。”   “哼。”   阿音斜了他一眼,拂手而过。   幽香气息从李世民鼻息前滑过,定睛一瞧,是她抽手时赤色的披帛从他脸上飘过去了。   香得他神清气爽。   阿音的舞衣是白金色的,发髻也被重新挽起,为了做配,专门打了两只金脚环,旋转之际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她佩上脚环,石榴忍不住轻轻抚过手中这只脚的脚腕,“殿下的肌肤欺霜赛雪,这等色泽的舞衣竟也能驾驭。”   一时之间,她竟有些羡慕陛下了。   “你也很白啊。”阿音摸摸她的头,仔细端详,石榴貌美,只是她总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多笑笑。”   石榴闻言,朝阿音露出一抹大大的笑。   装点完毕,阿音披上飘带从内室走了出去。   李世民正在拨弄琵琶弦,他特意沐浴过了,长发披落,更衬他这张数年不曾上过战场的脸庞俊朗白皙。   他容颜优渥,常年打仗时,眉宇间的戾气更重些。   做了皇帝之后,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养尊处优之后的尊贵。   加之常以温和面孔示人,后来又多了几分风流之态。   见她出来,他直挺挺望过来,目光毫无遮掩地在她身上流连。   得,什么尊贵,什么风流,全没了。   暴露混不吝本质。   他什么也没夸,就是盯着她来回看,阿音被他盯过的肌肤仿佛比别的地方更烫一些。   “起势。”   这么快?   阿音问:“你记得方才夜宴上的曲子?”   “记得一些。”李世民矜持道,随后反问,“你会跳胡旋舞?”   他喜欢舞乐,也曾花时间研究过,说记得一些,定然不只是一些了。   阿音不甘示弱,自得道,“会一些。”   “不会是为了让我看,悄悄学的吧?”   她就说吧,像他这样的男人,压根不会感到任何自卑,简直自信得不得了!   “你怎么这样臭美?”   “我知道你爱我。”   说着,他笑了起来。   ……还把自己给说高兴了。   阿音不理他了,“我要开始了!”   李世民重新抱起琵琶,没有鼓,他用琵琶同样能模仿个七分相似。   阿音随着琵琶乐曲舞动身姿,灯笼裤外的舞襟像被风点燃一般迅速散开,像一把猛烈撑开的伞。   腰间、腕间的金饰与脚环随着旋舞叮叮当当,竟与琵琶声严丝合缝,殿中的烛火被她飘带带起的风吹得微微倾斜,地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一回首、一扭腰。   尽显风情。   李世民已经是随着本能在弹奏琵琶,她随着舞姿回眸投来一眼,他险些拨错音。   他从未见过她的这一面。   她追着他的视线,面上的那一抹想要攥住他全部心神的张扬与娇态,那肆无忌惮地引诱……   他本能沉沦,却又不可抑制地笑出声。   随着最后一拍落罢,烛火在她额间的花钿照出光亮,就连额头浸润出的薄汗,都神似雪中落下的一粒朱砂,那样惹人注意。   他不弹了,把琵琶丢到一边。   阿音收起披帛,见他倏然伸手要摸她的脚,扭头就跑。   “……”   好好好,这样玩是吧?   他最喜欢追逃跑的兔子了。   阿音一扭头,差点被吓死,头一回见到书中所说的眼中凶光毕露到底是什么表情。   这下是真的要跑了!   奈何她跑不过他,不过几息就被捉住了。   两人一同摔在筵席上。   惊得她胡乱捶打乱踢,一阵挣扎,“你、你不会要咬我吧!我不跑了我不跑了!”   李世民收起表情,没好气道:“你不跑我怎么会追?这不是你想出来的新招?”   “……我、我也不是那么爱玩这种戏码。”   其实可爱玩了。   他都懒得戳穿她。   “吓得我心跳都加速了!”觉得他好像饿狼。   “是吗?”他猛地伏下来,“我听听是怎么跳的。”   “不给听。”阿音推开他的脑袋,作什么往她胸上趴。   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如此作态,他反而笑了,两人就这般缠在筵席上,他压着她,她哪里都挣不脱,便不急不缓问,“你方才是在勾引我?”   阿音眼前一亮,就等这一句呢,早就迫不及待了。   她稍微回忆了一番,学某人的表情深沉反问:“妻子不能勾引自己的丈夫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加更!另外换封面啦,是刚大婚之后的小夫妻。 第120章 醴泉泉水 欺负过太多   对于妻子费尽心思地勾引, 李世民的反应是:直接上钩。   这夜他不许阿音摘掉金脚环,于是叮当作响的动静持续到深夜。   起初阿音还不太乐意到九成宫,住了些日子, 发觉还挺舒坦。   “你若喜欢, 咱们每年都来。”   “那还是算了。”阿音偏过头指责他, “让诸臣跟着住在麟游县, 岂不耽误人家夫妻间的感情,他们要对你有意见了。”   毕竟一住就要近四个月。   夫妻俩说着话, 刘泉进来通报说阎立德来了。   阿音顿时来了精神, “快请阎少匠进来!”   李世民支起膝盖, 撑着手肘百无聊赖,“你让他干什么去了?”   “待会儿就知!”   阎立德年近四十, 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他个子中等, 体态微丰,眉眼细长,面上带着些笑意, 一进来便端然下拜, “陛下, 皇后。”   “快起来吧。”阿音迫不及待。   阎立德道:“殿下命臣作的画已经画罢,公主婚仪方结束, 臣便快马加鞭到九成宫来了。”   说着,他招招手,让身后的侍从呈递上前。   李世民明白阎立德是干什么来了, 骤然失笑,“你倒是有办法。”笑呵呵把剥好的栗子推到她跟前。   打开锦盒,卷轴由三位宫人一同托着展开,公主出嫁图跃然于画上。   李世民离得近, 嗅到一股若隐若现的墨香味。   想来阎立德的确一丝不苟,不敢慢待皇后之命。   眼前之画精工写实,尽该毫末,线条细而坚实,设色浓重妍丽,神态活灵活现。   这一幅巨画粗略数一下,起码有一二十个人,上到安国公主杜者本人,下到奴仆、孩子,无一不精致详尽。   阿音指着画中的李智云笑出声,“二郎,你看。”   李世民还在研究画幅最下方的那几个孩子都是谁家的,顺着看过去,新郎脸上的笑遮掩不住,嘴恨不得咧到耳根子上,用表情具象化喜笑颜开这四字。   “能娶到心爱之人,他怕是比打了胜仗更高兴啊。”   画中的新娘漫步台阶上,伸出手翩然下阶,新郎居于台阶下,双手一同抬起迎接她,周遭的接亲人、奴仆、观仪的人们脸上俱都洋溢着喜色。   不知是否是为了讨好阿音,长孙无忌也出现在画幅的最右侧,他站在挂着红绸的门廊下,眺望最左边的新郎新娘,眉眼舒然含笑。   阿音喜欢这幅画,叫人放得近些反复端看。   李世民同阎立德搭话,“想不到你画这些也很在行,朕还当论丹青,你弟弟阎立本更胜一筹。”   宫人上了茶水,阎立德方才喝了几口,听到陛下主动跟他说话,忙放下茶杯回话,“舍弟的确比臣更胜一筹。”   “臣擅白画,不施色彩,纯以线条勾勒,风格写实,力求描绘人或者物的实际模样。”   “因而绘建筑啊、屋舍啊多一些。”   “舍弟技法全面,变古象今,线条遒劲,设色浓重,注重以神画形,人的脸啊、衣着啊也更细致。”   李世民指着画:“朕看你这幅画画得就很好嘛,与阎立本画得差不多。”   阎立德汗颜,轻轻擦了擦额头,“都是……都是模仿舍弟之风所画。”   “皇后殿下本想委托舍弟,不想立本政务在身,殿下不愿他耽误国事,这才指派臣来作画。”   言外之意,他觉得皇后更喜欢阎立本的画,因而刻意模仿。   李世民轻轻噢了声。   阎立本是刑部侍郎,官职上的确比阎立德高一些,平素政事自然也就更繁忙些。   做弟弟的,官职比哥哥高。   阎立德还没说什么,李世民倒先尴尬上了。   也说不清具体尴尬什么。   他摸了一下鼻子,转头跟观音婢一起赏画。   等阎立德走后,他立即问阿音:“画得如何?你是喜欢画还是画的内容?”   “都喜欢!”阿音爱不释手,转而问他:“难道不好看吗?”   “那便把他的官职升一升。”   “嗯???”   怎么忽然说这个。   当日午后,阎立德便从将作少匠升为将作大匠。   回长安的路上,他一阵恍惚,怎么感觉讨好皇后更容易升官儿?   升就升吧,阿音没有意见。   她忙着叫人把这幅画给装裱起来,等杜者到九成宫来就送给她当新婚礼物。   忙完,听说担任皇子侍讲的房玄龄、萧瑀等人在疏月楼陪着孩子们玩起了飞花令,阿音兴致盎然,决定去瞧一瞧。   “飞花令没点意思,哪儿有行酒令好玩?”   “行酒令是俗令,飞花令是雅令,怎么能比?”   阿音没好气,火急火燎拉着他的手臂往外走,“快走快走快走,晚了他们都玩完了!”   那些孩子肚子里能有多少墨水?用完了肯定就不玩了!   李世民拗不过她,紧赶慢赶,夫妻俩到了疏月楼,特意没让人出声通传。   楼内仿佛刚展开了新一轮飞花令,萧瑀的声音若隐若现:“咱们这枝桃花传到谁手中,谁就要背一句跟花有关的诗。”   俩人凑在窗边往里瞅——   八九个孩子围在殿中的筵席上,盘腿坐成一个圈。   除了重明和青雀,其余在座的都是重臣、宗亲之子,大家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年纪。   鹘宝与雉奴年纪小些,本也没背几首诗,便不曾参加。   魏征手中拿着一枝新折来的桃花,脸上竟也带着笑意。   几个人商量过后,由房玄龄把桃花交给了重明,示意从重明开始。   飞花令正式开始,萧瑀语速放得格外慢:“一只桃花,传到谁手中,谁才能说话。”   一群孩子你推我传,恨不能将桃花抛起来,快速传来传去,短短几句话,竟然传了两圈。   随着萧瑀的最后一个字落罢,桃花停留在长孙无忌的儿子长孙冲的手里。   他虽有些着急,但还算镇定,大声道:“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房玄龄笑眯眯:“汉乐府《江南》,莲花。”   桃花离手,再次轮转。   “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陶渊明的《饮酒》,菊花,不错。”   这一次,桃花传至重明的手中,他巍然不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萧瑀重新起势,重明却捏着桃花花枝不往下传,其余孩子们纷纷愣神,左看右看,不明所以。   难不成他还要继续?   青雀拍着手哈哈笑。   伴着这阵欢声笑语,重明抢在萧瑀的最后一个字落下前,猛地把桃花塞进青雀的手心。   青雀:“?”笑声戛然而止。   阿音:“!!”睁大眼睛仔细瞧。   李世民虚握拳遮掩在嘴边,忍住快要溢出来的笑。   殿内。   其他孩子微愕,旋即大声起哄,“是魏王,魏王!”   青雀面颊倏然涨红,“哥哥,你使计!这不算!”   重明悠然向后靠去,哼道:“先生可不曾说不能如此,”说罢,他端起笑眯眯的神态,“青雀,不要耍赖。”   青雀向诸位先生求助,果然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就当没看见,房玄龄还默默朝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青雀急得一个头两个大。   着实没办法,只好开始回忆自己学过的诗句有什么是跟花有关的。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越着急越想不出来,他想了好半晌,愣是脖子都憋红了,面色却还是愣愣的。   萧瑀提醒,“魏王殿下,时辰可要到了。”   这话惊得青雀一个激灵,竟脱口而出:“花枝传我手,满殿小孩瞅,急得直挠头,飞花令里凑!”   殿内倏然静止了。   “这是哪首诗?”有个年纪小的挠头疑问。   这好像是魏王殿下现编的?   殿外。   阿音倍感意外,手肘撞撞李世民的腰,压低了声音道:“居然还挺押韵。”   李世民深深望了一眼殿内,牵着阿音的手走开,“青雀的确有些文采,字不仅写得好,还会赏。”   最要紧的是,他能脱口成诗。   虽然这诗实在算不得正经,倒似急匆匆的打油诗多些,可他今年才不到八岁。   李世民八岁时,不是跟着李渊到处跑,便是整日在外面疯玩,都不怎么读书呢。   这么想着,阿音还有些小小的开心,“应当都是随了我。”她超小声说悄悄话。   “夸孩子呢,怎么还夸上自己了。”   “笑什么,我八岁也会作诗。”她理直气壮,反问道:“你八岁呢?”   “……”李世民咧开的嘴被迫收回,“咱们换个事儿说吧。”   阿音非要听,他只好如实招来。   他八岁,招猫逗狗,举着弓箭到处跑,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能欺负过太多人,九岁患了眼疾。”说起这个,他的语气显而易见地郁闷。   后来,也得过时疾。   李渊为此频频到寺庙中为这个儿子祈疾。   怎么自己说自己是报应?这人说话真真是毫不讲究。   阿音一阵无言,只道:“我幼时听哥哥说了,他说李家二郎的眼睛忽然看不见了。”   “后来是怎么好的呢?”   李世民道:“仿佛是用特殊的药汁子敷眼,又时常喝汤药,慢慢便好了。”   后来他的视力便极佳,否则也不能精于骑射,眼睛不好,如何瞄准?   李渊为此,曾真挚忧切地刻下祈福碑。   两人说着话,阿音忽然脚步不稳差点摔了。   所幸李世民一直看着她,忙伸手扶了下,“这是怎么了?踩到裙子了?”   “裙子又没有那样长。”阿音撩开裙摆向下看。   不知看到了什么,李世民忽然‘嗯?’了声,提起她繁复宫裙的细纱,让她挪开些。   几个宫人纷纷围上来,“陛下。”   “此处的泥土缘何如此松润,皇后稍踩便陷了进去?”   “这……”他们说不出所以然来。   阿音也蹲下身仔细看,入目的泥土湿润,“这是被谁浇过吗?”   “看着不像。”   “取棍子来。”   这里哪有棍子?   一个宫人左右来回找,干脆折了一节树枝,马不停蹄奔来小心翼翼递给李世民,“陛下。”   李世民拿棍子扎进土壤里探,随着他的力道,更多的湿润瞬间向外涌出来——   阿音惊讶,“这是……泉眼?!” 作者有话说: 大家中秋节快乐呀!今天出门啦,字数少一些!给大家发个红包! 第121章 我的宫人 我却觉得他   李世民也愣住了, 旋即大喜,立即命人过来探查详情。   阿音被春儿搀扶到一旁坐下重新换鞋子——先前那双踩在湿润的泥土上沾上了污迹,不能示人。   不多时工匠奉命赶来, 修缮九成宫的匠士也被传召了过来。   一通检查, 得知溢出的竟然是天然泉水。   取来品鉴, 入口微甘, 与寻常的水全然不同。   “这是祥瑞之兆!”   “陛下与皇后一同发现了祥瑞之泉!”   阿音:“……”   不得不说,这吹嘘确实有些夸大其词了。   架不住眼前的这位皇帝喜欢这说辞, 大手一挥, 便命魏征为此事撰文, 另行刻碑纪念。   他还要给这处泉水取个名字,琢磨了会儿, 说:“就叫醴泉。”   “醴为甜酒, 形容泉水甘美恰如其分。”阿音更在意的不是撰文,她笑眯眯伏在李世民的臂弯旁,“把这儿圈起来, 开采出来的泉水用来烹茶, 想来别有一番滋味。”   李世民:“有理, 让他们煮来尝一尝。”   当日午后,魏征便饮上了甘泉茶。   阿音简单品鉴了一番甘泉茶, 的确回甘无穷,不过她喝茶一般会放特别多的料,不大喜欢如此简单的口味。   有人喜欢咸口的, 她则爱甜口多一些,喜欢炒些鲜奶放进去,最近要到夏季,放薄荷多些, 入口茶涩混着奶香,清清凉凉,令人回味无穷。   像魏征这些文人喜欢清饮多一些,顶多加少量的盐。   她悄摸摸喝了一口自己奶香味十足的薄荷茶,一本正经搁下茶盏,支棱起耳朵听他们说话。   等魏征走后,阿音依偎过去,满眼好奇,“你让魏征赞醴泉,他恐怕不会只赞醴泉吧?”   “还要赞祥瑞。”李世民也不在意,“顶多写几句谏言,他还能说什么,我最近又没有犯错。”   “……”   “二郎。”   “嗯?”他掀开她的茶盖瞧了瞧,问今日喝的这是什么,端起来品尝一二。   还没喝到嘴巴里,脸被她捧起来揉了揉。   “干什么?”他问。   “你知不知道你方才特别可爱。”阿音爱不释手地捏捏。   他浑然不觉得这个词有什么不好,爱怜地抚过她的面颊,“你也可爱。”   阿音顺着他的倾身而至,抬起脸与他吻在一起,亲热地依偎在他臂膀内,“这是薄荷茶,你喝。”   李世民扬起眉梢,“我说怎么亲到一股凉意。”   “……你真讨厌。”   “我又讨厌了,方才不是还夸我?”   阿音才不理他,端起茶盏要他尝尝薄荷茶。   他品了一口,很是感慨,好喝归好喝,妻子鲜少喝料子这么少的茶了。   去岁冬天,她的茶盏打开,跟粥似的,得拿勺子喝。   什么好吃、怎么好吃,她就吃什么,在这些方面她没有太讲究,不过有些文人认为这种喝法是‘沟渠间弃水耳’,尤其是往茶里搁奶,简直不能理解。   品茗品的就是清苦与回甘,因而文人们用清茶多一些,可民间和边疆仍然数年如一日地流行加料喝法。   有时候,李世民也觉得这些文人瞎讲究,面上却不好置喙人家的喜好。   三日后,魏征带着已经撰写好的碑文入了九成宫。   碑文名为《九成宫醴泉铭》。   看到第一句,阿音就差点没忍住。   ——秘书监检校侍中钜鹿郡公臣魏征奉敕撰   上来就是:这是陛下命令我写的。   然后把自己的名号写的特别长,每一个官职、爵位都给写了上去。   某种程度上来说,李世民和魏征还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连心眼子都半斤八两。   李世民沉默了一瞬。   他没说,阿音懂。   他是想让魏征表现的是他主动要夸赞醴泉、夸赞皇帝的。   阿音就当没看见他的沉默,顺着往下读:“维贞观七年孟夏之月,皇帝避暑乎九成之宫……”   魏征先写九成宫的来历,道明九成宫是隋朝的仁寿宫,夸赞宫殿壮丽,且批评隋朝穷泰极奢,表扬了一番李世民只修缮旧宫,去奢从简,不劳民伤财。   随后赞李世民少时征战天下,即位后以文德怀远,四方来朝,却并未因此自得,反而忧劳国事、爱惜民力,甚至不肯建新的离宫,只修缮前朝的避暑行宫作为己用。   魏征夸李世民,也是真的夸,不夸张亦不委婉,讲究实事求是、不卑不亢。   然而,夸了约莫三分之二后,话锋急转直下——   他引用圣书之言,劝谏李世民不应自满,不当把祥瑞当做骄傲的资本,反而以祥为惧,时时刻刻居高思坠,持满戒盈。   意思是:身居高位可能会跌坠,器皿装满则要警惕会溢出。   从而提醒李世民要居安思危,戒骄戒满。   这篇碑文的重点显然就在最后那几句。   李世民平复了好半晌。   魏征见状,一脸关怀,“望陛下示下。”   我写的怎么样?   李世民:“……”   “写得不错……让——”语气停滞了几息,他道,“就让欧阳询丹书吧。”   欧阳询年逾七十,书法已至炉火纯青的境界,丹书碑文最恰当不过。   魏征的笑稍微收起。   李世民瞥他一眼,等着他不服辩几句是吧?想来这老狐狸肚子里早就打好了腹稿。   他偏不说,憋死他。   要刻成碑的东西,魏征没敢劝谏得太直接,就连居安思危那两句都说得很委婉。   所以李世民也没什么好动怒的。   欧阳询年事已高,没有到麟游县,他派人把碑文快马加鞭送回长安,让欧阳询丹书。   阿音就当不知道这两人眼神里的机锋,留魏征在宫中用饭。   时候不早,很快就到了几个孩子放课的时间,重明一回来瞧见魏征在殿内,神色立即正经起来,连身后的青雀也搓搓脸,绷着脸进来。   鹘宝却肆无忌惮,‘哒哒哒’迈步过来,“魏先生!”   魏征眉眼含笑,显得很慈爱,“哎,是公主啊,好巧。”   鹘宝:“不巧,这是我家!”   “啊?是吗?”魏征惊讶,“公主的家不是在长安吗?”   鹘宝:“这儿也是我家,先生也太笨了,这都不知道。”   青雀撇嘴,心里不满,为何魏先生对妹妹这样慈爱,从来不曾骂过妹妹,妹妹多写一个字都会被夸。   来不及羡慕,他和重明就被李世民提去书房考校功课。   不多时,房玄龄和杜如晦相携而来。   褚遂良与吕才也一同出现在丹霄殿外。   干脆全都留下一同用饭。   阿音让人多上些时令的菜色。   还没开饭,长孙无忌竟也来了。   主食为槐叶冷淘,辅之素藕,鲜切白龙曜,   一道马蹄羹,一道乳酿鱼,其余猪油烈火快炒的时蔬两品,一道葱丝干煸羊肉、一道茭白炒鹿肉,其余的则是牛肉、羊肉、鹿肉冷盘。   槐叶冷淘是一种颜色碧绿似翡翠的面条,用槐叶汁和面,煮熟后放入加了冰块的汤中冷却,浇上特调芝麻酱料。   夏日吃槐叶冷淘最是清凉解暑。   低矮的膳桌被一张张摆进来,各式菜色每张桌子上都有一份。   阿音照例和李世民共桌而食,并不分开坐。   褚遂良起身,拱手道,“陛下,岭南酋长昨日请求入京朝贺,如今不论北方亦或者南方,俱都宾服于陛下的统治,此情此景,臣贺陛下一杯。”   李世民很高兴,“的确是好事。”   “朕以茶代酒。”   陛下患有风疾不宜饮酒,这事在朝中上下不是什么秘闻,有赖于皇后的照顾,登基数年以来从未发作过一回。   这么一想,皇后果真是当之无愧的贤后,她心怀社稷、仁爱子民,不仅功在前朝,更温佑内廷。   阿音也不知道这些臣子们都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朝她投来感慨的目光。   瞧了一眼身旁的李世民,茶水他只抿了一小口,就等着吃饭呢。   “重明和青雀的功课如何?”她低声问。   “都很不错,”李世民心情上佳,“雉奴和鹘宝也争着要表现,我问了两个孩子几处,也都能答得上来。”   话罢,他嗓音压得更低些,“雉奴很乖,保证日后绝不让我动怒,希望我能永远康健。”   阿音:“……”   这不是骗到孩子身上了吗?   她忽然醒悟方才那些臣子看她的目光是为何了。   最早放出李世民患风疾,是夺嫡时为了蒙蔽李建成和李元吉,其实他哪儿有什么风疾呢?   阿音不让他过多饮酒是怕他随了李渊得风疾,这是预防呢,跟其他的没什么关系。   他的身子康健得很!没一点问题!   “……反正眼下也不好澄清,你就病着吧,也好让百官怜爱怜爱你。”   “你不怜爱怜爱我?”   “还不够怜爱你?不许装可怜!”   他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褚遂良眼观鼻鼻观心,默默用膳,陛下又不分场合、不分时候黏着皇后了,一点忌讳都没有。   他前几日看了吕才这么多年以来写的起居注,牙疼到三更半夜睡不着。   动不动便是 ‘上泣之,后抚’,叫人匪夷所思,陛下拿眼泪调情来了?   这对夫妻俩大婚也有十多载了,竟还这样黏糊,陛下的眼睛就没有一刻是不在皇后身上的,怪哉,怪哉。   欧阳询的碑文一个月后才送到九成宫,碑文是魏征亲自编撰的,他关心欧阳询丹书得如何,也来了。   欧阳询的字,连阿音都忍不住赞叹——   “用笔方整,神采丰润饱满,结体修长,中宫收紧,四边张开,显得法度森严而又气象庄严。”   李世民反复瞧,甚是满意,“果真清和秀润,风韵绝人。”   风韵绝人?   阿音听得无语又狐疑,委婉问:“这不是形容女人的词儿吗?”   “词儿哪里有男人女人之分,”李世民自然而然道,“比如你虽为女子之身,人人皆以你深居宫闱、性本柔婉,我但觉你英武果毅。”   在他眼中,观音婢当真能称得上英武不凡,果敢坚毅,这不是为了夸她。   余光瞥向一旁的魏征,他的话转了个弯,“又比如,人人道魏征举动疏慢,我却觉得他甚是妩媚。”   别人看魏征:举止粗率,说话太直,不给皇帝面子。   李世民看魏征:他好妩媚,好可爱。   阿音惊了。   魏征差点被茶呛到,剧烈地咳嗽,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咳咳……陛、陛下……”   什么叫口无遮拦,出口惊人?!   这就是!   魏征一阵恍惚,总算明白魏王殿下偶尔说些让人惊掉下巴的话,都是随了谁了。   从这日之后,魏征老实了好一段时日。   他觉得可恨,这话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被吕才给知道了。   这跟肉馒头被狗看见了有何区别?   不出几日,他又在唐报上看见了自己:妩媚之臣。   正文洋洋洒洒两千字,全是造谣。   撰文者是那个出了名的‘长安嗑学家’……这号也太难听了,别让他揪出此人是谁。   李世民对着唐报乐呵了好几日。   “我知道这个什么嗑学家是谁了。”   阿音无言:“是阿者吧。”   李世民讶异扭头,“你也猜出来了。”   “……”那倒不是,是杜者自己说的,为了保密她没有告诉李世民。   阿音很快转移话题,“咱们何时回长安?岭南的酋长不是要来朝贺吗?”   “下个月吧。”李世民脸上还有余笑,“下个月便是十月了。”   “他要来朝贺,我就得让他贺?”   等他安排!   “届时办一个朝贺宴,宴请三品以上的官员,把那些草原诸部的首领也都请来。”   “既然象征着胡越一家亲,自然都来才好。”阿音很认同,“我来安排!”   盼着这场宴会,到了月中,九成宫的宫人们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返回长安。   臣子们先行,帝后仪驾紧随其后。   几个孩子还有些依依不舍,阿音哄道:“以后还来呢,快上来吧。”   鹘宝扁嘴,扑上来搂住阿娘的脖子。   刚启程两日,天空便飘起了雨丝,只好在周边县内暂时驻跸,谁知刚到,便迎面瞧见一群宫人带着包袱和行李从官舍内出来,一个个在路中间站着茫然无措。   “怎么回事?”阿音怫然,眼看着雨势渐大,怎么能让宫人们在外面淋雨?   石榴麻利地下车去打探。   凑巧刘湖赶了过来,“陛下,殿下。”   “这是怎么了?”李世民皱眉。   刘湖苦着脸,“陛下,咱们要启程返回长安,随行的宫人们走在前头为您开路,途中遇雨,便在临时官舍内休息,这是合乎规矩的。”   “谁知不久后朝中重臣们也到了,县吏便将宫人们给迁了出来,把地方让给他们住。”   李世民如何听得了这种话,顿时勃然大怒,“谁给他们的胆子轻视我的宫人?挪出来了,然后呢?就让他们在外面淋雨吗?”   “县令是谁?给朕叫过来!” 作者有话说: 《九成宫醴泉铭》实际上是贞观六年所作,本文里是贞观七年,不过二凤早登基了三年,算起来也是早于历史时间的。 今天挂的的是另一个美工设计的不同风格的封面,昨天的偏向于新婚夫妻甜甜蜜蜜,今天的则是帝后一同俯瞰大唐,问了一下发现喜欢哪个的都有,那就换着用噢 第122章 强迫她 1.2W营   驻跸之地名为濩川县, 县令已年近七十,一把年纪得以传召,只怕是毕生以来头一次面见皇帝, 惊恐得连路都走不稳。   宫人们被迁出来, 官舍新的居住人正是王珪和李靖。   随着县令被提进御帐, 王珪和李靖也被请了进去。   魏征本在外同褚遂良闲谈, 听闻此事便觉不妥,召来随从探听:“发生何事?”   这随从讨好笑笑, “魏侍中, 陛下在帐中发火呢。”   褚遂良微疑, “濩川县的县令与李相一同被请进去,看来这事不小?”   “也不是……”随从稍微噤声, 为难地左右瞧一瞧, 压低声音为他们解惑,“这不是下雨了吗?王刺史与李相便在此处暂留,他们二位是朝中重臣, 县吏便将官舍里皇后的宫人给迁了出来。”   “这……这应当是小事吧?”   魏征思索了片刻, 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让他去忙自己的。   陛下竟因为这种小事动此大怒?难道皇后的地位在陛下心中就这样重吗?   这是盘旋在在场所有人心头的疑惑。   陛下御极以来,大度宽容、温和纳谏, 是个当之无愧的仁君。   褚遂良侍奉陛下已有两载,多少摸清了些陛下的脾性,说句旁人可能难以相信的——陛下其实是个喜怒无常的君主。   他发起怒来没有先兆、没有预备, 像一场急促的暴雨,分明前一阵子还是艳阳天,转瞬便阴沉。   魏征摇摇头,抬步往御帐走去。   “哎——”   褚遂良忙拉住他的衣袖, “你去哪儿?你不会是……”   魏征拂开他的手,“为人臣,当尽心竭力。”   这话说得褚遂良一愣,在原地站了会儿,他忽然整理衣衫,迈步跟了上去。   通传过后,褚遂良进去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先把目光投向皇后。   她端坐在铺着虎皮的软榻边,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这意味着,她没有要阻拦陛下发怒的意思。   若是往常,陛下因她之事怒及宫人、臣子,她总要温温柔柔地上前劝说一二,让陛下不要大动干戈。   这一次她的袖手旁观又是为何?   县令还在为自己辩驳,“……这两位是朝中肱骨重臣,代表着朝廷,而那些宫人不过扫除之隶,天降大雨,官舍却有限,自然该先接待重臣,这……下臣,下臣何错之有?”   李靖和王珪一直没有出声。   褚遂良小心观察陛下的神色,发现他的注意力其实不在县令身上,而在李靖和王珪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他明了陛下到底因何发怒。   这背后的原因恐怕根本不在于他替皇后不满。   县令这话触怒了陛下,他的神态变得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发作。   这时,长孙无忌出声:“陛下,天一落雨,李相与王刺史便身子不适,不若让他们先回去歇息着,那些宫人也需要休整之所,皇后已命人重新为她们搭营。”   果然此话一出,陛下面色顿了顿,语气也放缓了些,“李靖,王珪,你们先回去歇着吧,此事错不在你们。”   长孙无忌是在巧妙地提醒陛下,李靖身上有因上战场留下的旧疾,才会一下雨就不舒坦。   等李靖等人一走,陛下立即就接上了方才即将喷薄而出的盛怒,“威福之柄,岂由李靖等?缘何为礼让李靖等人而轻视朕的宫人?”   县令吓得猛然抬头,何时听过这种话,急得涨红了脸,却无法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急急忙忙磕头请罪求饶。   魏征立即出言劝说:“陛下,让大臣给宫人腾地方,您当真认为有理吗?”   长孙无忌一个激灵,扭头朝魏征投去诧异的目光。   不是,勇还是你勇啊。   这么敢说?   在家里跟自己老耶顶嘴都不敢用这种语气吧?   果不其然,陛下被噎住,听得都忘了发火了,面上浮现一抹荒诞,“你又要说什么?”他甚至开始不耐烦,连嗓门都提高了不止一个度。   “濩川县的县令何错之有?”魏征据理力争。   “迁宫人出而容重臣居,这是合乎规矩的。”   “李相等人是陛下您的心腹重臣,而外面那些宫人不过是皇后身边打扫的奴仆,让大臣给宫人腾地方,本就轻重倒置。”   “那是朕的宫人!!”   魏征被陛下这像孩子一样拔高嗓门强调的语气弄得无奈,好好好,谁不知道您二人合宫而住,皇后的就是您的,您的也是皇后的。   “……是您的宫人,当然是您的宫人。”   “臣是说,若陛下一心要为此事治罪县令与重臣,只会损害朝廷的声誉,让天下人觉得朝廷不重视大臣。”   魏征劝说,“将来还会有哪些满腹才华的士子愿意为朝廷效力呢?”   “你——”他果然被戳中要害,瞪大眼睛怒视魏征。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长孙无忌憋笑,知道魏征这是已经劝动陛下了,劝谏君上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   魏征的脑袋灵活得很,时而别在裤腰带上,时而装在肩膀上。   像他,就干不了谏臣的活儿。   他只想让别人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陛下让魏征走,魏征偏不走,“陛下,维护朝廷体统与重臣尊严,远比偏袒您的仆役更重要,您是一国之君,当知法理高于私情啊陛下。”   “闭嘴……闭嘴!把他的嘴巴给我堵住!”   魏征还要说什么,一块粗布被塞了嘴里,入目的是长孙无忌笑眯眯的脸,“好了好了,快少说两句。”他冲他使眼色。   ……粗俗!野蛮!   魏征怒了。   真不愧是太上皇被逼移交权柄时,执剑防备在身侧的人。   魏征咬牙切齿,如果陛下不是陛下,他杀人的时候,长孙无忌一定是那个放风的,至于皇后?皇后会给陛下递剑。   这三个人就是被拧成一股的麻绳。   长孙无忌还真没人敢惹,左右已经劝说了陛下,魏征顺势闭上了嘴。   从御帐出来,魏征揉了揉腮帮,雨势渐大,他从侍从手中接过伞,与褚遂良共乘一柄。   这两人,一个已至中年,另一个还很年轻,他们就这样并肩打一把伞,气氛竟稍显和谐。   褚遂良在雨声中低声问:“李靖和王珪不作声,是因为他们明白陛下因何发怒吧。”   “那当然。”魏征目不斜视,“你别看李靖是武将,心思却不比那些精于心计的人粗疏。”   “你觉得呢?”说罢,他转头问褚遂良。   褚遂良思忖片刻,开口道:“能成就一方霸业的帝王,坐稳江山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审视那些开国重臣,这不一定意味着陛下开始猜忌李靖,而是做皇帝的一定要提防任何权柄过大的臣子。”   心太大,根本坐不稳皇位。   魏征颔首,“陛下的确不曾猜忌李靖。”   褚遂良 :“陛下善于纳谏,万事容人,不因直言而杀人,毫无疑问是一位大度的君王,但是大度不意味着对权力不敏锐。”   这里没人,他便直言不讳,“陛下是通过玄武门之变上位的,对自身的权威以及是否合乎礼法非常在意,甚至到了敏感的地步。”   “县吏把陛下的宫人迁出,让李靖等人入住,这正中了他的敏感之处。”   “他警惕大臣的威望是否压过皇帝。”   “这才是他动怒的根本原由。”   可是这些,是万万不能宣之于口的,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想明白这些,褚遂良便发自内心敬佩魏征太懂说话的艺术,他能避开这些敏感之处,三言两语就消解了陛下的怒火。   要是魏征蠢笨一点,把这事儿挑开了说,一定活不过明日。   也难怪皇后一言不发,涉及权柄威严,她是无条件维护自己的丈夫的,毕竟他们夫妻一体,维护陛下就是维护自己。   底下的县令没什么政治头脑,一辈子庸庸碌碌按规矩办事,他又能懂什么?   若他遇这事,提前请示陛下的意思,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既然皇帝的宫人象征着皇帝的颜面,你又怎能越过皇帝,去做他的主?   皇帝可以说把宫人迁出来让臣子们住,你怎么能呢?   所以陛下认为这些地方官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心里眼里只有臣子,怒而要发落他们,也就不难理解了。   魏征赞许道:“我观遂良亦胸有沟壑。”   褚遂良笑:“不过跟随在您左右,耳濡目熏。”   褚遂良算是魏征引荐给陛下的,他们两人天然是一个派系。   虽然结党营私是被明令禁止的,不过……谁不结党?大家都结党,否则上朝时跟别人意见不和,打起来都没人帮忙搭把手——   都怪刘文静和萧瑀这俩人开的坏头。   如今这俩人上年纪倒是不打了,那些个年轻气盛的官员,一个比一个脾气躁,听不得一句阴阳怪气,下手还贼狠。   尤其是最近陛下的新宠李阿奴,据说原本是梁王的书童。   他身后站着陛下和梁王,连安国公主都颇为青睐于他,靠山硬得吓人。   就属他敢打,他不仅打,他还跳起来打,笏板都打折了好几个了,听说前几日有个谏官前脚弹劾他,后脚就被套麻袋揍了一顿,隔天在人家茶里下泻药。   陛下说什么?   陛下说下次不许了哦。   谏官会因此生陛下的气吗?不会的。   他会把错全都怪在李阿奴身上——好歹毒的奸臣,居然敢蒙骗陛下,臣那柔弱爱哭的陛下若是没有我,可该怎么办才好呢?   陛下的魅力在此,朝野内外都是真心臣服与仰敬他的。   “你在想什么?”   褚遂良回神,“我在想,方才您言辞严厉,陛下仿佛很委屈。”   魏征:“习惯就好啦。”   哭大点声。   御帐内,阿音把濩川县的县令叫了起来,“你一时想岔也是有的,陛下饶恕你了,回去吧。”   念及他被吓得腿脚发软走不动路,她便叫人送来一顶小轿子把人送了回去。   处理完事情回过头去。   发现李世民一个人坐在火炉边,闷闷不乐地拿棍子戳着火上的炭块。   “这火烧得极好,有没有芋头,取来些。”   春儿笑着屈膝应下。   不多时芋头便送来了。   阿音捧着几枚走到火炉边放下。   李世民熟练地翻烤起来。   “好啦,还生气呢?”阿音伏在他肩上轻哄,“就算没有魏征,你也不会杀濩川县的县令,瞧见他颤颤巍巍地害怕,你不是心软得很吗?”   她看的真真切切,县令扑通一声跪下去求饶时,李世民的面色微微变了一瞬,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欲言又止被她捕捉到了。   到头来动怒的是他,要处罚人的是他,心软的人还是他。   “你也觉得他可怜,他许就是不曾想到那么多,只会一板一眼地按规矩办事,你想啊,他若真的聪明、知情识趣,早就升迁了,怎会到了这个岁数还是个县令?”   这话是很有道理,只是,“好啊,你方才怎么不吱声?”   “我当然是不愿让郎君在人前没面子呀。”阿音故作可怜,执起他的手依偎在脸颊上,“郎君为何不怜惜眼前人?”   “那我还要多谢皇后的体贴了?”李世民皮笑肉不笑,顺着她的动作肆无忌惮揉捏掌下柔嫩的肌肤。   “嗯嗯,不必客气。”她连连点头。   这煞有其事的小模样,李世民哪儿还有什么气,即便有也要泄了,他无奈地伸手去捞炉子上的芋头,“你要吃吗?我给你剥。”   “还没熟呢,刚放上去,傻子。”   “嘶。”   “烫到手了?”   阿音大惊,忙捧起他的手检查。   展开他的手心,果真虎口处被烫出小片红痕,她立即揉一揉,手边没有冰,便摘下头上泛着凉意的发钗贴在他的虎口处。   李世民没有动作,就这么支颌望着她替自己捏手的模样。   “还疼吗?”   他慢吞吞道:“不是疼,是烫。”   “我叫人取来冰水泡一会儿呢?”   “算了,我无碍。”他摇摇头,把她拥入怀中抱着。   阿音被抱得茫然,手却顺从地搂上他的腰,抱得太近,便亲了亲他近在咫尺的侧颈。   李世民笑了下,轻轻揉揉她的肩膀。   这次,他拿夹芋头的小铁夹翻动芋头。   他还挺会梳头,翻完芋头,拿走发钗,找到她披落的那缕秀发,三下五除二便重新盘起,再用发钗重新固定。   阿音取出小镜左右照了照,喜滋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我的二郎什么都会。”   “那当然。”他自是炫耀,“全拆了我也能梳好。”   “真的吗?”她明显不太信。   他非要试试。   结果全拆下来之后,他对着她满头的乌发陷入了沉思,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金簪,他纳闷,原来她头上这么多发饰??   “梳不好我会生气。”   “……”   那还说什么。   他忙拿起一只簪子,摆出严肃的模样开始梳头了。   一刻钟后。   石榴默默探头。   陛下梳的头跟她梳的头不能说一模一样,起码也是两模两样。   他还把殿下的小靶镜给没收了,不让她照,真是可恶。   “镜子给我!”殿下怒,捂着头发追逐他。   “我没拿,会不会掉到地上了。”   “你放——”   太污秽的话,她到嘴边没骂得出来,面颊嫣红恼怒地瞪他。   陛下太过分了。   石榴也跟着怒,握拳跃跃欲试。   正当她要冲上去时,春儿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脸讶异:“你干嘛?”   “我去帮殿下,殿下被欺负了。”   “……”春儿看傻子,“你傻呀,这是夫妻情趣,你这个呆子。”   ???什么夫妻情趣。   “我又不曾成婚。”   “你还生上气了。”春儿掰过她的脸,“你看那边。”   石榴被她摸脸,咋咋呼呼跳起来,“你——”   春儿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看呀,不许开小差。”   石榴差点还手,拼尽全力才勉强按耐下那股冲动,憋着一股气顺着望过去。   春儿:“殿下当真动怒,是不会说话的,只会冷冷看着陛下,你不要犯傻。殿下只会在在意的人面前变得话多,人也灵动些。”   石榴微愣,仔细端详那边的夫妻两人,又在脑海中搜罗了一阵子,发现果然如此。   不过她愣的不是这件事,而是头一回有人主动告诉她皇后是什么样的。   她也没到立政殿服侍过几年。   刚来的时候,殿内侍奉的宫人们都敌视她,还有一些防她,警告她不许痴心妄想,说不要以为春儿和葵不在了就可以取而代之,她只是暂替她们二人罢了。   因为这事,石榴特别厌恨春儿和葵。   如何服侍伺候殿下,殿下喜欢什么颜色,留意何种款式的衣裙、首饰,吃什么、喝什么,如何对待臣子与宗室,都是石榴自己摸索出来的,没有人提点过她一分一毫。   她沉默了。   另一边,春儿悄然松了口气,还当自己大胆去掰石榴的脸会被对方用力打开呢。   石榴劲儿大,被她拍一下,皮肤得红好几天吧。   这夜,李世民被轰去了外间。   他趁妻子熟睡后,摸黑上了她的床。   阿音骤然被吓醒,险些尖叫出声,床前那道黑影却猛地捂住她的嘴,欺身而至。   嗅到鼻息间那股熟悉的气息,她便知是谁。   “你是不是变态?混蛋!”被捂着嘴,也要骂他不可。   挣扎抵不过他的强迫。   “嘘……”   嘘什么嘘!   阿音恨不得踢他泄愤,偏偏被攥住小腿不能胡作非为。   不过几下,她便随着他的气息变得柔软,推搡的动作逐渐欲拒还迎。   觉察到她意动,他立即得寸进尺。   黑暗中,只能瞧见一双人影拢近。   “啊!”   她咬唇止声,又羞又气,“你、你……”   “痛?”   “不是痛不痛的事!”   “那就是不痛。”   “……”   阿音打着哆嗦,被他这野蛮到毫无章法的模样气到,嘴里骂他,“报复我是不是?你存心的,你个讨人恨的烦人精,胡作非为的野蛮人——哎呀!”话语说到一半,又被惊呼抢白。   “不准如此说。”   “我就要说就要说就要说,烦人精烦人精。”   嘴巴倏然又被捂住。   阿音恼羞成怒,双手抱住他的手臂,张开嘴巴就咬他的手指。   结果,她越用力咬,他亦然。   最先溃不成军投降的是她。   次日清晨。   刘湖进帐服侍陛下,刚抬起脸便瞧见他的下颌处有一道抓痕,微红。   匆忙垂下头,刘湖就当没看见。   到晌午时,房玄龄的急报传至帐内,马周正随侍左右,“陛下,您的脸……”   李世民有些尴尬,不过他脸皮厚,表情看不出什么,“不小心撞到书架上了,不妨事。”   房玄龄总觉得自己明白这痕迹是为何,沉默没吭声,简单处理完政事,众人拔营继续返回长安。   一路不急不缓地返回,正巧到十月中旬。   长安的确更暖一些,阿音在三十里外便把披风给摘了,一路坐马车她屁股痛,干脆跟着骑了几日马。   鹘宝也要骑马,没一会儿竟把大腿皮肤给磨破了,她竟是个要强的,一声不吭,要给上药才哇哇地哭,看着好不可怜。   几位哥哥不能进去,只听妹妹的哭声,一个个着急地围着马车团团转。   “妹妹不哭,你喜欢的那个玩偶回宫我就给你。”   “鹘宝乖,待会儿哥哥背你走!”   连雉奴也很担心,“姐姐饿吗?渴吗?路边有小花,我给你摘来。”   鹘宝在马车里抽噎,“我、我要花环。”   “好!”得了这句,几个男孩一窝蜂摘花编草去了。   阿音捏捏女儿的鼻子:“不舒坦为何不说呢?阿娘都不知道。”   鹘宝鼻头红红的,恹恹然道,“可是阿娘也没有喊痛啊。”   “阿娘从前时常策马,懂得如何不磨腿,你怎么能跟我比呢?”   “竟然是这样。”鹘宝顿时觉得自己更亏了,委屈唧唧地掉小泪珠,“我原本是想要像阿娘一样厉害的,我最喜欢阿娘了。”   阿音心疼坏了,赶紧搂住女儿的小身子,“阿娘也最喜欢鹘宝。”   “阿娘骗人,阿娘这话跟哥哥弟弟们都说过。”   “……”已经开始不好糊弄了吗?   眼见她扁着嘴,眼眶快包不住那过于充沛的泪珠了,阿音连忙改口:“那我最最最喜欢鹘宝,这样可以吗?”   鹘宝数了一下,有三个最字,把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全都超越了,这才勉强点头,“好吧。”   石榴不自觉微笑,取出绢帕为公主擦去眼泪。   “公主,上好药了。”   “嗯?”居然已经上好了吗?   鹘宝都没发现呢,低头一瞧,果然上好了药,连纱布都裹好了,想不到石榴今天竟然会笑了,手脚也这样温柔,跟她的性子一点也不一样。   她歪头瞅了瞅石榴,被服侍着穿好裤子后,主动朝石榴张开手要抱抱。   石榴微怔,下意识看向阿音,得到默许后,手足无措地托起公主的腰抱住她。   她不敢用力,怕捏坏了小小的公主,又怕不够用力,让她坐不稳摔了。   公主微微扬着下巴,用黑漆漆的漂亮眼睛看她,“今天就由你抱我吧。”   石榴低声应下,“是。”   “你在车里歇息,阿娘出去了哦。”   “嗯嗯嗯。”   阿娘走后,鹘宝立即说:“你叫石榴,我阿娘一定很喜欢你。”   “公主为何如此说?”   “我阿娘最喜欢吃石榴了,你不知道吗?”   石榴当然知道,但是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不免羞赧,一张脸红得像桃子,憋了好半晌,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该死的,大主子不会讨好奉承,小主子也不行吗?   石榴又一次恨自己嘴巴笨,不会一点甜言蜜语。   鹘宝咬了咬手指,偏头盯着她看。   觉得石榴好像表兄养的那只黑色的大狗,笨笨的,但是特别听表兄的话。   一日后,御驾返回长安城,进入太极宫。   刚到立政殿,屁股还没坐下,阿音便赶紧叫人把月末宴会的章程送过来检查一遍。   宴席每年都要办,宫中有现成的例子,办起来并不难,甚至不需要阿音亲自操刀,但毕竟到时候要来的还有外族首领,少不得得重视一二。   李世民也在忙碌,那些没去几次九成宫的臣子相继入宫述职。   晚上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李阿奴制出了可投掷的武器,以往攻城投掷的都是石头,亦或者引燃的石头,他制作的这个会炸开,就像烟花爆竹一样。   别说攻城了,投掷一个,能吓跑方圆十里的所有人。   如此一来,能节省许多兵力,也不至于让他们死于攻城。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接下来便是墨家那几个方士改良了耕种工具,又制出了用水力驱动的筒车,便于灌溉农田,而且水力还能用于冶铁鼓风,能节省不少人力。   除此之外,一种新的镔铁被改良,比以往的镔铁更坚硬锋利。   杜者解释说,这是用生铁和熟铁合炼而来。   镔铁其实大唐是有的,它是珍贵的外来铁材,没想到杜者改过的镔铁能更上一层楼。   她说两个字太拗口,况且镔铁与铁不是一种东西,不如改个名字,便叫做钢。   阿音毫不吝啬地一通赏赐。   十月末的宫宴如期而至。   三品以上的官员赴宴,草原各部族与岭南酋长相继赶到长安。   这样的场合,少不了颉利可汗。   这些年他参加了好几个宫宴。   李渊心情好,这宫宴他也来了。   四夷宾服,万国来朝,李世民自然高兴,望着高台下拜服的外族首领们,他扬起酒杯,对李渊道:“如今四夷归服,皆为父皇教诲,并非我力之所及。”   如此自谦的说辞,叫阿音心生惊讶,总觉得他没憋好屁。   李渊面容含笑看向儿子。   李世民继续道:“此宫乃是故汉的未央宫,昔日汉高祖也曾在这座未央宫为其父设宴,他狂妄自大,我却不一样。”   阿音:“……”不看史书的,恐怕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高祖本纪中记载,刘邦在宴会上捧着玉杯为父亲祝寿,说:“爹 ,您以前总骂我是个无赖,不会经营农田,比不得二哥勤快,现在您看看,我挣下的这份产业,跟二哥比,谁更多?”   李世民此举,就是在摇着尾巴得意,问:耶耶,我比我大哥厉害,对不对?   李渊怎么会听不懂儿子的弦外之音,他可是他亲老子,俩人是一脉相承的自大,这样的大喜日子,李渊还是很高兴的,并没有感到不悦。   他爽快夸赞:“刘邦到死都不曾灭掉匈奴,而我的孩子已灭了东突厥,这诺大的家业有你在,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这大喜的日子,怎好没有歌舞庆贺。”儿子这话点醒李渊了,他可是还有仇敌在现场呢,“阿史那咄苾,听说你擅舞,不如作舞一曲,也好让在座的诸位赏一赏啊。”   颉利可汗后脊一紧,“……?”   跳舞,他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营养液加更! 第123章 帝王心术 “……也不   让昔日的一国之君当众起舞助兴, 这是莫大的羞辱。   可惜颉利可汗早已失去了自己的汗国,他离开了草原,被圈禁在这片他曾满心野望、想要以千军万马踏平的中原土地上。   太上皇李渊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 带着酒后的随意与不容拒绝的兴致, 颉利可汗隔着满殿的灯火望过去, 入目的是一双已经苍老的眼睛。   “稍舞一曲即可。”   这是陛下的声音, 他声音温和,仿佛在劝说。   可依颉利可汗来看, 这位陛下眼底的玩味丝毫不比他父亲的少。   殿内安静了一瞬, 旋即浮起些交错的低笑声。   是那些文臣武将们, 他们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有趣的战利品。   颉利可汗放下酒杯,起身行至殿中央——   他想起阴山脚下被猎猎狂风吹动的旌旗, 又想起了渭水河畔嘶鸣的万马, 最后想起自己分明可以一声令下,便踏破长安城的豪情壮志,如今那些都散了。   那时他忌惮大唐皇帝有勇有谋, 敢于孤身策马逼近的身影, 他生出不确定、生出犹豫和迟疑, 恰恰是那抹侥幸和退缩让他败落至如今的地步。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   颉利可汗不会去憎恨大唐皇帝, 只恨自己从前的得过且过,若他有一分大唐皇帝的骁勇,这天下势必不姓李。   前半生的荣耀, 竟像梦一样,被风一吹就没了。   “臣,领旨。”他抬起手臂,汉话说得生硬, 每个字都不像是从他嘴里挤出来的。   鼓点先起。   颉利可汗起了个草原上的舞势,肩膀先动了,像在抖落肩上的雪。   殿内气氛松畅。   阿音认真看舞,发觉这种活在马背上的民族似乎离不开对烈马的崇拜和模仿,他们不仅衣裳充满着马的痕迹,就连舞蹈也是一样的。   颉利可汗腰身下沉、膝盖弯曲,左脚踏地,右脚紧随,靴子踏在未央宫的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这是踏舞吗?”她小声凑近问。   踏舞是典型的突厥部族舞,讲究边唱边跺脚,充斥着浓浓的草原气息,跟中原讲究优雅富有仪态的舞蹈截然不同。   可能是出于被羞辱的心思,颉利可汗没有唱歌。   “嗯。”李世民微不可察点头,“跳完脚底板麻三天。”   “……”   阿音遮掩了一下憋笑的嘴巴,没好气在桌下掐他腿。   “嘶,你怎么这样?”   李世民拂开她作乱的手,严肃得很。   “我怎么样。”   “不端庄。”   阿音哼了声,表情仍旧温婉和顺,语气却全然相反,“能让你瞧见就偷着乐吧,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诧异听着她得意洋洋的小语气,被逗得闷闷然笑出声,眉眼间俱是细碎的笑意。   发现到陛下反常的笑意,有些官员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颉利可汗身上了。   阿音眼尖,发现了这一点,“哎呀你别老看我。”赶快撞撞他的胳膊。   “你不是说我得偷着乐吗,我还没乐够。”   这个人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臣子们到底如何看待他的私爱。   有时候甚至想暗戳戳地炫耀。   阿音哪儿有他脸皮厚,只好先假装示弱。“我说笑的。”   这不是偷着乐,而是大大方方地明着乐。   听她如此说,果然他把头转了回去。   终于感知到那道粘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阿音悄然松了口气。   殿中的舞落罢。   颉利可汗做了最后的收势,朝高台之上恭敬弯腰。   “好!”李渊拊掌,声音洪亮,“果然豪迈!赐酒!”   显然他看高兴了。   内侍端来金杯,颉利可汗接住一饮而尽,倒过酒杯朝李渊示意,“谢太上皇。”   乐声又起,舞姬们重新上场,裙裾翩飞如初。   众人吃酒赏宴,不多时,岭南酋长冯智戴恭贺李世民。   李渊又让冯智戴献诗一首。   主打一个一视同仁,把这些人全都侮辱一遍。   冯智戴是边疆少数民族的首领,他的父亲是隋末割据岭南的冯盎,贞观元年冯智戴受其父亲的派遣入唐臣服,被授予了卫尉少卿的官职,如今已是左武卫将军。   不过,名义上他还是岭南的酋长。   这是因为李世民在岭南偏远地带也实行了羁縻统治之制。   冯智戴吟诗附和罢,李渊哈哈大笑着道:“胡越一家亲,自古从未有也!”   百官与部族首领起身恭贺。   阿音看了会儿,默默然道:“你耶耶这日子也太爽了,仇不用自己报,敌人被儿子亲自送到跟前,他只用躺平享受。”   她实在忍不住,窃窃然撇嘴,“若是让他自己来,恐怕这仇根本报不了吧?”   李世民一点也不生气,“这话我爱听。”   这场宫宴过去的两个月后,颉利可汗病逝的消息传入宫中。   阿音惊讶,叫人去打听缘故。   李世民摆摆手,“他本就郁结于心,父皇命他当众作舞,心里更不好受,因而没过几日就死了。”   “有些败落的枭雄注定不可能会苟活于世,可惜他连自尽的魄力也没有,硬生生把自己的身子拖垮到了自然病死的境地。”   “这样草草收场,叫人唏嘘。”阿音倒也不是可怜他,而是想起来历史中的大人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结局也一样。   现实不是话本故事,英雄的落幕与普通百姓没有区别。   她不再想这些,转头拉着李世民一同研究大儿子的蜜瓜种子去了。   过了寒冬,种子正式播种,种死了不知道多少株之后,终于有一颗种子在湿润的土壤中缓缓发芽。   阿音抱着几个孩子们一块儿兴奋地尖叫。   重明鬼哭狼嚎在院里狂奔了一刻钟,后来冷静下来,又觉得丢脸,警告宫人们不许说出去。   李世民一阵无语,扶额摇摇头。   打那之后,阿音每天都惦记着蜜瓜苗,天不亮就要起来先看看它们,这时辰都赶上李世民上朝了。   李世民:“有这毅力,干点什么不好?”   反正他不喜欢种地,不理解这玩意到底是怎么上瘾的。   “干脆也别浇水了,跟我一同去太极殿。”   阿音吓了一跳,“我待会儿还有事呢!”太极殿是每日大朝会的地点。   “有什么事?”   “出宫巡视学舍。”   李世民没好气,“待会儿我便下旨封你做祭酒,才算不辜负殿下的一番苦心。”   “……你快走吧,烦人精。”   腻歪的时候说他是‘最爱的二郎’,不腻歪的时候就成了 ‘烦人精’。   李世民盯着她的背影看个不停,越想越不舒坦。   阿音正浇水呢,头皮倏然一痛,长发倏然散落,她叫了一声忙捂住头发转过头,罪魁祸首拔了她的簪子跑了。   宫人们仓皇失措地在后面追。   “?!”她大怒,指着他骂:“有本事你夜里别回来!”   他跑得飞快,宫人压根追不上。   阿音吃了一肚子气,原地站了会儿,气鼓鼓回了立政殿。   更衣梳洗了一番,她用过早膳便出宫去了。   全国办学是她一直在跟进的事,她很负责任,会定时巡视。不止于此,为了促进医学的发展,她和李世民商议过,在各州均设置了医学,设从九品医学博士一人,负责管理不同地区的百姓,同时培养学生。   或许是因为办学顺利,阿音看了一圈,竟发现民间逐渐开始风靡办学热潮,有些富商主动办起了私塾。   效仿三娘李怀昭府中的女子讲师,不少地方开办了女子私塾。   不过这事阿音觉得不太靠谱。   杜者跟着阿音一同巡查,“不靠谱在何处?”   阿音疑惑,“分开办学,不是在昭告天下男子与女子不一样吗?可是人有什么不同呢?”   “这些年坊间逐渐尚武,女力士也多了起来,去年宫中便选了三百女力士。”她从中选了二十多个人成为带刀侍从。   皇后做事是有着带头作用的,从去年开始,京中贵妇们也开始用女力士。   “既尚武,尚文也不稀奇。”   “但是,办女子私塾的初衷虽好后面就不一定了,把那么多年轻女子放在一起,演变到最后,办学人的目的是什么朝廷无法管控。”   “你还是太单纯了。”这不是贬义词,阿音摸了摸杜者的脑袋。   杜者面色一变,想起记忆中江南地带的风月场所,以及所谓的扬州瘦马。   “可是,让女子入正常的学舍吗?这恐怕有些困难。”   阿音投去诧异的目光,“困难吗?”她想了想,“陛下不曾禁止过女子参与科考和上学。”   “人还是要念书的,这点不分男女,毋庸置疑。”至于有的人为何不念书,跟贫穷富贵以及人追求不同有关。   “比如大部分女人终其一生的目标,也只是:嫁个好人家,生个聪慧的儿子。”   也不是说嫁人生子就是错的,而是人生只有这些的话,似乎太平淡了,“但是,朝廷不能强迫旁人做她不愿做的事。”   按照皇帝的要求来说,天下百姓日子和顺,多多生子增加入口便是最好的发展了。   可是治理国家怎能追求只是合格呢?   阿音更关心百姓们过得快不快乐,是否感念自己是大唐人,而不是认为谁做皇帝、谁做皇后与他们无关。   杜者面色逐渐沉重,开始理解弃医从文这四个字。   不能强迫别人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但是遇到愿意读书的女子,阿音还是很高兴的。   她自己就喜欢读书,因而面对这样的女子,便觉惺惺相惜。   快到傍晚的时候,两人从长安的某处学舍出来,迎面撞见了一位女扮男装就读的学生,也许是倒霉,她原本是要偷偷抱着东西躲避……   谁知道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露馅。   对方惶恐,磕头求饶。   阿音扶她起来,没有怪罪。   她选了几本书考校了片刻,对方对答如流,没有丝毫磕绊。   “你到这里多久了?”她温声询问。   女子垂着头,拘谨道,“一年、一年半。”   “一年半,不过一年半便有如此学识吗?你真厉害啊。”这是感慨惊讶的语气。   女子愣住,慢慢抬起头来。   面前的皇后面上带笑,“合该更用功些,说不得来日会成为我的女官呢。”   她的心狠狠一跳,死水一般的心湖瞬间泛起涟漪。   这人可是皇后,自己以女扮男,严重了说可是欺君之罪,竟然没有治罪,没有责问……什么也没有,她就这么走了!   女子傻乎乎地站着,满心不可置信。   杜者看了看音音,又看看那位女子,快步跑回去把地上的包裹拿起来递给她,笑眯眯夸赞,“这衣裳别出心裁,我很喜欢,改明儿也裁一身。”   阿音在马车上稍等了片刻,杜者刚回来她便好奇问:“你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我夸她衣裳做得好看。”杜者心情好,宛若泡在沁甜的蜜罐中。   阿音偶尔也穿男装,的确做事方便些,宫中的女官正式场合穿的便是交领圆袍,并不都是繁复的宫裙。   穿着上,朝廷其实不大管。   没有杜者想的那么严重。   两人说说笑笑返回太极宫。   刚回去,就听说房玄龄被李世民给发落了。   杜者立即噤声,安静听着。   阿音惊,连忙追问:“房相因何被陛下发落?”   刘泉恭恭敬敬作答,“不是什么大事……奴婢也不知,仿佛是萧御史出言说了些什么。”   “如今房相已遣归第。”   遣归第是指因为微小的过失遭受到谴责而离开职位。   这话是说房玄龄已经被停职了。   这不可谓不严重。   天哪,萧瑀又告房玄龄的状了?还告成功了??   阿音方才是惊讶,此刻则是心里狠狠咯噔,提起裙摆连忙往两仪殿赶去。   杜者自觉不参与这些,吩咐了一番宫人,便自行出宫去了。   急匆匆赶到两仪殿,一阵孩童的说话声从里面传了出来,阿音稍稍平复呼吸,朝里面瞧了一眼,果然重明、青雀、雉奴、鹘宝,四个孩子都在。   青雀撒泼打滚,滚得李世民快没地方放脚:“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耶耶你不要罢免房先生!”   雉奴挂在他的脖子上,鹘宝抓着他的左臂,重明则抱着他的右臂。   几人各显神通,吵吵嚷嚷着逼李世民收回成命。   李世民嘴角狂抽,实在忍无可忍,“你们懂什么?”   “耶耶是坏人!”   “我才不听呢。”   “我们懂得可多了。”   “嗯?”   疑问的那个是重明。   李世民一阵哭笑不得,叹了口气把雉奴从怀里拔出来放在筵席上,“好了好了,先坐下吧。”   “既然你们想知道,今日耶耶便如实告知你们。”   阿音默默听着,悠悠然迈步进去,装作自己刚到的样子,抱起雉奴坐在他身侧。   雉奴在哭鼻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红通通。   他恐怕不是在替房玄龄伤心,而是被李世民无情从怀里拔出来,不高兴了。   阿音一回来,几个孩子马上围到了她身边。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掐了下鹘宝的小脸,嘴里说的是正事,“普通人表达信任,是私下说我相信你,皇帝不能这样做。”   皇帝的信任不是口头说什么我信任你,恰恰相反,是敲打。   “我不当众敲打房玄龄,如何堵住旁人的嘴?”   “若我对他永远只有回护,其他大臣会如何想?”   “房玄龄圣眷不衰,我们说什么都无用。”模仿其余臣子的口吻,李世民失望摇头,随即道,“久而久之,朝中上下,要么人人依附房玄龄形成朋党,要么人人记恨他只待拉他下马。”   说白了,这种微谴是一种政治表演,让所有人看到,房玄龄也会被冷落,皇帝并非对他无条件的庇护。   在一定程度上,这其实也是在保护房玄龄,让他从被攻击的制高点稍微下拉一些,不至于成为众臣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两年,由于刘文静年事已高,权欲渐消,宰相大权几乎尽掌在房玄龄一人之手。   作为个人,李世民当然信任房玄龄,感激他跟随自己多年。   但是作为皇帝,他必须要让所有臣子看得到,再亲信的臣子,也有被敲打的时候——皇权高于任何个人关系。   所以,微谴是一举两得之举。   说罢,李世民神色微微收起,“至于诬告之人,也要惩罚,萧瑀的革职诏书已经写好了。”   鹘宝猛然睁大眼睛。   重明微疑:“这又是为何?既然耶耶罚了房先生,不是证明萧先生是对的吗?”   “萧瑀诬告的是一朝宰相,相权是我给的,它高于房玄龄本人,倘若不严加惩处,动摇的是整个朝廷的稳定,必须用最极端的手段震慑。”   “否则动不动就有人敢诬告重臣,朝廷就乱套了。”   李世民说的这些是帝王心术。   如何驾驭臣子、如何平衡臣子、如何维护皇权。   这几个孩子真的能听懂吗?   阿音一个个观察,重明和青雀面上若有所思,雉奴眨巴着眼睛,也看不出听懂了没有。   鹘宝快哭了,眼眶包着一团泪水。   她明白女儿这是舍不得萧瑀,这一老一小关系可好了。   不知如何安慰女儿,阿音尴尬地说:“乖乖,萧瑀被革职……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还会回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求娶 “我要他死   萧瑀又被罢免, 打道回府了。   不光是阿音,就连文武百官也开始见怪不怪。   多大年纪了,还这么不稳重, 幼稚不幼稚?   偏他本人气得很, 气呼呼拂袖扭头就走。   房玄龄自从做了宰相, 谨小慎微到了惶恐的地步, 他从未行差踏错过一步,不过, 因他位极人臣, 自然有许多簇拥。   萧瑀看不惯房玄龄——人一旦看不惯另一个人, 便看什么都是错的,没有错也能挑出刺来。   他张嘴便是诬告房玄龄朋党不忠。   朋党不忠这事太难界定。   身为宰相, 怎么会没有下臣追随?   李世民当面驳斥了萧瑀, 随后用‘微谴’敲打房玄龄,这个举动意在告知文武百官他其实也是忌惮长期掌权的宰相的。   从而让其余臣子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些,觉得即便是房相也如履薄冰, 不再过分嫉恨他。   这个举动, 的确是一位帝王对下臣所展现的微妙的怜爱。   至于另外一个维护皇权的意图, 这对臣子来说无关紧要。   长孙无忌却不需如此对待,他不一样。   长孙无忌背靠皇后, 即便犯下大错也会安然无虞,没人会不开眼去整他,就算他权势滔天, 其余人也只会认为这是应该的,皇后之兄嘛,不权势滔天才奇怪吧?   可房玄龄孤军奋战,他没有靠山, 身后空无一人,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世民需要不断地对他进行微谴以及复用,像今日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且不止一次。   耶耶是在保护房先生。   这个认知产生后,几个孩子们都没了意见。   阿音安慰:“你们就当房先生休沐了,他日日为天下百姓辛劳,也该歇一歇,过一段时日便会回来。”   房玄龄是停职,不是革职。   名义上,只要李世民不另外任命,他就还是右仆射。   鹘宝呜呜,“那我要去看望萧先生。”   “不许去!”李世民面色微黑,“提起来他我便头疼!看什么看,让他自己反省反省!”   这不行了,鹘宝哇哇大哭。   三个男孩被哭得头胀欲裂,阿音呵斥他好几下,“不能好好说嘛?这么大嗓门干什么?”   李世民也是被哭得没办法了,瞧着女儿张大嘴巴恨不能晕死过去的哭法,竟觉得有些搞笑,曲起手掌快速轻拍她的嘴巴——   下一刻。   鹘宝的哭声从‘哇——’变成了‘阿巴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阿音:“?”   鹘宝倏然收声,呆呆地看着他。   晶莹的泪珠顺着圆滚的面颊滑落,她仿佛是惊恐了一阵自己的嘴巴怎么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旋即看向罪魁祸首——耶耶的手。   最后勃然小怒!   “啊啊啊!!我讨厌耶耶,我讨厌,讨厌!”   鹘宝边气得嗷嗷叫,边跺脚边追着李世民打。   李世民根本无须如何躲避,就能把女儿逗得团团转,他很是欣慰,冲阿音说,“你瞧,不哭了吧?”   “……”是不哭了,从哭变成了怒。   真是神医。   结果当晚鹘宝便使出不吃饭这个大杀招,李世民被威胁了个正着。   最后为了哄孩子开心,还是默许她出宫探望萧瑀。   重明作为长兄,陪伴鹘宝一同出宫。   趁着夜色回来,重明跟阿音复述那对师徒的谈话内容。   鹘宝闹归闹,却明辨是非。   她绷着一张小面团一般的面颊,严肃地把萧瑀给训了一顿。   萧瑀数次欲言又止,倒不觉得被小公主训斥丢脸,而是闷闷不乐。   萧瑀是那种典型的‘知错不改’之人,这是他的缺点,若是他没有这个缺点——   “他要是没有这个缺点,就是完美无缺的人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无缺之人?”阿音没好气。   李世民站在虎皮椅后托着她的脑袋。   她正在抹香膏,擦匀之后抹着手从镜中看到了他的动作,“你干什么?”   “我在展示完美无缺之人。”   她顿时笑了,脸颊上盈着止不住的笑意,侧过身子冲他张开手臂。   李世民打横抱起她,倾身细嗅她的胸颈,凝神一阵轻叹:“你好香啊。”   便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惹得阿音面颊骤然绯红,她有点害羞,便伏进他的怀中不说话,只顾着用柔软的双臂缠枝一般牢牢挂在他的脖子上。   到了床榻上,他把她的面颊从怀中捧起,俯近身形。   还没等他的吻落下,阿音迫不及待扬起身子。   地上泛黄的影子彼此靠拢,微微拉开,旋即再度吻合。   他的手掌托扣在她的后颈处,刚好可以掌控接吻的距离、时长以及姿势。   这是霸占欲极强的一种表现。   感知到妻子在自己唇瓣上一阵啃咬、一阵吮.吸,像小动物一般热情殷切,李世民失笑,悠悠然问:“你还记得自己曾说过不喜欢亲吻这回事吗?”   阿音忙正事呢,没工夫听他说话。   她在他身上摸来摸去,恨不得贴在他身上不分开。   好一阵子才回味他说的是什么,“没有,我没说过。”   谁承认谁是傻子。   “是傻子说的。”   “?”她蓦然坐直身子,也不亲他下巴了,一味瞪他:“…你才傻子!”   怎么承认是傻子,不承认还是傻子?!   “还不是因为你从前根本不会亲,怪我不喜欢了?”   男人最忌讳被说‘不行’和‘不会’,他面色一黑,语气也拉了下来,“谁不会了?”   “你。”提起这个,阿音有好多话要说,“像野马饮水、牛嚼牡丹,被你亲一回能嘴巴酸疼、舌头麻木好半天,能有个什么滋味啊?”   她要是不乐意伸舌头,他还要拍她屁股。   就是个无赖的色魔。   “……”他问,“那你从前为何不说?”   说?这要怎么说??   阿音:“…我不好意思说!”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吗?”厚脸皮!   见她如此幽怨委屈,他反倒不气了,悻悻然道,“我只亲过你,也没有什么参照,如何有经验?”   “那现在呢?”   现在?   阿音不由得回味了一番,一下子温良了许多,委婉矜持回答:“还行吧。”   他笑了两声,似乎火苗又蹿了上来。   “什么叫还行。”   阿音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压了过来。   她匆忙勾住他靠近的脖子,亲了一下近在咫尺的下巴,“现在爱你,所以喜欢你亲我。”   “有多爱?”他放低嗓音,轻声问。   好多废话呀!   她猛然推倒他,欺身而上:“直接做吧。”   “……”煞风景。   李世民叹了口气,气笑过后便是无奈。   他伸手一扯,床帐渐渐散落,遮住里面的人影。   阿音刚开始雄赳赳气昂昂,非要掌握主导地位,奈何没一会儿便腰酸得厉害,哼哼唧唧地往他怀中一拱,剩下的全交给他。   他是常年练弓的,上半身的力量格外强悍,平素穿衣不显,瞧起来仿佛只是比常人高一些。   这种时候,撑在她耳畔的手臂微微发力,紧绷的肌肉与汗珠顺着滑落,让他看上去宛如一座小山。   阿音忍不住用发烫的面颊蹭他的手臂,耳廓亦跟着滚烫。   次日,阿音是稍晚了些才醒的,她住在立政殿,不论早晚都不需要跟谁请安,后宫也没有嫔妃要向她请安,因而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这日子安逸舒爽。   难得赖床,李世民晌午回来用饭,她才懒洋洋地叫人服侍她起身。   梳洗罢休,软骨头似的依偎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李世民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看,抽空揉揉她的腰肢,“怎么?不舒服?”   “没有,睡多了身上软,”阿音好奇凑近跟他一同看,看清奏疏上的字念出声,“吐蕃……?”   “这是边关速报。”李世民道,“这几年吐蕃先后击败了不少小国,如今已经建立了王朝。”   吐蕃阿音有印象,它是高原那边的部族之一。   “我记得前两年松赞干布频频派使入唐。”   吐蕃想要和大唐建立友好的联系,也要看李世民能不能看得上他,不过,保持漠视态度的是从前。   自从发生杜者坦白之事,夫妻俩都开始重新审视周边的小国。   倭国不足为惧,如今大唐的兵力和战舰技术在整个世界也是名列前茅的,航海不是问题,登陆也很简单,但是倭国地处海洋之上,打下来之后很难守。   倘若不断有周边的海洋之国来犯,光是跨海补给就要让大唐吃不消。   况且一旦出海登陆,北边的草原诸部没准会趁机进犯,那大唐就腹背受敌了。   因而现在灭掉倭国并不划算。   李世民采用迂回的策略反制他,让它孤立无援,自取灭亡,随后再考虑如何守的问题。   他的注意力还是在北边更多一些。   李世民把奏疏递给她,让她自己看,“松赞干布图谋甚大。”他冷笑一声,“打探到的消息是,他意图与我大唐建立姻亲关系。”   阿音还没看奏疏,闻言诧异地抬头。   见他脸色阴冷,没有其他,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由得短暂地发愣:   松赞干布绝不是要把自己的女儿送给李世民做妃嫔,而是想要让李世民送公主去吐蕃和亲。   这个念头一出,她的面色一寸一寸冷凝下来,一阵恍惚。   和亲?   她从未想过这种事情。   心中除了不可置信,还裹着一层茫然。   下意识继续看奏疏,奏疏上的吐蕃二字一撇一捺工工整整,她却一个激灵,方才仿佛隔着一层的情绪被这二字捅破,怒意如洪水般将阿音扑了个正着,她猛地拍桌而起,话语脱口而出:“他放肆!谁给他的胆子!”   公主,宫中的公主只有鹘宝一个。   她才几岁?   眼瞧观音婢如同惊弓之鸟,李世民连忙保证道:“莫说鹘宝还只是个孩子,即便她已经适龄,我也绝不会让她去和亲,她是我们的女儿,你莫要着急。”   “可是他竟敢生出此等念头,我绝不能容忍!”阿音简直要疯了,第一次萌生出杀人的念头,她死死抓住李世民的手臂晃,“他怎么敢?想一下也不许!”   她甚至感到作呕,被冒犯、被触怒的滋味如同蚂蚁蚀骨。   “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遇到危及自己孩子的事很难保持理智,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天下和平,在这一刻统统不作数。   观音婢上一次如此作态,还是当年在晋阳迎魏刀儿那一战前,他和李渊人少,此去凶多吉少,她也曾惶恐失措,大哭大闹抱着他不愿他离开。   李世民本就是个极易被感染之人,瞬时红了眼眶,忙不迭搂她入怀,“我保证,会有这一日。”   他答应的事情,从未食言过。   阿音眼角挂着泪痕,仔细检查他的眼神,确认他是真的在保证而非哄自己开心,慢慢放松下紧绷的脊背,轻轻点头。   连午膳都没用,下了课之后鹘宝就被叫了过来。   阿音见到她立马抱进怀中。   鹘宝不明所以,“阿娘,你想我了吗?”小手轻轻拍拍她的后肩。   随着一年一年长开,她初见倾城之容,轮廓紧致、五官精巧,尤其是一双漂亮的眼瞳黑漆漆、透亮亮,眼尾微微勾起,如同上好的猫眼黑琉璃,跟青雀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孩子跟雉奴是反过来的。   雉奴长得像阿音,鹘宝长得则像李世民。   不过她的鼻子和嘴巴也像阿音,结合了阿音和李世民在面容上的所有优势,可以窥见来日她会有多么漂亮美丽。   “确实是想念你了。”阿音轻轻揉揉她还有些肉乎乎的小肩膀。   “那我今日陪阿娘一起睡午觉!”   阿音破涕为笑,作势询问,“那会不会耽误我宝学算盘了 ?”   女儿竟意外地喜欢算数,这是夫妻俩都难以预见的,现在想一想,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喜欢玩九连环,脑子似乎很聪明。   “没关系~”鹘宝弯弯眼睛,露出可爱的笑脸,“阿娘才是最重要的。”   吐蕃统一高原之后,或许成为了一个新的劲敌。   原本面对这样难缠、企图获取大国认同的新势力,嫁过去一个公主的确是成本最低的办法。   李世民考虑过册封宗室女为公主,徐徐图之,可是瞧着观音婢方才反应那样激烈,他不由得爱屋及乌地思考起来,不论是公主还是宗室女,都是无辜的女子。   ——最终他把这个策略给放弃了。   思及最近蠢蠢欲动的吐谷浑,或许,这事还有别的最优解。   统御一国,制衡周边数国,与下棋无异,在不能保证可以一口生吞敌方棋子的前提下,要选择最沉稳的打法。   翌日,他召集数位文武重臣到两仪殿议事。 作者有话说: 来噜,上火了,牙疼ing 第125章 断绝关系 哥哥会保护   阿音到的时候, 偌大的殿内被巨大的天下势力绣图所铺满,李世民一袭赤黄色立于绣图正中央,左脚正好踩在‘唐’字上, 手杖指在大唐的左前方位——   诸臣见皇后到两仪殿, 纷纷站起来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你们都坐下吧。”她眉眼带笑, 温声道,“说了这些话都渴了吧, 我让人煮了上好的茶, 都用一些。”   众人又是一阵谢恩。   百官中但凡懂些军政战略的都在这里了:   褚遂良和吕才是一起来的, 吕才是起居郎,有权力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   魏征的身上仍有秘书监之职, 何况如今又兼宰相之身, 所以也在这里。   唯有房玄龄目前处于停职阶段,没有出现在两仪殿内。   李靖上前一步:“陛下,臣斗胆一言。”   “你说。”李世民稍侧半身, 将整个西北部露了出来。   “大唐与吐蕃之间最根本的矛盾, 其实就在于吐谷浑。”李靖将矛头转移。   阿音顺着望向地图中的西北部。   大唐的上方是盘踞已久的薛延陀, 再往北边则是西突厥和西域诸国,西边的高原诸部已经被吐蕃整合, 吐谷浑恰好夹在大唐和吐蕃中间。   “咱们需防范吐蕃吞并吐谷浑,对大唐边境造成威胁,吐蕃自然也是同样的念头。”其实不论是吐蕃还是大唐, 都是扩张性政权,但这种关头,扩张不扩张已经不是紧要之事,剑悬在头顶, 不争也必须要争!   “故而吐谷浑,是两国之间的必争之地!”   尉迟敬德撇头,忍不住插话,“干脆就打它!吐谷浑狼子野心,近日频频南下犯我边境,全都清剿,一劳永逸,我早就看它不顺眼了!”   尉迟敬德是善战骁勇之辈,血性满满,从他嘴里说出清剿这二字,众人并不奇怪。   李世民面色极为平静,“游牧政权没有京都陷落就灭亡这回事。”   “打一批,跑一批。”   “我唐军深入高原之后的粮草补给极其困难,全面清剿需要常年驻军、反复扫荡,成本太高,这样不行。”   这就是一个昏招,虎视眈眈的吐蕃瞧见大唐如此行事,笑都要笑醒了,趁着夜色就会打过来。   魏征这时出言附和,“吐谷浑内部本就有亲唐派和亲蕃派,如果行此等屠杀之事,只会把那些观望的部落推向吐蕃。”   “我大唐经营西域,靠的从不是蛮力,而是‘归附者安全’的恩威并施,若是按尉迟将军说的办,西边那群诸国只会想:今日杀吐谷浑,明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大唐就要被西域诸国赶出西域道了。”   尉迟敬德语塞,挠了挠头。   所谓西域道,包含三条主要干线,分别是:   出敦煌关,沿沙漠南缘西行,是佛教最早传入中原的途径之一,大乘佛教的中心就在这里。   出敦煌玉门关,沿天山南麓、盆地北缘西行,经高昌、龟兹等,楼兰曾经也是这条线路的关键枢纽。   出敦煌或伊吾,经过里坤至伊犁。   这条西域道不仅是商贸通道,更是东边、西边文化交流的桥梁。   如果大唐被驱逐出西域道,迎来的只有毁灭性的打击。   任何时候一个国家都不可以固步自封,闭关锁国。   刘文静道:“吐谷浑如今的可汗名叫慕容伏允,他是个摇摆不定的反唐派,尉迟将军所提之议情有可原。”   “慕容伏允一边向我大唐请婚,一边又不断劫掠大唐的边境,显然他欲从咱们这边获利,却又不肯完全臣服。”   吐谷浑认为唐朝忙于东北事务,无暇西顾,自己就可以在唐朝和吐蕃之间来回投机,为此,他半个月前甚至拒绝入朝觐见,试图保持独立地位。   李世民的确在前一段时日忙于与新罗、百济、倭国等小国频频联络。   “请婚?他也配!”这还了得?   尉迟敬德啐了口,冲动地问:“打也打不得,难不成陛下要扶持这种东西?”   殷开山跟他一样上火,“吐蕃请婚,吐谷浑也要请婚,怎么,我大唐的公主是这么好娶的吗?”说白了,这不就是在赤..裸裸地索要么主当人质吗?   这货口水喷了一圈,秦琼不知承受了多少,默默挪开屁股——   他心中同样义愤填膺,却不好开口说什么,只好保持沉默。   问题是扶持,也要能扶持得起来才行。慕容伏允确实是个墙头草,且这棵草长得偏向吐蕃。   李世民也被恶心得够呛。   扶持吐谷浑,让他夹在中间形成两国之间的缓冲带是最佳解决对策,但是慕容伏允是这种货色 ,真的要扶持?   李世民也不怪尉迟敬德如此着急上火。   他幽幽叹了口气,“东突厥被灭之后,局势逐渐稳定,朕此前并没有要与吐谷浑短兵相接的意图。”   “原因有二,在座的诸位俱已言明。”   “如魏征所言,吐谷浑是通往西域的必经之路,想要畅通无阻,要么派兵攻占吐谷浑,将其作为我大唐的州县,要么建立起一个亲唐的吐谷浑政权,可慕容伏允对我大唐不太友好。”   “其二,吐谷浑可以作为遏制吐蕃扩张的屏障。真正灭掉它,”李世民转过身看向诸臣,缓缓道:“对我并没有好处。”   吐谷浑地处高原,身为中原皇帝,李世民很难短期内彻底收服吐谷浑,不能快速消化那片疆土,只会被吐蕃趁火打劫。   此话一出,众臣子陷入安静。   ——原来陛下早已经把这些都想到了。   尉迟敬德吞下了嗓子眼的话。   李世民静了片刻,随后看向李靖,“李靖。”   李靖正在思索,闻声后忙挺直腰身:“臣在。”   “慕容伏允不臣服,无妨,”李世民轻笑,眼神却骤然一转,“朕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之事。   “朕要建立一个臣服于朕的吐谷浑政权,你能助朕达成所愿吗?”李世民微微而笑,神态自然而然,眼神中是全然的信任。   对上陛下万般信任、仿佛还夹杂着一丝年轻帝王对臣下柔软依赖的眼神,他只觉得后脊一麻,头脑还没反应过来身子竟已经倏然起身了。   等他回神,在场的武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站起身迫不及待,情真意切地争相表忠,“臣誓死追随陛下!”   “臣也可以!”   “让我去!”   “我去!!”   李靖心中紧绷,缓缓抱拳躬身,沉声立命:“臣必不辱使命,定提着慕容伏允的项上人头归京!”   陛下那个眼神,莫说是武将,就连文臣也有好几个跃跃欲试。   散了之后,阿音连续两天接到刘文静想跟着去的请命。   李世民没好气:“他一把年纪了,胡闹什么?不在家里好好养老,出些什么事情不就殉国了吗?”   阿音吓了一跳,立即捂住他的嘴,“不许这么说。”嘴巴怎么这么毒?   哄人替他卖命有一手的,私下在她这儿就口无遮拦。   这人跟臣子撒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偏偏每次都能奏效。   阿音一想,似乎自古以来跟臣子撒娇的皇帝还挺多的,或许是一国之君竟跟我这个臣子撒娇示弱,容易激发人的保护欲?   湖心亭。   杜者搅拌着盏中浓稠的茶,“美强惨啊,自古以来的烫款男人。”   阿音:“嗯?”   “就是说,一个男人他很强,很漂亮,却又很惨,就容易激发人的怜爱心理,即便他坏事干尽,可是只要想起他悲惨的童年、看着他漂亮到近乎妖孽的脸蛋,大家也会原谅他的啦。”   “比如陛下示弱,大家受宠若惊的同时,被激发出来的是更加蓬勃的效忠欲,陛下是一国之君,本该强大、雄伟,成为高悬天空的烈日,永远受天下人爱戴,如今却被边境小国欺凌到向我等小臣求助?”   杜者托脸用食指指着鼻子,深沉得像个严肃霸道的男人:“我命都给他!!”   “……”不知怎么的,阿音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试图理解了片刻,她点了点头,但是,“你又在作怪什么?”   杜者挪开手,笑嘻嘻恢复原样,把自己搅拌好的茶推到她跟前,“这里面放了果酱,你尝尝呢!”   阿音拿起汤匙尝了口,顿时被这新鲜的口味刺激到味蕾,“!!”   “这里面还放了什么?”   “芋头?蜜瓜丁?”   “嗯嗯嗯!”杜者很高兴,“你尝出来啦,里面放了芋泥!蜜瓜丁也被腌过,是糖渍的!”   “芋泥?”这又是一个新奇的东西,没听过。   “我已经告知尚食局如何制了,”杜者解释,“把芋头蒸熟碾成细泥,用猪油做黄油,倒入牛乳和细糖。”   “为了好吃,我还往里面搅拌了几颗栗子泥。”   “你觉得好不好吃?若是好吃,我拿出去卖。”   “当然好吃,”阿音本就喜爱甜食,这下更爱不释手了,“你要赚钱,便不要把方子说出去,不若开一间茶水铺。”   杜者用力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说了会儿茶水话,杜者忽然问:“我听说吐蕃和吐谷浑都想向大唐请婚,不知陛下……”   “当然都拒绝了。”阿音不屑一顾,“区区小国,岂有资格求娶公主,即便是另行册封的宗室女,他们也不配。”   “当真想与大唐结秦晋之好,就自己到中原居住。不过,若有中原女子愿意嫁给他们,我也不会阻拦。”那是人家自己的婚事。   到底是谁愿意到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真有人愿意去,她没有意见,但是绝不能有人是被迫嫁过去的!   况且那些个首领一个比一个粗犷,二十岁长得跟四十岁似的,一个个晒得黢黑,丑死了!   这不是赘婿吗?   杜者笑喷,忍俊不禁了许久,捧起茶盏喝了好几口。   悬在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她松了口气,面上浮现欢色。   紧赶慢赶,到了这年年末,李世民正式任命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统率侯君集、殷开山、李道宗、薛万彻、薛万钧等人分道进行整合,预备于次年四月正式进军吐谷浑。   重明最崇拜的就是耶耶曾带兵打天下的那段经历,听说又要起战事,一溜烟跑进了两仪殿。   阿音听说长子想要随军一同前去,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你同意了?”她大惊失色。   李世民:“说实话,我宁愿自己去,也不愿让儿子到战场上吃苦。”   这话就是意动的意思!   阿音本能窜出一簇火,不过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   考虑了良久,她牙一咬,干脆道:“金山银山窝窝里能养出什么英雄好汉!”   “重明若实在想去,我不反对,”想来他回来找她说这事,也是奔着征求她意见的心思,“可一定得保证他的安全才是,虽说李靖几乎没有打过败仗,我却不够放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李世民立即道,“不如派尉迟敬德一同前去,遇事也好为他兜底。”   “你意下如何?”   尉迟敬德曾经救过李世民好几次,忠心耿耿无需多言,本就深得李世民信任。   “可这会不会引那群臣子的误解?”阿音有些迟疑,面上也多了几分犹豫。   重明今年已经十二岁,又是嫡长子,他的身份本就敏感。   “这好办。”李世民笑笑,“让青雀跟着一起去。”   ——青雀的天塌了。   重明年过十二,身形抽条,个头也高,扑面而来一股少年气息。   青雀如今也不太胖,是正常人的体态,不过瞧着到底没有重明劲瘦,尤其是脸还是圆的,以至于他那双圆溜溜的猫眼跟女孩子似的,长得也漂亮,穿上罗裙旁人都不一定会怀疑他的性别。   让这样的他上战场?   他白日听说这事,晚上都还在抖腿,哭着闹着要跟重明绝交,断绝哥弟关系。   重明笑一阵、严肃一阵,哄了他好半天。   “哥哥会保护你的。”   “再说了,你不是挺会挽弓吗?正好可以离得远远的拿箭射他们,旁人打不着你,我会使长矛,我在前头为你打头阵。”   “你执弓,我执矛,我们天下无敌啦!”   青雀眼泪迷蒙,“真的吗?”他自己都没这么信任自己,“这话好耳熟啊,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重明眼前一亮,炫耀道,“这是耶耶对尉迟敬德说过的话。”   阿音和李世民又在偷听墙角,做了父母之后,控制不住地就有了这个不好的习惯……   俩人为此反省了好多回。   俩傻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压根上不了最前线,只能在一旁看一看、学一学,还搁这儿商量战术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晒干 “以后不要   李靖整备军纪, 两个孩子也开始整日操练,青雀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勤奋——主要是怕死。   李世民一有休息的时候,就会被他拉到演武场。   雉奴和鹘宝不能一起去, 但看哥哥操练却很积极, 每日都围观。   这个冬日, 一家人过得愣是热乎乎的。   到了开春的时候, 一则消息传回了长安。   彼时一家人正在用膳,密报送还后李世民面色很奇怪。   阿音接过密报仔细读了读。   “阿娘, 怎么啦?”鹘宝好奇。   “有一个名叫陈祎的僧人冒越宪章, 私往天竺, 如今竟在天竺混出了名堂,以至天竺的戒日王与鸠摩罗王为了争夺他的供养权, 险些兵戎相见。”   阿音搁下密报问:“从密报上来看, 陈祎贞观元年就偷渡出去了,这消息怎会现在才传到长安?”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李世民头疼。   “彼时我初登基, 国内外俱乱成一摊子, 突厥联盟一直是大唐的心腹大患, 经常南下侵扰,禁止百姓私自出境是为了他们的安全考虑。”   “不过一介僧人,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一点不怕死。”   鹘宝追着问,“他是僧人!我认识好多僧人, 他有法号吗?耶耶,他叫什么?”   “我看到了。”青雀对着密报念出声,“唐僧……玄奘。”   “玄奘,好奇怪的法号。”鹘宝探头跟着一同看, “二哥。”   “在这儿呢。”青雀给她指出来,看是哪两个字。   阿音摸了一把鹘宝柔软的脑袋,对李世民道,“你刚登基那两年边境的确乱,他才能趁机跑出去。”   “那时候,不光有百姓趁机偷渡,还有南下的突厥人抢夺百姓和女人,州县中丢几个人,地方官员还真不大可能会当回事。”   李世民饶有兴趣的也并非是这个玄奘偷渡不偷渡的事情,“戒日王与鸠摩罗王为了争抢他,决定要为他办一场全天竺的辩论大会,届时会有十八个国家的国王、三千多名大小乘高僧、两千多其他教派的学者参与。”   “玄奘正是论主,他大言不惭,公开许诺若是自己的论点被驳倒哪怕一个字,便斩首谢罪。”   斩首谢罪??   “这后果竟如此严重,岂有拿自己的命赌的?”重明懵了,“况且,他要是输了,岂非让大唐蒙羞?谁人不知他是唐僧呢?”   一个人跟四五千人辩论,哪一个得道高僧敢有如此自信?   李世民摇摇头,不甚在意,“诺言已许出,便是想帮他也鞭长莫及,不过他有此胆量我反倒高看一眼。”   “此事由密报传入长安,就当不知情吧。”   从这日之后,重明时常心不在焉,总跑去李世民那儿问询还有没有天竺的讯息。   阿音感到好笑,“你究竟是担心唐僧被斩首,还是提心吊胆大唐会因此丢面子?”   “都有。”重明表情异常严肃,不赞同地说:“不过丢面子事小,丢命事大,他怎么可以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不想着这些,也要自己重视自己才是。”   “……”怎么跟个小古板似的。   到底随谁了?   “你怎么还替他自己鸣不平上了。”阿音笑着捏捏他的脸颊,“依我看,他应当不是纯粹的狂妄,密报上不是说了吗?他连着驳倒了无数小乘佛教的顶级高僧,因而名声大噪。”   “可见他肚子里有真东西,并非自大。”   “好吧。”重明仍旧一脸端肃。   “不过。”   “嗯?”   “阿娘,你以后不要这样捏我了,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   他被揉捏到吐字不清,却站着一动不动,没有拂开她的手,而是一本正经地拒绝。   阿音惊讶:“?”   分明是一副任劳任怨的乖样子,竟开始讲究起来了。   她给了他一个白眼。   果然孩子大了就不可爱了。   过了年,步入四月,李靖在万众瞩目之下正式率军出发。   不过一个月,便捷报连连,胜书传回了长安:   “元帅亲自率军出曼头山,切断吐谷浑退路,并攻占了他们的都城,其主力又在牛心堆打败吐谷浑军!”   “吐谷浑军仓皇逃离,元帅穷追,在赤水源等地连败吐谷浑军!”   李靖边追边打,吐谷浑边跑边挨揍。   李世民目光紧紧盯着台下,“继续说下去!”   “回陛下,我军仅在打破吐谷浑都城的七日后,便由侯将军与李将军率领的南路军,在乌海附近击败了慕容伏允的主力。”   “慕容伏允败落后焚烧草地向西逃窜。”   “元帅一路猛攻,没有丝毫停滞,追至沙漠再次击败他。”   将士越说越激动,兴奋到面色通红,“慕容伏允之子慕容顺亲自斩杀吐谷浑权臣天柱王,率领全部部下降唐!”   “慕容伏允连逃数次皆被元帅追上,自知无处可逃,便自缢了!元帅谨记陛下之命,已亲自割下慕容伏允的项上人头,只待归京!”   话音刚落,李世民骤然抚掌大笑,飞扬的凤眸被愉悦占据,“好啊!好啊!李靖果然不负朕之所托!”   长孙无忌率先恭贺,“恭贺陛下得偿所愿,小小吐谷浑,竟轻视我大唐至此,便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想来自缢前,那慕容伏允怕是满心悔恨,恨不能跪在陛下脚边磕头认错吧。”   魏征默默瞥他一眼。   论会说话,没有人比长孙无忌更在行。   他说话不讲究风度,完全是陛下爱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果然,上首的陛下听了这话,连眉梢都飞扬起来了。   于是底下的臣子们争相开始奉承,一句比一句夸张。   陛下立即拉下了脸不笑了。   “好了好了,尔等俱为朝廷肱骨之臣,拍什么马屁?朕素来不爱听这些,多说两句话不如多干两件利国利民的实事!”   他倏然变脸,没有丁点前兆。   底下顿时稀稀拉拉跪倒了大片,纷纷高呼陛下息怒。   臣子们无言。   ……难道长孙司空不需要?   “不过,念在今日大喜的份上,朕便不过多斥责你们了。”   又是一通谢恩。   高士廉忽然出列温声开口,“陛下,慕容伏允之子慕容顺杀权臣投诚,或许可为陛下所用。”   他一说话,其余人齐刷刷噤声,一个两个扭头看向他。   无他,高士廉生来出众,儒雅斯文,有一副连男人也拜服的好皮囊,开口说话更是如高山流水一般,声音像华丽的琴弦波动在众臣的耳畔,忍不住叫人凝神侧耳倾听。   “此言有理,便派人把他带回长安吧。”李世民欣然认同。   房玄龄这时出言询问:“不知赵王与魏王殿下在前线如何?”   房玄龄近日已经在皇后的劝说下被陛下原谅,得以重归朝廷,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聪慧如刘文静等臣早就心照不宣了。   将领改换方向抱拳回禀:“此番元帅凯旋,有赖陛下洪福、元帅调度、三军效命。”   “两位殿下随军,本为习战,故而元帅不敢轻易令殿下亲临前阵,不过殿下天资聪颖,临危不乱,追赶逃兵的途中始终不曾叫苦叫累。”   “尤其慕容伏允之子乞降,两位殿下奉命受降,进退有度,仪容端肃,降众莫敢仰视,三军皆叹天家威仪,此为陛下平日教诲有功,下臣观二位殿下,勇而不骄,贵而知礼,他日必能藩屏社稷。”   李世民听闻此话,哼笑一声,向后靠去,似笑非笑地悠悠然反问:“依你之言,两位皇子谁更强啊?”   这话是能回答的吗?   此前陛下从未在朝臣面前提过皇子之间的差别,态度始终一视同仁。   终究是皇子们逐渐长大,要考虑储君之事了吗?   将领惊愣一瞬,不愿涉入储君旋涡,所以不想有偏颇。   他的手心不由得起了一层热汗,不敢迟疑,紧张之下脱口而出,“各有所长,赵王沉毅,魏王果敢,皆类陛下家法——”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硬生生止住。   底下瞬时鸦雀无声。   长孙无忌慢慢侧过头看向将领。   不是,怎么说话的?你照抄当年别人夸赞李建成和陛下的原话是吧?活腻歪了?   话末竟还敢扯什么‘类陛下家法’?!   李世民丝毫没发觉将领停口了,他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果敢?青雀吗?   那张圆乎乎、机灵可爱却好吃懒做的脸颊浮现在眼前。   莫非他的好儿子在前线被吓傻,破罐子破摔勇于争先了?   那也不该啊。   这般想着,他后知后觉底下格外安静。   看了一圈,收到无数小心翼翼,见将领也一副不知该不该请罪的尴尬和惊惧。   他逐渐反应过来。   “……”   这时,长孙无忌笑了两声,乐呵呵道:“这话有理,陛下英明神武、沉稳毅决;皇后果敢严正、进退中节,两位殿下自是像了您二人。”   “皇家家风严正,陛下与皇后的孩子个个优秀,旁人艳羡不来。”   将领稍稍松了口气,忙不迭点头附和,“司空所言极是!”   李世民轻笑,不曾说什么。   其实他没有臣子们想象中的那么在乎和忌讳这事。   不过,这事的确不能拿出来说。   五月底,李靖班师回朝并递交平定吐谷浑的奏书。   重明和青雀带着降众回到了长安。   至此,吐谷浑全境降唐。   李世民并未直接吞并吐谷浑,他扶持投降的慕容顺为西平郡王,成为新的吐谷浑可汗,并正式册封吐谷浑为大唐的藩属国。   慕容顺成了新任可汗,却并没有立即被释放回吐谷浑的领土,仍被圈在长安。   如李世民所言,大唐短期内不适宜吞并高原之国,强行吃下只会消化不良。   不过以如今的情形来看,吐谷浑实际上已经成了大唐的囊中之物。   孩子回来当天,阿音老早就到长安城的城墙上等候,一天去三回。   见到人后她大吃一惊。   重明被晒黑了一大圈,青雀却仍旧白嘟嘟的。   除此之外,青雀瘦得前所未有!连尖下巴都出来了!   阿音急急忙忙抱抱他,发觉他浑身硬邦邦,“晒干了?!”   青雀不满,“阿娘,我又不是肉干,怎么会晒干?我这是缺水了呀!”他仰起脸,可怜巴巴地说:“我没被晒黑,可是你看我的脸上全都是干皮子,摸一下还很痛。”   阿音一瞧,还真是,有些地方红彤彤的,像被晒伤了,赶紧叫人送药膏来。   她是既心疼又感到好笑:“你像我,怎么着都晒不黑,重明像你们耶耶,稍微在太阳下站会儿都能黑。”   征天下时,李世民动不动就黑黢黢一只,好不容易养一段时日白回来了些,又被李渊派去了前线。   李世民欣慰,托起重明的脸颊检查,见他神态更坚毅了些才放下心来:“快说说吧,你们阿娘这几日夜里都睡不好。” 作者有话说: 国庆节快乐呀各位,今天家里有客少更点QAQ 第127章 青雀的诗 俨然和好如   两个孩子好生沐浴一番, 出来后满桌好吃好喝,俩人坐下便是一阵风卷残云,看得小小的雉奴张大了嘴巴。   生怕哥哥不够吃, 他立即把自己的饭推到了重明跟前。   鹘宝心疼哥哥, 憋着一包眼泪, 认真给他们二人夹菜。   重明与青雀被感染, 纷纷呜呜咽咽先哭一通。   阿音:“……”   早已习惯了,一家老小就没有一个是不爱哭的。   一个比一个眼泪充沛。   扭头一瞧, 最大的那个哭包也一脸感慨, 眼眶红红, 欲泪又止。   她一个个为他们擦泪,见他们这副样子自己不由得也被触动, 无不动容。   两个孩子哭自己终于回家了。   两个大的感动吾家有儿初长成。   青雀一边往嘴巴里塞饭, 一边口齿不清地谩骂:“那个慕容伏允简直太过分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不知廉耻的人。”   “他根本就很清楚自己打不过我们,一开始就没打算正面接战。”   “只要我们去, 他就跑。”   “跑就跑吧, 跑前还要把草原全都烧了, 若非粮草补给及时,那些马儿就要生生饿死了, 更别提追赶。”   李世民把绢帕叠成方块,摇摇头道:“想来看见被烧成荒芜的草原,底下那些人要心生退意了。”   论打仗, 只寄希望于朝廷的粮食补给是行不通的,万一补给线被切断就糟了——这种切断别人补给线让对手陷入绝境的事,李世民就很爱干。   重明认同道:“正是耶耶说的这样。”   “再往前是茫茫大漠,若是只能等待补给, 太冒险,这时候侯君集请示:吐谷浑军抱头鼠窜,正是心虚胆怯的表现,既是逃跑必定没有军纪,他们的军心已经散了,此时不追必留后患。”   “李靖可是大唐的战神,他当机立断,下令全力追击。”   “李道宗神勇无比!”重明说起这些,眼睛亮晶晶,也不扒饭了,“他率骑兵绕后包抄,大破吐谷浑,把那群草原蛮子吓得屁滚尿流,有好几个惊慌失措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然后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青雀嘻嘻哈哈笑出声,“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我还绑了一个呢!”   “他们吓得腿脚都在打飘呢,还怎么上马。”   重明不揭穿青雀,默默叹了口气:   当然是其余将帅把绳子全都系好才敢放心交给弟弟,怕那些蛮子再起不测,把他们嘴巴也都塞得死死的。   他蹲在那些人面前搓了半天下巴,念了首幸灾乐祸的诗,只可惜那些人听不懂中原话,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弟弟当然骁勇。”   青雀得到认同,立即拽着李世民的胳膊使劲儿晃,“耶耶,你快听呀!哥哥夸我了,说明我没撒谎。”晃完又去晃阿音的手,“阿娘!”   阿音忍俊不禁,戳他脑袋,“你个傻子。”根本没看出来重明是顺着哄他开心的。   雉奴趴在重明腿边,“哥哥也夸我吗?”   重明摸摸他的头,“雉奴最乖了,夸你。”   “还有我呢,还有我呢。”鹘宝举着手要他抱抱。“你怎么最后才夸我,我生气了。”   重明道:“阿姐说最厉害的要最后一个出场,所以哥哥最后一个夸鹘宝。”   鹘宝听了这话立即阴转晴,扬起花儿一般的笑脸,“好吧!我原谅你了。”   李世民稍稍侧身,在阿音耳畔嘀咕:“重明的嘴甜应当像我。”   什么话??   阿音为了附和孩子们的话,脸都快笑僵了,哪儿有功夫哄他开心,“这几个孩子有哪一个嘴巴不甜?想夸自己就直接夸,陛下何时如此委婉了。”   “……”李世民的笑被迫收起。   他手掌撑席,挪开半个身位,不跟她挨着坐了。   重明那头已经从李靖穷追猛打,说到收割粮草了,他跟说书先生似的,口齿清晰,逻辑分明,简单几句便讲明了原委,听得两个小的如痴如醉,捧着脸挪不开眼。   阿音亦聚精会神,李世民看她好几眼。   雉奴问:“哥哥斩杀敌军了吗?”   “不曾。”重明虽有些失落,却胜在明辨是非,也懂自己不能到前线去的缘由,便打起了精神:“不过我迟早能亲自杀敌。”   “好!好志气!”   李世民骤然敞声大赞。   阿音和几个孩子全都吓了一大跳。   他重新坐回来,顺势挨在阿音的身边。   “来让耶耶好好瞧一瞧。”   重明怎会不了解自家耶耶的德行,这表现就是要抱他了,他‘腾’地红了面庞,“我、我我已经长大了,耶耶——”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握住手臂仔细检查,热情与欢心顿时扑了他一脸,那是耶耶宽阔雄伟的胸膛,“出去一趟 ,身子硬朗不少。”   何时他才能像耶耶一样强壮呢?   重明抬起头一脸艳羡,更多的是仰慕与憧憬。   阿音怀里还拱着青雀呢,她隔空摸摸重明的脑袋,“你们都是阿娘和耶耶的好孩子。”   重明还记挂着唐僧玄奘,说完吐谷浑战事,迫不及待询问起来。   李世民倒也没有隐瞒,尽数道来:   “玄奘立下生死状,辩论大会持续整整十八日,反倒无一人敢上前挑战,故而玄奘大获全胜。”   “如今他已被大乘教徒尊为大乘天,被小乘教徒尊为解脱天。”   “好玄乎的尊号。”雉奴眨巴眼睛,总觉得这尊号听着仙佛飘飘,神秘兮兮的。   “佛教便是如此。”李世民不以为意,他对佛家稀松平常,态度务实。   要不是推行佛道有利于统御天下,他压根懒得鸟这些宗教。   不论是佛还是道,亦或是儒,都只是安抚人心、辅助教化的工具而已。   对他有利,就扶持一把,对他不利,那就打压。   这世上,事情是死的,趋势是流动的。   因而这些年,大唐虽然在他的推行下成为了佛教圣地,他对佛教的态度却仍旧保持扶持与打压交替并存。   重明立即道,“既然如此,天竺的国王岂非知道了我大唐的威名?!”   “嗯,戒日王已送来国书,希望派遣使节前来拜访,我已经允许。”   李世民眯起眼睛陷入思索,“战国时期有一位名叫张仪的宰相,此人颇为无赖,从不知言而有信是何物,但他的外交策略却甚为可取。”   “吐蕃与西域诸国达成联盟,当务之急,便是打散他们。”   雉奴这时开口:“我听先生提过张仪,先生说张仪和秦王是一对狼狈为奸的坏君臣诶!”   青雀笑哈哈,张口便来:“能叫秦王的有几个是好东西啊?统统是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坏人!”   阿音:“?”   重明惊:“青雀!”   雉奴和鹘宝也一起扭头看向他。   “……”昔日的秦王笑了,是被气的。   不出意外,青雀被揍了一顿,其他三个孩子都没敢求情,直到睡觉前他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揍完了人,李世民很快就后悔了。   夫妻俩一同乘着夜色到青雀的寝殿探望他。   青雀趴在床榻上安然入睡,屁股光秃秃亮相——许是上了药膏不曾穿裤子,瞧着略有些红肿。   阿音掩唇。   别说,他身上瘦了屁股却还圆滚滚,即便是趴着都不塌,翘得惊人。   阿音在床榻边坐下,小小声埋怨,“孩子方才回家,你便如此心狠手辣。”   李世民干咳了两声,“你也没拦着我。”谁听见自己儿子骂自己不是东西能淡定?   “?你还怨上我了。”   “没有,没有……”   忽然,李世民瞧见了什么,探身朝床榻压低视线,一张歪歪扭扭的纸被枕头压了一半。   这孩子睡觉没个讲究,干涸的毛笔滚落在地上,他的手还维持着握笔的动作,显然是忽然睡着的。   “是什么?”阿音好奇。   李世民从枕下抽出,展开来看。   阿音偎去,入目的竟然是四句诗。   这诗写得歪歪扭扭,像虫子似的,尤其最后两句墨迹飘忽,仿佛是被强忍着困意留下的:   “秦言轻似絮,龙掌重难挨,耶耶心好狠,不爱小李泰。”   “好一个耶耶心好狠,不爱小李泰。”   李世民怒而扔纸,“我是不是打轻了?!”   阿音笑得东倒西歪,且还不敢大声,怕吵醒青雀,“好啦!”她用力拉住他,“你跟一个孩子计较什么呢。”   根本就是嘟囔着留下的打油诗,通篇委委屈屈凄凄惨惨戚戚,带着小小的幽怨。   “我听重明说青雀在吐谷浑作了好几首草原诗,明日让他写出来瞧一瞧。”   李世民火冒三丈,不情不愿地被阿音拉走。   没一会儿,他又掉头回到寝殿,伸手将青雀落在脚边的被子轻轻提起,瞧着儿子瘦下来的小脸,他的目光如冬雪渐渐消融,露出春花般的柔软。   孩子睡得香,半点没被父母的动静惊扰。   阿音站在殿门处,殿内的昏黄映在李世民的脸庞上,将他那片残存的柔软照得格外清晰。   他对孩子总这样包容、温柔,纵然偶尔易怒暴躁,也能极快平复。   除了他们几个都是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子的缘故外,想来也存有他一心想养好孩子的缘由。   他一直对李渊的‘教子’不屑一顾,认为他没有养好任何一个孩子。   可是,不知在何时何地,他的身上也出现了李渊的影子。   他们到底是父子俩,如何会全然不相像呢?   阿音缓缓叹了口气,如此看了好一阵子,终于悄然出声打趣:“就知道你心软。”   李世民闻声收回手,侧过脸庞朝她望过来,声音在夜色里混杂着一股忽远忽近的笑意,“这是你我的孩子,不心软还能如何?”   阿音莞尔。   次日,青雀的屁股已经渐渐恢复如初,听说耶耶和阿娘想看他作的诗,他屁颠屁颠选了自觉最好的一首拿去给他们看,浑然没有昨夜的委屈和伤心。   风和日丽,初夏已至。   李世民端着宣纸,在日光下仔细读:   “黑云压城草初黄,白马辞京路正长;   玉门关外三更雪,金甲光中万点霜……”   他语气微微顿了顿,目光凝住,不自觉带上些认真,旋即继续读:   “半卷霜旗临积石,风吞画角声不扬。   报君青海平胡意,不破吐浑不望乡。”①   李世民心神微震,挪开视线看向青雀。   他高高仰着下巴,大眼睛眨巴眨巴满心期许。   父子俩对视上,谁也没有先说话,做父亲的表情高深莫测,收回目光继续看诗。   青雀一头雾水,挠了挠头。   他没懂,耶耶这是什么意思呢?   阿音很是新奇,“我儿,你作这首诗是何等心境?”   青雀想了想,“大军离开长安时,我和哥哥都很期待与吐谷浑大军对战的景象,不过很可惜我们上不了场,说好了哥哥执矛我执弓呢?”   “什么也没有,高原上到处都是风、草、石头。”他很失望,噘嘴嘟囔:   “阿娘,你不知道,那里的风好大啊,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太阳明明不热,却晒得人皮肤都裂开了。”   “有一日追赶逃兵的路上刮起了超大的风,李靖在前面说话,我都听不见,全被风给吹跑了!”   “慕容伏允叫人把草原全烧了之后,唐军的气势萎靡不振,是李靖将军站出来整顿军士。”   “吐谷浑是小人,频频犯我边境,耶耶派人追他他就跑,耶耶不理他他又来抢东西,那些百姓们过得好苦。”说到这里,似乎是回想起自己一路的所见所闻,他眼底浮现出怜悯。   “不只是唐军,就连我也生出上场杀敌的冲动,李道宗说不灭除吐谷浑绝不回长安,他对耶耶忠心,对大唐忠心,哥哥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李世民搁下诗,冲他招手,“青雀,你是个好孩子。”   青雀一被夸赞,便满心雀跃,当即撒娇认错,“耶耶,昨日我不该不尊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原谅我吧!”   李世民爱怜,“耶耶何时生你的气?都是装来吓唬你的。”   父子俩俨然和好如初。   洞悉一切的阿音:“……”   这俩人昨夜可不是这样啊。   分明一个替自己叫屈,一个怀疑自己打轻了。 作者有话说: ①青雀作的草原诗是仿写的李贺的《雁门太守行》,原诗如下:黑云压城城欲催,甲光向日金麟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没招了作者不会写诗,只能仿写一下,就当是青雀自己写的吧! 第128章 这是心病 ……天哪   青雀作了首好诗, 李世民逢人就要炫耀,连着跟房玄龄说了七八遍,房玄龄起初还笑着附和, 后面开始有点沉默。   不仅如此, 他还要贴出来, 让国子监的孩子们背诵默写。   文武百官们:“……”   您是陛下您最大。   这可把青雀给得意坏了, 相当长一段时日都在狂写诗。   这是好事一桩,然而, 李世民夜里回来时眼睛却红红的, 仿佛是哭过。   这哭包又怎么了?   魏征今日可没有入宫。   阿音摒除杂七杂八的猜测, 忙不迭端起笑脸迎接,“二郎, 你回来了, 今日晌午你我不曾一同用饭,我想你了。”   李世民:“现在没那个心思。”   “……”   “人家说的是思念。”阿音的姿态放得格外柔软,温温柔柔托起他的脸, 然后装作才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一脸惊讶:“呀, 你怎么哭了?”   旋即露出怒色,“是谁欺负我郎君了?”   “我去找他算账!”   “谁都没有。”李世民握住她的手, 再也忍不住了,多愁善感道,“今日召房玄龄一同议事, 坐的近了,发现他鬓后竟长出些白发……”   说着说着,他连声调都哽咽了一瞬,微微颤抖:“那些白发被压在黑发下, 若非他侧朝我,我都不曾发现。”   “不免想,他是否每日都吩咐人把白发藏起来,不让我瞧见。”   他这么一说,阿音多少能理解他为何哭。   恐怕今日一整日都在装没看见房玄龄的白发吧。   她亦被感染,把他搂进怀中好言劝说,“咱们初遇房玄龄时,你才十八九岁,他年约四十,如今你都多大了?”   别说他,光是重明都十三了,“他也会一年一年变老呀,不变那还是人吗?他又并非神仙。”   阿音一边哄,一边抚着他的后颈以及后背。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吗。”   李世民的确惆怅,回望往昔的峥嵘岁月,仿佛历历在目。   此事过后,他开始留意那些曾追随自己打天下的臣子,   这些年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任凭曾经强盛热血的枭雄,在岁月无情的消磨之下,他们的脸已不似当年年轻,肩不如曾经硬挺,连头发也都开始银白。   打完吐谷浑,李靖便致仕了。   这种事情就是越去想就越不好受,阿音劝过,他好了几日,许是受儿子的启发,也决心写点什么表彰那些臣子们。   成赋这日,百官传颂,泪洒太极殿。   随后,他亲自把它送给了房玄龄。   诗赋名为《威凤赋》,通篇极长。   前半段主要写凤凰荣耀高飞,俯翼云路,归功本树。   中段笔锋一转,它回到故树之后遭遇了同林之鸟的嫉妒、燕雀的诋毁,身陷危机,如履薄冰,为此收敛翅膀,心境悲凉。   结尾则感慨有幸拥有君子的匡扶,威凤得以洗去尘埃,重振高飞,临九天而峙。   毫无疑问,威凤是他的自比,君子则是那些追随的臣子。   这片赋赠于房玄龄,显然李世民心中最感谢的,当属他无疑。   如此悲情的一首诗,如此令人感动的君臣情谊,没两天就被唐报给破坏得彻底——   唐报新开了一个画刊,名叫《二凤环游日志》。   画中的主角是一只金黄色的幼年体凤鸟,它生着尖尖的鸟喙,长着硕大的金色瞳孔,时而叉着翅膀嚣张得意,时而眼泪汪汪仰天大哭。   虽是幼崽,它却可以展开宽阔的羽翼把其他鸟扇得死去活来,简直是打遍天空无敌手的混蛋鸟。   故事开篇,小凤跟父亲飞散,在森林世界迷了路,只好一边寻找父亲,一边独自游历,它先后认识了许多其他动物朋友,与它们一同展开了凶险却又刺激的冒险之旅。   这到底是在映射谁,还用说吗?   李世民行二,又自比威凤。   二凤这两个字就差没直白得贴在他脸上了。   李世民气了好半晌,发现故事里没有乱映射,干脆也不管了。   画刊每次更新,他都会装不想看,其实仔细读好几遍。   “这是在检查。”他如是说。   直到新角色啄木鸟登场,他一脸无语,“这是魏征吗?”   阿音装作不知,“何以见得?”   “它一直‘笃笃笃’地敲凤凰的脑壳,坚持不懈,歹毒得很。”   “……”这角度能被你找到,也是奇了。   没多久,阿音找到了自己,那是一只栖息在云雾与湖畔的白鹤,一举一动皆优雅端庄,美丽得像一幅画。   小凤飞越而过,看入了迷,竟一头撞在树干上,此后每日都要偷偷藏在树叶后看它好久。   她悄然松了口气,还好没画成猫。   白鹤像仙气飘飘的仙女,她要面子,格外满意。   而后长孙无忌的影子在一只松鼠的身上被窥探到。   那只松鼠总往嘴巴里塞果子,东跑西窜,寻来许多新鲜事告知凤凰,遇到危险,嘴里的果子‘突突突突’一阵喷射,颇有威力。   接着房玄龄等人也相继登场。   这故事用通俗易懂的画面,为百姓以及平民孩子们普及大唐建立的困难与艰辛,在这方面来说是好事。   阿音便投了银钱大力推广,印来当做孩童的启蒙读物。   鹘宝和雉奴喜欢《二凤环游日志》,还会一起议论里面的故事。   初秋时节,李渊狠狠病了一场,太极宫的所有人尽数被惊动。   夫妻俩带着孩子到太安宫探望时,他竟瘦了一大圈,眼瞧着形销骨立,面容憔悴不堪。   纵然李世民跟他这个父亲有些不完美的矛盾,但是,在生死大事面前也都不是事儿了。   李世民勃然大怒,惊惧之下狠狠发作了一通宫人,“太安宫的所有酒,全都给我搬走!一壶不留!”   宫人瑟瑟发抖,跪倒一地。   李渊不满,“你这是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就被李世民用更高的声调打断:“你要寻死不成?!”   “风疾严禁烈酒鱼肉,更不能寻欢作乐,我说了多少回?观音婢又劝了多少回?你听了吗?”   李渊无话可说,也的确没有开口。   他就那么孤零零地靠在昏黑里,接受儿子喷涌而出的怒火和指责。   阿音护着孩子们的耳朵,怕惊到他们,无声无息带他们退了出去。   当夜,李世民没能睡着。   圆月高悬,又快到一年一度的中秋节了。   阿音久违地开了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递给李世民,一杯自己留下。   端起酒杯饮尽一杯。   李世民面容阴郁,眺望着月色一言不发。   他心情不佳,阿音不好问什么,却也多少能猜出些。   不知连着喝了多少杯,李世民倏然开口:“父皇说他夜里睡不着,唯有饮酒才能快活些。”   “……喝了酒啊,醉得一塌糊涂。”   月色下,他的声音飘忽,“便什么都梦不到了。”   阿音安静半晌,犹豫着问:“是,梦见李建成和李元吉吗?”   李世民又沉默了。   夜晚万籁俱寂,风儿轻啸,裹挟着一股淡淡的冷涩。   “梦见我阿娘和十多个孙子。”   阿音微愣,不自觉转过头去。   脑海中闪回玄武门之变刚落下的那两日。   彼时秦王府伤亡惨重,李世民被愤怒、憎恨、后怕席卷充斥,俨然杀红了眼,为斩草除根,他惊怒之下杀光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所有儿子,一个不留。   想活命就夺皇权,不狠辣难成大事。   何况李渊不属意于他,留下那两人的子嗣,只会被李渊找到时机扶持上位,尤其李建成的子嗣,绝不能留。   如果再来一次,恐怕李世民仍会做出同样的事。   可这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感觉。   登基九年以来,从未有人提起这件事,阿音也没有。   李渊更是一个字都……   今日是头一次。   许是与穆慈太后的结缘始于雀屏中选,梦里她化作一只翠色孔雀在天际盘旋,身边环绕着数十只小鸟。   “他说,这个梦数年如一日的纠缠他。”   “他虽不曾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   都是不想活了。   李世民如何能将这句话坦然说出?   阿音鼻酸,数次抬手擦去腮边的泪,她不知说什么,李渊的确成了孤家寡人,让她心生怜悯。   很可惜她不是李渊的女儿,除了怜悯她心中更多的还是怨念。   这事情谁能过得去?没人能过得去。   粉饰太平不好吗?   屠杀子侄的确是有违人伦的残忍之事,可事情的起源不正是你吗?若非被逼到穷途末路,性命垂危,又何至于此。   玄武门结束之后的日子里,不光李世民频频噩梦,阿音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生觉,备受折磨的又岂是李渊一人。   阿音一把抱住李世民,他还在恍惚。   “二郎,把父皇接回来吧,就让他住在立政殿旁边,还像他刚登基时那样,我们挨着住,青雀和重明也都回来住,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是因为他一个人太寂寞了才会如此啊,太安宫那样大,他老了,人老了就会希望有人陪伴。”   急切说完,她小声轻颤着,“这不怪你,你别怪自己好吗?”   李世民渐渐回神,抬手为她擦泪,“你怎么也哭了。”   “你说呢。”阿音当真是忍不住半点。   也不知是他抱她,还是她抱他,总之两人囫囵抱在一起,紧紧相拥。   夫妻俩上一次抱头痛哭,还是在二人没有做皇帝皇后的时候。   时过境迁——   翌日天不亮,阿音便做主请李渊回宫居住,理由是孩子们思念阿翁。   李渊那边应允,趁着天亮宫人们开始移宫。   杜者也来探望李渊,慎重对阿音道:“太上皇除了患风疾,更多的是心里的创伤,心伤往往比身体的伤痛更难愈。”   在玄武门之变中,他的两个儿子以及十个孙子全被诛杀,而凶手是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事变后,又被迅速架空,短短两月,权力、家庭尽数丢失,退居太上皇。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非常剧烈的变故和打击。   当然,在杜者看来最主要的还是他常年独居造成的。   再这样下去他绝对会顺应史实抑郁而终。   “让他搬回太极宫,或许是好事。”   阿音闻言叹了口气,生出些内疚,“你那样忙,还劳动你回宫为太上皇诊脉。”   “这有什么。”杜者怎会在意,“我担心你。”   不论怎么说,李渊要是没了,音音得劳累一阵子了,虽说她如今没有气疾缠身,也不会轻易被累倒……   别人如何她可以都不在乎,有关音音的死劫她不能不留心。   “陛下后宫并无妃妾,太极宫大得很,太上皇住回来也不妨碍什么。”杜者压低声音悄悄道,“他年事已高,已经没几年了,让他享一享天伦之乐还算你们做好事呢。”   话音刚落,嘴巴被音音猛然捂住。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杜者赶紧保证。   阿音没好气,狠狠戳了下她脑门,“什么话你都敢说,被旁人听见我可不救你。”   杜者知道她这是在戏言,讨好蹭过去,“哎呀,我知道音音才不会呢,况且整个太极宫如同铁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李渊回到太极宫后,亲自挑选了立政殿北边紧邻的甘露殿。   他还没住进去,重明便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床榻上滚了好几圈。   李渊还没养好身子,走路需要宫人搀扶,见状他笑着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几个孙子孙女憨态可掬,他怎么看都看不够。   雉奴道:“阿翁,哥哥说这叫压床,把我们的味道全都压在床上,这样病魔就不敢侵扰阿翁了。”   “哦?这能管用吗?”   “能啊能啊!”青雀屁颠屁颠过去扶他,“您试试就知道啦。”   鹘宝把自己喜欢的蜂蜜酿分享出来,“阿翁以后喝这个,就不要喝酒了,好不好?”   “阿翁的酒都被没收了。”   “耶耶也没有酒,阿娘统统没收了!”   这么一想,还是阿娘最厉害呀。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东一句西一句,还真跟不知疲倦的鸟崽似的。   李渊乐乐呵呵,孩子们说一句他就回一句,这下是真的没工夫管什么酒不酒的事情了。   他不喝酒,他干什么?   没过几日,魏征入宫禀报政务,路过御桥,看见一老头带着一串脏乎乎的孩子在池边钓鱼,钓完就地烧火烤来吃。   ……天哪,这可是皇宫啊!   成何体统?   点着了如何是好?!   况且,这池子里养的是锦鲤,如何能吃!   他义愤填膺,结果走近一瞧——   什么老头,哈哈大笑的那个老头竟是太上皇!那些脏兮兮满脸黑炭的孩子竟然是皇子公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没有期许 这一下没有   艳阳天, 阿音听说李世民又跟魏征斗起了嘴。   这消息传到立政殿,李渊正带着几个孩子玩‘行酒令’,酒杯里放的是醋。   听着曹瑞说话。   李渊支着耳朵转过头来。   重明听说他们跟着阿翁到御池边垂钓, 被魏征抓包告到了耶耶跟前, 跟弟弟妹妹们面面相觑, 生出些心虚。   李渊从前就不喜欢魏征, 扯着嗓子便道:“干他甚事?吃饱了撑的!”   “我在自己家钓鱼碍他鸟事?”   越说心里越不舒服,他恶狠狠在嘴里出气:“他怎的不来寻我上谏?抓着二郎使劲儿欺负。”   阿音:“……”   您多大岁数自己不知道吗?魏征又不是傻子。   说两句气着了如何是好?   她摆摆手, 曹瑞躬身退下。   正要说些什么缓和, 便听雉奴歪头疑问:“碍他鸟事?”   其他孩子齐齐转头看向他。   李渊还在气头上, 见状立即捂住孩子的小嘴巴,“这个…这个不能学, 不能学。”   青雀万分笃定:“这是骂人的。”   鹘宝求知心切:“鸟事是什么事啊?”   重明面颊涨红, 左手捂弟弟的嘴巴,右手捂妹妹的嘴巴。   李渊原本还觉得不好,一瞧重明的脸色, 反倒哈哈笑出声。   李世民在战场上策马杀敌时也时常说几句脏的, 不过, 回到家中他从来斯斯文文,宫人们就更不敢说乌烟瘴气的话, 乃至于这些孩子说话干净,甚至不知道污浊之语是什么。   阿音一阵无语,默默回了内室梳妆打扮。   另一边, 李世民梗着脖子跟魏征据理力争——   魏征劝谏他,御池位于前朝,这些御地象征着皇家威严,不可不端肃。   李世民则道, 我就钓我就钓,碍你何事了?少管我!   两日后,魏征的口水仍旧旺盛,李世民先不耐烦地败下阵来。   他干脆喊人过来在御池旁边打了一面墙,省得臣子们过来过往瞧见有人在池边钓鱼。   事后李渊教育李世民,“你就是太听他的了,惯得这些臭毛病。”   “……”李世民给他加了一筷子菜,“吃饭,吃饭。”   他总不可能劝自己年事已高的老父亲不许去钓鱼,便从小的那里下手,“日后不许跟着阿翁去御池边钓鱼。”   雉奴趴在李世民的腿边,“可是耶耶,阿翁是在教我们如何烤鱼呢,他说昔年也是这样教您的。”   “嗯?”李世民侧目。   “阿翁说,有一次带着您在营帐中住,朝廷的粮草线被切断,短期内无法补上,许多人饿肚子,阿翁带您在河边垂钓,您钓不上来还哭鼻子呢。”   “阿翁钓鱼给您吃,您在后面烤鱼,烤糊的自己吃,把最香最好的给了阿翁。”   鹘宝说起好玩的事便偷偷笑:“我也记得,阿翁说当时耶耶的脸黑乎乎,是个脏孩子!他在水里搓了好多遍才把耶耶搓干净!”   李世民稍稍愣住,似乎陷入回忆。   阿音把鹘宝抱起来坐下,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那应当是你七八岁的事情吧?”   “的确是。”李世民话语短促,说罢便停下了。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眉眼松动:“罢了,想钓就钓吧。”   重明疑问:“耶耶七八岁就能跟着阿翁上战场了吗?”他十二岁才被允许上战场。   李世民笑道,“你们阿翁疼我,走哪儿都带着我,不过那时候我的确还小,战场不能上,基本都在营地。”   “我从小就对布阵排兵感兴趣,也有一部分缘由是出于这段经历。”   青雀恍然,“原来耶耶是阿翁最喜欢的孩子呀,离开家都舍不得,要把耶耶带在身边才安心。”   李世民沉默良久,轻轻摸摸青雀的脑袋,没有言语。   夜色已深,陪孩子们说了会儿话,便让宫人们领着他们到偏殿睡觉。   阿音留意到李世民不对,“怎么了?”   李世民支着太阳穴,目光穿过殿内的摆设投向月色,“我在想,从许多事情中能感知到父皇对我的疼爱,可面对有些事情我又感觉不到了,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到费解,为此难得怀疑起自我的感觉。   阿音要他别想那么多,“你这是深陷其中,才会看不清。”   “这世上,不爱孩子的父母有吗?也有。”   “可惜你没那么倒霉,你父皇并不是其中之一,”阿音无奈,抚过他的眉毛,“他当然爱你,这点毋庸置疑。”   “你能感知到差别,那是因为他对你和李建成的期望不一样。”   “李建成是长子,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宗法礼制如此。”   “所以李建成要学四书五经,学为人处世,学骑射弓箭,学如何成为一家之主。”她语重心长道,“你父皇爱李建成,故而把能让他成为继承人的一切都给他。”   “你不一样,你是他可以放心投注一腔父爱的幼子,无须承担那些责任,好好享受即可。”   “他不爱你,为何要处处带着你?”   阿音笑了笑,偏头猜测:“我想,大约李建成也很嫉妒你,你能一直陪在父亲身边承欢膝下,他也会想,耶耶最爱的是弟弟。”   “其实我想过,他允诺封你做太子的心或许不是假的,面对你们二人争夺太子之位,他也真的想过把天下一分为二,一半儿给你,一半儿给李建成。”   “甚至他为此考虑过,要册封李建成为蜀王,将他困在四面环山的蜀地,便于你的掌握。”   李渊后来反悔,是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李建成虽然犯了错,这份错是因为李世民请君入瓮,引他上当的,在李渊看来如何不算幼子设计于长子?   人都是自私的,当下的处境,他可不会替李建成考虑长子是否被幼子逐渐崛起的军功威胁,也不会替李世民考虑幼子一步一步被哥哥逼到不得不反抗。   他只会为自己考虑,自己身为一个皇帝,差点被两个儿子为抢夺嫡权给骗了,那一瞬间升腾而起的是自己的权力被两个儿子觊觎的警惕。   自从李家成了天家,他们之间的情谊便不再纯粹。   “有一个例子便能很好地证明此点。”阿音不知自己该不该说,话到了嘴边,有些犹豫。   “还真是旁观者清。”李世民摇摇头,这些他未必不能懂,“有话就直接说。”   阿音静了会儿,低声开口:“魏征对重明、青雀乃至于雉奴不假辞色,是因为他们来日有一个会继承皇位,他对他们寄予厚望,自然处处肃穆,严加看管。”   “鹘宝不一样,她是公主……公主只是公主。”   李世民微诧,很快就反应过来观音婢在说什么。   “魏征对鹘宝的确宽容。”甚至宽容到溺爱的程度,鹘宝多写一个字,他都要慈爱地鼓掌将她夸出花儿来。   可是若说魏征不喜欢鹘宝,那也不对,在这么多皇嗣中,魏征最喜欢的就是鹘宝。   他不是个善于假装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演不来。   “没有期望,便宽容。”阿音话语落定。   期望不一样,‘爱’所表现出的形式也不一样。   李世民没了言语,他握着阿音的手,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过了许久,他说:“我不喜欢这样。”   许是自己也曾‘不被期望’过,他打心底里感到伤心。   鹘宝还小,她什么都不懂。   就像幼时的李世民,也什么都不懂。   李世民的性子里有被李渊宠坏的一部分,他并非从头到尾都没有野心,若说他对皇位的野心全都是被李建成给逼出来的,他自己都不信。   喜欢打胜仗的人,会没想过站在天下最顶点吗?   最顶级的排兵布阵者,就是皇帝啊。   文武百官全都是他手中的兵,也都是可被利用掌握的棋子。   这个天下是一张巨大的沙盘。   想做最厉害的执旗手——这是他还在晋阳时就有的念头。   有这个念头,不代表他想取代李建成。   更多的,是朝李渊投去的满心期许。   他那时候还是个等待父亲‘分猪肉’的孩子,分多分少,他都不会有意见,拿到的少,便再出去打拼,迟早能得到更多的认可。   最后的最后,他告知他,他能做得到的最好,是拿到最大块的猪肉,然后看着‘分猪肉’的人从李渊变成李建成。   他始终是那个等着被‘分猪肉’的孩子。   于是温暖的期许中滋生出了阴暗的恨。   他恨李渊看走了眼,恨他把自己当做平衡朝廷的工具,更恨他狠心让自己做了李建成的磨刀石。   可同时他又是爱着李渊的,不论是灭了东突厥,还是万国来贺,仍下意识想得到李渊的认可。   李世民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阿音认真听每一句。   末了,他冷不丁盯着她的脸说:“观音婢,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否则还有谁能听我说这些见不得人的话?”   阿音擦掉他脸上的泪痕,装着没好气,“难怪孩子们都说你是坏耶耶,这话还有天理吗?”   他才不听这些,幼稚地攥住她的手腕:“没有天理,我就是天理。”   阿音差点被他拽倒,额头磕在他露出的锁骨上,他没事,倒是把她疼到不行。   “干什么呀你!”推了两下,竟然还推不开。   实在没办法了,阿音软下嗓音,开始哄人:“不在你身边,我还能去哪儿?”   “我从十三岁开始就在你的身边。”   这话把李世民给说高兴了,他又连着笑了好几声。   神经质。   不像正常人。   阿音安分待在他怀中,视野内是他半遮半露的胸膛,她很难无视这具近在咫尺的美味躯体,用眼神流连了许多遍。   直到脸颊猛地被他按在他胸膛上。   “光看有意思吗?上嘴吧。”他笑。   她顿时羞恼,一把推开人,“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哪种人。”他倏然俯下脸庞,扬起的凤眸深处映出她的倒影。   阿音胸脯微微起伏着,咬着唇反复看他。   他在挑衅她,挑衅中更兼调戏。   头脑一热,她抬手就把他推倒了,嘴里骂道:“你挑衅谁呢?!”   等阿音反应过来,她已经抱着人使劲儿啃了,帐内一片沸腾。   两人气喘吁吁。   等她成功策马,他猝不及防托起她的后颈,用两只掌心捧住她的面颊,说出了一句非常冲动的话,“我要改封鹘宝。”   阿音注意力不在话上,语调艰难:“什么?”   “长乐公主不好,便封为长乐王,你觉得如何?”   这话如同惊雷,阿音被劈个正着,猛地直起腰身绷紧心神。   这一下没有男人受得了。   李世民差点交代在这儿,“嘶,你——”   “你说什么!”   “你要让我死吗?”   “我说上一句!!”阿音直勾勾盯着他,迫不及待抓住他的双肩。   经此一遭,李世民也恢复了冷静,不过他没有反悔。   稍顿过后,他仍旧坚持,“改封鹘宝为长乐王,此后你我再有女儿,也一并封王!”   这句话宛若有回音,一字一句响彻在耳畔。   阿音的呼吸骤然急促,手指收紧,指甲在李世民的肩上留下道道红痕,她几乎语无伦次,“你,你说的是真的?”   “我何时骗过你?”   “你没有!”阿音立即接话,“你没有,你没有。”   李世民见形势不对,忙坐起身拥住她,“你怎么哭了?哭什么呢?我说错话了?你不高兴?”   “没有。”她用力扭头,伏在他怀中掉眼泪,“我不知道,就是想哭,眼泪它自己就掉下来了。”仿佛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   要她说个所以然来,她说不出。   隔着眼泪,她热情亲吻他的嘴唇,一直亲,一直亲。   他被这毫无章法的吻搞得乱七八糟,不得不把她的脑袋从自己身上拔下来,“好了好了,你这是……”真让他哭笑不得。   “原来你是高兴的。”   “的确高兴。”阿音蹭蹭他的脖子,“我好爱你。”   “没有这事就不爱了?”   “没有也爱!”   “我最爱二郎了,”她脱口而出,“没有你我该怎么办?我想永远和二郎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也别这样哄我了,没有我你的日子照样过。”他没有因为这句情话欢喜,反倒阴阳怪气,“你好爱我啊,这句竟然有前提。”   “……”阿音的情绪稍稍平复,懵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好忙,过节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好朋友要结婚了,我是伴娘……明天是婚礼了,下午回家之后时间应该能充裕(应该),或许可以多写点补偿你们! 第130章 长乐王 我求求你啦   其实这种时刻, 只要阿音表现得比李世民更生气,他就会回头哄她,不过鉴于今日高兴, 她柔婉地弯下身姿, 温温柔柔哄他:   “这怎么会呢?”   “二郎如何, 我就如何, 我要一辈子黏着二郎。”   她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 纤长美丽的睫毛微微轻颤, 递出的眼神仿佛蕴含着特别的羞涩:“不信, 你摸摸…”   他还维持着阴阳怪气的表情,眼神却凝顿下来。   视线毫无遮掩地在她身上流连, 尤其是她引着他抚摸的地方。   阿音剩下的话还没说出口, 忽然间天旋地转。   灯灭了。   早晨醒来,阿音把人翻来覆去骂了一顿,在她身上使什么劲儿呢, 腰都被掐出来青痕了!   当天, 她连着掐他腰好几下, 也要在他腰上留下些痕迹才算公平。   李世民真心想做什么,没人能拦得住, 往日里即便是被劝谏,也只是表面上听劝,其实照做。   在初秋的大朝会上, 改封长乐公主为长乐王的敕诏横空出世——   文武百官乃至于整个太极殿,统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居高临下,神态不容质疑,这话似乎是随随便便出口的, 语调、态度轻描淡写。   内容却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女子封王?闻所未闻。   这怎么可以呢?   三娘李怀昭纵然立过军功,也仍旧是以公主之尊受封,岂会有直接封王的道理?   魏征率先跪下,高高举起笏板。   他话还没出口,被高台上的陛下径直打断,“魏征,朕意已决,你无需多言。”   这话冷然果决。   连魏征的话都没有要听的意思。   魏征的确是个聪明人,他明白以往陛下宽容纳谏有目的,无非是要博取仁君美名,今日他从根上断绝纳谏的可能性,意味着此事他非做不可,没有留人质疑的余地。   可是这事,魏征如何能不说?   封公主为王,是单纯哄公主开心,还是存有公主可以为储君之意?   这两者的差距太大了!   遇此大事,他不得不更改策略,不能在朝堂之上继续当众质疑陛下。   魏征闭上了嘴,其他人面面相觑,那就更不敢多言了。   至此,改封公主为王的决定竟以众臣空前沉默的态度默默敲定。   褚遂良不着痕迹环视了一圈,其余臣子未必没有意见,只是一起懵了,他们呆愣愣地站着,好些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陛下不会是故意的吧?   思及此处,褚遂良微微抬起头看向陛下,他倚在龙案之后,赤黄色的朝服被殿门处的晨光映照,影子投于身后的斧扆上,被拉得格外高大威严。   陛下只是不曾蓄须,看着年轻。   他已经三十有五了。   御极近十载。   “陛下,倭国派遣使者,请求访我大唐。”   “不允。”   这是反应过来那些书不对劲了。   李世民毫不迟疑,“此事往后不必再议,倭国留学生如今都遣返完了吗?传教士也禁止入唐。”   “倭国能有何传教士。”   “俱都遣返完毕,陛下放心。”   周边许多国家严重依赖大唐的丝织品、瓷器与茶叶等物,且没有可替代的选择,因而大唐要封锁倭国,极少有小国敢于在明面上跟大唐唱反调。   除了政务,接下来大朝会又详细议了迎接天竺使团之事。   下了朝,魏征提起袍襟,连声呼唤陛下。   李世民脚步飞快,装没听见,几步就把他给甩掉了。   魏征能放弃才有鬼,他直接去两仪殿堵人。   耶耶在前朝跟臣子打口水仗,这头鹘宝欢欣鼓舞,披着阿娘的披帛站在桌上乱舞一通,她小手来回晃荡着,试图扭出妖娆的姿态,实则干巴巴的像一条葱。   “你就这样高兴吗?”   重明笑喷了,忍俊不禁。   青雀盘腿坐在筵席上,一个人鼓出雷鸣般的掌声,“妹妹跳得好!太迷人了!”   “哼哼!”鹘宝高高扬起下巴,“你们还不快快拜见本大王!”   雉奴‘啪叽’呈大字型趴在筵席上,“弟弟拜见姐姐,姐姐一岁一岁一一岁!”   鹘宝:“?”   她‘腾’地一下跳下桌,“雉奴,你是不是想打架!”   ——“好啦,不许胡闹。”   阿音进来,把雉奴从地上薅起来,又没收了鹘宝身上的披帛,“你封王之事恐怕不能这样顺利,在外不许摆谱,知道了吗?”   鹘宝噘嘴,不高兴,“为什么啊?”   “待敕令晓谕天下,彻底落定,你的王位才算真的到手了。”阿音摸摸女儿的小脸,语气柔缓,“任何事情没有万无一失,便不要中途炫耀、得意忘形。”   “为什么?哥哥和弟弟一开始就是王,他们就不曾做过公主。”   这话阿音无法回答,她笑笑,安慰道:“以后你就知晓为何了。”   “我们一开始是郡王呢。”青雀说,“是两个字的,跟你的一样。”   “啊?”鹘宝虽小,也知道郡王和亲王一字之差,尊贵程度却全然不同,她傻了,抬起头看向阿娘:“我也是郡王吗?”   “是亲王,你耶耶如何舍得叫你做郡王?”阿音把披帛交给宫人,矮下身整理她的头发,“长乐王对你耶耶来说意义不同,因而此封号便不动了。”   鹘宝狠狠放下心,赶紧拍了拍胸脯,“我喜欢长乐。”   重明迟疑:“是因为窦建德吗?”   “窦建德?”鹘宝上学经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被先生们各种溺爱,所以没有畏惧心,听到这名字觉得耳熟,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青雀兴致勃勃抢过重明的话,凑过来为妹妹解惑:“窦建德是前朝乱世中的枭雄,他是一个农民,生活简朴,与士卒均执勤苦,且无暴虐及民,深得民心,给耶耶和阿翁找过不少麻烦。”   “当时窦建德投靠了起义军首领高仕达,正式反隋,后来高仕达战死,他便接管了其余部众,在乐寿自称长乐王,建年号为丁丑。”   雉奴指出来:“耶耶好坏,他是想做窦建德的耶耶吗?”   阿音:“……”   怎么说呢,那她是——?   鹘宝愣愣地听完,表情变得深沉。   晌午用完饭,李渊带着鹘宝出去玩,他一点不反对封孙女做亲王,反倒因为‘长乐王’这三个字乐不可支。   李世民起码还装一装,李渊一点也不装。   鹘宝回来说,阿翁一直喊她长乐王,都不叫她鹘宝了。   等到晚上李世民回立政殿,阿音迫不及待询问他跟魏征说的如何。   李世民一脸淡定:“搞定了。”声音沙哑。   阿音:“……”   想笑,但忍住了。   从他这嗓子的变化,就知道他一定舌战群儒!   沐浴出来,尚食局送来梨汤,阿音亲自喂他喝,“郎君辛苦了。”   李世民凑近亲她。   阿音手里还端着梨汤,被迫同他吻了片刻,自己先喝了口。   “嗓子疼吗?”   “还好。”   “快喝掉。”她出言催促。   不久后,敕诏正式晓谕天下,封王典仪如期而至,阿音准备得格外用心。   与此同时,望李世民收回成命的奏疏如雪花一般堆积到桌案上,光是阿音都看到了几十份。   好在也有赞同的。   杜者两口子大力支持,李阿奴跟她同一阵营,也持赞同意见,这是个狠角色,这两年没人敢跟他吵。   两个月后,李世民又干了一件事。   他把三娘李怀昭封王了,改号为燕。   反对的臣子哽住,燕王可是顶格的一字王封号,连陛下自己的三个皇子都没这待遇,先给了李怀昭!   可偏偏李怀昭在李唐还未做皇帝时就有了军功,她是娘子军的领军人物,立下了赫赫战功,斩敌无数!   谁敢说李怀昭德不配位?   疯了吧。   杜者:“我有个问题非常想问!”她高高举起手。   一脸‘快让我问呀!’。   李怀昭:“你要问什么?”   “柴将军算不算燕王妃?”   阿音:“……”   李怀昭:“……”   “是个好问题。”   到底算不算?   年底的年宴上,阿音还真在女眷的席间给柴绍留了个座。   柴绍一脸尴尬,旁边的梁王妃眼睛不灵不灵一个劲儿瞅他,她是安国公主,按理说可以不在这边的席位,偏偏今年要到这边……什么意思还用想吗?   杜者自己拒绝封王,她并非李唐后代,虽然被赐李姓,顶多也是个郡王,她觉得不好听,还不如安国公主带劲儿,何况自己的郎君已是梁王,再行封王太扎眼。   阿音听她如此说,只好在待遇上多给她提了提,由食邑一千户升为三千户,日常出行,礼遇同亲王等。   没有人不明白,陛下此举只是为了给自己的女儿铺路。   李怀昭也懂这一点,不过到手的好处和爵位做不了假,是实打实的,她仍满心欢喜——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还能有做王的一天,且子嗣可以袭爵,这如何不算传奇?   年宴过后,又开了春。   鹘宝吵着要办赏花宴,宴请了全长安的同龄女娘与少郎。   地点正在上苑。   阿音为不打扰孩子自己的玩乐,只在宴会开始时露了个面。   “天竺使团下个月初就到了,满打满算也只剩下七八日,你打算如何离间西域诸国的关系?”阿音倚在李世民身边,满脸好奇。   “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跟着去天竺。”李世民头也不抬。   “你觉得唐俭如何?”   阿音愣住,“唐俭……”脑海里冒出来李靖奇袭颉利可汗,唐俭危在旦夕,却能机智脱身。   “此人最早被刘武周俘虏过。”   阿音惊诧,这么能活?   嘴皮子指定很灵光了。   “还有一个多次出使突厥的鸿胪卿,名叫郑元璹,他曾多次凭借口才游说颉利可汗退兵,其纵横之才在我看来可堪张仪。”   李世民顿了顿,神态耐人寻味,“况且,依我看,那个唐僧玄奘也是个能耐人,正好探一探他的虚实。”   阿音深思一阵,认同地点头:“天竺本就处于分裂状态,混水摸鱼没准有奇效。”   “吐蕃虽然与周边的小国已有联姻,然姻亲关系所维系的盟好关系,最多只能持续二十载,松赞干布一死,就什么都没了。”   “局面随势而变,这世上只有永恒的利益,没有永恒的关系,国与国之间尤甚。”   “是这个道理。”李世民笑。   “我不同意嫁公主到吐蕃也是这样的道理。”阿音想起这些,情绪便有些低落,“吐蕃要与大唐争的不只是一个吐谷浑,怎么可能因为嫁入一位公主便息事宁人,松赞干布不会善罢甘休,老赖的嘴脸便是如此。”   李世民轻轻抚过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   正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跑步声。   鹘宝骑着自己那匹果下马直接冲到了两仪殿,刘泉和刘湖都没拦住,也不敢拦,就听她大声喊‘不许拦本大王!’。   这马矮小,一点不威严,还没刘湖肩膀高,反倒可可爱爱。   阿音和李世民惊了下。   自打封了王,这孩子再也不说‘本公主’了,满口都是‘本大王’,也不知跟谁学的,宫人们也肯听她的话,谄媚连连,左一句大王,右一句大王,跟一群山匪似的。   乐得李世民止不住笑。   见到人,李世民才发现女儿没穿小裙子,而是罩着一件浅金色的圆领袍,两只发髻并成一只,身下那匹小马被打扮得花里胡哨,毛绒球、铃铛、粉色马鞍佩戴整齐,就差没给它穿鞋。   她还给马儿画了两条飞扬的眉毛。   马脸两旁印着两坨红扑扑的腮红。   “耶耶,我跟他们说我耶耶可以拉弓,一箭射劈另一箭,你能不能去上苑露一手啊?”   合着是在外面炫耀了个大的,恐怕是有人没信,她便找上门来了。   跟鹘宝同龄的孩子也没有多大,即便父母千叮咛万嘱咐,也有天真不懂事的一面。   李世民扬起眉头,“你拿我给自己做面子来了?”   鹘宝认真作揖,一阵央求:“我求求你啦,求求啦,求求啦。”   阿音笑着靠在李世民身边,“乖乖,这马你耶耶可坐不下,请人没诚意怎么能行?” 作者有话说: 我太困了!要睡觉啦!明天一定加更哦宝贝们!么么么么么! 第131章 阿音病了 1.3W营   是哦, 好像的确没诚意。   鹘宝苦恼想了想,有了个好主意,拉着缰绳扭头骑马出殿。   阿音与李世民面面相觑。   片刻后, 鹘宝在殿外喊两个人。   夫妻俩走到殿外瞧去——   鹘宝叫人把帝后共乘的肩舆给抬了出来, “耶耶, 阿娘, 请上座。”她张开手晃了晃,展示着身后的几个女力士, 兴高采烈道:“我让我的人送耶耶和阿娘去上苑, 如何呀?”   李世民就当没看见, “我骑你的马也可。”   “!!!”鹘宝顿时紧张,“不行不行, 耶耶是陛下, 陛下还是乘肩舆吧!”耶耶生得高又壮,压坏她的小马如何是好呢?   李世民故作思索,吊足了孩子的心, 才点头, “好吧。”   扶着阿音先上, 随后自己乘坐。   他瞥向女儿,她悄悄松了口气, 摸了摸马儿的鬃毛,生怕他想不开要骑她的马。   小心思这样明显,偏偏以为自己遮掩得完美。   对上他的视线, 她毫无知觉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甜笑。   傻孩子。   “鹘宝近来念书仿佛格外用功?”李世民低声问。   阿音以手遮掩,小声道:“上回青雀在她面前说起了窦建德,她便小脸凝重,恐怕是觉得青雀都能知道这么多, 自觉落后于哥哥,有了紧迫感。”   “这些日子,房玄龄夸她上课不拉着别人乱说话了,规规矩矩的。”   “这是好事啊。”李世民颇感欣慰,“你我的女儿就这一个,我总是不忍心训斥于她。”   阿音的目光落于被他握着的手上,露出笑容,回握他。   鹘宝在前头开路,没多久,上苑近在咫尺。   还没进去,里面热闹的声音就若隐若现传了出来。   男孩儿们、女孩儿们说话声此起彼伏。   见到帝后一同前来,上苑外的宫人们纷纷伏低身形问安,今日这场赏花宴雉奴也在,“阿娘。”   阿音一见到孩子便开心,眉眼弯弯捏捏他的小脸,“你在这里做什么?”   “孩儿看到一朵花很好看,姐姐不让我摘,你跟我来。”   “是吗?什么花啊?”   由着雉奴牵着自己往里走,阿音大致扫了一眼上苑的景象,李世民乍然驾临,惊起‘飞燕’无数,那些孩子一个个规规矩矩行礼,声音稚里稚气,还有些跃跃欲试想往跟前扑的,眼睛亮晶晶。   “到了。”雉奴停下脚步。   阿音顺着孩子指向的地方看去。   宫人规整细心照料的花圃中,赫然挺立一朵纯白的牡丹,花冠比任何一朵都要大。   午后斜阳倾洒,花瓣层层叠叠,似流云裁成,温润莹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周遭群芳艳色林立,唯白牡丹以素白立身,扑面而来一股清贵雍容、洗尽铅华的美。   “好美的花。”阿音不免为之赞叹,“我宝是如何发现的呢?”   雉奴仰起小脸笑,“这朵花就像阿娘一样,不过阿娘比它漂亮,我不自觉地就被它吸引了。”   “这么会说话。”阿音莞尔,轻戳他的额头,半蹲身与他一同赏花,温柔劝说:“花摘下来很快就凋谢枯萎,在土壤中养着,来年它还会开花。”   “可是,明年它开的就不是这一朵了。”雉奴歪着小身子靠在阿娘身边,“每一朵花都是独一无二的。”   “我就想要这一朵。”   “剪一枝,牡丹树又不会死。”   阿音微怔,意外地扶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他。   众多孩子中,被宠得任性的有好几个,但性子中明显透出‘狠’的一面的,似乎唯有雉奴一人。   阿音沉吟片刻,轻轻摸着他的后颈:“今日的赏花宴是你姐姐办的,这些花也由她交代宫人布置,你若实在想要这朵花,便自己去找她商量,她同意你剪,我不会有意见。”   牡丹花剪下之后维持不了几日就会丧失全部生机。   剪花是小事,明白珍惜是大事。   这话她已经提醒过了,孩子仍旧一意孤行,阿音便不再阻拦,人教人行不通,事教人一遍就会。   眼瞅着雉奴扁嘴,似乎有些伤心。   阿音又道,“阿娘并未偏心,假如今日是你哥哥和姐姐索要你的东西,我一样要他们征求你的意见。”   “我知道,我最爱阿娘了……可是我有点委屈。”说着说着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阿音赶紧搂住哄哄,哭笑不得,“好啦好啦,阿娘抱抱。”小哭包一个。   雉奴扑进她怀中可怜巴巴地抽噎了一阵。   阿音哄了半天才把孩子哄好,后面的时间他几乎都赖在她的怀中,见到人来了也不肯探头出来,小脸负气得圆滚滚。   阿音一把他脑袋扒拉出来,他就眼泪汪汪的。   “粘人精,你瞧其他孩子都在那边玩耍,你不去吗?”   “我不要。”他撇头哼。   阿音只好一直抱着他。   没过多久,他开始昏昏欲睡。   鹘宝疯玩了一阵,跑回来大口喝茶,一把把雉奴从人怀中揪了出去。   阿音远远看着,雉奴似乎乞求姐姐把花给自己,鹘宝矢口拒绝,随后她指了指不远处的靶场,雉奴面露犹豫,好一阵才点点头。   跟过去瞧,靶场劈开的箭掉落一地。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射的。   李世民靠在躺椅上,一本书盖在脸上陷入酣眠。   其余孩子们嬉笑叽喳,竟都不曾吵醒他。   阿音捧着一盏茶抿了一口,默默踢了踢他的脚。   李世民头一歪,书滑落,骤然惊醒,左右瞧过,发现是观音婢,长长舒了口气重新躺下,囫囵道:“正困呢,别闹。”   “平素也不见你犯困,一到孩子多的地方,眼睁不开了,手也抬不起来。”   “又不是我孩子。”李世民翻了个身,嘴里咕咕哝哝。   见他当真要睡,阿音翻了个白眼,轻摇团扇眺望向不远处的孩子们,一个一个认人。   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的确都是长安的女娘和少郎,唯独有一个孩子是意外。   那是个女孩,身量比其余孩子都要高,身穿着鹅黄色轻衫,罗裙翩然,一对灵动的眼眸盯着靶场。   稍思索,阿音便猜出她是谁。   “那是武士彟的女儿吗?”   石榴顺着望过去,轻轻颔首,“正是,她名叫武珝,今年十岁,比殿下年长一岁有余。”   “武士彟去岁过世,我便派人把他的家人俱都接到了长安。”   石榴闻言,悄然退下。   阿音扭头看向李世民,见他已经盘腿坐了起来,“武士彟是太原元谋功臣,也算是最早跟随父皇打天下的老臣了,若是不对他的家人示恩,的确说不过去。”   “嗯。”李世民不置可否,“那是雉奴在射靶吗?”   武珝看向的方向正是靶场,她个头稍高,不需要挤在最前面。   阿音把牡丹之事悉数道来,“我猜啊,鹘宝要他射箭,赢了才能折花。”   李世民若有所思,“心狠不是坏事,一味地软弱不可取。”   夫妻俩说着话,刘泉忽然来报,说李阿奴有要事入宫禀报。   想来是可投掷的爆炸石有了新的进展,李世民火急火燎,阿音也马不停蹄跟着走了。   刚见到李阿奴,火药味扑面而来。   这人竟是连更衣梳洗都不曾,急匆匆地就来了。   不多时,杜者也入宫。   李世民带着李阿奴出宫去往一早设好的演练场,亲观爆炸石的威力,阿音则留下听杜者说话。   “既有此等威力的武器,自然也要想如何防御它。”杜者叫人取出宝匣,“你看。”   防御性的武器,可比杀伤力武器更难制作。   阿音微惊,马上叫人打开来看。   “阿奴所制的武器主打爆破性、杀伤性,快、狠、急,既要防御,便需以柔克刚。”杜者取出宝匣中手掌大小的方片,解释道,“这是装甲碎片。”   “将数斤重的棉花缝制在夹袄中,浸水后用脚踏实,晒干的棉花会变得非常密实,不再膨胀。”   “中间这层是纸甲,”她举起来甲片,让阿音仔细端详,“我选用了最柔软的纸,经过反复捶打,让它变得柔软而富有韧性,然后厚叠三层,用铁钉固定,缝在棉夹的内衬上。”   “最后这层是铁,三层合一,垒实钉妥,制成贴身甲胄穿在身上,可护住胸口和肚子。”   阿音抚摸这块碎片,神态逐渐慎重,“既是此等材质与作用,万不可立即昭告天下。”   “这是自然,”杜者认同,“所以我此番入宫,是打着来参加鹘宝赏花宴的名头来的。”   “就知道你靠谱。”阿音欣慰。   “既然它如此厉害,我还真想见识一番。”   “试一试!”   说试就试,两人来到贞观园,园内也有一处演武场,平素没人会来,正好给阿音用。   “我还不曾见过你挽弓。”杜者目不转睛,“只听你随着陛下打天下,从未见过那一面。”   “替殷开山治病那一年,你在后营,我都没来得及瞧你拉弓射箭呢。”   “那要让你瞧一瞧了。”阿音微微扬起眉眼。   “来人,取我的弓来。”   春儿眉飞色舞,冲回立政殿亲自取弓。   “你的弓是陛下教的吗?”等春儿的功夫,杜者暗戳戳八卦。   “是啊。”阿音说起此事还有些小小的忧愁,“其实我耶耶也极擅弓,只可惜他时常奔波突厥与长安,没什么功夫教我挽弓。”   “一箭双雕嘛,你耶耶的大名我听过。”   “是在晋阳居住时教的?”   阿音闻言转过头去。   杜者小幅度摆手,示意自己纯粹好奇。   “对,”阿音如实道来,“那时候陛下整日闲暇在家,我的剑术也是他所教。”   杜者也曾听闻音音曾以一剑逼退殷开山,也是从那时候起,殷开山被她所收服,直到如今都忠心耿耿。   她不免嘟囔:“没亲眼见到,好可惜……”   春儿捧着弓返回贞观园。   杜者率先望去,只见一把外形神似大羽弓的弓映入眼帘——   它比大羽弓小上不少,女子挽来正好趁手。   握把处缠绕着深青色的鲛绡。   “这弓的弓臂用拓木心所制,外侧贴的是牛角,内侧铺牛筋。”阿音轻轻解开绸带,弓箭便完好显现。   “这是……”杜者眼尖地瞧见弓臂上雕刻了一行小字。   阿音侧过手指,只见弓臂上雕刻三字:观音婢。   “这是陛下拿箭簇刻的。”她声音短促,脑海中倏然浮现当年。   那是刚搬到晋阳的头一年,少年夫妻如胶似漆,日日厮混在一处,万事没有忌讳,彼时她连一颗苹果都射不穿,他前后为她打了好几把弓。   最终打出了一把最合适的弓,取名叫做同心弓。   那时候李世民伏于灯下,拿箭簇一笔一划刻出她的小字,刻好了便兴冲冲跟她炫耀。   同心弓还是阿音取的,他非要叫她夫妻弓。   阿音气极,便呛他:“怎么不把你的大羽弓取名叫夫妻弓?”   他当时挠了挠头,“你真生气了?那就听你的吧……大羽弓是拿来杀敌的,叫夫妻弓一点也不威风。”   这欠揍的。   她举起弓便抽了他一下。   他忍着疼也要殷勤凑过来亲她。   想起这些琐事,阿音竟还有些恍惚。   叫人把甲片固定靶心,阿音眯起一只眼睛,挽弓对准它。   杜者惊呼出声,连连悄声鼓掌。   她发现音音挽弓的姿势跟李世民一模一样,连神态也有几分相似。已经能想象得出来他握着她的手,手把手教她的样子了。   ‘哧——’   箭簇破空而出。   ‘砰’的一声直中靶心,随后发出碰撞声,‘啪嗒’一下坠落在地。   阿音微怔。   宫人把甲片解开,与箭矢一同拿过来。   “竟真的没有穿破。”她不可置信。   她的箭术自认比许多男子都要强。   指腹抚摸,只隐隐约约摸到一小个微凹的痕迹,背后仍旧平整。   她不可置信转过头。   杜者叉腰,下巴高高抬起:“哼哼~”   阿音甚为惊喜,同时迟疑,“阿者,你真的不要王位吗?此等功劳,区区一个公主之位如何说得过去?”   “我不要!”杜者毫不犹豫,她一点也不怀疑音音是否能做主,“不过我不是全然不贪图爵位。”   阿音一听此话,忍不住正襟危坐,“你说,能办得到的我一定办。”   微微顿了顿,杜者敛眉,眉宇间仿佛多了几分羞赧:“爵位能给我的女儿吗?”   “你怀孕啦!”   “嘘——”   阿音捂住嘴,眼神不停往杜者的小腹处看。   “我感觉她是我的女儿。”杜者抬手轻轻抚摸,“这世上许是真的有母女连心。”   “当然有,我当初怀雉奴与鹘宝时也有预感,生产后果然是龙凤胎。”   阿音忙扶着杜者坐下,心有余悸:“几个月了?你怎么不说呢,方才又是蹦又是跳的!”吓死她了。   “还没满三个月,将将两个月。”杜者小声道,“我就告诉你了。”   “我身子好,阿旸也是个身强体壮的,怀孕以来没有什么不适的滋味。”见音音是真的担忧,她粲然一笑,“只要男子身子保养得当,不频频与女子乱来,也不熬夜、嗜酒,孩子的质量就好。”   这话很新奇,阿音从未听过,许是从医者的话术与常人本就不同。   “若是你和陛下的身子不好,生的孩子也不会是健康的。”杜者道,“不过如今来看,不论是重明、青雀,还是雉奴、鹘宝,身子都硬朗。”   “原来如此。”阿音了然。   姐妹俩说着话,回到了上苑。   刚到,就瞧见雉奴跟一个比他高一个半头的少女说话。   杜者关注了一阵,“雉奴今年八岁了吧,也到了跟女娘说话的年纪了。”她偷笑。   “那是哪家的女娘?”   阿音笑笑,“的确八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刚才还趴在她怀里哭鼻子呢,这会儿半点看不出来。   “那是武士彟之女,名叫武珝。”   杜者:“……!?”   谁?   留意到她表情不对,阿音疑惑:“你认识?”   “不、不认识……”   她认识对方,对方不认识她,这也不能算认识吧!   “武士彟是不是死了啊?”   “的确如此,他是太上皇的旧臣,不好亏待,陛下便派人将他们都安置在了长安。”   杜者诡异地庆幸,幸好李二根本就没问下一任君主是谁。   李二不打听,这很好理解,这位皇帝不喜欢既定,他骨子里有自大的一面。   他不打听,她跟李阿奴也没胆子说啊!   不知道李阿奴是怎么想的,反正杜者不说是怕李二把武士彟的女儿给杀了。   所以历史上此女会入太宗的后宫,是出于安抚开国功臣的目的,却又因为武士彟是李渊的臣子,心中不喜,才只封她做了个才人啊?   这种阴阳怪气的做法……   似乎史中李二和李渊的关系没有这样好,更多是做戏演给天下人看的父慈子孝。   可现在……   杜者忽然有一种淡淡的割裂与恍惚,其实从很久之前她就有过疑惑,眼下发生的一切与她学过的历史天差地别,光是李二一个后宫都没有就足以让她迟疑,这应该不是她能改变的吧。   她现在认识的李二和史上的太宗是一个人吗?   亦或是说,这是什么平行世界?   武士彠如史上那般死了,李二也没有要纳他女儿入后宫的意思,反而将他一家迁到长安,看样子是打算派人照料,后续再为功臣之女找个好人家嫁了。   这也能证明他跟李渊的关系很好,没那么多虚情假意。   杜者忽然问,“陛下同太上皇的关系,近来颇为不错?”   “的确和谐。”阿音叫人上了些茶点,“太上皇不太管事了,”他本来就是个比较自我、自私的人,上了年纪更是如此,连鹘宝封王他都懒得管,一句话也没提过,“许是日子安逸,偶尔也和陛下下下棋、跑跑马。”   “青雀这些日子在修撰《括地志》,有不懂的地方时常请示太上皇和陛下,这孩子是个圆滑憨厚的,有他在,他们就更难有冲突了。”   杜者托腮慨叹,“真好啊。”   小青雀这样早就开始修书了,果然是个才子。   晚膳前李世民回来用,将李阿奴所制的兵器夸出了花儿来,阿音把甲片拿出来给他看,夫妻俩讨论了半晌,感慨了一番。   半月后,天竺使团正式抵达大唐。   使臣将玄奘夸上了天。   两国邦交,自然要重视。   李世民摆足了诚意,一番交涉,天竺使团带着满意回归。   唐俭与郑元璹带着总计百人使团一同去往了天竺,名义是交流宗教文化。   忙完了这一阵子,夏季来临,步入六月。   第一场暴雨来临,阿音病了。   整个太极宫如临大敌。   杜者被李世民请了过来,为阿音诊脉。   “我没什么事,如此紧张做什么。”阿音咳了两声,怪李世民大惊小怪,“昨夜起风,踢了两下被子。”   “六月的天果真反复无常。”   “你少说两句,安心让她诊脉。”李世民脸色不大好,握着妻子的左手寸步不离,话语虽因急切差了些,却仍显温和。   鹘宝和雉奴一同趴在床边,一左一右护着阿娘。   “阿娘,夜里不可以踢被子哦。”   “我以后不会了。”阿音保证。   青雀跑去检查了门窗,重明还在教育宫人。   孩子们忙得不得了。   杜者诊脉的手稍颤,用尽全身力气堪堪维持镇定——偏偏是贞观十年,是阿音死劫的这一年生病,如何不叫人惊恐。   她先诊脉,随后仔细检查了阿音的眼口鼻耳,每一处都不错过。   没检查出什么问题,她骤然松了口气。   “她怎么了?”李世民劈声询问。   “的确是风寒,”杜者声音稳了不少,“我写张方子,陛下命人开药煎服即可。”   “风寒虽是小病,算不得什么,却缠绵难愈,总好不利索,最快也要四五日才能好全。”   “这些日子皇后可不要食用辛辣刺激之物,冷的东西也不要吃。”   “你看吧,我怎会有事?”阿音好笑,“好啦,你们这是做什么?”   李世民心绪稍安,扭头吩咐石榴和春儿:“皇后禁用之物统统收起来,不要让她碰。”   “从今日起,你听我的,待病好了再说其他。”   阿音:“……”   这人不会故意的吧,趁火打劫??   人多,她不好说他什么,只好暗暗瞪他一眼。   李世民要跟妻子独处,便打发其他人离开,阿音匆忙拉住杜者的手安慰了句,“阿者,我没事,你别担心。”   “嗯嗯!”杜者的神态还残存一分无措,“我下回再入宫陪你说话。”   “好,你走吧。”阿音吩咐,她没忘记杜者有孕在身,“石榴,你派人送公主出宫。”   青雀指了指自己:“我们也要走吗?”   重明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出去,又喊走了弟弟妹妹。   待人走完,殿内只剩下了阿音和李世民。   滴漏发出‘滴哒’、‘滴哒’的声响。   天色将黑,殿内燃起灯火,昏黄的灯火笼在阿音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浅橙色。   她只一层中衣,显得身形单薄,脆弱无依。   李世民将她抱入怀中,紧紧搂着,“观音婢,你快好起来。”   “我也想快些,可惜药还没煎好。”   阿音轻轻拍打他的后肩,“二郎,你太紧张了。”   “我没事呀。”   “还算没事?”用力了怕锢疼她,放松了却又怕她从他怀中脱离,“午后你一睡不醒,我摸了额头,才发觉你浑身滚烫,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都怪你夜里踢被子,我的被子才会被你踢走。”   “……”   李世民的情绪被打断,倏然放开她的双肩,盯着她气笑了一瞬,“到底是谁爱踢被子?”   反应这般大。   倒真吓了阿音一跳。   “我说笑的。”她连忙重新把自己塞回李世民的怀中,“你抱抱我,我要你抱着我。”   “你乖一点我就抱你。”   “……”手都恨不得粘死在她腰上了,现在说这话?   “你肉麻不肉麻。”她不乐意。   “怎么,你还听不得了?”   两人抱在一起,你挣扎我抢压,一来一回倒在床榻上。   纠缠了片刻,他的脸庞近在咫尺,眼瞧着要吻上她的唇,她匆忙撇开头大喊:“你别亲我,过了病气如何是好?!”   “风寒只是小病,你不是说自己无碍?怕什么?”   下一刻,下巴被他钳住转过来,气息接踵而至,结实地将阿音整个人笼住,她还憋着一口气,面颊猛地红了个彻底。   不知是被他的话说得,还是憋气憋得。   唇齿热烈缠绵间,阿音寻到了间隙,弱弱出声:“二郎……”   这个吻落得又重又闷,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我日后一定保养好身体,你是不是生气了。”   李世民动作顿住,他的心跳以缓慢的速度降速,犹在听清观音婢的话语后。   她做了皇后之后,甚少再以如此少女的姿态示弱,仿佛做了皇后就一定要端庄大气,平时也装得一本正经。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埋在她颈窝处,紧紧搂着她的腰不再挪窝。   阿音主动亲吻他的耳朵,指腹停于后脊,一下一下顺着摩挲。   良久后,一阵濡湿的触觉顺着浸透肩上的单薄布料。   阿音如临大敌,连忙托起他的脑袋——重得很,托了一下没能托起来,他像一只鸟,把脑袋缩在她的羽翼之下。   “郎君!”   赶快哄人吧,不哄大事不好了。   入目的果然是一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俊俏得叫人挪不开眼,尤其是哭起来。   阿音如何不怜爱,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她忙不迭亲他的脸,“你说话呀。”   他闷闷地不吭声,任由她亲吻自己。   许久之后才开口:“我没有生气,生病的是你,我生气岂非太没有道理了些。”   “原来还是个讲道理的好郎君呀。”阿音夸夸,露出笑脸,“我何其有幸,能有你这样的郎君?”   这何尝不是肉麻的话?   阿音也是说完才反应过来。   她都说习惯了。   毕竟郎君最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他不再默默掉眼泪。   一枚吻落在她的眉心。   她抬起柔臂,轻轻勾在他的脖颈上,“我答应你永远和你在一起,绝不食言,你若是不相信,就请个佛道弟子给咱们做个法?”   如此荒诞的话,本是玩笑。   他还真信了,“好。”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营养液加更!要大结局了,只差这最后一个剧情点 第132章 不醒 心底最柔软   皇后病了这些日子, 满朝文武俱担忧。   然而没担忧两日,忽闻陛下召佛道弟子入宫做法,神神叨叨的。   不仅要给皇后驱逐病魔, 还要让人把他跟皇后的命运捆在一起, 生死相依。   众臣:“……”   没眼看。   行吧,   你们恩爱!   这些年, 大家被秀的还少吗?   陛下为皇后所做的逾制之事,那是一件都不少啊!   不过, 陛下专情对治国来说不是坏事, 温柔长情的人亦拥有对百姓的慈爱之心。   短短几日, 做法之事风靡长安,许多人被迫跟妻子缠了一把。   七日后, 阿音的病终于好妥当。   一家几口在立政殿庆贺了一番。   李渊亲自弹琵琶, 几个小的在殿中央乱舞一通,酒过三巡,其乐无穷。   李世民沐浴出来, 宫人们已将殿内的摆设收拾完毕, 但见观音婢身披轻纱摇曳在窗边, 嘴中仍哼唱着李渊方才弹唱的琵琶曲。   许是眼下没人,她时而轻轻晃动身体, 仿佛在意犹未尽地起舞。   浅纱透着光,她未施粉黛,侧颜美得不似人间拥有。   听到脚步声, 她转过头来,绽放出一抹笑,“二郎,你来。”轻轻指了指窗边的酒杯, “我为你斟了一杯葡萄酒。”   “兴致如此之高,是要再舞一曲吗?”李世民笑着走近,酒杯没端,先搂上她的腰肢。   她的头发已经拆了,夜风拂过,若绸带般光滑柔软。   “我跳不动了。”阿音面露可怜之色,“下回再跳给你看吧。”说罢,她端起酒杯凑到李世民唇畔。   “你醉了。”   “你才醉了。”   “好好。”   过了会儿,她跌跌撞撞问:“郎君,你怎么有两个嘴巴,我该亲哪一个?”   “还说没醉。”   李世民无奈,拿走她手中的酒杯放下,轻托着她的面颊仔细端详,见她面颊透粉,眼含情意动人的水光,心神一动,不自觉展示自己的脸,意有所指:“亲这里。”   她果然迫不及待蹭了过来。   身子踉跄一下,没立即亲上,柔软的唇瓣顺着他的下巴擦了过去。   李世民扬眉,故意戏谑,“还没碰到我,就想着张嘴咬了,你揣的是正经心思?”   阿音才不跟他计较,软趴趴地趴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她如此这般,他疑心她是睡着了。   托起她的脑袋正要检查——她的脸瞬时笼了过来。   下一刻,唇瓣一痛。   “嘶——”   她哈哈笑出声,斜倚在窗边得意洋洋。   “你…”李世民捂着嘴唇,被气笑。   他吓唬她,做势要追。   果然她拔腿便跑。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醉得厉害,李世民还没追呢,她自己不辨方向,晕晕乎乎羊入虎穴,重新跑回了他怀中。   骤见郎君那张脸,阿音:“!!!”   她吓得不轻。   他捏着她的下巴,不轻不重亲吻一下,“凑在这边看什么呢?又在赏月?”   阿音被亲得迷迷糊糊,鼻息中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气息,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朝外瞧去,天空中的确挂着一轮完美无缺的月亮。   “不是。”   “那你看什么?”   “你看。”阿音伸出手指向月色之下的方向,“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李世民辨认了一番,心想既然她如此问,定然是他能明白的地方,两人说不得一同去过,种种地点在心中打了个圈,他稍思:“浅水原?”   “?”阿音懵了下,讪讪然缩回手指,“你怎么一猜就中。”   他似真似假回答:“法师已将你我绑在一起,你所思所想,我自然都懂。”   阿音没理他的鬼话连篇,“你还记得出浅水原五六十里外有一座山,叫做九嵕山吗?”   “自然记得。”李世民笑出声,“重明不正是在那儿有的吗?”   那日,两人在山腰的草坪处观日出,情到浓处,他们曾枕着草儿迎着日出亲密无间。   阿音听到这混话并未羞恼,反而眸光柔软似水,伸手抚向他的脸庞。   她要亲吻,他顺着她柔软的手臂俯下身。   气息交融,仿佛连灵魂也合二为一。   阿音小声说,“我方才在想,等我们死了就住到九嵕山去,好不好?”   听到死字,李世民本能不悦,然而她表情认真,仿佛只是在央求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顿了顿,“九嵕山数峰并立,有何好住的?”   “当然好了,还能每日和你一起看日出呢,如何不好了?”   “况且人烟稀少的地方也清净,我不喜欢人来人往的,多吵闹啊。”   听她如此说,他眉眼的神态柔软许多,做出妥协:“好,听你的便是。”   得到满意的答复,她安静了下来。   周遭静悄悄,气氛亲昵。   “你抱抱我。”   “不是正抱着呢吗?”   “还不够。”   妻子醉酒后少有的缠人,让他爱不释手。   此刻他什么也不想,唯愿两人一直拥在一起。   她仿佛是有些困倦了,依偎在他的怀中昏昏欲睡,嘴里却还在断断续续说着话,“到时候……把那些小马也带走……”   李世民畅想了一番,“住在石窟中也未尝不可,地方宽敞不说,也可将飒露紫它们统统雕成壁画。”   这话没得到回应。   他垂下脸一瞧,原来她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神态宁静。   李世民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观音婢时,她也是这样躺在长辈的怀中睡着。   长孙无忌冲他比个手势:“嘘,那是我妹妹,马上就走了,小声些。”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是辅机的妹妹。   她躺在长辈的怀中安然入睡。   他要抬起头才能看清她的脸。   她那么小,那么软,睡着之后小身子一起一伏,叫他怀疑她会不会走路。   那时候的小小模样,逐渐放大,与此刻他的怀中人重合。   他有过无数心狠的时刻,心脏深处最最柔软的一角唯独住着她,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永远不更改。   在她眉心落下一吻,将人轻轻抱起,在内室榻上放下。   夫妻俩合衣而眠。   次日又到了大朝会的日子。   李世民很早便醒了,侧头看了一眼,观音婢仍在睡着,姿态乖巧,轻轻靠在他身边。   他为她提了提被子,起身下榻。   刘泉等人早已准备妥当,候在外殿。   “皇后还睡着,不必吵醒她。”   春儿端着净手铜盆,一脸忍笑:“这话陛下说的不烦吗?奴婢都要听烦了,我们才不会惊扰殿下呢。”   “立政殿的宫人里数你胆子大。”李世民没好气。   春儿一点也不怕他,“胆子不大,办不成事儿。”   这时石榴进来低声禀报:“早膳摆妥了,请陛下用膳。”   陛下有几道喜欢吃的菜式,那些菜式制作工序复杂,食材也昂贵,他毕竟是真金白银堆砌着长大的国公府少郎,口味自然刁钻,却因登基后怜爱百姓,这些菜式不那么常吃。   早膳就更简单了。   粗略用些,他便去了太极殿。   又过了一个时辰,几位殿下才相继醒来。   一个个梳洗、更衣、用膳,准备去崇贤馆进课。   石榴叠衣服的功夫,瞧见雉奴迈着步子进来入了内殿,她见怪不怪。   这位小殿下最是黏父母,每日出发去崇贤馆前,总要跑进来跟自己的阿娘待一会儿。   片刻后,他出来了。   石榴起身问安:“殿下。”   雉奴微疑:“我叫了阿娘,她没醒,昨夜睡得很晚吗?为何如此困倦?”   石榴想了想,如实道来:“昨夜殿下回去之后,皇后与陛下又斟酒赏月去了,的确说话到很晚。”   雉奴噢了声,不再说什么,扭头离开立政殿。   晌午时分,李世民从两仪殿返回。   膳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式。   看了一圈没看到人,他洗完手问:“皇后呢?”   春儿跪坐在筵席边,将他脱下的鞋子摆好,抬起头解释道,“殿下还不曾睡醒,奴婢进去唤了两声,她还睡着,便不敢再叫了。”   以往皇后也不是没有睡到这么晚才醒过,到下午才醒也有几次。   若是她睡不够强行被唤醒定会发怒。   李世民微生疑惑,昨夜他并没有对观音婢做什么,她都熟睡了,他又不是——   亲自到内室一探究竟。   内室不曾燃灯,光线昏暗,掀开纱帐,床榻上的人呼吸富有规律而绵长,俨然是熟睡的状态。   他轻轻坐下,抚过她的面颊,柔声呼唤:“观音婢?”   床榻上的人没有反应,仍旧睡着。   李世民无奈摇了摇头,起身重新将床帐放下。   回到外殿,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膳食,“这些都撤了,待皇后醒来,吩咐尚食局的人重新做。”   宫人们纷纷应下:“是。”   房玄龄再度被遣归第,前朝事忙,李世民匆匆用了午膳便又去了两仪殿。   他前些日子刚调整了宗室分封,册封李渊的庶子们为诸州都督,让他们赴任地方。   刚坐片刻,褚遂良请见。   他也是为这事而来。   不多时杜如晦等人亦前往两仪殿。   前些日子刘文静致仕,李世民册他为三公,他此生也算圆满。   他一走,房玄龄立即被提拔为左仆射,杜如晦则被任命为右仆射。   正因为房玄龄做了左仆射,李世民才再次对他谴归第。   只是回府歇两个月,正好让他缓缓神儿。   “陛下,昨夜发生一件大事。”   “朕都听说了。”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慕容顺被册封为新任吐谷浑可汗,却因长久滞留中原,国人不附,他的部下蠢蠢欲动,欲杀他解恨。”   杜如晦道:“慕容顺的儿子上蹿下跳,意图称王。”   李世民沉吟片刻,在殿内走来走去。   杜如晦何其敏锐,“陛下为此事心绪不宁?”   后者微愣神,脚步顿住,“为此事?朕怎会为此事…”   他心中的确还惦记着立政殿的妻子,干脆坐下道:“不必管慕容顺之子,容他多跳一会儿,待他夺取王位后,将此消息告知慕容顺。”   慕容顺势必情急,到手的可汗之位被自己的亲儿子夺了,他怎会甘心?到那时候大唐帮他,可就成了雪中送炭。   君臣详细商议此事后,杜如晦先行告退,临走前听到陛下召刘泉进去:“回去瞧瞧皇后可曾醒了。”   原来陛下在思念皇后……杜如晦默默然。   那不奇怪了。   刘泉擦着谏议大夫褚遂良的肩膀离开,快步返回立政殿。   此刻日光西斜,还差一刻钟太阳便要落山。   刘泉进去时,正巧撞见石榴和春儿面色迟疑凝重,便赶紧问:“发生何事?陛下吩咐我回来询问皇后可否醒来。”   春儿闻言,表情更显仓皇,“殿下没醒!我正要叫人去请太医呢!”   石榴一咬牙,拔腿便跑了出去。   “还没醒?!”刘泉大惊失色,从昨夜睡到今日夜幕快要降临,不可谓不漫长,谁也睡不了这么久吧?   “这…这怎么会?皇后是、是……”是上回的风寒没有好妥当?   “不许瞎说!!!”春儿尖声劈头盖脸打断。   就算她不说,刘泉也不敢瞎扯,他也急了,“这我如何跟陛下交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春儿忍不住抽噎出声,混着哭声一字一句道来:“起初晌午没醒,陛下和我们都不曾当回事,以往也不是没有这种事发生,随着日头推移,我觉察不对,进去唤她,唤不醒,便轻轻推了推,竟还是没醒。”   “石榴比我胆子大,手劲儿也大,她使劲儿晃动殿下,我在一旁喊人,可是……可是殿下还是没醒。”   这话还了得。   晃也晃不醒?   会有此事吗?   听也没听过,他急切询问:“除了睡不醒,就没别的症状?”   “没有!没有!”春儿大喊大叫,“否则我们怎会一直没有发现呢!”   刘泉六神无主,脸色难看,“坏了……坏了……”   “我使人再去请太医,你看着,我得回两仪殿复命了。”   春儿又回了内殿,床榻上阿音怡然沉睡,胸口一起一伏,与常人无异,她抚摸她的手、臂、肩,俱都温热。   春儿咬唇,手指僵硬,片刻后忽然道:“来人。”   一位侍女悄然出列。   “你出宫去请安国公主,若是公主问起来,就说皇后惦念公主,请她入宫小聚,不要走露了风声。”   事态紧急,侍女听话顺从。   李世民坐着燥热,心神烦闷,看了几本奏疏始终静不下心,只好起身。   下令了数千遍,总有臣子自作聪明,写什么奏疏都得先狂拍一通马屁,害得他得在废话中找寻重要内容。   看得眼都疼了。   在殿内踱步片刻,他重新坐下,执笔批复。   眼前的地板上人影晃动。   他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   刘泉回来了,似乎正要跟刘湖说话。   他倏然暴怒:“办点事磨磨唧唧,又要做什么?”   刘泉瞬时面色煞白,不敢再迟疑,匆匆进殿噗通一声跪下,“陛、陛下……”   见他吓成这幅样子,李世民勉强克制,强将怒火缓缓压下。   “说吧。”   这两字落下,有如千斤巨石,刘泉哆嗦两下,猛地匍匐在筵席上,“陛下,陛下,皇后不知为何,竟一睡不起,眼下石榴去请太医了。” 作者有话说: 就是为了这点醋包的这盘饺子,终于写到了啊hhh没错!整本书的醋就是那棵银杏树!阿音熬过死劫,醒来后就可以迎来新生~撒花撒花!ps:下本写阿娇和刘彻,《金屋藏娇》,初恋组赛高!青梅竹马赛高!笨蛋美人相对来说是我擅长的,下本摩拳擦掌,大写特写!链接在正下方,大家点个收藏么么么么么,爱你们! 第133章 残忍和可怕 1.4W营   此话一出, 殿内陷入沉静。   李世民还没太反应过来,喝问:“你在胡乱说什么?”脸上惊疑不定。   下方跪拜的刘泉一动不敢动,双手紧紧抓着筵席之上的软毯, 额头汗如雨下, 他连头也没敢抬起来。   慢慢地。   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褪去。   一刻钟后, 太医署中所有当值的太医统统被叫到了立政殿, 有些年迈的跑不快,被几个年轻的内侍架着双臂托着往前跑, 脚尖还没挨地, 已浑身都是汗。   凑巧这一行人跟陛下撞了个正着。   众人急匆匆跪拜, 急促的请安声紧绷如弦。   没人叫起,陛下步履如风, 转瞬间消失在立政殿殿门处。   刘泉赶紧摆摆手示意他们都起来, 踱步跟上。   乌乌泱泱跪着的太医们纷纷擦汗,在宫中做太医,最紧张的就是去给帝王心上人治病, 治得好有机遇, 治得不好全家没命。   来的路上他们大致听石榴说过, 皇后的昏厥毫无预兆,恰恰在风寒治愈之后, 通常来说应当是病没有好全,身体中潜藏的病根不曾被拔除。   但是,这病是安国公主亲自诊脉、亲自写的方子, 安国公主出手,怎会有错?   况且,区区一个风寒,如何会致人长久昏厥?   众人闻所未闻, 心中颇为没底。   跟随刘泉进入立政殿内殿,里头的景象显现在人前。   李世民一路步履疾驰,入了立政殿内殿却偏偏顿了下来,撩开的床帐内安然躺着一个人,他头脑一阵眩晕,险些没站稳。   “陛下!”   周遭的宫人吓坏了,好几个扑上前来扶他。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   他挥开其他人,一步一步走近。   “观音婢。”   试着唤她。   床榻上的人没有动静,安详躺着。   近了,她的神态清晰起来。   仍如昨夜睡着之后那般,呼吸绵长而富有规律,鬓发稍乱,柔软地贴在她的面颊旁。   李世民来到床榻边,先是小心翼翼地捧住她的脸,温热的触觉在他指腹下泛滥,叫他生出一丝安慰和侥幸,“观音婢?”   她没有应答。   他轻轻晃晃她。   她仍旧沉睡着。   “你在寻我开心是不是?故意的?又装睡?”他微微抿唇,面色在崩坏的边缘,竭力挤出一丝笑意,“好了,我已经拆穿你了,快睁开眼吧。”   殿内一片安静。   无人敢说话,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   “观音……”名字没有叫全,他的声线不稳,透着几分轻颤。   半晌后,他抬起手缓缓递至她的鼻息之下。   清浅温热的呼吸均匀撒在他的手指内侧,他快要感知不到了,只好将头靠近贴着她,直至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脸庞和侧颈,他才终于感知真实。   直起腰身,他忽然问:“今年是贞观十年吗?”   这问题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刘泉还跪在身边,忙不迭点头,“是贞观十年,陛下好记性。”   “十年。”他一阵喃喃,“十年。”   刘泉暗自疑惑,陛下是一国之君,怎会不知今年是贞观十年?   “傻站着作甚,还不快为皇后诊脉!!”   倏然咆哮出来的暴怒引来在场所有人的颤栗,太医们连忙凑近,按资历排队为皇后诊脉。   刘泉跪坐在筵席上,一直没敢起来。   身为陛下的内侍,他需要时刻留意陛下的动向。   只见陛下身形微微晃动几下,勉强撑在床边似乎要起身,刘泉立即膝行上前扶他,“陛下。”   “你去。”   “去把袁天罡带进宫来。”   “不论他在忙什么,叫他入宫,立刻,马上。”   刘泉稍有犹豫,“可是……”袁天罡不是相面的吗?又不会治病。   “我让你去就去!!”李世民的忍耐力归零,一句是非都听不得,听到可是这两个字便无端愤怒。   刘泉踉跄了一下,当场被陛下踹倒在地,大腿处传来沉重的酸麻,痛到差点飚出泪花来。   陛下常年练武,力气大得惊人,却从来不会打骂宫人,如今恐怕是惊惧愤怒到极致,控制不住了。   刘泉哪儿敢再耽搁,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跑。   无边的火海几乎将李世民整个淹没,此刻他满脑子都是被骗了,袁天罡不是说观音婢的面相已改吗?   为什么?   为什么!   他攥紧拳头,呼吸粗重。   不……不会的。   观音婢还有呼吸,怎会有事?   说不定是什么原因……   他环视四周,开始疑神疑鬼,是不是这里的风水不好?魇镇了他的妻子?   这么想着,他神神叨叨地在殿内走来走去,一会儿把窗子打开,一会儿把花瓶挪个地方。   乱七八糟忙着,那边一个一个排队诊脉的太医们映入他的眼帘。   队伍最后的几个年轻太医互相推诿,争着要最后一个为皇后诊脉。   这一幕让他稍平的怒火再次高涨,“诊出什么所以然了吗?”出口的声音裹着无边冷意。   众多太医呐呐无言,全然说不出所以然。   “陛下,臣等无能。”   顿时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李世民的眉头狠狠跳了几下,指节被握得咔咔作响。   有个稍年轻的太医出声辩解,“陛下,皇后的脉象强而有力,并无病态,仿佛只是睡着了……臣等实在不知皇后的昏迷是为何。”   “诊不出就再诊。”   为首的太医猛然抬起头来,陛下神色冰冷,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抬手指向皇后,“再诊!”   众人心中泛起苦涩,只好应下。   正当此时,立政殿外的春儿冲进来大喊:“陛下,安国公主来了!”   太医们松了口气,纷纷让开位置。   杜者神色匆匆,额头沁着一层热汗,她一路马不停蹄往宫中赶,片刻停歇都无。   方才宫中有人说音音思念她,邀她入宫小聚。   杜者起初信了,却见那宫人浑身哆嗦,面色煞白,她的演技实在太差,叫她看出了端倪。   逼问宫人四五次,对方这才说出了原委。   杜者当场吓得魂飞魄散。   来不及请安,她朝着床榻便扑了过去,用力攥住音音的手腕平复心绪。   立政殿内的所有人因为安国公主的到来,重新燃起希望。   “内殿太昏暗,通风不畅,把人移到外殿。”   李世民一听此话,当即敞声急道,“听她的!”   一阵人仰马翻,床榻上的阿音被转移到宽敞明亮的正殿,殿门正对着重新搬来的软榻。   杜者扶起阿音,让李世民搭把手,让她侧卧,打开口腔检查口鼻内是否有呕吐物,随即扬头检查口舌,以免舌头堵住气道。   随后探了脉搏,检查甲床,观察呼吸频率,扒开眼睛看瞳孔,发现统统没有问题。   “看起来,像是意识陷入了深层,并非昏迷。”她喃喃自语。   “意识陷入深层?”李世民从未接触过这个词。   人的意识是个玄之又玄的东西,杜者不知该如何解释,语塞了片刻,勉强类比道:“你可以理解为她在做梦,被拉入了深层梦境。”说着,她执起阿音的手,使劲儿掐她的手指根。   李世民见状,面色顿变,“你——”   她打断他,“别急,这是在测她的疼痛反应。”   “没反应。”这让她有些失望。   “我需要放一些她的血。”   春儿和石榴惊呼:“放血?怎能放血?”   什么梦,又是什么疼痛反应,如今又要放血。   李世民的面色阴晴不定。   “一点点就好!”杜者赶紧解释。   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良久后,李世民问:“放血是为何?”   “观察血液情况,分辨是否是身体内部出了问题,这些光诊脉是诊不出来的。”   僵持半晌,他的手退让开。   “你放吧。”   杜者得到允许,有条不紊地准备了起来。   她说她的检查需要时辰,得回府去,走前交代不要给人喂水喂药,以免呛到,若是口鼻干涩,便沾点水涂抹润一润即可。   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殿内无人开口说话。   太医们仍一个一个排着队诊脉。   李世民也看厌了,怨恨他们无能,便叫他们通通都滚蛋了。   他就这般独自坐在观音婢身边,一动也不动。   重明和青雀带着两个弟弟妹妹伴着夜色回到立政殿,率先感觉到家中气氛不大对。   殿门处,几个孩子只瞧自己的耶耶端坐在一张软榻边,身形落寞。   “耶耶?”青雀惑然。   雉奴发现不对,拔腿跑进去,“阿娘!”   这一声叫喊唤醒了几个迷茫的孩子,几人纷纷跑进去。   雉奴是个敏感的,早晨便觉察到不对,眼下大惊,追着问耶耶发生何事,李世民没有言语。   春儿跪坐在一旁搂住鹘宝,抽噎着道出事情原委。   青雀哇的一声大哭,握住阿音的手臂晃她。   几个孩子哭成一团,惊慌、无措、恐惧蔓延。   李世民出声打断他们,“别哭了,她会没事的。”   他眉眼微微跳动,透着几分遮掩不住的不愉,他觉得这哭声很晦气,却因是他与观音婢的孩子,强忍住了没有出声谩骂。   即便如此,这句话中的僵硬也被几个孩子接收到了。   鹘宝忽然有些畏惧耶耶,缩在春儿的怀中紧紧闭上嘴巴,泪珠在呜呜咽咽的忍耐中往下滚落。   其他三个孩子同样不敢再哭,围在阿音身边默默淌泪。   重明发现耶耶素来爱哭,现下却这样平静,平静到叫人害怕。   他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背,“耶耶?”入手的触觉冰凉。   李世民侧过头看向他,在他的眉宇间捕捉属于观音婢的痕迹,这孩子长得像他,不过轮廓像观音婢多些。   半晌后,他开口,“带弟弟妹妹用饭去吧,他们都饿了,还不用饭你们阿娘会生气。”   重明低头擦了擦眼泪,“好。”   “青雀。”他叫了声青雀。   青雀手足无措,想说他没胃口,触及重明阻拦的眼神,只好勉强压下惊慌,起身牵起鹘宝的小手。   重明则去拉雉奴,拉了一下竟没拉动。   他的小手从他掌心倏然抽走。   “雉——”   “我不要吃饭!!”   雉奴忽然大喊。   其他三个孩子吓了一跳。   李世民侧头看向他。   雉奴倔强坐在原地,手紧紧攥着阿音的衣袖,“为什么让我们走,我们也要留在阿娘身边!耶耶好自私!”   “雉奴!”重明面色骤变,立即捂住他的嘴巴。   雉奴从小到大,一直很乖,他从未大声忤逆过任何人,但凡提起他,众人嘴里只有乖巧听话这四字。   他连生气都是闷闷的、小小的,除了爱哭,也很好哄。   这样的孩子,瞧起来顺从到近乎软弱。   李世民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盯着他反复看。   “阿娘不是耶耶你一个人的!”他怒目以对,也不知是以往的不满在这一刻得到倾泻,还是纯粹说的气话。   这句话果然触怒李世民,他看也不看他们几个人,“来人!把他们几个带下去,该用饭用饭,该做课业做课业,不许他们靠近正殿!”声音平静而冷漠,不容拒绝。   鹘宝终于忍不住哇哇又哭了起来。   宫人们虽犹豫,却不敢违逆圣命,一个个强行将几位殿下带离立政殿。   几个孩子刚出去,恰好撞见方才歇晌起身的李渊,他穿着随意,身上只有一件淡黄色的长袍,鬓发也不曾梳,乱糟糟地打了个哈欠。   见孩子们一个个哭得撕心裂肺,微惊,“这是怎么了啊?”   见到他,他们一窝蜂拥了上去。   李渊被哭得脑子嗡嗡疼,只觉得自己被一群蜜蜂给包围了,说实话回到太极宫后,也就前俩月新鲜,后面就不行了……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他做父亲时基本只用心带过李世民一个,哪儿像现在一口气有四个缠着他,好多回被缠得受不了,他都纳闷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长?   这些孩子乖的时候乖得叫人心软,疯的时候疯得他寿命直线下降。   石榴垂着头,一句一句道明原委。   李渊越听越心惊,最后不解问:“皇后当真只是睡着了?”   “安国公主便是如此说的。”   李渊笑了笑,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听见了吗?连神医都说你们阿娘只是睡着了,你们耶耶难免关心则乱,还是不要去打搅他了,乖乖回去吧,过几日就好了。”   雉奴抬起头,心中不满,觉得阿翁态度冷漠。   他生气,扭头就跑走了。   劝走了几个孩子,李渊迈步进去瞧了瞧皇后,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皇后吉人自有天相,是不会有事的。”   他的这个儿子与儿媳自幼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少年夫妻一路走来情深似海,他当然都懂。   “你阿娘病倒的时候,我也像你这样。”   李世民声音哑然,“父皇,你说,是不是我曾杀戮太过,连累了观音婢?”话没说完,一颗泪从他的眼眶中溢出,顺着脸庞滑落。   枯坐在立政殿的这些时辰,他的脑海中疯狂倒映自己曾杀过的每一个人。   跟他相比,观音婢干净得不像话,她的手里没有沾染过任何一滴血,为何要遭受此报应?   李渊闻言,手肘猝不及防僵住,“二郎,你——”声音在喉中哽住。   “你…你怎能如此想?”   这一瞬间,他想起了许多人,有李建成,还有那数十个无辜的孙儿。   李渊有过许多无法饶恕自己的时刻,每每想起那些年幼的孙儿,便日夜难安,只能用饮酒麻痹自己,以耽于女色来掩埋那些痛苦。   他恨过李世民为何要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情,就连李建成的门客,都要靠尉迟敬德劝谏,他才肯放过。   做了太上皇之后,他逐渐平静,纵使李世民有再多的凶悍,都是他亲手放出来的。   这孩子一开始并非不懂得忍让。   慢慢的,他便原谅他了。   他开始怨自己,尤其是越上年纪,便越忍不住反复回想过往,陷入沉重的悔悟,在这些回忆中一遍一遍折磨自己。   听到儿子近乎忏悔般地说出这句话,李渊竟然诡异地得到了一抹快慰。   这一抹快慰究竟来自哪里,他也没弄明白。   放在李世民肩上的手轻轻震颤着,他只一味地说,“千万不要如此想。”   夜色深沉,天空如墨一般黑浓。   反复催了七八次的袁天罡终于被带到。   听闻皇后昏厥不醒,袁天罡便心脏重重沉下来,他掐指一算,即便是皇后从前的面相,也要到三十六岁才有死劫,今年她不过三十有三,怎会如此?   李世民只留了袁天罡一人 ,将其他人尽数驱逐。   “好好看一看。”他的语气很轻,似乎在提醒,“不得欺瞒于朕。”   袁天罡手脚瞬时生出热汗,他先称了是,随后起身走近昏睡中的皇后。   正要说话,身侧再度传来声音,“看仔细了。”   袁天罡屏住心神,不敢分心分毫。   半晌后,他屏息开口:“皇后眉分新月,暗含太阴,命赋坤德。”   “准头圆润,鼻如悬胆,乃中宫之贵。”   “耳垂珠,福泽绵延。”   “唇如珠,齿如编贝,主的是言语得宠。”   这些都能对得上,皇后是中宫之后,再贵不过,她的话陛下俱都听从,如何不算言语得宠?   “地阁承颐,有母国之仪。”   袁天罡说罢,仔细端详皇后的眉宇,旋即不安,“皇后眉宇间月华如练,是凤栖于眉的征兆,更兼月华带赤,主的则是……则是干政。”   上一回相到的月华之处还没有这么红,虽也有干政嫌疑,却很轻,眼下竟快成正红色了,这已经不单单是干政,而是龙战于野——   何为龙战于野,便是帝龙气刚,后凤气盛,两相对冲,以至乾纲有扰,坤位过盛。   巧妙的是,陛下并无后宫,恰好宜静,倒是正好化解了这一点。   从此处看,帝后二人的面相极合,乃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会天然彼此吸引。   李世民面无表情,“朕要听的是这个吗?”   袁天罡静默,咬了咬牙,俯下身回禀:“陛下,皇后的寿数一如上回所相,起码能活到七十岁,臣不知皇后因何昏厥。”   “你不知,旁人也不知!”李世民骤然暴怒,“朕要你何用!!”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话不是空谈。   袁天罡俯下身形,已觉自己小命不保。   周遭的气息冷凝似冰。   谁知陛下发火骂完这句话,竟然不再说其他的。   他的冷汗顺着脖颈一滴一滴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响起陛下干哑的声音,“你起来吧,是朕失态了,爱卿为国为民所贡颇多。”   袁天罡动作停顿住,绷着不敢放松,慢慢抬起头看去——   看清陛下的模样,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陛下的表情分明透着阴郁扭曲,微微抽动的脸皮晦暗滞涩,愤蓄于心,恨伏于胸,说话的腔调却充满了宽容和仁爱。   如此割裂的一幕,叫袁天罡倍感扭曲。   这一面乍然暴露,殿内猛然充斥一股寒冷的阴风。   袁天罡想起陛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斩敌无数,手中更有亲兄亲弟亲侄的鲜血,只从这些事情来看,他得是个凶悍狠戾之徒才对。   可提起陛下,人人皆称赞,道他宽宏大度,从谏如流,温和心软,遇伤心事便痛哭流涕。   这是一个人身上截然不同的两面吗?   他此刻做出的宽容,只是在压制自己暴戾的一面。   如此可怕!   袁天罡不敢继续跪着,生怕表情露出端倪,被陛下看出自己看破了他的虚伪。   他立即起身,感激万分道:“谢陛下宽宏。”   陛下笑了一声,视线从皇后的面容上挪开,看向他,“爱卿今日起便住在宫中吧,交给旁人,朕不放心。”   袁天罡的一颗心瞬时提到嗓子眼,“局内诸事繁忙……”   “无碍,还有其他人,你有更要紧的事。”   话已至此,袁天罡只得低声应下。   一日后,杜者验血结果出来,道明皇后安然无虞。   她究竟为何沉睡,无人知晓。   长孙家以及高家人陆陆续续得知皇后昏迷的事情,纷纷请示入宫,统统被拒。   时日一点一滴度过。   这事瞒不住,逐渐晓谕天下。   陛下已经罢朝月余。   第二十七天,他开始广招天下佛道子弟、网罗坊间名医。   高氏简直疯魔,“陛下疯了!凭什么不让我看望我的女儿?!”   长孙无忌也无可奈何,“阿娘,您别急,容我再行打探,我的话陛下总是会听的。”   “这不是剜我的心吗!”高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紧紧揪着长孙无忌的手放声尖叫,“我要你接观音婢回家,你去把她接回来!”   这些日子,她的泪流干了,力气也没了,满心惦念的唯有女儿。   “必须把她接回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长孙无忌心中苦笑连连,感觉这事玄,却不好说不,“我知道了。”   眼下能出入立政殿的只有杜者和太医们,她手忙脚乱,正想法子让观音婢摄取食物,否则她再这样昏睡下去迟早会饿死。   好在她有办法,及时维持了观音婢的生机。   说实话,妹妹在宫中更安全,长孙府的能人可没有宫里多。   不过,母亲的诉求其实是见一见妹妹。   打定主意后,长孙无忌便入了宫。   李世民仿佛是多日不曾合眼了,满身疲倦,满眼红血丝。   长孙无忌入殿时,正好房玄龄正在禀报军政大事,殿内出奇地寂静,只有房玄龄温和的声音回荡。   魏征也在一侧。   这些日子,他空前沉默。   陛下是天生的帝王,即便是这种状态,他也没到昏聩的地步,政务如常。   只是,百官担忧的是他的身体状况。   他不吃不喝许多日了,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   后来也不知安国公主说了什么,每日给皇后进补之时,陛下才会跟着稍用些饭。   仿佛皇后不吃,他也不吃。   他抬起头的时候,长孙无忌才注意到他不仅满眼血丝、眼眶下青黑,眼皮也有些肿。   恐怕是对着观音婢又哭了一夜吧。   待房玄龄和魏征出殿,长孙无忌连忙接话,“陛下,可否令臣母入宫探望皇后?”   李世民态度执拗,矢口拒绝:“等观音婢好了,她们自然能相见。”   “此事无需再言,不是前些日子就定好的吗?”   “无忌,我会让她好起来的,你别担心。”   他反复重复这几句话,也不知道到底是说给长孙无忌听的,还是在自我安慰。   眼瞧着他又要走,长孙无忌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他的衣摆,“陛下!陛下……二郎!”   李世民停下脚步,侧过头来。   长孙无忌稍抖了两下嘴唇,深吸一口气道:“那是观音婢的母亲,是生她养她的母亲,我知道此时你心中最最不好受,不过,我相信你能治好观音婢。”   “但是你想啊,”他语气急切,却按捺住情绪试着引导和劝说,“若是观音婢醒来得知你不允她的阿娘看望她,她会不会生你的气?”   说着他眼睛泛酸,“还有她的孩子们……”   他着实残忍,不仅是旁人,甚至不许孩子们探望自己的母亲。   “那是你和观音婢的孩子,身上流有一半她的血。观音婢爱你,也爱你们的孩子,她不会舍得让她的孩子空等,一面也见不到。”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营养液加更! 第134章 观音禅寺 指甲有些长   长孙无忌劝慰的话说了一箩筐, 被他扯着衣摆的人表情却看不出有何等变化。   慢慢的,他便停下了话语,双眼泛酸伏下身形。   君君臣臣, 君臣有别。   气氛僵滞住。   不知过了多久, 许是一刻钟, 又或者是一个时辰。   “说那么多, 其实是你想看她吧,”顿了顿, 他缓缓抬起步履, “你跟我进来吧。”   长孙无忌微愣, 反应过来后立即起身,脚步还不曾迈开, 身子已经先跟着陛下前倾, 差点摔倒。   这里并非立政殿,而是太子东宫——丽正殿。   听说是陛下认为立政殿风水不好,重新搬回了丽正殿。   丽正殿的寝殿在后殿, 穿过前厅, 需要走过长长的甬道, 随后光明乍现,花园显现在人前。   刺目的日光之下, 粉白色的花丛迎风摇曳,肆意生长。   长孙无忌辨认了一番,认出了这花——   他的妹妹观音婢其实并非端庄温婉之人, 相反她娇俏可爱,有着十分灵动的一面。   有一年,她跟他炫耀手中的花盆:“这是二郎送给我的,他行军路上看到觉得好看便寄回来一朵, 可惜那朵枯萎了,我让人寻到了一模一样的,和二郎在宫中种了好多。”   “这一盆就给你吧!”   当时长孙无忌接过花盆,没好气数落她:“你们二人过自己的,必须得有我掺合是吗?”   她撒娇,“我还要跟哥哥掺和一辈子呢。”   长孙无忌从花圃中一步一步经过,表情倏然崩裂。   他生平极少落泪,再苦再难也不肯示弱于人。   脚步一顿,隔着一片花圃,半躺在轮舆的女子侧颜安详,静悄悄沐浴在温暖的日光之下。   石榴跪坐在一侧为她按摩腿脚,春儿则嘴里念念有词,小心温柔地为她梳头,最后将一朵小花簪于她的耳畔。   恍惚中,长孙无忌松了口气。   一个多月过去,观音婢没有半分消瘦,面色仍旧红润。   可见陛下是如何用心照料的。   他几步上前,矮下身形抬手抚过妹妹的面颊,触手温热,与常人无异,“观音婢。”试着唤她。   没得到回应。   长孙无忌就这般握着她的手,看了又看,好似不知何时她就会睁开眼冲他笑。   眼前忽然出现一张方帕,顺着看去,是春儿红着眼眶递过来。   长孙无忌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失态了,匆忙接过帕子按了按眼睑与脸庞。   没被允许停留太久,看过人后,长孙无忌便出宫了。   高氏等人就等在宫门外,长孙无忌一字一句描述妹妹的近况,她捂着嘴泪如雨下,扑在儿子的怀中一通乱锤。   皇后昏迷三个月,四个月,五个月,时间悄然流逝。   第六个月,陛下终于无法忍耐那些方士乱七八糟的法事,认为他们存心欺骗于他,如此坑蒙拐骗之徒,毫无道义可言,震怒之下下令斩首方士超千人。   一时之间,玄武门外尸横遍野。   全京上下噤若寒蝉。   第七个月,陛下又开始广修寺庙,为皇后祈福。   短短半年间,全国各地修寺总计三百余间。   这一年的冬季在这样肃穆的氛围下度过,无人敢露欢颜,更无人敢于庆贺新春,生怕因此触怒陛下。   来年开春,太极宫终于放松禁制,允许有人入内探望皇后。   高氏脚步急促,紧紧跟在刘湖的身后。   经过东宫,她面露疑色,“不是去丽正殿吗?”   刘湖半低着头,轻声解释:“陛下认为丽正殿不好,昨日已将皇后迁回了承乾殿。”   “承乾殿?”高氏失声。   承乾殿是观音婢做秦王妃时住的殿宇。   先有立政殿不妥,后有丽正殿不好。   这一个是皇帝所居之地,一个是太子寝宫。   谁敢说不好?   还没回神,又听刘湖提醒:“夫人,待会儿见到皇后可千万不要大哭。”   “殷将军方才来探望皇后殿下时不曾忍住,陛下勃然大怒,发落了他。”   高氏听闻此话,喷薄欲出的怒火被强行按下。   她是观音婢的母亲,哭与不哭干他何事?   不过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能哭的缘由。   恐怕是陛下觉得哭观音婢太晦气,若是她,她也见不得旁人哭自己的女儿,她分明还活得好好的,哭什么哭?咒她女儿早死吗?   不多时抵达承乾殿。   高氏率先瞧见四个孩子,春日的日光柔和,正适合晒太阳,他们一个个给自己阿娘揉肩膀的揉肩膀、捶腿的捶腿,鹘宝拿着湿润的棉花为阿娘润嘴巴。   以往胖成球的青雀,此刻比正常人还要瘦一些。   他低着头坐在草中给阿娘揉脚,看按摩的手法,似乎专门学过,穴位专业。   而观音婢就那般静谧地靠在轮舆上。   陛下坐在不远处,手里执一本书,不急不缓地为她读着。   朝思暮想的女儿近在咫尺,高氏酸了鼻子,终于丧失所有的忍耐,蓦然快步冲了进去。   “我的孩子——”   “外婆。”孩子们一个个叫人。   李世民在书页上折了个角,随即合起书,“观音婢,你阿娘来瞧你了,我下回再念给你听。”他语气如常,透着点点温柔,仿佛妻子能回复他的话。   高氏这才留意到陛下,他消瘦更多,整个人形销骨立一般。   “阿者说,她能听见……”   沉默了会儿,他点头:“嗯。”所以才读书。   高氏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女儿眼下得了这怪病,吃不进喝不下,还能如常人这般坐着……她这些日子积攒的不满渐渐散去。   她没哭,高高抬起脸颊擦去脸上的哀痛,也仔细摸摸女儿的脸,自言自语般:“会好的,从前多苦多难都熬过来了,没道理日子好了,反倒倒下。”   “你才做了多久的皇后?十年,不过十年……”高氏半真半假,抚着她的眉眼道,“你甘心啊?”   她没说什么你快醒来吧,你的孩子、你的丈夫、你的母兄都在盼着你醒来。   人的一辈子若只装着别人,为旁人而活,何尝不是一种绑架。   在高氏心中,她的女儿要一辈子只为了自己才好。   李世民静默地听着,视线始终定格在沉睡之人脸上。   初春时节的风裹着寒意,一寸一寸刮过,他的心如同无人之境,任由寒风倒灌,将他的衣袖与长发吹动,心也愈发冷凝。   高氏后来还说了些什么,他没有听清,耳中只剩下缓慢鼓动的心跳声,往后的日子,他还需要数着曾经的回忆过日子。   他想过,既然观音婢能听得见,为何不肯醒来?   是他有哪里做的不够好,惹她生气了吗?   入了夜,他推着她返回内室。   他带着她沐浴梳洗,穿妥衣裳抱她出来,在虎皮椅上安置好,又从梳妆台上取出她惯用的香膏,揉在掌心化开,一点一点涂抹她的面颊、脖颈,最后轻柔地揉过她的每一根手指。   这些事情是她每晚睡前都要做的,他起初生涩,慢慢也习惯了,事事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指甲有些长了。”他检查过后,自言自语着给她修剪。   剪完指甲,将它打磨得更加圆润。   磨着磨着,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昔年的画面——   那是还在晋阳的时候了。   她把自己的所有指甲都剪成了尖尖的形状,趁其不备举起手张牙舞爪挠他,“我是老虎~”   “什么老虎…”话没说完,瞧见那一双尖锐的‘利爪’,他大惊失色,连连躲避,警告她:“你干什么?离我远点。”   见他果真露出退让的神色,她叉腰故意装出趾高气昂的模样,指着外面说:“去,把外面的新衣都叠好,不许一回家就躺下偷懒。”   何时叠衣服轮到国公府的少郎来做了?   “这些有奴仆来做就好了。”他不满。   “我就要你去,你去不去?”   “省得你下回又找不到裤子在哪儿放,存心乱晃!”   他并不服气,反抗不过,只好骂骂咧咧起身照办。   然后把那些新衣叠得乱七八糟,惹来一阵惊呼,“你弄出这么多褶皱,我还如何穿……你的糙手!衣裳都勾丝了,李世民,我跟你没完!”   他哈哈笑着歪倒在筵席上,可谓是挨骂又挨打。   从那之后,他的钱就变成了她的钱,这是赔罪,但凡出府办事儿还要提前找她支钱。   李世民摩挲着妻子圆润的指甲端详许久,执起掌心贴在自己脸上,吻向她的内腕。   一滴泪滑落,融在她的手腕处。   李世民猛然抬起头。   她还闭着眼,神态如常。   她没有落泪,落泪的是他。   他一把埋进她的腹部,双手紧紧拥住她的腰肢。   她的身体因这个动作向前半倒,若隐若现的压在李世民的头顶,像极了她在回抱。   他贪恋这一刻,快要发疯了,侧眸倒映出她垂落在身子两侧的手臂,落寞过后,隐隐浮现出一分思念到极致而生出的怨念。   怨她心狠,念她可怜。   春去秋来,承乾殿的树叶绿了泛黄,逐渐飘落凋零。   大朝会。   太极殿外早早站满了臣子,宫道上卖煎饼的摊贩照旧,却无人再敢在殿外吐痰、乱丢纸屑,吃完煎饼,要一碗茶水,便规规矩矩等着朝会开始。   三三两两站着商议政事的有,混水摸鱼小声询问皇后状况的也有。   房玄龄近来稍胖了些,是压力太大所致,此刻他肃然立在殿外闭眼沉思,任谁跟他打探都充耳不闻。   片刻后,内侍叫喊臣子们入内。   百官有序进殿。   陛下已经在御案后坐着了,他支头合眼,神色沉静,眼下青黑一片。   如今无论任何政事、任何臣子有意见,都可直言不讳,陛下的不耐烦似乎消失不见,只要合乎情理,他都会顺从。   以前,他还会跟人吵一吵、辩一辩,只要觉得自己有理的,从不退让半步,更别说有些事情即便他纳了谏,也未必会照办,若遇到大事,得要让魏征梗着脖子讽刺他两句才肯听。   现在全变了。   为此,魏征已经沉寂许久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魏征手持笏板一言不发,朝会结束,他默默出声:“陛下。”   陛下本下了高台,预备离去了,听闻他叫喊,停下脚步以示倾听,“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房玄龄见状,立即握住他的手臂,“魏侍中,陛下面前,留意分寸才是。”   他担心魏征要责问陛下滥杀天下方士。   起初他招揽天下名士为皇后解病,那些方士都是自愿去的,只为一展拳脚、名扬天下,其中不乏徒有虚名的泛泛之辈,行坑蒙拐骗之事,陛下大怒,杀了也算做好事。   可是后来,他抓坊间有名的方士入宫,强迫他们为皇后解病,只要解不出来的,便难逃一死。   这些人何其无辜?   此事该谏,但事关皇后,没有小事!   魏征若是敢提此事,无异于往刀口上撞!   魏征:“陛下更消瘦了些,还望您多多用膳,保养身体。”   房玄龄一听不是这事,悄然松了口气。   陛下临台而笑,“你有心了,朕会的。”   魏征:“臣还有一事要禀。”   房玄龄的心再度提起——   连陛下脸上的笑也渐渐淡去,“何事?”   “陛下这些时日常常到寺庙为皇后祈福,臣听闻终南山灵秀,不若陛下到那儿走一走。”   这是这一年多以来,第一次有人敢在太极殿上提及皇后,宰相们没有离殿,其余百官也不能先走,听见皇后二字,整个太极殿陷入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遮掩着朝这边投来目光。   “哦?”   魏征继续道:“终南山有一座观音禅寺,乃陛下在贞观二年因皇后诞下韩王与长乐王所建,意义不凡,此名也与皇后有些联系,陛下不如一试。”   众人小心翼翼地窥探陛下的神态。   他似乎陷入惘然,好半晌才回神,没说话,径直下台离开太极殿。   当天夜里,便传出陛下前往终南山的消息。   这半年以来,陛下拜访过无数寺庙,不知求过多少神佛,最为无力愤怒时,他甚至当场叫人把佛像砸毁。   没几日,便又命人重建佛像,在神佛前连跪数夜忏悔。   李世民趁着夜色出发,在黎明来临之际看到了观音禅寺的牌匾。   他一路上不停歇,滴水未进,看到观音禅寺方觉口干,整个人疏了口气,翻身下马急步奔跑去。   将身后一众‘陛下’的叫喊声抛之脑后。   开门的是个小沙弥,乍见身穿赤黄色圆袍的男子,他呐呐不语,不自觉退了半步。   赤黄色只有天子可穿,眼前这人是……   可他怎么半分威严都无,满脸仓皇与泪痕。   “你、你是……”   “放肆!陛下在此,岂敢阻拦?!”带刀侍卫横刀上前,疾言厉色。   小沙弥噗通一声跪下,膝行几步颤颤巍巍地让开道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醒! 第135章 正文完 1.5W营   观音禅寺实在说不上大, 甚至处处透着拘谨。   带刀侍卫刚跟着进去,便听见一阵呢喃般嗡嗡作响的念经声。   这时辰正是和尚们的早课时间,乍有香客上门, 住持睁开眼望了过来。   许是因为这些日子陛下时常到寺庙中为皇后祈福, 他的降临对住持来说不算意外。   住持起身摆摆手, 示意弟子们退去。   他瞧了瞧失魂落魄的君王, 什么话也没说,兀自上前引燃一捧香递给了他。   这里是观音道场, 主殿供奉观音菩萨。   眼前这尊巨大的观音神像由汉白玉雕刻而成, 质地细腻, 头戴宝冠,璎珞庄严, 服饰朴素。   细看, 它面部圆润,额广而颌重,体态丰硕。   宝相庄严, 慈爱宽仁之气扑面而来。   带刀侍卫不自觉敛刀垂眉, 面浮恭敬。   跟着拜了拜, 他抬起头凝视观音相,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总觉得观音相的白玉眼珠似乎在向下看,视线投落在跪于它膝边的凡人君王身上。   这个发现叫他心里毛毛的。   再看,这感觉又没有了。   眼珠就算雕刻得再怎么圆润, 也不分眼白和瞳孔啊,如何看得出来视线投向何处?   都是错觉吧。   “啧啧。”   旁边人听见他的嘀咕,压低声音问:“怎么?”   “没什么,我觉得这观音相有些蹊跷。”   “这种话得小点声说, 你不要命我还想活。”   “……”   俩人双双闭上嘴。   这一拜,便是连续十多日。   在第十三日,住持将一只香囊递给了陛下。   侍卫们心绪紧张,生怕香囊中有何伤人之物,“陛下。”一个个凑上前,欲言又止。   李世民摆了摆手,抬起头看向住持,“这是何物?”   住持摇摇头,“施主打开便知。”   稍疑片刻,李世民解开包裹的系绳,撑开香囊倾倒,一颗指甲大小的米黄色果核出现在掌心。   “这是……”   递至鼻息轻嗅,“银杏种子?”   住持撮动佛珠,念了句佛,“银杏象征佛陀悟道、智慧开启,它的寿命可达千年,代表着坚韧与清净,其叶承载因果相续。”   “因果相续。”李世民喃喃重复,紧盯银杏种子许久。   太阳落山之际,他在观音禅寺的寺院中亲手栽下它。   泥土湿润,沾满了他的每根手指。   他没讲究什么排场,席地而坐,眺望远处日落。   金色余晖笼在他的睫上,发上与肩上,泥土也似乎被染上一层金。   银杏种子种下后,每隔两日他就会来为它浇水,李世民询问过工匠,说不能过早给种子堆肥,他只能干看着。   然而十日过去了,紧接着二十日也过去了。   银杏迟迟不曾发芽。   亲手栽种种子的人身心俱疲,连怒的力气都透支殆尽,不免灰心冷意,“人唤不醒,种子我也栽不活。”   他俨然悲愤欲绝。   住持阻拦他挖种的举动,“施主,你心性急躁,这样是不行的。”   “落种无悔。”   他丧气收回手,闭上了眼睛。   第二个三十日流水般度过。   已经足足有两个月了。   这日,李世民正要浇水,地平线升起日光,金线照来,土壤中冒出了一点绿。   水壶‘咣当’一下坠落在地。   “发芽了……发芽了!”恍惚、不可置信俱浮上心头,奔腾的欣喜把他整个淹没。   侍卫们首先围过来,一瞧果真如此,一个个快要感激涕零。   有侍卫伸手欲摸。   还没摸到,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过,他本能缩回手,抬起头,陛下目光阴冷。   ……还好没摸,不然待会儿手还能在胳膊上吗?   侍卫们感慨于来回奔波,银杏种子终于发芽,叫人生出付出有回报的满足感,那陛下呢?   有几个小心偷觑,却见他目光长久定在银杏的绿芽上,神态近乎迷醉,他似乎是怕碰坏了银杏苗,只来回轻轻拨动银杏苗旁边的土壤。   正值六月酷暑,陛下浑身热汗,仿佛又契合了他爱哭的传闻。   一边落泪,一边给银杏浇水。   也不知银杏吃掉的眼泪更多,还是井水更多。   陛下……是个可怜人。   侍卫在心中叹气。   皇后昏迷已满一载。   不论山高水长,还是寒冬酷暑,陛下始终一个人。   不知不觉,第二年也过去了。   第三年夏季来临。   侍卫对观音禅寺轻车熟路,嘴里还咬着饼,熟练翻身下马。   他探身进去瞧,皇家的侍卫仍旧围在观音禅寺外,见那颗银杏树完好无损,已经长到了人的大腿处,便觉安心。   听说陛下最近欲带皇后回太原晋阳小住,他不放心这棵银杏树,想要挖走带去晋阳的唐国公府重新栽种。   住持多番拒绝。   也不知二人争执了些什么,最终陛下妥协,留下重兵看守银杏树,自己则带着皇后出发前往太原。   皇帝在何处,何处便是军政中心。   许多重臣还未曾去过太原晋阳,因此得以在晋阳的官舍内长住。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国公府的大门,自言自语:“多年不曾回来了。”   他的儿子长孙冲跟着抬头看,“太上皇做了皇帝之后,唐国公这个牌匾便不能再用了吗?”   “太上皇更喜欢旁人叫他皇帝。”   前隋在晋阳建有行宫,陛下没住。   仍是那个跨院,造景熟悉,仿佛观音婢和李二郎的少时岁月在此停留。   这还是杜者第一次到晋阳来,那时候她跟陛下仅以书信维持联络,她每隔一段时日便派人寄治气疾的草药给他。   将跨院转了个遍,发现这里其实不小,处处精致不凡。   这些都是音音少女时期的审美和品位啊。   通过假山、盆景便能瞧出她本性活泼。   花园中的灌木丛竟被修剪成了猫耳的形状,此处仍留有许多侍从照看这些花草,还养着好几只雪白的兔子呢。   走进内室。   梳妆台上的铜镜旁竟悬挂着几把折断了的梳子。   杜者微微抚摸,猜想是音音喜欢这些用顺手的梳子,断了不好再用,却不舍得丢,只好挂在一旁作为留念。   她好巧的心思,竟然用断梳拼成了一幅横纹画,拿毛笔润色加以添笔,一只展翅的飞鸟憨态可掬。   这个发现令杜者破涕为笑,抬手擦去眼眶边的泪意。   再往前,梳妆台的抽屉中存放好多小靶镜。   银的、宝石的、玛瑙的、檀木的……唯独没有金的。   翻找一阵,的确没找到。   杜者:“不会是因为金子值钱,走的时候全带走了吧……?”   哎哟……她止不住泪了。   透过窗子向外瞧——   陛下推着轮舆带她在跨院中回忆往昔,不知看到了什么,她表情猛地僵住,“陛……”   ‘扑腾’一声。   她大力推开窗子。   动静之大,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陛下的话语被打断,神态不悦。   杜者顾不上了,结结巴巴大喊大叫:“动、动了!”   “音音动了!动了!”   众人稍愣,倏然朝轮舆上沉睡中的人投去视线。   她连滚带爬从屋里跑出去,激动到颤栗:“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她的手!!”   李世民险些没扶稳推手,院内铺着石子路,圆滑而坚硬,他竟就这般跪在轮舆身前,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脸上挤出一丝笑,试图唤醒,“观音婢?”   “观音婢。”   动了吗?   还是没动。   在场人尽数屏住呼吸。   长孙无忌就站在廊下,心跳如鼓,高士廉鬓发霜白,扶着高氏的手半分不敢懈怠。   听到跨院的动静,重明和青雀姗姗来迟,一个带着妹妹一个带着弟弟匆匆赶来。   屋内的滴露一点一滴。   观音婢的手再无动静,神态仍旧安详,维持着沉睡的模样分毫未变。   一点也不因他的呼唤变换。   慢慢的,失望染上他的眉眼。   就跪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李世民头晕目眩,胸口一阵沉痛烦闷。   “陛下!”刘泉吓坏了,忙叫刘湖过来一同搀扶他。   “我真、我真没看错!”杜者急切,“就是右手!最后一根手指!”   “好了好了……”   长孙无忌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你方才在屋内,隔着窗户往外看许是晃了眼也未可知。”   听他这般说,杜者也有些迷茫了,失魂落魄地收回手。   当务之急,是陛下眩晕,她上前为他诊脉。   探得脉象后,杜者神色渐渐凝重,“陛下,您再不好好保养,身子便要垮了,还如何等音音醒来?”   无人看见的角落,阿音的眼轻颤了两下。   “为什么……为什么……”李世民无力垂泪,嗓音哽咽,撕心裂肺般痛喊:“为什么!”   不甘心、恨、怨统统袭上心头。   “上天不公!若要存心诅咒,便咒我好了!”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陛下’声,众人于心不忍,有的深受感染默默垂泪。   “三年了,三年了!观音婢她究竟做错了何事,要遭受此等报应!”   五脏六腑沸腾着痛楚,恨意快要从皮囊中冲破躯壳,向天质问。   沾泪的眼睫幽黑,闪动光电点的双眼涌动狂潮,一念欲死,一念发狂。   有什么反应?   什么也无!   叫他憎恨这天是聋子,这地是哑巴,独独惩罚于他。   “噗——”   温热顺着喷溅。   李世民愣住,抚过脸庞,是刺目的鲜血。   周遭响起尖叫声。   模糊的视野内,靠在轮舆上正在沉睡的人猛然口吐鲜血,剧烈地咳嗽出声。   “观音婢……观音婢!”   疯狂的欢喜涌入心潮,他猛地起身,眼前一白,世界陷入昏黑——   阿音像是做了一场极久的梦,醒来后满脸泪水。   努力挣扎,无济于事。   “音音,你别动!你的身体太久没有活动,你得适应一阵子,别慌!”杜者手脚发颤,急急劝她,“别起身。”   “二郎,”阿音如何不慌?   她泣不成声,小臂因用力想抬起而若隐若现地绷出青色的纹路,“他——”   “他没事!他只是惊喜太过昏过去了,会没事的,马上就醒了。”   “血……”   “那是你吐的!不是陛下吐的!”杜者连声安慰,深深怜爱了,“你吐出一口污血,总算把体内积攒的病气全都清干净了。”   她一说完话,重明等人再也忍不住围了上去,一个个哭得不断抽气。   “阿娘!”   “阿娘!我好想你!”   “呜呜呜呜……”   “吓死我了,吓、吓死我了!”   泪水一遍一遍地流,阿音面对这些扑在床边的孩子,如何也争气不起来,连摸摸他们的脸都做不到。   “阿娘醒了,以后再也不睡了。”只能如此保证。   杜者在一旁看着,跟着擦眼泪。   经此一遭,她后知后觉音音的昏迷是为什么。   历史上她是贞观十年病故的,那时候她三十六岁。   她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里的李二提前了三年登基,以至于这条线中的贞观十年,音音才三十三岁。   错位了。   她昏迷的时间恰好是三年,难道……纵然身体康健,不曾患病,要熬过死劫,也要跨过三十六这个节点吗?   杜者只是猜测,盯着这时辰感觉李二要醒了,她想,小夫妻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便劝说孩子们去厨房为耶耶和阿娘挑选饭菜,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醒来。   阿音躺在另外一张床上,两人的距离不远,只听‘咚’地一声,她就知道是他从床上摔下来了。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哑着嗓子唤他,“二郎。”   帘外的人影倏然僵住。   她还想说些什么,泪意堵在嗓子处,尽力张大了嘴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胸腔中翻腾的唯有抽噎的声音,叫她生出无限急切。   好半晌,那人影才敢重新迈步,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近。   手臂探来,轻轻拂开帘子。   他满怀希冀与紧张的脸庞映现于眼前。   两相对视上。   他的瞳孔骤缩,呼吸急促,猛然提快步速。   像遗失了的珍宝重返世界,他迫不及待拥她入怀,满怀熟悉的气息将他浸透,他失声一般:“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阿音勉强抬起半寸手臂。   李世民眼疾手快,捞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如何?你痛不痛?你方才吐血了。”   他一股脑问了许多许多问题,到最后才颤着声音吐露心迹,“我好想你。”   阿音痴痴望着他,“不知道……”   什么感觉也没有,“我想你。”泪水从腮边滚落。   见她落泪,他比自己落泪还要痛,恍若针扎一般在他的心间刺下细细密密的阵痛。   “你吃苦了,都是我不好。”他颠三倒四重复这句话,来回轻抚她的面颊。   “是你吃苦了才对。”阿音呼吸不过来,勉强挪动手指,一寸一寸擦去他眼睑下的泪痕,“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都不好看了。”   最后一句是私心故意补的。   说完她自己便笑了。   他却很紧张,自己摸自己的脸,“是吗?”   这话本是戏言,“我是玩笑的,你还当真。”   柔软下神态,阿音面露心疼,“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李世民:“我的确许久不曾剃须……你不喜欢我蓄须,可你不在了,我也无需赏心悦目给旁人看。”他的语气里透着些委屈。   后半句阿音爱听,可这前半句?   “我何时不喜欢了?”她声音带泪意,用尽了力气,也不过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不是你自己不喜欢吗?”   “就因为我第一回见魏征时夸他没有胡子儒雅文气,你便心中吃味,还骂人家乡巴佬呢。”   “少冤枉我了。”   “原来你都知道啊。”李世民直勾勾盯着她,“那还装傻?”   阿音:“……”   也不抽噎了。   她依恋地蹭了蹭他的颈窝,不再说话。   然而没蹭两下,便又被托着面颊挪开距离。   这举动像极了拒绝。   她何时受过此等待遇,泪意顿时翻腾起来,“你不想抱我吗?”   “想,”李世民擦去她的泪珠,与她额头互相低着,声音低沉而轻柔,“更想看你睁着眼睛。”   “观音婢,你多看看我。”   递入耳畔的声音低微,透着几分祈求。   叫阿音轻易软下了心肠,她忍住所有情绪,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我看你,日后每日都看你。”   看着他看着他,她冷不丁问:“我昏睡了三年,我知道。这三年里你纳妃了吗?”   李世民身形一顿,面露复杂,“我真不知道是该欢喜你心中有我,还是气你如此不信——”   “你只能是我的!”她蓦然提高音量打断他的话。   他长久的怔愣。   而后开口:“以往这种话,你甚少说。”   “我现在就要说!”小死一回,谁还要顾及那么多?   阿音要皇后的千古美名,也要郎君唯一的爱,她就是这样贪心的人,再也不要遮掩了!   李世民望着她这副叫他着迷的模样,渐渐笑出声,“没有纳妃,”他捧着她的脸覆近,重复一般道,“只有你一个。”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更是,生生世世,唯你我二人……谁也不能将你我分开!”   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黏腻,沉郁,追缠不舍,阿音却并未如从前那般被他盯得不自然、起鸡皮疙瘩,反而诡异地生出满意和享受。   她难道还在病着?   此刻,她一意孤行地沉溺着,恨不能死于爱海,永恒纠缠,不死不休。   觉察到他的呼吸逐渐靠近,她微微撇头,抿唇低声:“我许久不曾净牙了吧,不要亲我。”   “我每日伺候帮你梳洗,干干净净,如何不要亲?”几乎是气音。   方落罢,唇瓣就此吻合,干涸乍逢甘露。   她迫不及待张开嘴巴,将柔软的唇舌露出,好供他采撷。   皇后苏醒,陛下大喜之下大赦天下。   普天同庆,百姓们喜极而泣。   回去的路上,李世民带她去观音禅寺探望那棵银杏树,沿途上但凡设有皇家学舍的,官道旁总要围满学生。   阿音从马车窗往外瞧,官道旁跪的跪,拜的拜,一张张喜极而泣的面孔稚嫩青涩,男子女子俱有。   她还收到一些奇怪的花——捆起来的银杏叶。   “这是什么寓意?现在都送银杏叶了吗?”她摸不着头脑。   “陛下一年前为您栽种银杏树,坊间便流传起来银杏叶寓意长命百岁的话来。”   “这是好寓意。”阿音捧着银杏叶,从今日开始喜欢它。   这些日子,杜者带她重新学走路、发力,起初她走不好,手脚也不听使唤,不过好在快摔前总能被李世民扶住,夫妻俩可谓是小别胜新婚,他什么脾气也没有,温柔似水,哄她不要急慢慢来。   杜者说,要恢复到昏迷前,起码要适应一到两年。   “又可以黏着郎君两年了!”   李世民没好气,“就算不生病,也可以黏着我许多年。”语气凶巴巴,手上动作却尽显温柔,“吃石榴。”   “你喂我。”她也太幸福了,只需歪在他身边张开嘴巴足矣。   连她吐出来的籽,他也面不改色用手去接。   她仔细观察,但凡他敢露出嫌弃的表情,她就跟他没完!   他没有嫌弃,眼睛却在石榴籽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你看什么呢?”   “石榴籽上有你的牙印。”   “嗯?”那么小的石榴籽也能留下她的牙印吗?   阿音狐疑,凑近看。   李世民慢条斯理拿绢帕包好石榴籽,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傻子。”   “……?!”阿音护着额头怒目以示。   下一刻,“我尝尝甜不甜。”   下巴倏然被抬起,他的唇瓣覆近,气息交融。   她反应过来后,用力扑过去热情地抱住他的脖子,两人身子不稳,一同倒在身后的小榻上。   “不吃石榴了?”他低声问。   “吃你!”   他稍稍睁大眼睛,这话从前他得千方百计哄骗她,她才肯捂着脸羞涩说出口。   不过,“现在不行,再过些日子吧。”他勉强恢复冷静,无情推开她。   “我已经没关系了,在晋阳休息了三个半月,阿者说都不用吃药了呢。”她全然不听,才一会儿的功夫差点把他的衣服给扒掉,“你捂什么?!”   “防止你辣手摧花。”   “?”   什么花,梅花吗?   她不许他乱说话,用嘴巴堵住他的嘴,再度痴缠吻在一起。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感知到了他的反应。   也不知道需求这样强的一个人,这三年来是怎么过的。   她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事情,只说了一句想要他,他当场就没忍住,成功让她如愿。   把人吃干抹净,阿音瞧他眼角还有泪痕,便捏着他的下巴说,“哭,哭大点声,没人会来救你!”   李世民:“……”   他哭倒不是因为别的,纯粹是因为太久不曾与所爱之人相融,被身心同步带来的满足与快乐给刺激的。   就知道她被杜者带坏,看的那些画本不是干净东西。   平日里装得正经羞涩,内心这么狂野?   冥冥之中,夫妻之间的最后一道门也被打开了。   从此之后,两人再无隔阂。   一个月后,圣驾慢慢悠悠抵达了观音禅寺。   经过两年生长,这株银杏树已长到阿音的肩膀。   “怎么长得这么好呢?银杏能长这么快吗?”她抚着银杏叶子,泛起不解。   青雀默默说,“是耶耶拿眼泪浇灌的,长得能不快吗?咬一口还特别苦涩呢。”   众人:“……”   李世民:“……又在胡诌什么?我看你是屁股痒了。”   阿音莞尔,询问住持,“能否移回长安栽种?”   住持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他并不因为夫妻俩是帝后,便言语谄媚、多有讨好。   这让阿音心生好感,遗憾只有一小阵子,“罢了,那就好好呆在此处吧,以后我们还来探望它。”   不过,她喜欢这株银杏树,便叫阎立本近前来,为她、李世民,还有四个孩子画了一幅画。   待回到长安,这幅画恰好作罢。   画被李世民挂在立政殿的寝殿内,日日都看得到。   贞观十四年拉开序幕。   天下因皇后苏醒再度迎来欢欣鼓舞的日子,这一年,除了皇后苏醒的喜事,大唐境内还广设皇家医馆,在学舍中增设医学分科。   新春落罢,十四年的第一个大朝会来了——   文武百官列队有序入太极殿。   今日陛下前所未有地迟了。   臣子们交头接耳。   忽然,内侍敞声:“陛下驾到——”   紧接着,话没完,“皇后驾到——!”   臣子们愣住,不自觉抬起头来。   只见陛下一身赤黄色天子圆袍,轻扶浅黄色宫裙的皇后,两人相携踏上高台,双双落座,居于百官之上。   这事谁能想得到?   陛下是离不开皇后,还是……   要知道前朝得宠如独孤皇后,也不曾与皇帝一同上朝,只在殿外等皇帝下朝而已。   眼下,长孙皇后登堂入室,堂而皇之临朝听政。   臣子里的大部分人都在发愣,其中不乏看热闹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观察旁人的反应,时不时捂嘴偷笑两声。   正在这时,长孙无忌以迅雷之势,噗通一声跪拜,“陛下万岁!殿下万岁!”   其余人打了个激灵,下意识跟着跪拜。   万岁并非皇帝的专属代称,而是集体祝福,不过在节日典礼上,百官也会高呼万岁表达对皇帝的尊崇和祝福。   长孙无忌这时候鸡贼地将两者并列,存的是什么心?   零星几个文臣左看右看,根本无人阻拦。   长孙皇后可是李唐开国就嫁给陛下了,她对朝中臣子、陛下的心腹了如指掌!   如今殿内跪着的全是陛下的忠臣,换句话来说,起码有一半同样也是皇后的忠臣!   没看殷开山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了吗?   刘泉的声音洪亮:“行再拜礼!”   无人阻拦,帝后万众瞩目。   有意见的也只得吞回意见,他们看向魏征,魏征已然行了再拜礼,似乎没有任何意见。   阿音和郎君对视,他眉眼带笑,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于是她主动出声:“起身吧。”   这一次临朝,是她主动提出的。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百般推诿,不是‘有旁的要事’,便是‘此事不许再提’,她既然有这个雄心,朝中也有自己的势力,为何还要推诿?   这个天下,有她的一半!   房玄龄并不意外,陛下有心邀皇后共理国政这事他很早就知道,那是陛下做太子的时候了。   后来有一年,他悄摸摸拉他询问:“待朕与皇后百年,你们会选何字?”   当时的房玄龄:“……”   “陛下是否思虑得太远了些?”你不是才二十多岁吗?   “这是以防万一,朕觉得文字甚好,玄龄啊,你觉得呢?”   这是暗示,赤.裸裸的暗示。   文。   琢磨一阵,这个字皇后非常当得上!   如今的房玄龄沉思,这些年来皇后为国为民贡献颇多,她创办学舍、医馆,与安国公主一道印书、卖报,还曾完善过城内排水问题,大力温养民生,大唐近年来每年的死亡数降低了一半不止,往后还会继续下降。   只文字,恐怕都不够。   高台上,阿音悄声问李世民:“你猜房玄龄在想什么?”   “想日后给你什么谥号。”   阿音:“……?”真的假的。   待百官起身,李世民目光一一扫过下方,又道,“无忌在机灵方面,无人能及。”   阿音看了看他的站位和官服,“你给他实权了是吗?”   她一眼看不见,这俩就混到一起了。   真不能叫人放心!   李世民干咳,一本正经,“日后你自己管他吧,省得我狠不下心。”   阿音默默然,朝长孙无忌投去关爱的眼神。   长孙无忌喜不自胜,台上坐的可是他亲妹妹,谁懂?   从此刻开始,谁敢说一句皇后的不是,他就弄死谁!   后字是何意?   后本就是君。   皇后的后,也不乏君主、君长之意。   临朝听政有何不可?   这么想着,后脊背忽然一凉,他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收获几张谨慎中透着请示的脸,无趣收回脑袋,顿时跟妹妹对视上了。   “……”好吧。   做忠臣,做忠臣。   我要做忠臣。   何况,派系的纷争能起来吗?   妹妹和陛下分明就是一条心,这下俩人一同临朝,心眼子双倍,还有哪个臣子能玩过这两口子?   这么一想,长孙无忌还挺怜爱百官的。   你们的好日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 古观音禅寺真的有李世民为长孙皇后种下的银杏树,距今1400年了,有感兴趣的宝子可以去走一走~另外正文完结啦!番外的订阅不算在全文订阅率内,不论番外写多少,只要买到正文完结这里,就是100订阅率哦。最后几章我看评论区大家的留言,似乎是觉得有点虐,本来要直接衔接鳏夫女鬼番外的,有点犹豫了,要不先写个甜的给你们回回血?长篇番外(每篇10~15章左右)应该就三个:鳏夫女鬼线、强取豪夺线、青梅竹马回忆篇其他零碎小番外很短,基本大家提的我都会写,每个梗两三章这个样子。ps:最近几天循环听容祖儿的《小小》 歌词挺贴合阿音和二凤的,尤其是:“小小的感动雨纷纷,小小的别扭惹人疼,小小的人还不会吻,我的心里从此住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