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嫁给当朝首辅》 作者:榶酥 状态:连载 字数:453351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女主视角 标签:天作之合 甜文 主角:孟清漪,邬明鹤 配角:未知 【简介】 孟清漪无意中救了邬明鹤的命。 邬明鹤醒来求娶,男人虽位高权重但仇家太多,她想过安生日子,冷言拒绝:“施恩不图报。” 还怕男人惦记她美貌以权压人,骂他老牛吃嫩草:“家中已为我说亲,郎君年岁与我相当。” 可谁想短短半月,孟家出事,未婚夫撇清关系,她只得拿起那个男人留下的玉佩求上邬家:“我答应你的求娶。”    邬明鹤一身紫衣高坐上位,慢条斯理:“我记得孟姑娘已经定亲,郎君年岁相当。” 孟清漪知他记着仇,心一横,拿出玉佩:“我挟恩图报,你认是不认?”     满堂寂静一瞬,屏风后传来低笑声。 孟清漪这才惊觉他有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小娘子的脸红孟清漪无意中救了邬明鹤的命。 邬明鹤醒来求娶,男人虽位高权重但仇家太多,她想过安生日子,冷言拒绝:“施恩不图报。” 还怕男人惦记她美貌以权压人,骂他老牛吃嫩草:“家中已为我说亲,郎君年岁与我相当。” 可谁想短短半月,孟家出事,未婚夫撇清关系,她只得拿起那个男人留下的玉佩求上邬家:“我答应你的求娶。”    邬明鹤一身紫衣高坐上位,慢条斯理:“我记得孟姑娘已经定亲,郎君年岁相当。” 孟清漪知他记着仇,心一横,拿出玉佩:“我挟恩图报,你认是不认?”     满堂寂静一瞬,屏风后传来低笑声。 孟清漪这才惊觉他有客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小娘子的脸红得堪比晚霞,邬明鹤心软接过玉佩:“认。”    确实是他先觊觎她的美貌。 娘子年岁尚小,骂他几句又何妨。    - 成婚后,孟清漪发现母亲说得极对。 老男人果真很会疼人,他简直对她有求必应,身体还好得过了头!真真是无一处不满意!     孟母看着女儿愈发娇纵得性子,愁的直叹气,邬明鹤却越来越安心。 因为小妻子被他宠的越来越离不开他了。    貌美自知小娘子/又争又抢老男人 年上。 预收文《雪茶君山》 姜家托孤伯爵府,花轿至门口,正门紧闭。 姨母:“老太太病重,不宜开大门。”    表哥:“表妹,我从侧门迎你。” 围观者叹息。侧门进,为妾。  姜小娘子是出了名的软面团子,如今无人撑腰,只能任人拿捏。 果然,只见姜小娘子盈盈一礼,在伯爵府高高在上十拿九稳的姿态中,温柔道:“如此,不敢为难姨母。” “雪茶这便离开。“ 看吧,果真是个——欸她说什么?   直到花轿掉头,伯爵府才回神:“姜家已托孤伯爵府,姜雪茶你去哪里?” 姜雪茶正拿出册子划掉伯爵府,闻言疑惑抬眸:“父亲母亲托孤托了十家,姨母不知晓吗?”   伯爵府:“?” 围观众人:“!” 哪家好人托孤托十家?! 这是托孤还是择婿? 姜雪茶懂事的拜别姨母,再上花轿。 父母怜爱她,生怕她受半点委屈,跑路前给她择了十家婿,这家不方便开门,她去下一家就好了呀。    她善解人意,很讨人喜欢的。 姜父姜母视角文案: 收拾包袱跑路前,姜父姜母总觉得漏掉了什么。 转眼一看女儿乖巧坐在小凳上。    眼神一对,一拍即合:“先将这颗黑芝麻小汤圆送出去。” 祸害别人。 生怕送不出去,一口气选了十家。 “夫人表姐嫁进了伯爵府” “夫君故友已至五品” “母亲有位手帕交” “父亲有位同袍” “......”  “皆可托!“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良缘说不准就在今日呢   京城长宁县县丞有一女,名唤清漪,窈窕婀娜,貌美姿清,正是议亲年岁。   然因其要求甚高求亲者甚少。   孟母愁的整夜不好眠,日日求菩萨。   孟清漪却看得极开。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所求也不多,惟愿父母康健,兄长娶位心仪的嫂嫂,她嫁位年轻俊俏身高八尺体贴温柔才情斐然幽默风趣家中富足只爱她一人的夫君,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顺顺过一辈子,这就是她此生最大的愿望。   兄长心在明年春闱,还没有心仪的姑娘,她却是很闲,可一心一意相看。   前几日她去鸿恩寺上香请到了上上签,大师解签,说她即将遇见命定之人,哄得她欢喜的多添了五两香油钱。   这五两花得很值!   因为很快媒人就带来了好消息。   户部员外郎家的嫡次子,寒门出身,人才品貌上佳,比她大一月,要细究门户的话是她高攀了,只是攀得不多。   人不一定谁攀谁。   不过她看过画像,年轻俊郎,还算满意。   今天,是她相看的日子。   孟清漪很重视这次相看,精心挑选了件藕荷色的垂胡袖裙子,同色披帛,腰间配一条蹀躍带,颈上是成套的银镶玉桃花平安扣项链,梳妆也比平日讲究,梳了桃心髻,搭配粉色梳篦,颜色成套的芙蓉华胜与花钿,垂珠眼妆,光打扮就用了快两个时辰。   为了看起来飘逸些,她午食都少用了一碗饭。   她爱美,爱体面,只要出门,定把自己拾掇的漂漂亮亮的。   两家约在申时在鸿恩寺相看。   阳春三月,风光正好——   嗯,也不是那么好。   几滴雨点落在脸上,孟清漪忙拉着母亲跨上鸿恩寺最后一步台阶,到廊下避雨,周妈妈惊讶道:“真被姑娘说准了,果真赶在落雨前到了。”   孟清漪仰头观了会儿,道:“母亲,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如先要间香房,若下一整日,山中路滑,怕要住一晚。”   孟母蹙眉:“我看很快就能停呐—”   不知想到什么,孟母一言难尽的望了眼女儿,无奈吩咐周妈妈去要一间香房。   女儿会观天象,大的看不了,但天晴下雨什么的一说一个准。   “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呢,真要下一整日,赵大娘子还能上来吗?”孟母愁的直叹气。   孟清漪过了今年就十七了,别人家的姑娘这个岁数不说都成婚了,再怎么样亲事也是定下了的。   前两年媒人来的倒是勤,但孟清漪眼光高,挑挑拣拣挑到了现在也没个着落,孟家女儿心气高的名声不知何时传出去,到了今年媒人几乎都不上门了。   “开了年媒人就只来两次,赵家已是难得的好门户,你若再挑,我看还有哪家敢上门!”孟母想到这里就愁得额头起了褶子。   孟清漪却道:“母亲,求亲者少不见得是坏事,母亲亦知‘一身清贫怎敢入繁华,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的说法,女儿如此出挑,寻常人家又哪里敢求娶。”   要是什么人都敢来求,那才叫她恼呢。   孟母林菘蓝听得目瞪口呆。   ——天呢,怎有如此自吹自捧的人呐。   孟清漪继续道:“往下不成,往上嘛,大宴小宴都讲究门当户对,攀不上王侯将相之家,又得见多少有底气来求娶的。”   意思是说平日孟家能结交上的郎君无有自认能与她相配的。   总之她把自己抬得高高的。   林氏简直没耳朵再听,恰见周妈妈领着小沙弥走过来,没好气道:“快去香房吧,免得等会儿又抱怨泥点子脏了你的珍珠绣花鞋。”   孟清漪笑着去挽林氏胳膊,她一笑眉眼上挑着,娇俏灵动极了:“母亲莫忧,前几日女儿问了卦,请的是上上签,母亲且放宽心,这良缘说不准就在今日呢。”   林氏望着女儿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这脸蛋,这身姿,虽不敢说倾国倾城,但也是美若天仙,林氏不由抬起了下巴。   她怎么就生得这么漂亮的女儿来。   就着这模样再细一品,女儿那番话不无道理,没点底气的还真不敢上门来。   但这还不如没道理!   照这么说,岂不是更难寻合适的夫婿?   林氏又冷了脸:“好好在香房躲雨,不许乱跑,我在这里等赵家的消息。”   她是真急啊。   万一被这雨一拦,赵家的不上来了可如何是好!   孟清漪知晓母亲心中焦急,她也急。   但若赵公子真就被这场雨给拦回去了,那便也不是她的良缘。   孟清漪听话的去香房静候。   静候了两刻钟,坐不住了。   “姑娘,您去哪里?”   孟清漪一起身,小女使聆风就跟了上来,紧张的望着她:“外头雨大,夫人说了要在这里静候的。”   她就知道姑娘不会老实坐着等,这两刻钟她眼睛都不敢从姑娘身上离开。   孟清漪望着外头雨打竹林,兴致漾然:“这雨不斜,没打到廊下来,我出去透口气。”   她喜欢下雨。   但不喜欢被雨弄脏衣裳鞋袜,那样太狼狈了。   不远不近赏着便是最好。   聆风知道拗不过她,赶紧拿了伞跟上,雨果真没斜到廊下来,但聆风还是撑起伞对着外侧,谨防雨花湿了孟清漪的衣裙鞋袜。   香房外有一条宽阔的游廊连着竹林,游廊两边是正正方方的庭院,一边养着一棵很大的青松,一边是一方荷塘,眼下荷叶正茂盛,隐有几株着急些的露出了小花苞。   孟清漪爱极这样的美景。   将来她定要在夫家也造这样一处好地方。   受孟清漪影响,聆风也很爱观景。   主仆二人就这样浑然不觉走出老远,游廊延伸了半片竹林,尽头是座八角亭,孟清漪边观赏边赞不绝口:“造这片景的定与我一样,是个闲情雅致的。”   一句话将自己也夸了去。   但这个夸赞聆风是很认同的。   姑娘是她见过的最有闲情雅致的姑娘。   可不待她恭维两句,就见孟清漪目光一凝,瞳孔紧缩,同时用绣帕半捂着唇,颤抖着指尖指向竹林根处,失声道:“那…那那是是不是个人?”   聆风脸色霎时惨白。   她动作僵硬的顺着孟清漪指尖望去,这一望,吓得她三魂七魄都快出窍了,抖着唇:“是…是是人吗?”   孟清漪抿紧唇,握住聆风挡在她面前的伞柄,缓缓将伞压下去。   她看似平静,实则腿都在打摆子。   人定是人,但是不是活人不确定。   孟清漪盯着趴在泥地里动也不动的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聆风,你你眼睛好使,看看他胸膛——有没有在喘气。”   聆风快吓死了,脸都皱成了苦瓜。   孟清漪眼睛不怎么好,隔着大雨更是看不清,但聆风自小习武,学得几分功夫先不说,眼力那是非常人能及的,就连教她的武师傅都说她一双眼睛生得实在好。   主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相得益彰,搭配得宜。   约莫盯了五六息,聆风眼睛骤然一亮,激动道:“有有气,姑娘,是个活人!”   孟清漪肩膀一松,呼出一口气。   是活人就好。   “去看看。”   孟清漪脚步坚定的踏出游廊,走向大雨中,护了一路未沾一滴泥点子的漂亮绣花鞋霎时陷入雨泥中,脏了一半。   精心挑选的衣裙也被雨泥迅速浸染。   她却恍若未觉,脚步飞快。   是死人她或许会吓晕死过去,是活人,她就得去救一救。   师父说过救死扶伤是每个医者的本分!   她救过不少生灵,今儿可算是轮到人了。   聆风瞧自家姑娘那带着几分兴奋欢快的步伐,知道不可能拦得住,忙跟上去给她撑伞:“姑娘您慢些走,竹林路险。”   人离游廊只约莫五步的距离,脸扑在泥地里脏得看不清容颜,孟清漪也不在意人什么模样,只瞧出是个男人,很高的男人。   目测超过八尺五。   她蹲下身去探男人脖颈。   微弱,但在跳。   孟清漪忙从泥水中捡起男人一只手,认真探向脉搏,聆风屏气凝神等着。   虽然,十几息后,孟清漪蹙着眉头喃喃低语:“这到底是中毒还是重伤,我怎么摸不出来。”   聆风丝毫不意外。   “要不找寺中…姑娘!”   只见孟清漪果断放弃继续诊脉,伸手去扒男人衣服,聆风吓得手忙脚乱想阻止却已是来不及,凭空挥出了一套拳。   男人胸口的伤离心脉极近,血隐隐泛黑,孟清漪轻声念着:“中毒后伤口血迹颜色异常,一般手指甲和嘴唇都会变色…”   她就着雨水洗了男人的手指,确认道:“指甲发乌。”   已有两处符合中毒征兆。   以保万无一失,她接了捧雨水去洗男人唇上的淤泥,偏雨一直下,她边洗旁边一滩泥水边往男人嘴上溅。   孟清漪的动作不免急了几分,使了些力气在男人唇上快速揉搓几下,而这时,因她一心要看唇色并没有瞧见男人的眼睛曾睁开一瞬。   “唇色泛乌,是中毒。”   孟清漪坚定下了结论。   她方才没摸错,男人是既中毒又重伤,她得给师父去封信报喜。   这是她第一次救人。   以前都是救些小猫小狗什么的。   孟清漪心中欢喜,从荷包里取出一个拇指腹大小的小盒子,聆风瞧见,惊声道:“姑娘,这是给你随身带着救命用的。”   孟清漪毫不犹豫取出里头仅有的一粒药塞进男人嘴里:“现在就是在救命。”   她虽医术不精,但她很确定她若再不救,这人必死无疑。   师父说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能不能造七级浮屠她不知道,但师父还说过好人有好报。   她要过好日子。   多积福行善,有了好报,她就能一直过好日子。   孟清漪好心情的拍了拍男人的脸:“就当日行一善了。”   “聆风,将他带到干爽的地方。”   救人救到底。   她可不能让到手的福报跑了。 作者有话说: 新文文来啦,前三章依旧红包哈。预收文《雪茶君山》求宠幸呀。姜家托孤伯爵府,花轿至门口,正门紧闭。姨母:“老太太病重,不宜开大门。”   表哥:“表妹,我从侧门迎你。”围观者叹息。侧门进,为妾。 姜小娘子是出了名的软面团子,如今无人撑腰,只能任人拿捏。果然,只见姜小娘子盈盈一礼,在伯爵府高高在上十拿九稳的姿态中,温柔道:“如此,不敢为难姨母。”"雪茶这便离开。"看吧,果真是个——欸?她说什么?  直到花轿掉头,伯爵府才回神:“姜家已托孤伯爵府,姜雪茶你去哪里?”姜雪茶正拿出册子划掉伯爵府,闻言疑惑抬眸:“父亲母亲托孤托了十家,姨母不知晓吗?” 伯爵府:“?”围观众人:“!”哪家好人托孤托十家?!这是托孤还是择婿?姜雪茶懂事的拜别姨母,再上花轿。父母怜爱她,生怕她受半点委屈,跑路前给她择了十家婿,这家不方便开门,她去下一家就好了呀。  她善解人意,很讨人喜欢的。姜父姜母视角文案:收拾包袱跑路前,姜父姜母总觉得漏掉了什么。转眼一看女儿乖巧坐在小凳上。  眼神一对,一拍即合:“先将这颗黑芝麻小汤圆送出去。”祸害别人。生怕送不出去,一口气选了十家。“夫人表姐嫁进了伯爵府”“夫君故友已至五品”“母亲有位手帕交”“父亲有位同袍”“......” “皆可托!“ 第2章 第 2 章 敢问姑娘芳名,以报大恩   来时不察,回时方觉这条路甚远,主仆一路无话,箭步如飞。   回到香房关上门,聆风靠着门还未定神,就见孟清漪已迫不及待解了腰带。   方才救人时顾不得许多,眼下一看,孟清漪今日精心挑选的藕荷裙湿了半截,鞋袜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拇指大的珍珠上还在往下淌泥——   孟清漪嫌弃得快要疯掉了。   “快,快换掉!”   聆风一激灵回了神,忙应声去取衣裳。   自家姑娘爱洁净,重体面,以防万一,凡是出门她都会备一套衣服带着。   今日带的是一套湖青色垂胡袖裙,装饰只有一条青色白玉组佩,绣花鞋上没有镶嵌珍珠,但鞋面却是孟母亲手绣的荷花,含苞待放栩栩如生,漂亮极了。   孟清漪换上新衣服,整个人才算喘过气来,心情松懈下来,手腕处的疼痛就明显了。   她忙拂开衣袖,只见腕上添了一道红痕。   这是被她的福报——那个男人攥的!   两刻钟前,孟清漪和聆风合力将男人搬进就近无人居住的香房,秉着救人救到底的宗旨,她倾尽所学给他清洗伤口,撒上治伤的药,再用细布缠好。   她会的就这么多了。   但也足够暂时保他的命。   孟清漪没打算继续往下管。   男人心口的伤是冲要他命来的,一看就是惹了不小的麻烦,她救人归救人,却不愿缠上什么官司。   且她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顶多回去再寻个小沙弥过来...   “啊!”   手腕就是这时被攥住的,孟清漪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弹起来,没弹起来是因为她手腕上那股力道太大,拽得她差点扑在床上去。   她勉力稳住身子惊慌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凌厉的黑眸。   男人一张脸被淤泥挡了大半,瞧不清什么模样,只见得那双眼睛狭长而幽深,像是——孟清漪这会儿还无法精准的形容出这种感觉,直到后来她才恍然,那是属于习惯发号施令的上位者与生俱来的威压和气场,现在她只觉被他这么盯着就好像有股看不见的大掌将她禁锢在原地,不敢动弹半分。   孟清漪本能的释放善意:“我…我救了你。”   聆风随手抄起桌上的烛台——   “敢问…姑娘芳名,以报...大恩。”   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   孟清漪聆风同时松了口气。   男人眼神恍惚,瞳孔逐渐涣散,却强撑着想听一个答案。   孟清漪随口搪塞:“孟穗岁。”   男人的手无力的垂落。   孟清漪声音小且含糊,男人又神智恍惚,她料定他应是没有听清的,收起刚捏在手里的银针,起身快步离开了香房。   他方才若敢恩将仇报,她必狠狠扎晕他。   敲门声传来,孟清漪收回思绪。   “姑娘。”   聆风听见是周妈妈的声音,忙去开门,周妈妈抬脚在旁边蹭了蹭鞋底,才抿着笑意踏进屋中:“姑娘,赵家...啊呀,这是怎么弄了一屋子泥水的?”   姑娘极爱洁净,怎会允许屋里有如此污泥。   目光又一转,落在孟清漪那件被换下来的脏裙子上,周妈妈惊诧道:“姑娘方才出去啦?”   孟清漪面不改色:“今日雨下的漂亮,我出去赏了会儿,不小心染了泥。”   天呐,这得多不小心才能弄成这样。   且雨还怎分漂亮不漂亮的?   周妈妈将信将疑的四下打量,孟清漪岔开话:“周妈妈,可是赵家有消息了?”   周妈妈想起来的目的,忙收回心神:“正是呢。”   “雨来的急,赵大娘子留在了山腰处的禅房,赵公子一人带长随上来的。”   说着,周妈妈眼底有了笑意:“可见赵公子是心诚的。”   这么大雨,便是被拦回去也无甚可指摘的,偏赵公子冒雨上来,足见诚意。   孟清漪眼睛微亮:“人在何处?”   “正在主殿上香呢。”周妈妈意味深长道:“赵大娘子没上来,大娘子也不好留茶,姑娘去主殿上柱香即可。”   孟清漪自是听明白了的。   她让聆风细细检查了自己的装扮,确认妥当,才随周妈妈往主殿去。   不知是雨疾无人上山还是林氏特意打点过,孟清漪进去时,佛殿中只有一位背对着她正在求签的公子。   她进去时,公子恰摇出一支。   赵憬鸿弯腰捡起签文,却听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按下激动,缓缓起身往解签处走去,只在转身时不经意般偏了偏头。   孟清漪恰好抬眸。   四目相对,赵憬鸿只觉周遭万物化为幻影,雨景仿若停滞在空中,心底好似正有烟花盛放。   她比画像中美千千万。   赵憬鸿握紧签文努力保持着风度微微颔首,生怕自己在姑娘跟前出了丑。   可却不知他的惊艳和欢喜都在他眼底化开,让人想看不出来都难。   孟清漪垂下眼眸无声回礼。   如画像上一般年轻俊郎,今日倒也不算白爬了这鸿恩寺。   等赵憬鸿去一侧解签,孟清漪才目不斜视上前点香,跪拜,同时竖起耳朵听。   解签大师接过签文,却见面前人余光落在旁处,他心中了然,抚须一笑:“公子,所求为何?”   孟清漪眼睫微动了动。   赵憬鸿温声道:“姻缘。”   大师垂眸一扫签文,赞道:“上签。”   “千里姻缘一线牵,公子近日天喜星动。”   赵憬鸿不甚欢喜,忍不住又看了眼正跪在佛前的姑娘。   奈何姑娘太过虔诚,没有回头。   赵憬鸿不敢唐突,奉上香火钱,便离开了。   在跨出佛殿前,他又忍不住回了一次头,她应不知道,他半月前见过她。   不过匆匆一瞥,便乱了心神。   孟清漪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目光,直到人彻底离开,她才提了提裙摆起身。   她不信两人见一面就能生出多少欢喜来,就算有,那样的欢喜也太过浅薄。   初次见面,只看眼缘。   孟清漪出佛殿时,林氏已经等在了门外:“母亲。”   毕竟是主殿外,人多眼杂的,林氏没多说,只拉着女儿慢慢回香房去。   走出一段路,见四下无人,林氏才道:“如何?可瞧见赵公子了?”   孟清漪轻轻点头,对上母亲询问的眼眸,她轻声道:“可。”   林氏顿时面露欢喜:“好!”   “我瞧着也是个不错的,一表人才,温润知礼,主要是心诚。”   孟清漪见母亲似是恨不得立即就将要事定下,不得不给她泼盆冷水。   “母亲,虽眼下看这位赵公子哪哪儿都是好的,可越是这样,越要谨慎才是。”   “女儿坚信,人无完人。”   若处处都合心意,必然有诈。   林氏心头的热意果真被浇灭些,笑容也淡了去:“知道你不想定的仓促。”   “母亲便是再急,也得拿拿乔,不至于见一面就给准话。”   孟清漪闻言就放心了。   “对了,你方才去哪里了,将衣裙鞋袜脏成那般样子。”林氏突然问道。   孟清漪知道周妈妈定会将此事详尽禀报给母亲,早就想好了说辞:“母亲知道的,我惯喜赏雨,尤其雨打竹林,很有一番意趣,我们住的香房旁边正好有片竹林,我这才忍不住出门去,却没想到雨没赏着什么,倒发现一只——快死了的小狗。”   说狗有骂人的嫌疑,她本想说兔子,可这个天气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兔子。   “那么大的雨,他受了伤奄奄一息趴在泥地里,实在太可怜了。”   林氏听到这里就大致猜到了,叹口气,无奈道:“你呀,成日不是救猫就是救狗,要知道畜生毕竟有些野性,要是抓着你可如何是好?”   孟清漪下意识动了动手腕。   她今日救的不是小猫也不是小狗,但确实被抓了。   “我知道了母亲,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有经验了,遇上再要来攥她的,她先一根银针狠狠扎下去——   银针扎在几处要穴,男人缓缓睁眼。   “主君,您醒了!”   方斗喜极而泣,扑在床前:“主君,您吓死我了,幸得您吉人自有天相,化危为安,真是佛祖保佑。”   男人尽量忽略耳边的聒噪,眼前浮现一张美若天仙的脸。   他记得她说她叫——   梦岁岁。 作者有话说: 穗岁: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首辅:“……” 第3章 第 3 章 莫不是主君发梦忡了   今日天晴,宜走动。   长宁县令家苏老太太做寿,孟家半月前就接到了帖子。   苏家主君是孟远昌的顶头上司,这寿礼便有大讲究,一接到帖子林氏就开始筹备,怕出纰漏,前一夜林氏又查检一遍,确认妥贴后才封箱。   箱才落锁,孟远昌步伐匆忙的回来,连官服都未来得及脱下,就差下人将孟清漪喊到雁鸣居来。   林氏疑惑道:“何事就急成这样?”   “待穗岁过来一并说。”   孟远昌神情凝重道。   林氏怀着忐忑的心吩咐下人上茶。   没多会儿,孟清漪到了。   她向父母请了安,刚落座,就听孟远昌语气郑重道:“你们可知赵家是何人做媒?”   母女俱是一怔。   林氏茫然道:“不是赵家托媒人上门,何来谁做媒?”   孟远昌摇头:“非也。”   他看向孟清漪,问道:“上个月你可曾去过县令家?”   孟清漪看了眼母亲,疑惑点头:“去过,上月苏小姐生辰,办了场小宴。”   苏家主君是父亲的顶头上官,她费了些功夫与苏小姐成了手帕交,平日多结伴赴宴出游。   孟远昌道:“那就对了。”   他意味深长看着孟清漪道:“那日,赵公子也在。”   孟清漪闻言微讶:“苏小姐的生辰宴都是女儿家,未曾见有外男,且苏小姐生辰宴,赵公子去作甚,莫非赵家与苏县令有什么来往?”   “说对了。”   孟远昌同母女二人道:“我今日方才知,赵家老太太与苏家老太太是正经表姊妹,苏小姐生辰那日,赵公子携妹妹去苏家送生辰礼。”   这么一提,孟清漪有了些印象:“那日的确有位姓赵的小姐,苏小姐介绍说是表妹,她用了宴就走了,父亲不提我都忘了。”   林氏却听出了门道,好奇的侧了侧身:“以前没听说两家来往密切,赵家突然带妹妹赴宴,莫非是别有深意?”   苏家有位公子可还没说亲呢。   果然,孟远昌道:“这事还没往外说,也不知成不成,消息没出来前你就当不知。”   “啊呀,说赵公子呢,你看你给我岔哪儿去了。”   林氏白他一眼:“你说,谁封着你嘴不成。”   孟远昌遂继续同孟清漪道:“赵公子在宴上瞧见了你,本打算请苏老太太出面做媒,但因苏家主君是我顶头上官,苏老太太怕我们因此有所顾虑,只让赵家先自己说,若你点了头,苏老太太再出面全份体面。”   林氏听罢脸色淡了不少。   苏家哪是怕他们有所顾虑,是因着早些年张阁老给主君牵的那桩媒。   那会儿孟远昌刚中探花,孟家没什么根基,想要封官没靠山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得等,张阁老作为那次主考官,虽此前无来往,但起了爱才之心给孟远昌写了封推荐信。   孟远昌凭着这封推荐信进了翰林院。   没过几日,张阁老留孟远昌喝茶,恰逢阁老夫人娘家侄女探望,两厢打一照面,孟远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怕张阁老提出他再拒伤了师生情分,用茶时,孟远昌提了句未婚妻过两日进京,张阁老惊讶他竟有未婚妻,遂不再提。   这事到此本也就结束了。   可谁料到孟远昌有一日下值被那位徐姑娘拦住,好一通数落。   孟远昌这才知原来张阁老给他写推荐信是因为徐姑娘先瞧中了他,他拒了婚事,也惹恼了王姑娘。   从那以后,孟远昌在翰林院就处处掣肘,没过两月就打发出来,后几经周折进了京县长宁县衙。   当年这事轰动一时,不少人都知晓,苏家自然也清楚,也正因此苏老太太才没一口答应。   这事,孟清漪并不知晓。   只是她见母亲不知何故突然冷了脸,一时便没做声,孟远昌知晓林氏一直对此事耿耿于怀,温和唤了声:“夫人。”   孟远昌能被点为探花,俊俏模样自不必提,一身气质如竹如兰,便是今时,他走到哪里都还是鹤立鸡群,受人瞩目,被他这么一哄,林氏脸色就缓和了。   她思索片刻,道:“若是如此,这寿礼可得加。”   “我正是这个意思。”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道:“这礼得加,还要有讲究。”   若孟清漪无意便罢,但她既有意,寿礼就要送得有章程。   最好是能体现孟清漪对老太太的心意。   林氏一时就拿不出主意了。   夫妻俱都沉默下来。   孟清漪的绣品小花小草勉强能看,作为寿礼无法入眼,且眼下也不够时间;书画嘛,小猫小狗尚能看,但要作为正经场合的贺寿图是万万拿不出手的。   啥都会点,又啥都不精。   孟清漪知晓父母为难之处,却半点也不觉心虚,她会的可多了,精不精有什么要紧,她以数量取胜。   要是都精通,可不得把她累死了。   孟清漪寻思半晌,试探道:“女儿前些日子抄了本佛经,可能给老太太贺寿?”   夫妻双眼骤亮,对视一眼,林氏欢喜的一拍腿:“这个好!”   孟清漪的字是孟远昌手把手教的,为此没少挨戒尺,因孟远昌盯得紧,如今虽不说赶上父兄,却也能得探花郎一声夸赞。   苏家老太太在家中设了小佛堂,送佛经也算是投其所好。   以防万一,孟远昌让聆风去将佛经取来先过过眼。小半刻后聆风将佛经呈上。   孟远昌越看越满意。   “不错。”   林氏见果真是抄完了的,有些稀奇的道:“你何时静的下这个心。”   倒不是说孟清漪浮躁,抄佛经好生费时,孟清漪整日都忙得很,虽然她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可要抄一本佛经不是几日的功夫。   孟清漪如实道:“两个月前,我在街上带回一只打架受伤的狗,它伤的太重,我没救过来,当时很难过,便去抄写佛经平复心绪……”   “快住嘴!”林氏气的一个后仰:“我就不该问。”   孟远昌沉默的看着手中的佛经,良久,抬头看向孟清漪:“明日若苏老太太问,可不敢如此答。”   否则连他怕是都要被扫地出门。   孟清漪皱眉嘟囔了句:“女儿倒也还没蠢笨至此。”   孟远昌清咳一声,道:“父亲不是这个意思。”他从不认为女儿蠢笨,相反他一直觉得女儿很聪慧,甚至比她兄长还有灵性。   只是她的聪慧和灵性都用在一些稀奇古怪的地方。   “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着。”   孟清漪遂起身同父母告退,出了正院,她隐约听见父亲在哄母亲:“这都多少年了,还生气呢。”   “我气什么你还能不知道,好好的探花郎被他们这么一闹……”   周妈妈在侧,孟清漪没敢听太多,领着聆风回了抱春轩。   次日早早用了朝食,林氏准备赴宴的事宜,孟清漪则回屋梳洗打扮。   今儿她没费太多功夫。   寻思着老太太寿宴,穿了件喜庆但不抢眼的浅妃色广袖襦裙,裙身绣着蔷薇,腰间配一条禁步,明艳大方不落俗套。   一个时辰便准备妥当。   林氏对女儿的装扮从来都是放心的,四岁前她给女儿挑,四岁后小女孩有了自己的想法,衣裳首饰都要自己选。   偏选的都还很衬她,林氏虽遗憾不能继续妆点女儿,但也只好罢手。   主要也插不进手。   别看女儿娇娇俏俏,说话也轻轻软软的的,其实主意可大了。   一应准备整齐,一家人出门赴宴。   不知是不是孟清漪的错觉,她感觉今日母亲容颜又好了些,红红润润的,整个人容光焕发似的。   “母亲今日用的什么胭脂?”   马车上,孟清漪忍不住询问道:“白里透红,格外好看。”   林氏轻抚了抚脸颊,下意识说:“就平日用的呀——”   而后她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飞快看了眼早已垂下视线的孟远昌,抿了抿唇,道:“别瞎打听。”   孟清漪很不解。   打听胭脂怎么就叫瞎打听了。   两家隔的不远,约莫两刻钟就到了。   一家人先去拜见了老太太,孟远昌便去见了上官,林氏和孟清漪留下来陪苏老太太寒暄。   孟清漪礼数周全的行了礼,说了吉祥话,又奉上寿礼。   苏老太太听说是佛经,很感兴趣,当即就拿出来,轻轻一翻眼睛都亮了,对孟清漪更是赞不绝口。   “少见女儿家写得这样一手漂亮字的,林大娘子真真是好福气。”   林氏这些年因养得一个好女儿受了不少夸赞,驾轻就熟的应承着老太太的夸奖。   苏老太太又问孟清漪心得,林氏笑容微僵攥紧了绣帕,穗岁这佛经都是因为——都是无意中抄写的,哪里懂佛经。   却不想孟清漪面不改色答了几句,原是她抄写过程中过了心,竟当真有所悟。   虽然浅显,但足够应付眼下场面。   苏老太太已是笑的合不拢嘴,连说了几个好:“这孩子,福气在后头呐。”   林氏又挺直背脊,抿出得体的笑容。   尽量不让人看出她的骄傲。   这时,苏小姐过来要人,苏老太太嗔笑道:“就瞧着你在外头张望好半晌了。”   又同孟清漪道:“今日瑞禾办了个茶话会,来的年轻人都在,穗岁快随她去吧,否则就要缠得我耳根子不清净了。”   孟清漪心中如明镜,年轻人都在,想来其中定有赵憬鸿。   她遂请示林氏:“母亲。”   林氏笑着道:“快去吧。”   得了长辈首肯,苏瑞禾便过来拉孟清漪,两个女孩子欢欢喜喜携手而去。   临到凉亭,苏瑞禾挽着她试探道:“赵家表兄也在,你晓得的吧?”   孟清漪看着她眼里绽放着的奇异光芒,一本正经摇头:“什么,我不晓得呀。”   苏瑞禾瞬间瞪圆了眼:“你还瞒我!”   “你知不知道今日这茶话会是祖母发话特意为你办的,我如此费心,你还不说实话——”   陡然看见孟清漪越来越弯的眉眼,苏瑞禾话语一顿,作势拧她:“你逗我!”   “快快如实交代,何时的事,竟连我都瞒。”   孟清漪忙告饶,解释道:“前几日才相看,眼下还没定数呢,不好说。”   “今日让老太太费心了。”   事情还没定论,不好私下来往,办场小小的茶话会,既能光明正大说上话,也能更了解彼此。便是不成,也就一转身的事,不会传扬出去什么。   苏老太太的确用心良苦。   苏瑞禾了然:“我明白了,今日定替你好好看看。”   孟清漪故作夸张的向她行礼:“那就请苏小姐替我掌掌眼了。”   闹得苏瑞禾又来打她。   此时的孟清漪一心相看,并不知京城的另一边,首辅大人的心腹方斗正满脸愁容翻长宁县的户册,发着牢骚。   “梦?我就没听过京城有姓梦的姑娘,莫不是主君发梦忡了。”   该不是人姑娘随口编来忽悠主君的。 作者有话说: 首辅:我来报救命之恩林夫人讶异:只听说女儿在寺中救过一只狗…… 第4章 第 4 章 人都追到府里来了!   茶话会设在庭院中的凉亭,孟清漪苏瑞禾进去,公子小姐们俱都停了话,起身互相见礼。   孟清漪一打眼就看见了赵憬鸿,他与几苏大公子同坐,身形端正,玉树临风。   赵憬鸿正也看向她,四目相触即分。   凉亭中十多位公子小姐,知晓这场茶话会用意的只有苏家兄妹和孟清漪,便没有人格外去注意其他,加之在座都是熟面孔,自然而然就搭上话,场面热络了起来。   没过会儿有苏家女使寻来,苏大公子苏瑞言认出是老太太院里的。   他借故起身出去,女使朝他耳语几句,苏瑞言回席时目光无意般扫过孟清漪和赵憬鸿。   祖母嘱咐他仔细考察赵憬鸿,看他配不配得上孟清漪。   论亲疏,祖母是赵憬鸿的表姨奶奶,祖母此般嘱咐却是将心偏向了孟清漪。   早前赵憬鸿同他打听孟清漪时,他并未放在心上,没成想两家竟当真相看了。   祖母既有意考察,想来是孟家松了口。   而祖母此举意在借他的手做给孟清漪看,毕竟总不能让她自己在众目睽睽下去考察相看对象。   苏瑞言沉凝半晌后,提出击鼓传花。   苏瑞禾正愁如何自然地同赵憬鸿搭上话,闻言第一个同意。   她受了孟清漪的礼,就得替她好好掌掌眼。   于是,在兄妹二人默契配合下,这场击鼓传花几乎呈针对架势对准赵憬鸿。   十有五六鼓点都停在赵憬鸿处。   赵憬鸿按规矩吟诗作词,输了也不恼,体面的说声惭愧。   虽算不得才情了得,但在也能称上等。   孟清漪还算满意。   苏瑞言又说他新得一匹宝马,提议策马射箭。   赵憬鸿拿了第三名。   第一第二是苏瑞言和另一名公子。   孟清漪排在第六。   赵憬鸿此时大约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紧张的看了眼孟清漪后,同身侧的苏瑞言道:“平素多在书房,骑射课有所疏忽,今日见苏表哥功夫了得,实在惭愧,回去后也该将骑射课捡起来了。”   苏瑞言知道他这话是说给孟清漪的,温淡笑笑:“赵表弟疏忽之余都能得此名次,已是令人汗颜,可莫要再自谦。”   赵憬鸿谦虚应承几句,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孟清漪身上。   孟清漪其实对此并不介意。   她更看重人品德行,文才尚可,骑射能过得去就好,且赵憬鸿今日的表现倒令她心安些。   若他事事出色毫无短板,她反倒不敢嫁,倒不是觉得她配不上,而是她不信这世上有人十分完美。   恰此时仆人来禀报即将开宴,茶话会到此就告一段落,苏瑞言苏瑞禾各领着公子小姐入席。   之后孟清漪没再见过赵憬鸿。   回府的马车上,林氏迫不及待问起赵憬鸿。   她知道今日苏家的茶话会是苏老太太做的主,有苏家从中周全,想来今日该了解的都了解了。   孟清漪没说旁的,只说想思考两日。   林氏一急,孟远昌忙按下她:“终究是女儿自己要嫁的夫婿,合该慎重思量。”   林氏瞥见女儿眉眼间的疲乏,念及他们今日又是作诗又是骑射,这会儿应是累得狠了,也就不再追问,道:“你慢慢想,不急一两日的。”   孟清漪轻轻点头:“多谢父亲母亲。”   当今世道女儿婚嫁都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她父亲母亲却都支持她自己做主婚嫁,对此,她是很感激的。   她也不愿父母再为此多操心。   -   苏家   宾客散去,苏老太太已很有些困倦,但还是打起精神将苏瑞言唤来:“依你看,这桩婚事如何?”   她这大孙儿看问题向来毒辣,今日才特意叫他过去主持局面。   苏瑞言如实将赵憬鸿今日的表现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正听得满意,苏瑞言却话锋一转:“若依孙儿看,赵憬鸿配孟清漪只算将就。”   老太太一怔:“你不是句句夸他,怎又成了将就?”   苏瑞言默然片刻,抬眼看着老太太:“祖母,若说赵家表弟人才出众,孟清漪则非池中物,不是小门小户留的住的。”   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   老太太听罢略显怅然:“若当年她父亲——唉,终究是门户限制了她。”   否则以孟清漪之品貌,该有达官显赫来配。   苏瑞言见祖母误会了他的意思,张了张唇,终是没再解释。   其实他想说的是姑娘对男子心生爱慕,多因仰望而起,赵憬鸿固然才情尚可,在同龄之中且算优等,可孟清漪并非寻常姑娘。   孟清漪是位胸有丘壑,通透玲珑的姑娘。   久处之后,她会发现赵憬鸿内里的深度够不到她,夫妻二人话说不到一处,认知不在一个高度,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用粗俗易懂的话说就是赵憬鸿压不住孟清漪,并非打压的压,而是他无法裹住孟清漪的光芒,如此一来,最可怕的结果就是,承接不住妻子的高度,便会为了自尊心想方设法的打压,毕竟当今世道,压住女子的方法太多了。   不过,也许是他想的太长远了。   就目前对于孟家而言,赵家确实已算不错地选择。   -   孟清漪将自己关在屋里静思了两日。   两日后,孟清漪给林氏递了话。   林氏不胜欢喜,但还是矜持了好几日才给媒人回话。   赵家当日就递了帖子,于两日后上门提亲。听说赵憬鸿亲自出城去猎了一对大雁。   女儿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林氏欢喜的合不拢嘴,又将府中所有人召集起来好一通警醒,两日后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可谁也没想到,府里的人是没出乱子,但来了位不速之客。   知道赵家今日上门提亲,孟清漪用了朝食就坐在梳妆台前,由望舒聆风为她妆扮:“今日还是画珍珠妆,衣服选件稍微喜庆亮眼的藕荷色,头面不必太过繁琐...”   孟清漪正挑选着头面,林氏步履匆匆而来。   一进屋,她气都没喘匀就拉着孟清漪惊疑不定道:“孟清漪,你跟我说实话,你那日在鸿恩寺救的到底是狗还是人!”   孟清漪被问的怔住。   母亲怎突然疑起此事?   聆风错愕之后满脸心虚的垂下头。   林氏一打量主仆这反应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气的差点背过气去:“天爷!”   又拧住孟清漪耳朵:“如此紧要事你竟敢瞒我,还说什么救的狗——啧,孟清漪,你真是太气人了!”   母亲但凡连名带姓叫她,不是出了大事就是真动了气。   孟清漪捂住耳朵往望舒怀里躲,小心试探:“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知道的?”林氏急的话都快说不利索了:“人都追到府里来了,上来就说要报救命之恩,指名要见你,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哪里知道?”   孟清漪一听顾不得揉耳朵了,惊的站起身:“怎会,我没跟他报家门。”   林氏愣住:“那人是如何找来的?”   但眼下这些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日是赵家上门提亲的日子,这事可不能叫赵家听了去,免得平生事端,想到这里,她忙拉着孟清漪往外走:“你快些去把人打发了,赵家人就要到了。”   孟清漪不解:“可请父亲出面挡了。”   林氏一言难尽的看着她:“你父亲要能顶住我还用来喊你?人一进府,那腰牌一亮,你父亲脸色都变了,恭恭敬敬把人请到守拙堂,拿出平日都舍不得喝的茶招待,我远远看了眼,你父亲迎人进去时连腰都没站直,当年他面见张阁老都不至于此,递话出来还特意交代拒不得,可见此人厉害。”   “我真是不晓得你这是招惹了哪尊神!” 作者有话说: 首辅闻着味就来了穗岁:“……” 第5章 大人登门,寒舍蓬荜生辉   孟清漪也不晓得啊。   她救人时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不过就算看清,她大抵也认不出是哪尊神。   她见过的最有权势的就是苏县令。   哪里见过贵重成这样的?   孟清漪忐忑的随林氏往守拙堂去。   今日赵家来提亲,要走正厅,孟远昌一听贵人来意,多了个心,恭敬将人请去守拙堂。   路上,林氏也顾不得追问孟清漪如何救的人,只一味慎重交代:“别看你父亲平素一副温润样,实则是个腰板子硬的,当年连阁老都敢拒,今日这般作态,足见那人身份在阁老之上。”   孟清漪听的心惊肉跳。   阁老府就已经是她这辈子都跨不进去的门槛了,比阁老都贵重,那得是多大的人物啊。   不过她的注意力竟被林氏另一句话引走:“父亲当年拒过阁老什么?”   “婚事。”   林氏焦躁之下脱口而出,察觉失言后气的拧她手臂:“我同你说正事呐,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孟清漪忙喊痛求饶:“听进去了母亲。”   林氏这才作罢。   不是她小题大做,而是知女莫若母,她这个女儿哪哪都好,就是承了她父亲,长着根又倔又傲还贼聪明的骨头。   她是真怕她一句话不对给人难堪。   得罪阁老,主君被发配至县丞,再得罪这样一个人物,孟家就别活了。   母女各有顾虑,之后一路无话。   到了守拙堂,孟清漪一眼就看见守在书房外笔直如松的男子,看装扮像护卫。   腰间挎着把刀,眼神如鹰,气场凌冽。   这等身段气势,别说护卫,放眼长宁县,公子哥都没几个能比的。   甚至都能盖过县令的官威气场,连护卫都如此出众,孟清漪免不得更紧张了。   对方也发现了她们。   男子抬眼飞快在孟清漪脸上掠过后,神情非常平静的转头恭敬朝里头禀报了声。   实则他心里仿佛有个小人尖叫着蹦了六尺高,如此倾城佳人,怪不得主君非要亲自走一趟!   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孟清漪的视线扫过男人腰间仿佛冒着寒气的刀,腿肚子有些发软,轻声扯了扯林氏衣袖:“母亲,贵人当真明确说是来报恩的?”   那日她可是银针都亮了。   别是个小心眼记仇的,报仇来了。   林氏知女儿害怕,她也怕。   但还是安抚的拍了拍女儿的手:“明确说了的,莫怕,到底是在自家府上。”   “我就在这儿等你,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就喊一声。”   这时,孟远昌出来了。   他先是客气同方斗见礼,才转身看向孟清漪,父女目光相触时,他微抬了抬下巴,又伸出食指往下狠狠一压。   孟清漪知道这是父亲对她的提醒,但是——这提醒太粗糙了,她看不懂啊。   懂不懂孟远昌都无法了。   里头交代过,多的话他是一句也不敢说。   “主君在里头等候,孟小姐请。”方斗伸出手恭敬道。   孟清漪被父亲母亲严阵以待的态度弄的紧张极了,没注意方斗对她的态度,小心翼翼的跨进书房。   可孟远昌看见了。   他努力控制住才没失态。   宰相门前三品官,这方大人看似行的是护卫职责,官职却比他高多了。   可他竟待女儿这般恭敬,里头那位又指名要见女儿,这意思不难猜,也不敢猜。   孟远昌吐出一口浊气,稳了稳心神后,示意林氏随他走远些,同她低语:“你快去前厅,赵家若来了,就说穗岁在妆扮,这里的消息没出来前,庚帖先压一压。”   他腰杆子再硬那也硬不过宰相府。   听懂他言下之意,林氏倒吸一口凉气,吓的本能的扯住孟远昌衣袖,可碍于方斗在不远处立着,她不敢多问,费好大功夫才将震惊压下,惊诧的盯着孟远昌无声询问——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孟远昌神情复杂的点头。   林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赵家上门的时辰差不多了,多的她也不敢再问,走时还踩住了裙角,幸得孟远昌早有防备,稳稳将她扶住,温声提醒:“夫人,小心。”   林氏看他一眼,尽可能的调整好状态,挺直背脊离开了守拙堂。   一走出守拙堂,她就腿软的朝周妈妈伸出手,周妈妈赶紧迎上来搀扶着,惊诧道:“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林氏顾不得解释,喘匀了气,吩咐道:“叫得用的守着这里,谁也不要放进去,尤其赵家的人。”   周妈妈面露惊色的应下,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如此阵仗,守拙堂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厢,孟清漪拾掇好心绪踏进书房。   原本还算宽阔的书房被一副五座画屏一分为二,显得很有些逼仄。   守拙堂常年点着雪松,而此时却被另一股陌生的香侵占,有薄荷的清香,也有高山雪林般的沉幽。   明明是淡香,这么霸道的一笼罩过来,却叫她大气也不敢出。   她也感觉到自她一进来,男人的目光就隔着画屏落在她身上,虽不叫人讨厌,却也令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敢多看,垂首行礼:“小女见过大人。”   孟清漪声音一落,男人的视线挪开了。   孟清漪眼眸微动。   难道他盯着她是在辨认她的身份?   他竟还记得她的声音。   “孟姑娘请坐。”男人的声音隔着画屏传来。   孟清漪不由自主攥紧绣帕。   他的声音她早忘了。   毕竟那会儿他伤的重,精神是恍惚的,音色也低沉虚弱,听不出什么。   此时听来,沉稳,威严,透着高不可攀的贵气。   “是。”   孟清漪小心而快速的抬眸看了眼。   男人坐在画屏后的书桌后,被隔出来的空间是方小茶台,比书桌矮许多,蒲团被撤走了一个,换上一把椅子放着。   椅背靠窗,避免了她与男人面对面。   孟清漪不由松口气。   但没敢松的太多,也没敢坐实,更不敢乱看。   “今日我来的唐突,若惊着孟姑娘,还请孟姑娘见谅。”男人许是察觉到孟清漪的拘谨,声音温和道。   男人的不疾不徐的语调莫名能安抚人心,孟清漪果真自如些,忙道:“无妨的。”   “大人登门,寒舍蓬荜生辉。”   邬明鹤闻言微微侧眸。   若非他让人翻遍长宁县户册,后又去了一趟鸿恩寺,才终于知道她的身份,他就要信她这话了。   想到这里,他低笑了声。   “梦岁岁?”   ‘梦’是他理解错了,可名却没一个字是真的。   孟清漪心一沉,这是算账来了。   她紧张的思索片刻后,选择如实解释:“大人见谅,小女不识得大人,实在不敢留名姓。”   “若知晓是大人,小女定不敢瞒报。”   她也实在好奇他到底是怎么找来的。   姑娘的声音清润悦耳,语气也真诚。   但敷衍之意甚浓。   毕竟她到现在都不知他是谁。   邬明鹤端起茶盏浅饮了口,才意有所指道:“孟姑娘做的很对,出门在外,遇着陌生人,理该不报真名,下次连姓也莫说实话才好,免得叫有心人记了去,找上门来。”   就比如他。 作者有话说: 穗岁:“?” 第6章 第 6 章 家中已为小女说亲,郎君年……   孟清漪蓦地睁大眸子,慌乱之下偏了偏头,又及时控制住,坐直身子。   男人这话实在叫人不敢细听。   他不就是因她留下的姓找上门来的吗,这‘有心人’显见说的是他自己。   可他的‘有心人’指的是什么心,她竟不敢深想下去。   画屏挡在二人中间,虽瞧不见面上细微的变化,但邬明鹤能感受到她呼吸乱了几息。   他便知道,她听懂了。   他留足时间给她做心理准备,然半晌后,却只听她语气疏离道:“小女谨记大人教诲。”   邬明鹤指尖微动了动,沉默须臾,他的视线随意的落在画屏上那只扑蝴蝶的猫儿身上,问:“这只狸奴可是孟姑娘所画?”   孟清漪心里正乱着,陡然听见这话,她一怔:“大人怎知?”   邬明鹤道:“这副狸奴嬉戏画屏总体走笔老道,少说有二十载功夫。”   孟清漪唇角往下一撇。   拐弯抹角说她画功不好?   “而这只狸奴圆润可爱,笔锋细腻,用色讲究,与其说是画师精心之作,不如说是画师对这只狸奴的偏爱。”   孟清漪眼睛慢慢的亮了,听到最后身子已不由微转向他,语气欣喜:“您竟连这都看的出来。”   察觉到姑娘放松了下来,邬明鹤唇角带了笑:“若我没看错,这只狸奴少有十五载岁龄,它可是姑娘心之爱宠?”   “正是。”孟清漪讶异极了:“大人这是如何瞧出的?”   “动物和人一样,不同的年岁会呈现不同的外貌状态,这些都可从画中窥见一二,也全非我眼力好,而是姑娘因爱下笔,才将它近乎完整的留在画屏之上。”   邬明鹤语气和缓道。   他这番话简直夸在了孟清漪心坎上。   她知道自己画功深浅,与父亲的笔墨共同呈现更显弊端,可他看见的却不是她笔锋稚嫩,功夫尚浅,而是更深处的东西。   听着他娓娓道来,她就忆起她当初画这幅画时的心情和情景。   那会儿她刚将狸奴埋在蝴蝶兰下,心中悲痛不已,遂画了这幅画以作纪念。   她是带着浓烈的爱完成的这幅画。   作画时还带着要将它完美留在画上的执念。   他是除了父亲以外,第一个窥见那份爱意和执念的。   孟清漪的身体又不自觉侧过去几分,眼睛亮的堪比日月:“大人真是慧眼如炬,这只狸奴叫蝴蝶奴,两个月就到小女身边了,伴了小女十六载,寿终正寝。”   听见那句寿终正寝,邬明鹤低笑了声,道:“是只有福气的猫儿。”   孟清漪点头:“正是呢。”   “它在时受尽宠爱,整个府中由着它撒欢,无一处禁着它的,走时也干脆,没受苦。”   邬明鹤听出她语气中的怀念,便继续问:“它叫蝴蝶奴,可是因为庭院中那棵蝴蝶兰和它喜欢扑蝴蝶得名?”   孟清漪睁大眼:“对呀,大人见微知著,好生厉害。”   邬明鹤失笑:“倒担不起如此恭维,是这副画屏上已经呈现的淋漓尽致。”   孟清漪却并非恭维,她认真道:“大人此言差矣,这副画屏放在此处一年余,来往客人都能瞧见,却无一人有大人这番见解,都说千杯难逢知己,这画也一样,难遇伯乐,父亲亦常感叹,书画雪月都得与有缘人共赏才最畅意。”   邬明鹤转着扳指的手指陡然一顿,眸中掠过一抹幽光,须臾,他抬眸看向孟清漪的方向,受画屏所阻,他只隐约看得见影子。   姑娘因心情欢愉半个身子都已朝向他,已无刚进来时的紧张和戒备。   很乖,也很容易轻信人。   邬明鹤正了正身形,手无意识的搭在书桌上,缓缓开口。   “不知,我可算孟姑娘的有缘人?”   孟清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话比起方才那句‘有心人’可要直白的太多了。   方才或许还猜测是自己多心,可现在,她连猜都不敢猜了。   可偏偏,话头是她引出来的。   孟清漪一时间懊悔莫及,她有个毛病,一高兴话就多了。   话一多,难免失言。   就比如现在。   不过这种情况大多发生在与父母兄长对话时,在外她很少有收不住的情况。   但现在肠子悔青也无用。   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捞不回来了。   他该不会以为她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念及此,孟清漪急忙站起身解释:“抱歉,是小女失言了,大人勿怪。”   真是要命。   他一句‘因爱下笔’,竟就蛊惑的她卸下防备,一时竟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何等人物!   孟清漪正绞尽脑汁想如何补救时,却听男人语气缓慢道:“我却非失言。”   孟清漪心头一跳。   “此时此刻,雪色月景,不及姑娘。”   饶是孟清漪诗词记的不多,也听明白了男人这话的含义。   月色与雪色之间,你是第三种绝色。*   孟清漪错愕的抬起头。   这回她再不敢想,不敢猜也不成了。   他将话明明白白的摆了出来。   但也称得上孟浪。   谁家好人见姑娘第一面就如此直白,合着他也不能免俗,只瞧中她的美貌。   见孟清漪久不言语,邬明鹤手掌微缩,他莫不是将她吓着了。   可覆水难收,不如趁热打铁?   想到此,邬明鹤站起身绕行至书桌前,如此,他们便是真正的只隔一座画屏。   他甚至能听见她紧张的吞咽声。   他便没再动。   由她适应半晌,他才郑重开口:“我今年二十有六,未曾娶妻纳妾,后院干净,俸禄丰厚,略有薄产,寻常除必要正经应酬外,不曾花天酒地,不曾涉足烟花柳巷,将来亦无纳妾之念,不知,孟姑娘可否允我求娶?”   他本打算请媒人来孟府提亲,可打听到孟远昌高中探花那年发生的事后,他怕孟家忌惮他权势违背她的意愿,又担忧她不喜而拒婚。   他不愿强人所难。   而提亲事大,瞒不过外头。   他被拒并不要紧,可孟远昌当年拒婚阁老府已是闹得沸沸扬扬,若再拒他,可想而知必又要为孟家引来一场风波。   所以,他才决定先当面问过她的意思。   可孟清漪已是惊的差点夺门而出。   她不知道二十年前的风波,亦不知晓邬明鹤心中所虑,所以此时在她眼里,邬明鹤的行为称得上唐突。   这些年上门提亲者数不胜数,却无一人如眼前这人这样见第一面就当面剖白。   这和登徒子有什么区别。   还是个登堂入室的登徒子!   但孟清漪没跑。   她不敢。   登徒子位高权重,不由她胡来。   母亲对她万千嘱咐,就是生怕她脾气一上来把人惹恼了。   但答应是绝对不可能答应的。   她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惟愿父母康健,兄嫂和睦,夫婿温善,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她攀不起这样的人物。   位高权重听起来诱人,可想要站的稳,必是在刀枪剑影中摸爬滚打,那日鸿恩寺他的重伤足可证明。   她想过安生日子,惹不起这样的麻烦。   孟清漪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气些:“承蒙大人厚爱,小女福薄,承受不起。”   转念又一想,男人位高权重,而她貌美过盛,若他起了贪恋,以权压人怎么办。   孟清漪狠了狠心,加之心中有股气憋着,说出的话就夹枪带棒:“大人有所不知,家中已为小女议亲,郎君年岁与小女相当。” 作者有话说: “他被拒并不紧要”*划重点本文标签:貌美自知小娘子vs又争又抢老男人*也划重点*出自余光中《绝色》 第7章 第 7 章 施恩不图报,大人言重了   邬家乃江南望族,族人众多,从商入仕皆有,但大多重享乐,入仕者多为闲官。   邬明鹤是邬家近几代中第一个京官。   只因十年前当今圣上微服下江南遇刺,得邬明鹤相救,二人一见如故结为知己。   圣上临走前告知其身份。   幼帝坐江山,太后掌权,臣子党羽分明,皇帝做的犹如傀儡。   圣上请邬明鹤入朝助他。   邬明鹤在家中静思两日后,提着一把剑出门于山水中放情一月,再回到邬家备考。   三年后中状元,入翰林。   那年,邬明鹤十九岁,是最年轻的翰林,圣上偏爱,聪慧独绝,耀眼夺目,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七年间他运筹帷幄,机关算计,助圣上收回权柄,坐稳江山,从朝廷新贵成为当朝首辅,一人之下。   仇敌政敌虽数不尽,但他前半生可说是未尝败绩,算得一路坦途。   邬明鹤是史上最年轻的首辅,文武双全,外形优越,洁身自好,骄矜贵重。   想进首辅府的贵女挤破了头。   论谁也想不到邬明鹤会被拒婚。   姑娘嫌他年纪大,讽他老牛吃嫩草。   邬明鹤难得的沉默下来。   画屏后久不见动静。   孟清漪感觉到书房的气息越来越沉寂,甚至逐渐压抑。   她心头那点气闷尽散,开始发怵。   他这是生气了吧。   她也真是,明知他身份贵重,得罪不得,拒婚就拒婚,非要加后头那句呛他作甚。   孟清漪攥绣帕的手指隐隐泛白,她知道她现在应该说些什么来找补,可偏偏在这样的低气压下,她实在斟酌不出合适的词句。   最后还是男人先开了口。   “原是如此,是我冒犯,孟小姐见谅。”   声音低沉许多,称呼也疏离了,但并没有怪罪的意思,孟清漪不由松了口气。   她正想开口,又听男人道。   “上次情势所迫,没机会同孟小姐致谢,今日上门叨扰,郑重向孟小姐谢过救命之恩。”   孟清漪听出这是个台阶,立刻就顺势下了:“施恩不图报,大人言重了。”   邬明鹤低眸。   这是想与他撇清关系。   “孟小姐仁善,我却不能知恩不报。”邬明鹤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缓步向前,他每走一步,孟清漪都觉压迫感甚浓。   他停在画屏一端,递出玉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若孟小姐有什么心愿是我能完成的,可凭此玉佩寻我。”   孟清漪本不敢接。   毕竟玉佩乃贴身之物。   但她听出男人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若接下玉佩能了却这件事,未尝不可。   她也不敢再拒第二次。   迅速思忖后,孟清漪抬脚上前,小心接过了玉佩,以她的视角只瞧得见男人垂下来的一角靛青色衣袖以及几根修长的手指。   无一处不透露着主人金尊玉贵。   她不敢多看,握住玉佩,颔首行礼:“小女多谢大人。”   邬明鹤极轻的嗯了声。   孟清漪等了片刻不见他再开口,便意会过来,行礼告退:“小女告退。”   她踏出书房时,手心全是汗。   孟远昌在外等的心焦不已,却又不敢贸然闯书房要人,终于见孟清漪出来,他提着的那口气落下一半,急步迎过来。   方斗在侧,父女不敢多话。   擦肩而过时,目光短暂交汇,孟远昌便明白事情没有到不能收拾的地步,又略心安。   可旋即看到孟清漪手中的玉佩时脸色却是一变,又无法询问,硬着头皮进了书房。   孟清漪不知父亲后头又如何与那位大人相谈,只快步往瑞清堂去。   赵家的人怕是到了。   正如孟清漪所想,赵大娘子此时已经进了正厅,抬来的聘礼陆续进了前院,最前方是一对大雁。   林氏礼数周全迎着,没叫人看出不对来。   只聘礼单子念完,茶饮过两盏,仍不见孟清漪的身影,赵憬鸿有些坐不住了。   半刻钟的功夫朝门口望了不下五次。   赵大娘子将儿子急态收入眼底,微蹙了蹙眉头,嗔道:“瞧你,这会儿功夫都等不得,殊不知女孩子装扮多费时辰,将来可要耐心些才是。”   赵憬鸿脸色涨红,低头应是。   林氏却听出赵大娘子这是旁敲侧击提醒人来迟了,心中发虚,只能陪笑,朝周妈妈道:“去看看小姐到哪里了。”   毕竟头回上门,赵大娘子此时也不好多去追究人迟来这会儿,让人取来庚帖,笑着笑着道:“正好,先换了庚帖。”   林氏的笑容僵在唇角。   主君特意嘱咐守拙堂消息没来前,庚帖得压着。   书房那位不止为报恩而来。   从迎人进屋到念聘礼单子,她一拖再拖,却始终没等来消息,她的心跟着提的高高的。   可千万莫要出什么事才好。   眼下一听要换庚帖,林氏心里急的不行,面上却不敢露分毫。   “赵大娘子说的是,周妈妈——”   她喊完无人回应,一转头见身边空了,懊恼的啧了声:“瞧我这记性,烦请赵大娘子稍后,周妈妈一回来便让她取庚帖。”   府里小姐的庚帖可不是谁都能瞧的,除了主子,经手的多只有信重的贴身妈妈。   赵大娘子也没起疑,笑着说好。   林氏又带着歉意吩咐换茶上茶点。   眼看又过一盏茶,林氏实在寻不到话头,眼里的笑意都快要撑不住了,周妈妈终于出现了。   “大娘子,姑娘到了。”   孟清漪知道耽搁了时辰,连玉佩都没来得及回去放,又不敢带进厅里,只能暂时塞给聆风收着。   一路走的急,直到近了才放缓脚步。   孟清漪在外头稍作停驻,整理形容后才踏进厅中,一一问安见礼,举手投足间得体大方,赵大娘子心里生出的几分不耐略微散去。   她上下打量孟清漪,心中满意,果真是倾城之姿,仪态端方,礼数周全,不愧是探花郎家的姑娘。   不怪能拿乔拒了那么多婚。   赵憬鸿起身还礼,眼底的欢喜藏也藏不住,耳尖亦泛了红。   林氏在孟清漪出现的那一刻,一颗心总算彻底落下。   这厢喜乐融融,书房内却气氛低沉。   孟清漪走后,邬明鹤没再坐回去,等孟远昌进来,短暂客套两句就欲离开。   孟远昌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   眼下这时辰赵家必定到了,这会儿院子里多半摆着聘礼,又不能请这位走侧门,不管他们在里头怎么说的,这位对穗岁动了心思是板上钉钉,这出去一瞧见岂不难为情。   这都叫什么事啊。   但也不好贸然留人,且前院并非一时半会就结束的,他留不住那么久。   孟远昌只能硬着头皮送人。   路过前院,果真见到堆放的聘礼,孟远昌恨不得立刻顺地缝遁去。   幸得邬明鹤只淡淡看了眼,连问都没多问一句,便目不斜视出了门。   将人送上马车,孟远昌背心都起了汗。   祖宗保佑,别是个像张阁老般背地里记仇的,否则这京县怕都待不住了。   邬明鹤神情平静,一路无话。   方斗却连大气儿都不敢出。   他跟着主君多年,自看的出主君此时的心情很不美妙。   果然,一进府门,主君冷冷盯着前院里开的极好的一盆大红色的花:“挪走。”   方斗想起孟家那一院子的大红聘礼,心尖直颤,主君这是嫌红色刺眼了。   他得赶紧吩咐下去,这段时日府里最好不要出现大红色的东西。   邬明鹤走的很快,方斗急步跟上,穿过几条长廊,前头的人却突然停住,问他:“你不是说孟小姐还未议亲?”   方斗心里只喊冤枉。   “属下调查时确实没听说孟小姐议亲的消息。”   都说的是孟小姐挑剔,拒婚无数,他那会儿还庆幸着自家主君有机会,谁曾想人家连主君都拒了。   邬明鹤没再吭声,径直进了书房。   方斗守在门外没敢进去触霉头。   可架不住有人来添火。   回府不过半刻,一道紫色身影款步而来,手中捏着一把玉骨扇,金贵恣意。   玉扇一抬拦住他的礼,兴奋道:“本王听说你家主君寻到那位‘梦姑娘’了,快与本王说说,他是不是真对人家动了心思,府里可是要办喜事了?”   方斗挤眉弄眼半天也没阻止住。   听着里头传来的一声轻响,方斗欲哭无泪,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作者有话说: 首辅:喜欢的姑娘议亲了好友:我要赶紧去嘲笑(不是)安慰他! 第8章 第 8 章 如无意外,他们这辈子都不……   谢锦润终于后知后觉止了声。   他瞧一眼屋里,又看一眼方斗,低声道:“出岔子了?   方斗无声点头。   多的却不敢说了。   谢锦润若有所思,推门而入:“聿恒。”   见邬明鹤正练字快步走过去:“怎不叫人伺候笔墨?”走到书桌前一探头,煞有其事点评:“今日这字有些急躁了。”   邬明鹤这才抬眸看他一眼:“小王爷今日很闲。”   “我哪日不闲。”   谢锦润自然而然地挽了衣袖,拿起墨条磨墨,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试探询问:“你今日可见到那位‘梦姑娘’了,如何?”   谢锦润乃太后亲子,因年岁尚小,是当朝唯一一位还留在京中的亲王。   七年前,邬明鹤高中状元,恰逢太后给谢锦润择师,圣上大手一挥将邬明鹤指给他。   谢锦润那年九岁,正是四处闯祸无法无天的性子,邬明鹤费了些心思将人收拾住,小魔王在他手里根苗渐正,但谢锦润始终不愿认邬明鹤为老师。   他说,邬明鹤与他皇兄是知己,他若喊其老师就乱了辈分,一口一个状元哥哥,太后圣上忙着争权,拘不住也没空管,邬明鹤无奈默认他这一通歪理。   这些年下来,邬明鹤于谢锦润亦师亦兄亦友。   见邬明鹤不搭话,谢锦润自顾自猜测:“你大费周章寻人,又不惜跑了趟鸿恩寺确认,人肯定错不了。以你的身份人姑娘也不能避而不见,你又亲眼见过‘梦姑娘’,自不会瞧不出是姑娘还是妇人,排除所有可能,那就只能是——”   谢锦润小心翼翼:“你该不会被拒了吧?”   邬明鹤笔锋停住。   谢锦润瞥了眼纸上突兀的墨团,又定定看着邬明鹤几息,然后——   “哈哈,噗!哈哈哈——”   谢锦润扶着书桌笑弯了腰:“你竟然被姑娘拒了,哈哈哈,笑死人了。”   邬明鹤忍无可忍:“方斗!”   谢锦润也喊:“圭影,拦住他。”   一时间,屋内笑声肆意,屋外拳脚相加。   最后,书房门突然打开,谢锦润被丢了出来。   他也没再进去,风风火火回府,喊来贴身侍卫李奉渔:“查。”   他要看看是哪家小姐如此英勇。   邬明鹤那日有意隐藏行踪,岂是轻易能查到的,李奉渔思来想去,干脆将方斗灌醉,套出了话。   谢锦润听完直皱眉。   “议亲了?”   “正是,首辅上门那日,聘礼正好送到。”李奉渔道。   谢锦润托着下巴沉思许久,一拍桌:“不成,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邬明鹤难得动心,这次不成,婚事还不知要拖到何时。   得争一争!   “可婚事已经定了——”   “订婚又不是成婚,可以抢。”   李奉渔一惊:“王爷,不可...”   谢锦润抬手打断他:“本王知道不能明抢,莫急,本王去探探看有没有缝可钻。”   -   林氏将赵家送出门,笑容一收,喊孟远昌和孟清漪回了正厅,屏退下人,急声问父女二人:“你们如何说的?”   孟远昌看向孟清漪:“我也想知道。”   那位喜怒不形于色,他送人时没敢问,也看不出是个什么章程。   孟清漪唤聆风进来,将那枚玉佩摆在桌上。   “他走时留下这物,说欠我一个恩情,他日可以此向他许愿。”   孟远昌夫妇死死盯着那枚玉佩。   玉佩可做信物,亦能做定情使,这玉佩一看就是男子使用的,留在孟清漪手中,处理不好可不是小事。   孟远昌沉默几息,也喊人抱来一个两寸长的檀木匣子。   一打开,整整一匣子金条。   “说是谢礼。”   一家人望着金条,又望一眼玉佩。   林氏心脏承受不住了:“穗岁,你如实说,那位大人都同你说了什么?”   孟清漪没打算瞒着,也不能瞒。   但她心里有个问题憋了很久了:“父亲,您先告诉女儿,他到底是何人?”   孟远昌心头一跳:“你没看明白我的暗示?”   孟清漪面无表情将父亲的动作重复一遍:“父亲,您叫我如何看的明白。”   林氏一头雾水。   孟远昌下巴一抬:“这指天子。”   食指又一压:“这指天子之下,也就是一人之下,如此好懂,你平日聪明劲儿哪去了。”   孟清漪打死都想不到食指一压是一人之下的意思。   林氏也埋怨:“你这叫什么暗示,这谁想的...”   林氏话音猛地一止,后知后觉失声道:“一人之下?”   孟清漪脸色已经发白了。   一人之下,那不就是——   一个名字闯入脑海,孟清漪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盯着孟远昌,不死心的确认:“当朝首辅,邬明鹤!”   孟远昌啊了声,低声道:“可不敢直呼首辅大人名讳。”   林氏也没想到竟然是首辅亲至,惊的半晌没能言语。   孟远昌见孟清漪反应不对,心中一咯噔,坐直身子:“你,没得罪他吧?”   孟清漪咬着唇,惊慌显而易见。   她虽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但首辅之名她还是听过的,无他,这个名字对于寻常百姓来说,都是如雷贯耳。   天子近臣心腹,杀伐果断,心机深沉,内阁首辅坚韧吏部尚书,真正意义上可一手遮天的权臣。   那个男人竟贵重至此!   而她就这样把人得罪了。   他没当场发作,算她命大。   知女莫若父,孟远昌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闭了闭眼,咬牙:“说吧。”   且看他这颗脑袋有多硬。   孟清漪绞着手指,一字没敢瞒。   林氏听完两眼一黑:“天爷。”   气的颤抖着手指指着孟清漪:“你,你真是胆大包天,你拒婚就拒婚,你呛他作甚呐!”   “人家才二十六,史上最年轻的首辅,多贵重的身份,又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乘龙快婿,你还嫌弃人家年岁了?”   这话孟清漪有些不服:“大我九岁呢。”   怎么不是老牛吃嫩草。   “且这般年纪没成婚——”   林氏吓的冲过去就捂她的嘴:“快住嘴吧祖宗!”   “真是把你纵的无法无天,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孟清漪一动不敢动,眼底泛着水雾。   林氏见她没有再开口的意思,才放了手,转头胆战心惊问孟远昌:“这可怎么办?”   孟远昌往椅背一靠,平静道:“等吧。”   那是权倾朝野的首辅,他能怎么办。   要么等死,要么指着人大人有大量,不跟他们计较。   林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晌才发出声音:“你怎么不先同穗岁明说他的身份?”   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邬大人不让说。”   孟清漪蹙眉:“为何?”   林氏看了眼孟远昌,隐约听明白了,脸色愈发难看:“莫不是因为二十年前的事。”   孟远昌:“多半是。”   孟清漪忍不住多问道:“二十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瞒的。   林氏三言两语解释清楚,有些话不好说,不代表她不想。   堂堂阁老府要给人相看,也不事先打听清楚人家有没有婚约在身,还不顾廉耻闹到大街上去,简直有失体统,可偏偏人家位高权重,什么都不用做,也有大把人见风使舵的为难。   好好的前程就这么给毁了。   孟清漪总算明白了。   原来他今日不道明身份先向她求娶还有这层顾虑。   是她误会了。   “要不,我去道个歉?”   孟远昌却摆手:“不可,眼下还没人知道此事,你若上门反倒引来猜疑,且等吧,是祸躲不过。”   一家人就这么忐忑的等了几日,风平浪静。   孟远昌松了口气:“宰相肚里能撑船,这还真不是旁的人能比的。”   人家要真想发难,一句话就能让他们滚出京县了,眼下外头什么风声也没有,足矣说明人家没打算追究。   林氏听出他在阴阳张阁老,没好气道:“你父女真是一个德行,小心祸从口出。”   她气了这么多年,也只敢在心里骂,没敢明着指摘阁老府。   孟清漪安了心,将玉佩收进箱底。   这东西太过贵重,不能丢也不能叫人看见,得谨慎藏着。   如无意外,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小王爷:不可能,我不允许。 第9章 第 9 章 像是来偷情的   婚事定下后,孟清漪就被林氏拘在院里绣婚服,说是绣婚服,实则林氏心疼女儿,早就请绣娘准备着,届时只需孟清漪添几针即可。   真等她自己绣,不定到猴年马月去。   但即便只是添个花样,婚服也不能马虎,林氏叫她先在绣布上练习后,才敢在婚服上下针。   孟清漪嫌屋里闷,坐到亭子里绣,绣几针眼神就飘到了别处去。   春意渐浓,院里的蔷薇有了花苞。   不知道去了赵家还能不能养这样一片蔷薇花。   城郊的桃花应该已经开了。   苏瑞禾前两日来帖子邀她明日去踏青,被母亲拒了,一则拘着她准备大婚事宜,二则才得罪首辅大人,一家人胆颤心惊草木皆兵,不让她往外跑。   她只能央求苏瑞禾给她带一束春枝回来,花也好,树也好,放在窗边解个闷。   见她又走了神,望舒实在无奈,正要开口提醒,聆风欢喜穿过游廊过来,递上帖子:姑娘,姑爷邀您明日百福楼听戏。”   孟清漪眼睛一亮,忙放下绣针,接过帖子打开,工整的楷书,字体温润隽秀,是赵憬鸿的字。   “姑娘,可要去?竹墨在外头等着回话呢。”聆风询问道。   竹墨是赵憬鸿的书童。   “去。”   孟清漪点头。   她已在院里闷了好几日了,很想出去透口气,赵憬鸿的帖子母亲断不会拒。   聆风挑眉打趣道:“姑娘贯不爱听戏的,要是旁人来邀,姑娘定不答应。”   孟清漪嗔她一眼,道:“去请示了母亲,再去回话。”   聆风领命而去。   林氏果真答应了。   虽然她心中还觉不落,可这是定婚后赵憬鸿第一次邀约,不好拒绝。   嘱咐孟清漪几句便放她出门。   次日,孟清漪掐着时辰到了百福楼。   赵憬鸿还没到。   报上雅间名字,小二领着孟清漪上了二楼。百福楼是有名的戏楼,共三层,上下加起来约莫二十个雅间。   二层共四个,分四方而设,中间则临栏设桌椅散座十余。   聆风不由惊叹:“姑娘,这百福楼一位难求,姑爷竟订到一个雅间,可见费了心思。”   虽然姑娘并不爱听戏。   孟清漪唇角微微上扬:“嗯。”   未婚夫婿肯为她费心思,她自然欢喜。   戏还未开场,主仆一边打量周围陈设一边用茶水点心。聆风好奇的推开雅间后窗,探头一张望,惊讶道:“姑娘,后窗能看到咱们茶铺呢。”   孟林两家都是寒门出身,家产算不得丰厚,铺子也不多,除去这间茶铺,另只有一间香铺和五处田庄。   但胜在孟家人口不杂,每年铺子田庄的产出足够一家人的嚼用,孟家兄妹的聘礼和嫁妆也都靠着这几处铺子田庄。   林氏将香铺和两处田庄添在了孟清漪嫁妆单子里,另加上这些年为她攒下的,凑了二十六抬,在同等阶级中嫁妆已算颇丰。   孟清漪闻言起身过去看。   家中铺子都由母亲掌管,她只偶尔跟着母亲理账时来过几回,那时只知在百福楼后街,却未曾从这个角度看过铺子。   索性赵憬鸿还没到,闲着也是闲着,主仆二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窗台盯着自家生意。   孟家茶铺在这条街开了十来年了,算是老字号,每月进项都还算稳定。   “我都没经营过铺子,香铺到我手里,万一经营不善可怎么是好。”孟清漪看着看着就开始担忧起来:“也不知望舒学的如何了。”   望舒和聆风都是家生子,自幼到孟清漪身边,聆风习武主外,望舒学管账主内。   孟清漪跟着林氏学了一年,心中有数后就将望舒留在林氏身边继续学。   她只需要会,但不必事必躬亲。   “望舒姐姐自幼聪慧沉稳,定没问题的。”聆风很信任望舒的能力。   她就不行,算盘都拨不明白。   可见大娘子慧眼识人,当初没让她学管家,不然她现在恐怕都做不了近身女使了。   孟清漪也信任望舒,一想到望舒少年老成的模样,她忧愁散去不少。   主仆趴在窗台又看了会儿,外头开始嘈杂,戏要开场了。   聆风皱眉道:“姑爷怎么还没来。”   孟清漪并不在意:“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赵憬鸿应不会放她鸽子。   话音刚落,门吱呀被推开,又关上。   雅间长而窄,后窗与前门不仅远,中间还隔着一层珠帘。   主仆转过身,见有人进了屋,看不清脸,只模糊瞧见是一道深紫色身影,身长近九尺,腰间白玉在行走间若隐若现。   携着一股熟悉的香。   如苍山寒雪,野林清幽。   孟清漪起身相迎,边走边犯嘀咕。   赵憬鸿好像没这么高,但这香她确实闻见过——不对!   她来不及阻止,聆风已掀开珠帘,声音清脆:“是姑爷到了。”   来人脚步顿止。   珠帘掀开,视线骤然清晰,孟清漪望过去时,对方也正抬起了头。   后窗未来得及关,春风透进来,引得蔷薇花香与清幽之气在屋中交织缠绕。   来人一身深紫锦服,腰环玉佩,缠枝金冠,鹤眼高鼻,气贵凌云。   孟清漪整个人静止了两三息。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正适用形容眼前人。   聆风惊诧的声音惊醒她:“你是何人?”   孟清漪忙垂下眼眸,微侧了侧身子,她方才被香牵走了思绪,而后目光掠过那片紫衣时方惊觉不对。   她自幼喜欢和兄长赖在父亲书房,听父亲讲过不少朝堂律例,规矩礼法。   知晓官场民间衣裳首饰都有讲究。   赵憬鸿不能穿紫衣。   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   来人不是赵憬鸿。   只是她还来不及出声,聆风已经掀开了珠帘。   此人是谁。   为何会进她的雅间。   “孟小姐怎在此。”男人嗓音略沉。   孟清漪一怔:“您认识我…”   不对,这个声音——   孟清漪猛地转头看向男人,惊声道:“您是首辅大人?”   来人正是邬明鹤。   他将孟清漪神态收入眼底,知晓在他开口前她没有认出他。   第一回相见,他糊了满身的泥,看不清样貌,第二回相见隔着屏风,从始至终,孟清漪都没见过邬明鹤长什么模样。   所以,她竟记得他的声音。   邬明鹤手指微动了动:“嗯。”   孟清漪确认身份,忙俯身行礼:“小女见过大人。”   聆风脸色已吓的惨白,跟着行礼,手一落,珠帘也随之垂下。   邬明鹤瞥了她一眼,耳边浮现那声清脆的‘姑爷’。   “免礼。”   孟清漪起身时小心看了眼男人,谨慎询问:“大人怎在此。”   此时二人不过三步之距,隔着珠帘缝隙,邬明鹤瞧见了姑娘眼底的猜疑和惊慌。   她莫不是以为他是跟踪她而来?   邬明鹤眸色一沉。   他还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她将他当成了什么人。   “我与好友相约来此听戏。”   孟清漪眼底的猜疑却并没退却,她沉默几息,几番斟酌后,道:“我亦是应未婚夫相邀来此听戏。”   邬明鹤闻言皱眉。   两厢又沉默。   许久,邬明鹤再开口:“这是长夏阁。”   孟清漪一怔:“此乃阳春阁。”   二人同时抬眸,都从对方眼底看到疑惑不解,而后,孟清漪看向聆风,聆风忙道:“我们进来时报的阳春阁,是小二领着进来的,奴婢进屋时也看了牌子。”   她确认没有她们没有走错。   孟清漪欲言又止看向邬明鹤。   “我进来时也看了牌子——”邬明鹤话音突然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脸色越来越沉。   良久,邬明鹤闭了闭眼,再开口声音已很是低沉:“抱歉,是我走错了。”   邬明鹤正想转身离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还有一道男子的声音:“竹墨,快看看我可有不妥。”   聆风一惊:“是姑爷到了。”   孟清漪也吓着了。   她也顾不得什么了,掀开珠帘走出去,紧张的盯着门口。   邬明鹤进来时关了门,若此时赵憬鸿进来,看见她屋里有人,一万张嘴也说不清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孟清漪急的看向邬明鹤,轻声唤道:“大人。”   头两回孟清漪没瞧清邬明鹤,邬明鹤其实也没太看清她,初次相见他看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在竹林中,他的唇被堪称粗暴的揉搓,硬生生将他搓醒了片刻,他睁开眼看见一女子,宛若姑射神人,重伤濒死间以为是来超度他的神女。   第二次,在四时居中。   再次看到那张绝美之姿,他隐约意识到是她救了他,他强撑着几分清醒执拗的问她名姓,用尽所有力气记住。   两次都是短暂的清醒,加之重伤混沌,远不如现在人俏生生立在他面前看的仔细。   记忆中略有些模糊的容颜更清晰了。   也更惊艳。   姑娘惊慌中忘了与他保持距离,他甚至能闻见除了那股蔷薇花香外的另一种诱人清香。   “清漪。”   门被敲响,邬明鹤眉峰微蹙。   他不知晓她的未婚夫是何人,也不想知道,但他清楚当今世道对女子的刻薄。   若被撞见他们共处一室,她名声就毁了。   可眼下人就在门口,他来不及出去。   孟清漪自也明白这点。   她飞快而急切的扫向屋内,试图寻找解救之法,最后目光定到了打开的后窗上。   邬明鹤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脸色一沉,她要他跳窗?   他堂堂首辅,跳窗而逃?   孟清漪眼神湿漉漉的小声哀求:“大人。”   邬明鹤与她目光胶着半晌,无声吸了口气,一拂袖拨开珠帘大步往后窗走去。   立在窗边,邬明鹤气笑了。   他清清白白,却像是来偷情的!   门再次被敲响:“清漪,你可在里面,我进来了。”   孟清漪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却不敢出声催促,就在门被推开时,窗边那道紫色身影消失了。   孟清漪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聆风吓的起了一脑门子汗。   “咚!”   锣声敲响,戏开场了。   孟清漪定了定神,迎上去:“赵公子。”   聆风则悄咪咪的去关上窗户。   这厢,赵憬鸿面带愧疚和几分心虚的道:“抱歉,我来迟了。”   孟清漪声音温和:“刚刚好。”   “戏刚开场。”   见聆风回来,孟清漪不动声色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观邬明鹤神情不似作假,堂堂首辅也不可能认错字。   都没错,错的就是门口的牌子。   是谁害她! 作者有话说: 有人要挨打了 第10章 第 10 章 不愧是邬明鹤,真有眼光……   长夏阁。   两个脑袋挤在窗边探首张望。   眼看着赵憬鸿推门而入,主仆同时后仰惊恐的发出一声‘嘶’。   “姓赵的都进去了,聿恒怎么还没出来。”谢锦润急的紧扣窗沿:“完了完了,该不会被撞见了吧。”   “王爷,这是不是话本子里说的修罗场。”贴身太监刘子春惊呼道。   谢锦润一拍他脑袋,没好气道:“少看些话本子吧,本王都叫你不要那么快将牌子换回来了,还能多拖姓赵的一阵。”   刘子春委屈的摸了摸脑袋,嘟囔道:“不是您说快些换回来免得被邬大人发现么。”   虽然他并不认为换的快就不会被发现。   “还顶嘴!”   谢锦润龇了龇牙,又一脸凝重的望向阳春阁:“不行,本王得去救场——”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熟悉的气场和沉稳的嗓音一并压过来:“谢锦润,过来。”   谢锦润身形一僵,与近侍惊恐对视一眼。   完蛋,被发现了。   以谢锦润这些年的经验,邬明鹤用这个音调喊他全名,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谢锦润麻利的扒住窗户,作势往下跳,大喊道:“圭影接住我。”   圭影是他的贴身暗卫,不论他从哪里往下跳,他都能接住他。   只要他能逃出去,寻地方藏上十天半月,等聿恒气消了,再去跟他认个错,就平安无事了。   计划很好,但在一开始就崩殂。   他没跳动,有一股浑厚的劲道阻止了他。   谢锦润一转头就对上一张冷冽如冰峰的脸,他眨眨眼,沉默了好几息后,干笑着将自己的后衣襟从对方的手里解救出来:“步千啊,你回来啦啊,哈哈好久不见啊。”   步千是邬明鹤的贴身暗卫。   前段时日出去查鸿恩寺追杀邬明鹤的幕后主使。   谢锦润被步千紧盯着拖沓的踱步到了邬明鹤跟前,谢锦润还没来得及开口,刘子春已经极其乖觉的跪在了方斗旁边。   谢锦润:“……”   没出息的东西!   “我错了。”   谢锦润低下头。   虽然他不认邬明鹤是他名义上的老师,但他是实实在在受邬明鹤教导长大。   天底下没有学生不怕老师,尤其在自知犯了错后。   他知邬明鹤最不喜做错事后还要狡辩掩盖,要么就做的毫无破绽,要么就认错认的快,或能少受些罚。   邬明鹤看了眼一前一后跪着的方斗刘子春和谢锦润身后心虚垂首的李奉渔:“都自己说,还是我一个个问。”   方斗率先愤恨的瞪了眼李奉渔,道:“禀主君,属下前几日休沐,小王爷身边的李侍卫来寻属下喝酒,谁料那厮另有目的,将属下灌醉,套出了孟姑娘的身份。”   “属下一时大意,请主君责罚。”   他酒醒后记不大清说了什么,又见小王爷那边风平浪静,只以为小王爷最多是想了解此事来龙去脉,直到今日他被李奉渔绊住脚,没及时发现王爷误入了阳春阁,他才知道闯了祸。   刘子春:“今日阳春阁和长夏阁的牌子是奴婢换的,李侍卫负责缠住方大人,待邬大人进了阳春阁,奴婢再将牌子换回来。”   按小王爷的意思准备事后说是百福楼忙乱中挂错了牌子,但显然,没成功。   李奉渔:“我让人堵了一段路,打算拖延赵公子些时辰,但没用上,他自己不知何故来的很晚。”   步千眉头紧拧着。   他今日才回来,竟不晓得他离开这段日子这么热闹。   邬明鹤气的冷笑:“今日你们都挺忙啊。”   所有人都垂头耷脑不敢吱声。   邬明鹤缓缓看向谢景润,沉声问:“可知错在哪?”   昨日谢锦润跑来缠他今日听戏,他还寻思他何时静得下心听戏了,没想到是为了折腾这一出。   谢锦润偷偷看他一眼。   错在没把握好时间,差点让姓赵的撞见了。   “哪都错了。”   邬明鹤一听就知他压根没意识到自己错在何处,定定看他许久,才道:“你可知当今世道,女子清誉何等重要?”   谢锦润今年刚过十六,养的恣意而端正,虽一心吃喝玩乐,致力于闯出不同的祸,但大抵因跟着邬明鹤耳濡目染,心思还没放到女色上,对这方面的了解并不深刻。   “我知晓。”谢锦润低声道:“我没想到会差点被撞见。”   邬明鹤盯着他冷声道:“孟小姐已经定亲,你将我二人引至一个屋中,是想要做甚?”   谢锦润忙道:“我不是那种意思,我只是听了此事经过,察觉孟小姐从未见过你的脸,想找个机会让她见你一面。”   邬明鹤脸色稍霁:“见了之后呢。”   谢锦润偷偷抬眸看他一眼,低声道:“我寻思着孟小姐选夫婿既然不是论家世,或许是注重样貌呢,论相貌,赵公子远不及你。”   他一直好奇让邬明鹤大费周章寻找还拒绝了他的是位什么样的女子,今日一见,好家伙。   不愧是邬明鹤,真有眼光!   “虽然已经订了亲,但还可以退啊,一家有女百家求,更何况是孟小姐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万一孟小姐一下子就瞧中你了呢,那就是公平竞争,又不犯法,顶多被人诟病不厚道。”   “但那又如何,只要能抱得美人归,被骂几句还是值得的。”   能这么短时间爬上一人之下的位置,手岂是干净的,邬明鹤这些年挨的骂数都数不清,也不差这两句。   邬明鹤被他一通歪理气的按住眉心,深呼吸几次才压下当场揍人的冲动。   许久,他才又开口:“固然一切如你所计划,旁人碍于我的身份确实只敢骂我一句不厚道,我是不惧违背道德,可背地里世人又会如何议论她,背着未婚夫勾三搭四,亦是用什么不干净的手段高嫁?”   “女子背不起这样的污名。”   谢锦润拧眉站直,显然,他没有考虑到这点。   见谢锦润听了进去,邬明鹤继续道:“再说回今日之事,君子不立危墙,此事也是一个道理,你既知晓今日的做法或许会损她名声,就不该如此胡闹,百福楼人多眼杂,一旦传出去半个字,你叫她今后如何立足。”   “女子没了清誉,轻则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重则一尺白绫。”   谢锦润瞳孔微震了震,显而易见的慌乱起来:“我——我没想到这些。”   邬明鹤任他消化半晌,语气渐缓:“有些事要做就要做的干净,别让任何人抓到把柄,若没有这个能力,就不要沾染,否则害人害己。”   “他日若你遇见心仪的姑娘,行事也需谨慎,你身份尊贵,即便行事出格,旁人顶多说一句风流,可有些规矩却能压垮女子的一生。”   谢锦润听明白了。   就像邬明鹤曾隐藏踪迹去过孟家,除了他们和孟家外无一人知晓,除非哪日孟家自己出来说,否则这辈子都不可能透出去。   旁人就算看见什么也拿不出证据。   邬明鹤看出他在想什么,沉声道:“若我知晓她已议亲,断不会亲自上门。”   上门求娶和求娶有婚约的女子,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谢锦润静默几息后,正色拱手道:“谢先生教诲,我明白了。”   谢锦润胡闹归胡闹,但道理他是听的进去的,尤其是邬明鹤讲的道理。   谢锦润虽贵为小王爷,太后亲子,可那些年太后忙着和少帝争权,只将他当成筹码,压根没空精心教养。   他那时年纪小,不懂是非,也不愿听夫子们之乎者也,为了获取太后的关注,干了不少混账事,若非邬明鹤出现,一手引导教养,他如今恐怕长歪了也说不定。   邬明鹤道理讲完,讲惩罚:“回王府,禁足抄书一月。”   谢锦润这次难得没有讨价还价,甘愿领罚。方斗则被罚了一月俸禄。   谢锦润离开长夏阁后,驻足望了眼阳春阁的方向,刘子春瞧见他眼底的愧疚,试探道:“不如奴婢去给孟小姐道个歉。”   谢锦润沉思良久后摇头:“此事没惊动更多人,若贸然去道歉或许反倒给她带来麻烦。”   刘子春眼眶顿时湿润。   他自小跟在王爷身边,是最清楚王爷这些年的转变,虽还是个小魔王,但好在品行是越来越端正了。   他感到万分欣慰。   “圭影,你暗中盯着孟家和赵家。”谢锦润道:“若有什么异常要及时来报,切记莫要被人发现了。”   刘子春一惊:“怎么还盯?”   谢锦润挑眉:“没听聿恒说吗,做事要一击制胜,不留把柄。”   “这回我们不主动出手,且看赵家会不会留空子给我们钻。”   刘子春:“……”   恕他愚笨,邬大人方才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作者有话说: 小王爷理解能力满分 第11章 姑娘,可心仪赵公子?   这场戏孟清漪最初并没有听进去。   屋里那股带着压迫感的冷幽之气经久不散,始终叫人心神不宁。   直到一声惊锣,戏进了高潮,身畔所有人都听的入神,她才渐渐静下心来,品出几分趣味。   今日这出戏讲的是一位贫穷书生和一位富家小姐的故事,大致意思是书生落难时小姐倾尽全力相帮,最后书生不负众望考上状元,不嫌弃小姐商户出身,拒绝高门婚约,风风光光迎娶小姐。   所有人都夸赞状元郎重情重义,知恩图报,包括赵憬鸿,大赞赏其品行高洁。   孟清漪却隐隐感到有些不适。   难道没人夸赞小姐在书生最落魄时不离不弃的勇气和忠贞不渝的爱吗。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说了。   赵憬鸿先是一怔,随后赞叹道:“清漪说的极是,小姐的品性亦难能可贵。”   话是这么说,可他赞赏的视线仍旧落在扮演书生的戏子身上。   孟清漪遂没再往下说。   听完戏,赵憬鸿说定好了酒楼,请孟清漪用了晚饭再归。   孟清漪没拒绝。   她觉得婚前多走动不是坏事。   这顿饭赵憬鸿显然是用了心思的,桌上多半都是孟清漪喜爱的菜色。   想是特意问过聆风。   用完饭,天色已经不早了。   赵憬鸿再不舍也得送人回府,一路磨蹭,天快黑了才到孟家门口,临分别前,他又邀约道:“清漪,城郊桃花开了,过两日我们出门踏春可好?”   这虽然是二人订婚后第一次约会,但期间赵憬鸿常送信来,有时是一首诗,里头或夹杂着一朵这朵漂亮的鲜花,或是一幅画,可见少年爱意浓烈。   也无形的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孟清漪看了眼聆风,后者朝她挤了挤眼,她便知这亦是私下打探过的,想了想后,点头答应:“好。”   她的确想去看桃花。   一年四季中她最喜欢的就是春季,花开嫩绿,生机盎然,别有意趣。   可春意短暂,错过月份又得等一年。   听孟清漪应下,赵憬鸿很是欢喜,眼底迸发着热烈璀璨的光芒。   “那我到时候来接你。”   不等孟清漪开口,赵憬鸿又使眼色叫竹墨取来一个檀木匣子,微红着耳朵递给孟清漪:“这是我来之前准备的簪子,也不知你喜不喜欢。”   孟清漪示意聆风接过,打开看了眼,是一根湖青色玉簪,她抿着笑收好,道:“谢谢,我很喜欢。”   姑娘展颜一笑,令赵憬鸿耳尖又红了些,他不敢再多看,略显得有些慌乱:“你喜欢便好,天快黑了,你快进去吧。”   孟清漪点点头,温和道:“时候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   “好。”   赵憬鸿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才坐下就迫不及推开车窗,见孟清漪没有离开,再次挥手同她道别。   孟清漪温和颔首回应他。   少年的喜欢裹着春光,渗着丝丝缕缕的甜意,叫旁边的人都笑弯了眼。   回到抱春轩,聆风一边伺候孟清漪洗漱一边语气欢快道:“姑爷特意叫竹墨来问奴婢姑娘的喜好,听姑娘想去踏春,立时便安排妥帖,可见真心待姑娘。”   孟清漪坐在梳妆台前微弯起眉眼。   父亲母亲恩爱不疑,情深意笃,她自小耳濡目染,对爱情很是向往,自也希望能与未来的夫婿举案齐眉,恩爱白头。   赵憬鸿真心待她,她很满意。   孟清漪看了眼赵憬鸿送的匣子,道:“先收好,下次踏春时戴上。”   聆风立刻应好。   望舒却盯着镜中的姑娘,欲言又止。   院里绿枝新芽,蔷薇花含苞待放,处处都是一派春气,可姑娘眼里却没有春意。   并非四季之春,而是男女情意。   她见过女子看到意中人时心花怒放,含羞带怯的模样,姑娘虽笑着,但太平静了。   待聆风为孟清漪卸下发髻去传热水时,望舒走过去拿起梳子,替她将头发梳顺,轻声开口问道。   “姑娘,您可心仪赵公子?”   孟清漪闻言一抬眸就对上镜中望舒仿若能洞悉一切的双眼,她轻笑了笑,道:“这桩婚事,我满意。”   这已经是她能选到的最好的了。   望舒微微皱眉。   答非所问,就已是答案。   “姑娘……”   “他真心待我,我看他也顺眼,日后只要两个人劲往一处使,日子自然能过的美满。”孟清漪打断她道:“再说,我不信一见钟情,也相信夫妻相处久了自然能滋生爱意。”   父母是青梅竹马,只可惜她没有。   夜风携着股冷幽香在鼻尖徘徊。   孟清漪蹙眉,余光瞥见窗台上摆放的春枝,面色微松。   原是此物散发的香气。   望舒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解释道:“这是苏小姐今日特意送来的,说是姑娘托她带回来的春枝,奴婢寻了花瓶将它放在此处。”   这束春枝中有一枝桃花,一枝新绿,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草做装点,并在一起令人眼前一新。   孟清漪笑着赞叹道:“我就知道,瑞禾配的春枝一定好看。”   她怎么学都不如苏瑞禾插的花漂亮。   有些东西,还得看天赋。   望舒笑而不语,又想起孟清漪方才那番话,她其实有心想辩论几句,可见孟清漪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只能作罢。   再者婚事已定,多说也无益。   她也相信姑娘在哪里都能把日子过的好,只是她总觉得这并不是姑娘最好的归宿。   至少,她认为要姑娘喜欢才算是好。   今夜轮到望舒守夜,她伺候孟清漪睡下后,便捧着烛火和账册去外间桌边坐下。   她今日还有些账目未理顺,一日事一日毕。   烛火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还未燃到一半,就听里头传来些微的动静。   望舒抬眸静默了会儿。   姑娘睡眠一向好,今日是怎么了。   正在她想起身进去询问时,忽而,传来一声嘟囔,带着几分烦躁:“把香灭了!”   望舒一怔,望了眼香炉后捧着烛火走进里间,轻声道:“姑娘,今夜没点香。”   没有回应。   望舒掀开纱帐看了眼,方知晓这是在说梦话,她轻弯了弯唇。   也不知姑娘是梦到什么香了。   次日望舒无意中随口问起孟清漪,孟清漪一阵茫然:“啊,我没做梦啊。”   左右不是什么要紧事,主仆没再细究。   孟家人口简单,无特殊情况,一日三餐都在一起用,孟清漪收拾好便往饭厅去。   一进饭厅就见桌上比平日多好几样小菜,又见林氏满面笑容,不由询问:“母亲,可是有什么喜事,父亲呢?”   “你父亲近日有要案在身,早多会儿就出门了。”林氏笑着同她神秘道:“喜事确实有一桩。”   孟清漪一思索,猜测道:“莫非父亲要升职了?”   她很少见母亲这般喜形于色,除了此事她暂时想不出别的什么能令母亲如此高兴。   林氏啧了声,摇头:“不是,不过也确实有些关联。”   她四下望了眼,屏退下人,才难掩兴奋的低声同孟清漪道:“张家怕是要倒了。”   孟清漪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惊讶道:“是父亲拒过婚的张阁老?”   “正是。”林氏解气的深吸了口气,道:“真真是老天有眼,我这些年时常后悔,若当年你父亲没要那封推荐信,好歹是探花郎,就算多等等也还是能封官的,何至于被贬成现在这样。”   “现在好了,要是张家当真倒了,我憋了这些年的气终于算是顺了一些。”   孟清漪心猛地一跳,忙问道:“母亲的消息从来哪的,推荐信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 12 章 将脏水往你父亲身上泼   “是你父亲昨日夜里隐晦透露了几句,应是从苏县令那里探得的,具体的我也不知。”林氏言罢低声嘱咐她:“眼下消息还没出来,可不敢乱说。”   孟清漪自幼喜欢待在守拙堂,常借着奉茶听大人们议事,对朝政略微敏感,自知晓些其中厉害,别说消息没出来,就是出来了,她也不会在外妄议。   且此时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上次就听母亲提过一句,女儿想知道,当年父亲与张阁老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起初她只好奇拒婚一事,可眼下听闻张阁老出事,她得弄清楚早年旧事才放心。   林氏原没打算同孩子们说这些陈年旧事,只是近日来阴差阳错不慎漏了些出来,眼下女儿又问及,也就没必要瞒着,如实将早年的前因后果道出。   二十二年前,世家和皇权之争正烈,先皇重科举,广纳寒门学子,欲以此打压世族荫官,那一年拢共七十多位进士,其中寒门学子占了近一半。   孟远昌便是其中之一。   历朝探花郎相貌都好,而那一年的进士中虽有不少俊朗的,可都远不够与孟远昌媲美。   毫不意外,殿选之日孟远昌被圣上亲点为探花郎,游街之时鲜花绣帕数不胜数的砸到他身上,大街小巷茶楼酒馆都在议论孟探花貌比潘安,一时间风头无两。   也就是在这一日,张阁老夫人的侄女徐小姐瞧中了孟远昌。   孟远昌虽寒门出身,可圣上近年来和世家打擂重用寒门学子,又是圣上亲点的探花郎,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只那会儿正逢世家和皇权较劲的紧要时刻,就众进士和士族子弟的任用展开了一场拉锯战,状元入了翰林,探花榜眼都暂时被压下了。   七十多位新晋进士加之上一届还没有得到任用的,将近一百位,其中半数是寒门学子,经不起这样折腾。   且都知道当时朝廷空缺不大,一旦士族占了上风,寒门学子就几乎看不到出头日了。   众进士焦灼不已,心思活络的私下找各种门路,也有一身傲骨的,铁了心等。   且那时就算想找依附也不是容易的。   就在这时,张阁老向孟远昌抛出了橄榄枝。   张家虽也是京城世家,但在士族中排不上号,就算士族赢了于张家也没多大好处,所以早在最开始张家就选择了圣上,且得到重用,如日中天。   张阁老是孟远昌的考官,秉着师生一场,也曾略微提点过孟远昌。   因此当孟远昌拿到张阁老的推荐信时,并没有想别的,直到后来徐小姐当街拦人,将他好一通贬损,话里话外暗示他居心叵测,品行不正,那时他才知道,那封推荐信因徐小姐而来。   此事一出,谣言不断。   更有甚者,说孟远昌仗着容貌欺骗徐小姐,拿到推荐信后翻脸不认人。   传着传着,事实被彻底扭曲。   孟远昌有口难辩。   “当时局面太乱了,你父亲上门求见张阁老,吃了闭门羹,谣言太难听,引来不少揣测,加之不少人见风使舵,你父亲在内阁处处受制,没过多久就因一桩莫须有的错处被贬了出来,几经轮转后到了长宁县,破了几桩大案,得县令赏识,才在县丞的位置上稳下来。”   林氏一想到那几年举步维艰,就恨的牙痒痒道:“依我看,那些谣言指不定就是徐家传出来的,徐小姐爱面子,不愿认被拒了婚,便将脏水往你父亲身上泼!”   孟清漪虽没经历过当年那场风暴,但光听着就气的心脏疼,忍不住道:“依着母亲所说,当时父亲在张府见到徐小姐后就察觉不对先一步隐晦提起有了婚约,张阁老的媒都没来得及做,若徐小姐不当街闹那一出,外人哪里知道这事。”   林氏冷哼一声,道:“我当时也纳闷呢,直到后来才无意中知晓,在琼林宴上徐小姐将一位也中意你父亲的贵女好生贬损一通,听说那贵女是哭着回去的。”   “有了这档子事,即便没有明说,谁又瞧不出来其中门道,你父亲有未婚妻的消息一传出来,徐小姐丢了颜面,哪里咽的下这口气。”   那会儿瞧中孟远昌的贵女可不在少数,只那时张家如日中天,知道张家有意拉拢,多以为是圣上的意思,没什么人敢去争。   原是如此。   孟清漪心中暗道,听起来这徐小姐未免也太喜欢贬损人了。   “可张家在写推荐信前怎会不先探一探父亲是否有婚约?”   “谁知道呢。”   林氏冷嗤一声,想了想又道:“我与你父亲祖籍都在福云县,虽也属京城,可也需两日车程,消息阻隔,若不特意派人去福云县查证,确实不知,加之当时还未成婚,你父亲是只身一人到京城租赁的宅院,许是因此叫人误会。”   孟清漪对此不予置评。   “若当初没有接那封推荐信——”   这些年林氏一直懊悔,若当年孟远昌没有接那封推荐信,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孟清漪却从林氏这番话中窥见了些别的。   张阁老立场明确,彼时又得重用,他的意思在某些时候也代表着圣上。   更何况父亲是寒门出身,圣上要重用寒门同士族争权,父亲不能不接。   不接就是得罪圣上,也是背叛自己的立场,更甚至会被打上依附士族的烙印,会被寒门学子群起攻之。   所以在当时来说父亲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父亲是圣上亲点探花郎,且在当时颇具名气,在寒门学子中的声望算是最高,圣上要与士族打擂,怎会放弃父亲。   还有,张阁老当年的拉拢究竟只是因为徐小姐,还是也有圣上授意?   孟清漪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但过去太久信息太少,她一时分辨不出太多,且如今张阁老出事,深究也没了意义。   这种时候可不能去查证什么,撇清干系就是最好,免得又惹来一身骚。   想清楚后,孟清漪宽慰了母亲几句,又委婉嘱咐万不能再对任何人说这些。   林氏当然晓得其中利害,也就是知晓女儿心性,她才忍不住同她提及,换了人她憋的再难受可都不敢多一句嘴的。   接下来一连几日风平浪静。   转眼就到了踏春这日。   孟清漪给赵憬鸿去过信,邀请苏家兄妹一并同游,赵憬鸿自没意见。   原本她只是邀请苏瑞禾,但苏瑞禾回信说苏瑞言恰也有空,陪她同行。   如此便是最好。   毕竟赵憬鸿对于苏瑞禾来说是外男,有兄长陪着自是更好的。   只是苏瑞禾在长宁县当差,平日都忙的不见人影,倒是难得能抽出空来。   这日一早,赵憬鸿便过来接孟清漪,他先是去拜见了林氏,才带着孟清漪离开。   孟家与苏家隔得近,两边对了时辰碰上头,念及车马多了拥挤,商议后决定同乘一辆马车出城。   今日他们要去的是桃花坞。   桃花坞位于东城郊外,连着一片庄园,呈峡谷之地势,种了漫山遍野的桃树,眼下时节花开嫩绿,青草芳香,不少人相约去此处踏春。   他们今日出发已算很早,可还没进桃花坞就已经堵上了。   苏瑞禾掀开车帘看了眼堵的纹丝不动的山路,庆幸道:“幸亏听了大哥哥的,不然乘两辆马车更是累赘。”   苏瑞言淡笑不语。   转眼见孟清漪眼睛清亮的望着窗外,他看了眼赵憬鸿,见对方想要取糕点出来给姑娘们打发时间,不由开口道:“此处已近峡谷入口,若等下去不知要到何时,我看这一路风景也不差,不如走着过去?”   孟清漪闻言眼底笑意加深,显然很赞成这个主意,苏瑞禾也跃跃欲试,赵憬鸿见此愣了愣后,停下动作:“也好。”   孟清漪苏瑞禾欢喜的下了马车。   赵憬鸿随后下来,手里拿着孟清漪的披风,作势给她披上:“眼下时辰尚早,山间风凉,莫沾了寒气。”   苏瑞禾朝孟清漪趣味十足的眨眨眼。   真真是位贴心的夫婿呢。   孟清漪看懂她的打趣,嗔她一眼,往后退了一步,道:“我自己来就好。”   苏瑞言下来看见这一幕,挪开眼,将手里的披风递给苏瑞禾,提醒她道:“你前几日踏春回去就染了寒气,今日莫要疯跑。”   “知道了。”   二女互相帮对方系好披风,就携手往前去,山路不宽,马车占了大半道,但还能容纳两人并肩穿过。   此时选择下来步行的不止孟清漪几人,他们从中穿过去也就不显得突兀。   一路风景是很不错,但马儿太多,拉了一路的粪便,也就让人无心慢行赏景,孟清漪几人快步行到了桃花坞入口。   往后一看,马车还排着长龙。   苏瑞禾拉着孟清漪道:“幸得大哥哥反应快,马车这会儿都堵着没动过呢。”   孟清漪点头认同。   “苏大公子自来心思敏捷。”   也就是这时,她隐约感觉有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警觉的抬眸张望,只瞧见一辆马车的帘子刚刚落下。   苏瑞禾察觉到:“怎么了?”   孟清漪轻轻摇头:“没事。”   应是她多心了。   二人转身离去,却不知身后那辆马车里,一位妈妈正低声禀报。   “夫人,穿湖青色衣服的就是孟家女。”   夫人唇角勾出一抹阴冷的笑:“认出来了。”   与她父亲一个样。   “依计划行事。” 作者有话说: 差不多就到被牵连的剧情了闺闺:“我哥哥天下第一牛。”穗岁开团秒跟:“对的对的。” 第13章 第 13 章 有位夫人指名要见你   桃花坞地势极其宽阔,两片山与峡谷以小道相连,长亭二十余座供人歇脚,草屋小院十来间,常有文人墨客在此写诗作词。另还有阁楼三座,以南山顶四层阁楼为最,可眺望京城长河,北山三层可观群山,峡谷的两层阁楼则经营着客栈生意,名唤桃花客栈。   客栈连着拱桥游廊,旁边有条小溪,沿路支着不少摊子,卖些小食与当季水果。   一应俱全,犹世外桃源,久在此闲暇也使得。   听闻有一位榕禺居士在此隐居已久,却不知是在哪片山的小院。   孟清漪不是第一次来,幼年时与父母兄长同行,近几年则更多是与苏瑞禾结伴而来,前后加起来近十次,她从未爬上过南山顶。   与别的人家培养公子小姐不同,孟远昌执着于儿女们要会些防身的功夫,孟清漪三岁时就有了武师傅,但她实在不是这块料,扎一刻钟马步就能哭的惊天动地。   小女孩娇气,泪珠子一落,孟远昌就狠不下心了,只得睁只眼闭只眼,将全部劲儿都使到儿子身上。   孟清漪就这样边偷懒边学了几年,虽只会些花拳绣腿,但起到了强身健体的效果。   她的身体可算不得娇气。   只因南山顶实在是太高了!   正常男子的脚程都要爬大半天。   虽然她很向往好奇南山顶的风景,但她从来不喜欢为难自己,尝试过一次,才爬一小半腿就抖了五六日后,她果断放弃了。   有些风景太高,她够不着。   对她来说,峡谷之中的风景已经足够美了。   孟清漪与苏瑞禾的兴致都很高,一路欢声笑语,苏瑞言赵憬鸿不紧不慢跟在后头,一边赏景一边闲聊,确保两位姑娘玩的尽兴,也不离开自己的视野。   此地人多,地势又广,得看紧些。   “清漪,那边有画师,我们去画幅画吧。”   早些年这里并没有画像师,是近两年才盛行的,前几次来摊位上都排着队,姑娘们不愿等,今儿来的早,赶巧摊子上没人,苏瑞禾欢喜的拉着孟清漪走过去。   “多少钱一幅画?”   画师头也不抬:“三十文。”   苏瑞禾讶异:“竟这样贵。”   画师抬头指了个方向,声音温润:“那边有十文一幅的。”   他一抬头,苏瑞禾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画师约莫及冠之年,一袭白衣身姿飘逸,样貌出尘,立在桃花之中微风拂动长发竟有一种缥缈如仙之气。   画师的眼睛也亮了。   他盯着孟清漪看了好几息后,眉眼一弯,勾起唇角:“今日刚开摊,若两位小姐都画,一共收三十文。”   已经打算忍痛掏钱的苏瑞禾闻言立刻将孟清漪拉到椅子上坐下:“都画!”   她的闺友有一副顶好的样貌,走到哪里都多多少少能受些优待,这些年她没少跟着沾光。   买一赠一,她明白的!   孟清漪被按在了椅子上,像是习以为常般安静坐好,朝画师微微颔首:“有劳。”   赵憬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正要取下荷包过去,就听苏瑞言道:“姑娘们高兴,随她们去吧。”   “可我们不差这三十文。”   赵憬鸿蹙眉盯着画师道。   那画师少收三十文明显是冲着清漪的,这怎么看都是用样貌占了便宜,不是君子之风,且那画师说不定别有用心。   苏瑞言猜到他心中所想,走到廊椅坐下,语气淡然道:“我们都盯着呢。”   那画师眼里只有欣赏并无杂念。   人爱赏美景,也爱美好的事物。   谁都不能免俗。   而美好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画师愿意为此付出一副笔墨,不过是两厢皆宜,无甚可指摘。   孟清漪自小就讨人喜欢,他们第一回同行逛花灯节那年,她五岁,小女孩生的粉雕玉琢,冰雪可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声音又甜又软,一路逛下来,他们莫名其妙的省了一半的钱。   他初时也有些讶然和不安,是孟清舟笑着跟他说了那番话后,他便坦然了。   赵憬鸿几番踌躇后终是随苏瑞言在一旁坐了下来。   他目光紧盯着画摊子,状似随口般问苏瑞言:“表兄,过几日长姐出阁,不知表兄可有空前来观礼?”   苏瑞言笑容淡了几分。   赵家有意和苏家结亲。   而阴差阳错间,苏家小辈中如今还未定亲的只有他。   上回苏瑞禾生辰赵憬鸿携胞妹而来便是意在此处,祖母知他无意,婉言拒过。   赵憬鸿此时邀请他前去观礼,显然赵家还未死心。   “近几日衙署公务繁忙,今日是二弟有要紧事实在抽不开身,祖母才让我休沐一日陪三妹妹同行,之后想必是不得空的。”苏瑞言声音温和道。   赵憬鸿听明白了他的婉拒之意。   他其实早知苏家无意,只妹妹不死心,央求他再帮忙问过。   苏瑞言拒绝的干脆,他便也不好再说下去,这种事强求不来。   不过他也实在好奇,为何苏瑞言已是及冠之龄亲事却还未定下,遂忍不住询问:“表兄至今婚事未定,莫非是有心上人?”   苏瑞言正盯着两个姑娘,闻言收回视线,看着赵憬鸿,面不改色道:“不曾。”   不知思及什么,又加一句:“曾去鸿恩寺求签,大师说我是晚婚之命。”   赵憬鸿讶异:“表兄竟也信这个?”   苏瑞言反问:“赵表弟不信?”   赵憬鸿蓦地想起与孟清漪在鸿恩寺的相见,面色一红,道:“信的。”   当时大师解签天喜星动,果然不久后婚事就定下来了。   苏瑞言将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淡笑不语。   但很快,他笑容一滞。   “孟清漪呢?”   赵憬鸿正回味着鸿恩寺那憬鸿一面,闻言忙转头看向画摊子,果然已经不见了孟清漪的身影,他还未回神,苏瑞言已经站起身走过去,他连忙起身跟上。   画摊子前,苏瑞禾正端正坐着,配合画师画像。   苏瑞言问道:“瑞禾,孟清漪呢?”   苏瑞禾怕扰了画师作画,头也没回道:“清漪去桃花客栈了。”   赵憬鸿神色微缓。   苏瑞言却仍是眉头紧锁,见赵憬鸿还愣着,他道:“赵表弟,此处人多,以免走散了,你可先去客栈寻清漪,我们待会儿就过来。”   赵憬鸿正也踌躇,闻言立刻应下。   这时,画师抬头看了眼苏瑞言,又瞧一眼苏瑞禾,无声轻笑:“是小姐的兄长?”   兄妹一母同胞,脸型眉眼都有相似之处,再观几人相处方式,很容易分辨出来。   苏瑞禾:“正是。”   苏瑞言闻言收回目光,看了眼画师,画师笑着朝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时间缓缓流逝。   苏瑞禾的画像画好,苏瑞言刚结了账,就见赵憬鸿步伐匆忙而来。   苏瑞言见他身后无人,心中一咯噔,果然,只见赵憬鸿神情焦急道:“苏小姐,我没在客栈看到清漪。”   苏瑞禾一怔:“啊,我看着清漪过去的呀,她应是在与桃金娘说话呢,我去看看。”   画师闻言抬眸:“小姐认得桃娘。”   桃金娘在此处开了好些年的客栈,不少人都知道她,世人多唤她一声桃娘。   苏瑞禾解释:“与我同来的小姐与桃金娘交好。”   赵憬鸿闻言微微蹙眉。   苏瑞禾并未察觉到,将孟清漪那幅递给赵憬鸿,苏瑞言则接过妹妹的画像,一行三人往桃花客栈走去。   赵憬鸿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回头数了三十文给画师。   画师笑看着他道:“那位公子已经结过账了。”   赵憬鸿拿起手中画像示意,别有深意道:“我结的是我未婚妻的。”   画师听明白了什么,笑了笑,坦然收了钱:“多谢。”   等赵憬鸿离开后画师就收了笔墨。   今日已经画出了最好的一幅画,也够去客栈多住一日,可以收摊了。   —   孟清漪画好画像后,趁苏瑞禾画像的时间先来寻桃金娘。   桃金娘是桃花客栈的掌柜,孟清漪曾有一次在客栈遇到些麻烦,是桃金娘帮她解围,二人因此相识,后发现性情相投,结为朋友。   孟清漪去岁答应桃金娘要给她绣一方桃花帕子,她绣工虽不佳,但简单的花花草草还是能入眼的。   桃金娘年芳二十,芙蓉面,桃花眼,极尽明艳,见到孟清漪,她笑着迎上来:“我计算着你这几日也该来了,早就吩咐厨房准备好你喜欢的吃食,桃花糕桃花酿也都给你备好了。”   一年不见,二人也不见生疏,孟清漪自然而然握住她的手道:“多谢桃姐姐。”   “我也给桃姐姐带了礼物。”   桃金娘引孟清漪寻一处清净地坐下,孟清漪就将一方桃花绣帕和一个香囊递给桃金娘:“我手艺不精,桃姐姐多担待,这个香囊里是我配好的驱蚊香,很管用的,还有助眠之效,桃姐姐可随时佩戴着,保管不再受蚊虫困扰。”   桃金娘接过绣帕细细看了一遍,小心收起来:“清漪妹妹谦虚了,这桃花绣的栩栩如生,我可没这功夫。”   又拿起香囊闻了闻,喜欢极了,当即就佩戴在腰间:“我去岁也就随口说了句山里蚊虫多,竟叫清漪妹妹记在了心里去,清漪妹妹有心了,我很喜欢。”   “桃姐姐先用着,若得用,等药效过了,我再给桃姐姐送一个来。”孟清漪道。   “好,那就劳烦清漪妹妹了。”桃金娘朝后边看了眼,问道:“清漪妹妹今岁一人来的?”   孟清漪摇头,说自己是与未婚夫还有苏家兄妹一道来的,桃金娘听她说定了婚,又惊又喜,连忙细问,二人相谈正欢,却有小二急步过来同桃金娘耳语了几句,桃金娘听罢微皱着眉头看向孟清漪。   孟清漪见此一愣:“怎么了?”   桃金娘朝二楼望了眼,蹙眉道:“有位夫人指名要见你。”   孟清漪面露疑惑:“夫人?”   桃金娘点头,低声道:“有诰命在身,清漪妹妹认识?”   孟清漪更惊讶了。   她从哪里认识身份这样贵重的夫人。   但既有诰命在身,怕是不容她拒绝。   孟清漪不愿桃金娘为难,思忖片刻,道:“带我去吧。”   桃金娘遂亲自带孟清漪上楼。   青天白日,在自家地盘,又是位夫人约见,桃金娘不担心会出什么事。   但以防万一,她还是在不远处等着。   而孟清漪刚进屋,赵憬鸿便寻来,二人恰就这样错过了。   孟清漪被一位衣着富贵的妈妈领着进了屋内,听房门关上,她微蹙了蹙眉,隐约察觉到不妥,但又一想是位夫人约见,应无甚紧要,可当她越过屏风时,却见主位不仅坐着一位夫人,还有位年轻的公子。   二人同时朝她看来,目光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令人好生不适。   孟清漪脸色一沉,当即就要转身离开,却被那位妈妈拦住了去路。   “孟小姐既然来了,便不急着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 14 章 若能与孟家结桩良缘,也……   孟清漪与妈妈僵持片刻,才缓缓转头看向主位的夫人。   夫人一身清贵之气,端的是高高在上的姿态,看她的眼神都是上下睥睨。   尽显高贵傲然。   若在之前,孟清漪定会被这身气势唬住,可现在她不说心如止水,却也平静。   她见过那位顶顶贵重的权臣,论气势,眼前这位夫人远不能比。   孟清漪定了定神,先是依着规矩行了礼,不卑不亢道:“不知这位夫人寻小女有何要事?”   她的语气算不得恭顺,毕竟对方无礼在先,又是关门又是堵她,怎么看都是来者不善。   那位妈妈见她这样态度,蹙起眉沉声道:“这位乃国子监祭酒夫人郑大娘子,四品诰命,竟不知孟探花之女如此不知礼数。”   孟清漪的心猛地一沉。   竟是四品诰命。   但从妈妈的话中她也意识到对方不是冲她来的,而是冲父亲。   二十多年前,世人才常称呼父亲孟探花,而今都是孟县丞。   “这位妈妈的斥责我却是不敢认,夫人差的仆从唤我过来时并未表明身份,小女不识得夫人,却也依着规矩行了礼,不知何处失了礼数,还请这位妈妈言明。”孟清漪不等那位妈妈开口,不轻不重看了眼那位年轻公子,意有所指道:“我倒还想问问这位妈妈,关上门强行将我拦在这间屋里,又是尊的哪方礼数?”   若这间房里只有女眷,关上门她无话可说,可此时这里还有位公子,不论说到哪里去,这都是他们失礼在先。   那妈妈没想到孟清漪竟敢驳她,脸色一变就要发作,被郑大娘子抬手拦下:“不可无礼。”   妈妈告了声罪,颔首退至一旁。   郑大娘子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孟清漪:“当真是女肖父,你与你父亲一样的脾性。”   孟清漪没接这话。   她已然感知到对方是敌非友,言多必失,多留无益。   “若郑大娘子无要紧事,小女便告退了。”   “且慢。”   郑大娘子眼底笑意消散,不紧不慢又打量一遍孟清漪,道:“我与你父亲乃是旧识,今日凑巧在这里碰见,也算是有缘。”   “请孟小姐坐下说话。”   那位妈妈立刻走到孟清漪跟前,伸出手不容拒绝道:“孟小姐请。”   孟清漪自知晓不能久留,可这屋里屋外都是他们的人,她闯不出去。   思忖再三,她只能依言坐下。   —   桃金娘见孟清漪进去后门被关上,心中一跳,隐隐生出几分不妙来。   不是她杞人忧天,而是孟清漪那张脸太过惹眼,当年她们就是因此而结识。   那年孟清漪与兄长同来,那天太阳稍大,孟大公子安置好妹妹出去给她买水果,贴身女使去如厕,她就落单那么一会儿,便被人盯上。   她去给她解了围,陪她坐到孟大公子回来。   今日人多,桃金娘只知道客栈来了位诰命夫人,要了最好的房间,并不清楚是哪一位,思忖片刻后唤来小二:“是谁让你来请的孟小姐?可知屋里是谁?”   小二回道:“小的不知,方才小的送茶水过去,没让小的进屋,只出来一位妈妈让小的来请孟小姐。”   桃金娘沉声道:“去问问谁接待的这屋客人,让他立刻来回话。”   “是。”   没多会儿,一位管事匆忙上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桃金娘便问:“这间屋里是何人?”   管事忙低声回道:“是国子监祭酒夫人。”又小心询问:“掌柜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桃金娘皱眉,祭酒家与孟家有交情?   可清漪妹妹方才明确说过孟家并不认识什么诰命夫人。   “只祭酒夫人一人来的?”   管事回忆一番,道:“还有位公子,我听那位公子唤祭酒夫人伯母。”   桃金娘心头猛地一跳。   屋里竟还有位公子!   “怎不早说!”   桃金娘当即就抬脚往上房去,迅速吩咐道:“快,赶紧去寻——”   桃金娘脚步一顿,她看见了苏瑞禾。   桃金娘果断转身下楼。   她不一定进的去,也没有名目,最好是清漪妹妹的未婚夫进去要人!   “你在此盯着上房,有任何异动立刻闯进去,不怕得罪人。”   管事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小,恭敬应是。   赵憬鸿一进客栈目光急切的四处搜寻,苏瑞言兄妹亦迅速扫了眼堂中和雅座,都没发现孟清漪的身影。   苏瑞言立刻朝妹妹道:“寻桃金娘。”   苏瑞禾点头,正要喊小二来询问,就见桃金娘脚步急切的朝他们走来。   苏瑞禾一喜,快步迎上去:“桃娘。”   桃金娘颔首:“苏小姐。”   她又朝苏瑞言微微颔首,视线才定在赵憬鸿身上:“这位公子可是清漪妹妹的未婚夫?”   赵憬鸿点头:“正是。”   苏瑞言敏锐的发现不妥,沉声道:“孟小姐可是来寻了桃掌柜?”   桃金娘面色沉凝的点头:“是。”   “请几位这边说话。”   —   孟清漪坐下后有人上了茶,她没敢用。   郑大娘子瞧在眼里,笑道:“孟小姐倒是谨慎,难不成我还在光天化日下害你不成。”   孟清漪颔首:“不敢。”   人心隔肚皮,何况还是敌非友,谁说的准呢,谨慎些总没错。   郑大娘子也不在意。   她慢条斯理饮了口茶,缓缓道:“我与你父亲相识多年,当年有些误会,我正寻思该如何化解才好,今日一见孟小姐,心里倒是有了些章程。”   孟清漪不动声色看了眼郑大娘子。   她知晓父亲当年声名大噪,盛极一时,但父亲母亲极少与她说起旧事,除了张阁老那桩,她并不知其他。   更没听父母提及什么误会。   谨慎起见,她仍没接话。   郑大娘子显然也不需要她接话,笑盈盈看了眼身旁的公子,说出来的话叫孟清漪遍体生寒:“这是我家侄儿,家中正妻通情达理,若能与孟家结桩良缘,也算了却因果。”   孟清漪飞快扫了眼年轻公子,恰对上对方肆无忌惮到有些露骨的眼神。   她浑身起了阵寒意。   孟清漪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身语气冰冷:“郑大娘子说笑了,小女已有婚约,不日将完婚,眼下未婚夫还在等小女,小女先告退了。”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赵憬鸿的声音:“烦请通禀一声,我来寻未婚妻。”   孟清漪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   而她此时只想离开,忽略了郑大娘子脸上有恃无恐的笑意。   “孟小姐不急回绝,若他日有意,我仍愿意成全这桩美事。”郑大娘子眼里闪现着异样的冷光:“吴妈妈,送孟小姐出去,免得叫人着急。”   吴妈妈上前:“孟小姐请。”   孟清漪快步就往外走。   门打开,看见赵憬鸿和苏瑞言并肩立在门外,孟清漪彻底松了口气。   赵憬鸿赶紧上前将孟清漪拉到身侧,低声询问:“没事吧?”   不等孟清漪开口,一旁的吴妈妈就笑着道:“赵公子这是什么话,我家大娘子不过请孟小姐喝盏茶,哪里就紧张成这样。”   赵憬鸿沉色看了眼屋内,正要开口,苏瑞言先一步道:“这位妈妈说的是,只是赵公子突然寻不见未婚妻难免着急了些,还请郑大娘子见谅。”   吴妈妈看了眼苏瑞言,不见屋里有话传来,才看向赵憬鸿,别有深意道:“赵公子,人今日可是全须全尾交到你手上了,不过如孟小姐这般佳人,赵公子可得好生护着才是。”   苏瑞言脸色猛地一变,看向孟清漪,果真见孟清漪脸色发白。   赵憬鸿咬咬牙,道:“多谢妈妈提点,我自会护好未婚妻。”   说罢,便拉着孟清漪离开。   下了楼,苏瑞禾刚想追上去,被苏瑞言拦住,她不解道:“大哥哥,穗岁定是吓到了,我去看看她。”   苏瑞言看了眼赵憬鸿的背影,拧眉道:“晚点再去。”   苏瑞禾意会过来,懊恼的啧了声:“我一时情急,忘了穗岁已有未婚夫,赵公子定会好生安抚她。”   这种时候她怎好去打搅。   苏瑞言脸色却有些难看。   赵憬鸿最好是去安抚她的。   —   首辅府   茶香满室,可至茶凉,都无人动。   邬明鹤端坐蒲团,手搭在膝上,望着窗外竹林,脸色一片沉寂。   谋士方灼抬眸望他一眼。   从宫里出来,主君就这样坐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茶都换了三回。   可惜了上好的龙凤茶团。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方灼再次替他换上茶,开口道:“少见主君如此愁绪,可是因为张阁老府一案?”   邬明鹤终于动了。   他端起茶一饮而尽,眼底有几分沉色。   方灼又道:“主君与圣上意见相左?”   邬明鹤看向他:“都知道了?”   方灼笑了笑:“近日来大案就这一桩,张阁老拥护圣上数十年,态度明朗,是与士族打擂的头号人物,若我没猜错,圣上是要主君保张阁老?”   邬明鹤低低嗯了声。   方灼直起身子,微叹了口气。   这就不怪历来持重的主君如此烦闷。   士族与皇权的拉锯战仍在继续,张阁老是众所周知的天子心腹,他一倒,世家占上风不说,也等同于打圣上的脸。   眼下所有弹劾都压在了御前。   圣上不能救,能保他的只有主君。   可这个人,主君不想保。   世家此举的确是想将张阁老拖下来,借机夺权,可张阁老贪污受贿是事实。   水至清则无鱼,朝堂上没几个真正干净的,若数目小些,主君不至于如此难做,可偏偏张阁老太过贪心狂妄。   去岁南边决堤,死了两百人,三年前北方大雪,死了三百人。   赈灾粮和堤坝款一小半落进了张阁老的口袋,此罪太大,主君不能容。   主君与圣上少年情谊,相辅相成,历来一条心,这件事若处理不好,虽不至于君臣失和,却也免不得生起隔阂。   “你如何以为?”   良久,邬明鹤问。   方灼面色沉稳道:“主君心里已有答案了,属下与主君一条心。”   邬明鹤不置可否,良久,他放下茶盏,冷声道:“张弘之想活,不是我允不允。”   “而是要送他亲自下去问问那五百多亡魂,他们允不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 15 章 去你外祖家侍疾   赵憬鸿拉着孟清漪到了客栈后院一处清净地,确认四下无人,他一把将孟清漪拥入怀中,心有余悸道:“还好你无事。”   天知道他知晓房中是谁时是如何焦急。   孟清漪任由自己被他拢进怀里。   她的确被郑大娘子的话吓着了,听到赵憬鸿声音的那一刻,她的心才落下。   幸好他们寻了过来。   相拥好一会儿,赵憬鸿放开孟清漪,双手捏住她肩臂,神情凝重道:“清漪,你可知屋里那么子是何人?”   孟清漪摇头:“我不知。”   “郑大娘子说是她家侄儿。”   可她根本不认得什么郑大娘子。   赵憬鸿却紧紧盯着她继续问:“在此之前,你确认没有见过他?”   “没有。”孟清漪道:“不论是那位公子,还是郑大娘子,我别说见过,今日之前听都未听过。”   赵憬鸿见她不似说谎,略松了口气,又思忖片刻后郑重嘱咐她:“此人绝非善类。”   “花天酒地,妻妾成群,是出了名的好色——纨绔,清漪,你切记离他远些。”   孟清漪听的暗自心惊。   赵憬鸿的意思是说,她可能不知道在何时被那位公子盯上了。   难道当真是因此,郑大娘子才拉出的父亲做幌子?   “清漪。”   赵憬鸿突然开口打断孟清漪的思绪,她一抬头就对上赵憬鸿担忧复杂的眼神。   “此人出身勋贵,远不是我们能招惹的,我担心他不会就此罢手,清漪,我们成婚前,你都留在家中可好?”   孟清漪微微一怔。   他们的婚事定在腊月,难道要她大半年不出门?   赵憬鸿继续道:“还有这间客栈的掌柜,她出身商贾,商人重利不可轻信,免不得今日她就是被人收买,才将你送进去,清漪日后还是莫要与她来往了。”   孟清漪脸色一沉,立刻反驳:“今日之事桃姐姐并不知情,我与桃姐姐是朋友,这样的话你日后莫要再说了。”   “可即便今日之事与她没有关系,她也是商贾出身,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本就伤风败俗。”赵憬鸿道:“清漪,你们不是一路人。”   “还有今日画——”   “赵憬鸿!”孟清漪听不下去了,冷声打断他:“桃姐姐正经做生意,怎就伤风败俗,我们性情相投,结为朋友,又如何不能是一路人,就因为桃姐姐是女子,是商贾出身?”   赵憬鸿见她动了气,强压下将出口的指责,放软声音道:“抱歉,是我太过着急了,此事我们之后再论,如何?“   孟清漪一颗心冷了半截。   “你不是太着急了,而是你心中对商贾抱有太大成见,对女子的规训过于严苛,赵憬鸿,我们才不是一——”   “孟小姐。”   桃金娘的声音打断了孟清漪将要出口的狠话,她快步走近二人,颔首见了礼,态度温和而疏离:“今日之事是我考量不周,特备席面给孟小姐压惊,也向孟小姐致歉,还请二位见谅。”   孟清漪压下心中郁气,想伸手拉桃金娘,桃金娘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伸手道:“请二位移步金桃阁。”   赵憬鸿眼神沉着的看了眼桃金娘,略颔首后抬脚离开。   孟清漪轻轻拉住桃金娘,有意放慢脚步,等赵憬鸿走远,她才歉然道:“桃姐姐可是都听见了。”   桃金娘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道:“清漪妹妹方才想说什么,想说你和他才不是一路人?”   孟清漪垂眸不语。   桃金娘见此沉默须臾,温声道:“清漪妹妹可愿听我几句?”   孟清漪轻轻点头。   “夫妻之间吵架拌嘴,意见不和是常有的事,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说些伤人的狠话,否则,长久以往再深的情份都要磨没了。”桃金娘道。   孟清漪脸色渐缓,低声道:“我方才是在气头上,可他说那样的话,我不认同,也断不能忍。”   言罢,她握紧桃金娘的手道:“桃姐姐也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在我看来,桃姐姐将客栈经营的这样好,只令人敬佩。”   桃金娘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你桃姐姐我是什么人,几岁就能跟人拿算盘争利润的,岂会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不过当世士农工商,商人为最末等,赵公子此言不算冒犯,你可莫要再跟他为此争论置气,要知道我们一年才见一面,而你们日后是要朝夕相对的,可不能因小失大,大不了我们以后避着他偷偷见。”   “要是因为我让你和未来夫婿生出隔阂,那我可就是天大的罪过。”   孟清漪眨眨眼不置可否,而后挽着桃金娘胳膊往回走:“可若是将来我们还有更多意见不和的,难道我要处处避让?”   “那自然不是。”桃金娘认真道:“今日之事无伤大雅,退一步无妨,若碰触到底线和原则可不能让。”   孟清漪听到这里心头的郁气已经散了不少,眼底也有了笑意:“听桃姐姐一番话,我豁然开朗。”   “我方才那样生气,甚至都以为我和他话不投机,可桃姐姐这一番开解下来,我此时竟也不觉是多大事了。”   桃金娘笑道:“那也是清漪妹妹聪慧通透,心思玲珑。”   “好了,我就不进去了,折腾这么一通你也饿了,快去用饭吧,多是你喜欢的菜。”   孟清漪踌躇着还想说什么,却被桃金娘轻轻一推:“快些放宽心去,这点子小事伤不了我们的情份。”   孟清漪这才释然一笑,向桃金娘道了谢,往二楼去。   望着孟清漪离开的背影,桃金娘脸上的笑容缓缓散去,眼底浮现一抹忧色,这时,耳畔传来一道嗓音:“你也觉得她那未婚夫并非她的良配?”   桃金娘白他一眼:“容你胡说。”   “我可不是胡说,我方才只觉他心胸不够大气,比不上与他们同行那位公子,现在却又觉他眼界不够开阔。”   一道白色身影从暗处走出来,将一个荷包递给桃金娘:“六十文,可够今日开销?”   桃金娘接过荷包掂了掂,扫他一眼:“还有心思对别人评头论足,我看你还是想想明日凑不出来钱住哪片山啃野果子吃吧。”   —   苏瑞言最后还是不放心找了过去,恰也听见了那番争论,可他没有立场出声阻止,幸得桃金娘反应快。   看赵憬鸿回来,他其实有心想开解,却又怕赵憬鸿误会他偷听墙角,管的太多。   倒是赵憬鸿先开了口:“不知表兄可知,今日这样的事,以往可曾发生过?”   苏瑞言一愣后,道:“不曾发生。”   赵憬鸿微松了口气,没再言语。   苏瑞言听明白了他的思虑。   他这是认为今日之事源于孟清漪容颜太过出挑,他觉得这是孟清漪惹来的祸端。   苏瑞言突然有些后悔了。   直到孟清漪进来,苏瑞言脸色都还沉着,幸还有苏瑞禾在,她虽不知为何素来妥帖的兄长突然来了气,撂挑子不管了,但这种情况她也不好问,只得担起打圆场的责任,有她从中说和,这顿饭才不至于太难以下咽。   孟清漪虽被桃金娘开解好了,但不代表她心里对赵憬鸿认同了,回去的一路上,孟清漪都没主动同赵憬鸿说过话。   到了孟家,赵憬鸿在苏瑞禾的暗示下下马车同孟清漪道歉,态度放得很是软和,赔了好一会儿罪,孟清漪才顺着台阶下来,勉强给了他一个好脸色。   苏瑞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送赵憬鸿的马车走远,他才走向孟清漪,沉声问:“你可知郑大娘子是谁?”   孟清漪见他如此凝重的态度,心中顿觉不妙:“不知。”   苏瑞言看着她道:“她姓徐。”   孟清漪瞳孔一震,她近日刚听过徐姓,再观苏瑞言神情,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失声道:“郑大娘子就是张阁老夫人的娘家侄女,那位徐小姐?”   “是。”   苏瑞言道:“二十多年前的事年轻一辈少有知情的,赵憬鸿应也不知晓。”   否则他今日就不会认为这是孟清漪惹来的麻烦。   而关于长辈旧事,苏瑞言只能提点至此,他知道孟清漪听的懂,就算她不懂,孟大人也能明白。   “还有——”   孟清漪观苏瑞言神情心中暗觉不妙,果然,下一刻就听一道巨雷砸下。   “郑大娘子的郑是郑皇后的郑。”   孟清漪差点站立不稳,幸得苏瑞禾眼疾手快扶住她,担忧道:“郑大娘子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孟清漪红唇微抖,没发出声音来。   苏瑞言对此心中早有猜测,阻止了妹妹继续追问,放轻声音同孟清漪道:“不管说了什么,都务必与孟县丞商议。”   孟清漪僵硬应下:“多谢苏大公子提点。”   苏瑞言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安抚道:“你也莫要太急,毕竟你已有婚约。”   孟清漪一怔,抬眸看向苏瑞言。   他都猜到了。   “快回去吧。”苏瑞言温声道。   孟清漪轻轻点头,匆匆与苏家兄妹道完别,赶紧去寻林氏。   今日天气好,林氏正在守拙堂张罗给孟远昌晒书,见孟清漪这个时辰回来,不由惊讶道:“不是去桃花坞了,怎么回来这么早?”   孟清漪一路走进来,心神已经渐渐定了些,苏瑞言说的对,她已有婚约在身,郑大娘子再强势,总不能抢婚。   如此想着,孟清漪稳住心神,给林氏请了安,道:“母亲可知父亲今日何时回来,我有事想同父亲说。”   “这几日你父亲都回来的很晚,衙门有一桩大案,连县令都焦头烂额的。”林氏答完又疑惑道:“你不是去踏春,怎突然回来寻你父亲,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孟清漪不愿母亲早早跟着忧心,接过林氏手中的书,帮忙一起晒:“等父亲回来再一起商议。”   孟家有个习惯,大事小事都喜欢一家人一起商量,林氏闻言也就不再细问。   “你父亲就爱收集书本,我看再过两年这守拙堂都不够他放了。”林氏抱怨道:“他就两只眼睛,也不知哪里看的过来这么多书。”   孟清漪听的莞尔:“也不是一日两日就收集来的,自然看的过来。”   “是是是,你们父女一条心。”   林氏没好气嗔道:“帮你父亲说话,这书你就给他晒吧。”   “母亲冤枉我,我明明最向着母亲了。”孟清漪一边让聆风陪她系襻膊,一边用手臂去蹭林氏:“父亲母亲置气时,我哪回不帮母亲。”   聆风跟着她追:“姑娘快等等。”   阳光正好,院里散发着浓郁的书本笔墨气,时而传来欢声笑语,温馨而和睦。   这日孟清漪没有等到孟远昌回来,只叫人往家中传来信,说是此次案情紧要,以保不往外泄,所有相关官员都不能离开公衙,直到结案。   孟清漪心中愈发不安,可事关要案她也不敢随意打探,只能心焦的等着。   孟远昌是在两日后天擦黑时回来的,一身疲惫,见到孟清漪第一句话便是:“穗岁,明日你去粟山书院接上你兄长,去你外祖家侍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 16 章 张家党羽的名单里有孟县……   “侍疾?”   孟清漪还没反应过来,林氏已惊声道:“母亲病了?怎我没接到消息?”   孟远昌示意她冷静:“岳母无碍。”   林氏微松了口气:“母亲无碍,那侍什么疾——”她话音一顿,似是想到什么脸色一白,半晌才颤声问:“出什么事了?”   孟清漪一颗心也骤然提了起来,紧张的望着孟远昌,外祖母无碍,却要她和兄长去侍疾,父亲这是要将他们送出京城。   恐绝非小事!   孟远昌长长的叹了口气,好半晌后才道:“张阁老昨日定罪了。”   “贪污受贿,证据确凿,三族下狱,大理寺正在追查其党羽,门下不少学生都已受牵连,大理寺狱都快要关不下了。”   自古大官落马,哪个不牵出一长串。   连门下学生都获罪,可见这次是要将张阁老一党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怎的如此大动干戈。”   孟清漪惊讶道:“张阁老是得罪什么人了,还是犯了天大的法?”   孟远昌又是一叹:“都占了。”   “前夜张家抄出十余抬黄金白银,能抵小半国库,还不提数抬古玩玉器,名人字画,且不算其他来处,光是三年前北方大雪,去岁干旱,就是五百多条人命债,此罪滔天,已难压民愤。”   “世家为此筹谋已久,联合上奏,小半月前折子连着罪证就送到了御前,圣上压了半月,终究是没保住。”   朝堂之事只要不事关机密,孟远昌都不会刻意瞒着家里,相反有时还会说给他们听,尤其是一双儿女,官宦之家,不能看不清朝堂局势。   孟清漪一听他这番话就明白了。   世家与皇权的争斗以任选寒门学子为始,也是最烈的争锋,先帝铁了心收权,不乏雷霆手段,奈何病体沉疴,又去的太急,寡母幼帝,自保尚且艰难,先帝好不容易争来的平衡顷刻就被打破。   士族权力再次凌驾皇权之上。   幼帝十三岁坐龙椅,当了数年傀儡,暗则韬光养晦,培养拉拢势力,江南望族邬明鹤的出现为少帝赢来了巨大的转机,两方争斗数年,终将局势再次拉到先帝去时的平衡局面。   张阁老是先帝时期的保皇派,也是先帝留给少帝的心腹之一。   幼帝能安稳在龙椅上等到邬明鹤,张家功不可没,于士族,张家是眼中钉肉中刺,于百姓,张家是贪官屠夫,可于圣上,却是从龙之功。   这还只是表面,更深一层的是,张家是拥护圣上的,张家若倒等同打圣上的脸,也更意味着士族将趁机壮大权势。   正因此,圣上才会压这半月。   “竟连圣上都没压住?”孟清漪看到了更深一层,心中惊讶,近两年士族与皇权不是已经达成某种平衡,士族的权力怎突然又到了这个地步。   孟远昌看出她心中所想,目光深邃道:“非也,是有人不愿保张阁老。”   孟清漪对上父亲别有深意的眼神,脑中灵光一闪,惊道:“首辅大人?”   “是。”   孟远昌沉声道:“张阁老这桩案子除了邬首辅没人保的住他,张阁老这些年如此肆无忌惮,也正是因为他清楚如今局势刚稳定,他若出事圣上定会力保他,可于今岁秋月安稳致仕,衣锦还乡,然他却算错了一点,邬首辅宁愿违背圣上的意思,也要抄了张家。”   “动手的是邬首辅的人,连夜抄的家,等士族反应过来想分一杯羹时,赃款已经进了国库,名声也没落着,只这一绳子拉出来太多空缺,恐还有的争。”   孟清漪眸光微闪。   他不惜违背圣命,惩治恶人,从此处看,倒是个好官。   “说这么多,与我们有何关系?”   林氏终于插上了话。   孟远昌沉默片刻,沉声道:“我这两日未归并非因案情受制,而是被关了起来。”   林氏孟清漪皆大惊失色,林氏最先反应过来,慌忙扑过去上下检查孟远昌:“怎会如此,为何关你,可有受伤?”   孟远昌任她查检完,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没有受伤,只是暂时被关押,有苏县令从中周旋,又都是自己人,没吃苦头。”   林氏眼睛都急红了。   “这到底是为何啊?”   孟清漪却结合前后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手指攥得发白:“可是与张家有关——”   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沉声道:“八|九不离十。”   “近日县衙出了桩大案,初时由我主查,却不知为何突然出了岔子被叫停,我被关的这两日,苏县令费了不少功夫才打探出些眉目。”   “说是我可能得罪了什么贵人。”   孟清漪:“父亲如何以为是张家?”   “因为昨日张家一出事,上头就松了口,我这才被放出来。”孟远昌道。   林氏大感震惊:“这——这张家都关进牢里了,自顾不暇了还有空为难人?”   孟远昌深吸一口气,艰难道:“我今日在回府前,见到了郑大娘子。”   林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来:“你说什么?!你见她作甚!”   孟远昌立刻表明态度:“天地可鉴,不是我要见她,是她拦了我的路——”   “她拦路是拦上瘾了不成!”   林氏不等孟远昌说完,火气就直冲天灵盖:“黑心肝的,她这回又要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孟远昌拧眉道:“她说——”   “当年那封推荐信已呈到大理寺。”   林氏一时没太听懂:“什么?”   孟清漪却立时听明白了,只觉脑袋一阵轰鸣。   ‘门下学生不少受到牵连——’   孟远昌也是张阁老的学生!   “她还说了什么?”孟清漪急声询问。   孟远昌摇头:“只说了这一句。”   “但我觉得此事不简单,接下来恐有好一阵风雨,穗岁,你明日一早接上你兄长便往福云县去,没收到我的信不可回来。”   孟清漪脸色一片惨白:“来不及了。”   孟远昌夫妇见她如此反应,心中都是一咯噔,林氏猛地想起前两日孟清漪出门踏春提前回来,说要寻父亲商议的事,忙道:“你那日要与你父亲说什么,可与这事有关?”   孟清漪缓缓抬头看向父母,尽管她极力压制,还是难掩眼底惊慌:“我在桃花坞,也见到了郑大娘子。”   “什么!”   林氏快步到她身边,着急道:“如此要紧事你怎么不早说,她对你做了什么!”   孟远昌脸上已是一片沉色。   孟清漪吞咽了下,颤声道:“她——她说要了却因果,要我与她侄儿作妾。”   她那时只觉她在说疯话,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明白她是早有谋算!   “啪!”孟远昌猛地站起身,狠狠扫落桌上茶盏,气声道:“欺人太甚!”   孟远昌一向温润持重,少有如此愤怒的时候,即便当年谣言四起,他也没像现在这般失态过。   他以为这是他们这一辈的恩怨,他已落到如今地步,怎么算也该到此为止,没曾想竟还不肯放过他的孩子!   “疯子!她这是要缠着我们一辈子不成!”林氏终于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几步,尖声道:“想糟践我的女儿,想都别想,大不了鱼死网破!”   厅堂的动静传到外头,周妈妈赶紧将下人支开,除了亲信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孟清漪却是最快冷静下来的那一个,她迅速理清了思路,稳住心神看向孟远昌:“父亲,她已经盯上我了,若您被关押这两日,还有今日她当街拦您说的那句话,都是为了要挟——”   林氏咬牙道:“休想!”   她怒目看向孟远昌:“即便是被贬出京城,赔上身家性命,我也绝不会将穗岁送去给人糟践!”   “今夜就送穗岁走!”   孟远昌也正有此意,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孟清漪道:“她如此大费周章,怕不会轻易放我走。”   且她走了,父亲母亲怎么办。   她突然想到什么,抬眸道:“父亲,张阁老出事,徐家作为阁老夫人的娘家,怎会无事。”   孟远昌却道:“徐家保不住。”   “然郑祭酒是出了名的清流人物,还有郑皇后在,郑家不受此案牵连。”   祸不及出嫁女。   孟清漪身子一软。   原来如此,有郑家做盾,怪不得她会如此有恃无恐。   半晌后,林氏声音颤抖道:“她这是自己落不到好,也见不得旁人好,大难临头都还要拖我们下水,到底哪来这么大仇怨呐!”   便是有仇,也是孟家记恨她郑大娘子!   她何至于如此赶尽杀绝。   “嫉妒!她这是嫉妒!”   突然林氏想起什么,喊道。   孟清漪一愣:“母亲这话如何说?”   林氏冷哼:“当年那事闹成那样,她自己怎会不受影响,徐家为了保她名声,才说了郑家这门亲,外人看着是门好婚,我却是听到过些风声,她嫁过去不久就与夫婿貌合神离,并不温存。”   “她这是见我们夫妻恩爱,心生嫉妒,才想将孟家拖下水。”   一家人俱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后,孟清漪道:“郑家既是清贵门户,想来不会平白冤人,且先静观其变。”   夜色已深,短时间也拿不出章程,也只能如此了。   林氏夜里心不落,睡到一半坐起身:“还是要将穗岁送走才成。”   “明日再做计划。”   孟远昌安抚她道。   可谁都没想到,次日一早,大理寺来人将孟远昌押走了。   林氏吓的差点晕死过去。   孟清漪追出去询问,大理寺官差上下打量她一眼,到底没为难,冷声提点了句。   “张家党羽的名单里有孟县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名单是哪个混账理的?   孟清漪回到瑞清堂人还是恍惚的。   父亲怎会成了张阁老党羽!   林氏知她追出去询问,见她这样情状回来,更觉心惊:“穗岁,如何说的?”   孟清漪好半晌才艰难开口:“大理寺的大人说,张阁老的党羽名单里,有父亲。”   林氏眼前一黑,倒在周妈妈身上。   周妈妈赶紧抚她的背安抚:“大娘子莫慌,越是这紧要时刻,越要镇静。”   林氏此时哪里镇静的了,只觉心焦如麻,急声道:“怎会如此啊。”   孟清漪强行冷静下来,道:“恐怕是因为当年那封推荐信,眼下张阁老贪污受贿案闹得沸沸扬扬,门下学生不少受牵连的。”   林氏愣了愣,瞪大眼:“难道就凭那封推荐信,就说你父亲是张阁老的学生?”   她觉得甚是荒唐:“当年闹成那样,谁不知道我们与张徐两家结了仇,怎如今张家一出事,却给你父亲扣上张家党羽的帽子,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这时,望舒急急从铺子里赶回来,匆忙请了安,禀报道:“大娘子,姑娘,奴婢方才见到主君被押走,苏县令带人去拦,以辖内官员为由想暂且押在县衙,但没将主君要来,大理寺说此乃朝廷要案,涉案人员都要关进大理寺。”   林氏又觉身体一阵发软,急的直落泪:“竟连苏县令都没法子,也不知道大理寺狱是个什么章程,若是用刑,你父亲那身子骨哪里经的住啊。”   林氏一时间又急又气:“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这些年我们哪里和张家有过来往,便是有交集,那也是有仇的,怎什么证据都无便认定你父亲是张阁老一党。”   望舒又道:“大娘子,姑娘莫急,方才苏大公子也在,远远看见了奴婢,令银竹传话,此案牵扯太广,涉案人员会一一审查,若无实证,早晚会放人。”   林氏闻言一喜:“当真?”   她比谁都清楚孟远昌与张阁老除了仇怨,再无任何瓜葛!   望舒点头:“这是苏大公子的原话。”   孟清漪脸色却仍不见好,她听出了苏瑞言话里隐晦的提点。   早晚会放人——   是早是晚可有大说法。   若无郑大娘子这档子事,她必能放宽心,可眼下怎么看都不容乐观。   时隔二十多年,那封推荐信怎会被从内阁调出来,到了大理寺!   光这一点就令人心悸。   “可这要查到什么时候去,那大理寺狱可不是好待的。”林氏仍觉忧心,突想起什么,踌躇道:“不知赵家可有什么门路。”   孟清漪也正想到这里,闻言立刻让聆风去递帖子,想了想又叫住她:“等不及了,备马车,我这就去赵家一趟。”   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简单,父亲等不得。   林氏有些担忧道:“到底未成婚,这案子又不小,也不知他们愿不愿意——”   “穗岁,只求让你父亲在牢里好过些,莫要让赵家为难。”   孟清漪知道母亲担忧会影响她的婚事,颔首道:“母亲宽心,女儿有分寸。”   孟清漪稍加收拾就出了门。   孟家离赵家不近,马车行了半个时辰才到。聆风上前叩门,递上拜帖,门房迅速打量她们一眼,道:“请孟小姐稍后。”   这一‘稍后’又是半个时辰。   聆风脸色都不太好了,低声埋怨道:“赵家这是什么意思!”   帮是不帮给个准话,哪有将姑娘这么晾在外头的。   孟清漪轻咬了咬唇,示意她噤声:“眼下情况不同,是我们有求于人,多等等。”   就在这时,竹墨采买回府远远看见正门停着孟家的马车,忙进侧门禀报,不多时,赵憬鸿脚步匆忙的迎了出来。   “清漪。”   聆风一回头看见赵憬鸿从侧门出来,忙道:“姑娘,姑爷出来了。   孟清漪已经看见了。   她神情沉着的望了眼紧闭的正门,折身迎向赵憬鸿。   “对不住清漪,今日府里太忙,话应该没有传到母亲院里,让你久等了。”   赵憬鸿歉然道。   孟清漪轻攥了攥手指:“无妨。”   赵家比孟家大不了多少,再怎样忙,她的拜帖都不至于大半个时辰传不到主母手中。   可求人终归低人一等,不好拆穿。   “岳父一事我已经知晓了,清漪可是为此事来的?”赵憬鸿担忧道。   孟清漪点头:“是。”   她斟酌好说辞,道:“我询问过大理寺的大人,此次将父亲带走是为审查,关押些时日便能放出来,可我怕父亲的身子骨受不住这场牢狱之灾,所以想来问问你,能不能帮忙打点一二,只求让父亲少吃点苦头。”   赵憬鸿听罢握住她的手道:“你莫急,我知岳父是清白的,我这便去求父亲托人去大理寺打点。”   说着,他面带愧色道:“抱歉,上次桃花坞我还不知道早些年的事,只以为是——”   孟清漪听他愿意为父亲奔走,神色缓和不少,温声道:“无妨,我也是才知晓。”   “父亲的事,便拜托你了。”   孟清漪说着吩咐聆风取来早备好的银钱,递给赵憬鸿道:“我今日出门急没准备太多,只要能让父亲少吃苦头,缺多少你只管差人来说,不管花销多少,都使得。”   赵憬鸿脸色一沉,拒绝道:“清漪这是哪里话,我们是一家人,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哪还能要你的钱。”   孟清漪却拉起他的手,将荷包塞进去,认真道:“正是因为一家人,才不能只要你来承担,我虽没见过大场面,但想也晓得打通大理寺的关系必然花销不小,你且先收着,有用的时候。”   赵憬鸿闻言皱了皱眉,踌躇几息后,道:“那我先收着,若我实在凑不够了再用你的。”   孟清漪余光瞥见侧门处有人探头张望,笑容微敛,抽回手道。   “那我先回去等你的消息。”   赵憬鸿点头,又安抚她道:“好,你也莫要太过忧虑,岳父定会平安回来的。”   “嗯。”孟清漪颔首道别。   “路上小心。”   赵憬鸿目送马车走远才折身往回走,刚进侧门,就被人拦下:“公子,夫人请您过去。”   —   一上马车,孟清漪笑容尽失。   聆风疑惑道:“姑娘,姑爷不是答应帮忙吗,您怎还愁眉不展。”   孟清漪微微摇头:“没那么容易。”   她道:“门房拦了我大半个时辰,赵憬鸿又是走侧门出来,连请我进去的话都没说,可见赵家怕是不愿趟这趟浑水。”   聆风着急道:“那可怎么办?”   孟清漪没作声。   苏家已经尽力,她没有别的门路可走,只能先等赵憬鸿的消息。   回到孟家,林氏立刻迎上来询问:“如何,赵家怎么说?”   孟清漪不想母亲太过忧心,只捡好的说:“赵憬鸿答应去求赵大人帮忙。”   林氏闻言心头微定:“那便好。”   “赵家大姑爷在大理寺当差,只要他们愿意出面,定能走的通的。”   赵家大小姐这门婚事是去岁定下的,今年刚开春大姑爷就调进了大理寺,而今婚期将近,孟家也收到了请帖。   孟清漪也正是因此才想着去求赵家。   -   锦王府   谢锦润听完圭影的禀报,惊的一拍桌:“什么?”   “孟家不是同张阁老结过仇吗,二十多年都无交集,是哪个瞎了眼又不长脑子的将他给当作张阁老党羽抓了。”   圭影道:“属下听大理寺的人说,是因为孟县丞的名字出现在张家党羽的名单上,大理寺依着名单抓的人。”   谢锦润咬牙道。   “名单是哪个混账理的?”   “属下刚打探过,据说是从已经抓获的张家党羽口中审出来的。”圭影斟酌着提醒道:“多半是孟县丞得罪了什么人。”   大理寺关了百余人,只要稍加打点,想审出一个孟远昌的名字,易如反掌。   谢锦润嘶了声:“这样啊——”   他若有所思片刻:“这份名单聿恒可有看过?”   圭影回道:“此案由三司会审,按规矩,最后的定案名单才会呈到邬首辅跟前。”   那也就是说邬明鹤此时还不知道名单里有孟远昌。   “可要将消息递给邬首辅?”   谢锦润立刻抬手:“你莫急,容我好生斟酌斟酌。”   “对了,眼下孟家什么情况,赵家又是什么反应?”   圭影如实禀报:“大理寺押人时苏县令拦过,没将人要走,眼下正在四处疏通,但效用甚微,而除了苏家,孟家如今只有赵家这一条路可走,今日孟小姐去了赵家,等了大半个时辰赵家连门都没开,后来是赵憬鸿的书童无意中瞧见进去禀报,赵憬鸿才出门与孟小姐相见。”   谢锦润眼神一紧:“他没将孟小姐请进府中?”   “没有。”   谢锦润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他托腮沉思许久后,突然放下笔,神神秘秘的朝自己几个心腹招手:“想不想干票大的。”   圭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帮他抄书的李奉渔戒备的抬起眼,一旁研墨的刘子春面露惊恐。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两个字。   不想!   谢锦润没好气道:“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李奉渔默默看向谢锦润。   您有出息就不会被罚在这里抄书了。   谢锦润:“.....”   “你们听本王说——”   圭影:“王爷,属下继续去盯着赵家。”   谢锦润咬牙:“回来!”   “全都给本王过来!”   三人对望一眼,无奈的走近谢锦润。   “事关聿恒终身大事,你们都给本王听仔细了,不允许出任何差池,圭影,你这样——李奉渔这件事交给你——”   “刘子春,你给宋祈谚送个消息,悄摸的。” 作者有话说: 小王爷发力中 第18章 第 18 章 退婚   孟清漪焦躁不安的等了两日,赵家终于有了消息。   “姑娘,赵家来人了。”   第三日一早,望舒疾步而来禀报,因走的太急,微喘着气。   家里出了大事,这几日望舒没再去管铺子,整日陪着孟清漪等消息。   孟清漪正给窗前的春枝换水。   这一束是踏春那日赵憬鸿在苏瑞禾的指点下采给她赔罪的。   听得望舒禀报,她急忙回过头,衣袖却不慎扫到花瓶。   “砰!”   花瓶落地,碎了一滩水。   满地残枝好像在预示着什么。   室内静默了好几息后,聆风听到动静快步走过来,将孟清漪拉开:“姑娘当心,莫要伤了。   孟清漪这才抬头看向脸色微白的望舒,望舒一向沉稳,少见如此情状。   她不由绷紧心弦,急步迎上去:“可是父亲有什么消息了?”   望舒摇头,神情复杂的看着孟清漪:“赵家来了位妈妈,正在瑞清堂。”   孟清漪一听不是父亲出了事,心神定下来,理了理衣裙领着望舒聆风朝瑞清堂去,刚走到门外,就听里边传来动静。   “砰!”   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传来林氏的怒斥:“退婚?这婚事当初可是你赵家亲自上门来求的,而今主君才出事,你们赵家就急着撇清干系?”   孟清漪脚步一顿。   望舒担忧的看向孟清漪,却见孟清漪虽脸色难看,但并不见伤怀之态。   聆风却已惊的瞪大双眼。   赵家竟是来退婚的!   赵家妈妈赔着笑,语气却极硬:“孟大娘子也别怪我们赵家见死不救,实在是此案牵连甚大,不过明哲保身罢了,再说,这是你们孟家早年惹出来的恩怨,没道理来连累我们不是。”   林氏一愣:“什么意思?”   赵家妈妈皮笑肉不笑:“陈年旧事孟大娘子想必比婆子我清楚,要怪只能怪孟家人都生的一副好皮相,才接二连三惹来这祸端,这该说的不该说的我今儿都说了,再多的我就也不清楚了。”   “婚书和庚帖都在这儿了,还有前两日孟小姐给公子的一袋钱和过往的书信以及孟小姐赠给公子的物件也尽数都在,还请孟大娘子莫要为难婆子,将我们公子的庚帖退还,也好让我回去交差。”   林氏脸色一片惨白。   赵家这么急着退婚,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可当她继续追问,赵家妈妈却是什么都不肯说了。   正僵持着,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退婚可以。”   众人回头,见是孟清漪缓步而来。   赵家妈妈别有深意的打量一番孟清漪,暗道这等惹眼的姿色,不怪被人惦记了去。   孟清漪立在林氏身边,眼神平静的看着赵家妈妈道:“夫妻尚且还大难临头各自飞,更不说未婚夫妻,赵家想明哲保身也属正常,不过订婚时是你们赵家主母和公子亲自来的,如今想要退婚,理该请你们主子再来走一趟。”   林氏一惊:“穗岁。”   孟清漪朝她微微摇头后,下逐客令:“周妈妈,送客。”   赵家妈妈还想说什么,周妈妈却已至跟前,冷声请她离开,她也无法强要,只能先将退婚书和庚帖留下离开。   等周妈妈送人出去,林氏才拉着孟清漪道:“当真要退婚?”   孟清漪眼底一片沉寂,见林氏红着眼眶,她反握住林氏的手道:“母亲,婚事讲究两厢情愿,赵家要退,我们没法强求。”   “那将退婚书给他们便是,何必再让赵家人来——”平白多受番羞辱。   孟清漪却道:“听赵家妈妈那意思,赵家显然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内情,才如此急着来退婚,我们得弄清楚。”   林氏重重叹了口气,抹着泪:“原以为这是桩好婚,没想到还是没成。”   好不容易才将婚事定下,可短短一月就退了,传出去叫人怎么想,以后可怎么好说亲。   孟清漪知道林氏的忧虑,轻声道:“母亲,眼下婚事是小,如何将父亲救出来才是最紧要的。”   林氏闻言一颗心又提上来:“不是说只要清白就能放出来吗?”   若真如此便好了。   孟清漪握了握母亲的手,没多说。   —   次日一早,赵憬鸿来了。   孟清漪正在去用朝食的路上,听得消息,聆风忍不住嗤道:“天都还没亮完,来这么早,这是生怕被牵连了。”   亏她早先还以为赵公子值得托付。   孟清漪顿住脚步,略一思忖吩咐道:“去将我昨夜准备好的东西带上。”   她猜到赵家今日就会上门,昨夜便将退婚书等备好了,今日起床就让望舒给她梳妆好,等着赵家,但没想到会来这么早。   “先别惊动母亲。”孟清漪吩咐道:“事情了结后再去知会一声周妈妈。”   昨日赵家的人离开后,林氏就急病了,天擦黑请了趟郎中,折腾半夜才退热。   望舒恭声应是。   等聆风取来东西,主仆往瑞清堂去。   赵憬鸿正坐立不安,一见到孟清漪就抢步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清漪,对不住,那日我见了你后就被关起来,若非今日来——母亲都不允我来见你。”   短短两日,赵憬鸿憔悴不少,眼里盛满了红血丝。   孟清漪抽开手后退一步,颔首疏离道:“赵公子请坐。”   赵憬鸿不知是被她冷淡的态度刺痛,还是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而心痛愧疚,沧然的望着孟清漪许久,才脚步踉跄的坐下。   孟清漪吩咐人礼数周全的上了茶,才看向赵憬鸿道:“此事牵扯甚大,赵家怕被牵连无可指摘,赵公子不必为难。”   “清漪——”   “赵公子。”孟清漪打断她:“我知你今日是来要庚帖,我不怪你,只想求个明白,赵公子可能解惑?”   赵憬鸿白着脸张口想否认,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他今日的确为此而来。   辩无可辩。   赵憬鸿握紧拳,又松开,再开口时已是满目苍凉沉痛:“你问。”   “父亲的名字是如何出现在张家党羽名单上的?”孟清漪盯着赵憬鸿道。   她确信赵家一定已经知道了缘由。   毕竟如今就连官府都对外称只是将一干官员带走调查,并未定罪,赵家又对父亲与张阁老的关系心知肚明,大理寺不论怎么查,父亲都是无罪,可赵家却这般急着退婚,一定是因为得到了什么紧要的消息。   果然,赵憬鸿沉默良久后,轻声吐出两个字:“王家。”   孟清漪一怔:“哪个王——”   她话音一顿,瞳孔放大:“王贵妃的王家?”   赵憬鸿沉默点头。   孟清漪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先是郑皇后,又是王贵妃。   她孟家何德何能,竟招惹上这两位天家人物。   “郑家二房的大娘子与王贵妃是嫡亲堂姊妹。”赵憬鸿徐徐将知道的一一道出:“孟家一出事,父亲就去打探了,从长姐未来夫婿处打探得知,前几日向岳——孟大人施压的正是王家部曲,料想此次孟大人被押大理寺多半也是王家授意。”   “此案牵连太广,大理寺中就关了近百人,其中关系庞杂,只稍加运作,在口供名单里添一个名字并不难。”   孟清漪越听心越冷:“郑家二房的大娘子可就是桃花坞那位郑公子的母亲?”   赵憬鸿点头:“是。”   他看着孟清漪陡然惨白的脸色,又心疼又不忍,可他也没法子了:“我退婚也并非自愿,只因近几日父亲在户部处处受制,屡遭为难,托了好些关系才得来一句提点——”   “莫娶不该娶的人。”   果然如此。   孟清漪攥绣帕的手指略微发白。   所以郑大娘子布这么大一个局都是在逼她去郑家作妾!   郑大娘子是郑家的主母,她进了郑家,还不是由她搓圆揉扁。   只她实在想不明白,郑大娘子为何恨父亲到如此地步,二十多前散布谣言,毁父亲名声,逼的父亲离开内阁,如今又来逼她为妾,当真只是因嫉妒吗?   “对不住,清漪,我——”   赵憬鸿略有些哽咽:“世家望族盘根错节,便是倒了的张家,背地里都还不知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部曲门生,郑王两家就更是不可撼动的存在,我们与之相比不过蚍蜉撼树,若不退婚,他们不会放过赵家。”   “我明白了。”   孟清漪语气平静唤道:“聆风。”   聆风捧着托盘,递到赵憬鸿面前。   “婚书,庚帖还有赵公子先前所赠的首饰物件,来往书信都在这里了。”孟清漪道:“从此,我们再无相干。”   竹墨看着自家公子望着托盘木然而颓废的神情,心有不忍的道:“公子被关了两日,为此闹了绝食,大娘子才允公子今日亲自来见孟小姐一面。”   聆风眼眸一扫:“所以呢,难道你们今日不是来退婚的?”   竹墨愣了愣,飞快看了眼孟清漪,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好歹未婚夫妻一场,孟小姐怎如此冷静淡漠,不见半分不舍。”   “笑话!”   聆风冷笑一声道:“明哲保身的是你们,退婚的也是你们,倒还来怪我们姑娘冷静,怎么,还要我们姑娘痛哭一场,怜惜你家公子的不容易。”   “你家公子难道不知今日这婚事一退,我家姑娘面对的是什么?”   聆风历来嘴快,话说的也直白。   竹墨当即就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可我们公子也无法啊,公子已经尽力了。”   聆风冷哼一声,将托盘往竹墨怀里一塞,蹲了个礼,讥讽的话脱口而出:“那奴婢代我们姑娘谢过赵大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赵憬鸿神情悲痛,面色发白的看向孟清漪:“清漪,我没有这个意思。”   孟清漪没心思与他继续分辨,喊道:“聆风,不得无礼。”   聆风应了声是,朝竹墨翻了个白眼儿,回到孟清漪身边。   孟清漪看向赵憬鸿,语气平淡道:“此事我没怪你。”   “若易地而处,我或许也是同样的选择,只是希望赵公子明白,既已经做了选择,便是默认我们此后再无任何情份可言,再做依依不舍的悲痛情态不合时宜,还请赵公子日后谨言慎行,莫要再如此唤我。”   说完,也不再看赵憬鸿如何沉痛,道:“望舒,送客。”   “清——”   望舒大步上前,挡住孟清漪,冷声道:“赵公子,请。”   赵憬鸿这才不舍的收回视线,一步三回头的出了瑞清堂。   立在院中,他折身回望,已看不见孟清漪的身影,他眼中闪烁着泪光,不明白这一切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赵憬鸿离开后,孟清漪坐在椅子上久久都没动,聆风以为她是心伤,蹲在她身前劝道:“姑娘莫要难过了,不值当。”   孟清漪苦笑:“我哪里有空为这点事难过。”   赵憬鸿的选择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她没有想到郑皇后不够,又来一个王贵妃。   赵憬鸿有句话说的没错,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甚至不必他们亲自动手,只肖一句话,就有人能让他们活不下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萌下一章在24:00 第19章 第 19 章 箱底压着一枚玉佩(入v……   望舒回来,见孟清漪神色怅然,心头一紧,握住她的手道:“姑娘,郑家是个火坑,万不能往里跳。”   孟清漪苦笑:“可还有什么法子呢。”   望舒急声道:“主君是清白的,只肖大理寺一查便知,姑娘可莫受他们胁迫。”   “赵憬鸿的话你也听见了,大理寺关着百余人待查,我们如何保证父亲能活着等来一句清白?”孟清漪有些无力道。   他们的手能伸到大理寺去,也就等于将父亲的性命握在了手里。   郑大娘子这是明摆着逼她就范,偏她还束手无策。   张阁老这样的案子沾染上是要命的,若她不妥协,全家都得跟着死。   聆风听的惊慌难定:“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望舒抿着唇,再说不出话来。   良久,孟清漪起身道:“多带些银子,我们去趟大理寺。”   不管怎样,先想办法见父亲一面。   -   赵家退婚的消息传到了苏家。   苏瑞言在房里静坐了半个时辰后,一言不发的疾步出门。   银竹急忙拿起伞追出去:“公子,下这么大雨呢,您如此着急是要去哪里?”   “孟家。”   银竹看了眼苏瑞言手中的盒子,只觉心惊肉跳,这个当口公子去孟家作甚呀。   然行至门口照壁处,被拦住了。   苏瑞言看向似乎早已等在此处的苏县令,止住了脚步。   “父亲。”   苏县令瞥了眼苏瑞言手里捧着的盒子,道:“是传给苏家长媳的玉镯?”   苏瑞言沉默不言。   苏县令也不追问,只说:“赵家这个节骨眼退婚,显然另有内情,你如何以为你能救的了孟家丫头?”   苏瑞言又沉默一阵,突然掀袍跪下,磕了个头:“父亲,我可以划出族谱,与她另立门户,绝不让此事牵连家里。”   向来妥帖温润的公子头发衣袖被雨水浸湿,额间也沾了些许泥污,很有几分狼狈。   书童长随都被吓的跪下,却见苏县令并未恼怒,只盯着苏瑞言看了半晌,弯腰将他扶起来,叹道:“你是不是在后悔,若你早些向孟家提亲,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非也。”苏县令神情沉着道:“你怎不想想,怎就这样巧,孟丫头刚订婚,你们就在桃花坞遇见郑大娘子,孟见山也在这时入狱?”   苏瑞言神情一滞,面露震惊:“难道——”   “你以为这只是巧合?你难道忘了前几日孟见山被关押的事,我已然探查到是王家部曲施压,而今日孟见山入狱,只是恰巧赶上张家出事这个当口了。”苏县令重重叹了口气道:“我刚刚打探来消息,孟见山是被张党供出来的,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他们一直都盯着孟家。”   苏瑞言愤然的握紧双拳:“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张狂的陷害?”   “陷害?”苏县令冷笑一声:“张家这案子多大牵扯动静你不知道?光门下被抓的学生就一大把,凭着当年那封亲笔推荐信,一个待查的名头压下来,谁能说句陷害?就是不慎死在牢里,也是孟见山身子骨经不住,又能找谁说理?”   苏瑞言瞳孔巨震:“父亲的意思是——他们会对孟叔叔动手!”   “眼下不会。”苏县令意有所指的指了指他手中盒子:“可一旦不如他们的意,见山能不能活着从大理寺出来就尚未可知了。”   “赵家的晌午就去了趟孟家,眼下孟丫头应当也已经明白其中利害,你认为,她会冒着父亲冤死狱中的风险与你成婚自救?”   大雨倾斜湿了衣衫,连带着发丝也沾上了雨水,苏瑞言眼里的光缓缓消散。   苏县令见他这般,不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仔细思量再做决定,若还要去,我不拦你。”   说罢,苏县令抬脚离开。   雨越来越大,衣衫鞋袜都已经浸透了,银竹撑着伞有心想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默默陪着。   苏瑞言望着近在咫尺的府门,想起了两年前。   那日,是孟清漪的及笄礼。   他带上精心挑选一月的簪子,打算送给她向她表明心迹,可当寻到她时——   “穗岁,你如实同哥哥说,你可有心仪之人?”庭院中,孟清舟正与孟清漪说话,见到他过来,孟清舟突然开口问。   孟清漪没有察觉到苏瑞言在她身后,否认道:“没有,哥哥怎突然问起这个?”   苏瑞言蓦地止住脚步。   他与孟清舟遥遥相望片刻,又听他继续问:“那穗岁觉得苏瑞言如何?”   “苏瑞言人品才貌俱佳,又与穗岁是青梅竹马,若能结两姓之好,不失为一桩美谈。”   孟清漪本在赏孟清舟送给她的一盆月季,闻言惊的直起了身子:“兄长快莫要胡说,我只当苏大公子是兄长的,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兄长不好好温书考粟山学院,乱做什么媒?”   孟清舟抬眸看了眼脸色发白的苏瑞言,轻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不提。”   苏瑞言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他带着满心欢喜而来,却没想过孟清漪只是将他当成了兄长。   他也明白孟清舟的用意。   孟清舟是穗岁的哥哥,也是他的挚友,他早就看穿所有,看穿他心仪孟清漪,也看清孟清漪对他无意。   苏孟两家自来交好,要是此事被拿到明面上谈,若孟清漪拒绝,难免伤两家情分,若孟清漪听从长辈之命,便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蹉跎余生。   加之他们那时就已知晓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在这方面都更敏感些。   孟清舟不愿伤两家和气,也不愿妹妹嫁给不喜欢的人,所以,有了那一次的‘探话’和‘偷听’。   苏瑞言低头望着手中檀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的不止苏家传家玉镯,还有那根他准备了许久没能送出去的簪子。   似乎也注定再也送不出去。   一阵大风刮过来,银竹手中的伞被吹翻,他手忙脚乱去整理,一回头,却见苏瑞言已转身往回走。   大雨中的背影,单薄而怆然。   -   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宋祈谚收到了一封信,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句话。   ‘敢对孟远昌用刑,你就完蛋了’   他扫过那句龙飞凤舞的威胁,目光定在最下边画的那颗被狠狠敲碎的鸡蛋上,眉心一紧,转头问送信的司直兼心腹戚武。   “孟远昌是谁?”   戚武也纳闷:“不知道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信是谁放到他案前的,敢如此威胁他们少卿大人,简直是疯了。   宋祈谚眼尾一压:“那还不去查?”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何方人物竟要小王爷亲自写信来这样威胁他。   “是。”   戚武的动作很快,两刻钟就回来了,提起茶壶就往嘴里灌,事关蛋——少卿大人,他半步不敢耽搁,这一趟下来差点跑岔气。   “禀少卿,孟远昌是张阁老的学生,二十多年前因张阁老一封推荐信入了内阁,昨夜被供出来,进了张党的名单。”   宋祈谚放下卷宗,皱眉:“内阁?”   进内阁二十年一只猫都能扬名了,这孟远昌怎会如此籍籍无名。   戚武又道:“嘿,大人有所不知,这里头啊还有道道呢。”   宋祈谚面无表情看向他。   戚武还浑然不觉,凑近少卿低声道:“这孟远昌真是个人物,凭着一张脸哄住张阁老夫人的侄女,骗取一封推荐信入内阁后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和未婚妻成了亲,将徐小姐气的当街将人拦住好一通骂。”   “这不,事情一闹大,没多久人就被贬出来,一路波折,现在是长宁县县丞。”   旁听的另一位司直杜蘅:“蠢货。”   “可不嘛,怎么也多骗些时日——”戚武。   “他骂的是你。”   宋祈谚忍无可忍:“你自己听听你这番话可有逻辑,那孟远昌若真是个不惜出卖色相也要往上爬的,怎不干脆与未婚妻退婚,攀上高枝?”   戚武一顿,挠了挠头:“对哦。”   杜蘅放下笔,看向宋祈谚:“既然与张阁老结了仇,就不应该是其党羽。”   “可要保?”   宋祈谚又拿起纸条琢磨片刻,道:“只说不准用刑,没说要保人,且先等等。”   “戚武——算了,杜蘅,你去狱中走一趟,动静小些别声张。”   杜蘅应下:“是。”   戚武忙道:“那我——”   “跟我去趟锦王府。”宋祈谚打断他。   小王爷被禁足,出不来,否则瞧字条上这张牙舞爪的动静恐怕人早就杀进来了。   “好嘞。”   “少卿。”杜蘅想起什么,道:“今日邬首辅在大理寺,您可要先等等再出门?”   宋祈谚冷嗤:“不是有寺卿大人陪着?”   平日有事寻不见人,邬首辅一来,倒是能现身了。   —   这场雨来的很急。   晌午还有太阳光,午时就乌云密布,这会儿已是瓢泼大雨,聆风紧握住伞柄,劝道:“姑娘,雨太大了,要不晚会儿再去。”   孟清漪摇头:“这雨下的人心慌,还是先去探一探情况才放心。”   主仆冒雨乘上马车往大理寺去。   却被拦在了大理寺外。   “近日不允许探望,小姐请回吧。”大理寺官差面色冷峻道。   孟清漪忙道:“大人,我只想给父亲带几件衣物和一些吃食,能否请大人通融通融?”   大理寺官差见姑娘美若天仙的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有些不忍,声音虽还冷着,却也尽可能的解释:“不可,若是寻常便罢了,近日管的极严,别说衣物,就是一张饼都送不进去的。”   孟清漪听的暗自心惊。   不必问她也知晓这是因张阁老这桩要案,可见上头非常重视,眼下父亲被牵连其中,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她心思急转后,从聆风手里拿过一袋银钱:“父亲身体孱弱,此次是被冤入狱,小女实在担心得紧,能不能请大人照顾一二。”   官差只瞥了眼银钱就立刻挡了回去,并厉声道:“小姐快些收回去,近日查的极严,若被发现都得跟着遭殃。”   张阁老贪污受贿入的狱,风声鹤唳的,别说这么大袋银子,就是一个铜板,一把米也没人敢收。   一声雷鸣落下,孟清漪脸色又白几分,连忙将银钱收回并致歉:“对不住,小女不懂规矩,不敢牵连大人。”   官差见她手上尽都是雨水,又冻得唇都失了颜色,终究没忍住,问道:“你父亲是何人?若真是冤枉的,只管安心等着,过不了些时日就能放出去。”   “家父是长宁县县丞孟远昌,两日前被抓进来的。”孟清漪眼睛清亮的看向官差。   官差皱眉:“这是何人,没听说这两日收押这么小的官啊。”   这几日抓的都是张党,哪有空抓什么小小县丞。   孟清漪正要继续回禀,突听一道声音传来:“你说你父亲是何人?”   孟清漪循声望去,见一位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儒雅面容俊朗的大人撑伞而来,她看了眼对方身上官服,心知来头不小,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宋祈谚抬手拦住官差的礼,只盯着孟清漪又问:“你父亲是何人?”   孟清漪忙回道:“回大人,家父是长宁县县丞,孟远昌。”   跟在宋祈谚身后的戚武一挑眉。   这不巧了么?   宋祈谚若有所思看着孟清漪,顷刻后,了然的喔了声。   莫不是小王爷动春心了。   怪不得急成那样。   “你来此是为何?”   孟清漪又扫了眼对方身上的官服,作势跪下:“大人明鉴,家父是被冤枉的。”   宋祈谚眼疾手快扶住:“免礼。”   如此佳人,他日若入锦王府,必定是前途无量,跪礼岂是他能受的,被小王爷知道,不得追着他砍。   但听她这话,这是不知道小王爷亲自写信威胁——打点过的事?   宋祈谚略作思忖后,试探道:“孟小姐来此,可还有其他人知道或是授意?”   孟清漪被这话问的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家母知晓,无人授意。”   宋祈谚喔了声,所以小王爷不知她今日来。   虽不知小王爷在计算什么,但若此时说破坏了小王爷的事,又得惹阵麻烦。   宋祈谚想了想,委婉道:“近日不允许探望,也不可送任何东西进去,规矩不能坏,你且先回去,若你父亲是冤枉的,保管全须全尾的放出来。”   孟清漪没有听出宋祈谚话中的暗示,神色又黯淡下去,她眼下没有任何证据指证郑大娘子另有用意,且又不知眼前人身份,难保不与郑王两家有关。   这时,宋祈谚的马车来了,他却没动,而是看向孟清漪,隐晦提点:“孟小姐若想令尊早些出来,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门路可走?”   孟清漪隐约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可他们素不相识,或许只是随意一句提点。   但这一刻她心里确实冒出一道人影,闻言眼神微微闪烁,垂下睫羽。   宋祈谚观她神情便知自己猜对了,略一挑眉:“雨大,孟小姐快些回去吧。”   要是助小王爷成就了美事,他可得去锦王府讨壶好酒喝。   戚武见宋祈谚突然折身往回走,忙跟上去:“大人,不去锦王府了吗?”   “不必了。”   他去瞧瞧那位父凭女贵的孟县丞。   -   锦王府   谢锦润心里装着大事,也没心思抄书了,一见圭影回来,就赶紧问道:“怎么样了,可碰上面了?”   圭影绷直唇:“没有。”   谢锦润一愣:“如何没有?”   他想起什么瞪向李奉渔:“你今日没有将聿恒诱骗进大理寺?”   李奉渔努力忽略‘诱骗’二字,默默看向圭影,圭影道:“邬首辅确实进了大理寺。”   “但孟小姐没能进去。”   谢锦润瞪大眼:“为何没有,本王不是都写信给宋祈谚了,他竟不放人进去——”   “啧!”   谢锦润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本王忘了,这宋祈谚把规矩看的比命重!”   大理寺上出了公示不允许任何人探望,他就绝不会放进去一个人。   谢锦润无声骂骂咧咧了句什么,扯过一张纸,愤愤画了副生鸡蛋碎成残渣渣的画,递给圭影,咬牙切齿:“送去大理寺,亲手交到宋祈谚手中!”   圭影瞥了眼画,身躯肉眼可见的抖了抖,迅速别过头揣好画消失了。   李奉渔:“那接下来怎么做?”   谢锦润双手扶桌,哼哼几声阴笑,一副大局在握的表情:“计划已成,姓赵的大势已去,接下来只需安排聿恒见到孟小姐即可。”   阴笑完,皱眉啧了声:“不行,等不及了,明日就把名单送去给聿恒。”   李奉渔:“……”   —   今日大雨雷电持续了半夜。   孟清漪去雁鸣轩看了母亲,伺候着喝完药睡下才回抱春轩,她虽不怕雷雨,但一路上轰鸣刺眼的,还是叫人有些发怵。   步伐又急又快。   回了屋,望舒就递上一碗姜汤,今日淋了雨,怕孟清漪受风寒,她早早就叫人备了姜汤热水。   孟清漪历来喜爱泡浴,可今日窗外雷电不止,她实在没心思,简单泡了泡就出了浴桶。   大雨天凉,怕她冻着,望舒聆风配合默契的抱着衣衫披风给她穿上。   浴桶上热气腾腾,整间屋子弥漫着淡淡的蔷薇花香。   孟清漪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到角落中。   这时,一道闪电劈过来,正好照亮了一摞箱子,最底下那只箱底,压着一枚玉佩。   男人沉稳的嗓音犹在耳边响起。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若孟小姐有什么心愿是我能完成的,可凭此玉佩寻我’   在赵憬鸿前来退婚,告诉她父亲入狱的真相时,她就动过这个念头。   先不说郑皇后,王贵妃,便是郑大娘子一人,就不是她能撼动的存在。   硬碰硬不过以卵击石。   ‘孟小姐若想令尊早些出来,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门路可走’   方才大理寺那位大人一提点,这个念头愈浓了。   王郑两家于她而言是天,是蚍蜉撼树,可对于那个人来说,或许不过拂掌之间,就能解她困境。   只是她也明白,那样顶顶贵重的人,不容她轻易招惹,一旦她做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了,她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或许日后会有无数个像今日这样的危机等着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然与眼前困境比起来,还未发生的将来就成了可搏之余地。   毕竟父亲的命和她的下半生握在旁人手里的滋味,实在太令人讨厌了。 作者有话说: 宝宝萌下章就入v啦,会有超级大肥章掉落哒,依旧入v三章给宝宝萌发红包哈。下章到文案情节哈,24点更新。 第20章 第 20 章 我挟恩图报   大理寺狱   牢狱潮湿阴冷, 一踏进去,血腥气并着霉味直冲鼻腔,偶还夹杂着几声惨叫。   近日牢房满员, 多是好些人一间,唯有尽头的这间牢房里只关押着一人。   潮湿的地上铺着杂乱的谷草,一床发霉的被子,一张破旧的桌子,桌上摆着半个冷的发硬的粗面馒头。   原本发臭的恭桶在一刻钟前被清理出去,狱卒还着急忙慌来熏了趟香,才算将令人窒息的气味散去些。   铁锁链再次被解开,一道紫袍身影穿过牢门,居高临下俯视着盘腿坐在破旧被褥上的老人。   一高一下目光交织,高位者平静,低位者愤恨。   诡异紧张的气息令牢外的寺卿狱卒都绷紧了心弦,却见邬明鹤神色自若的坐在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椅子略有些矮, 长腿只能半伸直些放着,骄矜贵气扑洒而出。   如此脏污之地, 也难盖其风华。   张阁老冷哼道:“倒是难为首辅大人屈尊降贵来此走一趟。   邬明鹤:“不是张阁老非要见我?”   张阁老心中憋着的一口恶气, 被他这不轻不重的一句堵的嗓子发疼。   僵持良久后, 张阁老目光凌厉的扫了眼牢房外。   邬明鹤微扬了扬手。   几个狱卒不由看向寺卿, 这不合规矩, 张阁老是重犯,任何人不可与之单独问话, 包括刑审官员,可却见寺卿一句不反驳,一颔首就往后退。   狱卒哪里敢吭声, 俱都退后。   人等退下,张阁老才盯着邬明鹤咬牙道:“同为圣上效命,我们本该是一路人,你为何落井下石?”   邬明鹤挑眉,背往后一靠:“这话可浑说不得,如今您的党羽多的都要关到刑部都察院去了,我可不敢跟您是一路人。”   张阁老怒道:“此地就你我二人,打什么官腔?”   邬明鹤闻言面容渐沉,不紧不慢道:“您要见我,便是要与我分说这些?”   张阁老一滞,死死盯着邬明鹤,似乎在挣扎着什么,半晌,终是放低了姿态,问:“你如何才肯救我?”   邬明鹤皱眉,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我,救你?”   张阁老抬眼注视着他:“我已到致仕之年,可即刻告老还乡,不与你争权,我的残余势力都可成为你的助力。”   邬明鹤哑然失笑:“您如何认为我会救你,您莫非忘了,是我违背圣上之命,执意抄家抓人?”   张阁老怔然片刻,反应过来什么,脸色一变:“你耍我!”   “这话从何说起?”邬明鹤不解:“我在此事上的态度非常明确,不知何时让您有这样的错觉?”   “不是你派人暗示你能救我——”   张阁老气极,压低声音道。   邬明鹤眉宇一沉:“何时,何人?”   张阁老盯着他微蹙起的眉头,怒气一滞,似乎明白了什么,但还是不死心的确认:“果真不是你。”   邬明鹤:“不是。”   张阁老撑了几日的精气神霎时间尽数消散,浑浊的眼神也黯淡下来。   他早该想到的,邬明鹤若要救他何必等到这时,更不会主张抄家,只是身处绝境,他心中只能抱那一丝希望,或许他邬明鹤还有其他目的。   “为何不肯放过我?”   “我于你已无任何威胁。”   邬明鹤无声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是内阁首辅,吏部尚书,更是天子近臣心腹,你何时对我有过威胁?”   张阁老被这话噎住,气笑了:“你既从未将我放在眼里,又为何不惜违背圣命,非要置我于死地?”   “我活着,于你而言并无任何坏处。”   邬明鹤没说话。   张阁老却紧盯着他,似是非要求个答案,如此胶着半晌,他不知想到什么,瞳孔一震,身子微微前倾:“你该不会是——为了正义,为了百姓?”   邬明鹤微蹙了蹙眉,却没否认。   张阁老就知自己猜对了,那一瞬,他只觉荒诞可笑。   “你邬聿恒该不会还想做个好人吧,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知是因激动还是气愤,张阁老脸色涨红,脖颈隐现青筋,几近嘶吼道:“从你踏上这条路开始,你就注定要斡旋于权术制衡间,人命正义在大局跟前不值一提,放眼这朝堂之中没有人能一身清白,两相兼顾,无一例外。”   “高位之上容不下慈悲心肠,你竟还妄想做个好人!”   “我输的不值!”   邬明鹤目不转睛盯着张阁老,将他的失态和愤怒尽收眼底,在那双因情绪激烈而充血的浑浊眼神中,他缓缓站起身道。   “不劳您操心。”   张阁老盯着邬明鹤离开的背影,瞳孔猛烈收缩好几下后,突然放声大笑:“好,好极,邬聿恒,我的今天迟早是你的明日!”   “老夫就在黄泉路上等你。”   邬明鹤停住脚步,却没对半生荣华的老人临终前的崩溃给与置评。   那是老人这一生从刀枪剑影中趟出来的认知,他不附和,也不反对。   或许待他花白之年,也会这样歇斯底里喊出自己的人生信条,亦或许会平静的留下遗言不枉此生。   又或许,明日就死在刀光剑影中,没有福气活到老人这样的年岁,甚至没机会留下自己对这一生的概论。   邬明鹤突然道:“张阁老可还记得,您当年是为何踏上这条路?”   张阁老激烈的情绪骤然一断,眼神有一瞬的惘然,他及冠之年入朝,那已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   为何入朝堂?   他竟已记不清了。   许是想振兴家门,许是想往高处走,又许是——也曾有过一颗热诚的赤子之心。   良久,张阁老低声道:“身处名利场,又有几人记得初心,邬首辅难道敢说一句从未违背?”   邬明鹤没有回答。   许久后,他道:“欠债当还,谁也不例外,您走前,我会为您送上一顿酒菜。”   “我记得张阁老祖籍在洮江,应许久没吃过家乡菜了吧。”   张阁老唇角蠕动几下却什么也没说,直到邬明鹤的背影消失,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寺卿大人隐约听见了几句嘶吼,见邬明鹤出来,他恭敬迎上去,一句没多问。   想活的久,不该说的不说,不该打听的绝不打听。   出了大理寺,方斗撑伞迎上来,只听邬明鹤吩咐道:“查,是谁引张阁老见我。”   方斗心中一紧,谁有这狗胆?   —   张党太多,一个小县丞实在不打眼,杜蘅费了好大劲才将人找到。   又得宋祈谚吩咐,单独腾出一间牢房将人带过去。   这一动作惊住许多人。   要知道目前只有张阁老配单独关押。   张党俱都面露不解,这到底是何方人物,竟有如此‘殊荣’,单独关押少说也是阁老心腹,他们不可能没见过啊。   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过。   莫非是放在哪里的暗线?   孟远昌已经快吓死了。   尤其在看到狱卒清扫‘单间’,不仅换了谷草被褥,熏了香,还给他也换了身新囚衣,他眼睁睁看着狱卒忙里忙外,最后摆上一桌酒菜,顿时面如死灰。   这是要送他走了?   审都不审了吗。   宋祈谚恰行至牢房外,仔细审查一番后,朝杜蘅道:“记得同小王爷报账。”   孟远昌听见声音终于醒神,几步跑到栏边,道:“大人,这——”   就在这时,有狱卒疾步过来禀报案情,宋祈谚深深看了眼孟远昌,意有所指的留下一句:“孟县丞莫慌,安心在此等着。”   孟远昌看着匆忙远去的背影,又僵硬的转头看一眼酒菜,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叫他安心等死?   “那个,这位同仁,您要是不喜欢吃,不如给我们分点?”   “好歹同党一场。”   孟远昌一转头对上一排泛着精光的眼睛,他没好气的拂袖:“谁与你们是同党!”   简直气煞人也!   孟远昌怒的在一众垂涎欲滴的眼神中嚼完自以为的断头饭,盖上干净棉被,愤恨的睡了一个自认为此生的最后一个觉。   —   雨后天晴,空气中弥漫着青草芳香,枝丫挂着的新绿上还有未散的雨珠,春天气息扑面而来。   孟家却没人有心思赏这雨后春景。   因为一大早府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姑娘,不好了!”   孟清漪正用着青菜粥,聆风白着脸跑过来,眼睛泛着红:“郑家送聘礼来了!”   孟清漪手中的勺子落在瓷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   叮咛一声震的人一阵恍惚。   “姑娘——”   孟清漪猛地回神,迅速站起身:“母亲呢?”   “已经去瑞清堂了,望舒怕大娘子撑不住,不敢离开,让人来传的话。”聆风急的哽咽:“姑娘,这婚事可万不能应啊。”   孟清漪急急往前院去。   母亲还病着,郑家这时上门,她怕母亲被气出好歹来。   主仆一路几乎是小跑着。   远远的就听到了瑞清堂的嘈杂声。   一道拖长的尖嗓子尤其明显:“孟大娘子,您家可是走大运了,郑家什么门户,那可是国舅府呀,郑三公子的正妻出身名门,知礼识节,您家姑娘嫁过去只管跟着享福呢。”   孟清漪跑的太急,气喘吁吁停在外头边听里头动静边顺着气。   林氏一副病容,语气却凌厉:“说的好听,怎不让你家姑娘嫁!”   媒人干笑一声,看了眼郑家的妈妈,眼珠子一转道:“这可不是我不愿,得人家郑公子瞧得上不是。”   她边说边靠近林氏,低声劝道:“我晓得孟小姐眼界高,可这已是国舅府,哪还用挑呢,再说,孟小姐才退了亲,再熬就成老姑娘了,将来哪还能说到比这好的亲事?”   林氏被这话气的咬牙切齿:“我家姑娘便是留在家里,也不与人作妾!”   媒人还没开口,郑家妈妈就笑了,她睥睨般扫了眼林氏,端的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轻蔑道:“我家三公子的正头娘子可是出身四品门户,小小一个县丞之女,还做的了正室不成?”   孟清漪认出郑家来的妈妈正是在桃花坞跟在郑大娘子身边的那位妈妈。   林氏怒极,一拍桌子:“区区县丞之家,不敢高攀贵府,这门婚事绝无可能!”   “烦请回吧!”   郑家妈妈却不慌不忙的饮了口茶,皮笑肉不笑道:“孟大娘子,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婆子今儿是接了死令来的。”   ‘死’字咬的格外重。   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林氏脸上一下子就没了血色。   郑家妈妈见此,眼底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抬着下巴道:“三日后乃是良辰吉日,郑家届时会派轿子来接人,若是接不到人——”   “近日天寒,也不知监牢好不好坐。”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滚!”林氏重重砸下茶盏,似是全然不将这番威胁放在眼里,怒目瞪着郑家妈妈:“就是死,也不允谁动我女儿分毫。”   “你回去告诉姓徐的,有什么仇怨尽管冲我来,背后使这些阴招害人闺女算个什么东西,主君若有好歹,我贱命一条,即刻撞死在京兆衙门,我看姓徐的能落得什么好!”   满堂的人都变了脸色,郑家妈妈眉眼一横,就要发作,却觉背后一阵风呼啸劈来。   郑家妈妈急忙转身伸手去挡,正正被扫帚糊了满脸,痛的她尖叫出声:“谁,谁敢打——啊!”   郑家妈妈还没来得及看清脸,扫帚又狠狠落下,她只隐约从穿着认出是府里的主子,心思一转,边躲边喊道:“孟小姐这是哪里来的教养——啊。”   提着扫帚打人的不是孟清漪又是谁。   她早在郑家妈妈用孟远昌威胁林氏时,就已气的从下人手里夺了扫帚冲进来。   压抑了多日的愤怒和郁气在此刻尽数爆发,父亲是她最后的底线,被郑家妈妈这么明晃晃的一威胁,她心中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举着扫帚不管不顾的直往郑家妈妈身上劈。   “母亲说的对,背后阴人的老鼠见不得光,一辈子只敢蹲在阴暗处,造谣害人不够,还敢搬到明面上来,什么德行跑到别人家来撒野,我打烂你的皮。”   郑家妈妈被打的抱头乱窜,郑家几个婆子和丫鬟这才反应过来纷纷上前阻拦,媒人在一旁急的直跺脚:“哎哟,这这这打不得呀,快住手!”   这个时候,孟清漪学了几年功夫的优势便出来了,虽在武学上她那三脚猫功夫顶多算是入门,但胜在身体敏捷,动作灵活,体力极佳。   一干婆子丫鬟硬是没有拦住,谁上前都要挨一扫帚,郑家妈妈脸都给划破了,痛的直叫唤,朝外头喊。   “你们这帮杀才还杵着作甚,赶紧抓住她呀!”   庭院里郑家抬聘礼来的小厮听见了堂屋动静,正好奇探头张望,听郑家妈妈喊这一嗓子,众人才一个激灵,蜂涌而上,只还没闯上台阶,就见一位身影纤弱的姑娘动作利落的抽出扫帚里的棍子,单手一劈,虎虎生风,她冷眸一扫,喝道:“谁敢抓我家小姐!”   这架势,一看就是练家子!   十几个小厮一时间竟被唬住,呆愣几息恍然醒神,他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一个小丫头不成,顿时一鼓作气的往上冲。   一个孟家家仆在这时大喊一声:“都快抄家伙帮忙!”   等他们呼着喊着扑过来,聆风已经一棍子扫倒一片人,威风极了,而堂屋里,孟清漪举着扫把跟着郑家妈妈撵,还有望舒帮忙,郑家婆子丫鬟没一个讨到好。   士气大涨!   “冲啊。”   孟家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顷刻间,里里外外扭打成一片,媒婆急的直拍腿:“天爷欸!”又朝惊的还没回神的林氏喊道:“孟大娘子,快别发愣了,拦人呐。”   “娘欸,这都叫什么事啊,好歹也是文臣之家,怎鲁莽成这样呐!”   林氏被媒婆一嗓子喊醒了,但许是吓过了头,反倒诡异的冷静下来,心中略一思忖,清楚此时拦已经没用了。   吃亏的也不是女儿。   左右已经动了手,脸皮撕的没法看了,怎么补救都少不得秋后算账,何不干脆先把这口恶气出了。   林氏这么想着,牙一咬,心一横,推了推护在她身前的周妈妈:“你力气大,快去帮穗岁,狠狠抽那婆子几嘴巴。”   “叫她张口闭口用主君威胁!”   周妈妈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这还是她那温婉贤淑的姑娘吗?   但眼下情况实在是太乱了,就连平日里最沉静不过的望舒都在和国舅府体面的婆子丫鬟扯头发。   没人顾及什么温婉贤淑。   周妈妈一握拳,埋头就冲进了战局,连推带撞的撕开一个口子。   郑家妈妈脸上手上是火辣辣的疼,气急败坏喊道:“你们孟家是疯了不成!”   “简直是土匪,一群土匪!”   “我定要狠狠告你们一状——啊!救命呐,杀人啦,孟小姐杀人啦。”   周妈妈气的冲上去撕她的嘴:“个老虔婆子,说什么疯话,谁稀罕杀你这臭娘皮,叫你跑来我们家里作威作福,一窝子臭虫烂虾,也不怕烂了嘴巴。”   媒婆非但没劝住架,还不知被谁的鞋底子抽了一嘴巴,痛的只喊娘,哭着喊着往外爬,一抬眼看门口也打成一片,又连滚带爬躲到角落去,生怕再被殃及。   “天杀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到了武夫家——武夫家也没有这么不讲理呐。”   孟清漪的扫帚不知何时打散了。   一看手里只剩根棍子,到底不敢再胡乱招呼,出气归出气,不能闹出人命。   孟清漪一手撑着棍子一手扶着腰累的直喘气,气撒的差不多了,本想就此罢手,转眼一看望舒被郑家的丫鬟包围了,她二话不说把棍子一扔,挽起袖子就冲进去,还不忘气势汹汹的喊一嗓子。   “都给我放开,伤了我的望舒我打断你们的腿!”   几个婆子丫鬟都挨过她的扫帚,手上下意识一松,就被望舒反摁住了。   又是一轮扯头花加满地打滚。   苏瑞言兄妹听闻郑家来送聘礼,火急火燎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   大几十号人扭打成群,合着爷娘老子的叫骂,房顶都差点要掀没了。   兄妹吓的面容失色,久久没发出声音。   “天爷——”   苏瑞禾捂嘴惊呼一声,隐约听见孟清漪的声音,再看聆风以一当十,棍子舞的呼呼作响,她当即惊道:“难道是郑家在抢人!”   小姑娘狠狠一撸袖子,龇牙咧嘴大喊道:“孟姐姐,我来帮你!”   苏瑞言冷着脸一把扯住她后衣襟。   “唔,哥哥,快放手——”   苏瑞言没理她,喊道:“都住手!”   亦无人理他。   苏瑞禾后颈子被揪住,只能踮着脚尖,艰难的回头提醒:“哥哥,你声音太小了,这动静,你得扯着嗓子喊。”   苏瑞言深吸一口气,用了这小半生最大的声音喊道:“都住手!”   这一嗓子仿若能穿破苍穹。   所有人停手纷纷朝他看来。   苏瑞言趁机握住苏瑞禾手臂,大步上前:“长宁县巡检在此,都住手!”   孟家的人都认得苏瑞言,纷纷停手,郑家的人没听清苏瑞言喊了什么,只隐约知道是个小官,平时自然不将这小官放在眼里,但现在他们处于下风,再打下去半条命都要没了,立刻就顺着台阶下了。   台阶上的几个还往旁边滚了滚,给苏瑞言让出一条路。   苏瑞言走进堂屋一看,孟清漪手里正拽着一个婆子的头发,四目相对,姑娘眼里的狠戾还未来得及褪下,历来精致的发髻被扯散,一个蔷薇钗挂在头发上要落不落的。   口脂还不知被谁擦花糊在了脸颊上。   小姑娘看着乱七八糟的,可眼神却亮晶晶的,一副倔强不服输的模样。   凶狠不足,美貌不减。   苏瑞言闭了闭眼,再睁开。   一切都没变。   不像是梦。   苏瑞言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柔声音:“清漪,放手。”   孟清漪立刻撒了手。   苏瑞言是兄长挚友,又是苏瑞禾的长兄,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苏瑞言性子沉稳,孟清舟则更为跳脱,更多时候遇着事都是苏瑞言一拖三给他们撑着,因此苏瑞言在孟清漪心里一直都是兄长的存在。   他的话,她历来是听的。   郑家人见此一颗心总算落下。   甭管这人是谁,能管住孟家这泼辣土匪小姐,也算围魏救赵。   郑家一婆子收到郑家妈妈示意,坐在地上一拍腿开始哭嚎:“哎哟,杀人呐,我们好端端的来求娶,孟家却喊打喊杀,老婆子这腿怕是都断了,这还有没有天理呐。”   苏瑞禾这时从兄长手里挣脱,跑向孟清漪,路过婆子时狠狠一脚踩向她的腿,那婆子吓的就地一滚麻溜的站了起来。   苏瑞禾惊讶的啊了声:“对不住啊,我没看到你躺这儿了——咦,你腿没断啊。”   婆子狠狠剜了她一眼。   苏瑞禾视若无睹的扑到孟清漪跟前,拉着她上下打量:“孟姐姐,没事吧。”   孟清漪抬手捋了捋发丝:“没事。”   郑家妈妈瞪了眼那婆子,忍着痛恨声道:“孟小姐可真是好教养,今日孟家若不给个说法,这事没完!”   孟清漪正要开口,就见苏瑞言淡淡看向郑家妈妈:“孟家妹妹自幼熟读诗书,知礼识节,温婉良善,过去十余年从未与人红过脸,连小猫小狗受伤都于心不忍,凡见之必出手救助,我倒是要问问尔等做了什么,将孟家妹妹惹成这样?”   孟清漪眼神微闪,张了张唇。   其他先不说,熟读诗书——   “就是!”苏瑞禾抬着下巴,理直气壮:“你们这些恶仆,如何就欺负的我们孟姐姐动了手。”   郑家一众人一时间竟有口难辨,却听苏瑞言继续道:“若有什么说不清楚的,那便去县衙说吧。”   郑家妈妈眼神一沉,今日的事闹大了对大娘子没有好处。   不能去县衙。   林氏反应迅速的捂着胸口咳嗽几声,哽咽道:“郑家强娶官家女,欺人太甚,我们同意去县衙好好分说分说。”   郑家妈妈哪敢对簿公堂,闻言冷声哼道:“我们今日是来求娶的,既然孟家不愿,那就且走着瞧。”   “回府!”   “且慢!”   孟清漪指了指院里:“带上你们的东西。”   郑家妈妈刚想说什么,一转眼对上苏瑞言郁沉的眼神,到底咽回去,狠狠一甩衣袖:“走!”   她从徐家跟着姑娘到郑家,何等体面,哪曾受过这样屈辱。   今日之仇,她必报!   郑家的人来时有多嚣张,走时就有多狼狈。   随着郑家抬走大红的箱子,满院喧嚣也静止,林氏泄了气般跌坐回椅子上。   这口恶气出的实在好,可之后该怎么办啊,那妈妈回去必定好一顿编排——不必编排,顶着那身伤回去就能叫郑家气死了。   真气死了也好。   也不知道郑家要如何来算账,主君还在他们手上,这可如何是好啊。   越想,林氏越忐忑不安。   孟清漪立在一片横倒的杂乱桌椅中,定定的瞧着下人们收拾屋里院外的狼藉,周遭一切仿若在这一刻被放慢。   良久后,她似是下了什么决心般,轻轻将垂落在脸颊的发丝别在耳后,开口道:“周妈妈,照顾好母亲,望舒聆风,给我梳妆。”   林氏一惊,抬头:“你,要作甚去?”   苏瑞言兄妹也都担忧的望向她,孟清漪定了定神,握紧手指:“我去挟恩图报。”   她没别的法子了。   打了郑家的人,闯下这么大一个祸,再不去找人护着,她就只能等死了。   郑家的人估计很快就会打上门,她动作得快些。   孟清漪想到此,朝苏瑞言行了个礼,道:“苏大哥,我出去一趟,会尽快回来,烦请苏大哥在我回来前替我护一护母亲。”   “好。”   苏瑞言没问她去何处,只道:“你尽管放心,在你回来前,我不会让任何人闯进孟家。”   孟清漪朝他颔首致谢,转身离去。   苏瑞言望着孟清漪果决而单薄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感觉她这一转身,他们之间便会犹如天堑。   但他无力阻止。   —   锦王府   谢锦润听完圭影详细的禀报,惊掉了下巴:“果真,孟小姐打了郑家的人?”   圭影:“是,打的还挺狠。”   “郑家十几个人,一点上风没占,孟小姐打烂了一把扫帚,郑家妈妈脸上血赤糊拉的,孟小姐的贴身女使功夫不差,以一敌十,郑家小厮个个被揍的鼻青脸肿。”   谢锦润听的目瞪口呆,良久:“哇——”   一拍桌站起来:“有胆魄,这个嫂嫂,我要定了!”   “你立刻去给聿恒送消息,让他快去孟家英雄救美,郑家的人被打了,脸面落了一地,必然会报复回去。”   嫂嫂危!   圭影神情复杂道:“应是不必了——孟小姐已经拿着邬首辅的玉佩,去邬府了。   谢锦润眼睛骤亮:“果真?”   又一抚掌:“太好了!”   而因太过激动,膝盖碰在了桌上,谢锦润痛的抱着腿直跳:“呼,呼呼,痛死本王了。”   “备,备马车。”   李奉渔皱眉:“禁足期没到。”   “先别管了。”谢锦润搭在圭影肩上,往外蹦:“本王立下这么大的功,聿恒必然会解了我禁足的。”   “走,本王带你们去再立一功。”   李奉渔和刘子春对视一眼。   小王爷嘴里的立功和闯祸有时候是一个意思。   —   孟清漪出发时抱了天大的决心。   可此时此刻,当她望着邬府的朱门红柱高悬的鎏金牌匾以及两座威严肃穆的石狮子时,再观门口十几位府兵,只觉心肝乱颤。   其实细想邬明鹤从未为难过她,相反一应都为她考量。   只是——   ‘施恩不图报’   ‘家中已为我说亲,郎君年岁与我相当’   孟清漪绞着手里的绣帕,恨不能回到那日,封住自己的嘴。   可见有些时候话不能说太死,也不能逞一时口舌之快。   悔之晚矣!   聆风见孟清漪抿着唇盯着牌匾不肯往前挪动半步,想了想,低声撺掇:“姑娘,眼下只有邬首辅能救姑娘,想想郑家,总不会比现在情形还差。”   望舒也道:“姑娘虽拒过婚,但也实打实救过邬首辅,奴婢觉着邬首辅不像是小气的人,不会因此为难姑娘,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呢。”   孟清漪有苦难言。   她们只知她拒过婚,不知她是如何拒的。   她嘲讽过人家老牛吃嫩草。   这船撑不撑的走尚未可知。   但望舒聆风说的对,总不会比现在情形还差,退堂鼓也不能打,因为退路已经被她一把扫帚掐死了。   孟清漪给自己做足心理准备后,一鼓作气朝邬府大门走去。   还没上台阶就被拦住了。   府兵未出窍的刀直直横在孟清漪脖颈,眼风凌厉,声音冰冷:“止步。”   府兵统领李琤早早就注意到在马车旁犹豫不决的主仆三人,见人果真朝邬府来,上前沉声询问:“来者何人。”   孟清漪紧张吞咽一下,往后退了一小步,道:“小女乃长宁县孟县丞之女,孟清漪,想求见邬首辅,烦请通传。”   李琤:“可有请帖。”   “没有。”孟清漪道。   李琤上下打量她后,目光落在聆风身上,语气骤然凌厉几分:“今日大人有要务,不可打扰,尔等速速离去。”   孟清漪察觉到他对聆风的敌意,忙挡在聆风身前,取出玉佩呈上:“大人,这是邬首辅所赠,曾言明小女可带它来求见。”   李琤在看见玉佩时瞳孔一紧,听孟清漪说完他便立刻接过玉佩仔细确认,而后蹙眉若有所思盯着孟清漪。   这是主君的信物,主君约莫半月前特地交代过,若有人持此玉佩上门,任何时候都不必通传,可将人直接领进去。   他们都以为是主君瞧上什么幕僚谋士。   原来,竟是位姑娘。   李琤思索几息后,将玉佩递还给孟清漪,态度也转变许多:“首辅门第,防卫森严,小姐的女使会武,难免叫人多思,若有得罪,还请小姐见谅。”   孟清漪接过玉佩,颔首道:“理该如此,无妨的。”   李琤略一颔首:“小姐请随我来。”   旋即又看了眼聆风,道:“还请小姐两位女使暂留耳房。”   望舒聆风闻言皆担忧的看向孟清漪,孟清漪同二人点头示意后,朝李琤道:“有劳大人。”   “请。”   李琤领着孟清漪踏过朱红大门,越过照壁,穿过庭院,走上游廊。   孟清漪虽不敢多看,但这一路走下来,越走越心惊。   这也太大了。   就她眼前所见庭院游廊都赶上好几个孟家了,还不说望不到的辽阔。   府内楼阁庭院一眼看过去并不觉得铺张奢华,可仔细一观,却能发现造景布置处处透着贵气,就像男人那通身的矜贵一般,没有耀眼华丽的装扮,只他往那一站,就是顶顶贵重,高高在上,不容冒犯。   偏她不知所谓的将人得罪了。   也不知他可能容她。   -   邬明鹤今日正议要事。   张家一案牵扯甚广,许多话不能在朝堂上摆开来说,只能私下通气。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大人此次雷霆手段拔掉张家,不知引来多少猜忌,此案不可久拖,否则怕要叫那帮人钻了空子。”内阁沈伯简道。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言维礼闻言皱眉:“此案虽由三司共审,可圣上亲定大理寺主办,想必宋少卿最清楚这其中牵连了多少人,一连串查过来,少说也要月余,如何快的起来。”   大理寺少卿宋祈谚看了眼邬明鹤,神情凝重道:“正如言御史所言,张党实在太多,各方关系太过庞杂,一个不甚就要着了道,还有胡乱咬人的,牵连无辜也未可知,最快也得一月。”   比如正关在牢里的孟县丞。   始终没出声的刑部侍郎江北熠见众人都沉默下来,觉得自己此时也应该说些什么,遂道:“实在不行,快刀斩乱麻。”   “莽夫。”   沈伯简没好气瞪他:“这案子多少人盯着,你倒是斩一个我看看。”   “只管喝你的茶吧。”   江北熠默默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言维礼也只当什么也没听见,话锋一转:“世家恨不得张家倒个干净,好补空缺,不如齐头并进,先梳理一番,盯紧紧要的位置,但也不能逼的太紧,得抛几块肉。”   “还要安一安自己人的心,免得叫他们以为兔死狗烹,暗地里生别的想法,这节骨眼上不好横生枝节。”   邬明鹤听到这里,抬眼看向言维礼:“此事你去做。”   言维礼略一思忖,点头:“可。”   邬明鹤不紧不慢转动着扳指,缓缓道:“此案盯的人太多,不怕他们钻空子,却断不能忙中出错,寺卿是风吹哪里往哪里倒,子彰,你亲自盯着这桩案子,旁的案件都放出去,若寺卿问起,便说是我下的令,给你一个半月查证定罪,不必考虑复核。”   宋祈谚颔首:“是。”   邬明鹤端起茶盏,想到什么又道:“这段时日世家必然不会安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将折子压了,省得圣上烦心。”   沈伯简应下:“好。”   场面安静下来。   江北熠后知后觉看向邬明鹤,那他呢?   邬明鹤对上他的视线,静默几息,道:“刑部尚书是世家的人,好在他如今尚还不知你的阵营,有些事不会太防着你,你只管暗中蛰伏,若发现他有异动,先给沈侍郎言御史送消息。”   沈伯简言维礼对视一眼,后者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到底是按了下来。   就在这时,门外守卫禀报:“主君,正门来报,有位小姐求见。”   沈伯简闻言嗤笑:“这又是哪家还不死心?”   他们邬首辅心在朝野,坚若磐石,从不见他对任何一个女子动过心念,就是公主也拒绝的一视同仁,但这并不妨碍有人前赴后继逆流而上。   但若真有人能入邬首辅的眼也好,偌大邬府没个女主人,传言是越来越难听。   甚至私底下都编排到圣上和小王爷了。   可惜,他们都觉得邬首辅这架势,像是要孤家寡人一辈子。   果然,邬明鹤蹙眉:“回绝便是。”   外头沉默了两息,再次开口:“禀大人,这位小姐持着大人的玉佩。”   邬明鹤茶盏送到嘴边,闻言动作猛地顿住。   沈伯简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蹙眉道:“是不慎丢的?不是有方斗随身跟着,怎还会丢了玉佩。”   这些年,各家贵女手段层出,今儿捡了首辅帕子,明日寻来名砚,什么由头来求见都不稀奇。   然而,却见邬明鹤缓缓放下茶盏,道:“可问了名姓?”   外头静默两息,这次回话的是府兵统领李琤:“回禀大人,这位小姐自称是长宁县孟县丞之女。”   邬明鹤手指一紧,缓缓抬起了眼。   沈伯简几人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诧异道:“大人认得?”   “是她。”   突然,听宋祈谚语气意外道。   他话音一落,几双视线同时看向他。   包括邬明鹤。   “子彰认识?”沈伯简又疑惑看向宋祈谚。   宋祈谚忙道:“有过一面之缘。”   她父亲正被人冤枉关在他的牢里,但面对邬明鹤,这话他却有些不敢说。   “喔。”   沈伯简拖长了声音,视线在邬明鹤宋祈谚之间来回游荡,最后定在邬明鹤身上。   邬首辅出了名的泰山崩眼前而面不改色,但此时此刻,他的反应却不对劲。   很不对劲。   “人在何处?”邬明鹤语气平静的问道。   李琤回道:“属下已将人带过来,此时就在庭院中。”   就在外面?   莫说沈伯简言维礼宋祈谚三个人精,就连在江北熠都不由眼冒精光的看向邬明鹤。   邬府跟个铁桶似的,能走进大门都是有本事的,更别提不经请示就擅自将人带到此处来。   没有邬明鹤的允许,底下人绝不敢这样做。   沈伯简几人一时神情莫测,除了宋祈谚,其他人都忍不住思索起来,难道这孟家有什么有才之士?   “请孟小姐进来。”   几人正胡乱猜疑,邬明鹤已缓缓站起了身,沈伯简余光一扫,见邬明鹤起身后状似不经意的整理衣襟发冠。   他心头猛地一咯噔。   不对劲,一万个不对劲!   这时,邬明鹤也垂首看了眼几人,微蹙了蹙眉。   几目相对,连江北熠都感受到他的意思,忙起身:“下官告退——”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沈伯简眸光一闪,伸手拉着江北熠坐下:“来不及了。”   他一本正经看向邬明鹤:“大人放心,我等绝不出声。”   邬明鹤虽看起来不太满意。   但已无他法,人已经进来了,这时出去必要碰上。   宋祈谚江北熠在外人眼里是中立的刺头儿,不能被人瞧见在他府中。   邬明鹤警告的瞥了眼几人后,快步绕过屏风出去。   李琤引孟清漪足足走了两刻多钟才停下:“孟姑娘在此稍后,我去禀报。”   其实今日主君确实不方便,若非主君早就吩咐过,只要有人携这枚玉佩上门,不论何时何地只管将人带进来,他是万万不敢前来打扰的。   “有劳。”   孟清漪目送李琤踏上台阶,飞快抬眸看了眼牌匾。   明思堂。   孟清漪不由绷紧唇,这一看便是书房要地,按理,不该先通传之后再让她进府吗,怎就直接将她带到此处来了。   见李琤同门口守卫说了什么,又见守卫远远看她一眼,转身在向里头禀报,孟清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会不会嫌她不知规矩礼数。   然没等多会儿,就见李琤折身回来,朝她道:“主君请孟小姐进去。”   孟清漪微松了口气,颔首朝李琤道了谢,又略微整理番形容,才抬脚朝里走去。   孟清漪不敢乱看,小心踏过门槛,只觉里头明亮宽敞,她微抬了抬眼,瞥见有紫衣高坐,她迅速垂眸,压下心慌又朝前走几步,停到合适的距离,方才行礼:“小女见过邬大人。”   主位高一个台阶,孟清漪不抬头,邬明鹤便只瞧的见姑娘的半个额头。   “免礼。”   孟清漪听着头顶传来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鼻尖仿若又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雪山幽香,不知怎地,她想起了阳春阁那惊鸿一面。   只是此刻她并非回味首辅大人那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气质姿容,她只是想起她要他跳窗离开的情景。   又添一笔冤孽账。   再回忆起四时居她握在手里的银针和聆风拎起的烛台,不想还好,这一想才惊觉不知不觉间,她竟将得罪他的事做了个遍。   孟清漪感觉胸腔一颗心都要跳出来了。   邬明鹤瞥了眼被姑娘攥的变形的绣帕,又等了半晌,仍不见她开口,邬明鹤无奈询问:“孟小姐寻我何事?”   两次见面她都恨不得与他撇清关系,按理,她不可能主动来见他。   孟清漪眼睫飞快颤了颤,她本打定主意见到人就单刀直入,可现在不知怎地,到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   邬明鹤将她的窘迫收入眼底,没再继续追问,沉默片刻,吩咐道:“来人,上茶。”   “不用了。”   孟清漪闻言连忙抬起头道。   她一抬头,恰对上邬明鹤深邃的眸子,四目相对,孟清漪心神没来由的一颤,又飞快低下了头。   下人无声请示邬明鹤,邬明鹤轻摆了摆手,下人压下心惊退下。   这是哪家小姐,竟敢这样驳主君。   邬明鹤捕捉到姑娘眼中的心虚,默了默,道:“不急,孟小姐可想好再说。”   孟清漪心道她想说的话想多久都没脸说出口,但奈何不知郑家何时就要来算账,她实在不敢多耽搁。   罢了,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给个痛快。   孟清漪豁出去了。   她牙一咬,低着头就问:“不知邬大人上次的求娶可还算数,若是算数,我答应邬大人。”   邬明鹤转玉扳指的动作猛地一顿。   而此时屏风后已经快炸了。   沈伯简几人本试图从对话中琢磨出什么门道来,谁知姑娘一语惊人,炸的所有人神情崩裂,外焦里嫩。   求娶?   邬大人竟求娶过姑娘,何时的事?   宋祈谚则比其他几个更震惊,手里的茶杯都不知何时掉落,幸得铺着地毯,没引起什么动静。   合着不是小王爷瞧中孟小姐,是邬大人!   孟清漪一鼓作气道明了来意,久不见上头回应,也不敢催,只低着头等答案。   邬明鹤足足看了她十来息,略往后靠了靠,慢条斯理道:“我记得孟小姐当时就拒绝了,称已有未婚夫,年岁与孟小姐相当。”   半月前,她才讽他老牛吃嫩草,那大红色聘礼和双雁堆了一院子。   现在却来跟他说答应求娶?   沈伯简几人大抽一口冷气,若说方才他们还抱有一丝看热闹的心态,现在却是恨不能自毁双耳。   他们听见了什么。   邬大人被拒婚了!   要不是亲耳听见这话从邬大人口中说出,打死他们也不会信的。   天爷,这真是不管他们死活了吗,这是他们能听的?   这明思堂就没个暗道啥的。   孟清漪并不知屏风后的人如何惊诧的恨不能原地遁走,她只一听邬明鹤这话就知道他果然还记着仇。   她来时就想好了。   她今日是来求人的,若他要报复,不管怎样奚落她她都无怨言。   如此想着,孟清漪一提裙就要跪下,只才弯下一只腿,就听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不许跪。”   “站直了说话。”   孟清漪此时哪敢忤逆他,听话的站直,诚恳道歉:“那日是小女一时口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大人见谅。”   “至于婚事,昨日已经退了。”   邬明鹤闻言目光莫测的盯着孟清漪,似笑非笑道:“孟小姐昨日退婚,今日上门称答应我的求娶,我倒是不明白,孟小姐这是何意?”   孟清漪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猜测他可能是认为她这是将他当成了备选。   她有心想解释,可此时却不是好时机,父亲还在牢里,母亲又病着,万一郑家一气之下对父亲动了手,就什么都晚了。   “我知千错万错都是小女的错,小女愿受任何责罚。”孟清漪说着,心一横,拿出玉佩,鼓起勇气看向邬明鹤:“那日,邬大人离开前将此玉佩留下,承诺小女若有所求,可上门来。“   “今日邬大人就当我挟恩图报,邬大人认是不认?”   邬明鹤听到前半句时眉峰微微蹙起,乍听完后头,眼底掠过一丝异光。   眼前的姑娘举着他贴身带了多年的玉佩,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心,看起来气势十足,确有几分挟恩图报的架势。   可细一看,漂亮的睫羽乱颤,红唇紧张的抿起,连声音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极轻且快。   但在这满室的寂静中格外的清晰。   孟清漪猛地转头望向屏风,果真隐约瞧见几道影子,她只觉脑袋轰鸣一声,脸霎时涨的通红。   他有客人!   那她方才的话他们都听见了。   邬明鹤眸色一沉,冷眼朝屏风扫去,他方才实在是被她的话惊着了,一时竟忘了后边有人。   而屏风后,言维礼不满的瞪了眼沈伯简,都绷到现在了,再忍会儿怎么了。   沈伯简也想忍,但实在没忍住。   他一想到矜贵无双,权倾朝野的邬大人被姑娘拒了婚后,还巴巴给人姑娘留下贴身信物,如此不算,还生怕姑娘被拦在外头,早早吩咐底下人见玉佩可畅通无阻,这孟小姐不知,他们难道还能看不出,这是邬大人给自己留的后路?   这还是邬大人吗?   果然,有句老话不假,铁树开花,惊天动地。   见已然暴露,沈伯简轻咳一声,索性帮腔道:“邬大人,这可是您亲口许下的承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说完,还踹了脚言维礼。   言维礼被迫开口:“言之有理。”   宋祈谚和江北熠则没吭声。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邬明鹤的暗线,绝不能轻易暴露于人前。   声音也不行。   若非如此,方才他们也不会因不能与孟清漪打照面,而留在厅中。   孟清漪听见屏风后传来的两道声音,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忍不住抬头扫了眼邬明鹤。   他有客人怎不早说。   邬明鹤捕捉到她眼中的责怪,又见姑娘脸颊红如晚霞,手足无措的立着,到底是心有不忍,放低声音道:“孟小姐,容我多问一句。”   “你可想好了?”   孟清漪忍着羞臊点头。   知道屏风后面有人,她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邬明鹤看出她的难为情,抬头道:“都转过身去。”   沈伯简几人无有不从,纷纷背过身,但不妨碍他们竖起耳朵继续听墙角。   今日真是来着了。   邬明鹤又同孟清漪道:“是自己人,你进来时正在议事,来不及离开,放心,他们不会多嘴。”   孟清漪听他愿解释,不是故意看她笑话,心中那点儿气性顿时就消了。   她握着玉佩往前递了递,低声道:“那你还认不认。”   邬明鹤盯着玉佩沉默须臾,缓缓起身走下台阶,孟清漪虽低着头,却也能清晰的感受到男人在一步一步靠近。   清幽之气越来越近。   她屏气凝神,僵硬的维持着那个动作。   仿佛过了千岁万年,又仿佛只在弹指一瞬,邬明鹤停在了孟清漪身前,他伸手从她微微发颤的手中接过了玉佩。   “我认。”   他知晓她那日出言讥他是心中带着气,也明白她是怕他垂涎她的美色,以权压人。   她没想错。   的确是他觊觎她的美貌在先。   娘子年岁尚小,骂他几句又何妨。   他去计较,反倒小气。   孟清漪听邬明鹤答应了她,又惊又喜的抬起头,而恰好邬明鹤此时往她跟前走了一步,两人离的太近,她的额头几乎擦着他的下颚而过,她惊的往后一退,却不慎将自己绊住,失衡之时她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邬明鹤本想去扶她,可在看到手臂上几根细白如玉的手指后,停下了动作。   任由她自己抓住他稳住身形。   等她站稳,他才低声问:“可无碍?”   孟清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收回手,往后一退。   这回连脖子都红了。   “无,无碍,多谢大人。”   邬明鹤:“孟小姐谢我什么?”   孟清漪听出他话外之音。   好像在说不是孟小姐自己站稳的?   她怀疑他在故意逗她,只还来不及开口就见邬明鹤再一次走近她:“别动。”   孟清漪不知他要做甚,吓的绷直了身体,心中却暗想着,屏风后还有人,他总不至于如此急躁——   却见男人微微低下头,拿着那枚玉佩往她腰上系,紫色和藕荷色衣袖交织在一起,清幽香气霎时将她紧紧包裹,她甚至能感受到男人灼热的气息。   孟清漪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颗心砰砰跳的飞快。   她不敢抬头去看他,也不敢低头去看他如何给她系玉佩,只强行稳住身形,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邬大人,您这是——”   邬明鹤一边给她佩戴玉佩,边作解释:“这枚玉佩是邬家传家宝之一,它今日既成就一桩美事,便赠你做定婚信物,往后带着它,你可自由出入邬府。”   孟清漪闻言心中微惊。   怪不得那位大人见到玉佩就直接将她带了进来,愿来这玉佩竟如此贵重。   那他那时知晓她已定婚,为何还是将这样贵重的传家宝留给她。   他就不怕她拿着这玉佩胡作非为?   邬明鹤替孟清漪戴好玉佩就规矩的往后退了一步,压迫感十足的气息随之减轻,孟清漪才微微喘了口气。   她轻轻垂眸看向缀在腰间的玉佩,因它太过贵重,连带着她这身衣裙都好看不少。   旋即,耳边响起男人方才的话——定婚信物。   孟清漪目光一转,抬眸看了眼邬明鹤,小心翼翼问道:“我答应了你的求娶,那我们现在是不是算未婚夫妻?”   邬明鹤忽略屏风后一阵抽气声。   他平静地看着小姑娘因为过度紧张而水盈盈的清眸,回答:“孟小姐说是,便是。”   按规矩应先请媒人上门,合八字,下聘礼,交换信物,才算是未婚夫妻,可显然她现在好像很着急定这个名头,他自不会在这时煞风景的跟她说什么礼节规矩。   听见他这话,孟清漪脸更烫了。   说的好像她要什么他都给似的。   不过索性都豁了出去,也不怕再丢人,她撑着那口气厚着脸皮继续问:“那我——不小心闯了个祸,你管不管?”   邬明鹤闻言眼底浮现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所以,她是闯了祸后来寻的他。   邬明鹤不由低笑了声,见姑娘瞪大眼望向他,他才略微敛了笑意,允诺道。   “我管。” 作者有话说: 白天冷静持重的首辅晚上一关门:今天是个好日子 第21章 第 21 章 只管告状   孟清漪得到这句允诺, 欢喜之情溢于言表,正当她要开口时,突然想起什么, 慌忙望了眼屏风。   方才一时激动竟忘了屏风后还有人,也不知他们方才听了多少去,再想起自己先前挟恩图报逼婚的‘壮举’,羞臊的闭了闭眼后欲言又止。   脸都叫今日丢完了。   邬明鹤看出她的顾虑,若有所思片刻,问:“你闯的祸,可需公衙出面?”   孟清漪立刻点头。   不论是救父亲还是郑家那笔账,少不得要走衙门。   “那便无妨。”   邬明鹤说罢握住着她的手腕一步步走向主位,孟清漪一惊,慌忙瞥向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与上次在守拙堂他递玉佩给她时所见一样,修长漂亮的不像话,但这一次看的更清楚, 一时只觉被他握的地方滚烫的厉害。   主位是张黄花梨贵妃椅,两人坐上去绰绰有余, 可孟清漪却是坐的胆颤心惊, 只敢挨了点边儿。   她小心翼翼看了眼下首的椅子。   其实, 她不必坐这——   “若有不方便的可只说与我听。”邬明鹤看出她的忐忑和意图, 温声道。   原是如此。   孟清漪飞快瞥了眼屏风。   这个位置虽依旧不能完全看见屏风后的人, 但却已能看见几道影子和几片衣角。   他问她可需公衙出面,又让她不必避讳, 便说明屏风后有衙门的人。   她心中确实是有顾虑的,毕竟有些话实在不好大肆宣扬,眼下这样坐, 正正替她解了围,她不愿让旁人听见的只管放低声音即可。   孟清漪不由偷偷看了眼男人。   他竟如此周全妥帖。   邬明鹤将姑娘的神态尽收眼底,无声笑了笑,略俯首故作好奇道:“现在可同我说说,是闯了什么天大的祸。”   不惜来找他庇护。   毕竟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跟他有什么瓜葛。   孟清漪听出他未尽之言,心虚的抿唇别过头,他只要不明着怪罪,她只当听不懂。   只是她求他的事有些多,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邬明鹤也不催,吩咐了人上茶,耐心等着。   屏风后的几人也感好奇。   除了宋祈谚。   惊愕过后,他心里有了盘算。   昨日在大理寺门口,可是他亲口提点让孟小姐赶紧找靠山,虽然那会儿他指的靠山另有其人,但结果对了,其他的不重要。   反正也没人知道他心里想过什么。   看来这壶酒他该向邬大人讨。   热茶奉上,下人退下,满室静默和好奇中,孟清漪的声音轻轻传来:“我今早,打了郑家的人。”   邬明鹤饮茶的动作一顿。   屏风后几人面色再次崩裂。   沈伯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方才偷偷顺着屏风缝隙朝外看过,是位娇娇俏俏的小美人,瞧着也很是温良柔弱,可说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令人震撼。   与其他人的震惊不同,江北熠则是眼冒精光,赞赏之情简直溢于言表。   他早就看郑家有些人不爽了,奈何他们一直不允许他动手。   他已经在计划去打闷棍了。   一阵诡异的死寂中。   邬明鹤神情淡然的喝了茶,没问为何打人,只问:“打的严重吗?”   孟清漪想了想,皱紧眉:“挺严重的。”   她知道伤的重不重处置的方式是不一样的,遂尽可能详细道:“屋里的婆子丫鬟手和脸都花了,屋外的十几个小厮,可能伤筋动骨,有些——断了手脚。”   她拿的是扫帚,聆风拿的是棍子。   伤情自是不一样的。   “总归,都见了血的。”   孟清漪说完有些不敢去看邬明鹤。   他会不会认为她过于粗蛮,不像大家闺秀,会不会后悔了。   屏风后几人目瞪口呆,连最镇静沉稳的言维礼茶盏都握不住了,默默抬起头来。   十几个人?   断了手脚?   这哪是打人,这是打群架啊。   这瞧着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怎如此能折腾?   她知不知道郑家是国舅府邸。   沈伯简惊诧过后,眼底逐渐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邬大人这是要给自己娶个小祖宗吧。   以后的邬府怕是热闹喽。   邬明鹤也喝不进去茶了,他放下茶盏缓缓看向低头耷脑的姑娘,目光落在她绞着绣帕的手指上,许久,低笑一声。   “还挺有本事。”   孟清漪已经做好被斥责的准备了,寻思着不论他如何责骂她都受着,可等了半晌却等来这么一句。   她不由惊讶的抬起头:“啊?”   对上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她试图在里头寻找出不赞同,却失败了,她不由道:“您不责怪我?”   邬明鹤反问:“你还没说为何打人,我尚不知缘由,为何要先责怪?”   孟清漪定定的望着男人,这一刻她感觉他和父亲很像,包容,宽厚,讲道理。   “我——”   孟清漪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听她说见了血后就一直上下打量她的男人突然变了脸色,从她手里取出绣帕,捏着她几根手指,盯着她掌心那道细微的口子:“你受伤了。”   “只是划破了皮。”   孟清漪忙道:“不小心被扫帚刮的。”   邬明鹤抬眼盯着她:“用扫帚打的人?”   孟清漪低低嗯了声。   随后想起什么,忙解释道:“并非我粗蛮无礼,实在是郑家欺人太甚,他们冤枉父亲是张党,以此逼我退婚给去郑家作妾。”   邬明鹤眼神骤然一冷。   沈伯简几人也俱都变了脸色,不约而同看向宋祈谚。   张党多都关在大理寺,怪不得他方才说与孟小姐有一面之缘。   宋祈谚面色平静的接受他们的注视,心里则已经对小王爷千恩万谢。   他原谅小王爷给他送来的那幅鸡蛋渣渣的画了。   邬明鹤静默了两息,起身从旁边小抽屉里取出一小瓶药,坐回孟清漪身边,边给她上药,边道:“继续说。”   孟清漪想说这点伤用不着这么好的药,睡一觉就能愈合了,但见邬明鹤如此慎重对待,她心里只觉得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酥酥麻麻的,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父亲与张阁老是结过仇的,这二十多年来与张家无任何来往,更不可能是张阁老党羽,可前几日大理寺突然来人将父亲抓进了大理寺,说是有张党供出了父亲。”   孟清漪如实道:“我心知父亲不可能是张党,果然,昨日从赵公子口中得知,父亲在被抓进大理寺之前也被安上过莫须有的罪名关过一次,那一次是王家部曲施压,这一次多半也是他们所为。”   孟清漪看着邬明鹤给她擦完药,又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缠绕系在她手掌上,略停顿片刻,才继续道。   “他们威胁赵家,逼他们退婚,昨日赵公子才来退了婚,郑家今日一早就抬了聘礼来,说是三日之后,抬我过门为妾。”   见邬明鹤脸色越来越沉,孟清漪忙道:“我本没想动手的,只是在母亲拒绝婚事后,郑家那位妈妈用父亲性命威胁母亲,我实在气的狠了,一时失去了理智——”   邬明鹤握住她另一只手,温声道:“这几日可吓着了?”   “啊?”   孟清漪一怔,抬起头就对上邬明鹤深邃而认真的眼眸,她眼睫微颤了颤,唇角不可控的往下一撇。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这几日她每日都过的心惊胆颤,赵憬鸿的书童说她过于冷静,可她不冷静能怎么办。   父亲在牢里,母亲病了,哥哥在书院消息封锁着,郑家对她虎视眈眈,她不硬撑着还能如何。   本以为一切都按照自己所期盼的那样发展着,父母恩爱,夫妻和睦,一眼望到头的平静安生日子,可这一切突然就被毁了,她不敢哭,不敢闹,生怕走错一步,让全家人赔上性命。   她今日是孤注一掷来求的他,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可男人一句‘我认’,‘我管’比这世间什么话都动听。   没有想象中的责怪,只问她这几日可吓着了,让她心中绷着那根弦一下子就松了。   孟清漪不愿让男人看见她失态,连忙低下头,可就在低头那一瞬,一颗泪珠儿啪的滴到男人的手背上。   孟清漪吓了一跳,忙要伸手去擦,却被男人反手握住。   邬明鹤眼神冰冷的盯着手背上那滴泪珠,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平稳的安抚她:“别怕,没事了。”   孟清漪抿着唇忍着泪意轻轻点头。   等她情绪平缓些,邬明鹤才再次开口问她:“谁说你粗蛮无礼?”   孟清漪声音略带着哽咽:“郑家妈妈。”   “还说了什么。”   孟清漪知道男人这是要为她做主的意思,一个字没瞒着,只管告状:“说我没教养,骂我是土匪,蛮子。”   “还说我不配为正妻。”   邬明鹤瞳孔紧缩。   沈伯简几人脸色俱都黑沉下来。   郑家是清贵门户,怎养出如此刁奴!   邬明鹤又问:“他们要你给何人为妾?”   孟清漪道:“郑家三公子。”   想了想,又轻声同邬明鹤将桃花坞的事情简单说了:“我那日本是去踏春的,突然被郑大娘子差人叫进屋里,郑三公子也在,他们还关了门,说是了却上一辈因果,把我给郑三公子作妾,幸好——苏大哥他们来的及时,替我解了围。”   告状就要告彻底。   沈伯简三人武力平平,只听到一句‘郑三公子’,江北熠耳力好,即便不想听也全都听见了。   他狠狠放下茶盏,砰地一声,惹来几道视线,他愤恨的看向沈伯简,沈伯简沉默片刻,替他开口道:“邬大人,郑祭酒实乃清流人物,郑皇后亦是母仪天下,可郑家却并非全是这样好品性的,郑家这位三公子人面兽心,糟蹋不少良家姑娘,衙门一直苦于没有证据,又因郑三公子的生母与王贵妃是堂姊妹,郑三公子仗两位娘娘势,视律法为无物,没少作奸犯科。”   江北熠对此人深恶痛绝,好几回若非他拦着,都差点把人砍了。   也不知这次那厮如何盯上了孟小姐。   邬明鹤对此却心中了然。   怕是因为郑大娘子。   看来二十多前那桩恩怨还没消。   “我知道了。”   邬明鹤道:“言御史,你给大理寺传话,若核查无误,即刻放人。”   言维礼看了眼宋祈谚:“是。”   沈伯简亦看好戏似的朝宋祈谚挑眉,冤枉了邬大人岳丈,你要完了。   宋祈谚淡笑不语。   不见得。   孟清漪闻言喜极而泣,当即就要跪下:“小女谢过邬大人。”   邬明鹤一把扶住她手臂,蹙眉,轻声道:“才用完就要撇清干系了?”   孟清漪一愣,慌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哪里有这个狗胆。   “既不是,可知日后该如何自称。”邬明鹤拉着她坐回来:“还有,我说过,不许跪,可记住了。”   孟清漪睫羽一颤,轻轻道:“记住了。”   邬明鹤这才抬起头,想吩咐什么,又蹙眉止住了话,孟远昌是张党供出来的,没有实证,怎么也查不到郑家去,顶了天查到王家部曲头上。   再说郑家用孟远昌性命威胁孟清漪作妾一事,亦是口头言语,即便孟家指证,人家不认,只说正经上门提亲,或是将仆人推出来顶罪,他们也无可奈何。   重要的是,郑家还能反咬一口。   毕竟孟清漪打了人是事实。   沈伯简几人也在心里暗忖这事有点不好办,郑皇后郑祭酒名声在外,没有真凭实据不能动郑家,提亲这事也没法做文章,毕竟郑家下人的伤摆在那里,纠缠下去于孟小姐无益,或许只能从别的事上惩治郑三公子,向郑家施压,给孟小姐出了这口气。   就在这时,方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主君。”   邬明鹤:“何事?”   方斗余光一抬,瞥见邬明鹤身旁的孟清漪,神情巨震,错愕失声。   “孟——”   孟小姐怎在此!   他就出去了一会儿的功夫,发生了什么,孟小姐是何时来的。   对上邬明鹤的眼神,方斗猛地醒神缓忙垂首,道:“回主君,小王爷和郑三公子打架,已经闹到顺天衙门了。”   满室寂静一瞬,沈伯简忍不住低笑一声:“倒是巧了。”   正寻思要找什么由头发难,梯子就递来了,小王爷这次这祸闯的简直是太妙了。   邬明鹤无声哼笑,巧?   哪有这么巧的事。   “事关皇亲国戚,顺天府管不了,刑部江侍郎刚正不阿,请他接了此案,务必彻查到底。”邬明鹤沉声道。   “若有徇私,同罪论处。”   孟清漪眼神骤亮,直勾勾盯着邬明鹤。   将郑三公子交到刑部彻查,他这是在趁机给她出气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凌晨这章提前更啦,下一章在明天下午哈,爱你们 第22章 请旨赐婚   身为县丞之女, 孟清漪对律法并不陌生,她知道要论真凭实据,这回是自己处于下风, 没有正经理由问罪郑大娘子和郑三公子。   顶多惩治供出父亲的那个张党和前几日给父亲扣上莫须有罪名的王家部曲。   可在真正的皇室血脉跟前,皇室有心计较,郑三公子可讨不到半点好。   虽眼下还动不了郑大娘子,但郑三公子此次肯定要吃些苦头,而她有了邬家这门婚事,郑家也不敢再来找他们麻烦。   如此,她就很满足了。   江北熠已是喜的差点一下子就窜起来。   可算是叫他逮着了。   这回他不扒郑三一层皮下来,他这刑部侍郎就不用做了。   事情处置完,孟清漪寻着合适的时机告退,屏风后的大人们一直没走,想是他们还有正事要议,她得识趣些。   邬明鹤也没留她,目光有意无意划过她腰间的玉佩, 道。   “回去等大理寺的消息。”   孟清漪自又是一番致谢。   出了邬府,立在朱门间,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身眼神不明的望向高门大院。   方斗亲自送她出来, 饶是心头藏着万千疑惑, 也不敢多话, 更不敢多看,见她止步, 也只是静候在她身侧。   这时,望舒聆风被府兵引着出来,一见孟清漪, 便疾步走向她:“姑娘。”   孟清漪收回视线,朝方斗颔首:“有劳大人相送。”   方斗客气回礼:“孟小姐慢走。”   目送孟清漪上了马车,李琤比踱步到方斗跟前,朝马车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问:“什么章程?”   方斗高深莫测的吸了口气。   什么章程,他也想知道啊。   他一回来就看到孟小姐和主君并坐主位,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   但主君求娶被拒这事他知道,再一想孟小姐腰间系着的玉佩。   他略一思索,拍了拍李琤胸膛,提点道:“别怪兄弟没提醒你们,以后这位来,多敬着些,说不准——”   说不准什么,方斗不说了。   李琤面无表情盯着方斗离开的背影,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孟小姐戴着主君的玉佩,谁敢不敬。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还是头回见主君对姑娘上心,总不能是,要添女主子了?   可以想到主君多年不近女色的作风,李琤又觉得这个猜想多少有些惊悚了。   一上马车,聆风就迫不及待问:“姑娘,邬首辅可应了?”   望舒则神色复杂的望着孟清漪腰间的玉佩,这枚玉佩是拿来交换恩情的,怎又回到了姑娘手上。   更重要的是,这个系法不是姑娘惯用的。   孟清漪察觉到望舒的视线,也低头看向玉佩,半晌,才轻声道:“他应了。”   “这是他赠的定婚信物。”   聆风闻言大松一口气:“太好了,有邬首辅撑腰,我们就不怕郑家了。”   “那主君是不是也能放出来了。”   孟清漪点头:“他说要我回去等消息。”   这应当是她们近日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可此时孟清漪脸上却并不见多少笑意,也不是愁容,而是在深思。   望舒隐约能猜到几分,轻轻握住孟清漪的手:“姑娘。”   “您可当真想好了,入了邬府,就不可能再有您期盼的那种平静安生的日子了。”   聆风听了这话笑意也散了,她担忧的看向孟清漪,到底还是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姑娘,左右是换一个恩情,您为何不请邬首辅帮忙救主君,而是要婚事。”   孟清漪何尝没有想过。   “行不通的。”   孟清漪缓缓道:“郑大娘子死揪着我们不放,这回能仗着一份恩情化解,可下回呢?”   “恩情总有用完的时候。”   聆风皱眉道:“可也能求邬首辅庇佑一些时日啊,再者有邬首辅出面,郑家想必也不敢再多为难。”   孟清漪却摇头:“哪有这样简单。”   “如你所说,郑家或许初时给邬首辅几分面子,可一旦知晓并无过多瓜葛,暗地里还能少了手段阴谋?”   “届时又如何?再一次次去求人,而我明知他对我有意,三番两次求上去却总不如他愿,谁敢说他会不会恼怒。”   没成婚或许还能厚脸皮登门,可一旦成了婚,别说她有没有脸上门,她还进不进得去邬府都两说。   而且经了赵家这门亲后,她心里就有所动摇了,从前她只想寻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像父亲母亲那样平顺安宁,恩爱白头。   可现在她明白,在绝对的权力跟前,一切都是空谈。   “左右都要成婚,既有选择,何不就选最好的。”   孟清漪低头看了眼缠绕在手心的帕子,那股酥酥麻麻的感觉好像还在。   嫁给他,好像也还不错。   “现在木已成舟,你们当他赠我这枚玉佩用意何在,那是在提醒我,金口玉言,不容反悔。”孟清漪顿了顿,继续道:“首辅门第是多少人够不到的,这门婚事,我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若再生些别的心思,未免太不知好歹。”   望舒聆风的视线也随之落在那枚玉佩上,主仆久久无言。   直到马车快要到孟家时,聆风突然道:“那姑娘以后成了首辅夫人,是不是就再没人敢欺负姑娘了。”   孟清漪见她神情认真,知她也是被这几日吓着了,有意缓和气氛,莞尔道:“听起来是这样。”   “你们姑娘我这也算飞上了枝头,以后带你们吃香喝辣。”   聆风欢喜点头:“好。”   “奴婢要跟着姑娘一辈子。”   孟清漪笑着嗔她:“说什么荤话,不嫁人啦。”   聆风脸皮一红,发现望舒也在看她笑话,急道:“望舒姐姐不嫁,奴婢就不嫁。”   孟清漪又看向望舒,望舒别过脸去:“正说姑娘婚事呢。”   马车在这时停下,一直候在门口的下人听见马车里的笑声先是一怔,而后赶紧朝里头禀报:“姑娘回来了。”   孟清漪止住话,才下马车苏瑞言兄妹就先后迎出来,见孟清漪脸上还有未退散的笑意,苏瑞言微松了口气,问:“没事吧。”   孟清漪朝他行了礼:“没事了,多谢苏大哥。”   苏瑞禾则跑过来拉着孟清漪,担忧道:“清漪,你这是去哪里了,我问林婶婶她也不告诉我,果真都没事了?”   孟清漪安抚她道:“果真没事了。”   “放心,父亲很快就会被放回来,郑家也不会再来了。”   苏瑞禾闻言不胜欢喜:“那真是太好了。”她还想多问什么,被苏瑞言拦住:“林婶婶很是担忧,你快进去吧,我们就先回去了,若有什么事差人来报一声。”   “好。”   孟清漪再次向他道谢。   上了马车,苏瑞禾忍不住道:“哥哥怎不让我问问清漪到底去找了何人。”   苏瑞言淡声道:“林婶婶不愿意说便代表事情不简单,不可多追问。”   “能知道的早晚会知道。”   孟清漪径直往雁鸣轩去,林氏猜到她要去何处,心中不落,不敢休憩,硬撑着等在厅内。   见孟清漪回来,她忙在周妈妈的搀扶下迎出去:“穗岁。”   孟清漪快步扶住林氏:“母亲,不是让您先躺着,快些进去,外头有风。”   周妈妈道:“大娘子实在担忧得紧,药也没喝,奴婢们都劝不动。”   孟清漪边扶着林氏往房里去,边道:“快将药端来。”   林氏被扶着坐在床边,见四下无人了,才急声道:“穗岁,可见着人了?”   孟清漪点头:“见着了。”   她握住林氏的手,安抚道:“母亲放心,父亲很快就会回来了,一切都没事了。”   林氏大喜:“果真?”   “嗯。”   恰周妈妈端着药进来,孟清漪接过药,伺候着林氏喝下:“母亲喝了药,好好睡一觉,醒来说不定就能见着父亲了。”   郎中说母亲这是急火攻心,只要能放宽心,不出两日就可好了。   孟清漪不愿这时同林氏说起婚事,免得再叫她多思不安。   林氏知晓女儿不会拿这事诓她,喝了药,心情松快些,很快就睡着了。   孟清漪让周妈妈照顾着,轻手轻脚退了出来,回抱春轩。   门外墙角堆着一些秽污,最上边扔着一束新绿残枝,没了水份滋养,已经枯萎。   望舒见孟清漪目光掠过,解释道:“应是今日府里事多,还没来得及清理出去。”   孟清漪嗯了声,头也不回的踏过院门。   望舒朝一粗使婆子使了眼色。   婆子会意,赶紧带人去清理那堆秽污。   捡起那束残枝时,粗使婆子用力扔进了筐篓:“晦气!”   姑娘心宽,不怪罪赵家在大难临头时悔婚,底下人却恨极了,尤其是家生奴仆。   一想到因赵家悔婚郑家才有机会要自家姑娘去作妾就来气,私底下不知骂了多少遍。   今日郑家这一闹,府里怕是要惹来大祸,也不知道姑娘出门这一趟有没有想到救主君的法子。   家生子皆忐忑不安,外来做工的也心不在焉,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这份活计。   在孟家做工,不短缺俸禄,逢年过节还能得些赏赐,主子们性子又好,谁也不愿丢了这份差事。   各院的下人听说孟清漪回来了,都来这里打听,可抱春轩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朝主院探头张望着。   孟清漪没急着换衣裳,而是让望舒将她手里所有的铺子都整理出来。   孟家公中只有两个铺子,但孟清漪不止,否则也不至于望舒没日没夜的出门查账拨算盘。   这些都是师父留给她的。   都不是什么大生意,但胜在多。   太多了。   望舒搬出一个匣子,里头有十几张契书和几张地契。   孟清漪随手拿起一张看了看,余光扫到院外,顿了顿后,朝望舒示意。   望舒立刻领命出门去。   没多会儿,奴仆俱都散去,欢欢喜喜各司其职。   孟清漪将契书和地契一一看过,还没言语就见望舒抱来一摞账本,她眉心一跳,道:“你粗略说一说进项就是。”   出除去跟在林氏身边学管账的那几年外,她几乎再没有碰过账本。   一看密密麻麻的就头疼。   望舒一一将各个铺子的情况简单过了一遍,只有盈利少些的,没有一间亏过。   可见望舒在这方面是一把好手。   聆风见孟清漪突然问起账目,好奇道:“姑娘要着手管铺子了吗?”   孟清漪一言难尽的看着那一摞账本,叹口气:“过两日去这些铺子看看吧。”   望舒知晓姑娘素来不爱管这些,又见她神色挣扎,不由问道:“是因为和邬首辅的婚事?”   高门宗妇,免不得要主持中馈。   这些避无可避。   孟清漪点头,苦笑道:“邬家门第太高,规矩不知凡几,嫁这般高门与门当户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日子。”   门当户对的人家,她有这些嫁妆,还有父亲撑着,她有底气自如过活,不想理铺子尽管交给望舒去,可邬家不一样。   “邬家是江南望族,邬明鹤还是邬家主君,又是顶天的权臣,这门婚事是实打实的高攀,我这些东西人家不放在眼里,关系不对等,再没点本事傍身,是要被笑话的。”   孟清漪顿了顿,说出心底最终的顾虑:“邬首辅十七岁中状元,二十二岁成为首辅,如今在这位置稳坐四年,心计和本事都绝非等闲,这样的人物哪是我能与之比肩的。”   “他肯屈尊降贵前来求娶,不过是瞧中我这张脸,可花无百日红,别看他今日待我宽厚,似是有求必应,可说到底,我将来是要在他手里过日子。”   “若什么都不懂,进了邬府处处落下乘或是给他添麻烦,再与他话不投机,只空有一副皮囊,说不准哪日就被厌弃。”   自古讲究门当户对,指的不全是阶级,还有内里,譬如能力,学问,认知等。   不论哪一样她现在都够不到他。   从前她想过高嫁,却没想到会是这样高,事事都觉得面子上过得去就好,可现在,她那些本事拿不出手。   没有回头路。   那她就要踮起脚尖去努力。   望舒沉默不言,聆风则皱起眉:“可奴婢曾听姑娘说,只要人的底子品行是好的,即便他日没了情意也还有旧日情份在,这样的人即便最后与之两看相厌,也不会为难人。”   “或许邬首辅就是这样好品性呢。”   孟清漪笑着点了点她额头:“你这话许是说准了,可是,我们不能去赌人性。”   “譬如四时居时,那颗救命药丸握在我的手里,我就掌握绝对的主动权,救不救人在我一念之间,我选择了救,却不能去赌旁人也愿意用那样珍贵的一颗药丸来救我。”   “亦或者这颗药丸他自己也恰好需要呢,你说他是救自己还是救我?”   聆风抿了抿唇,不做声了。   “就像赵家,哪怕赵公子心中或许不情愿退婚,可面对威胁,赵家是他的第一选择,我便是被舍弃那一个。”   “所以归根到底,终究得自己立起来。”   孟清漪盯着那一摞账本喃喃道:“嫁什么人家有什么活法,我自当尽力去把日子过好,可也要做好有朝一日被舍弃的准备。”   “到那一日,我们也要有能力活的下去。”   这些账本不过只是个开始。   望舒听的心头微酸,须臾,她轻笑着,语气平静道:“奴婢会一直陪着姑娘。”   聆风也忙道:“奴婢也是。”   孟清漪望着二人,莞尔一笑。   “好。”   就在这时,门房突然疾步来报:“姑娘,大理寺派人传话,请姑娘去接主君。”   孟清漪惊喜不已:“竟这么快。”   旋即忙叫望舒给她整理好形容,套了马车往大理寺去。   这回没被人拦着,官差直接将她引进了大理寺狱,大狱门口,宋祈谚已等候多时。   孟清漪记得他,忙上前行礼:“小女见过大人。”   领他进来的官差也行礼:“见过宋少卿。”   孟清漪一惊,他竟是大理寺少卿,   宋祈谚微侧了侧身,虚扶了她:“孟小姐不必多礼,我带你去接令尊。”   孟清漪忙谢了恩。   外头,戚武目送他们进去不解道:“少卿怎让孟小姐亲自去牢里接人,把人送出去不就行了。”   杜蘅淡声道:“不论孟县丞是如何进来的,被冤枉是事实,到邬首辅跟前,这就是失职,只有让孟小姐亲眼看到她父亲没在牢里受苦,才不会对少卿心生怨怼。”   未来的首辅夫人,不是能轻易得罪的   戚武了然:“原来如此。”   他就说少卿怎大费周章。   一路走进去,潮湿的血腥气扑鼻,孟清漪偷偷打量着路过的牢房,虽不说多脏污,却也绝对说不上干净。   关押的囚犯好几个甚至十来个挤在一间牢里,满身血污,头发乱糟糟的脸都看不清,眼下正是放饭的时候,残旧的木桌上摆着一盆盆粗面馒头,和漂浮着菜叶子的清汤寡水。   孟清漪一想到父亲也是这般惨状,心疼的眼睛都红了。   也不知用了多少刑,受了多少伤。   孟清漪偷偷抹着眼泪。   宋祈谚余光瞥见,欲言又止后,略微加快了脚步。   走了不知多久,宋祈谚终于停下了。   他侧身朝孟清漪道:“孟小姐,到了。”   孟清漪忙一抬头,就看见一间异常干净的房间里,一身整洁的的人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用饭,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囚衣新的未然尘埃,面上洁净没有半点伤痕,连手指都是格外洁净的,桌上更是几荤几素搭配得宜。   不是她父亲又是谁。   全然不见她设想中的半点惨状。   孟清漪脚步一滞,错愕不已。   这——   宋祈谚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抬声喊了声:“孟县丞。”   孟远昌本以为昨日是断头饭,没想到今儿不仅没死,待遇更好,寻不到人问,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想不明白就好好享用。   别说,这大理寺牢饭味道竟是好极。   吃的正起劲,闻声一抬头就对上孟清漪的震惊的眼神,他先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急急放下筷子就起身大步走过来:“穗岁,你怎么来了。”   宋祈谚吩咐人开了锁。   孟清漪回过神,大步走进去,上下打量了父亲,又看了眼一桌子菜,惊疑不定道:“父亲,您没事吧。”   “我没事。”   孟远昌想到什么,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可是郑家——”   “父亲,我来接您回家。”   孟清漪低声道:“我们回家再说。”   孟远昌生怕是孟清漪应了郑家,不肯走,沉声道:“穗岁,你是不是答应了郑家什么。”   孟清漪笑着摇头:“没有,父亲安心,事情已经解决了。”   孟远昌一怔:“果真?”   孟清漪点头:“嗯。”   这时,宋祈谚开口道:“孟小姐,令尊今日完好如初的交到了你的手上,回头首辅大人问起,还请孟小姐美言几句。”   孟清漪听明白了其中深意,心思急转后,面带感激道:“多谢宋少卿,小女明白。”   她来接父亲本不必进来,这位少卿却偏偏将她带进来,让她看见这一幕,应是特意做给她看的。   只是她心中仍有疑惑。   她才去求了邬首辅,这才过去一个多时辰,可观父亲状态这间牢房却不像临时收拾出来的。   宋祈谚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试探开口:“先前小王爷就特地关照过。”   孟清漪一惊:“小王爷?”   她并不认识小王爷啊。   孟远昌在听见‘邬首辅’时就隐约猜到了什么,可又一听他这特殊待遇竟是因为小王爷,怔住了。   穗岁难道还救过小王爷?   他疑惑道:“锦王殿下?”当朝只这位王爷被称作小王爷。   宋祈谚观父女神情竟是不认识小王爷,可邬大人在今日之前亦不知孟远昌被下狱。   小王爷这到底是在忙活什么。   宋祈谚见父女一头雾水,忍不住多提点句:“正是锦王殿下,邬首辅于小王爷亦师亦友。”   “二位若有什么疑惑,可回去后自行询问。”   孟远昌回过神,揖手向宋祈谚道谢,宋祈谚颔首:“二位请。”   宋祈谚亲自送二人出了大理寺,弄的孟远昌一路心惊胆颤的,上了马车急忙询问孟清漪:“怎么回事,怎劳动少卿大人亲自相送。”   孟清漪想了想:“应是邬首辅递了话。”   孟远昌正也要问此事,闻言忙道:“穗岁,你去求邬首辅了?”   —   江北熠离开邬府,直奔顺天衙门,将郑三押到了刑部,谢锦润则被方灼带走了。   郑家对此很有意见。   两个人打架,凭何只扣郑三。   江北熠冷声道:“邬首辅为小王爷做了保,尔等若是不服,可请祭酒或是皇后娘娘来为郑三作保。”   谢锦润朝郑三哼了声,抬着下巴昂首挺胸的就走了。   方灼一言难尽的看了眼他乌青的额头和糟乱的头发,同江北熠道:“江侍郎可要详细记下小王爷的伤情。”   小王爷为了主君真是豁得出去。   江北熠:“理当如此。”   谢锦润也没收拾,顶着他的‘战绩’就去见邬明鹤,一开口就是:“如何,聿恒,这回本王用的阳谋,可没留任何把柄。”   邬明鹤足足看了他几息,才不忍直视的别过头:“请府医。”   谢锦润压根不在意身上的伤,往他跟前一凑,迫不及待问:“快告诉本王,事成没成。”   邬明鹤没答他,只问:“所以,你派人暗示张阁老我能救他,将我引去大理寺,为的是此事?”   谢锦润点头:“是啊。”   “那会儿赵家已经退了婚,本王寻思着该是时候让你知道了,谁曾想宋祈谚没放人进去,没叫你和孟小姐碰上面。”   邬明鹤沉默几息:“你何时知道的?”   谢锦润笑的意味深长:“孟县丞一出事我就知道了。”   邬明鹤眼神一沉,谢锦润忙道:“这可不是我做的,相反,我什么都没做。”   方灼闻言也好奇的看过来。   谢锦润噼里啪啦将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本王知道孟县丞被抓,而聿恒你不知情时,心里就有了决策。”   “本王让人把孟县丞被抓的消息压下,不让你知晓,只看赵家如何做,赵家未来大姑爷在大理寺当差,本王让人盯紧了他,若是赵家愿意为孟县丞奔走,那本王就可顺水推舟让他们救下孟县丞。”   “可谁曾想呢!”   谢锦润一抚掌,喜色溢于言表:“孟家一出事,赵家就关起门连大门都不让孟小姐进,没过两日就吓的去退了婚,这是他自己不中用,可怪不得本王。”   邬明鹤抬手抚了抚额,眼里无声淌过一丝笑意。   “赵家婚事一退,郑家就上门逼婚,原本我打算让你去英雄救美,谁料到孟小姐竟将郑家的人打了出去,又拿着你的玉佩出了门,一切简直水到渠成。”   谢锦润讲的绘声绘色,眼神一眯:“可本王又一寻思,事情不太对,当机立断就去找了郑三,逼他跟本王动了手,合理合法的将他关押了,郑家忙着捞人,也没空去孟家算账,怎么样,本王可有长进了?”   方灼难掩笑意。   邬明鹤不吝夸赞:“嗯,有长进。”   “但为何瞒我?”   谢锦润被夸的飘飘然,蹦上桌子坐着,抱臂扫他一眼:“若我早早告诉你,你一句话把人给放了,赵家也就不会退婚,你救的人反倒便宜了姓赵的,凭什么?”   “而现在,婚是姓赵的亲自上门退的,男未婚女未嫁,机会这不就来了。”   “谁也寻不出你半分错处来。”   “而你不知情,就不存在欺骗逼迫孟小姐来求你,他日也不影响你们夫妻情分。”   谢锦润又一抚掌,摇头晃脑:“本王还是太聪明了。”   方灼忍不住夸赞:“小王爷周全。”   邬明鹤指尖点着桌面,低声重复:“夫妻情分——”   谢锦润自得的瞥他一眼:“嗯呐。”   旋即想到什么,神色一变,凑近他瞪大眼:“邬聿恒,你该不会是没抓住这个机会吧!”   邬明鹤默默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不语,只见谢锦润的面色越来越难看,都快要开口骂人时,他才弯唇一笑,站起身。   “小王爷如此费心费力,怎敢让你白忙活。”   谢锦润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些,冲他背影喊道:“你去哪?”   “请旨赐婚。”   邬明鹤头也不回道。   谢锦润看了眼擦黑的天:“——天都黑了,这么急吗?”   “想要什么,自己去私库里挑。”   谢锦润立刻从桌子上跳下来。   “好嘞。”   想起什么又喊道:“那我的禁足,抄书?”   “不是都出来了?”   谢锦润欢喜的原地一蹦,伸手就捞过方灼:“走,去给本王开私库!” 作者有话说: 皇帝连夜被叫起来赐婚:“……?”下章最晚在明天下午哈 第23章 第 23 章 一夜都等不   孟清漪没瞒着孟远昌, 俱都说了。   孟远昌听罢神情复杂又凝重。   他在牢里短短几日,赵家退婚,郑家逼婚, 未来姑爷换成了邬首辅,这简直比说书还精彩。   震撼之余也不由感叹,兜兜转转,这婚事到底还是落到了邬府。   而对于赵家退婚,他并不感到惋惜。   相反,他还松了口气。   先前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总觉着女儿是为了合适而选的赵家,并非心中真的欢喜赵憬鸿这个人。   他试探询问过几次,女儿都说满意,还用什么一见钟情不长久的论点来堵他的嘴,他也不就好多加干涉。   可说句不好听的,他一直就觉得赵憬鸿配不上女儿,所以在听到赵家退婚时他心里没有太大波澜, 只是——这邬府门第未免高过头了。   但作为父亲,他认为女儿就该配得这天下最优秀的人。   心思几番周折, 孟远昌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还怕孟清漪难过, 安抚她道:“我倒觉得此番算不得坏事, 赵家今日怕惹祸上身弃了你, 他日再遇难处也一样会做同样的选择,而今提早看清, 是幸事。”   孟清漪笑着道:“女儿也正是这样想的。”   孟远昌看她片刻,低声试探道:“那你对邬首辅作何感想?”   孟清漪闻言眼眸微转,略垂眼:“他——不计前嫌认了婚事, 又愿意替我出头,可见是心软的。”   她这一垂眼,孟远昌视线也往下落,瞥见了缠绕在她掌心的帕子,心头一跳:“你受伤了?”   说着就去查看。   孟清漪来不及阻止,帕子被抽开,夜色昏暗,掌心的口子几乎已经瞧不见了,孟清漪抿唇别过头去。   孟远昌紧张的神情一滞,又凑近些才隐约瞧见那微乎其微的细微伤口,愣了愣,抬头看了眼孟清漪微红的耳尖,又看一眼并不属于女子的帕子,都是过来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咳——”   孟远昌将帕子塞回孟清漪手上,问:“邬首辅给你包扎的?”   孟清漪点头嗯了声,声音极轻道:“我也觉不必的,他执意上药。”   孟远昌瞥见女儿脸上可疑的红晕,心底最后那点顾虑随之散去。   他原还担心女儿为救他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可眼下看来是他多虑了。   如邬首辅这般天之骄子,令女儿倾心不过迟早的事。   孟远昌掩下笑意,岔开话题:“锦王殿下又是怎么回事?”   “女儿也不知。”   孟清漪闻言若有所思道:“听宋少卿的意思,锦王殿下与邬首辅关系应该很亲近,锦王殿下便也知道邬首辅求娶一事,所以得知父亲被关押,才叫人关照几分?”   孟远昌沉思片刻,看向孟清漪意有所指道:“也或许,今日这番结果都在邬首辅意料之中?”   孟清漪明白父亲的意思。   赵家退婚,郑家逼婚,这些虽都与邬首辅无关,但若他早就知情,选择了静观其变,铺了路等她往里钻也不是没可能。   “女儿倒觉得不大像。”   孟清漪道:“今日女儿求到邬府,邬首辅看起来对此事毫不知情,就连方才宋少卿话里都有试探之意,这件事或许另有情由。”   “再说,就算是这样,那也是阳谋,没立场怪他。”   孟远昌听女儿句句维护,眉心直跳。   这还没嫁呢,就护上了。   可见这位首辅大人善攻心计。   父女对清楚这几日发生的事,马车也到了孟家门口,下马车前,孟清漪道:“父亲,母亲还在病中,女儿还未告知母亲婚事。”   孟远昌一听妻子病了,脸色一变:“你母亲病了怎不早说。”   不等孟清漪回答就大步就往府内走:“我知晓了,我先去看你母亲,其他事明日再说。”   孟清漪面无表情盯着父亲的背影,她就知道是这样,若她早说,父亲怕是一路上只管催车夫快些,什么也听不进去。   孟家下人知晓孟清漪去迎主君回府,早早就提了灯笼候在大门,一见到孟远昌,孟管家就激动的拿着艾草上前:“主君回来了。”   见孟远昌无碍,所有人都大松一口气,欢喜的一声声请安。   孟远昌本没打算停下脚步,一看管家手中艾草,默了默,主动张开双臂。   他刚从牢里出来,菘蓝还病着,该除除晦气再去见她。   “脚,脚还没扫到。”   “后背也扫扫。”   “好了好了,这样就可以了,时辰不早了,都快去歇下。”   “主君您慢些,夜里黑——还愣着作甚,快提着灯笼跟上。”孟管家眼看追不上,使唤了个脚程快的小厮跟上去。   孟清漪立在不远处看着这热热闹闹的一幕,溢了满眼笑意。   目送孟远昌走远,孟清漪才穿过游廊从一排排灯笼下走过,听着下人议论主君与大娘子鹣鲽情深,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去见大娘子了,她不由弯了眉眼。   一家人在一处,热闹滚烫,宁静安平,这样的日子就是她最喜欢的。   不允谁破坏。   她称不上记仇,但郑大娘子此番,她不报不快。   她们来日方长。   —   勤政殿   满殿烛火中,天子伏案批阅奏折,内侍庆甫在一旁安静研墨,时而看一眼外头的天色。   近日因张阁老落马,御前折子都快堆成山了,天子已好些日子未踏入后宫,今儿晌午,太后又派人来警醒他。   可有什么用呢。   他还能做圣上的主不成。   终于,瞅着天子批阅完最后一本奏章,抬手揉眉心,庆甫适时上前替天子捏肩,等天子松快一些,他才试探问。   “陛下今日可要翻牌子?”   谢世尧张口想拒,旋即想到什么,沉思半晌后,道:“去坤仪宫。”   张家出事,徐家跟着入狱,郑家与徐家是姻亲,他也该去见见郑皇后了。   庆甫面上一喜:“是。”   甭管圣上去何处,只要踏进后宫,太后娘娘也就不会成天的派人来施压。   庆甫刚派人去坤仪宫传话,一个小内侍急步跑来跟前,庆甫一听,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赶紧折身向天子禀报:“陛下,邬首辅求见。”   谢世尧一怔。   他这个时辰来作甚。   想到什么脸色一沉,哼道:“他不是要躲着朕,这时候来作甚。”   庆甫心里只叫苦。   邬首辅执意将张家下狱,为此和圣上大吵了一架,这几日两边都憋着气,谁也不肯低头,连在朝堂上都不情愿搭话,受罪的就是他们底下这些人。   眼下好不容易等来邬首辅主动低头,庆甫赶紧道:“陛下,邬首辅这时候来,想必是有要紧事的,陛下可要见?”   谢世尧哼笑一声,这个点进宫能是什么要事,多半还是为了张家案来的,气道:“不见。”   庆甫见天子不为所动,心思一转,低声道:“陛下,邬首辅主动求见,是向陛下低头呢。”   祖宗欸,赶紧顺着这个台阶下吧,这水深火热的日子他是过的够够的了。   谁知天子听了这话,气笑了,伸手往外一指:“他邬聿恒低头?这天地都要倒转不可!”   “他必又是来气朕的。”   庆甫不敢接话也不敢附和,只能恭敬垂头听着,没多会儿,又听天子冷哼道:“叫他滚进来,朕倒要看看他还要如何气朕。”   庆甫生怕他反悔,扯着嗓子就喊:“宣邬首辅觐见。”   天子好整以暇坐回龙椅。   半刻钟后——   谢世尧眼神错愕的盯着邬明鹤,不敢置信失声道:“什么?赐婚?你?”   庆甫也惊的半晌没合拢嘴。   邬明鹤立在御前,恭声道:“是,臣请陛下赐婚。”   谢世尧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首辅的婚事已不仅仅是家事,需多方考量,他曾为此费了不少心思,可不论说谁,邬聿恒都是远远看一眼就否了,以至于婚事拖到现在,外头什么传言都有。   更有那狗胆包天的,都编排到他和锦王头上去了。   连太后都忍不住来旁敲侧击问他,邬首辅是不是不喜女色,可他却清楚,哪是不喜女色,分明是邬聿恒眼界太高,太过挑剔。   他一度认为这世上没他能瞧中的女子。   偏这个理由没人愿意信。   他简直有苦难言。   不知过了多久,天子才找回神智,十分好奇问道:“是哪家小姐?”   邬明鹤回:“长宁县县丞独女。”   谢世尧一滞,失声道:“县丞之女?”   他疯了吧?   堂堂首辅,放着那么多世家贵女不娶,看中县丞之女!   观人不似玩笑话,谢世尧神情凝重的走下台阶,立在邬明鹤跟前:“理由?”   邬明鹤面色平静的迎上天子的视线,道:“臣心仪孟小姐。”   “一见倾心。”   听这话从邬明鹤嘴里说出来,只觉如遭雷击,炸的人晕头转向,天子直直盯着他,唇角蠕动,几番想说什么都咽回。   许久,僵硬确认:“一见,倾心?”   邬明鹤点头:“是。”   谢世尧仍不敢置信:“你——她,朕,朕要见她。”   邬明鹤抬了抬眼。   “朕要瞧瞧她有什么特别之处。”谢世尧好奇极了,已顾不得正在吵架置气,眼底盛放着异样的光芒,激动道:“明日,你明日带——孟小姐是吧,明日带这位孟小姐来见朕。”   邬明鹤却道:“臣今夜就要拿到赐婚圣旨。”   谢世尧瞥了眼外头漆黑的夜色:“——这都什么时辰了,都下值了,已无人拟旨。”   “臣可代劳。”邬明鹤。   谢世尧听明白了,反正不管怎么说,他今夜是非要拿到这道赐婚圣旨。   谢世尧气笑了:“寡了这么多年,一夜都等不了?”   “等不了。   谢世尧:“……” 作者有话说: 邬明鹤:你不管,我有我的节奏。宝宝们明天夹子,明天要晚上十点更新哈。 第24章 第 24 章 宜配首辅邬   君臣四目相对, 僵持下来,庆甫战战兢兢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许久, 邬明鹤慢慢开了口:“她今日受了些委屈,臣迫不及待给她撑腰。”   一句不轻不重的解释,砸的谢世尧眉心直跳,他甚至想伸手探一探,是不是有人披了邬明鹤的皮。   转眼一瞧对方眉宇间那种平静带着势在必得,天塌下来他都只会漫不经心掀一掀眼的倔傲睥睨,这世上没人能模仿得来。   能将赐婚圣旨要的那么强势且理所当然,这世间也就仅此一人。   谢世尧忍住一脚踹过去的冲动,咬牙接了他递过来的话茬:“是何人敢给她委屈受?”   邬明鹤却是话锋一转:“陛下可知今日小王爷与郑三公子打了一架?”   谢世尧不解他怎突然提起此事,皱眉:“你不是已经作保将锦王从江侍郎手中要走——这与此事何干?”   这种事他几乎不过问的。   谢锦润不闯祸才不正常,自从将人甩给邬明鹤后,一应都有他善后,不论锦王如何上蹿下跳, 他也多只是听一耳朵,实在闹的大了才将锦王叫到跟前来责问一顿。   像这样和世家公子打架斗殴的事多如牛, 他哪有空天天给他理这些官司。   邬明鹤拢了拢衣袖, 声音沉缓道:“小王爷正是为了给臣的未婚妻出气。”   谢世尧面无表情盯着他:“……”   才多大会功夫, 就变成未婚妻了。   “陛下今日不赐婚, 臣明日一早就去孟家下聘。”邬明鹤继续道。   谢世尧终是没忍住, 气的踢他一脚:“朕何时说不答应了?你倒还威胁上朕了!”   邬明鹤立的笔直,垂眸看了眼袍边半个脚印:“那臣为陛下拟旨。”   谢世尧定定瞪他几息, 一甩袖喊道:“庆甫,伺候笔墨!”   “让他自己写!”   庆甫赶紧在龙椅下首理出一张案台,奉上笔墨, 恭敬将邬明鹤请过去。   “邬首辅请。”   邬明鹤悠悠落座,提起笔行云流水,几乎未有停顿,谢世尧不动声色踱步过去,试探道:“郑三这回,闯大祸了?”   君臣多年他哪还听不出其中门道,这人今日哪里是急着要这道圣旨,是告诉他,郑三被他扣下了,不容任何私情。   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邬明鹤头也不抬嗯了声,继续奋笔疾书。   谢世尧微挑了挑眉,慢慢绕过去,道:“刑部侍郎江北熠头硬如铁,你既已经将人交到他的手里,郑三少不得苦头吃,这还不够?”   谢世尧边说边不动声色拿眼去瞥圣旨,越看神情越古怪。   ‘孟家有女清漪,姿容无双,兰心蕙性,婉婉有仪,德容兼备,温善淑仪,秀外慧中,温良恭俭,怀瑾握瑜——   还不见停笔的架势,谢世尧忍无可忍:“一张纸够吗?”   这是打算把全天下美好的词汇都写上去不成?   “这是朕要下的旨!”   邬明鹤听出威胁之意,总算停止,只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心不甘情不愿。   谢世尧气笑了,他倒还委屈上了。   天子的目光忍不住再次扫向那成串的褒奖,他实在想象不出集这样多优点于一身的女子会是怎样的。   不过好奇虽好奇,但天子笃定,总归世上女子万千,皆不比皇后凤仪。   邬明鹤笔锋一转,迅速收尾。   庆甫很有眼力见的上前取过纸张去贴入卷轴,余光偷摸一扫,心里直道好家伙,怪不得陛下那样生气。   这满篇大半都是在夸孟家女。   这圣旨一念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有多满意这桩婚事。   等庆甫备旨的功夫,邬明鹤回答了谢世尧方才的问话:“不够。”   谢世尧微微拧起眉。   郑三品行堪忧他是知晓一些的,看在郑祭酒与皇后的面上,只要不捅到他跟前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回可是踢到铁板上了。   “郑大娘子母族才出事,若二房再闹大了,皇后脸上挂不住。”谢世尧想了想,只提醒道:“另张家一案牵连太广,近几日弹劾你的折子堆成了山,此案不可久拖。”   邬明鹤却是巍然不动:“那就还要请陛下多忍月余了。”   还要月余!   谢世尧立时就要发作。   却听邬明鹤不紧不慢道:“郑家二房正头娘子姓王,皇后脸上挂不住,王贵妃又能讨到好?”   谢世尧神情一肃,盯着邬明鹤半晌后,厉声警告道:“你短时间内休要打王家主意,还嫌不够招恨。”   “前些日子才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可安生些吧!”   邬明鹤这回没反驳,过了片刻他才突然道:“陛下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救了臣?”   谢世尧一怔,余光不经意扫向圣旨,惊道:“难道——”   “月前,正是孟小姐在鸿恩寺四时居的竹林中,冒着大雨救了臣一命,否则那日方斗带回来的就是臣的尸身了。”邬明鹤低头瞥了眼手背,轻轻摩挲着。   那滴泪过于滚烫,令人很是不喜。   “臣的救命恩人,岂容他人欺辱。”   原是如此。   谢世尧脸色渐渐沉了下去,不再作任何反驳。   他还奇怪邬聿恒怎会认识县丞之女,原来竟还有这样的渊源。   这时,庆甫已经准备好圣旨,谢世尧一言不发的走过去,重重在邬明鹤亲自写的赐婚圣旨上,盖上玉玺。   邬明鹤谢了恩,捧着圣旨就告退。   谢世尧静静地盯着那道身影,直到他快要走出大殿,他才开口道。   “此事,朕不会干涉。”   邬明鹤脚步未停,更没回头,只在踏出大殿时,轻轻挥了挥手。   谢世尧看见,无声轻笑了笑。   庆甫将这一幕收进眼里,暗忖道,这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沉思半晌,庆甫试探道:“陛下,要是邬首辅真对王家大动干戈——您真不管?”   “他不会。”   王家士族,树大根深,不是轻易能撼动的。   邬聿恒心里有数。   “一个郑三还不足以令王家来与朕叫板。”谢世尧想起什么,冷声道。   庆甫听明白了。   陛下在此事上是支持邬首辅的。   庆甫却不知,谢世尧和邬明鹤有过一个约定。   谢世尧如今稳坐帝位,有一半是邬明鹤不顾生死为他杀出来的,可在当年,邬明鹤刚入朝堂时,少帝还处处受制,连婚事都做不得主。   太后和朝臣都各有心思算计,名单一个接一个的往他跟前送,无人在意他喜欢谁。   而邬明鹤在知他心意后,放弃了一个原本周全的计划,冒险为他谋得心上人。   立后,是他那十几年间唯一一件遂了自己心愿的事。   他为此承诺过,若他日邬明鹤有了心上人,不论是谁,不论什么出身,他都会帮他。   如今诸多事他不便做,但他不会阻挠。   “摆驾坤仪宫。”   —   马车上,方斗盯着邬明鹤手中圣旨和衣袍边半拉脚印,忍不住道:“主君,您如此,陛下若是多心——”   邬明鹤知他担忧什么,握了握手中圣旨,沉声道:“我若不如此,陛下才会多心。”   他与陛下相识于少时,在江南,他们一见如故,引为知己,知己请他入朝相助,他选择陪舍命陪君子。   可在京城,进了朝堂,他是君,他是臣。   君臣有别。   知己与君臣,并不好平衡。   要保持知己情份,也要清楚君臣有别,不能全如曾经肆无忌惮,也不能过度疏离,否则会坏了曾经情份。   君臣一旦生出嫌隙猜疑,就再也回不去了,任何东西都是如此,一旦起了裂痕,就再无法复原。   他得处处把握好这中间的度。   —   翌日,郑二娘子王氏派去为儿子作保的人再次被挡了回来,气的要亲自上刑部要人。   只还没出门,中宫旨意到了。   皇后宣见郑大娘子徐氏与郑二娘子王氏,即刻进宫。   皇后宣见不容耽搁,   二人当即收拾妥当往宫里去。   离宫门越近,王氏心中愈发不安:“皇后娘娘此时宣见,该不会是为了徇儿这事吧。”   想到什么,回头问徐氏:“嫂嫂,你可打探清楚了,小王爷果真无碍?”   郑大娘子徐氏脸色也不好看。   “无碍,我的人亲眼瞧见小王爷大摇大摆进的邬府,没什么紧要,按理,小王爷这样的小打小闹也不是一回两回,不该惊动宫里。”   鲁妈妈昨日被打成那样回来不说,林氏竟然还敢同她叫嚣,这跟巴掌挥到她脸上有什么区别!她气的恨不能立刻找孟家算账,可谁晓得一转头郑三就被刑部抓了。   她如今虽是郑家主母,可已无娘家依仗,即便有诰命在身,底气也不比从前。   可张家的案子没有人敢插手,就连分居多年的丈夫都特意叫人给她递话警告过。   她再急也无法,只能先自保。   而想要在郑家稳得住,妯娌之间就不能生嫌隙,郑三公子一出事,王氏慌了神,她哪里还好在这个关头去忙自己的事。   郑徇也是,惯会装模作样,怎偏在这当口惹出这祸来!   “徇儿一向温润谨慎,怎的就会与小王爷打起来。”王氏也想不通,有些话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将小王爷怨怼一通。   徐氏唇角几不可见的勾出讥讽笑意,温润?这两个字哪个与郑徇沾边。   不过是空有一副贵公子做派,内里早就烂透了,否则她又怎么用他去算计孟家。   二人各怀心思进了坤仪宫。   郑皇后出身名门清贵,文雅端庄,性情和善,寻常不与人为难。   可今日徐氏王氏在坤仪宫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宣进去。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皆是一凉,忐忑的随嬷嬷进去内殿,郑皇后正处理宫务,在她们请安好一会儿后才抬了抬眼,放下笔墨:“起身吧。”   “谢皇后娘娘。”   郑皇后定定看了眼二人,才叫赐座,茶才刚上,郑皇后语气状似随意道。   “本宫听说,三郎与锦王打架,人被刑部扣押?”   王氏一听心道不好,果真是为这事。   她忙起身跪下请罪:“是臣妇管教不力,得罪了小王爷,惊动娘娘,请娘娘责罚。”   郑皇后这回没叫起。   她只道:“小王爷的事向来不必本宫插手,也不必向本宫请罪。”   徐氏王氏闻言皆是一愣,王氏迅速品出几分不寻常,试探开口:“是,臣妇定带那混账东西去给锦王赔罪。”   郑皇后却垂下眼睑,半晌才又缓缓开口:“本宫昨夜听陛下讲了一件趣事,说是邬首辅连夜进宫请了道赐婚圣旨,要给心上人撑腰,急的一夜都等不得。”   徐氏王氏皆是一惊,徐氏下意识道:“邬首辅竟有心上人了?”   郑皇后慢条斯理饮了口茶,淡淡道:“是呢,本宫也意外的紧。”   妯娌对望一眼,徐氏道:“不知是哪家小姐。”   这话一出,便见郑皇后慢慢放下茶盏,朝她看来:“本宫听陛下说,姓孟。”   徐氏的笑意顿时僵在唇边。   王氏脸色也是唰的一白。   京城孟姓不多,该不会就这样巧——   郑皇后将二人神情尽收眼底,面色渐冷:“本宫听了甚觉意外,寻思朝中也没有哪位要臣姓孟,这一问才知,竟是长宁县孟县丞之女。”   “本宫一时好奇邬首辅如何与孟小姐相识,遂多嘴问了句,陛下却同我说,月前,邬首辅遇刺命在旦夕,亏得孟小姐相救,才保下命来。”   “孟小姐施恩不图报,行好事不留名,累的邬首辅满城寻了一月,昨儿因一场意外总算寻到人,连夜就进宫求去了赐婚圣旨。”   郑皇后扫了眼二人血色尽失的面色,语气微重:“连陛下都说,此乃天赐良缘。”   王氏失力的跌坐在地上,满目错愕。   怎会如此。   她猛地望向徐氏,不是说孟家无甚底蕴,好拿捏,又如何与邬首辅扯上关系!   徐氏身躯摇摇欲坠。   孟清漪怎会救了邬首辅!   郑皇后没多给她们时间消化,一锤定音:“邬首辅动了气,铁了心要给未婚妻做主,谁拦得住呢。”   王氏哪听不出郑皇后的言下之意,白着脸面露惊恐:“不,娘娘——”   “本宫已向陛下求了个恩典,明日就将七郎提前送进国子监,省得养的无法无天,连小王爷都敢打,再给家里招来祸事。”郑皇后语气沉寂道。   郑三与郑七公子都是王氏亲子。   郑皇后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几乎是指着王氏鼻子斥她管教不力,纵的儿子闯下今日这大祸。   也是在告诉王氏,是要保一个儿子,还是要连累整个郑家同邬首辅作对。   而邬首辅背后是陛下。   王氏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已是顾不得什么礼数,惊慌失措的膝行向郑皇后:“娘娘,徇儿已经知错了,这件事是个误会,您救救——”   “本宫乏了,连嬷嬷。”   王氏没有碰到郑皇后,就被连嬷嬷连拖带拉的扶起来往外带:“郑二娘子,请回吧。”   王氏还要挣扎,却听连嬷嬷低声道:“郑二娘子也不想将这事闹的人尽皆知吧,对王家没好处的。”   王氏猛地止声,惊恐望向连嬷嬷:“什么意思?”   连嬷嬷却不做声了。   但王氏很快就明白过来,张家是陛下的人,邬首辅尚且不留任何余地,若真因此事惹怒那杀神,王氏又能保住多久。   将徐氏王氏请出去后,连嬷嬷回殿内复命:“娘娘,郑二娘子往华阳宫去了。”   郑皇后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到底是亲生骨肉,不到最后一刻不会死心,但王家恐怕只恨不得撇清干系,终究是无用功。   早知今日,怎不早些好好管教。   如今已是补救无能。   贴身宫女云芙这时低声道:“娘娘,听昨夜陛下的意思,这件事与郑大娘子脱不了干系。”   然今日皇后娘娘对郑大娘子却连句苛责的话都没有,万一叫陛下以为娘娘偏袒娘家——   郑皇后却道:“你以为徇儿是如何知道孟小姐的?”   “等王氏保不住徇儿,回过神来,自知道找始作俑者。”   徐家败落,王氏却鼎盛。   郑大娘子这当家主母能做多久,尚未可知。   云芙听懂了,沉思半晌,担忧道:“毕竟是郑家的公子,不知主君和郑二爷会不会气娘娘不伸援手。”   郑皇后神情渐渐淡了下来。   她已入皇家,就不能万事都为母族考量,总归无法事事圆满的。   且在此事上她绝无可能求情,若非姓郑,不必等邬首辅出面,她就该料理了。   “徇儿此番咎由自取,能怨何人。”   —   正如郎中所言,林氏是心病,孟远昌平安回来,她这病就好了一大半。   晨间,一家三口在饭厅用饭。   林氏觉着孟远昌在牢里受了天大的委屈,恨不能把桌子上的朝食都添到他碗里:“才几日的功夫人就瘦了一圈,得好生将养一段时日才好,我已吩咐厨房午食都准备了你爱吃的菜。”   孟清漪默不作声看着父亲碗里堆的小山,要不是她在牢房里亲眼所见那一桌子好酒好菜——   “我哪里有瘦,倒是你,这几日担心坏了吧,我都叫你遇事莫急,我们这个年纪啊,伤了心神可难补的回来。”孟远昌给妻子添了碗他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粥,道:“我福大命大的,能有什么事,你看,这不就好端端回来了。”   “你快些养好身子,趁这几日闲着,我们出城去散散心,正好能赶上春日的尾巴。”   孟清漪捧着个小包子慢慢啃着,一会儿看父亲一眼,一会儿看母亲一眼。   就觉得自己很多余。   夫妻说够了贴心话,终于,林氏想起她了,放下筷子担忧道:“这回算是平安度过了,可若郑大娘子不死心该如何是好,穗岁经了这遭,婚事必定受到影响,可怎么办呢。”   说着,林氏就来了气:“早知赵家这样靠不住,就不该应他们的婚事,平白的担了个被退婚的名声。”   孟清漪默默望向孟远昌。   没同母亲说?   孟远昌轻咳一声,道:“昨儿忘了。”   孟清漪:“……”   林氏不知父女又在打什么哑谜,皱眉:“什么忘了?”   孟远昌拿帕子擦了擦嘴,才郑重看向林氏:“是这样,穗岁的婚事——”   “主君,大娘子!”   孟管家疾步跑过来,急声喊道:“宫里来圣旨了!”   孟远昌一路被贬下来,这些年大人物都见不到几个,更别提能接触到皇宫,乍一听宫中有旨,一家人都愣了神。   好几息,孟远昌才醒神,迅速理了理衣冠,提醒妻女:“快,出门接旨。”   林氏着急慌忙起身跟上,一边抚发髻,一边惊疑道:“宫里怎会突然来旨?”   一想到郑王两家背后是宫里两位娘娘,林氏脸色隐隐发白:“该不会又是姓徐的作妖。”   孟远昌却有别的猜想,不动声色看了眼孟清漪,安抚妻子道:“先别乱,许不是坏事。”   林氏听他这样说心中顿觉怪异,孟清漪却是立刻就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停下脚步,喊望舒给她整理发髻妆容。   一家人快步赶到前厅,见并不宽敞的院里已经挤满了人,为首的是位中贵人。   孟远昌不认得是哪位公公,领着妻女迎上去,却见对方的视线只在他脸上落了一瞬就往后,停在孟清漪身上。   庆甫眼底划过一丝惊艳,陛下今儿特意叫他来宣旨,目的就在于看一看这位孟小姐。   眼下甫一照面,他倒是理解邬首辅何以那样急了。   庆甫没敢多看,喊道:“孟家接旨。”   孟远昌忙领着众人跪下,只听庆甫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孟家独女清漪,姿容无双,兰心蕙性……婉约有致,持躬淑慎,柔明毓德——”   连着一长串夸赞的词汇,庆甫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孟家众人也听的瞠目结舌。   孟清漪一阵恍惚,这说的是她?   “宜配首辅邬相,良缘天作,佳偶天成,望汝二人同心同德,不负朕意——”   孟远昌与孟清漪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当亲耳听到是赐婚圣旨时还是难掩震惊,别提毫不知情的林氏,她惊的错愕的抬了抬眼,触及到那么明黄圣旨又赶紧低下了头。   庆甫念完赐婚圣旨,紧跟着又拿出一道圣旨,继续唱念。   “孟家有女清漪,菩萨心肠,救邬首辅有功,朕心甚悦,特赐黄金白银千两,翠玉金簪一对,翡翠镯一对……银冰碗两副,琉璃两盏,云锦两匹——”   “以示嘉奖,钦此。”   “孟县丞,孟小姐,接旨吧。”   孟远昌孟清漪强行从那一堆赏赐中回神,恭敬接过圣旨:“叩谢陛下隆恩。”   旨意宣读完,孟远昌示意管家备了赏钱递上,客气道:“有劳中贵人。”   庆甫也没客气,大方接了,意味深长道:“孟县丞好福气。”   又深深看了眼孟清漪:“赐婚圣旨可是邬首辅昨日连夜进宫请的,亲自执笔,陛下盖印,可见邬首辅对孟小姐一片真心呐。”   他今儿带了不少任务来。   陛下三令五申要他讲清楚这道赐婚圣旨出自邬首辅之手,省得有损天威。   孟家人闻言一时间神色各异。   怪不得听起来总觉不太对,原并非圣上亲笔,孟清漪一回想那铺天盖地的赞美竟出自于邬明鹤的手,不由羞红了脸。   并不全是羞涩,而是这帽子戴的实在太高,那成串的夸奖应她的没几个。   庆甫没多留,又说些客气话后便回宫复命,孟远昌亲自将人送出府去。   回来后,一家人盯着满院的赏赐发愣。   许久,林氏瞪向父女二人:“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孟清漪赶紧解释:“女儿昨日已请父亲同母亲说明——”   孟远昌对上林氏的怒目,忙道:“这不是怕你着急担心,想着等你身子好些再同你说呢。”   林氏也没真生气,只实在是被惊着了,她心底正为女儿婚事发愁,谁曾想转眼就得了这样一门好婚事。   简直跟天上掉金子似的。   但好过头,难免叫人不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两刻钟后,林氏听完来龙去脉,知道婚事是孟清漪主动提的,且圣旨已下,再无回旋余地,说什么也无用了。   最终,她只抱怨一句:“早知如此,那日邬首辅上门就应了算了。”   也少去这番周折。   旋即想到什么,她挺直背脊,微抬着下巴:“这回,有邬首辅撑腰,我看姓徐的还敢不敢来害人!”   孟清漪遂将郑三被刑部扣押一事说了,林氏整个人顿时就精神了不少。   “报应,就是报应!”   “最好是扣死在刑部,别再出来害人。”   岂不知林氏一语成谶,郑三得罪小王爷的消息一出,短短两日,刑部就收到十多封状纸,尽是告郑三恶行的。   先前投告无门,如今不知怎地苦主竟是蜂拥而来,动静闹得极大。   江北熠顺着线索带人在一处别庄后院挖出了十余具白骨,当堂将郑三下狱,判斩立决,刑部尚书还来不及阻止,大理寺的批复公文就下来了。   郑家名声一落千丈。   陛下大怒。   常年居住国子监的郑祭酒亲自回了趟郑家,连夜请族谱将郑三除名,大义灭亲,上书辞官,郑皇后跪勤政殿外请罪。   王家见势头不对,只管装聋作哑,王氏连华阳宫的宫门都没进得去。   是夜,郑三畏罪自尽于刑部。   圣上这才气消,驳回辞官书,以监管不力之罪罚俸半年,皇后同罚。   这件案子快的让所有人都毫无准备,最初都以为不过是一件打架斗殴的小案子,谁料刑部突然插手,紧跟着就翻出命案。   众人这才惊觉那位玉树临风,温润尔雅的郑三公子背地里竟是如此恶魔。   不过这个时候都没人以为郑三会死,毕竟那可是国舅府,还有王家,这还保不下一位公子吗。   可郑皇后郑祭酒却双双选择大义灭亲。   郑三死了。   从案发到身死没超过七天,快的像是一切早就安排好似的。   消息传来时,孟清漪正跟着林氏理账,她还未做反应,就听林氏恨声道:“活该,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那么多的小姑娘啊,简直畜生不如!”   林氏又想到郑家强娶就觉后怕。   姓徐的这不仅仅是想作践他们,这还是想要她女儿的命啊!   幸得穗岁没有落他们手里。   孟清漪眼神微闪。   她当然猜得到这一切背后应有那人出力,否则这桩案子不会这么顺畅。   不过她当时告状时也没想到郑三竟然犯了那么多的命案,如今也算是阴差阳错,恶有恶报了。   这时,周妈妈笑容满面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个匣子:“大娘子,姑娘。”   请完安,促狭的看一眼孟清漪:“邬首辅派人给小姐送东西来了。”   孟清漪眸光一定,盯着匣子。   他怎突然给她送东西来。   林氏接过匣子问:“何人送来的?”   “来人自称姓方。”周妈妈道。   林氏瞥了眼女儿黏在匣子上的目光,干脆往她跟前一推:“瞧把你急的。”   “既是送给你的,你自己看罢。”   孟清漪也不扭捏,无视母亲周妈妈揶揄的眼神,放下账本,小心打开匣子,而后目光一滞。   是两颗粉色珍珠。   葡萄大小,在阳光下泛着彩光。   底下还有张字条。   孟清漪轻轻抽出来,只觉一股清香扑鼻,她心中微诧,信纸竟还熏了香。   他倒还会附庸风雅,如此老道。   ‘四时居竹林,污了清清鞋上珍珠,特以此相赠,可喜否’   孟清漪看罢,不敢置信的拿起珍珠细细打量。   这么大两颗毫无瑕疵的粉珍珠,如此贵重,让她拿来镶绣花鞋?   首辅大人好生阔绰。   孟清漪惊诧之后小心放下珍珠,再次看向字条,清清——   她微红了脸,倒是头一次有人这样唤她。   旋即她的视线又落在他的字迹上,与圣旨上规矩利落的字体不大相同,这张字条写的随性几分,但依旧难掩大气锋芒。   孟清漪似乎能想象出男人坐在案后提笔写下这行字时的身姿和神情。   平稳,游刃有余。   殊不知一个时辰前——   “给嫂嫂送礼?”谢锦润握着从邬明鹤私库取来的玉骨金丝扇,在一堆金钗首饰前踱步:“这些东西未免也太俗气了些。”   邬明鹤微微拧眉。   女使蒲黄垂眸不语。   这可是主君亲自精挑细选了半个时辰选出来的。   “这个蝴蝶钗早就已经过时了,这同心锁倒是可以,但这样式也太老旧了,还有这副头面——这是成婚后妇人戴的!”   谢锦润一言难尽的盯着邬明鹤:“不可否认,这些东西都很贵重,但送给姑娘家你不能只挑贵重,还得考虑年轻姑娘的喜好呀。”   邬明鹤挑选的时候觉得哪样她戴都好看,眼下被谢锦润这么一说,他顿时又觉得这些确实配不上她。   “——我此前并不关注这些。”   谢锦润竖起玉骨扇:“了然。”   “毕竟寡了这么多,年纪也上去了,能指望你挑出什么——”   话说到一半,感受到一股凉意,他警觉的闭了嘴,提出建议:“你若实在不知道送什么,就回忆回忆嫂嫂平日的穿戴?”   邬明鹤闻言果真开始回忆,他见过孟清漪四次,有三次她穿的都是藕荷色——   蓦地,邬明鹤脑海里浮现她在竹林救他时,他恍惚中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双陷在泥里的绣花鞋。   白色的珍珠上沾满了泥。   邬明鹤若有所思看向蒲黄:“我记得,去岁宫里赏过两颗来自海外的粉色珍珠。”   邬明鹤的私库由蒲黄和方灼打理,一人负责进账,一人负责出账。   蒲黄闻言点头:“正是,是海外来的贡品,一共六颗,有四颗在皇后手中,另两颗连着当日赏赐一并送到了府上。”   谢锦润一听眼睛亮了:“快拿来本王瞧瞧。”   蒲黄立刻去寻了方灼取来粉珍珠。   方灼听说主君正在给未来主母挑选礼物,借着送珍珠的名头跟过来看热闹。   谢锦润只瞧了一眼,就拍板:“好,这个合适!”   邬明鹤松了口气,正要吩咐让首饰铺的掌柜再来一趟,重新选过,就被谢锦润拦住:“你是送礼物表达相思之情,又不是送赏赐,要那么一大堆干嘛,其他的添在聘礼里头,不然你现在成箱成箱的送过去,叫嫂嫂如何办,回礼也不是,不回也不是,听本王的,今儿就送这两颗珍珠。”   “如此,才好方便嫂嫂给你回礼,这一来二往的,关系不就有进展了?”   说的头头是道,邬明鹤方灼蒲黄都不由看向谢锦润,谢锦润:“……”   “别用这样眼神看本王,本王是看皇兄和皇嫂这样的。”   这话很有说服力。   谁人不知帝后恩爱。   邬明鹤立刻歇了其他心思,沉思片刻,走到案前,刚提笔,谢锦润就喊蒲黄重新取信纸:“写情书,要用熏过香的信纸。”   鉴于谢锦润有从帝后处学来的经验,邬明鹤听了他的,等蒲黄做好熏香的信纸,才又提笔:“四时居竹林,污了孟小姐——”   “啧。”   谢锦润嫌弃不已:“还孟小姐孟小姐,情书都不会写吗,唤卿卿啊!”   邬明鹤:“——我何时写过情书。”   谢锦润与他四目相对片刻,干脆利落的抽出那张纸:“那就听本王的,唤卿卿!”   老铁树,一点不解风情。   邬明鹤沉默良久,再次提笔。   谢锦润见他听进去了,满脸笑意的将废纸揉巴揉巴拍给方斗,虽然他什么话都没说,但方斗从那抹笑里看懂了。   孺子可教也。   方斗面无表情挪开视线。   倒反天罡!   等方斗将礼物送出去,谢锦润满意道:“那两颗珍珠做成头面珠钗,嫂嫂戴着一定很好看。”   邬明鹤一愣。   做成头面珠钗?   “镶绣花鞋不行吗?”   谢锦润蒲黄方灼几乎同时错愕的抬头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军师小王爷:谁懂啊,没谈过恋爱的老男人只会一味的送礼,喊卿卿啊!邬首辅不理解但记下:清清。 第25章 第 25 章 这几日没孟   两颗粉珍珠在孟清漪的梳妆台放了两日, 孟清漪就为难了两日。   送礼讲究有来有往,未婚夫妻间书信礼物往来更是能增添情意趣味。   可首辅大人送给她镶绣花鞋的珍珠实在太过贵重了。   她特意差望舒去市面探了,像这样成色大小的粉色极光珍珠价值不菲不说, 还是有价无市的贡品!   聆风这日见她又盯着珍珠发愁,不由道:“姑娘,真要这两颗珍珠镶绣花鞋吗?”   孟清漪唇角一抽。   这又是一桩为难事。   男人指名赠她镶绣花鞋,可这世间哪里有绣花鞋配得上这样的珍珠。   更何况还是贡品。   “先放着。”   孟清漪不舍的道。   她是万万不敢用贡品来镶绣花鞋的,只好先搁置着,只心中实在遗憾,这样漂亮的粉光做成珠钗头面该是顶顶好看的。   罢了,就当个摆件儿,放这里每日瞧着也赏心悦目。   再说回回礼——   孟清漪支着下巴直犯愁,她这两日把能想到的都想了一个遍,委实没有合适的。   聆风见她为难成这样,忍不住道:“当初姑娘给赵公子回礼时可不见这样为难,轻易就定下, 现在却是玉佩不显诚意,也选不出配得上首辅大人的发冠, 砚台又觉不够上乘——”   “姑娘, 照您这样选下去, 别说两日, 二十日这礼都不定能回过去。”   孟清漪拿指腹轻轻扒拉盒子里的珍珠:“可这就是事实呀, 你扪心自问,你说的那些哪样回的出手?”   聆风瞥一眼珍珠, 也泄了气:“诚然,实属无法与首辅大人比阔气。”   一出手就是贡品。   孟清漪指腹一顿,是啊, 贵为首辅,又出身望族邬家,她认为顶顶贵重的东西在他看来也是寻常。   那不如另辟蹊径。   孟清漪想到什么,立时来了精神,忙喊聆风:“快,把师父送的那口箱子翻出来。”   聆风不知她要作何,起身就去里间一阵霹雳哐啷后,将一口极大的箱子放在了孟清漪跟前。   恰望舒捧着账本过来,一看这阵仗,忙快步走过来:“白师父又给姑娘稍东西回来了?”   “非也。”   孟清漪蹲下打开箱子,在里头翻翻拣拣,这口箱子里装着的都是师父这些年从各处给她捎来的新奇物件,她想,有很多东西邬首辅肯定没见过。   但翻了半晌后,孟清漪默默盖上了箱子,无力道:“再把金丝楠木匣子取来。”   她想,首辅大人即便没见过,应当也不会喜欢据说能吹花生核桃皮的彩色小风车,可以自动熄灭蜡烛的莲花小秤样式的烛托,还有能压核桃的铁鞋履子——   师父这些年在外头受了多少骗她应是最清楚的。   因为都在她这口箱子里了。   望舒隐约猜了到什么,转脚就去里间抱来一个手臂长的金丝楠木匣子。   一打开,孟清漪心情舒畅多了。   这里头也多是师父给她捎来的,有些还是师父亲手送到她手中的,珍贵许多。   比如,那瓶可以救命的药丸子。   这是师父从一位高人处连坑带骗——求来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药就能护住心脉,多吊三天性命,是货真价值的救命药。   据说一颗价值千金。   但师父的话多有水份,不能尽信。   不过她倒是听师父的话,只要出门就会装一颗在身上,也正因此,上次才能用此药救了邬明鹤一命。   瓶子里还有五颗。   孟清漪一一扫过匣子里的物件,最后一手拿着青玉瓶,一手捧着一个非常精致的三层机关盒,前者能救命,后者是难得一见宝物。   孟清漪沉思许久后,放下了机关宝盒。   他身处高位,仇敌无数,难保哪日不再遇险,护心丹于他更有效用。   越想,孟清漪越觉得可行。   定下了回礼,孟清漪又在匣子里翻出一个核桃大小的精巧小木盒,取出一粒护心丹装进去,放在掌心一观,有些小气。   略一思索,孟清漪有了主意:“准备针线,我给他绣个荷包。”   望舒聆风眼睁睁看她挑了护心丹做回回礼,神情已是复杂,又听她要绣荷包,更是一言难尽。   姑娘那绣技——   孟清漪看出二人心思:“——我就绣几片竹叶,总出不了错。”   牡丹芍药她是绣不出来,但几片竹叶子还能难倒她不成,且他们在竹林初遇,荷包不仅能装护心丹,又适合做定情信物。   一举两得。   望舒聆风没作任何反对,默契的去准备了,要再否了,还不知姑娘又为难到何时去。   孟清漪这日没看账本,没去林氏跟前学习打理庶务。   整整一日都用来绣荷包了。   晚霞透进来,她才满意收针,捧着荷包让望舒聆风过目:“如何?”   望舒聆风低下头仔细盯着荷包观察,荷包布料用的御赐的刚做完衣裳剩下的白金色云锦碎片,几片竹叶子位于右下角,针脚绵密,栩栩如生。   “嗯——”   女使齐齐点头认同:“可!”   孟清漪也很满意。   她捧着荷包左看右看,迅速将装有护心丹的小盒子放进去,拉紧。   “快送走,免得我待会儿又觉不妥。”   聆风也怕她反悔,再折腾上几日,捧起盒子脚步生风的出了门。   但一下子又旋回来,在门口探个脑袋:“姑娘,您不回个信?”   孟清漪一愣,瞥了眼梳妆台上带着香气的信纸,抿了抿唇:“回。”   “望舒,熏张信纸。”   望舒聆风对望一眼,以前姑娘给赵公子回信可从不让她们熏香的。   到底还是不一样。   望舒动作麻利的熏了孟清漪平常惯用的蔷薇香,聆风则准备好笔墨。   一应妥当,孟清漪去净了手,才在案前坐下,认真提起笔。   —   今日天将黑,邬明鹤方才回府。   早朝诸官为西南水灾争吵起来,吵着吵着扯出张家案和郑家三公子案,几家脸上没一个挂住的,甚至差点动了手,惹的圣上发怒连着申饬了好几个人。   诸官都没了脸,铁青着脸立着,没人再敢冒头。   差事一时没了着落。   就在这当口,大理寺卿提到了长宁县苏县令:“苏县令早年曾在西南外放,有过治水经验,如今治下井井有条,一派祥和,可见是个有能力的。”   霎时,朝中落针可闻。   几道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为首一直冷眼旁观甚至还在看热闹的邬首辅身上。   虽点的是苏县令的名,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沾了那位孟县丞的光。   差事不好直接越过上官定给县丞,可旨意落下,但凡苏县令有脑子,就知道该怎么做。   邬明鹤请旨赐婚的事现在已经满城皆知了,最开始自是少不得好一阵惊愕震撼,确认消息无误,错愕失落猜疑等什么心思都有,但更多的是唏嘘。   邬首辅的婚事不知被多少人盯着,谁能料到最后竟落到一个小县丞家里。   惊诧之后,各家回过神来,开始纷纷去探孟家的底。   孟家底蕴不深,轻易就能将人查个底朝天,意外惊觉竟是二十年前的探花郎,自也就知晓了与张家的恩怨。   名声并不好听——   但时候倒是巧,张家倒了台,曾经‘骗婚’的事自也没人敢多提到明面上来。   甭管曾经真相如何,如今人家女儿争气,救了邬首辅,攀上这门婚事,再不可与往日同日而语。   定局已成,诸事可就要将孟家考量进去,有想向邬明鹤示好的,自然就逮着了这个机会。   邬首辅的岳丈不可能一直在县丞的位置上,西南治水可不就是现成的跳板。   邬明鹤面不改色,不置可否。   天子的目光在众臣面上扫过,最后落向大理寺卿:“哦?”   “朕倒是也有些印象,听爱卿此言,这位苏县令却是个可用的。”   大理寺卿恭敬道:“陛下英明。”   无人反对,差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你给孟家送封信——“邬明鹤边往内院走,边同方斗吩咐,想到什么话音一顿:“这几日没有孟家的信?”   方斗知晓主君问的什么:“没有。”   他将信送出去后就特意让人留意过,可两日过去,毫无动静。   邬明鹤眼眸微沉。   谢锦润的话还是不可信。   邬明鹤踏进书房,让方斗研墨,可一提笔,却想起上次写的纸条,又顿住。   或许,她没收到?   正要开口,正门府兵来报,孟家女使求见方大人,方斗眼神一亮:“来了!”   他一回头,却见他家主君面上未起丝毫波澜。   仿若半点不着急。   可提起的笔却始终没落下来。   方斗眉头微挑了挑,旋身边往外走边道:“将人请进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事出门,更的少,鞠躬,明天补上。 第26章 第 26 章 无异于小白   方斗很快去而复返, 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小心的呈到邬明鹤跟前:“主君,这是孟小姐的贴身女使刚刚送来的。”   邬明鹤正封着信, 目光不经意般落在檀木盒上,道:“是那个会武功的女使?”   方斗点头:“正是那个一人一棍打了郑家十几个小厮的女使,属下去探过,这会儿还有几个下不来床呢。”   邬明鹤闻言抬眸轻飘飘看了眼属官,正好瞥见对方眼底那一抹精光,视线相触,方斗忙肃了神情道:“聆风姑娘说,此物要随身佩戴,以便性命攸关时可用。”   他说着目光直直往盒子上落。   他好奇了一路,到底是什么东西要随身佩戴,还能在性命攸关时用。   邬明鹤动作微滞。   片刻后,他将信随手递给方斗,拿起盒子。   先有一股熟悉的蔷薇花香钻入鼻尖, 随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白金色云锦荷包,旁边压着叠好的信纸, 邬明鹤先取了信。   纸张打开, 邬明鹤眸光轻动。   姑娘竟书用行楷, 气韵生动, 侧锋取妍, 少见的好字!   ‘珍珠无暇,甚是欢喜, 愧身无长物,薄赠护心丹,盼君平安’   短短一行字, 邬明鹤看了两遍,方才伸手去取荷包。   荷包上绣着几片翠绿竹叶,余光扫到什么,邬明鹤拿近细瞧,发现最左侧下方还有两片极小的——荷叶?   深幽眼底蕴出几丝笑意,大拇指轻轻从竹叶和荷叶上摩挲而过。   这是四时居中的景象,应是她亲手所绣。   方斗抻直了脖子望,却见檀木盒里再无其他,正疑惑时,却见他家主君打开荷包,取出一个核桃大小的精巧小盒子,轻轻打开小盒子,里头却是一粒丹药。   方斗怔住。   他不是没往这方面猜,可又寻思,谁给未婚夫婿送信物送药丸子的?   没想到还真有。   突地,方斗想到了什么,惊讶道:“这该不是当初救主君的那种神药吧?”   月前,他找到主君时,主君昏迷在四时居,伤势太重,他不敢耽搁,连夜将主君背回府中,请了柳先生,柳先生一检查伤势,震惊极了:“这样都能活,命可真硬。”   诊过脉后却知并非真命硬,而是有奇药护住了心脉,方才捡回一条命。   柳先生惊讶的问他用的什么药。   可他那里知道,他只从四时居内外留下的痕迹中猜测到有人救过主君。   后主君醒来,柳先生还追着问过,可主君那时连救命恩人是谁都不知,更遑论晓得用了什么药。   邬明鹤眸光深邃的盯着丹药瞧了半晌,收好,看向方斗,方斗一激灵,忙拱手告退:“属下这就去送信。”   只才走出两步就被叫住:“日头热,姑娘家来回不易,赏些金粒子。”   他犹记得,那日他意外踏进阳春阁时,那小女使欢喜清脆的一声‘姑爷’。   很是悦耳。   方斗一惊,果真是爱屋及乌,跑趟腿都赏上金粒子了,他眉峰一挑:“那属下——”   一抬头对上主君沉幽的眸子,方斗拱手肃声领命:“是,属下这就去。”   聆风姑娘应还未走远,能追得上。   邬明鹤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将丹药收进荷包中,迟疑片刻,又仔细佩戴在腰间,方踱步往半夏阁去。   半夏阁是神医柳破月所居院落。   府中养了几位府医都居住西院,但柳破月不同,他三岁学医,天赋鼎盛,十七岁名动天下,去岁结束十年游历,隐居邬府。   他有话在先,非疑难杂症将死之人不治,寻常时候大都窝在半夏阁里研究药方。   邬明鹤过来时,见两个药童正往外头躲,迎面撞见他,慌忙行礼:“主君。”   邬明鹤蹙眉:“慌慌张张作甚?”   药童对望一眼,由稍微年长那个回话:“回禀主君,柳先生近日在研究丹药,让我们都躲远——”   “砰!”   药童后面的声音被一声巨响掩下。   错愕之后,邬明鹤神色一变,大步往内院去。   两个药童也惊慌失措跟上。   这么大动静,不知柳先生有没有伤到。   邬明鹤刚踏过小院拱门,就见一道狼狈的身影踉跄从药房中窜出来,顶着一头焦黑蓬松的头发,黢黑的脸上只有一双眼是明亮的——   邬明鹤脚步猛地一顿。   对方瞧见他,先是一愣,旋即不知想到什么激动迎上来:“邬聿恒....”   邬明鹤绷直唇往后推了一步。   两个药童见状赶紧上前去栏,谨防‘焦炭’扑在主君身上:“柳先生,您没事吧。”   柳破月双手扒开他们:“没事——”   可到底还是在邬明鹤深冷的目光中停下脚步,声音却难掩急切:“如何,可是拿到那奇药了?”   邬明鹤瞥了眼他身后还在冒烟的药房以及他被炸的黢黑的衣裳头发,下意识用衣袖挡住腰间的荷包。   半月前,他经不住柳破月每日纠缠,答应他若他日能拿到药便予他研究。   孟清漪拒婚后,他本差不多忘了这事,没想到她今日竟将此药当作回礼赠他。   他却想反悔了。   柳破月瞧见了邬明鹤的动作,视线下移,瞥见荷包一角,眯起眼:“这不是你平时佩戴的样式——”   “是不是你那位救命恩人兼未婚妻送的的,里头装着什么?”   邬明鹤不语,但抗拒之意甚明。   柳破月当即猜到什么,逼近一步:“是不是药?”   见邬明鹤没反驳,且满脸不情愿,他作势就要去抢:“你堂堂首辅,岂能出尔反尔!”   邬明鹤动作利落的侧身躲开,柳破月扑了个空,脚下一踉跄朝地面摔去。   邬明鹤本能的伸手去扶,可在指尖触及到那黢黑的衣角前,迅速收了回来。   “唔。”   柳破月摔的四仰八叉,痛的龇牙咧齿,两个药童赶紧上前将人扶起来。   “你见死不救,你良心被狗吃啦?”   柳破月不敢置信的瞪着邬明鹤,后者别过眼,隐有几分心虚。   许正是因这点儿心虚,邬明鹤几番挣扎后,到底还是不情不愿的从荷包里取出护心丹,在柳破月铮亮的目光中,他伸手——揪了半个小指甲盖大小万分不舍的递过去。   柳破月不敢置信的盯着他。   “你何时变的如此小气!”   “就这么些,往后也没有,你要不要?”邬明鹤淡声道。   她将此药赠给他,必然是担心他再遇到危险,柳破月完整还给他还无妨,可观眼下那满屋子黑气,很显然就是肉包子打狗,若给他炸没了,岂不是辜负她一片心意。   “要!”柳破月骂骂咧咧的从邬明鹤手里接过药:“怎么不抠死你。”   黢黑的人吐出的气都带着黑灰,邬明鹤实在不想多留,目光扫过两个药童。   “都警醒着些,院里水桶不能空,别让他把房子点了。”   两个药童恭敬应是。   走出几步,邬明鹤感受到那道恨不能将他后背刺穿的怨气,他到底停下脚步跟他解释:“这是我未婚妻赠予我的定情信物,不好都拿给你,那一小块已是忍痛割爱。”   解释完,心安理得的信步走了。   柳破月回过神,脸色铁青:“他是不是在跟我炫耀?”   药童低下头不敢应声。   “个老铁树开了花,臭显摆!”柳破月没好气的朝邬明鹤离开的背影挥了一套拳,愤愤道:“谁没有定情信物似的。”   两个药童闻到了某种味道,双双抬头:“柳先生也有姑娘所赠信物?”   “当然。”柳破月捋了捋散发着焦香的发丝,手腕往前一探:“看见这个银镯子没,是成双的,另一个在我未曾蒙面的小师妹手中,亦是我的未婚妻。”   说起来,小师妹也在京中,该是时候去见一见了。   -   聆风回抱春轩时,天已经黑透了。   老远就听到她轻快的脚步声传来,人才进房门,声音就传到了孟清漪耳里:“姑娘,奴婢今儿这趟差办的太值了。”   孟清漪刚陪父母用完晚食回来,与望舒理账,听了这话头也未抬:“怎么了?”   下一瞬,珠帘被拨起,聆风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放到孟清漪跟前:“姑娘,这是姑爷打赏给奴婢的。”   孟清漪望舒同时抬头。   前者因那声‘姑爷’心弦微动,生出几分涟漪,后者伸手轻轻拨了拨荷包。   金灿灿一袋圆珠子晃了主仆的眼。   望舒倒吸一口凉气,半晌才感叹道:“首辅大人出手好生阔绰。”   孟清漪也惊愕住了。   邬家的财力当真是她不敢想的,随手一打赏就是满满一袋金珠子。   “可不,这还是方大人追上来给的,说是姑爷亲自叫赏的,奴婢拿到时也惊呆了。”说到这里,聆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方大人与奴婢同路来的,他给主君送了封信。”   孟清漪神智被拉回:“送信?”   “嗯呐。”聆风:“奴婢试着打探过,方大人没多说,只漏了句,说主君近日恐要出趟远门办差。”   孟清漪听了初时一惊,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怕是他在给父亲铺路。   想到这里,孟清漪也就没深思,将荷包往前推了推:“既是——未来姑爷赏的,安心收着就是。”   聆风喜不自胜:“当真都给奴婢?”   孟清漪失笑道:“是赏给你的,我还能给你昧了不成。”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聆风忙道:“只是太多了,奴婢拿着手颤。”   “无妨。”孟清漪笑了笑,安抚她道:“用不完的存进嫁妆箱子里。”   聆风耳尖一红,扭扭捏捏拿起荷包,小小声道:“都没影的事儿呢。”   孟清漪手里还有账要理,没再多言,聆风在旁边立了会儿,才磨磨蹭蹭回自己的偏房,将这袋金珠子存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翌日用完朝食,不等孟清漪询问昨夜的信件,孟远昌就先开了口,是同林氏说的:“我这几日恐要去趟西南办差。”   林氏听罢一惊:“怎去那样远。”   “今年雨水太多,西南好几个县城发了大水,朝廷要派官员前去赈灾治水,昨夜邬首辅来了封信,叫我提前做好准备,这趟差事指给了苏县令,我需同行。”孟远昌解释道。   说罢,有些遗憾道:“先前答应你去城外踏春,怕是去不成了。”   林氏此时哪还有心思踏春,只担忧道:“这差事可有危险,要去多久?”   孟远昌看了眼孟清漪,委婉同林氏道:“这是圣意。”   林氏跟着看一眼孟清漪,一下子就明白了,眼睛一亮:“那办完这趟差是不是就能往上升了?”   “可不敢乱说。”孟远昌忙嘱咐林氏:“对外,我只是随苏县令外出公干。”   林氏忙笑的合不拢嘴:“了然了然。”   天可怜见的,丈夫空有一副才能,却因得罪张家被压制了二十年,如今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孟清漪听到这里,才插嘴道:“父亲,这趟差事可是当下很紧要的?”   孟远昌点头:“是。”   孟清漪若有所思道:“若是,想来有不少人盯着——”   孟远昌听懂她的暗示之意,面露赞赏道:“邬首辅来信也正是提点此事。”   “这趟差事是个肥差,朝中不少人抢,加之邬首辅——定有人会暗中使绊子,不过你们放心,邬首辅说了,他会派人暗中随行保护,不会有事的。”   孟清漪这才放下心来,抿了笑意,轻声道:“他总是这样妥帖。”   听了这话,夫妻俱都揶揄的看向女儿,孟清漪反应过来,脸颊一红,站起身:“女儿今日要去趟铺子,先告退了。”   目送女儿慌乱的背影远去,孟远昌笑的意味深长:“这才是对的。”   林氏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没什么。”   孟远昌回过神:“时辰不早了,我得去县衙了。”   林氏没再追问,起身边叮嘱边送丈夫出门:“尽量问仔细,何时走,要去多久,我好准备行囊。”   “好,有劳娘子。”   —   孟清漪并非借故出门,她今日确实要去趟铺子,这些日子,她将师父留给她的铺子都瞧的差不多了,眼下只剩一间茶楼还没去过。   师父留给她的铺子都是些小本生意,有卖瓜果年货的,有卖成衣鞋子的,所以在她看来,这间名叫‘鹿鸣斋’的茶楼亦不过是一间寻常供人茶水听书的地方。   只因鹿鸣斋每月进项最稳定,也是最多的,孟清漪才留到了最后去巡。   掌柜叶秋提前得了消息,孟清漪一到,他就客气将人迎进专供东家的雅间里。   引着孟清漪坐下,叶秋亲自给她添上茶水,笑着道:“东家可有好些年没来了。”   自这间铺子交到孟清漪手中,她只在初次随师父来过一趟后,后面这些年每月来盘账的都是望舒。   闻言,孟清漪道:“近日闲暇,适宜多走动走动。”   叶秋却别有深意道:“是因为东家要成婚了吧?”   孟清漪一愣,是了,她与邬家的婚事怕是早就人尽皆知了,遂笑道:“叶掌柜是通透人。”   叶秋颔首淡笑,道:“东家稍后,我去取账本来。”   “好。”   孟清漪点点头,   叶秋走后,孟清漪打量这间雅室,四面无窗,墙壁深厚,书架占了两面墙,大半个屋子。   她微一愣,问望舒:“这都放着什么书?”   望舒却道:“奴婢不知。”   “奴婢此前从未来过这间雅室。”   孟清漪心中好奇,走过去看了看,见大多都是些寻常书籍,有《大学》《中庸》等,有《孙子兵法》等兵书,也有著名的诗词歌赋,甚至还有一些曲谱,入门的,晦涩难懂的都有。   还有本开蒙的三字经。   孟清漪心中好奇,茶楼放这些书作甚?   这时,叶秋去而复返,看到孟清漪在书架前踱步,眸色微变了变,但却并未阻止,还是孟清漪发现他,才停止查看,走过来问道:“这里怎什么书都有?”   叶秋恭声回答:“都是上一任东家留给东家的。”   非留下来的,而是特指明留给她的,这两者意思可大不相同。   孟清漪微蹙了蹙眉。   师父留这些书给她作甚。   叶秋方才仔细观察过,知晓孟清漪并未翻开过书本,也就没再多说,将账本递过去。   “将至月末,想着望舒姑娘也该来了,遂备好了账本,却没想这次竟是东家亲自来。”   叶秋顿了顿,试探道:“以后可都是东家常来盘账?”   孟清漪一边翻账本一边回道:“多还是由望舒管着。”   叶秋听明白了。   这是要着手打理商铺的意思。   接下来他没再多话,待孟清漪查看完账本,叶秋才将一枚牌子递到孟清漪手上。   “东家,这是上一任东家留下的,并言明待东家接管所有铺子之时交给东家。”   孟清漪一愣,疑惑的接过牌子打量。   牌子乃青玉制成,正面刻着的状似兰花朵,背面四周边沿雕刻形成一个方正的框,里面却光整平滑,什么都无。   “这是?”   叶秋温声道:“我只听上任东家嘱托将此物交给东家,却并不知是何物——不过,上任东家倒是留过一句话。”   孟清漪忙问:“什么?”   叶秋深深看她一眼,语气沉缓带着几分郑重道:“在东家决定选择它前,不可将此物露于人前,还有,此玉牌正面所刻之花,名叫风雨兰。”   “风雨同舟,迎风而生。”   不知怎地,后面几个字仿若冥冥之中带着某种力量,光听着就叫人心神一震,孟清漪不自觉的握紧了玉牌。   孟清漪心中藏着万千疑惑,可再问,叶秋却不愿多说了。   许是真不知晓,又许是没到时候。   孟清漪更相信后者。   孟清漪带着满腔疑惑离开鹿鸣楼,一路沉思回到抱春轩,主仆三人盯着桌上的玉牌面面相觑。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聆风愁眉苦思,看向望舒:“望舒姐姐从未见过?”   望舒摇头:“从未。”   琢磨不出所以然,孟清漪决定听叶秋的话:“取个匣子将它装好,莫声张。”   望舒立刻折身去办。   刚收装好,周妈妈过来了,带来一封帖子,说是云侯府邀孟清漪参加春日宴。   往日这种阶级的宴会孟家是断不可能收到帖子的,今日云侯府相邀,必然是因赐婚圣旨。   孟清漪接过瞧了眼,日子就定在明日,显然,这是临时加了帖子送来的。   她略一思忖,使聆风去问过父亲,得到允可,知晓这场宴会可以去,方才禀明林氏,给云侯府回了帖子。   自她决定去要这桩婚事起,她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只首辅府树大招风,与哪家来往,去赴什么宴,都得谨慎,即便她还无法保证万全妥帖,也至少不能给邬首辅惹麻烦。   不能去的宴绝不能去。   既然父亲给了答复,想来这云侯府与邬首辅是一边儿的。   不过她也得尽快想办法理清朝堂各家之间的势力派系才行,免得不慎给他闯下祸事。   但这种事非一朝一夕之功,还要从长计议。   —   首辅府   谢锦润手持一封帖子一路畅通无阻直奔邬明鹤书房,见其正与属官议事,脚步飞快一旋。   他这辈子只想当个闲散王爷,朝政公务最好永远别跟他沾边!   邬明鹤看见了那道一晃而过的身影,可叫他进来旁听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已经溜走了。   动作之快,避之不及。   邬明鹤无奈作罢。   谢锦润还是走慢了几步,隐约听见了一句‘密探传来消息’,他飞快捂住耳朵,告诉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见人陆陆续续从明思堂离开,谢锦润才不紧不慢的进去。   邬明鹤正捧着公文看,听见脚步声略一抬眸,定定的看着谢锦润,沉声道。   “小王爷今岁秋日便十七岁了,该入朝了。”   谢锦润装傻充愣直摇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太后前几日特地传了话来,有意让你先入户部历练——”   “啪!”   谢锦润一封帖子拍在邬明鹤面前,试图堵他的嘴:“云侯府明日春日宴,今日给孟家下了帖子,嫂嫂已经回帖明日赴宴。”   邬明鹤微皱了皱眉。   “云家五小姐被选为皇后的贴身女官,不少人都愿意给这个面子,据本王目前所知,明日这场春日宴,王家三小姐,尉迟家大小姐,何大小姐,还有——六皇姐都会赴宴。”   邬明鹤面色略沉。   谢锦润紧紧盯着他:“你应该没有忘记,这几位都对你动过心思吧。”   “尤其是六皇姐,为你至今未嫁。”   “明日春日宴可见风波之大,无异于小白兔掉入狼窝。”不过要说狼窝,眼前这只才是最大的。   谢锦润见邬明鹤神情沉下去,得意的挑了眉:“如何,做个交易,本王明日替你去护着嫂嫂,两年,不,五年,你保本王五年之内不入朝。”   邬明鹤眸光下移,落在帖子上,半晌后,哼笑道:“晚了,我已经答应太后,下个月将你送进户部。”   谢锦润脸色肉眼可见的裂开。   却见邬明鹤的手指好整以暇点了点他按在案前的帖子,道:“至于——你嫂嫂,恰巧,明日我休沐,亲自走一趟云侯府。”   谢锦润啪的将他的手拍开,力道之大可见气性之浓:“我不答应!”   他龇牙咧嘴吼道:“你不能忘恩负义,若没我运作,你能这么顺利娶到嫂嫂?”   他倒还敢提这事。   邬明鹤眯起眼:“忘恩负义?我私库一共十件奇珍异宝,喂了狗了?”   有好几件都是他好不容易寻来的,他谢锦润倒是会挑,全拢进麻袋了!   谢锦润心虚的别过头。   但很快就找到漏洞,理直气壮的抬头威胁:“你是说嫂嫂比不上那十件珍宝?你信不信我明日就去给嫂嫂告状。”   邬明鹤被他的歪理气笑了,却一时语滞没反驳回去。   谢锦润趁机伸出一根指头。   “一年,一年成不成?”   “你若不答应,本王明天去吊死在春日宴上。” 作者有话说: 下章在明天下午哈 第27章 第 27 章 邬聿恒真有   孟清漪虽没多犹豫就接了帖子, 但她没参加过这种阶级的宴会,两眼一抹黑,不说其他, 就是妆扮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先前御赐的云锦下来,孟清漪谨防着这一天,次日就让林氏请了很有名气的绣坊开始做衣服,紧赶慢赶,将将完工。   可这样一身衣服撑得起侯府宴会,却一时拿不出能衬它的头面。   妆匣子挑完也没挑到合适的。   主仆三人都直犯愁。   “实在不行,这会儿天还没黑透,正好出门去首饰铺子看看,或许能选到合适的成品头面。”望舒提议道。   孟清漪略一思索,眼下只能如此了。   可还不等她们收拾出门,二等女使就匆匆报进来:“姑娘,邬府来人了。”   孟清漪一怔,忙迎出去, 只见孟管家周妈妈已领着一排人到了庭院里。   为首的是位面生的体面女使,对方一见着她就施礼:“请孟小姐安。”   “奴婢蒲黄, 奉主君之命, 给孟小姐送一些头面首饰。”   望舒聆风都不由感叹送的好生及时, 孟清漪则迅速看了眼, 见十个人手里都捧着小箱子, 掩下心惊,客气朝蒲黄道谢, 又让望舒备下赏钱。   蒲黄大方接过,却没急着走,而是笑盈盈道:“主君听闻孟小姐明日要去云侯府赴宴, 特意派奴婢过来瞧瞧孟小姐可有什么需要,正好给孟小姐量量尺寸,方便来日下聘之时裁衣。”   孟清漪此时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从旁指点,闻言感叹邬明鹤周全熨帖的同时,将蒲黄迎进屋里说话。   “蒲黄姑娘来的正好。”   蒲黄这是头一回见孟清漪。   先前只听方斗说孟小姐如何倾城绝色,今日一见,方觉他果真无虚言。   不怪能叫他们主君一见倾心。   “孟小姐唤奴婢名字就好。”蒲黄跟在孟清漪身后走进里屋,本没敢多看,奈何那套白金色宝相纹云锦裙子正挂着熏香,她颇觉眼熟,不由多瞧了两眼。   很快就确认,这不正是主君这两日挂在腰间的荷包的料子?   听方斗说,是孟小姐送的。   孟清漪见蒲黄盯着那套云锦看,试探道:“不知明日侯府春日宴是何等规格,穿这套云锦广袖衣服去可合适?”   蒲黄立刻答:“合适的。”   简直再合适不过。   她已能想象明日众人发现主君所佩荷包料子出自孟小姐所穿的这套衣服时,会是怎样的情形。   毕竟,明儿这场宴上有好几位都或多或少对主君动过心思的。   如此一想,蒲黄继续道:“每年这个时节诸位贵女们都喜爱办场春日宴,并不定在一家,多由贵女们商议着来,去岁云侯府五小姐被皇后娘娘选为女官,甚得重用,今年的春日宴也因此定在云侯府。”   孟清漪听明白了其中深意,哪家风头盛就有机会主办春日宴,在那个圈层,能主办春日宴是一种荣耀和体面。   蒲黄见孟清漪听懂了,方才继续:“当然,也不一定只有各大世家的贵女们才能办春日宴,只是能请动六公主,王家何家尉迟家嫡女这样身份的,只有经过她们允可默认的这一场宴,原云侯府是轮不到的,是因云芙小姐才得此殊荣,加之明日六公主,王三小姐,尉迟大小姐,何大小姐等都会前往,各家都会给云侯府这个脸面。”   孟清漪神情缓缓凝重。   蒲黄这是在告诉她,明日这场春日宴是场顶尖的宴会,世家贵女皇亲国戚云集,在某种程度上怕只逊于宫宴。   而且她注意到蒲黄连着提了两次六公主,王三姑娘,何大小姐,尉迟大小姐,绝非随口说起,其中定有深意。   这时,望舒给蒲黄上了茶水,蒲黄见孟清漪凝眉不语,同望舒无声道了谢,慢慢饮着茶。   直到孟清漪眼带疑惑的朝她望来,她才温和笑了笑,道:“主君的婚事拖到现在,一则主君心不在此,二则——说句不敬主君的话,主君眼光实在是高,不知拒过多少媒人,上至圣上,下至府中众人都为此忧心,乍一听主君有心婚娶,奴婢等人自是万分高兴。”   孟清漪一颗心猛的沉了下去。   这番话看似在抬高她,实则是在提醒她,邬府的人高兴,旁人就不见得了。   她特意提的这几位怕都是被邬明鹤拒婚过的,其中还有六公主,那明日这场春日宴对她而言就是场鸿门宴!   蒲黄见她尽都听明白了,眼神愈亮:“主君让奴婢给孟小姐带句话,明日孟小姐只管安心赴宴,不必忧心其他。”   要不说男人心还是不够细,她问起孟小姐性情,方斗只会说一句温婉大方,又说孟小姐主仆打架都是个厉害的,前后违和,她听的莫名,这倒是好相处还是不好相处。   今儿却是安心了。   有些话不方便直说,可只她一点,孟小姐心里就跟明镜似的,可见是位极其通透的姑娘。   至于外头那些家世悬殊过大的传言——   主君都不在意,她们做下人的又岂会放在心上,只要知道眼前这位是主君亲自求娶的主母,亦是位通情达理好相处的就成了。   孟清漪也能感受到蒲黄释放的善意,有她这一通讲述,她心里对明日也有了底,真心同她道谢:“今日真是多谢蒲黄了。”   蒲黄忙起身道不敢。   “往后孟小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知会一声就成。”   孟清漪点头说好。   蒲黄又亲自为孟清漪量了尺寸,一应妥当,方恭敬告退:“时辰不早了,奴婢便先回去复命了。”   孟清漪又叫望舒多给了赏赐,让她亲自将人送出府。   聆风则在孟清漪的示意下将十个箱子一一打开,却见每个箱子里头都装着一副头面,各种样式颜色皆有。   主仆看的眼花缭乱。   再一次惊叹于首辅大人的阔绰。   孟清漪选了一套与明日衣服相配的,便让聆风将其他的好生收着。   她有预感,往后这样的宴会怕是不会少的,这些都有用的上的时候。   将一切整理妥当,天已经黑透了,孟清漪被望舒聆风催促着早早歇下。   休息好了,明日才有精力‘打仗’。   望舒怕她心里有事睡不着,还特地点了安神香,不知是不是安神香起了效用,孟清漪一觉睡到了天明。   精神气十足。   林氏知道她今日要去侯府赴宴,催她快快用了朝食就回去妆扮:“今日这等场面,可不敢去迟了。”   又不放心的嘱咐她:“今时不同往日,一应行事都要十分谨慎。”   孟清漪一一应下,回抱春轩收拾。   知女莫若母,等她这一通妆扮下来,足足一个半时辰,所幸时间留的很足,就算马车慢悠悠晃过去,也不会迟的。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路被堵了。   临近云侯府一条街时,不知前方出了什么事,挡了去路,堵了长长一串。   孟清漪赶紧命聆风去查看,聆风回来皱着眉头:“有人在前头闹事,挡了路,来头不小,没人敢去触霉头。”   那就是不知要堵到何时了。   春日宴定在巳时初开,方才堵了一会儿,眼下只剩三刻钟了,再等下去恐怕就要迟了,当即道:“绕行。”   “来不及了。”望舒不知何时已推开后窗,沉声道:“后面也被堵住了,我们的马车现在被拦在中间,寸步难行。”   孟清漪忙往后看了眼,果真见不知何时她们后头竟堵了好几辆马车。   聆风疑惑拧眉:“明明方才这些马车都不在后面的,怎这么会儿功夫就冒出来了。”   望舒孟清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到了某种答案。   “姑娘——”   孟清漪微叹了口气,唇边溢出一丝苦笑:“原想着她们怎样也会在宴会上才发难,没想到这就开始了。”   头一次参加春日宴就迟到,可想而知会有多少传言流出来。   聆风闻言惊讶道:“姑娘是说,我们这是被人做局了——”   “那怎么办,要等下去吗?”   自然不能等的。   明知这是冲她来的,那这条路在巳时初之前就不可能通行。   孟清漪想了想,问车夫:“若走到云侯府需要多久?”   车夫估算了下,回道:“若脚程快些,三刻钟之内能到。”   孟清漪不由绷直唇。   时间竟然刚刚好。   所以不论她是在这里等下去,还是气喘吁吁赶到云侯府,都会叫人看笑话。   偏那么多人,她根本找不出是谁动的手脚,只能是哑巴吃黄连。   这潭池水比她想象中更深。   孟清漪沉思片刻后,当机立断吩咐:“把马解了,我骑马先行。”   马车过不了,马却是可以的。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可望舒却担忧道:“姑娘,万一还有后招——”   聆风也道:“不如奴婢去趟首辅府,请姑爷出面。”   孟清漪摇头,目光清亮:“不。”   “她们在此之前必然已经将我查个底掉,定不知道我擅马术,把帖子给我。”   若当真还有后招,她也可趁此拿到证据,反将一军,她知道今日这遭不仅是想看她出丑,还是想试试她的深浅,亦是给她一个下马威,若她认输,往后这样的事必定层出不穷,她会更难立足。   即便担着首辅夫人的名头,没人会明着为难,可暗地里折腾人的法子多的是,自己若立不住,可想而知将来必定会处处受制,总不能事事都去找邬明鹤给她出头。   孟清漪下定决心后,便吩咐马夫用最快的速度拆了套马,又让望舒给她拆下发髻前面比较重的华盛握在手里。   万一望舒赶不及,她还有时间自己戴。   聆风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姑娘,奴婢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马肆。”   她得护送姑娘去才行。   “好。”   聆风武功好,有她跟着孟清漪更放心。   这厢收拾好,聆风还没回来,眼看时间来不及了,孟清漪便没等她,翻身上了马。   “驾!”   随着孟清漪骑马离开,前后好几辆马车上的车夫都微微变了脸色,几厢一对视,调转马头就追上去。   望舒看的心惊肉跳。   这些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   她焦急等着,见聆风骑马回来,赶紧给她指了方向:“快,有人追着姑娘去了。”   聆风当即马鞭一挥追上去。   孟清漪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如她所料,那些人并不知她擅马术,没做其他准备,紧急之中都是乘马车追来的。   在宽阔的道路上,马车自要慢于马许多,只是这几条街上有明文规定,不可极速纵马,加之行人多,速度慢了不少。   马车很快便追上她,   她看得出来他们的目的不是想伤她,更多的是想拖慢她的行程。   孟清漪眼底划过一丝暗光。   他们这是笃定她拿他们无法。   可他们好像忘了她是县丞之女,对律法可是半点不陌生的。   捉贼捉赃,拿人也讲究证据。   孟清漪不动声色的握紧马绳,缓缓放慢了速度,匀速前行,果然,很快两侧就各追上来一辆马车将她左右别住,有一辆抓着机会就往她前头拦。   时机到了!   孟清漪突然一拉缰绳,马猝不及防快行了两步,可远远瞧着,却是旁边的马车直直朝她撞来。   孟清漪的马仿佛受到了惊吓,嘶鸣一声抬起两只前腿,似乎想要把马背上的姑娘甩下去,孟清漪仿若也吓的不轻,双手紧紧拽着马绳,惊呼道:“你们为何故意撞我。”   他们这样别她的路她无从追究,可伤人就不一定了。   周围的人看见这一幕都慌了神。   “那几辆马车怎么回事,怎直往人姑娘马上撞,这是要杀人吗?”   车夫始料未及,想喝住马却已是来不及了,他惊恐的望向孟清漪,却见对方拉着马绳居高临下的睥睨他一眼,哪有丝毫恐惧。   她是故意的!   她知道他的目的,是故意给他机会别她,又利用些微的速度差制造出他撞她的假象。   马几乎后脚直立而起,马背上那美若天仙的姑娘慌张失措,吓的泪盈盈的,霎时惹来不少人担忧。   “小姐当心呐!”   “小姐抓紧马绳,万不能松开!”   “快去报官。”   人群拥挤时,有意无意的将几辆马车的去路拦住了。   孟清漪脸上满是惊慌,心底一片镇静。   她紧紧拽着马绳,任由自己身体倒转,双腿紧紧贴着马肚子。   这几条街的巡街官兵众多,只要引来他们她的目的就达成了。   可她没想到,就在这看起来万分惊险之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道身影,一剑砍向马车,马车应声而碎,马夫滚落在地上,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臂就地一滚,正想逃时被一把剑钉住了一条裤腿。   “孟小姐,得罪了。”   冷若冰霜的男人一跃而起单手拽住孟清漪手中的马绳,凭着一身浑厚的内力,硬生生将好像在发疯的马儿制住。   马终于停稳,孟清漪保持着脸上的惊骇,忙看向那脸生的男人。   对方恭敬同她拱手:“属下步千,主君被绊住脚程,晚来半刻,吩咐属下前来护送孟小姐,是属下来晚了。”   孟清漪怔了怔:“你是邬首辅的人?”   步千颔首:“是。”   孟清漪眸光微动,露出一阵后怕的神情:“不知步大人方才有没有看见,这几辆马车追了我一路,那个人方才还想撞我。”   “也不知受了何人指使,可能将他们扭送官府审问。”   步千目光复杂的看了眼孟清漪,嘴上却恭敬应着:“孟小姐放心,属下立刻送他们去顺天府。”   孟清漪冲他笑了笑:“有劳步大人。”   “不敢。”   这时,前方传来一道声音:“孟小姐,本王也要去云侯府,孟小姐可与本王同行。”   孟清漪忙一抬头,却见前方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一位俊朗非常的小公子用玉扇挡着车帘,笑看着她。   也不知是看了多久的热闹。   转念想到对方的自称,孟清漪立刻要翻身下马,却见步千适时伸出手臂:“孟小姐小心。”   孟清漪一顿,放慢速度小心翼翼下了马,站定后,她心底正想着要如何拒绝和小王爷同乘,却听步千在她身旁低声道:“孟小姐可随小王爷同去。”   孟清漪一愣。   男女有别,她有婚约在身,按理不该与外男同乘,可他是邬明鹤的人,他都这样说——   孟清漪又想起宋少卿曾经的提点。   ‘邬首辅于小王爷亦师亦友’   再抬头看一眼小王爷,对方眼神清亮,还带着几分亲近之意。   恰这时,聆风赶到。   孟清漪迅速做了决定,上前施了礼,恭敬道:“多谢小王爷。”   谢锦润笑弯了一双眼:“孟小姐不必同本王客气。”   孟清漪带着聆风上了马车,刚坐下就见谢锦润盯着她,满眼赞赏:“嫂——孟小姐比本王想象中更好看!”   上回在酒楼隔得远没看太真切,眼下近距离一瞧,他难掩惊艳:“邬聿恒真有福气。”   孟清漪听出了他那声差点出口的嫂嫂,脸色微一红,忙垂首:“多谢小王爷夸赞。”   谢锦润见她脸色微红,生怕自己唐突了她,规矩的往后挪了挪,认真道:“邬聿恒临出门时被绊住脚程,便让我们先来接孟小姐,他随后就到。”   “本王先带你进去出气。”   孟清漪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光芒,他今日竟也会来,随后她迅速掩下心头那涌起的古怪异样,道:“出气?”   这件事到底没有证据,也不知能不能从那几个口中审出幕后主使。   谢锦润看出她心中所想,冷哼一声道:“孟小姐放心,没有宋少卿撬不开的嘴。”   孟清漪还想说什么,见他骤然冷了神色,便将话咽了回去。   有人撑腰,自然是好的。   只是——   “对了,敢问小王爷,方才救我的是何人?”   谢锦润道:“步千,邬聿恒身边的暗卫头子。”顿了顿,补充道:“顶尖的身手。”   孟清漪心中一咯噔。   那他会不会看穿方才那一幕是她主导。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来晚啦这章给宝宝们发红包下章最晚在晚上九点哈。 第28章 第 28 章 输了,我买   云侯府有座不小的园林, 起先种了成片果木,后来不知听谁说败雅兴,改换成只供观赏的花木, 又请人造景布置,改名粡园,平日供宾客游玩也做摆宴使用。   今日春日宴便设在粡园。   辰时六刻,席位陆陆续续坐满,只主位六公主未到,以及中间空了一席。   随着时间流逝,已有三三两两的目光朝那空席上望,隐约听有人埋怨:“当自个多贵重,想比公主来的还迟不成。”   又有人讥笑:“小门小户出来的,怕是不懂这些规矩,露怯也说不准呢。”   “也是,仗着救命之恩一朝高嫁,却不看自己斤两, 可在高门立的稳。”   周遭的人都默契的露出轻蔑的笑意。   云侯府四小姐云湘将底下动静收入眼底,不动声色看了眼郑王两家的几位, 这几位身份贵重, 自不会随意开口, 却不缺有人为了巴结, 说些顺他们心意的话,   云湘秀眉越来越紧。   这是她头一回主办春日宴,虽是殊荣, 却也有风险,一个不好名声就毁了。   她小心谨慎多日,不求多出色, 只盼顺顺利利,不出乱子。   哪曾想一道赐婚圣旨下来,震的满京哗然,昨日一道帖子加过去,就意味着今日这场宴会不可能平静得了。   这不还没开始,就有苗头了。   “快叫人去瞧瞧,孟小姐到哪了。”云湘同贴身女使轻声道。   算时辰,公主怕是要到了,若孟小姐最后到场——   “徽宁公主到!”   随着一声高喝,云湘心底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稳了稳心神,起身硬着头皮迎上去。   宴上众人先后起身连声问礼。   “参见六公主。”   谢珺华着一身朱殷垂云袖罗锦,以金丝线辅以牡丹纹,梳牡丹头戴金步摇,腰佩禁步,华贵庄重,不失皇家威仪。   她姿态雍容,目不斜视走向主位,徐徐落座后,红唇轻启:“今日春日宴,以玩乐为主,不必拘礼,诸位坐罢。”   “谢六公主。”   待所有人落座,谢珺华丹凤眼眸微扫,在唯一的空席位上停留两息后,轻轻挪开。   紧挨着谢珺华下首的云湘见此眉心直跳,轻声解释:“底下人方才来报,小半个时辰前,泰安街堵着了,想必孟小姐是因此耽搁。”   今日不失身份贵重的贵女,她本坐不到这个位置上,只因今日她是主家,方才能挨着六公主下首。   谢珺华听罢不轻不重的嗯了声,看不出喜乐来,云湘也不敢再吭声,端端坐正。   一时间,场面诡异的寂静下来。   半晌,何大小姐何馥妘瞥了眼入口处的日晷,温声开口:“离巳时初还有一刻钟,是我们到的早了,等等孟小姐无妨。”   云湘听的心里只叫苦。   这话听着是在为孟小姐开脱,实则是暗讽人没有规矩,叫这么多人等她一人。   绵里藏针最是刺人。   当然,她自也清楚这针从何而来,在赐婚圣旨下来前,所有人都在猜测首辅夫人会出自在座哪家。   其中以何馥妘,王淑怡,郑婧宜,尉迟鸢呼声最高,还不乏有押注六公主的。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不知多少贵女对邬首辅芳心暗许,可谁料到,最后便宜了一个县丞之女。   谁甘心?   今日这场春日宴无异于一个巨大的修罗场,不得已她是断不敢随意开口,否则就是几头不是人。   “何大小姐倒是宽厚。”王三小姐王淑怡皮笑肉不笑:“只怕人家不领情,就等着出风头呢。”   这话更不敢接,云湘眼观鼻鼻观心当鹌鹑。   谢珺华从始至终没出声。   几家见此,俱都慢慢噤声。   要说谁对这桩婚事最不甘心,恐怕就当属谢珺华了,她是最能近水楼台的那一个,甚至至今未招驸马,心明的都知道她这是在等谁。   听说赐婚圣旨一下,人后脚就进了宫,在坤仪宫待到夜里才归,有人瞧见她眼睛都是肿的。   今日,这孟清漪自求多福吧。   日晷缓慢的移动着,将要到最后一刻时,云侯府的下人高声唱报:“锦王殿下到,孟小姐到。”   院内霎时落针可闻。   有人忍不住惊声道:“她怎会和小王爷一道来。”   惊归惊,除了谢珺华所有人都站起身相迎,不动声色朝入口望去。   随着下人声音落下,一道暮霞色身影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长身如玉,气质卓然,手里握着一柄金丝玉扇,尽显矜贵华然。   正是锦王谢锦润。   所有人都清楚的看见,他穿过石门后,微顿了顿脚步,似乎有意在等身后的人。   下一瞬,一位姑娘翩然而至。   一身白金色宝相纹云锦广袖裙,梳着桃心髻,戴着蔷薇华胜,两边配着成套步摇,行止有度,从容温婉,乍一眼瞧去,竟不输世家贵女。   尤其是那张脸。   雪肤清眸,柳叶眉,唇丰满,正应那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好一位倾城绝色佳人。   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小家子气,更不见什么窘迫怯意,所有人心中只冒出一句惊叹。   县丞之家如何养的出这般仪态。   愣神错愕间,人已至跟前,众人默默垂首施礼:“见过锦王殿下。”   谢锦润径直走向谢珺华,恭敬抬手:“六皇姐。”   孟清漪落后他几步,亦向谢珺华施礼:“臣女孟清漪,见过六公主。”   谢珺华几乎没去看谢锦润,从他们进来,她的视线一直落在孟清漪身上。   她说不清那是怎样的滋味,直到人行到跟前恭恭敬敬同她见礼,她才不紧不慢收回视线:“免礼。”   而后看向谢锦润:“九弟一向不爱这些场合,今日怎来了。”   谢锦润别有深意看了眼孟清漪,笑着回:“六皇姐有所不知,我本要去听歌赏曲,却恰好在街上碰见有人意欲加害孟小姐,不放心,索性就一道来了。”   一语惊起四座。   惊疑的目光齐齐落在孟清漪身上,谢珺华道:“青天白日,何人加害孟小姐?”   孟清漪又朝谢珺华施了一礼,才禀报道:“回六公主,臣女亦不知是何人,小半个时辰前,泰安街不知为何突然堵上了,臣女担心误了宴会时辰,遂弃马车骑马赶来,却不料有几辆马车追赶上来,其中一辆竟直直撞上臣女。”   “若非步大人相救,臣女恐怕——”   一番话毕,场内寂静无声。   许久,王淑怡突然开口:“你说的步大人,可是步千?”   孟清漪朝她轻颔首:“正是。”   不少人当即变了脸色。   谁不晓得邬首辅跟前那几位得用的心腹,方姓兄弟一为幕僚,另一位随首辅行走,有六品虚衔,府兵统领李琤掌府中府中护卫之责,皆是首辅跟前红人,而其中数步千功夫最深,也最神秘,许多人都只知其名不见其人,通常只为邬首辅办极紧要之事。   可邬首辅却叫了他来护送孟清漪。   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谢珺华眸中飞快闪过一丝痛色,她曾经向邬明鹤借过步千,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现在竟愿让他行护卫之事。   一片死寂后,郑婧宜轻声开口:“孟小姐化险为夷,可见后福不浅,不知可有伤着?”   孟清漪微转身,朝对方颔首,答道:“多谢这位小姐关心,并无大碍。”   说着,她看了眼谢锦润,继续道:“也幸得锦王殿下出手相助,臣女才能平安赴宴,步大人也已将那几个意图对我不利之人送去了京兆府。”   谢锦润微一挑眉,十分配合的道:“孟小姐放心,邬聿恒最是护短,知晓有人意图谋害他的未婚妻,定会请大理寺出面,查个水落石出。”   这番话一出,在座有人微微变了脸色,但很快就恢复平静。   孟清漪一时无从分辨出自何人手笔,又略作疑惑道:“臣女听闻泰安街治安历来好,也不知今日怎会容人闹这么久,我一路过来,竟也没碰上城防司的人。”   谢珺华闻言微微抬眸,探究而复杂的目光再次落在孟清漪身上。   与此同时,亦有几道视线意味不明的看向孟清漪。   从她出现在这里,端的是一副温婉和善,不卑不亢的态度,且从头到尾她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每一句都正中要点。   解释迟来的缘由,敲打始作俑者,表明自己的怀疑,不轻不重的告诉那幕后之人,今日之事她接了招,亦不认输。   绝非她们以为的面团子。   一时间,众人神情各异。   突然,一声轻笑传来,众人望去,却见是一直闷头喝酒的尉迟鸢,她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提着酒壶给自己斟酒,头也没抬道:“时辰已经到了,该开宴了。”   场内寂静一瞬后,云湘适时起身让出位置请谢锦润落座,自己则在下首安置一席。   孟清漪亦走向席间唯一的空位。   坐下后,她不动声色打量了眼尉迟鸢,这里的人她都不认得,只隐约能从对方席位和行为举止上猜测他们的身份。   她看了眼尉迟鸢身旁的那位公子的武将装扮,若她没猜错,她应当就是尉迟大小姐,尉迟鸢。   在蒲黄提点的名单中。   春日宴是年轻小姐公子们以玩乐欢聚为主而举办的宴会,宴上不乏比一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投壶射箭等。   小插曲过去,宴会顺利进行。   以击鼓传花开场。   以春为题。   谢珺华备了彩头嘉奖表现最出色的,谢锦润也跟着凑热闹出了五百两彩头。   第一轮,花就落在了孟清漪手中,她不经意般瞥了眼这一轮负责敲鼓的公子,对方触及到她的视线微微别过头去。   孟清漪并不是怪他,她只是有些好奇,他明明背对着她,是如何做到的。   随后,她顶着一众看好戏的视线,垂首缓缓写下一首诗。   放下笔后,由云侯府下人将她的笔墨呈给谢珺华。   谢珺华不经意的一眼后,目光蓦地盯住,惹的谢锦润等不及的起身跑过来看。   这一看,他忍不住惊声赞叹:“孟小姐这手字写的未免也太好了!”   谢锦润与邬明鹤关系亲近,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他今日过来,就是为给孟清漪撑腰的,听他这声夸赞,众人多认为他是在给孟清漪做脸面,并不放在心上。   可只有谢珺华清楚,不是这样。   她目光直直的盯着眼前这幅字,这是她所见的女子中写的最好看的字。   时下女子多用小楷,可她却用行楷,笔锋流利,一气呵成,赏心悦目。   她指尖不由微动了动。   好半晌,谢珺华才挪开视线,示意云侯府下人将这副字——这首诗给众人传递过目。   也是这时她才恍然发现,她好像没看清她做的什么诗。   王淑怡头一个抬眸。   可在看清字迹时她唇角的笑意立时荡然无存,与此同时,位于她对面的郑婧宜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由衷赞叹:“当真是副好字。”   她身边的郑家二公子亦向孟清漪投去惊艳的视线:“不知孟小姐家中请的哪位西席?”   孟清漪颔首温声回道:“正是家父所教授。”   郑二闻言面露恍然,哑然片刻后,不再多问:“原是如此。”   在座众人多都探过孟清漪底细,知晓关于孟探花那桩旧闻。   委实不好多问。   随着一声声夸赞,所有人都过目后,诗又回到了谢珺华跟前。   以供最后挑选出前三名。   而第一轮过去后,不管换哪家公子击鼓,鼓点都再也没停在孟清漪处。   她无声勾了勾唇。   心里则对父亲千恩万谢。   幸得当年父亲铁了心要她练字,她才没如学旁的技艺那般只给三分热度,和被师父逼着练骑射一样,她下了好些苦功夫,终是有了用武之地。   击鼓传花结束。   孟清漪凭借那幅字拿了第三名。   她做的诗无功无过,完全胜在字太漂亮,叫人实在挪不开眼。   彩头一一嘉奖下去后,有人突然开口:“我听闻侯府武场就在附近,趁着这会儿太阳不烈,不如,接下来就比骑射?”   “也好。”   尉迟大公子接过话道:“午后日头大,姑娘们经不住晒。”   谢珺华无可无不可。   见都同意,她便看向云湘,云湘忙恭声道:“那便如此安排。”   “臣女这就让人准备签筒。”   然她话音将落,尉迟鸢突然开口:“孟小姐方才说是骑马而来,想必马术尚可?”   孟清漪不妨突然点到她,闻言立刻就察觉到尉迟鸢的意图,她怔了怔后,答:“略会一二。”   尉迟鸢目光突然凌厉:“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略会一二倒叫人难以捉摸。”   敌意显而易见。   孟清漪还没来及再开口,就见尉迟鸢步步紧逼:“若我向你下战书,你可敢应?”   所有人都不由噤了声,包括谢珺华,她抬手拦下欲要帮腔的谢锦润,低声道:“要做首辅夫人,这就是她绕不过去的,你越帮她,她的处境会越艰难。”   谢锦润面无表情看向谢珺华。   明明是她心里也过不去——   不过谢珺华说的也有道理,他握了握玉扇有些紧张的盯着孟清漪。   他清楚这场比试输赢并不打紧,要紧的是她该如何去应对。   毕竟在座都知道尉迟鸢出身武将世家,她的骑射连许多男子都比不上,她就算输了也无关紧要。   孟清漪却没想到这个点上去。   她静静的看着尉迟鸢。   她看得见她眼底的不甘,心里的不平,而在座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尉迟鸢’。   她只要退一步,就会有更多的人逼近她,她在击鼓传花中侥幸凭一手好字令她们暂时收手,可这还远远不够。   她知道她会很难融进他们这个圈层,孟清漪可以不在意,但首辅夫人不行。   首辅之名固然好用,可却并不能压的住所有人情世故。   有些体面,她得自己挣。   眼下就是最合适的时机。   因为骑射是她为数不多能拿的出手的。   “既尉迟大小姐开了口,我自没有不应的道理。”孟清漪迎着尉迟鸢的视线道:“不过这是我头一次参加春日宴,不懂规则,还得有劳主家替我讲解一番。”   不必尉迟鸢开口,云湘便道:“理该如此。”   她正想带孟清漪离开时,却又听王家二公子不紧不慢道:“既是下战书,不如我们都参与参与,押注助助兴,如何?”   云湘闻言微皱了皱眉。   这本只是场比试,可若押上注少不得将动静闹得更大,这与孟小姐无益。   何家三公子立时道:“王二公子这个提议不错,只是不知谁愿意做这个东?”   一句话将云湘劝说的话堵死了。   她只能默默看向谢锦润,期待他能替孟清漪出头。   谢锦润确实是想阻拦的,可当他看向孟清漪,见对方微微点头后,他改了主意。   既然她有信心,那他就给她铺这个摊子,遂闻言道:“自然是谁提出来谁做东。”   王二公子与妹妹对视一眼后,笑着起身拱手道:“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   云湘无法,只能赶紧叫人收拾出一张案台来,王二用笔从中间划出一道分界线,写上尉迟鸢与孟清漪的名字,道:“诸位,请下注。”   话音一落,蠢蠢欲动许久的公子小姐陆续涌上来:“我押尉迟鸢!”   半刻钟后,尉迟鸢一边的案台上摆满了金银,而孟清漪那边空空如也。   尴尬的气息迅速弥漫开。   孟清漪却并不觉得难为情,而是盯着案台若有所思,若她押自己,按这个赔率,要是她赢了岂不是能大赚一笔。   如此想着,她立刻起身,将荷包里所有的银子押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输了也无妨。   重要的是她若自己都不看好自己,又指望谁看好她。   众人看着这一幕,大多勾起了讥讽的笑意,有看热闹的戏言道:“孟小姐莫不是没听过尉迟鸢的名号?”   孟清漪目光清亮的迎向他的视线:“听没听过又如何,我不能押自己?”   那人被这一呛,轻咳一声别过头哼道:“自是能,输了别哭就成。”   孟清漪没再接他的话。   这时,谢锦润大步走过来,将身上的银钱尽数押下:“本王押孟小姐。”   他的选择并不令人意外。   于情于理,谢锦润看在邬明鹤的面子上,都会押孟清漪。   又是一刻钟过去,中间也有人碍于立场押了些碎银子给孟清漪,但对比起尉迟鸢那边堆的如小山高的金银,就显得太过冷清寒碜了。   王二公子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孟清漪,高声道:“若无人再押注,就停止——”   “且慢。”   突然,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入口方向传来,众人不约而同望去,看清来人,皆是面色大变。   孟清漪亦闻声抬起了头。   视线穿过人群,只见一身石蓝锦袍的男人踩着阳光稳步而来,石蓝锦袖一丝不苟的垂下,鹤纹金丝线在阳光中泛着彩光,腰间缀着她亲手绣的荷包。   他的视线精准的寻到了她。   四目相对,孟清漪好像看见他轻勾了唇角,男人历来肃目威严,此时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她竟在他的眼底看到了柔光。   她就立在那里,注视着他朝她走来,她的心陡然跳的飞快。   邬明鹤在一众不明的视线中,停在孟清漪的身侧,二人立在一处,衣裳与荷包同色,彼此眼里仿若只看的见对方。   谁不认一句天造地设。   邬明鹤目光轻轻扫了眼案台,随后取下手上玉扳指押在孟清漪的名字上:“我押清漪。”   简短的四个字,孟清漪却感觉自己的心好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她低头看了眼玉扳指,从第一次遇见他时他拇指上就戴着这个玉扳指,可见其对他的重要性。   鬼使神差的,她仰头道:“万一输了呢。”   却见男人眉眼一弯,大掌温柔的抚了抚她的脑袋,微微俯身,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输了,我买白糖糕哄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第 29 章 恭喜孟小姐   孟清漪近距离对上男人带着笑意的鹤眸, 那只好看的大掌轻抚着她的脑袋,好像是看出她心底那一丝丝的紧张,又好像在告诉她, 别怕,有他为她托底,这样的安全感令人万分着迷,轻易就能陷进去。   脸红心跳间,她恍然想起她曾经也是这样揉蝴蝶奴脑袋的。   还有,他怎知道她爱吃白糖糕。   只一瞬男人便收回手,直起身子抬声道:“不过只是场切磋,输了又如何。”   男人的语气镇定自若,孟清漪都忍不住要去怀疑方才那句温柔的低语是不是自己的幻听。   “就是,一场切磋而已,孟小姐只管安心去比。”谢锦润摇着折扇看着二人,笑的一脸春风荡漾。   他可总算是寻着邬聿恒的软肋了!   瞧瞧,郎才女貌, 多般配啊。   但在座的大抵只有他这么觉得。   邬明鹤的出现早已让席间静若寒蝉,毕竟从前他从不参加这样的宴会, 没人想到他会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身上, 而他的目光却穿过人群, 锁定在一人身上。   向来持重沉稳之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跨出他保持了二十多年的分寸和距离, 立在女子跟前温柔安抚, 以他从不离身的玉扳指做赌,这一举一动无不在告诉所有人, 他今日是来给未婚妻撑腰的。   也打破了近日孟家以救命之恩胁得这桩婚事的传言。   亦刺痛了许多人的眼。   谢珺华坐的端庄,仪态高贵,可袖中的手指早已攥的发白;尉迟鸢直勾勾看着, 对兄长无声的提醒不为所动;何馥妘手中的绣帕变了形,王淑怡脸上早不见丝毫笑意——   可她们是世家贵女,在外头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家族的体面,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不允许她们在人前失态,恨也好,不甘也罢,都要忍着。   郑婧宜最先挪开视线,她起身先朝邬明鹤施了礼,温声开口:“此间事毕,趁着这会儿太阳不大,不如先去武场吧。”   邬明鹤看她一眼,微点头,握住孟清漪的手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方向谢珺华拱手:“见过六公主。”   谢珺华已经压下了心中最初那股巨大的酸涩,声音尽可能的平静:“以前从不曾在春日宴上看见邬首辅身影,本宫还道邬首辅公务繁忙,看不上这种宴会。”   “今日倒有雅兴。”   每年春日宴不论哪家主办,必有帖子送到邬府,可没有一次能请来人。   邬明鹤微颔首,意有所指:“今时不同往日。”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孟清漪。   他们心知肚明,她便是今时唯一的变数。   谢珺华紧扣着手指,面上淡笑,眼底无光:“好一个今时不同往日。”   “既赌注已下,便移步武场。”   邬明鹤再颔首,握着孟清漪退至一侧:“六公主请。”   与从前一样,君臣有别,疏离有度。   谢珺华的眼神在那交握的双手上一扫而过,唇角无声勾出一抹讥笑,原来,这个人喜欢上一个人时,也与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可如此明显的疏离,她曾经怎就能做到视而不见。   还义无反顾将一颗心都扑进去。   或许,是曾经没有过对比吧,才觉得他待谁都这样。   谢珺华理了理衣袖,搭上侍女的手臂缓缓起身,她如从前一样抬着下巴,挺直背脊,端着公主之仪,从他身前行过。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一位女子。   云湘紧跟公主之后,在孟清漪停下,她温声道:“孟小姐可有准备骑射服?”   “不曾。”   孟清漪并未做准备。   她虽从蒲黄处知晓春日宴上有骑射比试,但时间太紧了,她来不及准备,本打定主意不参加的。   云湘柔声道:“我与孟小姐身量相差不多,正好有一套新制的衣服,若孟小姐不嫌弃,我带孟小姐去换上。”   孟清漪自不会推拒,当即便施礼道谢:“那便多谢云小姐。”   云湘忙一回礼,又看了眼邬明鹤,见他未有反对,才道:“那请邬大人先行?”   邬明鹤遂侧首看向孟清漪,温声道:“我在武场等你。”   孟清漪轻轻点头:“好。”   目送孟清漪随云湘离开,邬明鹤才和谢锦润并肩往武场去,其他人也随后前往。   将要到武场时,谢锦润道:“我去看看六皇姐。”   他早清楚聿恒对六皇姐无意,也不止一次劝说,可六皇姐性子多犟呀,死活听不进去,今儿也不知多伤心,他有些担忧。   邬明鹤轻点头:“好。”   云湘早已吩咐下人添了谢锦润和邬明鹤的席位,谢珺华今日身份最尊贵,居主位,左侧是谢锦润,右侧是邬明鹤。   原本孟清漪的位置在中后,但现在,她的席位自是要与邬明鹤同设。   因尉迟鸢与孟清漪都还在换衣服,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聚集说话,并未急着入座。   时不时看一眼中间席位。   邬明鹤正襟危坐,垂首饮茶,谢锦润——不知何时去了谢珺华的席位,忙上忙下又是添茶水又是递糕点。   姐弟相处大多如是,看来皇家也不例外。   谢珺华自知事起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公主之尊,代表皇家颜面,要处处妥帖,喜怒不形于色,绝不能在人前失了皇家体面。   但不代表她心里好受。   趁着人不齐,又离的远,她本想稍微放任自己片刻,借酒浇愁,奈何耳边有只苍蝇嗡嗡嗡的。   “六皇姐,你尝尝这个绿豆糕,软糯香甜,可好吃了。”   “六皇姐,你尝尝这茶,云侯府这是下血本了,舍得拿出这样好的茶来。”   谢珺华的酒喝不下去,愁绪未减,又添烦躁,重重搁下酒杯:“你没座位不成,回你席位去。”   谢锦润哪肯走:“这不是还没开始吗,我想多陪陪六皇姐。”   谢珺华心头烦闷,语气也重了些:“你不是一心向着邬首辅,也觉得我与他不相配,如今可是如你愿了。”   话一出口,谢珺华就有些后悔。   此事与谢锦润无关,她迁怒他有何用。   可此时心头实在压抑的紧,她说不出什么软话来,却见谢锦润并未因此恼怒,反而默默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杯,道:“等春日宴结束,我陪六皇姐去喝酒可好?”   谢珺华鼻尖一酸,强忍住别过头。   谢锦润心疼道:“要不,六皇姐就说身体欠安,我们先行一步,这就喝酒去。”   谢珺华回头没好气瞪他。   公主眼睛红红的,却倔强的撑着:“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本宫笑话,这会回去岂不是如他们的意。”   “可是——”   “没有可是,你回席位吧。”   谢珺华冷声道。   谢锦润不肯动。   僵持半晌,谢珺华声音微软:“我答应你,到时别喝不过哭鼻子。”   谢锦润闻言面色一喜:“好,那就说定了,谁哭鼻子可还不一定呢。”   在谢珺华发作前,他折身一溜烟回了自己的席位。   另一边,王淑怡与何馥妘,郑婧宜并肩而行,平日几人私交并不多,但也无甚大仇,且立场所致,这样的场合都会相互做做脸面,寒暄几句。   “倒是头一回见邬首辅这样紧张一个女子,也不知有什么过人本事。”王淑怡缓步行着,目不斜视道。   何馥妘斜眼瞥了眼一旁的郑婧宜,道:“我听闻前段日子郑家曾上孟家提过亲,也不知是真是假。”   郑婧宜眼眸微垂,笑着道:“一桩误会罢了。”   人都死了,再提有何意。   何馥妘见她嘴风这样紧,又看一眼王淑怡:“这误会倒是巧,郑家的人前脚被鼻青脸肿的赶出来,后脚郑家一位公子就进了刑部,这一进去,再没出来。”   王淑怡面色一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件事郑王两家早被封了嘴,绝不允许提的,若再传出些什么,以那位的手段,两家都得剥层皮。   “我也没旁的意思,只是——”何馥妘轻笑:“隔着条人命,你们愿意看孟清漪顺顺利利做她的首辅夫人?”   王淑怡眼底闪过一丝恨意。   她当然不愿。   郑三再如何混账,也是王家正经的表公子,这样不给人活路,无异于打王家的脸。   可她又能如何。   贵妃娘娘和主君下了死令,不许王家为此寻仇,轻则逐出族谱,重则杖毙。   这是多重的警告,谁敢违背。   郑婧宜冷了神情:“何大小姐此言差矣,郑徇触犯律法,罪无可赦,已经被逐出郑家,不是我郑家公子,郑家门风清正,若再有这样糊涂的,亦当同罪处之。”   王淑怡闻言心神一紧,冷眼看向何馥妘:“想对付孟清漪多的是法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若要扯出这桩事,毁我王家清誉,我是万不允的。”   何馥妘冷笑不语。   郑家门风清正,她尚且认半截,可王家清誉——王家自持世家高门,从上到下多是嚣张跋扈,也配提清誉二字。   “我不过是提醒二位,孟家可是有位探花郎,想来大家都不愿意看到这高位上再多出一个清贵权臣吧。”何馥妘不紧不慢道:“云侯府寒门出身,圣上偏要抬举,选了位小姐去皇后娘娘身边做女官,尉迟家说的好听是武将世家,可早在祖辈就门庭萧条,偏这一辈的家主得陛下重用,送去边关镀了层金,一回来就是大将军,更别提这些年还有数不尽的寒门冒头——”   “这荣康坊,长禄坊,玉嵩坊已经塞的满满当当,可还容得下一位天子近臣?”   这几坊住着的不是世家就是权臣,可以说大胤政治中心的人物都在这了。   王淑怡眉头紧紧拧着,就连郑婧宜这回都没说反驳的话。   “二位可别忘了,当初孟探花是如何入了内阁。”何馥妘言笑晏晏,离的远的只当她们女儿家在说什么私房话。   王淑怡皱眉看向她:“不是张家作荐,后又得罪——”   她话音猛地一顿。   郑婧宜缓缓开口:“是圣上。”   王淑怡脸色微变,略垂下头。   “彼时张家如日中天,近百位进士等着封官,张家从先皇起就站队圣上,后幼帝执政一心扶持,怎会自作主张?”何馥妘浅笑道:“只不过人都有私心,张阁老岂愿培养一个不受控的人,徐氏拦街或许没有他的授意,却是给了他一个大好机会,将这位圣上看重却不受他所控的探花郎换下去,再送上一个听话的。”   “你们说,圣上当真不知吗,怕不见得,不过是彼时需要张家睁只眼闭一眼罢了,可如今张家落马,圣上曾经看重的人阴差阳错成了邬首辅的岳丈,你们说圣上欢不欢喜。”   何馥妘顿了顿,才继续道:“圣上一欢喜——小官怕是给不出手,可几坊满员,你们说,会是哪个位置亦或是哪家给首辅岳丈腾地儿呢。”   当然是圣上看不顺眼最想除掉的人!   王淑怡当即白了脸色。   如今京中以邬家,郑家,王家,何家,尉迟家为首,可并不代表除了这几家其他的排不上号,相反这京中藏龙卧虎,只不过都在静候时机,只待一朝将他们取代。   棒打出头鸟,郑家出的皇后是圣上亲自要的,可王家的贵妃不是。   王贵妃是在帝后感情最浓时被送进宫的。   要说圣上最想除掉谁,王家首当其冲,所以,这才是王贵妃和主君下死令不允许他们为郑徇出头的真正缘由。   王淑怡心中忐忑,没心思再与她们做场面,加快脚步入席。   何馥妘盯着她的背影无声笑了笑,恰落入郑婧宜眼中,她几番欲张口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各自入席。   估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又见身份尊贵的几位都已落座,其他人也都各回席,没多会儿,武场就安静下来。   突闻一声鼓响。   所有人抬眸望去,只见一匹马冲进武场,马背上的女子一身骑装,英姿飒爽,女子面容冷硬,在阳光下散发着熠熠光彩。   “吁!”   随着她一声轻呼,马一个旋身停在了比赛的对应位置上,迎来一阵喝彩。   而当所有人都被尉迟鸢吸引了目光时,邬明鹤的视线却落在随后慢悠悠进来的孟清漪身上。   这场比试只有两人,遂二人以武场为中心,各据一边为起始位。   武场最中心则设有难度不同的靶心。   尉迟鸢先到就去了离入口处最远的一边,孟清漪自不必多行,停在入口边的位置上。   邬明鹤这是第一次见她穿骑装。   小姑娘惯来喜爱藕荷色,每次都将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仿佛不容一丝差错,而现在她却着一身天水碧骑装,周身无任何首饰,喜爱的桃心髻也拆下,换了种简洁稳当的发髻。   脑后飘着一根同色的发带。   娇俏中带着几分英气,耀眼夺目。   她静悄悄出现,安安静静坐在马背上,即便没有任何喝彩,她那双眼睛也依旧清亮出奇。   小姑娘没有在他跟前的紧张和小心翼翼,反倒有种宠辱不惊的自如神态。   邬明鹤轻笑了笑,她好像有很多面,每次都叫他意外。   竹林救他时的慈悲目,四时居捏着银针随时想扎他的警惕眼,孟家书房胆大包天的骂他老牛吃嫩草,明思堂中拿着他的玉佩光明正大的挟恩图报以及泪光盈盈的同他告状,还有——   方才在街上那一手他没亲眼所见但被步千连用两个成语夸赞的马术。   孟清漪不知是不是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抬眸朝邬明鹤望去,正好与他视线相对,她看见男人朝她轻举了举酒杯。   满场的人都在看尉迟鸢。   只有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身上。   如此的唯一让孟清漪很是欢喜,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忍不住轻轻朝他挥了挥手。   许是不愿张扬,小姑娘的手甚至都没举起来,只在马背边悄悄回应他。   可爱极了。   邬明鹤的唇角压也压不住。   而他们在满场喧哗中偷偷互通心意的场景只有谢锦润看见了,他看的津津有味,一脸春风。   太般配了!   他就爱看高高在上恪守规矩的首辅大人为爱低头的模样。   直到又一声鼓响谢锦润才回过神。   双方就位,比赛开始。   一共十个靶心,或远或近,或大或小,分数从一到十,一分是正常箭靶,场上所有箭靶都需正中红心,否则无分,十分则是最中心一颗小铃铛。   每个靶心每个人只算一箭的成绩,且需要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击中靶心。   也就是说满分为五十五分。   每年春日宴都有骑射比试,每家设的靶心也都大差不差,但因场地原因靶心每年都有些不同,而骑射比试好些年没一人拿过满分,能到四十五分就已经是佼佼者。   因为从七分开始靶心已设的极其刁钻,分别是巴掌大的箭靶拳头大小的线球以及一片用丝线吊着随风摇晃的青叶。   而想要射中十分的小铃铛,则需要绕过所有障碍,只能从两个固定的位置穿过三个拳头大小的铁环,才能击中。   百步穿杨尚可是全方位。   可见其难度。   每年比试中大多人都会放弃中间的十分,因为输赢并不一定以此来论,比试者每人十根箭,最后按分数计算。   而去岁,尉迟鸢得了满分!   所以他们认为这场比试几乎没有悬念。   鼓声再响时,两匹马几乎同时如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满场响起一阵欢呼喝彩声。   初时,他们所有的视线都跟着尉迟鸢追,她每射中一箭,都会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掌声,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助威。   但很快,他们发现不太对劲。   因为,尉迟鸢每射过的靶心上都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箭!   一个靶心每个人只算一箭成绩,而两圈过去,最外头六个靶心每个靶心都正正好有两箭。   这就意味着孟清漪目前和尉迟鸢平手。   场内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开始有目光追随孟清漪的身影,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他们从头到尾都小看了她。   不论是力道,速度,她都掌握的游刃有余,面上不见丝毫慌乱。   这分明是此道高手!   这时,到了第七箭。   尉迟鸢放开缰绳,背部几乎贴着马背,拉紧弓弦,对准了靶心。   与此同时,孟清漪的弓也拉满了。   所有人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只见两支箭几乎同时飞射而出,全部稳稳的钉在了红色靶心上。   现场安静了约莫三五息,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却是少数押孟清漪的公子小姐,他们仿若看到了希望,激动的站起身,以谢锦润为首,高声欢呼道:“孟小姐,孟小姐——”   另一边的人这才回神,秉着输入不输阵的气势,加入助威:“尉迟小姐,尉迟小姐——”   尉迟鸢到这时才正眼看向了孟清漪。   她与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孟清漪抬头迎上她打量的目光,轻轻一颔首,旋即,马鞭一扬加快了速度。   尉迟鸢脸色一变,立刻追上。   第八箭,是一个插在树枝上的毛球。   从这一箭开始,每个靶心都只有一箭的机会,因为这样的靶心只经得住一箭,谁先射中就算谁的。   邬明鹤的视线始终跟随孟清漪。   他手里的茶杯早就空了,却仿若未觉。   比赛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所有人都不认为孟清漪会中十分,除非她能连续拿下八分九分,才能赢下比赛。   可尉迟鸢怎会容她连续得分。   孟清漪此时也在心里计算分数,她换骑装时,云湘已经同她讲解了比赛的规矩,她知道剩下这三个靶心她要击中两个才能获胜。   若只她一人,有机会。   可面对尉迟鸢这样强劲的对手,她胜算其实并不大。   眼下,只能放手一搏。   最后三个靶心都需要绕开外头七个靶心,角度非常刁钻,一圈下来顶多只有四五次射箭的机会。   二人都没急着出手。   都在估算距离和角度。   因为现在她们都只剩三根箭,一旦空靶就几乎是等于输了。   二人默契的保持着半圈的距离,马蹄声疾,她们迟迟不动手,却没人催促,马背上的两位姑娘身姿轻盈,干脆果决,巾帼不让须眉。   这场比试出乎意料的精彩。   跑一空圈之后,孟清漪与尉迟鸢几乎同时搭起了弓,看台之上的人都紧张的屏住呼吸,连助威的声音都不知何时停下。   孟清漪的箭先离弦。   带着青色印记的箭矢稳稳穿过毛球,将其射落。   她心中微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场上局势就发生了变化,就在她击落毛球后两息左右,尉迟鸢的箭穿过了九分的青叶。   孟清漪猛地看向尉迟鸢的位置,这才发现,她这一箭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青叶!   比试规矩,按顺序击中。   她击落毛球在前,她穿过青叶在后,符合规矩。   场上寂静一瞬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掌声,尉迟鸢这一箭计算的太准了!   稍慢一步,稍偏一寸,都不能完成。   尉迟鸢隔着半个武场,抬眼迎上孟清漪的视线,朝她微挑了挑眉。   姑娘英姿飒爽,春风得意,明艳至极。   也挑衅至极!   孟清漪被击起了极大的斗志,她微抿了抿唇,看向最后一个靶心。   她输了一分。   若最后一箭谁都没射中,也是她输。   她赢的机会太渺茫了。   看台上,谢珺华端庄坐着,目不斜视,似乎并不在意这场谁输谁赢。   一则她知道孟清漪赢不了,二则,输赢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比到现在,孟清漪就算输了这场比赛,可在某种角度来说,她已经赢了。   这样的成绩,放眼场上,能胜过她的姑娘又有几个。   就算输掉比赛,她亦能扬名,更重要的是——   谢珺华眸光微微往右一斜,那样一个把规矩礼仪挂在嘴边的人,从比赛开始,他的视线都快黏在孟清漪身上了。   这会儿倒是不说非礼勿视了。   何馥妘脸上早就不见了笑意,她实在没想到,孟家女竟还有如此能耐。   如此马术,那今日当街惊马——   她竟丝毫也不掩饰。   这何尝不是对幕后主使的一种挑衅。   何馥妘不动声色看了眼脸色沉凝的王淑怡与面色平静的郑婧宜,意味不明的轻笑了笑。   从尉迟鸢射中青叶的那一刻,这场比赛的输赢几乎已经定下了。   谢锦润方才喝彩上了头,心中有些不得劲,但转眼一看邬明鹤稳坐如老狗,他面色一滞,旋即‘嘶’一声,正牌未婚夫都不紧张,他有什么不得劲的。   况且输了又有什么打紧。   但输入不输阵!   这样想着,谢锦润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喊:“孟小姐加油!”   押孟清漪的公子小姐虽知胜利无望,但看了这样精彩的一场比试他们已经满足了。   反正押的少,输了不打紧。   但锦王殿下的面子得给。   加之,他们心底都对孟清漪改了看观,便都扯着嗓子不遗余力的给孟清漪助威。   支持尉迟鸢的自然不服输,两边立刻较起劲来,喊着喊着,都喊出几分气性来,一声盖过一声,相持不下。   场面再次沸腾起来。   孟清漪已经空了两圈。   尉迟鸢也没敢贸然出手。   她紧紧盯着孟清漪,胸腔中不知何时滚烫而激动。   那是战意。   她的骑射放眼京城没有哪位姑娘能赢她,甚至可以说没有对手,就是她的嫡亲兄长都要略逊她一筹,可此时此刻,她却被孟清漪击起了战意。   这简直太让人意外了。   此时,她已经忘了这场比试的初衷,她只想全力以赴与她较量一场。   两匹马始终保持着半圈的距离,一前一后跑了三圈。   忽然,孟清漪发现尉迟鸢加快了速度,她眼神一紧,不动声色拉紧缰绳慢了下来。   尉迟鸢要出手了!   而她等的就是她出手。   尉迟鸢这一次的动作太快了,从搭弓到射出那一箭只有了两息的时间。   可孟清漪比她更快!   在尉迟鸢伸手取箭时,她突然一踩马踏,借力凌空而起,脚尖轻点在马背上,在尉迟鸢箭搭上弓时,她于半空中拉弓。   两支箭几乎同时射出。   所有人都惊住,不止惊讶孟清漪的马上功夫,还不解她这是在作甚。   尉迟鸢也微微愣了愣。   而孟清漪却没有停,她迅速落回马背,干脆利落的搭上最后一支箭,身体往一边倾斜,几乎倒挂在马背,一切计算的刚刚好,此时,马正好经过其中一个可以射中小铃铛的位置。   她毫不犹豫拉弓。   尉迟鸢此时已经看出孟清漪的目的,当机立断搭箭,可是来不及了。   她的马跑的太快,不仅错过了仅剩的那一个角度,还隔了好几个靶心,拦不住孟清漪最后那支已经离弦的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看的人眼花缭乱,四支箭前后而出,期间相隔不过三息,叫人目光一时都不知该往哪里落。   直到‘叮’的一声,铃铛骤响,紧接着,带着红色印记的箭击在了离铃铛几寸外的铁环上。   尉迟鸢的第一箭被孟清漪凌空截下,以至于她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而她的第二支箭没有拦住孟清漪。   满场一阵死寂。   这该是多准确精妙的计算!   直到云侯府下人取出击中小铃铛的那支箭,高举起来,喊道:“孟小姐胜!”   所有人如梦初醒。   “啪啪啪。”   寂静中,掌声骤响,众人回头见是邬明鹤,随后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响彻这个武场。   谢锦润更是激动的蹦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孟小姐!孟小姐!”   欢呼喝彩的声音经久不绝,邬明鹤则缓步走下席位,手里提着一个小食盒。   孟清漪亦在获胜的那一刻抬头去找邬明鹤的身影,见他离席朝她走来,她想也没想的扬起马鞭迎过去。   “驾!”   邬明鹤在一片沸腾中听见那道清脆的声音,一抬头见小姑娘于风中向他奔来,青色发带随风飘扬,笑容满脸,意气风发。   璀璨耀眼。   邬明鹤停在马道外,二人隔着半个武场遥遥相望,他注视着她离他越来越近。   “吁!”   小姑娘停在了他的跟前。   她翻身下马欢喜的朝他跑来,邬明鹤笑着大步迎上去。   孟清漪没想到她真的赌赢了,获胜的那一刻她心中激动万千,看见他,她毫不犹豫朝他奔去,但到底碍于人太多,保持着一丝矜持,没往他怀里扑。   可奈何男人走的很快,在她停下前大手一挥就将她拥入怀里。   “恭喜孟小姐赢了比赛。”孟清漪还未回神,耳畔就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孟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令人钦佩。”   邬明鹤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拥住小姑娘,毫不吝啬的道贺夸赞,听的孟清漪感觉自己都要飘起来了。   而这一幕落入众人眼底,一时间又爆发一阵喝彩,夹杂着揶揄的口哨。   还能听到几句天造地设。   孟清漪到底有些不好意思了,轻推了推男人,往后退了一步。   还不等她开口,一个食盒就递到她跟前:“步千刚送来的白糖糕,还是热的。”   孟清漪一愣,下意识道:“不是输了才哄我吗?”   说完惊觉这话太过亲昵,脸颊又添几分霞光,忙找补:“那是奖励吗?”   却听邬明鹤道:“不是。”   男人认真的注视着她,一脸正色说着世上最动听的情话:“孟小姐不论输赢,在我这里,都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对她不谈奖励。   他给她的每一样,都只是他想给她。   孟清漪直勾勾盯着他,克制住自己想要扑进他怀里的冲动,耸了耸鼻尖:“你怎么那么会说话。”   邬明鹤一怔。   他倒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的夸奖。   整个朝堂的人都恨不得堵他的嘴。   瞧着小姑娘红扑扑的脸颊,男人一本正经俯首道:“那许是因为,孟小姐懂的欣赏邬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去拿属于你   孟清漪哪听不出他话里的打趣之意, 耳尖一红,忙别开眼。   这人怎总喜欢逗她。   她微转头时,眼神恰落在被几位公子小姐簇围着的尉迟鸢身上。   刚好撞上对方的眼眸。   比赛结束时锣声响起, 满场欢呼着孟清漪的名字,在这一片沸腾喧嚣中,尉迟鸢意识到,自己输了。   她面无表情的将视线落在了赢了她的那个女子身上。   姑娘扬着马鞭,笑容灿烂的奔向那个她再也没有机会得到的男人。   这一刻,她该是恨的。   可当耳畔传来兄长好友的安慰时,她才惊觉此刻填满她一颗心的是另一股异样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样的感受,但她清楚,不是恨。   祖父曾同她说过,人的一生很长,总有不少输的时候,但不论何时都要记得,武将风骨不能丢。   一场比赛, 她输得起。   所以当四目相对时,她大大方方的朝她微点了点头, 待对方回礼后, 毫不留恋的折身同兄长回了席位。   一眼没再多看邬明鹤。   邬明鹤见孟清漪眼神不明的注视着尉迟鸢的背影, 问:“怀疑她?“   孟清漪知道他指的是今日在泰安街拦她一事, 轻摇头:“不是她。”   邬明鹤闻言挑眉:“如此肯定?”   却见小姑娘抬眸认真看向他, 道:“这场光明正大的比赛才是她下的战书。”   方才目光短暂交汇那一瞬,她读懂了她的果决和气魄。   这样一个鲜明飒爽的姑娘, 怎屑用那样的手段。   邬明鹤不置可否,只伸手接过孟清漪手里的食盒,带她回席。   一路上, 不少人笑着同孟清漪道贺,孟清漪皆大方致谢。   直到台上,云侯府的下人递来清水和帕子,孟清漪走至一旁简单清洗后,才在邬明鹤旁边坐下。   刚坐下,邬明鹤便打开食盒,将一碟白糖糕取出来放在她面前:“趁热尝尝。”   孟清漪正想问他怎知她爱白糖糕,就听他先开了口:“望舒说白糖糕太甜,只让送一碟进来。”   孟清漪哑然。   她就说怎一碟白糖糕用这么大一个食盒装,合着是其他的被望舒拦下了。   她一直都爱这口,只母亲和望舒都说太甜,不常让她吃。   每次也都有定量。   邬明鹤看见她眉眼间的几分懊恼,用帕子捻起一块白糖糕递给她:“下次见你,再给你带。”   孟清漪忙伸手接过,随口道:“那下次记得要瞒着望舒。”   邬明鹤失笑:“好。”   孟清漪轻轻咬了口白糖糕,软软甜甜的,她不自觉的微眯起眼眸。   喜爱的东西总会令人身心舒怡。   邬明鹤看见姑娘愉悦的餍足,无声勾了勾唇,抬手给她倒了杯清茶。   她好像很容易满足。   孟清漪看着放到面前的清茶,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偷偷瞥一眼邬明鹤:“邬大人也尝尝?”   “不用。”   邬明鹤不爱吃甜食。   孟清漪只是礼节性的问一句,闻言自也不强求,一边看比赛一边小口咬着白糖糕。   这场一共四人参赛,其中一人是尉迟大公子,也是尉迟家的少将军。   马背上的少年光彩夺目,意气风发,赢得不少喝彩。   “你方才说的对,不会是尉迟家做的。”邬明鹤盯着场上比赛,缓声道:“尉迟家子弟多有一身铮铮傲骨,光明磊落,做不来背地里给人使绊子的事。”   正因为太过直肠子,不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后来门庭才逐渐萧条。   孟清漪仔细听罢,忍不住朝尉迟鸢的席位看了眼,见其正观看兄长比赛,眉目舒展,眸光溢彩,不失将门气度,不由弯了弯唇。   世间竟有如此恣意明媚的姑娘。   这时,一阵欢呼声起,是尉迟少将军射中了第七箭。   孟清漪这才收回视线,又拿了块白糖糕握在手里,道:“邬大人,那几个人能审出来吗?”   邬明鹤顿了顿,才道:“世家高门将体面看得极重,这样的事多是转了几手做的,不会留什么把柄,就算审出名字,也不一定是幕后主使。”   孟清漪了然点头。   孟清漪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阵仗的比赛,接下来都没怎么说话,一心一意看比赛,看的津津有味。   时而还紧张的为参赛者捏一把汗。   小姑娘目不转睛,神采飞扬,邬明鹤不忍打扰她的兴致,只默默给她添上清茶。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这场骑射比试进入了尾声,期间,因着各家都有上场的公子小姐,孟清漪也从邬明鹤处认了不少人。   她记人向来快,一场比赛下来在场小半数人都能对上脸了。   徽宁公主与锦王以及主家照例准备了彩头,分别赏赐下去。   头三名可以得徽宁公主和锦王的赏赐,其余所有参赛者按不同名次,都有主家分别准备的礼品。   而头三名是按照总场分数所定。   孟清漪拿了头名。   尉迟家兄妹包揽第二第三名。   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孟清漪惊呆了,她恍然看向邬明鹤,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她怎是头名?   邬明鹤大抵看出她的疑惑,无奈打趣她:“看来孟小姐对自己骑射的本事并不清楚。”   孟清漪微蹙眉头:“我从未与其他人比试过。”   师父不许她在此道上张扬,一直都是私下传授,除了师父以外,她没有过任何切磋的对手。   师父离京那日曾说她骑射之术非常人能比,她当时只觉得师父是戏言。   而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比赛,她也不清楚在场众人的实力。   孟清漪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懊悔。   如此,可算是违背了师父的训诫。   邬明鹤看出她眼底的慌乱,隐约猜到些什么,轻握了握她的手道:“今日参赛的都是各家未婚子弟,有大本事的年轻才俊都不在此。”   孟清漪听出他的暗指之意,心头一下子就松了:“原来如此。”   所以这只是一场世家子弟的消遣,并不能与有真本事的才俊相提并论。   如此,她就放心了。   “去吧。”   邬明鹤示意道:“去拿属于你的彩头。”   孟清漪轻点了点头,同尉迟家兄妹一同去徽宁公主处领彩头。   邬明鹤注视着孟清漪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他方才的话是为安她的心。   她最后一箭展现出来的本事绝不容小觑,他看得很清楚,她那一箭不止拦住了尉迟鸢的箭,还是正中箭心。   这样的准头和敏锐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可他记得孟县丞并不善武,骑射顶多中上。   沉思间,孟清漪已抱着彩头回来,头名的奖励多,她拿不下,有云侯府的下人跟在她身后送来。   而孟清漪自己抱的是主家给头名准备的一把黄金打造的弓箭模型。   只有拳头大小,却很是精巧,还镶嵌了几颗小宝石,孟清漪爱不释手。   邬明鹤同她解释:“每年春日宴的骑射比赛,主家都会为头名准备这样的奖赏。”   孟清漪闻言遂好奇道:“每年的头名都有这样一把黄金弓箭模型?”   邬明鹤点头:“嗯。”   “每家准备的样式虽不相同,但都大差不差。”   孟清漪不由莞尔,语气轻快道:“春日宴好生有趣。”   没有人不喜欢胜利的滋味。   师父虽不喜欢她在此道上出风头,但其他的都是不管她的,想来也是因为她其他技艺都不出彩罢。   但不出彩有什么紧要,她都会呀!   哪怕只是会点皮毛,也已经够她收获很多赞赏了。   邬明鹤听着这话神色复杂。   今日春日宴于她而言本是场鸿门宴,他正是因此才不放心特地赶过来给她撑腰,谁曾想她根本用不着。   反倒叫他跟着长了脸面。   邬明鹤不知想到什么陡自笑了笑,待孟清漪疑惑看他时,他微敛笑意,随口般问道:“你的骑射是何人所教?”   孟清漪脱口而出:“师父呀。”   “邬大人有所不知,父亲很看重武学,自小便要求我与兄长习武,只可惜我实在学不好,父亲只能放弃,但父亲又说时下官家子弟都会学习骑射,也让我学,起初我也学不好,可父亲像是下了狠心,非逼着我学,这才有了今日成就。”   听起来一番话滴水不漏。   邬明鹤笑了笑:“孟县丞有远见。”   “可不。”孟清漪眨眨眼,轻拍了拍面前的匣子:“不然,我今日可拿不到这个彩头。”   小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还微晃了晃脑袋,灵动娇俏极了。   邬明鹤没再继续问下去。   骑射比试结束,便要开午宴了。   云侯府下人纷纷往各个台位上请各家前往粡园用午宴。   男女分席,孟清漪与邬明鹤在入口处分开,去了女眷的席位。   等察觉到邬明鹤走远,她才轻呼了一口气,在邬首辅跟前撒谎,压力太大了。   她只能真假参半的说。   倒并非她有什么秘密,而是师父交代过,不论谁问,都不可对外提起他。   她只能将逼她学骑射的名头扣在父亲身上。   好在,他并没有追问。   邬明鹤入席时,回头看了眼孟清漪的背影,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那番话听起来好像没问题,可据他所知,孟县丞极其疼爱独女,能狠的下心逼她苦练骑射?   不过她既然不愿说,他自识趣的不去追问。   谁都会有秘密。   孟清漪原本放宽的心,很快又提了起来,因为云侯府的下人引着她到了首桌。   她打眼一瞧,何馥妘,王淑怡,郑婧宜,尉迟鸢——而空的两个主位应是还没到的六公主和主家云湘。   昨日蒲黄提过名字的都在这桌了。   孟清漪心里直叫苦,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硬着头皮坐下。   这还不如都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来噜穗岁:救命,这顿饭一定要吃吗 第31章 第 31 章 公主府出事   孟清漪一坐下, 方才还温声细语交谈的贵女们立时就停了话头,个个静默端坐,视线若有若无落在她的身上。   那样的眼神令人很不自在。   是高傲的睥睨, 是不屑的打量和隐隐的排斥。   孟清漪无声吐了口气。   她前十几年所接触的虽也都是官家子弟,但大家彼此身份相当,即便初次见,也没那么多拘谨规矩,这样的场合她素来是游刃有余的。   今日是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世家贵女,她们出身高贵,雍容有度,周身由内而外散发着矜贵傲气,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都好像经过了千锤百炼,不止得体,还有着与生俱来的威压,令人无形中感到压迫和紧张。   无一处不在告诉她, 这是属于她们的阶层,一个小小的县丞之女与这里格格不入。   孟清漪无声的坐直身子, 压下心中的忐忑和不自在。   从她决定来这里时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不过是一致对外的排斥, 她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忽而, 坐在她左边的小姐微侧了侧首, 声音温和:“没想到孟小姐的骑射如此了得,不知师承何人?”   孟清漪转头对上姑娘和善的笑容, 眸光轻动了动,镇定回答:“是幼时父亲请的一位武学师父,姓吴。”   骑射比赛时, 邬明鹤有意无意帮她认过脸,今日人多,自讲不全,但主桌上的几位她都能对上脸。   出声解围的是郑家大小姐,郑婧宜。   郑家门风清贵,名声在外,尤以郑皇后郑祭酒为首,门中子弟多为品行端正的君子淑女,被剔除族谱的郑三是这几年来唯一的例外。   郑婧宜略作思索时,何馥妘已笑着接话:“郑大小姐不必深思,京中几位有名的武学师父我们都听过——想来这位吴师父是位隐世高人,因此才籍籍无名罢。”   郑婧宜微蹙了蹙眉,却到底没说什么。   孟清漪仿佛没听出何馥妘语气中的讽刺之意,轻声道:“吴师父并非京中人,早些年受了伤又到了年纪从军中退下来的,前几年便请辞回了老家。”   吴,等于无。   这世上并没有这样一个吴师父,这些都是师父让她对外的说辞。   “原是军户出身,不怪没听过。”王淑怡轻轻放下茶盏,语气随意道:“今日孟小姐可令我等大开眼界,只我瞧孟小姐身形纤弱,柔美可人,不像习过武的,没想到竟胜过了尉迟小姐,属实叫人意外。”   孟清漪面不改色的抬起眼。   这话明褒暗损,骂她看起来是个空有美貌的废物。   世家贵女骂人都骂的像在夸奖。   还有挑拨之嫌。   孟清漪没去反驳师父军户出身,只看向尉迟鸢,道:“尉迟家世代镇守边疆,出过多少英雄名将,可敬可佩,尉迟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亦非我能相比。”   桌上众人安静几息,面色各异。   尉迟鸢只在孟清漪过来时微抬了抬眸,之后一直都盯着虚空走神,直到恍惚听见自己的名字,她的视线才渐渐凝聚。   听见孟清漪那句‘镇守边疆’时她眸光微动了动,半晌后,才道:“孟小姐过誉。”   虽看似敷衍的一句客套话,可却不难看出,她对孟清漪的态度较之前下战时软和不少。   何馥妘淡笑着端起茶盏,与王淑怡对视了一眼,微挑眉。   看,她就说这位孟小姐可非池鱼。   王淑怡脸色微沉。   若孟家是个蠢的,不过仗着救命之恩嫁进邬家,倒不足为惧,也搅动不了目前的大局,可很显然,这位孟小姐不仅不蠢,还比她们想象的聪颖许多。   如此,这桩婚事就更令人讨厌了。   “我听闻孟县丞曾高中探花,文臣之家竟也如此注重武学,孟小姐尚如此,不知令兄又如何?”   明晃晃的一句打探令在场诸位贵女都微变了脸色,目光再一次有意无意落在孟清漪身上。   女子虽说不能参议朝事,但以她们这样的身份一举一动皆系家族荣辱,不管是耳濡目染还是精心研习,谁不懂几分朝政。   甚至有时候她们的敏锐更甚于旁人。   或许旁人只看见孟家高攀,或听一段以救命之恩成就的一桩美谈,可在她们眼里就不是这样了。   世家与皇权之争如火如荼,任何一家的婚事都有可能影响局势,亦都会被再三探究思量。   更惶论是天子近臣,一朝宰辅。   外头那些孟家以救命之恩高嫁的传言,在她们眼里看来着实荒唐可笑。   邬首辅是什么人,眼高于顶,狠心冷情,报答救命之恩的方式太多,他岂会容自己的婚事被裹挟?   就是他答应,陛下也不会答应。   连夜进宫求旨,到底是他做给外人看的,还是和陛下联手演给他们的一出戏,谁又说得准呢。   若是陛下玉成,意在再次提用孟远昌,那就意味着朝廷要再换一次血了。   那么陛下又是想把谁换下去呢?   孟清漪此时自然没有常年身处高位亦在政务中浸染多年的贵女们思量的多。   她只是下意识觉得王淑怡打探她的兄长,不太寻常。   且今日虽没有人提起郑三一事,但她心知肚明,她与郑家,王家之家隔着一条人命。   即便是郑三自己作恶多端,但若没有郑三欲强行纳她为妾,邬首辅与小王爷就不会在那日给郑三下套,令他在大理寺畏罪自尽。   她方才观战时已经问过邬明鹤,确认小王爷那日与郑三打架是为了帮她。   孟清漪迅速思索后,道:“我与兄长自小体弱,郎中说要强身健体为佳,父亲这才请来一位武学师父,只可惜我与兄长天资愚钝,都不善武学,君子六艺,也就骑射尚能拿得出手,实在汗颜。”   王淑怡听的微蹙眉。   何馥妘若有所思打量了眼孟清漪。   她到底是太过敏锐,还是自小经受过政治培养,竟应对的如此滴水不漏。   王淑怡正还想说什么,尉迟鸢突然重重放下茶盏。   “六公主来了。”   王淑怡顿时噤声,何馥妘郑婧宜则都同时不轻不重的看了眼尉迟鸢,神色各异。   “见过六公主。”   不远处传来连声的请安,众人就此沉默,循声望去。   果见谢珺华与云湘正徐步而来,谢珺华换了身衣服,金冠头面,牡丹丝绣,气度雍容,一举一动尽显天家威仪。   随着她靠近,主桌的人俱都起身,只刚颔首便见谢珺华微压了压手,遂都噤声,等谢珺华在主位落座,众人方才坐下。   公主一到,宴席方可开。   有谢珺华在,众人都没再敢随意出声。   孟清漪也不由松了口气。   菜一道一道传上来,公主的侍女动筷为公主布了菜,众女方才提筷。   而每道菜每人最多只动过两次,孟清漪看的惊疑不已。   怎吃饭也吃的如此讲究?   幸得方才她用了叠白糖糕,不然这顿饭吃下来,她能饿的两眼泛青光。   食不语寝不语,一顿饭各有心思成算。   午宴后,侯府中备了些厢房以供午憩暂歇,园中备了投壶,摆了棋盘,古琴,笔墨等,有人休憩,也有人三三两两与好友手谈,作画等。   但都默契的不喧嚣,不吵着休憩的人。   直到午时毕,才渐渐有琴声和欢笑声响起。   孟清漪没有熟识的人,也不愿往热闹堆里凑,寻了处凉亭坐着。   邬明鹤让人给她传过话,因有急务处理已经离开,孟清漪只想在这儿坐到宴会结束顺顺利利的回家去。   但不知何时,临近的凉亭中多了一道茶红身影。   对方正对她而坐,却并不抬头看她,只低头专心擦拭着一把匕首,擦的铮光发亮后握在手里,靠着柱子假寐。   孟清漪思索再三后没过去打扰。   而渐渐的,孟清漪发现不时有小丫鬟出现在她的视野,有云侯府的女使,也有些从装扮上分不出是哪家女使,可俱都在看见那道茶红身影后停下了脚步,有的作短暂犹豫,有的当机立断转身离开。   又一个小女使被迫离开时,孟清漪再一次看向了尉迟鸢,恰捕捉到对方眼底还未来得及收回的警告和凶光。   孟清漪微怔了怔,她没睡。   尉迟鸢是在——保护她。   猝不及防对上孟清漪的视线,尉迟鸢微蹙了蹙眉头,旋即状似随意的转动着被她始终握在手中的匕首,孟清漪的视线立刻被那把刀鞘吸引。   若她没记错,这把匕首,她今日在步千身上看到过。   电光火石间,孟清漪明白了什么。   她这是在告诉她她是受人所托,才在这里护她。   报酬是她手上那把匕首。   孟清漪收回视线,无声笑了笑。   有尉迟鸢盯着,孟清漪之后一直都没有被人打扰,二人隔着凉亭对坐,静谧中带着几分默契,直到有女使上前同尉迟鸢禀报了什么,尉迟鸢才站起身,又朝她的方向示意,那女使遂折身快步走到孟清漪跟前,恭声同她提点,徽宁公主已经离席。   意思是,她也可以走了。   孟清漪再抬头时,只看见了一道背影。   她静默片刻,起身去同主家道别,云湘这会儿正忙着,见她道明来意当即喊了贴身女使过来亲自送她出府。   孟清漪刚出云侯府,步千就不知从何处迎上来。   “孟小姐,我家主君有公务在身脱不开身,吩咐属下送孟小姐回府。”   孟清漪忙颔首道谢:“多谢步大人。”   望舒聆风慢一步迎上来,见她无碍心中俱都松口气,一行人簇拥着孟清漪上了马车,步千则骑行在马车一侧。   马车没走多远,暗处就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悄然隐去。   有步千在,望舒聆风也不好在这时多问什么,只在上马车后忍不住问了句孟清漪今日可顺利。   早前有云侯府下人抱着一堆赏赐出来,说是她们姑娘赢的彩头,还说得了骑射头名,她们又开心又忐忑。   眼下见着人,一颗心才算稳稳落下。   孟清漪也没多说,只说今日一切都好。   直到马车到了孟家门口,孟清漪下马车再次朝步千道谢,又问起匕首之事,如她所料,步千道:“主君临时有公务处理,离开时不放心,吩咐属下去请尉迟小姐相助,尉迟小姐素来喜爱兵器,属下便将主君先前赐予属下的玄铁所制匕首赠予尉迟小姐。”   孟清漪听罢,颔首道:“让步大人破费了。”   步千微一侧身,沉默片刻,道:“孟小姐直接唤属下名字即可。”   “属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孟清漪自不多留:“步大人慢行。”   步千颔首没动。   孟清漪会意,领着望舒聆风往府中走,直到她踏进府中,身后才传来马蹄声,聆风回头看了眼,道:“步大人看姑娘进了府才离开。”   孟清漪微勾唇,轻声道:“他一向如此周全。”   先前在宴上王淑怡特意同她确认是不是步千救她,像她们这样谨慎的人说的每句话都不会无心之言,且听她确认后,所有人都微变了脸色。   她便能猜到步千在首辅府的身份非同寻常。   邬明鹤特意让步千大摇大摆送她回来,不仅是为护她,也是在警告旁人,他对她的重视。   聆风眨眨眼道:“玄铁所制兵器非常难得,首辅大人将这样贵重的东西赏给步大人,可见对其看重。”   孟清漪却伸手点了点她额头。   “傻丫头。”   聆风一怔:“什么?”   孟清漪边往抱春轩去,边耐心解释。   她先将今日春日宴发生的事简单说给二人听,才继续道:“步大人先前在街上救我时腰间并没有这把匕首,是后来送白糖糕进去时,我才在他腰间看到这把匕首,匕首很新,不像用过的样子,显然是才得的,他方才又特意提起是邬大人先赠给他的,再由他赠予尉迟小姐。”   “他这是在告诉我,这把匕首并非邬大人赠给尉迟小姐。”   聆风被绕的云里雾里:“可是,本来就是步大人赠给尉迟小姐的啊。”   望舒听不下去,接过话道:“这把匕首本是邬大人提前准备好赠给尉迟小姐请她护我们姑娘的,但因——如今邬首辅与我们姑娘已有婚约,不好将私物堂而皇之赠给旁的小姐,且这样贵重的东西曾落到过谁手里,恐怕也不是什么秘密,因此这才让步大人今日特地将匕首挂在腰间,叫人看见,不仅是避免让姑娘多心,也是怕将来别人看到说闲话。”   聆风终于听懂了,沉思片刻后,惊讶道:“那姑爷心可真细,竟那时候就预料到姑娘可能会被人为难,并提前做了对策。”   “只为何是尉迟小姐呢?”   姑爷曾经可是拒过尉迟家婚事的,姑爷就算不担心尉迟小姐会对姑娘不利,可请尉迟小姐保护姑娘,似乎并不妥当。   孟清漪语气微沉道:“因为尉迟家与邬家是关系极为紧密的联盟。”   与张家不同,邬家,云侯府,尉迟家都是天子提携,亲选心腹,他们才是目前真真正正系在一根绳上的盟友。   尉迟鸢会因心中的不甘当众向她提出比试,看似与她争锋相对,可实际上在今日的春日宴上,最不可能暗害她的也是尉迟鸢。   尉迟家掌握兵权,武将之首。   这场世家与皇权的争锋中,他们与邬首辅在某种程度上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且尉迟鸢是女子,行事更方便妥帖,比如她中间去如厕,她也能不远不近跟着。   再者——   邬首辅请步千出面,以步千的名义相赠匕首,是在给尉迟鸢拒绝的余地。   只是她没有。   或许是真心喜爱那把匕首,又或许于她而言大局大过私心。   更或者,她拿的起放得下。   那场比试是尉迟鸢给她自己心底的不甘画上的终点。   -   丰岳酒楼   今日锦王在此宴请友人,最高一层楼早早清了场,包房中不允许酒楼伙计进去伺候,酒菜皆是送到门口,由锦王府的人亲自送进去。   无人知晓里头那位是谁。   酒一坛一坛送进去,直到夜色渐深,月儿高挂。   谢锦润已经醉的狠了,捏着酒坛连滚带爬的坐到谢珺华身侧,揽住她的肩,道:“我六皇姐身份尊贵,才情过人,是邬聿恒没有这个福气,要是六皇姐喜欢,先养十个八个面首也是成的。”   谢珺华脸颊早就坨红,闻言举起酒壶跟他重重一碰。   “说的对!”   “我明儿就养他十个八个面首。”   “邬明鹤算什么!”   “他瞧不上本公主,本公主还不要他呢。”   可说着说着,她声音微微哽咽起来。   她和邬明鹤认识七年了。   她比她们任何人都先见到他。   那时,他是进京赶考的学子,还不是状元郎,她随皇兄偷偷去见他,那晚月亮很圆,湖水也很清澈,微风徐徐,梨花飘落,一切是那么的令人惬意和欢喜。   少女的心动,彷如一眼万年。   湖畔月色中的少年,从此就印在了她的心上。   她一边撑着公主的骄矜,一边抓住所有能接近他的机会。   可见他一面,太难了。   直到皇兄将谢锦润甩给了他,他做了谢锦润的老师,谢锦润不愿意,她一边暗骂他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一边去央求皇兄允她与谢锦润一同听学。   皇兄经不住她软磨硬泡答应了。   那段时间是她最开心的日子。   作为先生,他待谢锦润很严厉,但待她疏离又温和——他会检查她的功课,耐心回答她的疑问,她便以为她是有机会的,满心欢喜的等到及笄去求皇兄赐婚。   可那天,她在屏风后听到他直言相拒。   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她以为的那些耐心,不过是他看在皇兄的面子上,甚至早在一开始,他就对她保持着距离,除了讲学时从不见她。   偏她一颗心扑进去,瞧不见他对她的疏离,只日日期盼着去听学的那一日。   亦或许,她不是没有发现,只是那时候她不愿意去深思,自顾自的抱有着期待,毕竟,她一直认为除了自己,没人配得上他。   像王淑怡这样的对手,她从未放在心上过。   她也知道他一定不会喜欢何馥纭——不,准确的来说,他好像不会喜欢上任何人,对任何女子他都留着他的分寸和规矩,不多看一眼。   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总要成婚的不是吗?   哪怕不是因为喜欢,他终究需要一位妻子,而她的身份,依旧是最合适的。   所以她就一直这样等下去。   哪怕皇兄曾明确告知她没有这个可能,哪怕谢锦润不止一次劝她,哪怕从那以后他以她及笄为由,拒绝为她讲学,也处处避着她,可不到最后,她决不愿意放弃。   她下定决心,他不娶,她就不嫁。   然没想到一切发生的这样突然。   他要成婚了。   亲自连夜进宫求的旨。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去骗自己,是为恩情,是为时局——可皇兄亲口打碎了她的幻想,告诉她这桩婚事只因他喜欢。   不为恩情,不为时局,是他邬明鹤对那个女子一见钟情。   那样一个重规矩礼节不近女色的人,他也会当着那么多的人,放下他的规矩和分寸,光明正大的站起她身边,去护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心上人。   原来,他心动的样子是那样的令人心痛。   “六皇姐,你哭什么!”   谢锦润放下酒壶,胡乱给她擦泪,边擦边前言不搭后语的安慰她:“世间男儿万千,邬聿恒算什么,我上次去鸿恩寺问过了,皇姐的姻缘不在邬聿恒身上。”   谢珺华重重挥开他的手,自己干脆的一抹泪。   “是,邬聿恒不算什么!”   只是喜欢了七年而已。   她还年轻,还有很多个七年。   泪越擦越多,谢珺华干脆一把捧起酒壶,泪水混着酒水饮下去。   她堂堂大胤六公主,怎可为男人落泪。   “谢锦润,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敢跑的是龟孙儿。”   谢锦润哪听得了这话:“天王老子来了,本王都不跑,喝!”   -   邬府   邬明鹤刚从官署出来,方斗便赶紧过来禀报:“主君,小王爷与六公主在丰岳酒楼喝酒。”   邬明鹤脚步未顿,径直上了马车,半晌才吩咐道:“叫人盯着,别叫消息传出去。”   谢锦润年纪轻,胡闹起来没个度。   他自己的名声不打紧,反正也所剩不多,可公主自来美名在外,他可不想明日一早听到什么公主醉酒失态的消息。   方斗应下后,犹豫问道:“那——除了盯着,其他不管吗?”   六公主一向恪守规矩,行事有度,今日是为哪般他们都心知肚明。   邬明鹤沉凝许久后,方道:“他们想如何都不必拘着,把人护好就行。”   “是。”   方斗离开后,邬明鹤朝外头道:“孟小姐那边可顺利?”   今日是步千驾马。   他知道邬明鹤一出宫必要问孟清漪的消息,早早便过来等着了。   “回主君,一切安好。”   顿了顿,继续道:“尉迟小姐送了消息来,期间有不少人想接近孟小姐,目的不明,但都在看到尉迟小姐之后离开了。”   邬明鹤捏了捏眉心,眼底勾出一丝冷意。   看到尉迟鸢后离开,就说明她们不怀好意,看来是她今日的表现叫人盯上了。   “你安排几个功夫好且机灵的,若她出门,不论去何处,都要暗中跟着保护。”   她身边那个小女使虽然功夫不错,但经验不够,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步千:“是。”   邬明鹤回到府中时辰已晚,洗漱后就歇下了。   次日一早起来,刚出房门就对上方斗躲闪心虚的眼神:“主君。”   邬明鹤心头一跳,面色沉凝的盯着他。   方斗硬着头皮禀报:“公主府出事了。”   -   孟清漪先回抱春轩换了身衣服,才往雁鸣轩去,今日孟远昌回来的早,正等她用晚饭,一家人吃完饭,孟清漪将今日之事同父母说了。   “兄长今岁要参加秋闱,我怕他们会盯上兄长,还是请个人去将近日发生的事告知兄长,好让他心里有个准备,也有所防范。”   林氏听的心惊肉跳:“首辅府的水竟这样深。”   孟远昌倒是早有预料,沉思片刻,点头:“是该知会他一声。”   末了,又答林氏:“如今时局紧张,首辅府的婚事早就不全是儿女情长,我们既与邬首辅结了亲事,往后不光要事事谨慎,还得顾全大局。”   再同孟清漪道:“今日之后这样的事往后只多不少,穗岁,你可做好了准备?”   高门婚事固然体面,可随之而来的是相应的责任和担当还有危险。   孟清漪知晓父亲指的什么,认真道:“父亲放心,女儿既然做了这样的选择,自然会竭尽全力,事事谨慎。”   “嗯。”   孟远昌顿了顿,又道:“关乎你师父——以后谁问都是这样的说辞,务必谨记。”   孟清漪:“是,女儿明白。”   只是她一直都很好奇,师父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她不止一次问起父亲,父亲都不愿同她细说。   谈完这件事,孟远昌道:“我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去江南。”   林氏一愣:“昨儿不是说还有两日?”   “今日刚下来的旨意。”   孟远昌道:“明日一早只等城门开就启程。”   “怎这样急。”林氏边说边站起身道:“那我这就去准备行囊,听说那边这个时节还冷着,衣服也要多带些厚实的——”   孟清漪又问了父亲几句关于此次差事的事,便识趣的起身告退。   明日父亲出远门,今日父母定有许多话要说的。   她可不能杵在这儿碍眼。   加之今日也确实累了。   身体累,心也累。   回到抱春轩,孟清漪便洗漱歇下,次日天还没亮就起身去了雁鸣轩,雁鸣轩里已是灯火通明,她立在外头只听里间传来父亲的声音:“这太多了,我是去办差事,可不是去游玩,不可带太多东西——衣服靴子都各减五套出来。”   林氏急道:“可那边天气变化大,万一不够——”   “不够我再添置就是。”   孟远昌道:“这银子也装的太多了,取一半出来,这些日子府里怕是少不得打点开销人情门户的,只要事关邬首辅那边的人情往来,都要大方给,可不能叫人看了笑话去,我是跟着苏县令去的,就算手头紧些,他还能不管我不成。”   林氏没好气:“苏县令可听不得你这话。”   孟清漪无声笑了笑,在门口多等了会儿才进去。   “父亲,母亲。”   “呀,穗岁来了,时辰还早呢,怎起这么早。”孟远昌道:“早晨天凉,可别冻着了。”   孟清漪道:“望舒心细,早早备了披风,冻不着的,我来送送父亲。”   “还是女儿孝顺!”   孟远昌笑着道:“你看那小子,人都瞧不见。”   林氏知他这是惦念儿子了,瞪他一眼后,道:“你绕去粟山书院瞧他一眼也成。”   孟远昌细一思索,遗憾摇头:“算了。”   “此行是去办公差的,还有不少朝廷官员跟着,可不敢耽搁。”   孟清漪一边同母亲收拾行囊,一边道:“待父亲回来,兄长想必也该回来了,我晚些时候就给兄长写封信,让人捎去。”   孟远昌点头:“好。”   林氏听到这里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也别说的太细,免得吓着他,叫他无心读书。”   孟清漪与父亲对视一眼。   以孟清舟那性子,这点事能吓着他?   只怕他心里不服气,立即请一天假下山跑去郑家闹一通都是敢的。   如此想着,孟清漪忙点头:“是,女儿明白的。”   她一定得郑重交代,不许兄长去找郑家算账。   一家人边聊边忙活着,天很快就亮了。   孟远昌看着随从塞了半马车的行囊,赶紧阻止林氏去给他装瓜果点心。   “娘子,再收拾装不下了。”   “好了好了,时辰也不早了,我得赶紧走了,不好让大人们等我的。”   林氏紧握着他的手,跟着送到马车旁边,担忧不舍道:“那你一切小心,记得随时来信报平安。”   “好,我三日就往家里寄一封书信。”   孟远昌温声承诺道:“好了,早晨霜重,快回去吧。”   孟清漪这才上前道:“父亲,一路小心。”   孟远昌点头,同她道:“照顾你母亲。”   “女儿省的。”   孟清漪立在林氏身边,看着孟远昌上了马车,拉着母亲退后来一步,马车行驶,孟远昌从窗户边探头再次同母女挥手道别:“快带你母亲回去,别冻着了。”   林氏泪光盈盈的,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她才哽咽道:“你父亲从没办过这么远的差。”   孟清漪知道母亲想说的是,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心中难免哽塞,边挽着母亲回府边道:“只等父亲此行归来,就不会出远差了。”   林氏一步三回头。   孟清漪拉着她去用了朝食,又将她送回雁鸣轩:“今儿起的早,母亲再歇会儿。”   林氏神情恹恹的,被周妈妈扶着回里屋歇着了。   孟清漪这才回了抱春轩。   刚回去,就见聆风疾步进来禀报:“姑娘,听说公主府出事了。”   孟清漪一愣:“哪个公主府?”   “徽宁公主。”   孟清漪面露错愕:“六公主昨日不还好好的,出什么事了?”   聆风神情复杂的走近她,低声道:“奴婢听说昨儿夜里六公主与锦王殿下在丰岳楼召见了好多小倌儿,连夜带回去了十来个。”   “什么!”   孟清漪不敢置信盯着聆风:“哪里来的消息。”   她昨日见过徽宁公主,绝非是会召小倌儿的性子,更遑论带回公主府。   “这还不是最紧要的。”   聆风低声道:“最要命的是也不知道怎么地,有位寒门书生被当成小倌儿一并带进了公主府,还是位秀才,正准备今年的秋闱,眼下他的同窗已经告到顺天衙门,说是公主——强抢秀才做面首。”   孟清漪猛地站起身,神情怔忡惊疑。   “怎会——”   孟清漪忙看向聆风:“你方才说,六公主昨夜和小王爷在丰岳楼?”   “正是。”聆风道:“昨日与锦王殿下与六公主在丰岳楼喝酒,眼下已经传遍了,还说——”   孟清漪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还说什么?”   聆风语气复杂道:“说是六公主情场失意,借酒浇愁。”   这些年虽没人敢明着谈论,但大多都猜到六公主对邬明鹤芳心暗许,眼下这情场失意指的是谁众人都心知肚明。   “还有,外头都在传——那些小倌儿都有几分像邬首辅,那秀才也是因为与邬首辅生的像,才被强行带走。”聆风小声道。   孟清漪听到这里脸色骤变,而后又紧蹙着眉头,过了不知多久,才沉声道:“此事怕是有异,聆风,你再去探一探,别让人发现。”   聆风忙应声而去。   望舒这才道:“姑娘这是怀疑六公主是被人下套了?”   孟清漪微眯起眼眸,冷声道。   “旁的先不提,就邬首辅那张脸,这世上能找的几个与他相像的,一夜就寻到像他的十几个小倌儿,里头偏还有个秀才,哪有这么巧的事。”   -   六公主府   谢锦润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上,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谢珺华坐在主位以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紧了拳头。   心腹侍女太监全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直到一道人影大步踏进殿中,侍女太监叠声行礼:“邬首辅。”   邬明鹤冷着脸立在殿中,只看了眼谢珺华,冰冷的目光就落在谢锦润身上,谢锦润压根不敢抬头,只恨不得就地把自己埋了。   谢珺华也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   邬明鹤深吸一口气后绕过屏风走向侧殿,扫了眼跪了几排衣衫不整的的小倌儿,为首的男子衣襟半敞,脖颈和唇角都有几处唇印,红肿的眼底充斥着恨意。   邬明鹤闭了闭眼,大步回了正殿。   他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谁来说。”   谢锦润听出那低沉嗓音里的些许颤抖,头埋的更低了。   他从来没见过邬聿恒被气成这样,哪里敢说话。   良久,谢珺华终于放下手,偏过头道:“你来作甚。”   邬明鹤沉着脸走到另一边坐下,道:“臣也不想来,陛下有令,公主和王爷都曾是臣的学生,出了这种事,理该是臣这个老师来处理。”   陛下拐着弯的骂他没教好。   谢珺华将脸偏至另一边。   可一看到谢锦润,她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强行挪开视线目视前方,深吸一口气。   殿内又安静许久后。   邬明鹤再次开口:“谢锦润,说话。”   谢锦润被点名,身子抖了抖,偷偷一抬眸,正对上邬明鹤冷冽的双眼,他又赶紧垂首,半晌后,磕磕绊绊开口:“昨夜我和六皇姐本在丰岳楼喝酒,喝到兴头上,我不忍六皇姐心伤,头脑一糊涂,就叫人去就近的——带了些小倌儿上来,本意是陪六皇姐喝酒。”   “后来,六皇姐说时辰晚了要回府,我喝的太醉只认为六皇姐是想赖酒,六皇姐被我一激,就说回公主府继续喝,我便让人遣小倌儿回去,嘴贱的说了句免得被——皇兄和你知道要挨骂。”   他就不该提邬明鹤的名字!   六皇姐本就醉的糊涂,一听这话当即就喊着邬明鹤是她什么人,哪里管的到她,大手一挥就把十几个小倌儿带回了公主府。   “但本王真的不知道那个秀才是怎么来的!”   直到今日顺天府的人找上门来,他才知道昨夜闹出了怎么样的荒唐事,起先他还以为是皇姐醉狠了要的人,可方才一对账——   “我和皇姐也很冤枉啊,我们明明喊的是小倌儿,压根不知道这里头有个秀才。”   谢锦润话音刚落,屏风后就传来一道愤恨的声音:“昨夜我在丰岳楼和同窗吃酒,起身欲去如厕,突然被公主一把拽走,我当时喝醉了酒,抗拒不得,被推搡着就和这群小倌儿上了马车,眼下王爷这话,可是不想不认账了。”   邬明鹤淡淡看向谢珺华。   谢珺华脸色难看,眉头紧蹙着。   她当时醉的神志不清,哪里记得这件事!   可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她确实在离开丰岳楼时踉跄之下随手抓了个人在手里,但是不是那秀才她不确定。别说那秀才,那一屋子小倌儿她也一个都没看清过。   邬明鹤见她没反驳,心中便有了数。   淡淡挪开视线。   或许他今日一早就该随岳父去江南。   一阵死寂后,邬明鹤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般道:“这些人中,公主用过谁?”   “此事闹的大,用过的得负责。”   她偌大公主府也不是养不起几个面首。   谁知他话才落,谢珺华就没好气吼道:“本公主一个都没碰过!”   今儿眼睛一睁就见她屋里睡了一片,她魂都差点吓没了,赶紧叫了嬷嬷来检查,嬷嬷替她仔细检查后确认她昨夜没有用过谁。   邬明鹤一愣,但也知道到了这个地步,谢珺华不可能对他说谎。   可是——   “那秀才脸上,脖颈处——”   “本公主怎么知道!”   谢珺华气道:“本公主一醒来他就那样了。”   屏风后,秀才泫然欲泣的声音再次传来,只是这次没了质问,全是愤怒:“公主不记得我可记得清楚,这都是公主拽着我留下的,公主忘了昨夜,难道今晨的事也不记得了。”   谢珺华立时没了脾气,不吭声了。   因为她今儿确实是在他怀里醒来的,双方衣裳都不整,到底发展到哪一步,她是当真不记得。   邬明鹤观她这样反应,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些小倌儿多是愿意留下的,碰了也无妨,公主养几个面首不是什么大事,可这秀才显然是不愿的,且被公主碰过,他这辈子都与仕途无缘,顶到天也只能做幕僚。   眼下那些寒门学子已经告到顺天府。   现在已经不是公主养不养面首的事,是公主毁了寒门学子的前程,再往大了闹,可想而知会有多大影响。   邬明鹤沉思良久,喊道:“来人,将——先将秀才带去偏殿洗漱更衣。”   公主府的人看了眼谢珺华,见她没反对,立刻恭声应下,绕去侧殿将秀才带出去,路过主殿时,秀才愤恨的看向公主,谢珺华绷着脸偏过头。   谢锦润从来没在谢珺华脸上看到过这样的心虚,想六皇姐自来爱惜羽翼,从未行差踏错过,见她这样他心头也不好受,加之酒没醒完,脑子还混沌着,咬咬牙,道:“要不,就对外说是本王要的吧。”   话一出,不等邬明鹤谢珺华什么反应,那秀才就像是受了奇耻大辱般,当即就要以头抢柱,被几个侍女太监手忙脚乱拦下。   秀才恨声道:“我知道我斗不过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但若要如此辱我,我便只有一死以证清白!”   谢锦润方才也是一时口快,现下反应过来已是后悔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邬明鹤只觉眉心突突直跳。   “你闭嘴!”   谢锦润立刻噤声垂首。   谢珺华则神情复杂的看了眼谢锦润。   不知道是不是刺激过了头,她此时此刻竟还有心思想,谢锦润倒是讲义气,竟愿意为了她担这样的污名 。   “带下去。”   邬明鹤冷声吩咐道:“好生照料着。”   “是。”   侍女太监俱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即便没有邬首辅提点,他们也不敢离人了,否则要真叫人死在公主府,那么主有一万张嘴都说不清了。   待人走远,邬明鹤才目光冷凝的看向谢珺华:“一共十六个人,公主怎会独独碰过这位秀才?”   他方才瞧过了,十几个小倌虽然衣衫不整,但身上脸上都没有什么痕迹。   唯有这秀才,身上留下了口脂印。   “本公主说了,不记得——”谢珺华话音猛地一顿,抬眸看向邬明鹤,对上对方深邃的眼眸,她眉头一拧:“你是说,这不是巧合。”   邬明鹤冷笑,朝侧殿偏了偏头:“是不是巧合,审审这些人便知。”   “公主昨夜醉着,这些人中总不能没一个清醒的。”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关乎公主府了。   一旦闹大,就会将前因后果都揪出来,只要有心人稍一运作,邬家,孟家都会被牵扯进去,如若严重,再次爆发一场寒门,世家,皇权的矛盾也不是没可能。   就在这时,底下人禀报:“公主,言御史来了。”   邬明鹤还未开口,就见谢珺华立刻变了脸色,怒道:“他就这么急来参本公主!”   话音将落,言维礼已经冷着脸进来了。   底下人一脸为难的看向谢珺华。   这位他们拦不住啊。   言维礼脚步生风,一进殿也没向谢珺华谢锦润邬明鹤行礼,径直就熟门熟路往侧殿走,看的谢锦润邬明鹤都是一愣。   他怎如此不见外?   谢珺华迅速看了眼邬明鹤,眼睫微颤了颤,厉声道:“言大人怎如此不懂礼数!”   言维礼脚步未停。   “臣来看看这些人到底有多像邬大人。”   颇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   谢珺华被堵了回来:“你大胆——”   她还没斥完,言维礼已经折身往殿外去了。   这回是谢锦润疑惑开口:“言大人去哪里?”   言维礼头也没回,脚步飞快:“不是还有个秀才,这些人都不比邬大人半分,臣去看看那位秀才有多像。”   几人面容皆是一滞。   谢锦润神色茫然的看向邬明鹤。   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邬明鹤也微蹙了蹙眉头。   不等他们深思,谢珺华已经急急起身,喊道:“给本公主拦住他。”   “公主府岂容他乱闯!”   -   午时,聆风回来了。   她步伐急切,神情焦急,孟清漪一见便知不好,迎上去几步:“快说,怎么了?”   聆风脸色沉重道:“姑娘,事情闹大了。”   “昨夜,那位秀才的几位同窗在顺天府外等了一夜,顺天府一开衙,就涌进去告了状,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学子,顺天府迫于压力派人去公主府求见,可公主府至今大门紧闭,不见衙门的人。”聆风道:“眼下事情传开,已不止那位秀才的同窗去顺天府闹了,现在已经陆续去了十几个学子堵在顺天府,让官府还一个公道。”   “另外,现在外面都传徽宁公主品行不——总之不是什么好话。”   孟清漪心中一咯噔。   公主府宁愿顶着这样的压力也不交人,难道公主真碰了那秀才。   “一个时辰前,姑爷奉命进了公主府,半个时辰前,都察院的人也进去了,至今都没人出来。”聆风道:“对了,姑爷派人给姑娘传话,这件事牵连恐有些大,让姑娘小心谨慎些。”   孟清漪一听心下便了然。   看来她猜的不错,六公主果然是被人下套了。   且还很有些棘手。   就连邬明鹤一时都压不住,亦或是不能压。   聆风见孟清漪面色凝重,不由疑惑道:“便是真碰了那些人,公主府多养个面首便是,事态怎会这么快就发展的如此严重。”   孟清漪沉声道:“公主养些小倌儿无妨,棘手的是那位寒门秀才。”   “只要他不愿意——”   亦或是他本身就是一步棋。   孟清漪顿了顿,皱眉道:“发展的这么快,背后肯定有推手,眼下寒门,世家,皇权的关系本就紧张,若再闹出公主抢寒门学子,毁学子前程的事,恐的确要引发祸端。”   此事恐怕不是简单冲着公主府来的。   极有可能是冲着邬明鹤。   因为她前几日无意从父亲口中得知,张家祖上也是寒门出身。   “姑娘。”望舒疾步走进来,低声道:“客栈掌柜刚送了信来。”   孟清漪一愣:“四海客栈?”   她名下只有这一家师父留给她的客栈。   望舒点头:“掌柜说,昨夜那位被公主抢走的秀才和他的同窗正是住在我们的客栈。”   孟清漪一惊:“何时的事?”   她那间客栈略微有些偏僻,上回去巡查时并没有听说有学子住在客栈中。   “十三日前。”   孟清漪正思索着,便听望舒道:“正是姑娘去了四海客栈之后的两日。”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啦爱你们昨天洗了头来不及吹就出门,然后就头痛了一天实在写不动,宝宝们洗了头都尽量吹干再出门啊 第32章 第 32 章 我去见未婚   秀才被带进偏殿, 不愿换公主府准备的衣服,也不允人近身伺候。   正冷着脸与公主府侍女僵持间,言维礼闯了进来。   四目相对, 殿内仿佛扫过一阵寒风。   言维礼从上至下打量着秀才,目光落在他脖颈和唇角的口脂印上时,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冷冽不少。   秀才似乎很反感这样的目光,微侧过身子,冷声道:“你是何人!”   这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   谢珺华走的太急,踏进殿中时头上步还轻微晃着,她迅速看了眼秀才,见其形容未整,烦躁的别开眼,冷声斥道:“不是让你们给他洗漱更衣!”   公主一发怒,里里外外跪了一堆人请罪。   侍女还来不及解释,却听言维礼冷笑一声:“怎么, 公主急着让他收拾,是怕臣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随后跟过来的邬明鹤与谢锦润听见这话脚步同时一顿, 一个偷偷探头满脸好奇, 一个背对门口双手揣袖端正立着。   谢珺华攥紧手指, 深吸了口气, 似乎在极力的压制着什么:“本公主做什么, 轮到言大人置喙!”   言维礼脸色更冷了。   “臣不敢。”   不等谢珺华再发作,他冷哼一声, 甩袖而出:“公主的眼光也不如何。”   谢珺华闭了闭眼,强忍下怒火。   旋即冷冷看向秀才:“昨夜之事如何尚未有定论,便真是本公主醉酒碰了你, 自会允你满意的前程,倘若你有别的目的,本公主定叫你走不出这么主府。”   言罢,也不管秀才如何惊怒,转身大步走出偏殿。   谢锦润忙收回脑袋站直。   待谢珺华裹着一身怒气走到院里,谢锦润才用肩膀碰了碰邬明鹤:“你有没有觉得,六皇姐和言大人,不太对劲。”   邬明鹤眯起眼:“何止不对劲。”   简直大有问题。   谢珺华脚步猛地一顿,转身瞪向二人:“热闹看够了,便滚出公主府!”   “好嘞。”   谢锦润立刻躬身应下,但下一刻,后衣襟被邬明鹤揪住,提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小王爷暂时滚不了。”   谢锦润勉力挣脱,静悄悄跟在邬明鹤身后,叫苦不迭。   这是又要禁他足!   邬明鹤无视公主的怒目,语气平静:“臣倒是可以滚,既然言御史来了,此事交给他善后,似乎更为妥当。”   谢珺华脸色一变:“不行!”   邬明鹤挑眉:“如何不行,言大人身为都察院御史,正适合处理公主这桩官司。”   不等谢珺华开口反驳,邬明鹤抬手一指:“人往主殿去了。”   谢珺华脸色更冷了。   半晌后,盯着邬明鹤:“邬大人的人胆子倒是大的很,敢在公主府如过无人之境,不怕有来无回!”   邬明鹤闻言意味不明的看了眼一排装鹌鹑的下人,意有所指道:“若没有公主授意,他一届文官哪闯得进守卫森严的公主府,难道说,公主有什么把柄在言大人手里。”   谢珺华当即厉声道:“没有!”   随后察觉自己反应太过,微颤了颤睫羽,似解释又似掩饰:“本公主与言大人交情甚浅。”   邬明鹤微颔首:“公主与言大人交情如何,与臣无关。”   “此事牵连颇大,小王爷和秀才还有——侧殿那些人,暂时都不能离开公主府,这桩官司,从现在起由言大人全权审理。”   “臣还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邬明鹤略颔首后抬脚离开。   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谢珺华手指动了动,但到底是按捺住,待人走出好几步,她才忍不住突然出声:“邬聿恒!”   邬明鹤停下脚步。   谢珺华没有回头,只微微侧首,眼眶隐隐泛红:“若你没有遇到她——”   邬明鹤沉默几息,语气平和的回道:“臣在遇见孟小姐之前,正如小王爷所说,做好了孤独终老的打算。”   眼光高也好,挑剔也罢。   “从始至终臣只看见过她一人。”   谢珺华肩背一松,闭了闭眼,无声落下一行泪。   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他从未看见过她。   这场闹了七年的笑话,该结束了。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低下头,轻拭眼泪。   谢锦润知她是多么骄傲的性子,见她这样心里很不好受,上前正想要安抚几句,就见谢珺华已经抬起头,大步往主殿去,面上已无方才的痛苦和心伤,全是愤怒。   “都杵在这里作甚,将姓言的给本公主打出去!”   谢锦润差点被她的步摇刮到脸,忙侧身躲开,然后亦步亦趋跟上去,试图打探。   “六皇姐——”   “多一句嘴一并将你打出去。”   谢锦润立刻乖巧的闭上嘴。   —   马车上,方斗忍不住询问:“主君,这件事您真打算不管了?”   邬明鹤淡淡看向他,他心虚的别过头去,小声嘟囔:“主君说任由小王爷公主尽情玩乐,再说,公主召用小倌儿,属下也不敢拦啊。”   邬明鹤捏了捏眉心,半晌后才问:“秀才是怎么回事,可查清楚了。”   方斗忙道:“秀才名叫尹长荣,祖籍湗安,两月前进京赶考,先在福远客栈下榻,后因囊中羞涩,经同窗介绍,小半月前住进四海客栈。”   “素有傲骨之名。”   邬明鹤皱眉,文人多有一身傲骨,只不知尹长荣这身傲骨是真傲骨还是假傲骨。   “四海客栈什么来头?”   方斗道:“只是一家普通客栈,掌柜姓叶,位置较为偏僻,远离主街,因此价格收的低,加之学子人多又是长住,一月加伙食拢共收取五百文。”   “也正是因此,尹长荣才选择的四海客栈。”   邬明鹤沉默几息:“东家是谁?”   “属下已经调过文书,东家姓白。”方斗回道:“名叫白楚音,京中人士,年方十八,是一位孤女,家业是祖上传下来的。”   “此事目前看来与这间客栈无关。”   邬明鹤嗯了声,道:“谨慎起见,你想办法见一见那位东家。”   方斗:“是。”   马车到了府门,邬明鹤刚下马车就见柳破月急匆匆出来,一身月白,缠枝暗纹,头戴红宝石,腰坠青玉,左耳上方垂着半寸长的金色流苏——   柳破月也看见了邬明鹤,快走几步就到了跟前:“邬聿恒。”   邬明鹤微怔:“柳先生这是?”   柳破月理了理红宝石发冠,挺直背脊,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摇着一把檀木镶玉扇子:“如何,我这身打扮可还行?”   邬明鹤一言难尽的挪开视线,目光在他手中有些眼熟的扇子玉佩和红宝石以及金色流苏上短暂停留,柳破月见此噼里啪啦道:“都是小王爷给的,红宝石是从你私库拿出来后送给我的,金色流苏头饰是小王爷那日来我这儿闲逛打着眼睛,一怒之下拆给我的,玉佩是小王爷用来换走一瓶药,这扇子——小王爷说他拿了你私库那把金丝玉骨扇,这把就给我了。”   “你知道的,我没什么行头,这身衣裳还是你上回找人给我做的,难得出次门,想着小王爷眼光差不了,就都戴着了。”   邬明鹤实在没忍住:“红宝石他是嫌俗气,大概因懒得放回去顺手塞给你的,玉佩是早几年出的,他取给你后从我这儿要走了更好的,头饰——”   “柳先生不觉得晃眼吗?”   柳破月微摆了摆头,流苏拍在脸上生疼,他摸了摸,低头看向手里的扇子:“——那我见小王爷成天见的摇着扇,这总该是时下盛行的吧。”   邬明鹤:“他纯粹喜欢扇子。”   “冬天也不离身。”   柳破月:“……”   他低头看一眼扇子,又看一眼邬明鹤,面上挣扎片刻,一手扒开邬明鹤:“小王爷说你送姑娘首饰都能送成妇人头面,你说的话不可信。”   又期待的问方斗:“时下当真不兴这样?”   方斗虽有些不忍打击他,但也实在无法苟同他这身行头,谨慎询问:“不知柳先生是要去哪里?”   “去见我的小师妹未婚妻啊。”柳破月急急道:“你们赶紧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邬明鹤和方斗都知道这事,毕竟前几日府里都传遍了,说是柳先生有位小师妹未婚妻,双方以一对银镯为信物。   邬明鹤本不想干涉他的品味,但又一想人到底是从自己府里出去的,这番模样实在丢人,加之又是去见从未蒙面的未婚妻,以免叫他小师妹以为他有什么大病,邬明鹤选择了说实话:   “我以为你要去唱戏。”   方斗憋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主君说的还是太委婉了。   对上柳破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方斗轻咳一声,道:“那个,坊口有家专卖男子的首饰铺,要不,我带柳先生去看看?”   柳破月正要说什么,邬明鹤不容置疑的打断他:“带柳先生去,记我账上。”   旋即他看了眼空空如也的门口,道:“怎不让人套马车?”   柳破月摆摆手:“麻烦。”   “我腿着去,正好许久不出门了,也该活动活动。”   邬明鹤自不强求,让方斗领着——花孔雀去重新装扮。   进了府中,恰见管家脚步匆忙迎上来,邬明鹤吩咐道:“给半夏阁安排一位女使,负责柳先生的衣饰——你方才可瞧见柳先生那样出门了,像什么话?”   被人瞧见,只怕明儿一早都察院就要参他作风不佳,养戏子了。   邬管家先往外头望了眼,才急忙道:“柳先生是府里贵客,底下人不敢随意劝,瞧见后才报上来,我寻思着不大妥当,这不赶紧追出来,恰碰见主君您回来了。”   “方斗带着柳先生去重新挑了。”邬明鹤闻言语气微缓:“你亲自去选些恰当的饰品送过去,他再出门,让女使提前替他准备。”   邬管家见主君没怪罪,心头松口气,连忙应下:“是,老奴记下了。”   旋即,随口说了句:“虽说柳先生来府里后一直没出门,可到底在外行走这些年,怎品味——如此特别。”   邬明鹤闻言眼眸微紧。   他不是品味特别,是根本不知道京中人如何装扮,甚至,连基础的搭配都不大懂。   半晌后,他道:“柳先生年少成名,常年醉心药理,别的许是都不在意。”   邬管家闻言附和几句,没敢再多说。   邬明鹤洗漱完换下衣服后便去了明思堂,看了会儿公文,唤来方灼。   “你近日可与柳先生多来往?”   方灼以为主君喊他来是商议公主府的事,正想开口闻言咽回去,疑惑道:“来往不多,但遵循主君之令,属下每半月必会去趟半夏阁。”   去看看人有没有把自己毒死。   “主君突然问起柳先生,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随意问问。”邬明鹤:“半夏阁近日可再炸了什么?”   “不曾。”   方灼回答,转念一想邬明鹤突然问起半夏阁,肯定有缘由,细细思索后,倒真想起一样特别的:“对了,主君可知柳先生房里整夜不熄灯?”   邬明鹤抬眸:“早先听管家提过。”   那会儿只以为是他初来乍到不习惯。   “眼下仍如此?”   方灼点头:“是。”   “属下前几日忙的太晚,过去时药童说柳先生已经歇下了,属下便问及怎还亮着灯,药童答说柳先生夜里不许人熄灯,也不让人守夜。”   “嘶——还有,药童还说,柳先生常会做噩梦,时常会半夜惊醒,药童初次听见动静进去,看见柳先生将自己蜷缩在床角,埋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似是在承受着极大的恐惧。”   “从那以后柳先生入睡时都会锁门,不让任何人进。”方灼顿了顿,道:“听起来,像是曾经受过什么巨大的刺激或者是——发生过什么令他极度恐惧的事。”   邬明鹤拧眉:“他自小随他师父学医,有小神医之称,所到之处无不受人尊崇,可谓是风光无两,逍遥自在,怎会有过这样经历?”   方灼摇头,随后道:“属下让人去查一查?”   邬明鹤想了想后道:“罢了。”   “若真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定是不想被人知晓的,人如今在我们府上,只管护他安危即可,其他的他不求助,便不多问。”   “是。”   “说说顺天府的事。”   —   孟清漪刚给四海客栈回完信,就收到叶秋递话,说她那位素未蒙面的师兄要见她。   孟清漪是在她及笄那年才知道她有位师兄,她对此万分好奇,问师父师兄的情况,师父却只对她说四个字。   不可打探。   师父离京那年神色凝重的告诉她,说若在两年内她没有收到师兄的消息,便意味着世上没有这个人了。   去岁师父来信告诉她,师兄进京了,但也对她万千嘱咐,若非师兄主动寻她,她绝不对不能去打探师兄的消息。   一年过去她都快忘了此事。   没想到师兄竟然来寻她了。   孟清漪对此又激动又开心,忙道:“聆风,快,将师父留下的银镯子取出来,我们去鹿鸣斋见师兄。”   聆风也常听白师父提起这位师兄,每每提起言语中都很是骄傲,因此一直都很好奇这位神秘的师兄是何人。   没想到今日竟然有了消息,忙应声将镯子取出来给孟清漪戴上。   匆匆梳妆完就出了府。   刚上马车,孟清漪想起什么,道:“我怀疑我们上次去四海客栈可能被人瞧见了。”   那会儿她与邬明鹤的婚事已经定了,恐怕有不少人在暗中盯着她。   她始终觉得尹长荣住在四海客栈不是巧合。   聆风闻言掀开车帘警惕的四下望了眼,虽没瞧见什么,但她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头,沉思片刻后道:“姑娘,奴婢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孟清漪望舒闻言脸色一变。   半晌,望舒谨慎道:“鹿鸣斋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可从一家布行穿过。”   孟清漪点头:“马车就停在布行门口,我们绕过去。” 作者有话说: 来噜谢谢宝贝们的祝福,这章给宝宝们发红包哈邬府暗卫苍蝇搓手:“我们被孟小姐发现了。”邬首辅:“?” 第33章 第 33 章 不能叫他们   鹿鸣斋   孟清漪带着聆风从布庄后门绕出, 进了鹿鸣斋暗门而入。   望舒则留在布庄打掩护。   叶秋知她要来,早早在一楼侯着,见她走的暗门, 眼神微紧了紧:“东家可是被谁盯着了?”   孟清漪并不确定,遂只道:“谨慎起见,不暴露身份最好。”   叶秋闻言便不多问。   迎着她往阁楼去:“东家,那位已经到了,正在暗房等候东家。”   孟清漪一愣:“你与师兄相熟?”   能直接将人引进暗室,显然不可能没打过照面。   “不熟。”   叶秋垂眸回道:“只有过几面之缘,知晓那位与东家师出同门。”   孟清漪总觉得不止于此。   可他既要隐瞒,她追问也无果,遂不再多说。   到了暗室,叶秋停在门口:“东家请。”   孟清漪提了提裙领着聆风踏进暗室,透过隔帘,她隐约瞧见书架旁立着一道人影。   聆风上前拂开隔帘,身影愈发清晰。   长身如玉, 身形单薄,月白色广袖袍在烛火中隐现缠枝暗纹, 青丝如瀑垂在腰间, 夹着几条与头发齐长的流苏。   听得声响, 那人缓缓回头, 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 袖子落下,露出腕上一个并不算精美的银镯子。   眉如弯月, 眼含星光,俊美无俦。   正应师父所说的鹤立鸡群,天之骄子。   只是看起来比她想象中羸弱许多。   孟清漪无意识放轻脚步, 温声试探开口:“师兄?”   对方也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听得那声师兄,男子看了眼她腕间的银镯,弯了眉眼:“小师妹。”   音色清润,带着些随性慵懒。   又似穿透了一层看不见的迷雾,夹杂几分空灵落在耳畔。   没来由叫人生出一股悲凉。   孟清漪稳了稳心神往前,轻声道:“叫师兄久等了。”   柳破月随手将书合拢放回书架,熟练的走向茶案:“我也刚到。”   孟清漪随他走过去,待他坐下,她才跟着落座。茶炉早已烧好,水正沸腾,柳破月夹起一块茶饼放入。   直到他倒好茶汤,才又抬眸看向孟清漪,弯唇道:“这是师父最喜欢喝的茶,小师妹应该尝过。”   孟清漪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点头道:“师父在府中那几年,每日都要煮茶,一贯是这样的手法。”   她其实很想问他进京一年为何到现在才找她,但又想起师父的嘱咐,硬生生将话咽回去。   “那小师妹尝尝,可与师父煮的味道一样?”   孟清漪察觉到师兄眼底的期待,轻轻捧起茶盏。   师兄煮茶的手法的确与师父一致,可她却瞧出了几分生疏,不是忘记了道序,而是——像是许久没碰过茶具了。   茶香四溢,入口略苦。   孟清漪其实有些忘记了那种味道,但茶一入口,昔日熟悉的光景仿若近在眼前。   她小口品罢,抬眸看向柳破月:“味道一样。”   她又想起了那个看似随性洒脱,眉眼深处却好像藏着数不尽的忧愁和秘密的人。   “师兄这两年可见过师父?”   柳破月端起茶盏的手指微颤了颤,但很快就恢复如初,他抿了口茶,才道:“一年前见过,近日没什么消息。”   他这样一说,孟清漪不由蹙起眉。   师父上次给她来信是告知师父进京的消息,从那以后她再没收到师父的任何信件。   似乎看出孟清漪的担忧,柳破月放下茶盏道:“师父随心所欲惯了,消失一年两年是常有的。”   孟清漪闻言略微安心。   室内不知不觉安静下来。   师兄妹虽师出同门,但毕竟从未见过对方,难免生疏。   一时寻不到话头。   半晌,柳破月开口打破了沉静:“还未同小师妹介绍,我叫柳破月,柳枝的柳,破碎的破,月亮的月。”   柳破月。   孟清漪在心里重复了这个名字,开口道:“我叫孟——”   “我知道小师妹的名讳,白楚音。”   柳破月打断孟清漪的话,笑盈盈道:“师父亲口告诉过我,说小师妹的名字是师父亲自取的。”   孟清漪手指微屈了屈。   白楚音确实也是她。   师父将这些铺子给她时不让她用真名,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造出了一个白楚音的户籍文书,且在官府登记过。   她曾询问过师父,师父只说这是给她的一个保障,万一将来所嫁非人,也还有后路。   她也听懂了师兄的意思,师兄知道这是师父给她起的名字,不是她真名。   他也不愿意知晓离开这间鹿鸣斋后,她是谁。   孟清漪心头隐隐生出疑虑。   这一切当真是如此简单吗。   孟清漪沉思间,柳破月岔开了话题:“这里这么多书,小师妹可曾翻看过?”   “不曾。”   孟清漪道:“只大致瞧了是什么书,没有仔细看过。”   柳破月嗯了声,语气随意道:“都是些寻常书籍,师父不知哪来的兴致收集起来,也不是什么非看不可的。”   孟清漪下意识看向书架,心头思绪还没来得及涌起来,柳破月就转了转手腕上的银镯,道:“师父可告知小师妹这对银镯子背后的含义?”   孟清漪被转移思绪,低头摸了摸自己腕间的银镯,道:“师父说,这对银镯世间仅此一对,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求名师打造而成,送给我们作为师兄妹的信物。”   话说完,就听柳破月轻笑了声,对上孟清漪疑惑的视线,他笑着道:“这不过是师父在——街边随手买的一对。”   买这对镯子时师父正被追踪,以客人身份为掩饰时,恰好摸到了这对镯子,索性就买了下来。   孟清漪一愣后,旋即就笑了:“这倒说得通了。”   这对银镯子太过普通,甚至算得上做工粗糙,她一直也对师父说的话持怀疑态度。   果然如此。   “不过世间仅此一对倒是真的。”柳破月道:“因为,这对有瑕疵,摊主贱卖。”   孟清漪:“……”   柳破月伸出手给她指了指他腕间银镯上的瑕疵:“小师妹瞧,这朵莲花叶子刻岔了。”   孟清漪探头一看果真如此,忙仔细观察自己的那只,从前她没细看过就收了起来,只觉做工不精,没发现有瑕疵。   眼下细细一瞧,很快就发现了:“我这朵莲花花瓣缺了一角。”   像是刻刀没拿稳,不小心削去了。   “所以说啊,这根本不是什么名师打造。”柳破月收回手:“小师妹可莫要被师父骗了。”   孟清漪一言难尽的笑了笑,而后道:“也无妨,左右世间仅此一对是真,是我与师兄的信物也是真。”   柳破月闻言眉头微动了动,垂眸:“嗯,是信物不假。”   看来是他出现的太早了。   小师妹对真相还一无所知,也不知道她口中的‘信物’真正的含义。   “今日顺天府的事,小师妹可有受牵连。”突然,柳破月话锋一转道。   孟清漪一怔,猛地明白了什么,诧异道:“所以,师兄是知晓尹秀才住在四海客栈的事,才来寻我?”   柳破月点头:“嗯,师妹名下的铺子我都知晓,无意中听闻此事,一时担心,便寻了过来。”   原是如此。   孟清漪道:“此事尚未牵连客栈,师兄放心。”   “嗯。”   柳破月似乎不愿意在这里久留,喝过两盏茶,便起身要离开。   “我不常出门,若小师妹将来遇着难处,可让叶秋给我送消息。”   孟清漪知晓他这是不愿让她知晓他的落脚之地,自识趣不多问,起身相送:“师兄若有师父的消息,还请派人传句话。”   柳破月闻言却沉默了。   良久,他才意味不明的道了句:“师父若要送信,只会送给小师妹。”   他曾经的一切都已经被彻底抹去,如今他只是柳破月,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师父不会再找他。   这时候的孟清漪自然听不明白他的话外之音,只隐隐感觉他们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她。   可很显然,柳破月不会告诉她。   如此,她多问无益。   —   顺天府的动静一日都未消停,相反还有种愈演愈烈的架势。   方斗带回新的消息,顺天府此时已经聚集近三十位寒门学子,更甚至已经有人往公主府去了,要求公主交出尹长荣。   方灼听罢,冷笑道:“倒是准备的充足。”   人不是不能交,只是不能这时交,否则人若是胡言乱语,或是在外头出个什么意外,再栽赃给徽宁公主,那么主府可就什么都说不清了。   言维礼显然清楚这点。   有他在,尹长荣必能在公主府好好活着。   “可是,就任由他们这么闹下去?”方斗皱眉道。   邬明鹤不疾不徐道:“自然不能。”   “眼下就看谁的速度更快了。”   方斗一听便知主君心里有章程,也就不急了,转而禀报道:“属下方才回来正好碰见柳先生,柳先生怀里抱着一个匣子,说是未婚妻送的,属下瞧他春风得意,脚步生风,看样子应是很顺利。”   邬明鹤嗯了声,没多追问。   须臾,微皱眉:“钦天监还没消息?”   天子以示恩宠,下令让钦天监为邬明鹤择选婚期。   方灼与方斗对视一眼,无声笑了笑,打趣:“这才过去几日,主君怎这样急——”   邬明鹤淡淡抬眸看向他。   方灼话锋立刻一转,正色道:“想来应该快了,若明日还没到,属下就去催一催。”   邬明鹤这才满意。   又过一会儿,他再次抬头:“母亲到何处了?”   “昨日收到飞鸽传书,随船的聘礼太多,耽误了些时辰,不过最慢三日后也就该到了。”方灼回道。   邬明鹤沉默片刻,极轻的嗯了声,又过良久,他突然道。   “算了,我明日去趟钦天监。”   不能叫他们将日子算到明年去了。 作者有话说: 来噜,婚期很快了哈 第34章 第 34 章 他到底是有   柳破月出现的突然, 消失的干脆。   孟清漪时常恍惚觉得那日的暗室像是一场梦境,好像她的师兄只是来她的梦境里走了一遭,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聆风晨间采买回来见孟清漪又盯着梳妆台上的银镯子出神,不由上前道:“姑娘可是在想柳师兄?”   孟清漪回神,轻轻拿起银镯。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日看着师兄离开的单薄背影,她心里生出一种‘春潮带雨晚来急,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感觉,仿佛下一瞬,她这位师兄就会随风隐去。*   “收起来吧。”   孟清漪将银镯递给聆风道。   她有预感,若无紧要的事,师兄不会再找她。   聆风小心接过银镯收好,折身回来时,听孟清漪问道:“可探听到六公主府的事?”   距公主府出事已过去三日,事态越演越烈, 顺天府公主府外已各聚集了几十位学子,其中大多是近年来还未任官的举子。   不知受了什么煽动, 同仇敌忾般仇恨皇权。   若非公主府有府兵和官兵把守, 这些人怕是都敢砸门了。   聆风沉色点头:“奴婢今日特意绕去荣康坊外, 今日一早顺天府封锁了荣康坊, 闲杂人等只出不进, 奴婢混在人群听了会儿,里头动静不小, 都喊着要么主交出秀才。”   “还有——”   聆风紧紧拧眉道:“今儿坊间开始传出些不利于姑娘的传言。”   孟清漪一怔:“我?”   “正是。”   聆风眼底带着怒气道:“那些人简直不可理喻,说什么公主买醉是因为姑娘横刀夺爱抢走了姑爷,还说姑娘出身不显, 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狐媚手段,更有甚者,还在猜疑姑娘当初如何救的姑爷,说什么姑娘一届弱女子除了那种——”   聆风越说越气,眼睛都红了。   那些话太难听,她实在不愿说给姑娘听。   孟清漪脸色越来越沉:“你直说无妨。”   聆风犹豫半晌,才低声道:“他们说姑爷当初怕是中了那种药,被姑娘救了,碍于清白,这才不得不娶姑娘。”   孟清漪眼底泛过一丝冷意。   竟连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旋即她想到什么,看向聆风:“你没动手吧?”   聆风咬着唇偏过头。   孟清漪见此哪还有不明白的,忙拉着她检查:“可有伤着?”   聆风忙道:“奴婢没受伤。”   她默了默,低声道:“奴婢刚要动手就被方大人拦住了,他说此时打人会给姑娘惹来话柄,带来麻烦,他还说会将此事报给姑爷,姑爷会处置妥当。”   孟清漪闻言略放下心。   又道:“方大人怎也在?”   “方大人也是出来探消息的。”   聆风皱眉道:“姑娘,这都过去三日了,闹这么大,为何公主府还没人出面啊?”   孟清漪初时也疑惑,但现在她大致猜到了。   “应该是在逼背后之人出后招。”   聆风不解的望着孟清漪。   “公主府没有第一时间放人,就证明人确实是公主带回去的,不管有没有碰过都说不清,若人是意外被拉进公主府的,自然有解决的办法,可很显然,这不是一桩意外,否则事情不会传扬的这般快。”   “若这是一个局,尹秀才就至关重要,你想,若他们打定主意要利用公主来挑起寒门与皇权的矛盾,尹秀才离开公主府后,可还有活路?”   孟清漪这几日已经差不多理清了脉络:“人不交,起码活着,还有机会,可一旦人走出公主府死在外头,再栽赃给六公主,留下一句以死证清白,六公主一万张嘴都说不清了。”   聆风听的震惊不已:“谁敢如此陷害公主。”   孟清漪沉声道:“有证据才叫陷害,没证据,那就是公主醉酒毁了寒门学子的前程,若再担上一条人命,京城必要爆发一场动乱。”   现在人被公主府扣着,乱了计策,从坊间越来越激烈的传言可见,背后之人应是有些着急了。   他们急了,公主府才能趁乱寻到转机。   若她没有想错,今日坊间针对她的传言是在逼邬首辅。   这件事若不尽快解决,怕还有更难听的谣言,届时她的名声必会受损,他们在赌邬首辅会因此有所行动。   眼下谁先乱谁就可能露出破绽。   这是一场攻心之战。   孟清漪眼底泛起一丝亮光,轻声道:“他们使出这样的手段,应是言大人将公主府守的密不透风,他们的人渗不进去,无法接近尹秀才,才转而以我为码。”   “我若猜的不错,他们怕是认为我会经不住传言,去找邬首辅闹,从而达成侧面向邬首辅施压的目的。”   聆风的脑子实在转不了这么快,干脆放弃,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静观其变。”   孟清漪道:“你让望舒去见母亲,从今日起府中闭门谢客。”   聆风忙领命而去:“是。”   回来时脚步轻快,欢喜呈给孟清漪一封信:“姑娘,姑爷来信了,方大人刚送来的。”   孟清漪迅速打开,信中只有短短几字。   聆风忙问道:“姑爷说什么了?”   孟清漪唇角不自知的弯起:“他约我明日一早往鸿恩寺一见。”   -   立夏时分,气温渐渐升了起来。   早晚已能褪下大氅,换一件薄些的披风足矣。   今日有约,孟清漪起的很早。   梳妆打扮好,天光刚大亮。   今日她着一件茈藐绫裙,外罩垂云袖缎,腰间除了一只驱蚊的香囊,只缀着邬明鹤所赠的那枚玉佩,因要往山上走,简单梳三绺头,只簪几朵淡紫蔷薇珠花,既轻便又不失礼数。   辰时一刻,孟清漪便登上马车。   巳时初方到鸿恩寺。   孟清漪先去主殿上了香,捐了些香火钱,领着聆风往后院走。   只刚绕过转廊,迎面便碰上一行人。   孟清漪看清对面后脚步微顿。   走在前面的正是赵家大娘子和一位媒人,身后是赵憬鸿和几个仆妇。   赵憬鸿无神神采的跟在后头,听媒人与母亲夸赞相看的姑娘,他的思绪早已经飘远,他想起了那日佛殿中的惊鸿一瞥,回忆着与她过往种种,可如今心头放不下的姑娘已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他只觉满心的苦涩难言。   耳畔声音突然停止,他随意的抬了抬眼,而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盯着那张日思夜想的脸,有那么一瞬,他以为是自己思念太深产生的幻觉,直到她朝他们微一颔首,将要与他擦肩而过。   他下意识伸出手:“清漪。”   这一幕惊的所有人心跳到了嗓子眼上。   只是赵大娘子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聆风已经干脆利落的拍掉赵憬鸿抓着孟清漪衣袖的手,挡在孟清漪身前,怒目斥道:“赵大公子自重。”   赵憬鸿如梦初醒,惊觉自己失礼,哑着嗓子开口:“抱歉,我——”   “清漪,你,还好吗?”   嘴里说着抱歉,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孟清漪的脸上,不舍得挪开分毫。   聆风心头一股火气直冒:“我们姑娘如何与赵大公子无关,烦请让道。”   赵憬鸿仍旧盯着孟清漪:“我听说了近日的传言,有些担心你,清漪——”   “赵公子。”   孟清漪冷声开口打断他:“我早已说过,我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便是意外碰上面,顶天不过点头之交,赵公子直呼我名字,未免有失礼数。”   “另,我有未婚夫,赵公子没有任何立场来为我担忧。”   赵憬鸿听见那声‘未婚夫’,心头一滞,目光沉痛的道:“你可是在怪我?”   孟清漪一时哑然。   她之前怎么没发现,他好像听不懂人话?   “我,与赵公子,没有任何情分,比陌生人不如,谈不上担心和责怪,这句话,赵公子可能理解?”孟清漪没了耐心,极近直白道。   赵憬鸿仿若被人当头棒喝,他没想到她当真不念丝毫旧情,到底心动过一场,难道她就没有半点——   “聆风。”   见赵憬鸿仍旧杵在路中间不动,孟清漪冷声喊道。   聆风立刻将赵憬鸿往旁边一挤,孟清漪疾步便离开。   走出几步她想到什么,转头盯着赵憬鸿道:“婚是赵公子亲自上门退的,若赵家还要半分脸面,就应该永远都不要打扰我,给我造成任何困扰。”   人多眼杂,若叫人看见她和前未婚夫拉扯不清,传到邬明鹤耳朵里,叫他怎么想。   赵憬鸿嘴里说着担心,可一字一句都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再有下次,别怪我心狠。”   孟清漪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开,没管赵憬鸿惨白的脸色和赵家人脸上有多难堪。   她也不后悔将赵家一并骂了,但凡赵大娘子心是正的,就应该在第一时间阻止,而不是放任儿子在大庭广中之下拦她的路。   聆风气的握紧拳头,故意扬声道:“再遇着不长眼的,奴婢拆了他的手!”   亏她先前还以为赵家是个懂礼数的。   她都知道退了婚的前未婚夫就该跟埋进土里一样,永远别在前未婚妻跟前冒头,碍人的眼。   -   四时居   “主君,孟小姐方才在主殿外被赵家拦了会儿。”   一暗卫低声向邬明鹤禀报道。   邬明鹤闻言微皱眉:“赵家怎也在此。”   “像是来相看的。”暗卫思索片刻,又道:“属下奉主君命不可跟孟小姐太近,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远远瞧着孟小姐似是被气的不轻。”   邬明鹤拇指轻拂了拂手中的小檀木匣子,半晌才道:“知道了。”   暗卫颔首退下。   孟清漪一路疾行穿过香房,直到看见院里立着的背影她才停下脚步,微整理了情绪,将心头那点恼怒散去,才放缓脚步走过去。   邬明鹤听见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身。   小姑娘稳步朝他走来,面上经过掩饰瞧不出什么,但眼底的恼怒并未完全消散。   的确像是气的不轻。   “邬大人。”   孟清漪停在邬明鹤几步之外,躬身行礼。   她心中很有些忐忑,首辅大人手眼通天,也不知道方才一幕有没有传进他耳中。   她知他胸怀大,可也知晓没有男人愿意看自己未婚妻与旁的人纠缠不清。   邬明鹤抬步朝她走近,扶起她手腕,又替她正了正略微有些歪了的珠花,才道:“怎走这样急。”   沉稳的嗓音落在耳畔,她不由抬眸看向男人,恰对上一双沉静的鹤眼,无形中将她压在心头的怒火彻底冲散。   可这话她又不知该如何答他。   总不能说是怕被前未婚夫纠缠。   幸得他并没有等她回答,而是将一物轻轻放进她手里。   孟清漪一愣:“这是?”   邬明鹤温声道:“打开看看。”   孟清漪默了默后依言小心打开匣子,见里头竟放着一个玉哨,心中更为疑惑:“这是送我的?”   “嗯。”   邬明鹤点头道:“有件事我先前没来得及同你说。”   “何事?”   孟清漪好奇问。   “公主府出事那日,我派了些人去你身边。”邬明鹤道。   次日,暗卫回来告诉他孟小姐可能发现了他们。   孟清漪脸色一白,手中的盒子都差点没拿稳,原来那日跟踪她的是他的人,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孟清漪盯着男人,小心翼翼试探:“那,他们一直都在?”   那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   万一叫他误会——   小姑娘眼底的惊慌太过明显,邬明鹤轻握住她的手,边带着她往石桌边走边道:“方才可是被吓着了?”   孟清漪心头一惊。   他果然都知道了。   孟清漪小心打量了眼男人,在桃花坞时画师为她免费画一幅像赵憬鸿心里都不顺,可他知晓她在来的路上被前未婚夫纠缠良久,却好像并没有生气。   见孟清漪不答,反而盯着他瞧,邬明鹤恍然明白了什么,失笑道:“你是怕我介怀?”   难道没有吗?   孟清漪勉力将这话咽回去,眼神微闪了闪。   邬明鹤也没解释,笑着让她坐下后,拿出匣子里的玉哨递给她,道:“我派人跟着你本意是想保护你,并无监听之意,今日之后我会让他们隐在暗处,与你保持距离,你若遇到什么麻烦,可吹响这个玉哨,他们听见会第一时间现身。”   孟清漪听罢,忙同他解释道:“我没有误会你的意思。”   她又不傻,当然知道他派人跟着她是为保护她。   却见男人弯着眉眼俯首盯着她:“我也没有。”   他也不傻。   孟清漪一顿才反应过来他的用意,唇角抿起一丝笑意。   是她狭隘了。   孟清漪握了握玉哨,回答他方才的话:“我没被吓着,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   邬明鹤嗯了声,示意她吹响口哨。   随着哨音落下,四道人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以时节命名,分别为仲春,槐月,伏月,暮秋。”   邬明鹤让孟清漪认了脸,方道:“以后若不愿应付,可让他们出面,有其他不方便让聆风做的事,也可交给他们。”   四个暗卫三男一女,孟清漪一一记下后,点头:“好,多谢邬大人。”   这句道谢她说的真心实意,这几日她没敢随意出门,就是怕被人盯上,给他添麻烦,有他们在,她便没了这样的顾虑。   邬明鹤含笑看向那条长长的游廊,道:“现在气温适宜,可要去走走?”   孟清漪很喜欢这里的风景,闻言自不拒绝。   二人起身往游廊走去。   孟清漪起初规矩的慢他一步,却发现发现她一慢他便跟着等她,似是在将就她的脚程,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踩着小碎步实在不妥当,她只得与他并肩而行。   这条路孟清漪走过一次。   那次雨急,今日晴好,又是一番景色。   上次来旁边荷塘里只零星有几朵花苞,这次却已有不少荷花盛开,孟清漪忍不住道:“也不知是请了哪位名师造景,风光如此宜人。”   邬明鹤眉峰微动了动,一时未言。   孟清漪下意识转头看向他,对上男人眼底别样的含义,她一怔,后知后觉惊道:“该不会是邬大人——”   邬明鹤见她惊讶的瞪圆了双眸,忍不住逗她道:“不才,孟小姐口中的名师正是在下。”   孟清漪着实被惊住了。   她忙又四下打量一番,目光最后落到小院上:“那四时居?”   “算是我的别院。”   邬明鹤徐徐道:“这里原是一处荒地,我向寺中捐了些香火钱,开辟此处,多建了这一排香房,尽头这间小院广昴大师便赠予我居住。”   孟清漪万分讶异。   她没想到这片景竟出自首辅之手。   她原还以为是哪位逍遥客所造。   当日,她竟是阴差阳错将他带到了他自己的院落。   “我有位友人经营一间客栈,原以为她那里的景已是最佳,比起这里却只胜在天然优势——”孟清漪话音猛地一顿,忙看向邬明鹤。   士农工商,阶级森严,他身居高位,怕更是不喜她与——   “哦?”   邬明鹤好奇道:“那有机会,岁岁带我去看看。”   男人声音平静,瞧不出任何不喜。   孟清漪怔愣片刻后,心头仿若有朵烟花炸开,有什么豁然清朗。   她不自觉的弯起了眉眼,声音愉悦:“好,明年开春,我带你去看,她做的点心也很好吃——”   话音骤然一顿。   孟清漪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方才唤了她什么,面颊没来由的一热。   邬明鹤不动声色看了眼姑娘亮晶晶的眼眸以及那一闪而逝的羞赧,嗓音微沉:“好。”   孟清漪没再敢说话。   因为她想起了初次见面时,她囫囵敷衍他的那句‘孟穗岁’。   她那时只想应付他,说的又快又急,原以为他不可能记住的,没成想他还是寻到了她。   邬明鹤隐约察觉到什么,无声笑了笑,转移她的注意力:“岁岁,取自何意?”   到底是小姑娘,竟还为着此事心虚。   孟清漪见他没有再跟她追究的意思,忙答道:“岁岁丰瑞,父亲说‘穗’有丰收之意,愿我一生衣食不愁。”   要不说父亲会起名,现在她嫁了首辅,果真是不用为衣食发愁的。   邬明鹤点头:“原是穗岁,好名字。”   末了,又同孟清漪道:“我字聿恒。”   孟清漪下意识问:“哪两个字?”   邬明鹤张了张口,忽而又咽回,他停下脚步,在孟清漪疑惑的目光中拉起她的手,在她掌心轻轻写下自己的字。   看着男人的手指落在她掌心,孟清漪的脸‘砰’的就红了,掌心的酥麻让她忍不住屈起手指,却又被男人的手指轻轻拨开。   她猛一抬眸,男人面色认真,毫无异色。   她眼神微微闪烁,努力稳住砰砰直跳的心,同时又直犯嘀咕。   他到底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出自《滁州西涧》唐.韦应物你猜他有意还是无意 第35章 第 35 章 我们的婚期   “可看清了?”   头顶上传来男人的嗓音, 孟清漪才猛地醒神,目光从他手指上移开,红着脸低声道:“没有。”   一时方寸大乱, 哪看清他写的什么。   邬明鹤看不见她的脸,目光在她绯红的耳尖上短暂停留,弯唇道:“这次看仔细。”   孟清漪仿佛从男人声音里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恨不能埋头找个地缝钻:“喔。”   以免他再笑她,她这次看的很认真。   待男人写完,孟清漪轻轻念出声:“聿恒。”   “可有执笔为器,持之以恒之意?”   邬明鹤闻言微一抬眸,顺势握住她的手,继续往前走:“穗岁聪慧。”   等孟清漪回过神已走出好了几步。   手被男人温热宽厚的大掌紧紧包裹,她羞的头也不敢抬,只偷偷去看二人交握的双手。   圣上赐婚绝不容更改。   他们是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妻,略微亲近些好像也并没什么不妥。   但孟清漪还是飞快扫了眼四周。   邬明鹤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小姑娘明明慌乱的不成样,却乖巧的任由他握着, 半点也不反抗。   怎如此可爱。   孟清漪没敢抬头,自然也就错过男人弯起的唇角。   微风习习, 竹叶在晨光下晃动, 映下斑驳的影子。   二人携手并肩的身影也渐渐被拉长。   直至走近尽头八角楼亭, 孟清漪的视线轻轻落在竹林某处。   那时他奄奄一息躺在雨中, 她以为是具——当时被他吓的腿颤, 救他时心中又是无比激动。   他是她救的第一个人。   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时今日, 故地重返,他们竟已是未婚夫妻。   邬明鹤顺着孟清漪的视线望去,眼眸微紧:“当日, 穗岁就是在这里发现我的?”   祖母大寿,他回江南祝寿,回京路上被人追杀,与方斗步千被冲散,他按照约定逃到四时居,却不料随身携带的药物在打斗中丢失,他身受重伤,且中剧毒,命悬一线。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到了竹林。   大雨磅礴,精神恍惚间也不知自己晕在何处。   唇被揉搓而醒看见她的那一瞬,他以为他命已休,见到了来渡他的仙子。   “嗯。”   孟清漪伸手指着不远处的竹林方向:“当日下着大雨,我远远被这片竹林吸引,带着聆风不知不觉到了这里,发现了你。”   邬明鹤的视线落在姑娘纤细的指尖上:“嗯,因缘际会,命中注定。”   若无他种的这片竹林,她不会来此。   也不会救下他。   他也就见不到她。   “待钦天监的日子定下来,母亲应该也到了京城,届时母亲会去府上下聘。”邬明鹤道:“你对婚期可有什么要求?”   孟清漪闻言一怔,忙摇头:“没有。”   她知晓他祖籍在江南,原以为要到大婚才能见到邬家长辈,没想到竟已经在路上了,细一思索,正色道:“好,我回去同母亲说。”   邬明鹤嗯了声,又想起什么,道:“前两日造谣之人背后是王家,谣言者已被抓获。”   顿了顿道:“今晨,我已放出消息,你今日来鸿恩寺是应广昴大师所请,只为向你求药。”   孟清漪一时没明白过来:“什么?”   “你那日救我时广昴大师也在。”邬明鹤看着她道:“广昴大师声名远扬,他的话极有信服力。”   孟清漪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他的用意,心头不由涌起一阵热意:“谢邬大人。”   他当真妥帖至极。   抓了造谣者只能阻止谣言传播,却不能打破谣言,可由广昴大师出面作证,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一阵风拂过,有竹叶落在那朵蔷薇珠花上,邬明鹤自然而然的抬手轻捻起竹叶,道:“我们是未婚夫妻,这是我应该做的,担不起谢字。”   不等孟清漪说什么,他俯首盯着她认真道:“我知道这桩婚事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但我不敢托大保证定能护你万全,因有些事不可避免,比如春日宴还有近日谣言,但我会尽量的护着你,不让你多受牵连。”   孟清漪点头道:“我明白的。”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论将来会面临什么,她都不会后悔。   而能有他这番话,她心中更觉熨帖。   邬明鹤不知又想起什么,又道:“我不曾与女子相处,日后与我在一处,你若有什么不习惯或是感到不适,随时可与我说,不必自己闷头受着,在很多事情上,我很讲道理。”   他年长她许多,许多事或许观念并不一致,可他也知,因身份悬殊,她一定会自己调解默默承受。   这不是他所愿。   孟清漪闻言猛一抬眸看向邬明鹤。   他身处高位,顶天权臣,竟愿放低姿态同她说这番话,可惊诧过后,又觉好像符合他的性子。   她曾经被他吓的心惊胆颤,但后来却发现都是她自己吓自己,他比她想象中讲理很多。   担得起一句正人君子。   不知是不是他的态度过于温和,她在他面前好像愈发的自如些,就比如此时此刻听得这番话她本应先谢他体贴,却自然而然问出一句:“那什么时候,你会不讲道理?”   邬明鹤眼眸微沉,未答。   他自认担不起‘好人’二字,正如张阁老所言,从他走上这条路开始,就没有绝对的黑白了。   但这些不必她来承担。   她年纪尚轻,经不住吓。   不过——   邬明鹤正色看着孟清漪,道:“站在我身边,今后可能会面临很多危险,你若想过清静些的日子,我会竭尽所能为你安排,但——”   “不想。”   孟清漪轻声打断他。   邬明鹤定定的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坚定的答案。   清静安稳的日子是曾经的孟清漪想要的。   但现在,她改变想法了。   “我相信邬大人会竭尽所能保护我,可方才邬大人也说了,夫妻一体,各司其职,若我享受的清静需要大人承担更多,那我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孟清漪声音轻缓却坚定:“邬大人,我既选择了这条路,不管遇到怎样的困境,我都不会后悔。”   师父总说她在哪里都能过的好。   她也这样认为。   “我行事会尽量稳妥,不连累邬大人。”   小姑娘身形纤弱,个头才到他肩膀,却仰着头一张漂亮的脸蛋坚定的同他说她不会给他添麻烦,邬明鹤只觉心中被她塞了一团棉花。   酥酥软软的。   他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俯首认真道:“我不怕连累。”   “作为丈夫,就是要为妻子遮风挡雨,解决麻烦的。”   “放心,托小王爷的福,我很擅长解决麻烦,只要你不将天捅破——”   孟清漪轻轻歪头感受了下落在她脑袋的大掌,她总感觉他这样摸她像在摸只小猫。   但他这些话很是动听。   若旁人说这话她持怀疑态度,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万分可靠。   “那要是将天捅破了呢?”   邬明鹤认真想了想,严肃看着她:“最好还是别捅破。”   “毕竟——我没有补天的本事,不过我保证就算天砸下来,你也比我活的久。”   孟清漪本来听的万分动容,突然见男人的手从她脑袋上平移到他肩下。   孟清漪:“......”   这是变着法的说她矮呢!   她恼怒道:“我可不矮!”   吼完他,突然看见他眼尾的笑意,才发现他又在逗她,气的一跺脚转身就要走,却忘了手还被男人握着,身体才转过去,就被他拽回到怀里。   她的侧脸撞进他温暖宽阔的胸膛里。   心跳仿若霎时停住。   他一手拥着她,一手抚她脑袋安抚:“你不矮,是我的错。”   “我是想说,不论你怎么选择,我都支持。”   “你若想安稳,我自尽力予你一方安平,你若愿与我并肩同行,那我们便一起走。”   男人身上的冷幽香气不止好闻,好像还能安人心神。   孟清漪轻易就被他哄好了。   但——   “邬大人也养猫吗?”   蝴蝶奴每次生气炸毛时她都是这样抱在怀里安抚的。   “以前不养,若你喜欢,可以养。”   孟清漪沉默许久后,瓮声瓮气道的喔了声,在男人看不到的地方,她的唇角不受控的轻轻上扬。   忽而,暗处传来一声响动。   邬明鹤眉头微皱了皱,放开怀里的姑娘,怕她脸皮薄难为情,又等了好几息,他才看向暗处:“何事?”   这种时候若无要紧事,他们不会如此没有眼力劲。   孟清漪并没有察觉到什么,突然听他开口愣了愣,直到方斗不知从何处出现,她才明白他不是在同她说话。   她下意识往男人身后躲了躲。   后知后觉的想起也不知方才那一幕有没有被人瞧了去。   方斗一眼不敢多看,硬着头皮禀报:“主君,刚收到江南传信,老太太病重——要求婚期尽快。”   邬明鹤面色先是一变,而后眼底闪过几丝疑惑,他一个多月前才从江南回来,祖母精神气十足,怎会突然病重?   邬明鹤沉思半晌,忽而转头看向一脸担忧的小姑娘,动了动唇,道:“我们的婚期可能要提前了。”   “你可愿意?”   孟清漪轻点头:“愿意的。”   “不知老太太是什么病?”   邬明鹤眼神微闪了闪,一时竟答不上来:“尚不确定。”   若他猜的不错,多半是心病。   像是怕孟清漪继续追问,他道:“待母亲到了,便去府上商议婚期。”   孟清漪自是说好。   但邬明鹤那一瞬的反应让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偷偷去观察男人,却又见他脸色万分平静,不像有什么异常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怕我把你心   从鸿恩寺回来, 孟清漪便去见了母亲,告知邬家夫人不日将到京城,又提起婚期可能紧凑。   林氏一听, 没多思索便说:“江南既传了这样的信,想是情况情急,婚期早些也无妨。”   她明白邬家所急,邬首辅年纪不轻了,若再守孝,又得拖几年。   孟清漪点头:“我是这样应允的。”   林氏得了这样的消息,赶紧又去了趟库房,核对册子,早先已经拟过嫁妆单子,但如今婚事不同,嫁妆单子也得改。   接下来几日,林氏添了又添,仍觉拿不出手, 愁的直叹气:“这点嫁妆像什么样。”   周妈妈见她日夜难安,不由劝道:“邬家乃江南望族, 未来姑爷又是家中主君, 如此门户, 我们再怎么凑也是不够看的, 再说, 我们姑娘是未来姑爷亲自来求娶的,邬家自是对我们知根知底, 也不会在意抬多少嫁妆,大娘子又何必为此发愁?”   “话是这么说,可首辅大婚不知多少人看着, 嫁妆少了岂不平白叫人笑话。”林氏想了想,道:“婆母过身时留了张嫁妆单子,你去拿出来,还有我的嫁妆都先紧着穗岁。”   “邬家之后送的聘礼,也都并作嫁妆抬回去。”   周妈妈几番欲言又止。   公子也早到了说亲的年纪,虽聘礼已经分出来备着,可要是与姑娘嫁妆相差太多,也不大妥当。   事情传到了孟清漪耳中,她无奈放下账本,去了趟雁鸣轩。   好说歹说才将林氏劝住。   可不能因为她成个婚将家底都给掏空了。   孟家这边刚理出个章程,邬家的帖子就到了。   邬家夫人一品诰命,掌江南整个邬家,何等厉害人物。   听她亲自来,林氏心中不甚欢喜,这说明邬家对这桩婚事是看重的,也不必担心女儿嫁过去遭人冷眼,可却也难免开始紧张起来。   当即就将府中所有下人叫到前院训话,保证不出一丝差错,邬家上门这日,孟家已经将府中上下打扫的干干净净,三道大门都是擦的铮光亮不说,连前院的花草叶子上都没半点泥土。   见林氏这般严阵以待,孟清漪也不由跟着紧张起来。   这日,她梳了稍微稳重些的发髻,点珍珠妆面,腰间配着禁步,头面步摇都是精挑细选,生怕在邬夫人跟前失了礼数。   邬家主君下聘,声势浩大,大红箱笼蜿蜒了几条街,领头两只大雁是步千昨儿亲自去为主君打的。   大雁后跟着一辆华贵庄严的马车。   车身上刻着邬家族徽,车檐下悬着一块刻有‘邬’的金牌子。   马车宽阔,不仅有舒适的软榻,还摆着一块金丝楠木的茶台。   主位上坐着一位通身贵气的夫人,约莫四十出头,肤色白皙,许是保养得宜,身形有致,脸上也不见多少皱眉,她倚在榻上,随手拿册子翻看,露出腕间一只帝王绿镯子。   一举一动皆显威严。   榻边还叠放着几本同样纹案的册子。   是江南邬家的族务。   虽如今邬家主君是邬明鹤,但因邬明鹤一直未娶大娘子,且居京城,江南一应族务都是由崔夫人处理。   邬家大娘子乃是崔氏嫡系嫡次女,邬明鹤任首辅那年,圣旨也到了江南,封崔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   邬明鹤则坐在侧边处理公务。   母子二人各有要务忙着,一路都没说上几句话,秦姑姑默默在一旁给二人添茶水。   直到崔夫人翻完手里的册子,重新拿起一本时,才看了眼邬明鹤。   凤眸微抬:“既这样忙,何必跟来。”   “怕我把你心上的姑娘吃了不成。”   邬明鹤闻言无奈看了眼母亲,道:“下聘之日,按理,我该到场。”   崔夫人斜他一眼,随手翻开册子:“按理,你何时按过理?”   寻常人家便罢了,可贵为首辅,由她这个一品夫人来下聘还不够,自己还眼巴巴跟来给人姑娘做脸面。   还跟她扯什么礼数。   他邬明鹤何时这般讲理?   邬明鹤一听就知道母亲还在为几月前他处置了崔家人而置气,原想解释分辩几句,一想到今日正事,歇了顶嘴的心思。   崔夫人半晌没听儿子给她‘讲道理’,想明白其中关节,冷哼一声:“倒是知道吃人嘴短。”   邬明鹤:“……”   “话也不是这样说——”   一抬眸对上崔夫人淡然的眼神,他立刻噤声,垂目继续批阅公务。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   秦姑姑对母子二人的相处方式早就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的煮着茶。   又过了一会儿,邬明鹤抬起头:“她救过我——”   “那日雨急,你遭人追杀逃至竹林,孟小姐不顾自身安危,以千金难求的护心丹相救,可见其品性纯善,菩萨心肠。”   崔夫人缓缓抬起头:“你信上写过了,我到京城当夜,你也同我说过了。”   邬明鹤与崔夫人对视一眼,再次低下头。   秦姑姑不动声色抬头看了眼崔夫人。   临出发前,老祖宗下了死令,婚事绝不能出岔子。   崔夫人冷哼。   你看他能沉住气?   果然,没多会儿,邬明鹤再次抬起头:“是我上门求娶,她本拒了。”   “是万不得已,才应的婚事。”   崔夫人朝秦姑姑微挑了挑眉,才道:“你听听他说的什么话。”   “邬家主君,堂堂首辅,多少人家挤破头想进门,他却被人拒了婚,还得亏人家姑娘走投无路,才答应嫁给他。”   秦姑姑抿着笑低头不敢接话。   邬明鹤却仿佛听不出什么挤兑之意,正色道:“本也是这样。”   崔夫人面无表情白他一眼。   事实是这样没错。   但也真不好听。   “门户悬殊太大,你想尽方法给她做脸面,真就认为对她百利无害?”   崔夫人微抬眼:“首辅夫人,邬家大娘子,哪个是好做的,高门贵女尚且不能应对自如,小小县丞之女如何能撑得起这等场面?”   秦姑姑默默给崔氏添上茶。   邬明鹤垂下手,落下公文,正色道:“母亲,我既求娶,自然一应已有成算。”   “江南有母亲掌着,他日母亲只管在族中寻一位婶娘;我求娶她是因心仪,而不是要求她替我执掌中馈,京中一应有我,如她不能或是不愿,我自会替她周全。”   崔夫人蹙眉,定定的看着邬明鹤:“京中我且不管你,你可知江南的中馈交出去意味着什么。”   “如她不愿。”邬明鹤淡淡道:“族中能人辈出,必也有人能担主君之责。”   崔夫人眼神一紧,须臾,目光不明的落在册子上。   良久才道:“族中谁敢接你的主君位。”   这话邬明鹤没再接。   崔夫人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说完就继续查阅族务,约莫过了半刻,蹙眉将手里的册子递给秦姑姑:“主君大婚还未成,一个两个凑对儿的要聘礼嫁妆,像什么话。”   “通知下去,主君成婚前,族中所有未定日子的婚嫁都排在后头,谁有二话只管来京中找主君要说法。”   秦姑姑一边接帖子,一边心里直犯嘀咕,谁这样不长眼,非在这关头赶着婚嫁。   “其他的,我见了人再议。”崔夫人后头这话是对邬明鹤说的:“你既为她安排得宜,我自无话说,但也得看人姑娘怎么想。”   有胆量拿扫帚将郑家打出去的姑娘,岂真是儿子说的那样温善性子。   邬明鹤头也未抬:“是,母亲。”   崔夫人又取一本册子翻着,只这回显然没了耐心,翻的略快。   “一趟西北行就要三万两,怎的,他邬七爷要用银子铺路不成,驳回去。”   秦姑姑垂首不敢接腔。   邬七爷这也算是撞在枪口上了。   马车一路行着,临到进贤坊,母子二人才将手头上的事暂且搁置。   孟家这边也得了消息。   小厮跑的气喘吁吁的回来禀报:“大娘子,姑娘,邬家打头的马车已经进了进贤坊,小的一打听,说是车队尾巴还没过正阳街呢。”   母女俱都惊的站起身。   她们早料到邬家送来的聘礼少不了,毕竟门户身份摆在那里,可却还是没想到竟多成这样,进贤坊离正阳街可是隔着好几条街道啊!   “天爷!”   林氏按下心惊,一把拉过孟清漪边往外走,边低声道:“你这婚事真是顶了天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俗话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论当今实权,这首辅门第可远高过侯门。   孟清漪抿了抿唇未言语。   她也曾问过自己,若首辅不是邬明鹤,她那日是否还会求上门,是否还会用婚事相挟。   前者是一定。   后者,她却给不了自己答案。   母女各怀心思的领着众人迎至门口。   孟家门前巷子不宽,只能容下一辆马车通行,孟清漪立在林氏身后,微一探头,就看见打头几个衣裳光鲜的仆妇,穿过转角朝他们行来。   几个婆子俱都是着暗红色对襟,梳着干净利落的发髻,插着玉簪,戴着珥珰,行走间背脊挺拔,气质端庄。   之后是一排年轻女使。   女使对襟颜色稍微浅些,发饰珥珰也都是时下款式,姿容气质皆为上乘,眉眼有神,步伐坚定。   若分开乍一出现在人面前,还要道是哪家大娘子和小姐。   林氏紧了紧手里绣帕,低声道:“怪道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门女。”   瞧这通身气质,一般门户的小姐还真是比不过,也更可见邬家气派。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如此阵仗,邻里都忍不住使人出来探,听是邬家来孟家下聘,不少人出来立在门口看热闹。   打头阵的高头大马越过孟家大门,一辆华贵而庄严的马车正好停在大门口。   马车停下,林氏领着孟清漪迎上去   最先下来的是位姑姑,孟清漪并没有见过,又观对方衣服颜色款式,猜测应是邬家大夫人跟前得用之人。   正思忖间,男人的身影突然映入眼帘。   孟清漪与林氏脚步同时一顿,后者反应过来,侧首看了眼女儿。   邬首辅怎么也来了?   孟清漪抿唇微微摇头。   他上回也没说他要来啊。   虽说下聘之日未婚夫婿多会亲自上门,但首辅大人日理万机,自不必遵循这些,且一品诰命夫人的分量就已经足够了,她压根没想到邬明鹤会亲自过来。   邬明鹤抬眸时,孟清漪正好低头搀扶母亲,他只看见了她的发髻头面。   只一眼他便收回视线,立在马车旁伸出手,崔氏掀开车帘瞥见儿子躬身立着的身影,自然而然的将手搭上去。   儿子自来是个有主意的,性儿也犟,但规矩礼节方面却是从不出错的。   便是杀人,也得说句请您上路。   林氏只抬头看了眼崔夫人,便领着孟清漪上前行礼:“见过崔夫人,邬大人。”   邬明鹤伸手虚扶起林氏:“岳母不必多礼。”   林氏听的心头一跳,垂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崔夫人眼神不明的看了眼邬明鹤。   瞧把他急的。   转而面无异色的拉起孟清漪,声音温润:“这便是清漪吧。”   孟清漪顺着力道起身,微颔首:“小女见过崔夫人。”   崔夫人感知到儿子的视线,本放开的手又重新握回去,面上牵出一抹笑:“聿恒来信与我说有了心仪的姑娘,我还道他糊弄我,今儿一见清漪,方才可知他话不假。”   秦姑姑握紧手,轻抬了抬眼。   见她家夫人脸上挂着平日不得见的浅笑,连声音都放软和下来,她忍不住压下唇角笑意。   想夫人在江南何等威严,说一不二,便是几位族老都不敢同夫人硬着来,恐怕也就眼前这位能叫夫人不得不摆起温和婆母的款儿。   孟清漪自不知这些,只觉崔夫人比她想象中和善,受宠若惊回道:“夫人谬赞。”   姑娘清透温和的声音传来,崔夫人不由多看她几眼。   儿子这一路上多在处理公务,得闲说的几句话无不围绕着孟小姐,什么救命之恩大于天,什么人是他强求来的,临要到时还说姑娘胆小,莫将人吓着。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想她儿子何等犟性,多么的眼高于顶,别说婆母好奇,叫她都不由生过好奇心,不知是怎样的姑娘竟能降住他?   打眼一瞧,倒是位难得的美人儿,便是在江南也少能寻到这样的倾城绝色。   若是一般的门户或许还要踌躇,担心留不住这样的儿媳。   可邬家全然不必有此顾虑。   以免吓着儿子的心上人,回去再被婆母念叨,崔夫人尽力保持着和善态度,就这样握着孟清漪的手进了孟家。   临进门时,崔夫人眼神微往右侧瞥了眼,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待一行人进门,暗处各方来探消息的这才悄然离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这章给宝宝们发红包。 第37章 第 37 章 大人又逗我   瑞清堂, 林氏与崔夫人同坐主位,孟清漪邬明鹤各在下首落座。   下人上了茶,恭恭敬敬退下。   崔夫人才缓缓开口:“两月前, 聿恒回江南为他祖母祝寿,回京路上遭仇家惦记,来势汹汹,将他身边几个好手都冲散,他逃到四时居外,命悬一线。”   说到这里,崔夫人转而看向孟清漪:“幸得清漪有勇有为,倾力相救。”   消息传到江南后她起过疑心。   毕竟孟家女只是位闺阁小姐,哪就那么巧遇上重伤的邬家家主,又恰巧带了救命药在身上,不是她多心,而是邬明鹤身份摆在那里,这些年不乏有人使各种手段接近邬家。   别说京中, 便是江南都遇过不少。   但她并没有派人来查。   一来,她相信儿子的眼光, 他绝非是会被美色迷惑之人, 二来, 便是被算计了, 那也是他自己的因果造化, 作为母亲,她不愿过多干涉儿子, 顶多看完笑话后给他来封信安慰两句。   其实在来孟家之前,她的疑心都没彻底打消。   直到今日见到人。   小姑娘模样水灵,眼神清澈, 行止有度,不想县丞家竟养出如此出挑的姑娘。   便真是栽了,那他邬明鹤也该认。   孟清漪颔首回道:“小女只是举手之劳,是邬大人福运深厚,方才化危为安。”   林氏也掩下心虚笑着附和,看也不敢看邬明鹤。   她可记得当时女儿跟她说她救了一只狗——   崔夫人见林氏笑容有异,沉默下来。   儿子说过姑娘曾拒过婚,若非后来被郑家相逼,求告无门,早就是别家妇。   她早便设想过,拒婚首辅,许是人姑娘不愿搅进那趟浑水,又许是不愿受高门约束和委屈,或许时至今日,孟家对这桩婚事都并不欢喜。   想起老祖宗叮嘱,崔夫人慢慢饮了口茶,方才道:“清漪于邬家主君有恩,便是于整个邬家有恩,邬家上下都是谨记的,老祖宗听闻此事,急着要亲自来京城见一见清漪,奈何近日身体欠安,不敢劳顿,好说歹说才劝住。”   不管如何,这桩婚事都不能出岔子。   否则没法跟老祖宗交差,儿子又不知要寡到何时去。   林氏忙道:“万不敢劳老夫人奔波。”   她只庆幸当时女儿真将人救活了。   否则可就摊上大事了!   崔夫人见林氏面色忐忑,似有忧虑,思索片刻又道:“早前家里老祖宗常念叨聿恒的婚事,总说不拘门户,单只要聿恒愿意,我们都赞成。”   “偏聿恒不开窍,婚事怎么都定不下来,拖到了这个年岁,谁曾想好姻缘竟是上天早就注定好的,再急也是无用,收到聿恒来信,家中上下都是又惊又喜,恨不能早些迎大娘子进门。”   这番话想来能安她们心了。   秦姑姑在一旁听着,不由心道夫人这怕是将这些年的耐心都用在今日了。   谁知林氏听了,更是正襟危坐。   邬家大娘子——   这听着怎么像是过去就要掌家的。   林氏的心虚都快要压不住了。   女儿历来坐不住,也就刚学那会儿用了功,这几日又临时抱了抱佛脚,才勉强把家里的帐和她暗地里经营的那些铺子打理清楚,可这些与邬家家业比起来,简直是沧海一粟。   哪里管得了偌大邬家。   林氏有些坐立不安的看了眼女儿。   是在这时打肿脸冲胖子,过去后叫人看轻,受人白眼,整日被困在屋里逼着学管家,还是在这时给人交个底。   崔夫人将林氏神情收入眼底,知她有话说,就没急着开口,只不动声色看了眼邬明鹤。   孟家对他果真是不满意的。   他挑剔这些年,今儿总算是轮到别人挑他了,也算风水轮流转。   邬明鹤却神色淡然的稳坐着,仿佛并不着急。   林氏没多犹豫就做了决定。   她微微侧身转向崔夫人:“崔夫人想来也晓得的,孟家家业小,儿女们就养的自在些,这孩子又是被我和她父亲宠着长大,加之年纪轻,怕要给夫人添麻烦。”   成婚后若邬家嫌弃女儿掌家不济,将人要到江南去管教,天南海北的,女儿在那边受了什么委屈他们也是鞭长莫及。   加之女儿自小没离开过京城,他们实在也不愿和女儿分隔两地。   林氏这番话出,崔夫人眉眼微动了动,抬眸与儿子对视一眼,见对方抬手淡然饮茶,心头冷哼。   他倒真是早就猜准了孟家的想法。   可见果真是上了心的。   崔夫人转眼对上林氏略显忧虑的面色,缓缓开口:“清漪将来是要长留在京中邬府,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聿恒年纪长些,家里家外都该他多分担才是。”   林氏听了这话算是吃了定心丸,知女莫若母,女儿惯是不喜被拘着的。   如此,她也就放心了。   见林氏面色缓和,崔夫人也松了口气,唤来贴身妈妈,呈上聘礼单子。   两边就这样各怀心思,却诡异的达成了一致。   “穗岁,今儿园里风光好,你带邬大人去走走?”林氏看着邬明鹤温和道。   大人商议聘礼嫁妆,女儿家在此难免难为情。   孟清漪闻言先是看了眼邬明鹤,见他颔首作势起身,她方才起身应道:“是。”   二人告退,并肩出了瑞清堂。   林氏看着二人出了门去才收回视线,这一转眼,就看见高高一摞放在桌上的聘礼单子,惊的身子微僵,脱口而出:“这...也太多了。”   天爷,这要是按照规矩回嫁妆,把孟家卖多少回都回不起。   旋即意识到自己这话可能叫人看轻,忙又镇定下来,却见崔夫人面上并无异色,只道:“大爷是个闲散性子,惯来不爱受约束,自聿恒担任首辅以后,就迫不及待请了族老,卸下了主君的担子,如今整个邬家都担在聿恒肩上,身为家中主君,大婚绝不能敷衍了去。”   “家中主君的大婚事宜是早早就备好了的,一收到京中的消息,便立刻装了船。”   这番话是说这是邬家主君该有的规格,孟家不必为此多虑。   林氏不由快速看了眼崔夫人。   方才在门外初见时见她通身气派,以为是位不好说话的主,不曾想竟如此和善。   她想什么,她好像都一眼能猜到。   她一直担心门户悬殊太大,女儿这性子嫁过去会受委屈,如今见婆母这般和善,她也就放心了。   若是邬家众人知道林氏心中所想,怕是要惊掉大牙。   崔夫人与和善可搭不上边。   -   孟家是三进三出的小院,能逛的地方委实不多,仅有一个小花园栽种着些花草,院里有一棵大桃树,架着一个秋千。   幼时,孟清漪常和兄长在此荡秋千。   课业毕了,师父偶尔也会陪着他们玩闹。   下人见孟清漪与邬明鹤并肩出来,三三两两立在不远处好奇张望,感受到那些打趣的眼神,孟清漪面露羞赧,一路都无话。   直到快到小花园,孟清漪才道:“邬大人今日怎来了。”   邬明鹤:“不想我来?”   孟清漪一愣,忙道:“不是。”   邬明鹤:“哦,那是想我来?”   孟清漪话音一滞,正想辩驳一抬头就见到男人眼底揶揄的笑意,便知他又在逗她——   她一跺脚折身就走,一转身就后悔了。   她怎能将他撂在后头。   正懊恼间,却听身侧传来脚步声。   他自己跟了上来。   孟清漪遂放慢脚步,偷偷侧首瞥了眼,见男人唇角微微扬起。   他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今日公务不多,便陪母亲一同来。”   听他突然又正经回答,孟清漪又忍不住偷偷瞥他,这人怎这样多变。   此时晨光正好,阳光透过游廊照过来,男人的半边脸露在阳光下,竟完美的寻不出一丝瑕疵。   邬明鹤感受到身旁的视线,等她看了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果然,他一转头,她就不看他了。   见小姑娘睫毛轻颤着,他不由轻笑了声。   胆子怎这样小。   孟清漪听见那道笑声,知他笑话自己,忍不住飞快瞪了眼男人。   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偷看被他发现了,面颊微微发热。   小姑娘瞪的那一眼像是被小猫爪轻挠了挠,叫人心头一阵酥麻,邬明鹤指尖微捻了捻,嗓音微沉:“钦天监选了几个日子,最近的在两月后,可妥当?”   两月,竟这样快。   孟清漪刚想开口,一想到江南传的急信,又将话咽回去,最终点头道。   “母亲做主便好。”   邬明鹤轻嗯了声。   二人又走了几步,邬明鹤看见了桃树下的秋千,眼下时节桃花刚落,满树绿叶,在花园中别有一番景色。   “这秋千看着像有些年头了。”   孟清漪轻点头:“早些年师父做的,是有好些年了。”   师父临走前夜还给她加固了绳索。   只后来师父离开,哥哥去了书院,无人再陪她玩闹,她也来的少了。   邬明鹤见她面上露出几分怀念,遂停下脚步,道:“可想试试?”   孟清漪当即想拒绝。   不是不想坐,是不想在他跟前露小女儿性子。   他年岁长,应是喜欢成熟稳重些的。   可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手腕已被男人握住,她一惊:“邬大人——”   邬明鹤带着她坐到秋千上,俯首道:“若是你不介意,可以唤我名字。”   因要稳住秋千,男人的另一只手握在秋千绳上,这样的姿势几乎是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了怀里,巨大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孟清漪感觉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慌忙低下头,睫羽飞快颤动。   可男人似乎还在等她的答案,一团冷幽香气将她包裹住,她只得囫囵点头嗯一声。   邬明鹤这才放过她。   他抬脚走到她身后,轻轻推动秋千,孟清漪这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惊的差点跳下来,男人却像是早有预料般轻轻按住她肩膀:“别动,小心摔下来。”   孟清漪下意识握紧秋千绳,慌忙侧首道:“邬大人,这不妥——”   “有何不妥?”   邬明鹤突然按住秋千,从她身后俯首至她耳畔,道:“孟小姐,我们即将成为夫妻,这样的事将来不会少,要早些习惯才好。”   那声孟小姐喊的人一阵脸红心跳。   别人这样唤她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偏他能喊出别样的味道来。   再一思索他的话,孟清漪心又开始扑通跳的飞快。   好在男人这次没等她回话,说完便抽身,继续推着她。   微风拂过面颊,孟清漪总算逃离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气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脑子里却不由开始回味男人那句话。   什么叫成婚后这样的事情还很多,他难道能闲的成日陪她推秋千?   除了推秋千,又还有别的什么呢。   秋千渐渐推高,新鲜的气息扑过脸颊,孟清漪逐渐收回了心绪。   自从哥哥去粟山书院后,她就再没过这里,也许久没坐秋千了。   曾经她一定不敢想,再次给她推秋千的会是首辅大人。   邬明鹤看见姑娘从最初的慌张忐忑到现在脸上开始洋溢着笑意,轻勾起唇。   她年纪尚小,他得慢慢哄。   毕竟她是走投无路才嫁的他。   不远处,聆风与方斗目不转睛看着这一幕,笑的一脸意味深长。   “没想到主君竟能这样温柔。”   “姑娘比之前开心许多。”   方斗微眯起眼,悄摸摸打探:“聆风姑娘说的之前可是赵家那位?”   聆风正看的津津有味,脱口而出回答道:“嗯,以往姑娘总是笑容得体,冷静自持,从不见这样开心——”   聆风话音一止,笑容也慢慢淡去:“你套我话!”   方斗忙陪笑道:“不敢不敢,随口一问罢了。”   聆风瞥他一眼,远离他几步,之后不论他再说什么,她都缄口不言。   望舒姐姐说过,绝不能在首辅和首辅的人跟前提起从前那桩婚约。   小花园中静谧下来,直到太阳照过来,邬明鹤见孟清漪微侧首眯了眯眼睛,方才停下,扶着她下来:“太阳晒过来了,换个地儿。”   孟清漪扶着他手腕站稳,轻轻嗯了声,脸上的愉悦还未散去。   这些日子她强行将自己憋在屋里盘账,跟母亲学习管家,简直快要闷坏了。   今儿难得有几分惬意。   时间还早,瑞清堂不会早结束,可孟家实在小,没什么能逛的地儿了。   总不能反复带他逛小花园。   孟清漪想了想,道:“我院里蔷薇花开了些,邬大人可要去看看?”   方才明明答应唤他名字,却还是一口一个邬大人,不过她既邀请他去她院中,他便不在这时计较这些。   来日方长。   “好。”   不多时,便行到抱春轩,邬明鹤抬眸看了眼题字,思及她曾经雨中赏竹,又喜爱四时居中的景致以及允诺来年春天带他去赏景,心中隐约有了猜想。   “清清很喜欢春天?”   孟清漪脚步猛地一顿。   清清——   他信中也是这样唤她,但看着和听着感觉是全然不同的。   不知为何,他每次唤她名字都能叫她心头一乱。   孟清漪稳住心神,轻轻嗯了声:“邬大人怎知。”   恰二人踏进拱门,邬明鹤的视线落在她的绣花鞋上,道:“猜的。”   “对了,那两颗珍珠——”   谢锦润和方灼都不理解他为何要用那么大的珍珠镶姑娘绣花鞋。   他那时只觉得好看,忽略了大小,眼下一观,她鞋上的珍珠确实小上许多。   这么久以来,他也没看她用那两颗珍珠做谢锦润所说的头面,想来是因为他信中所言,有所顾虑。   孟清漪也正想起此事,听他一提,面露难色的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绣花鞋,委婉道:“邬大人,那两颗珍珠太大了。”   瞧见小姑娘眼底的无辜神色,邬明鹤可以想见她收到信时有多为难了。   “是我疏忽了。”邬明鹤温声道:“那两颗应是做头面用的,回头我再送些适合镶绣花鞋的。”   孟清漪听他还要送,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邬明鹤看着她道:“我只送过长辈首饰,尚无经验,我以后会慢慢了解,尽量不再出这样的错。”   孟清漪见他说的认真,拒绝的话卡在喉中,好半晌,才错开眼,低声道:“这也不算错,我挺喜欢的。”   邬明鹤眼眸微动,俯首:“喜欢什么?”   孟清漪下意识答:“珍珠。”   话一说完察觉不对,一抬眸,果真见男人眼底有未散的笑意,她脸砰地一红,跺脚转身就走:“大人又逗我!”   身后,传来男人肆意的低笑。   孟清漪更气了,越走越快。   这人怎就这样不正经!   可转念一想又觉合理,毕竟这人一开始就是觊觎她的美貌才来求娶的。   又能多正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聘礼塞   蔷薇花季将到, 花骨朵儿挤满了花枝,零星有几朵开的正浓,赏着别有一番意趣。   望舒备了茶退下, 立在廊下看自家姑娘与邬首辅置气,说是置气,其实也就是自己捧着茶小口饮着,不搭理人。   首辅也不生气,眼角还隐带着笑。   望舒欣慰般笑了笑后折身离开。   以前那桩婚事只因合适,姑娘处处妥帖,她心头却很担忧,而今不一样了,姑娘看邬首辅的眼里有光,不管前路如何,至少这一刻,姑娘是欢喜的。   孟清漪其实也没真生气。   只是他那句话弄的她心乱跳着,多少有些难为情, 才不愿意搭理他。   而男人脾气似乎很好,怎样都不恼, 反倒还更愉悦些。   她不太理解。   二人就这样静默坐了半晌, 孟清漪正寻思怎么开口, 就听男人问道:“蔷薇花是清清种的?”   孟清漪顺着他视线望去, 眼神微闪:“嗯。”   她是喜爱蔷薇, 但这些蔷薇花并不是她种的。   是师父种的。   她喜欢蔷薇花多也是受师父影响,她曾问过师父为何如此钟爱蔷薇, 师父说蔷薇鲜艳,生长在光里,令人艳羡, 师父还说她曾经有一位心上人很喜欢蔷薇花。   她分不清师父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有一位故人,也很喜欢蔷薇。”   突然,邬明鹤轻声道。   孟清漪一愣,偏头看向他,见他盯着蔷薇,眼底似带着几分怀念,她心念微动,放下茶盏问道:“不知是何人?”   邬明鹤缓缓道:“是当年离开江南游历山水时遇见的一位好友,一见如故,同游了一月。”   孟清漪一思索,那至少应是七年前的事了,她不由想起听来的传闻,有些好奇问道:“我听说邬大人曾在江南与陛下一见如故,这才决定入朝堂,不知可是真的?”   邬明鹤点头:“是真的。”   见小姑娘对他的过往好奇,他便耐心同她讲述:“当年陛下微服下江南,被有心人知晓起了旁的心思,那日我恰巧撞见,救了陛下,因性情相投,引为知己,后陛下离开江南时表明了身份,请我入朝。”   孟清漪眼眸微动:“邬大人在那之前当真不知陛下身份?”   邬明鹤闻言微怔,而后笑看她一眼:“清清怎有此一问。”   孟清漪自然而然道:“我只是觉着邬大人如此见微知著,应不会一无所知。”   邬家乃江南望族,在江南势力庞杂,陛下虽微服下江南,可行踪能被有心人知晓,也应该瞒不住邬家才是。   小姑娘眼神澄澈,无半点奉承之意。   那句夸奖出自她真心。   邬明鹤眼底笑意更浓,道:“此事倒从未与旁人提及,清清既问,我自不该瞒,诚如清清所言,我的确心中有数,只陛下不道明身份,我自也当不知。”   孟清漪眼珠迷茫的轻转了转。   诚如她所言——是指夸他那句见微知著?   这人倒是不谦虚。   “陛下离开后,我在家中静思两日,后提剑扮作江湖侠客出门游历一月,正是在这时,我遇见了那位故人。”邬明鹤看向满墙蔷薇,继续道:“我遇见他那日,正是蔷薇盛开时,他于花下剑舞,我便多看了会儿。”   “却不曾想,他竟是在躲避仇家。”   孟清漪正听的入神,不料有此走向,不免诧异:“躲避仇家,还有心思舞剑?”   邬明鹤失笑:“我也是如此想的,所以当刺客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时,我亦震惊,正想抽身,他却大喊一声,叫我快跑。”   孟清漪唇角一抽:“这不更让刺客将你视作同伙?”   这样还能一见如故?   “正是。”   邬明鹤:“我当时也生气,后来被迫同他逃亡,兜兜转转又回了那片蔷薇花下,彼时都累的精疲力尽,就地躺在花瓣上,他给了我一壶酒,说他看出我身手不凡,又讲述自己悲惨遭遇。”   “那年我十六岁,正是义气时,听完也就不生气了,还答应与他同游,虽年纪相差甚远,但在那一月中我们成为了朋友。”   孟清漪心生疑惑:“他真有那些悲惨遭遇?”   邬明鹤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哼一声:“自是假的。”   “他说世道艰难,妻子早逝,自己得了绝症,被迫将唯一的女儿送走,他只剩月余性命——可三年后,我在京中见到了他。”   孟清漪:“.....”   “我当年还给他立过衣冠冢。”   孟清漪:“.....”   她面上浮现几抹同情。   邬明鹤大抵也不愿多提自己被骗的这段过往,说完就沉默下来。   孟清漪默默给男人添上一盏茶。   没想到首辅大人年轻时竟这样澄澈,被骗的这样惨。   “我后面收到过一封未署名的信,是他的字迹。”邬明鹤突然又道。   孟清漪忙问:“写了什么?”   邬明鹤微垂下眼眸,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他说他这回是真要死了,但不必再给他立衣冠冢,上回立的他很喜欢,以后那片蔷薇下就当做是他的长眠地,我若想他,便去那里看他,重要的是要给他带壶京中最好的酒。”   孟清漪动作一顿。   她抬眸盯着男人,半晌才出声:“那这次——他是骗你的吗?”   “不知。”   邬明鹤道:“这七年间我再也没有他的消息,连他的样子都有些记不清了。”   他倒希望他是骗他的。   孟清漪一时面色复杂,她看的出来比起气好友骗他,他更担心好友安危。   只是七年杳无音讯,恐怕——   一阵静谧后,孟清漪转移了话题:“邬大人当年入朝也是因为陛下?”   邬明鹤轻轻嗯了声,过了会儿却又道:“也不全是。”   “从前身处富庶之地不知人间疾苦,游历一月方知他口中世道艰难不假,少帝在位,内忧外患,百姓民不聊生,那时应陛下所请,心头许也存过大志。”   短短一段话,孟清漪却好像能看见少年持剑行江湖,拧眉看人间疾苦的画面,心中有一处逐渐滚烫。   少年一颗赤子之心,能为好友洒热血,亦能为知己趟刀尖,更能为家国百姓献身。   那年,他也就比现在的她小一岁。   她突然有些遗憾,遗憾见不到那个游历山河,义无反顾纵身入朝堂意气风发的少年。   孟清漪缓缓抬眼看向那满墙的蔷薇,不知怎地又想起了师父。   师父是十年前到的孟家,拢共在孟家待了七年,期间偶尔出趟远门,但顶多两月就回来了,直到三年前。   以前师父出门总说有机会还会回来,可那一次,师父将所有的东西都留给了她,说此去无期,叫她不必再等。   初时,师父还会给她寄书信,寄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慢慢的书信少了,东西也少了,近一年,只有去岁给她来信说师兄进了京,此后再无消息。   她连信都不知往哪里寄。   二人各怀心思,久久无言。   直到周妈妈来请用午宴,二人才起身往前院去。   -   公主府   言维礼坐于主座之上,淡淡盯着被带进来满身傲气抬着下巴怒视他的书生。   他微一笑,抬了抬手指。   公主府侍卫立即将书生压着跪下。   尹长荣拼力挣扎无果,挺直背脊,梗着脖子瞪着言维礼,咬牙道:“我有功名在身,见官可不行跪礼。”   言维礼不紧不慢道:“秀才可见官不跪,但你现在是阶下囚。”   尹长荣面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旋即他隐忍而委屈道:“我才是苦主,你们凭什么将我关了这么多日,还有没有天理王法,难道说公主就可以只手遮天!”   “苦主?”   言维礼却淡声道:“谁是苦主,你心中不清楚?”   “戏演久了,自己还当真了不成。”   尹长荣瞳孔微缩了缩,却很快就恢复平静,皱眉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很快就会懂了。”   言维礼扬声道:“来人!”   话落,一个小倌儿被侍卫押送进来,小倌儿白着脸跪下,磕磕绊绊开口:“禀大人,那日在丰岳酒楼,小人看见是尹秀才自己撞到公主跟前的,公主因醉酒抬手扶了尹秀才,尹秀才便顺势随公主离开。”   “后来尹秀才给小人塞了银子,又用家中幼弟威胁,小人这才不敢多言,夜里,小人被逼为尹秀才打掩护,公主没碰过尹秀才,那些痕迹都是伪造的。”   “大人饶命,小人也是身不由己,只因幼弟在尹秀才手里,不得已为之,大人饶命啊。”   小倌儿带着哭腔不住的磕头请罪。   尹秀才自小倌儿被押送进来就微微变了脸色,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听完小倌儿的指控也面不改色,反而冷笑一声看向言维礼质问道:“这就是你们关我这几日想出来的法子?”   “为替公主脱身,可真是大费周章啊,大人想让我改口何必这么麻烦,大可写下一纸认罪书,再将我打死摁个手印,拿去堵悠悠众口!”   小倌儿闻言脸色骤变,惶恐道:“大人,小人说的句句属实,绝不敢有半句欺瞒!”   言维礼抬手挥了挥,便有侍卫将小倌儿带走,待人离开,言维礼方道:“本官知你不会轻易认罪。”   “毕竟,诬陷公主清白,重则诛九族,轻则屠满门。”   尹长荣脸色白了白,恨恨的瞪着言维礼:“言大人这是打算污蔑我了。”   “倒也不必,还不到这个地步。”言维礼似笑非笑道:“来人,呈上来。”   尹长荣眼神微紧。   他这意思是他的确有诬陷他的打算。   但很快他就没心思多想,因为眼前多了一只熟悉的匣子。   尹长荣只看了一眼就神情巨变。   “看来尹秀才认得这匣子。”言维礼漫不经心道:“狡兔三窟,尹秀才倒是早有准备,明着住四海客栈,暗则居福水巷,藏下这万两银。”   言维礼声音一沉:“诬陷公主,你就不怕有命拿钱没命花。”   尹长荣死死盯着匣子。   这一切他做的天衣无缝,他们是怎么找到福水巷的。   “你以为你做的天衣无缝?”   言维礼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哼笑道:“殊不知你的一切行动早就被人看在眼里,昨日夜里,送到公主府外的不止这些银票,还有你与人来往的书信。”   “你那位所谓的同窗此刻已经入狱。”   “你认为,本官还有诬陷你的必要?”   尹长荣挺直的背脊终于慢慢弯了下去,脸上再无一丝血色,他缓缓抬头看向言维礼,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破绽,然无果。   他们能找到这个匣子,那些书信自然也瞒不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良久后,声音坚定:“我要见公主。”   言维礼眼神骤冷,盯着他半晌,才道:“你有什么资格见她。”   “我——”   尹长荣话音一顿,猛地抬头看向言维礼。   她?   尹长荣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眯起眼:“言大人与公主什么关系?”   言维礼轻嗤笑一声,往后靠了靠:“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官,难道还真以为你那些小把戏能叫公主心软。”   尹长荣这才后知后觉言维礼坐的是公主府正殿的主位,即便是都察院御史在此审查,也不该坐那个位置!   他是何人!   还有,他看出了什么。   “我不懂言大人在说什么,那夜毕竟是我与公主的事,理该见公主。”   言维礼低笑不语,只缓缓起身朝他走近,而后微俯首意味不明道:“你该不会以为,你是第一个?”   “公主身边没有你的位置。”   “收起你那些心思。”   尹长荣听出他言外之意,身形一僵,仿若被当头浇下一盆凉水,错愕的盯着言维礼。   不是第一次,难道言大人也——   他答应合作是有他自己的心思,他不过是个秀才,别说明年春闱,今年秋闱他都没有把握,且就算侥幸过了,如今在京未封官的举人就有好几十,哪里轮得到他。   可若能入公主青眼就不一样了。   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若是侥幸能有个名分,那就是祖上冒青烟了。   那日,他能感觉到公主待他的态度有所不同,他本是有把握的,可没想到那之后他再没机会见到公主,他以为是公主下令将他软禁,今日才知并非如此!   “是你,是你不让我见公主!”尹长荣反应过来,恨声道。   “是我。”   言维礼淡淡道:“可我只同公主说了句,不许见你,公主果真就不见了呢。”   尹长荣唇角一抽:“.....”   他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又被言维礼面上的冷意压了回去。   半晌,他终是忍不住道:“为什么,你明明位高权重,为何还要——”   爬公主的床。   言维礼听出他未尽之言,双手交叠在腹间,藏于袖中握住,微偏头俯视他:“我倒宁愿我们身份换一换呢。”   这样,他就可名正言顺住进来。   要她负责。   尹长荣却觉得言维礼是在讥讽他,一时气的面红耳赤,只还来不及说什么,又听言维礼低低一叹,道:   “毕竟,我们是不一样的。”   他可是她主动碰的。   虽也是醉酒将他当作了旁人,但却是实打实的碰了。   若非碍于御史身份,早在她翻脸不认人时,他就卷着铺盖住进来了。   尹长荣被他气的深吸了好几口气。   都是爬床的,有什么不一样,他倒还清高上了!   “我要见公主!”   “我不允,你便见不着。”言维礼正了正衣袖,抬脚往外走:“来人,将尹秀才押至大寺里,此案由宋少卿亲自接管。”   尹长荣面露惊恐,挣扎喊着要见公主,公主府侍卫迅速看了眼言维礼的背影,伸手堵了尹长荣的嘴。   这位不高兴,公主就会不高兴,公主不高兴,他们就得如履薄冰。   赶紧闭嘴吧!   —   公主府寝殿,昭华殿。   谢珺华倚在贵妃榻上,手里捧着本书,迟迟未翻动。   贴身侍女红螺安静候在一旁,时而看一眼公主,眼中隐见几分心疼。   公主得知今日邬首辅亲自去了孟家下聘后,就一直这样,一个时辰都没说一句话。   忽而,外头传来动静,是公主贴身暗卫钩藤,听言大人提审尹秀才,过去探消息的。   钩藤径直进来,拱手道:“禀报公主,言大人处置了尹秀才,正朝这儿来。”   听见言维礼的名字,谢珺华有了反应:“如何处置的?”   “回公主,昨夜言大人拿到了新的证据,确认公主是被诬陷,那夜公主并未碰过尹秀才,一应痕迹都是伪造,言大人已将人证物证转交给大理寺,由大理寺卿宋少卿审理此案。”钩藤道。   谢珺华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   还好,她没碰过。   这几日那人吃她的住她的还阴阳怪气,甚至还问出他与尹秀才谁更像邬明鹤的混账话。   要真碰了,不知他还要闹到何时去。   “还有——”   钩藤迟疑片刻,如实将言维礼与尹长荣的对话详细禀报。   听的谢珺华眉头直皱。   连红螺都面色古怪的看向公主。   坐正殿主位以及那些宣示主权的话,不论哪一点都是挑战公主权威。   “公主,可要拦?”   谢珺华闭了闭眼,咬牙:“就他那样厚脸皮的,拦得住?”   什么叫他不允她见她就不见?   什么叫他们不一样!   他那张嘴真该封起来才好!   红螺默默垂首。   偌大公主府岂会拦不住一个御史,无非是公主心虚,别说下狠手,连让那人难堪都不愿。   过了会儿,钩藤几番犹豫后还是禀报道:“尹秀才闹着要见公主。”   这位好歹也爬上过床——   谢珺华冷哼。   好不容易将人送走了,她再去见他驳他脸面,他怕是得将公主府给她点了!   只还没来得及开口,外头又有动静传来,是公主贴身太监小蛏子的声音:“言大人,您容奴婢进去禀报——言大人——”   珠帘轻响,高挑隽秀的身影堂而皇之登堂入室,也不顾里头谁在,直直盯着公主:“这会儿人还没出府,公主要是舍不得,还来得及。”   谢珺华气的将手中的书狠狠砸到言维礼身上,红螺钩藤小蛏子瞥了眼落在言维礼脚边的书,迅速低下眼,默契的颔首告退。   言维礼弯腰将书捡起来,随意翻了两页,挑眉:“公主何时喜欢看野史。”   谢珺华咬牙:“谁许你在外头胡说八道!”   言维礼合上书理了理,放到一旁小案上,才走到贵妃榻边,居高临下——   触及到公主怒目。   他缓缓弯下腰,半跪在榻边,确认矮了公主半个头,方才抬头道:“臣哪句是胡说八道?”   “公主那夜醉酒,将臣认作邬首辅,压在了公主床上,睡了一夜,还——”   “闭嘴!”   谢珺华随手将软枕砸在他脸上:“你莫不是忘了你答应过,绝不再提此事!”   香气扑面而来,言维礼半分也不躲,低眉捡起软枕,放在公主跟前,抬眸沉声道:“臣记得。”   “但臣也记得,作为交换,公主答应过不再将其他人当做替身——”   “不是替身!”   “那姓尹的是怎么回事?”   “你全权审查此案,他怎么回事你不清楚,本公主没碰过他!”谢珺华没好气道。   “小倌儿亲眼所见,他撞在公主跟前,公主亲手扶他!”言维礼:“他另有心思,可若公主不伸手,他如何登堂入室!”   谢珺华气笑了:“你也好意思说登堂入室,公主府主殿你说坐就坐,本公主寝殿你说进就进,还好意思说旁人登堂入室!”   “那也是公主那夜亲口答应臣,这么主府没有臣不能去的地方。”言维礼想到什么,看了眼里间,眼底浮现一丝阴霾:“姓尹的应该庆幸,那夜公主宿在偏殿,否则——”   言维礼抬眸盯着公主,一字一句道:“臣必叫他血溅当场。”   谢珺华被他眼中冷意惊住,半晌才开口:“你简直疯了!”   “那夜醉酒本公主并没损你清白,别弄的一副像是被本公主糟蹋了的样子!”   “且你什么身份,敢管本公主宠幸谁!”   言维礼眼底冷意更甚:“于臣而言,睡过一张床就是没了清白,更何况公主还——”   “闭嘴。”   谢珺华忍无可忍吼道。   言维礼果真闭嘴。   可他并未停下,熟练伸手拿起公主喝过的茶盏一饮而尽,谢珺华根本来不及阻止:“你——”   “臣哪敢管公主宠幸谁,只望公主知晓,不论公主宠幸谁,臣都能让他活不过一日。”言维礼细长的手指捻着茶杯,不紧不慢:“公主有本事便宠一个能压过臣的,或许,他能先杀了臣。”   谢珺华气笑了。   但这人眼底的冷意告诉她,他说的绝非虚言,他是真敢杀人。   “不过,能压过臣的,放眼京城只有邬首辅。”言维礼沉下眼:“可今日,邬首辅亲自去了孟家下聘,以邬首辅的性子,公主怕是碰不到——”   “啪!”   谢珺华一巴掌甩在言维礼脸上,气的脸色微红:“滚出去!”   言维礼被打的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渐渐浮现一个巴掌印。   寝殿内一阵寂静。   良久后,言维礼抬手轻碰了碰侧脸,轻笑着侧眸看向公主:“臣这就滚。”   谢珺华死死瞪着那道单薄而可恶的背影,气的心脏疼。   世上若有后悔药,她散尽家财也要买,好回到那夜,绝不沾他言有为一根手指头!   好过如今闹得她府上鸡飞狗跳!   她真是想不明白,那样一个羸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东西,怎就能次次将她气的失了分寸!   “府医何在,让他来殿外侯着。”殿外,传来那道烦人的声音。   红螺一惊:“公主受——”   一抬眸,见言维礼脸上鲜红的巴掌印,顿时语塞,忙垂首:“是,奴婢这就去请。”   红螺一走,言维礼看向垂首装鹌鹑的小蛏子:“带些食盒,跟我去膳房。”   小蛏子一怔:“啊?”   反应过来小心翼翼问道:“敢问言大人,带食盒是?”   言维礼面不改色:“公主打了臣,心生愧疚,补偿臣一顿晚宴,带回去吃。”   小蛏子:“……”   “多准备些食盒,至少二十个,言府离的不远,我正好走回去,让公主府的人送——”   言维礼还未说完,谢珺华已经气的跑了出来,咬牙切齿:“吩咐膳房,给言大人做晚宴,就在府里吃!”   公主府乌泱泱二十多个人往他府上送吃的,他再顶着那张脸招摇过市,不用明日,今夜流言就能传遍京城了!   言维礼淡然转身,目光落在公主未穿鞋的赤足上:“公主不是让臣滚?”   谢珺华闭了闭眼。   “滚进来!”   言维礼笑了笑,大步走上前,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将公主打横抱起往里走:“天凉,公主别冻着。”   小蛏子望了眼烈日——   暗处,钩藤犹豫着是否现身阻止,小蛏子朝他轻摇头。   主子们的事谁说的清呢。   且今日有言大人这么一闹,公主也没空心伤了,也算好事。   “大胆!”   “放本公主下来!”   小蛏子朝钩藤挑眉。   瞧,这不也没喊侍卫将人打出来么。   -   用完午饭,邬家的聘礼还未全部抬进孟家,前院太小装不下,堆到了游廊后院,整个府邸已被塞的满满当当。   邬明鹤还有公务在身,用了午饭就先离开,崔夫人留下等到聘礼尽数进门,才起身辞行,林氏孟清漪送人出门。   “我听说令郎今年秋月要下场。”将要出门时,崔夫人突然道。   林氏不妨提到儿子身上,忙道:“正是。”   崔夫人便道:“不知孟大娘子可曾听说过文载道先生?”   林氏一怔,下意识看向女儿,见孟清漪眼睛骤亮,飞快朝她点头。   林氏遂忙道:“有所耳闻。”   崔夫人将林氏神情尽收眼底,心中了然,放慢了脚步,微朝孟清漪的方向侧眸道:“邬家有幸请过文先生任西席,此次文先生恰与我一道进京,欲在京中小住些时日,若是时间恰当,可为令郎引荐。”   孟清漪又惊又喜。   文载道先生博古通今,学识渊源,曾被特聘为国子监祭酒,后因其喜闲云野鹤,辞去官职不知去处。   如今的郑祭酒还是他的学生。   原来他竟在江南邬家做了西席。   林氏见孟清漪这般神情,便知这位文先生应是位很了不得的人物,赶紧道:“若能得文先生指点一二,那真是再好不过。”   “回头我派人告知文先生下榻之处,待令郎回来,只管上门拜访即可。”崔夫人道。   听这话意思,显然不是今日随口提起,是早就打了招呼的。   林氏喜不自胜,连声道谢。   母女二人客气将人送上马车,直到马车远去,林氏才忙道:“文先生何等人也?”   孟清漪看了眼马车离去的方向,道:“是位博学多识的先生,曾被陛下特聘为国子监祭酒,若能得文先生指点,哥哥此次秋闱更有胜算。”   林氏听得万分欢喜:“那太好了!”   “可要好生谢过崔夫人才是。”   “嗯。”   孟清漪点头道。   她明白崔夫人此举用意。   孟家门户太小,可作为首辅夫人,得有根基,邬家大娘子的位子才坐得稳。   可见崔夫人费了心思。   她自铭记于心。   母女二人边说边踏进门槛,一进去,望着满院铺天盖地的红,母女俱都消声。   孟管家与周妈妈也在这时迎上来,苦着脸请示:“大娘子,聘礼太多了,库房已经装满了,府里剩下的厢房也尽都塞满了,可还剩下这么多,放哪里啊?”   林氏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真是托了女儿的福,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阵仗的聘礼。   “清舟没回来,他院里的房间都先塞着,各个院子也都把空房间腾出来,再剩下的放到各个偏厅。”   左右婚期只剩两月,先存放着,届时再都抬回去。   一想到婚事,林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婚期太紧了,穗岁,你快些叫上望舒去帮我理请帖,孟管家周妈妈,你们清点完聘礼,也都将手头其他事放下,先准备喜宴,厨房管事也都叫过来——”   “对了,穗岁快给你父亲去封信,还有你兄长,你成婚,他们都要赶回来的。”   “还有,你原先的婚服也不能用了,也不知邬家那边什么章程,我也不知首辅夫人该用何种婚服规格,还得派个人去问一问才好——对了,喜被也还得往上加,快去催一催,务必要在大婚前半月赶制出来——”   “陪嫁名单也要尽快理出来,望舒聆风是一定要跟着的,陪嫁婆子也要定下来了——喜婆子一个怕是不够,还得多物色一个,另外,采买的管事在哪里,该定的都要赶紧定下来——”   天爷,忙死她得了!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下章大婚 第39章 宜嫁娶   邬府明思堂   言维礼在下首端坐, 邬明鹤方灼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无声落在他的脸上。   直到宋祈谚进来,才打破堂内古怪的寂静。   “邬大人。”   宋祈谚朝邬明鹤拱手行了礼,头一偏, 目光就定住。   他略作迟疑后疑惑的走近言维礼几步,微歪了歪头确认自己没看错,方才惊诧道:“言大人,你脸怎么了。”   言维礼面不改色:“摔的。”   宋祈谚眨眨眼,伸出手往他脸上比了比,匪夷所思:“奇了,摔在何处竟能摔出手指印?”   言维礼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着实令人震惊,毕竟身份摆在那里,又未娶妻,按理,不可能有人敢如此放肆。   邬明鹤方灼也默默看过来。   却见言维礼静静迎上宋祈谚好奇揶揄的眼神,声音平和:“是巧,正好摔在六公主手掌上。”   众人:“......”   邬明鹤率先挪开了视线。   方灼偷偷看了眼邬明鹤。   宋祈谚被震的好一会才找回神智, 飞快坐到言维礼身侧,将身子探过去, 十分好奇道:“怎么惹六公主了?”   言维礼正襟危坐, 神情正经, 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敢听。   “寝殿中的事倒不好在这里说。”   寝殿——   宋祈谚张着唇惊愕盯着他片刻, 往后一靠:“天爷, 你怎和六公主——何时的事!”   宋祈谚想起什么飞快看了眼邬明鹤,才又急声道:“你是左都御史!”   当朝驸马不能超三品。   且大多都是虚衔。   “你疯啦!”   六公主当年求圣上赐婚时邬大人还没有坐上首辅的位置, 后来,六公主依旧不死心也是因为知晓了邬大人曾与圣上的约定。   当年,圣上知邬家不愿任京官, 答应邬大人只入朝十五年,便允他请辞。   如今只剩下五年。   这件事只有他们自己人知晓。   但他们也知晓这个约定后来圣上和邬大人都没再提及。   所以六公主注定是不能如愿的。   言维礼身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正二品,怎么可能尚公主。   邬明鹤眼底尚有几分了然,方灼却是万分惊讶,言大人何时与六公主有的瓜葛?   而言维礼再次语出惊人:“六公主没打算给我名分。”   宋祈谚惊得不知所以,探出身子:“不给名分,那不就是面——”   “咳,咳咳。”   方灼突然重重咳嗽起来,见宋祈谚看过来,他赔笑道:“抱歉,茶呛着了。”   这‘面首’二字怎好当着正主面说。   宋祈谚反应过来闭了嘴,却仍是面色恍惚,好一阵都没言语。   他本以为邬大人成婚,六公主这事就算过去了,谁想到又冒出一个言维礼。   他们是怎么牵连在一起的?   明思堂内好长一段时间都静若无声。   显然都在消化这个令人费解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方灼才在邬明鹤的示意下开口:“宋少卿,不知公主府的案子进展如何?”   宋祈谚堪堪回神,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来此的目的,忙站起身将手里的卷宗呈给邬明鹤,方灼上前接过,放到邬明鹤案前。   “尹秀才已经招了,他是被人收买攀诬六公主,不过他并不知此事背后的目的,他存了他自己的心思——”宋祈谚一言难尽的看了眼言维礼,才继续道:“他,想借机留在公主府做…幕僚。”   邬明鹤拿卷宗的手一顿,片刻就镇定下来,不动声色看了眼言维礼。   怪不得他将人扣了好几日,还每日往公主府去,原来竟是在防着人。   宋祈谚又凑近言维礼低声道:“那痕迹真是伪造的?”   言维礼定定看着他:“若不是,宋少卿许是见不到活的。”   宋祈谚不解:“那你那么紧张作甚。”   言维礼沉下脸不愿再搭理他。   当然是因为公主有前科,万一真碰了,他不盯着容人登堂入室?   宋祈谚将他神情收入眼底,眯起眼:“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你和六——”   对上言维礼骤冷的眼眸,宋祈谚立刻转头:“好的明白。”   旋即看向邬明鹤,继续道:“拒下官查证,收买尹秀才的共有两波人,令他攀诬公主的是后面一波人,对方带着帷帽他没看清脸,只知晓是个中年男人,七尺余,声音也特意压低过,无从辩证对方身份。”   邬明鹤缓缓翻看着卷宗,闻言抬眸:“第一波人收买他作甚?”   宋祈谚眼神略微复杂,示意邬明鹤翻看卷宗下的一幅画像。   邬明鹤挪开卷宗,打开画像,看见画像中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   “第一波人让他攀诬孟小姐。”   宋祈谚道:“下官已经根据他的画像查到王家旁支的一个婆子身上,昨夜已经将人提审,据婆子交代,她曾受过郑徇恩惠,对郑徇之死怀恨在心,想报复孟小姐。”   “前段时日,她无意中见到孟小姐去了四海客栈,以为孟小姐是四海客栈的东家,便安排尹秀才住进去,寻合适的时机攀诬孟小姐,毁其名声。”   “恰巧,此事被后头一波人知晓,再次收买尹秀才去丰岳楼攀诬公主。”   宋祈谚说完,邬明鹤面上已是一片暗沉,原来最初竟是冲着她来的。   言维礼将他眼底怒气尽收眼底。   他当然知道公主心仪邬大人多年,但他从不在意,因为他一直都知道绝无可能。   六公主等,他便也等。   而他也一直认为,他比六公主更有胜算。   宋祈谚不知想到什么,嗤笑一声,揶揄道:“这尹长荣也不知该说他有本事还是倒霉。”   竟同时得罪这两个煞神。   邬明鹤自不必说,有名有分。   言维礼虽无名分,可六公主向来端庄持重,却能容他进公主寝殿,还能得公主一巴掌,可见背后定有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邬明鹤将画像放至一旁,再次翻开卷宗,良久后才收拢:“身有功名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尽快处置。”   宋祈谚应下,想起什么又道:“下官怀疑此案与张阁老一案有关。”   邬明鹤抬眸看向他。   听他继续道:“背后之人意在挑起寒门与皇权对立,而张阁老祖上出身寒门,大理寺中关押的党羽已有一半定下了罪,人员庞杂,若在此时寒门与皇权发生矛盾,或能用舆论相逼,从轻甚至停止继续究查其党羽。”   而世家可坐收渔利。   所以背后是哪方的人尚还说不准。   “若没有言大人手中的铁证,此案恐怕不会善了。”   言维礼闻言道:“福水巷的证据是入夜时一个乞儿送到公主府外,我派人查过,没有线索,目前仍不知是何人相助。”   邬明鹤微蹙眉。   背后竟还有人。   一阵寂静中,方灼道:“这股势力目前看起来是友非敌,既然他们不愿露面,想来有自己的缘由,或可暂且搁置。”   邬明鹤嗯了声,看向宋祈谚:“明眼人都知张阁老救不出来,那么背后之人想救的或许是其他人,尚未定罪的都有嫌疑。”   宋祈谚:“是,下官回去便彻查。”   “王家也得查。”此事绝无可能是一个婆子主导,不过是被推出来顶罪的。   “他们不止想毁名声,更是想阻止这桩婚事。”   宋祈谚一点就通:“这桩婚事的确碍了许多人的眼,可因儿女情长冒着为自身招来祸事的风险怕不值当。”   尤其世家贵女,不可能这样蠢。   “他们另有顾虑?”   言维礼突然想到什么:“孟探花?”   这话一出,几人俱都沉默下来。   他们都能猜到当年张阁老看重孟探花是圣上授意,宋祈谚语气微沉:“所以,王家以为这桩婚事是因陛下要重启孟探花。”   他们感到了威胁。   良久,邬明鹤道:“前些日子江南传信,已有几路人明里暗里刺杀过孟县丞,都被我的人拦了下来,我已派步千带人赶去江南,寸步不离保护孟县丞。”   他怕她着急,还没同她提及。   “此计不成,恐还有后招。”言维礼道:“孟小姐那边邬大人可做安排?”   婚期将近,他们必会愈发猖狂。   邬明鹤眼底划过一丝杀意:“她身边安排了人,有为,你给些警告出去,若再有不长眼的,我不介意如他们所愿,再肃清一次朝堂。”   言维礼应下:“是。”   正事谈完,谈及私事。   言维礼顺势道:“还没恭贺邬大人好事将近。”   宋祈谚也起身道贺:“恭喜邬大人。”   邬明鹤面色微缓,微点头:“大婚前,这两桩案子都要料理干净。”   二人皆应下:“是。”   -   六月初五,宜嫁娶。   首辅大婚,满京沸腾。   天不亮,孟清漪就被望舒和周妈妈从被窝里掏出来,迷迷瞪瞪被伺候着洗漱更衣,直到换上喜服,她才慢慢清醒。   “这身喜服可真好看,布料针线都是一等一的。”   孟清漪的婚服是邬家做的,彼时林氏正寻思派人去邬家一趟时,那边就来了位妈妈,说给孟清漪量衣做婚服,凤冠也由邬家做,林氏对此自是欢喜。   她对高门大户的规制是两眼一抹黑,可不敢再这种事上逞能。   万一出错闹了笑话可不得了。   听周妈妈赞叹,孟清漪低头摸了摸衣袖。   这身喜服她试过两次,原觉无差,可邬家讲究,不容一丝不合身,最后一次送来是在大婚前两日,邬家绣娘赶制了足足两月,将将在婚前完工。   她又看向一旁的凤冠。   凤冠做工繁杂,镶嵌着八颗珍珠,贵气逼人,听说都是现做的。   “我们姑娘有福气,嫁得这样高门,日后必定顺风顺水,富贵一生。”周妈妈声音慈和道。   孟清漪也是周妈妈带大的,乳母喂了两年便回了老家,后来一直是周妈妈带着,加之望舒比孟清漪年岁长些,就没有另请乳母。   周妈妈看着孟清漪出落得亭亭玉立,如今将要嫁人,心底也是万分不舍。   原本林氏是要周妈妈陪嫁,但孟清漪拒绝了,周妈妈是母亲身边最得用之人,得留在母亲身边她才放心。   孟清漪听出周妈妈语气中的哽咽,轻握了握周妈妈的手,宽慰她几句,又道:“将来父亲高升,换个近些的宅子,见面就更容易些。”   周妈妈红着眼点头:“正是说呢。”   她从镜中看了眼姑娘,欣慰的笑着,她一直觉着他们姑娘是有福气的。   果不然,竟做了首辅夫人。   今日客人多,府里也忙,周妈妈没多久留,有望舒盯着,她只说了小会儿话就往前院帮忙去了。   孟清漪这边上好妆,天已经大亮,苏瑞禾第一个捧着匣子进了闺房,笑容灿烂。   “穗岁。”   “我来给你添妆。”   孟清漪见她来很是高兴,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我寻思着你也快到了。”   苏瑞禾拉着她上下打量,满是惊艳:“穗岁今日好美,这喜服好生华贵。”   “是邬家送来的。”孟清漪道。   苏瑞禾又是好一番赞叹,才拉着孟清漪的手,不舍的看着她:“没想到婚期定竟这样紧,我原想着怎么也要年底去了。”   她虽早已知晓其中缘由,可真到这一天,还是觉得唏嘘。   自上次桃花坞回来,大哥哥就对赵憬鸿就很有意见,在她再三追问下,哥哥才说他觉得赵憬鸿配不上穗岁。   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   那时谁也没想到最后这婚事当真没成,穗岁竟要嫁到邬首辅家去。   听到赐婚消息时她惊讶了好久。   大哥哥怔忡之后,面上露出了释然的笑意,万分欣慰感叹一句。   ‘这桩婚事才算与她相配’   “也不过相差半年,倒无妨。”孟清漪道:“你呢,上回听你说在相看,如何了?”   苏瑞禾瘪了瘪嘴,摇头:“你知道的,我的婚事得大哥哥点头,许是经了你与赵家那事,大哥哥将我的婚事看得极严,上回相看的康公子,我瞧着一表人才,原想大哥哥该是同意了,没想到大哥哥也没允。”   孟清漪失笑道:“那你如何想?”   “我倒觉得挺好的。”苏瑞禾道:“大哥哥看人比我看得准,他不满意定然有不满意的说法,我还寻思着以后相看我先不去,先叫大哥哥去看,这样也省了我一番妆扮,累人的紧。”   “反正我也不急,还想多留两年。”   孟清漪听的哭笑不得,哪有先和姑娘兄长相看的道理。   近日孟家忙,苏瑞禾也来的少,二人这一见面自有说不完的话。   今儿孟清漪要在闺房留半日,下晌迎亲队伍才到,有足够的时间说话。   不曾想期间也有不少姑娘来给孟清漪添妆,有熟悉的,也有面生的。   一上午闺房里几乎没怎么断过人,直到午时前院开宴,闺房才安静下来。   孟清漪累的靠在椅子上,只觉嗓子都要冒烟了。   苏瑞禾帮着招呼,也累的不轻,趴在桌上歇了会儿,道:“对了,孟大哥还没回来?”   孟远昌前夜才赶过来,孟清舟因秋闱在即,课业极紧,加之书院放学许多要事缠身,临到跟前孟清舟才往回赶。   “说最迟未时到的。”   孟清漪看了眼外头,微蹙眉:“算时辰,这会儿也该到了。”   说着就同聆风道:“你快去问春轩看看,今儿府里忙,哥哥院里怕是没人,若哥哥回来,务必先要他歇会儿用了饭,不急着往我这来。”   聆风忙应声而去。   苏瑞禾想起什么,又道:“对了,父亲前夜回来,昨儿与大哥哥在书房说了两个时辰的话,我无意中听了一耳朵,说是在江南遇刺,幸得邬首辅派人保护才平安无事。”   孟清漪闻言微怔:“我倒没听父亲提及。”   旋即想到许是因为婚期将近,父亲不愿她担忧才没同她细说。   眼下也非恰当的时机,待三日后回门再问不迟。 作者有话说: 本想这章把大婚写完,但实在太多了,明天再把这个情节写完 第40章 第 40 章 大婚   孟家今日嫁女, 宾客如云,门庭若市。   高嫁首辅,往先不常走动的, 只要但凡沾亲带点故的都来了,有远些的即便人不到,礼也送到。   礼簿写了三本,换了两个先生执笔。   孟家前所未有的热闹。   孟远昌林氏忙的脚不沾地,两边族中的叔婶舅母见阵仗不对,俱都帮着招呼。   赵家也送了礼来。   不过今日这场合赵家不好留,也没脸留,送了礼便走了,林氏忙的头晕目眩,听了一耳朵后也没放在心上。   今日好多‘亲戚’她都脸生,脸都快要笑僵了,哪里顾得上什么赵家。   午宴还未结束,各家大娘子就陆续到抱春轩看了新妇, 添了妆礼。   一通热闹下来,府外传来了鞭炮声, 小厮跑着报喜:“接亲队伍来了!”   林氏得到消息赶紧抽身过来, 红着眼给女儿梳了头, 全了礼数。   其他该交代嘱咐的昨夜都说尽了, 压箱底的东西也都详细给女儿讲述, 听的孟清漪面红耳赤,一夜都没平静。   这厢妥当, 外头便传消息进来,说姑爷过了大门,望舒忙将团扇递到孟清漪手里, 林氏则焦急让人出门去探:“快去看公子到哪里了,要送妹妹出门了。”   小厮应声才跑了出两步,就见廊下出现一道身影,惊喜喊道:“公子到了!”   房里房外看热闹的人都探首望过去,只见廊下一位鲜衣公子大步而来,银冠束发,腰戴蹀躍带,面容清美,霞姿月韵,周遭万物似都为之失色。   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整个庭院中寂静了好几息,不少小姐低眉垂眼矜持的拿团扇遮住半边脸,眼中却不及掩春光旖旎。   竟不知孟家公子是如此绝色。   再遥想二十余年前孟探花万里空巷,一双儿女生的如此出挑便也不令人意外了。   孟清漪偏头朝窗外看去。   透过窗棂缝隙,她能隐约看见那道鲜亮而熟悉的身影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她的视线随之移动,直到哥哥出现在门口,那一瞬,仿若天光都更亮了。   兄妹视线相对时,孟清漪轻轻放下团扇,露出整张脸,好让哥哥看清,同时浅浅一笑,唤道。   “哥哥。”   听见那声熟悉而清甜的哥哥,孟清舟停在了门槛外,目不转睛注视着一身喜服的妹妹,细细打量,眼底浮动的万千情绪渐渐的归于平静。   良久,公子喉头微动,声音清润温柔。   “穗岁。”   “哥哥来送你。”   短短的几个字,让孟清漪憋了一整日的泪潸然而下。   见新妇含泪望着兄长,林氏和周妈妈都忍不住偏过头抹眼泪。   喜婆子赶紧宽慰新妇,示意苏瑞禾搀扶新妇起身出门子。   苏瑞禾拿帕子抹了泪,握住孟清漪的手将团扇举起,搀着新妇往外走。   行至门槛处,孟清漪抬眸看向门外的兄长,泪珠儿一颗一颗砸下来。   砸的人心又软又疼。   孟清舟抬手为妹妹拭去泪珠,才转过身弯腰半跪下,侧首道:“我送穗岁出门。”   看着面前这道宽厚的背影,孟清漪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哭的肩膀耸动。   伏在哥哥背上。   过往十余年,哥哥背了她许多次,背着她抓蝴蝶,追蝴蝶奴,背着她抓萤火虫,哄她开心——一年又一年过去,这道背影越来越宽阔,也越来越稳当。   她也长大了。   要离家嫁人了。   孟清漪一想到从此嫁作他人妇,与父母兄长难见一面,就伤心难以自抑,越哭越厉害。   惹得孟清舟也无声落了泪。   短短一条路,他走的很慢,妹妹的哭声也越来越无法掩饰。   将出抱春轩,隐约能看见等在外头的新郎,再听妹妹哭的打嗝,孟清舟终是停下了脚步。   按规矩,这段路新妇脚不能沾地。   孟清舟就这样背着妹妹稳稳立在那里,侧首温言轻哄着。   “穗岁乖,不哭了。”   “还要去拜别父亲母亲,可不好哭花妆容。”   孟清漪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孟清舟越安慰她哭的越凶。   喜婆子想上前劝被望舒拦住。   姑娘与公子兄妹情深,姑娘出门前却连话都没来得及与公子说上几句,心里本就难受,发泄出来才好。   且这会儿哭成这样也只有公子能安抚。   喜婆子迅速看了眼门外,听外头锣鼓鞭炮声俱都突然停下来,显然是新郎那边的意思,她又哪里敢多话,静静跟着等候。   孟清舟听鞭炮锣鼓声停下,也看了眼门外,恰与妹夫视线相对。   对方朝他微颔首,行至一旁等候。   孟清舟会意,收回视线,放低声音继续哄着妹妹:“穗岁不哭,三日后回门,哥哥在家中等你。”   “哥哥已从粟山书院卒业,以后就常留在京中,穗岁若是想哥哥了,只管叫人给个信,不论何时,哥哥都会去见穗岁。”   这个场面很难不叫人动容。   苏瑞禾立在苏瑞言身侧捂唇无声抽泣,苏瑞言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目光落在新妇身上。   除了最初她出现时他的眼里迅速划过一丝沉痛外,他看她的眼神再寻不出任何异常。   此情此景,他要将所有心思尽数按下,除了邻家兄长对妹妹的祝福外,不能露出任何端倪,以免惹来猜忌,给她添麻烦。   从此,他仍是她的苏大哥,她也仍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孟家妹妹。   他这些年的倾心和那场大雨中的一切,她永远也不会知晓。   孟清舟仍在耐心的哄着妹妹:“穗岁听话,不怕,哥哥永远都在你身后。”   时间缓缓流过,很长一段时间,整个院里除了新妇的抽泣声和孟清舟的安抚声,再也听不见其他。   终于,哭声渐小。   孟清舟却感觉到妹妹好像哭岔气,趴在他背上打哭嗝,一句话也说不出。   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平息的。   可也不能误了吉时。   孟清舟沉思片刻,小心背着妹妹继续往外走,行至门口立在门槛内与外头的邬明鹤迎面相对。   他张了张唇,刚想开口,却见邬明鹤往旁边退了一步,朝他示意。   周遭众人明白过来俱都一惊。   按规矩,这段路该新妇与新郎往正堂去拜别双亲。   孟清舟微松了口气。   妹妹哭成这样根本没办法下来行走,他想到妹妹信中所提及首辅通情理,讲道理,遂想上前请示,却不料他话未出口,对方已经先一步允了。   果如蕴成信中所言,是个好归宿。   孟清舟颔首谢过,背着妹妹往瑞清堂走,邬明鹤与他并肩而行。   初次见面,无一句言语,却极尽默契。   这一幕令在场宾客俱感震惊,不少人都朝新妇投去艳羡的目光。   兄长疼爱,夫婿宠爱,这孟家小姐可真是好命。   苏瑞禾苏瑞言并肩跟着,随后才是邬明鹤心腹和宾客,一行人乌泱泱的,却格外的安静,走出庭院,邬明鹤见新妇稍微喘过来气了,才抬手示意。   锣鼓鞭炮声这才又齐齐响起。   热闹喧嚣,喜庆欢腾。   穿过青砖小道,庭院游廊,直到行至瑞清堂外,孟清舟才又停下。   他侧首轻唤:“穗岁。”   孟清漪已经缓过来了,她也知道自己情绪失控,以至于哥哥多背她走了这一路,她趴在哥哥背上时,偷偷看过走在旁边的男人。   在喜服的衬托下,他比寻常少了几分威严,但贵气不减,俊美也更胜。   精神气也更足。   这大抵就是常说的人逢喜事精神爽?   反观自己,哭的不像样子。   也不知妆容花成什么样,能不能见人。   孟清漪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模样,轻轻应了哥哥一声,转过脸下来,默默拿团扇挡住自己。   孟清舟瞧见她的小动作,心如明镜,低声道:“这会儿难为情了?”   孟清漪用红肿的眼睛瞪一眼哥哥。   孟清舟见她眼睛肿的太厉害,不忍再逗她,只她这样恨不得拿团扇把自己遮严实,要如何看路?   孟清舟思索一二后,将她的团扇移到她一只手上捏着,握住她另一只手,自己往后退一步,将妹妹的手交给邬明鹤。   邬明鹤看了眼孟清舟,对方朝他微颔首:“有劳妹夫。”   一声‘妹夫’让孟清漪心跳飞快,邬明鹤眼底却添上笑意,他朝大舅哥微点头后,接过孟清漪的手轻轻握着。   带着她往瑞清堂去。   孟清舟停在原地,目送新人走远,才叫住望舒:“去备些冰块,妆匣,好在花轿上补一补妆容。”   妹妹爱漂亮,只要出门就必要将自己拾掇的体体面面,叫她肿着眼花着脸去邬家拜堂,必是不开心的。   说不准还要自己跟自己怄气。   望舒恭声应下,吩咐小丫头快些去准备。   邬明鹤牵着孟清漪踏进瑞清堂时,孟远昌和林氏都惊了惊。   寻常门户成婚也有姑爷来拜岳父岳母的,可对方是首辅,自可不必前来。   不曾想他不仅亲自去闺房接亲,还携女儿进了瑞清堂。   孟远昌夫妇顿时坐立难安。   堂内两家亲戚俱都惊的起身行礼。   邬明鹤抬手按下,拉着孟清漪走至孟远昌林氏跟前,揖手躬身行晚辈礼:“小婿前来拜见岳父岳母。”   孟远昌林氏对视一眼,强压住身子坐稳,双双以颔首回礼。   孟远昌看了眼地上原本给孟清漪备的蒲团,朝孟管家使眼色令其撤去。   女婿身份太高,他受不起跪拜大礼。   孟清漪会意,遂与邬明鹤并肩行揖礼屈膝拜别双亲。   孟远昌夫妇各赐妆礼祝福,两家亲戚更是不敢受礼,皆侧身相避,再为将出阁的姑娘添上一份厚礼。   礼数全尽,喜婆高呼:“吉时已到,新妇出门。”   邬明鹤自然而然握住孟清漪的手,半扶半拉着她往外去。   孟清漪起初有些不自在,却听男人在耳畔轻声道:“兄长担心你不看路。”   孟清漪抿唇垂眸。   又将团扇往脸上挡了挡。   心中后悔不已,她这幅样子等会儿要如何见人。   邬明鹤一路拉着新妇穿过照壁,走出大门,亲手扶着她上了花轿,方才跃上高头大马。   首辅亲自接亲之事已经传遍,进贤坊早就挤满了看热闹送祝福的人。   首辅出手大方,命人沿路撒着银珠子。   鞭炮一路不断,锣鼓唢呐声经久不绝,热闹沸腾,喜气洋洋。   嫁妆一抬一抬从孟家出来,前头花轿早已过了正阳街,后头新妇嫁妆还在往外抬。   十里红妆,声势浩大,羡煞旁人。   接亲队伍中,邬明鹤行在花轿前方,方灼落后一步,方斗李琤一左一右骑行在花轿两侧,步千骑行在花轿后方,眼神锐利,纵观全局,邬家府兵分则两侧而行,稳稳将花轿护在中间。   密不透风。   聆风自幼习武,警觉性更高,见这样阵仗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一旁的方斗。   方斗看出她询问之意,微点头。   聆风蹙眉,手悄然握住腰间软鞭。   望舒行在另一侧,并未察觉到异样,只轻声同花轿里的新妇道:“姑娘,公子让奴婢准备了冰块和妆匣,姑娘可趁此时补妆。”   “另公子回来的急,妆礼没来得及给姑娘,聆风放到了姑娘贴身箱子里。”   孟清漪闻言果真在花轿里寻到妆匣和冰块,抿了丝笑,轻声道:“哥哥最是懂我。”   望舒笑着称是。   前方,邬明鹤将这番对话收入耳中,回首瞥了眼花轿,方斗立刻会意,沉声吩咐轿夫:“不管发生什么事,花轿都要抬稳。”   新妇补妆不能颠簸,否则坏了妆容必要坏了心情。   今日抬轿的并非寻常轿夫,而是邬府府兵所扮,个个有内力在身,下盘稳,臂力强,花轿自也抬得稳。   花轿热热闹闹往荣康坊去。   途径金鳞街红砖长道时,步千眼神蓦地锋利,手缓缓握住马背上的刀柄。   并出声示警:“前方路不平。”   李琤方斗此时还没有察觉到危险,听步千示警,二人脸色同时一变,警惕的扫向四周。   步千功夫深不可测,比他们所有人都更警觉。   聆风虽不懂邬府示警暗语,但她看见方斗神情严肃的握住了刀柄,便知要出事了。   寸步不离跟在花轿旁。   邬明鹤拉着缰绳目不斜视。   有了宋祈谚的警告,那些人倒也安分了两月,可今日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   他正是知晓今日不会太平,所以才要亲自来接亲,护妻子回府。   第一支箭朝花轿射来时,孟清漪正在贴眼下珍珠,方才哭的太狠,珍珠掉了好几颗。   她贴的认真,全然不知外头如何危险。   李琤刀出鞘,凌空将箭劈落,紧接着,数只箭从四面八方射向花轿。   方斗步千李琤一人负责一方,稳稳将所有箭拦下,无一支越过他们射中花轿。   在邬明鹤的安排下,孟家陪嫁下人除了聆风望舒外,其他的都安排在后方随嫁妆行进,花轿周围全是邬家高手。   望舒性子历来沉稳,变故发生时,她虽吓的脸色骤白,却并未惊呼。   聆风更是早有准备,拔出短刃严阵以待。   是以,当这一幕发生时,队伍中没有一人惊喊出声,甚至连锣鼓唢呐声都没停。   轿夫更是神情平静,四平八稳,花轿颤都未颤一下。   孟清漪毫无察觉,直到贴第二颗珍珠时感觉花轿好像停了下来,她才疑惑询问:“望舒,怎么了?”   望舒还未开口,方斗清朗的声音传来:“夫人不必惊慌,安坐补妆即可。”   孟清漪一愣:“……”   随后才意识到方才望舒和她说的话怕是都被他们听见了。   只还来不及难为情,一声‘叮’的好似兵器碰撞声隐约透过唢呐声在耳畔响起。   孟清漪心头一跳,正想伸手掀开轿帘时,前方响起邬明鹤的声音。   “清清,坐稳。”   孟清漪手停在了半空。   唢呐锣鼓声突然加大,孟清漪再也听不见外头任何其他动静,但从方斗和邬明鹤的话中,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踌躇半晌后,她决定听邬明鹤的,收回了手,低头看向妆匣。   接亲队伍遇刺却没有惊呼声,连花轿都未抖,显然他是早做了准备。   孟清漪只思索了两息,就拿起铜镜继续贴珍珠。   她乱也无用,左右帮不上忙。   不如听话坐稳补妆。   邬府宾客都是出身尊贵,她万不能丢了体面。   于是,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   花轿外头杀的惊天动地,花轿里头,新妇手握铜镜淡定描妆。   聆风没敢随意出手,抽出软鞭,紧紧守着花轿。   刺客足有数十,从四面八方杀过来,方斗几人的位置却一直没有变动,各自镇守一方。   方斗一把刀快如风,将自己的方位护的严严实实,忽而,一支箭从他后方射来,聆风见他正与刺客对招,抽身不及,迅速甩出软鞭拦下那支箭。   方斗瞥见,挑眉:“谢了。”   聆风蹙眉没出声。   她发现邬府所有的人都没下死手,而刺客越来越多,这样打下去恐怕不利。   方斗像是看出她所想,边打架边解释:“今日夫人新婚之喜,不好见血。”   唢呐声大,怕聆风听不清,他用了几分内力,也就传进了孟清漪耳中。   彼时,孟清漪正用帕子包着冰块敷眼睛,听见这话抬眸朝外头望去。   今日夫人新婚之喜——   他的意思是邬大人并不俱这些,是因为顾及她,才不见血。   可刺客却是下死手。   不用看外头局势她都知道这种局面对他们不利。   孟清漪手指微攥紧,沉默几息后,道:“我也不惧。”   她早知在他身边这样的事不会少,自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当然,半点不怕也不可能。   但一想到他们都在外面护着她,且打了这么久,没一人惊动花轿,她没来由的感到安心。   方斗闻言微愣了愣,看向邬明鹤。   刺客源源不断,他们一直留手这架的确不怎么好打。   邬明鹤自然听见了孟清漪的话,他握着剑,侧眸看了眼花轿,须臾,他将剑放回,朝方灼伸手:“外袍脱给我。”   方灼看了眼他身上喜服,意会到什么,当即脱下外袍,递给邬明鹤。   邬明鹤穿上外袍,确认将喜服完全掩盖住,才又抽出剑,唇角勾出一抹冷意。   “既然夫人不惧,那就杀出一条血路,迎夫人回府。”   “是。”   邬府众人朗声应下。   没多会儿,孟清漪就闻到了刺鼻的鲜血味,她拿铜镜的手微微抖了抖。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看向铜镜。   眼神逐渐坚定。   然后拿起剩下的珍珠继续贴,再拿冰块敷眼睛,如此反复。   珍珠贴完,又上一层胭脂。   最后是口脂。   这盒口脂是邬府送来的,听说是用鲜花制成,颜色鲜艳更显唇色娇嫩。   价格贵不说,还很难买到。   孟清漪用手指轻轻蘸了点往唇上涂,花轿前,邬明鹤剑刃翻转,带出一串血珠,洒红了半边脸。   口脂花香绕鼻,外间血染长街。   孟清漪拿着铜镜仔细检查,确认妆容妥帖,邬明鹤手持长剑,下令不放过任何一个刺客。   外间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孟清漪放下铜镜时,金鳞长街已恢复寂静,尸横遍野。   方斗命人迅速将尸身挪开,再派人去报了官。   邬明鹤拿帕子擦了剑上的血,反手将剑入鞘,又脱下带血的外袍还给方灼,接过对方递来的帕子,缓缓擦净脸上的鲜血。   待眼底杀意彻底褪下,方才握住缰绳,抬了抬手。   方斗立刻扬声道:“继续行进。”   马蹄踩着长街鲜血再次启程,轿夫趟过血迹,稳稳抬着花轿。   从始至终,花轿都未曾落地。   花轿再次动了,孟清漪也意识到外头的杀戮结束了。   她沉思片刻,轻轻掀开轿帘望了眼外头,血腥味迎面而来,成片的鲜血洒满长街,尸体成堆拖至道路一侧。   邬府府兵大多受了伤,鲜血淋漓,也不知是刺客的还是自身的,马身马蹄都沾着血,一路行过,溅起血花。   这种种无不意味着方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孟清漪手指微紧了紧。   须臾,放下轿帘。   她端端坐好,脸色发白,双手紧紧交握落在膝上,想起男人曾经给她的承诺。   他说他会尽力护她周全。   还真是一诺千金。   这样的阵仗都将她护的稳稳当当。   金鳞长街的刺杀很快传遍京城,以防孟家担忧,邬明鹤早早派了人去报平安。   崔夫人得知消息只皱了皱眉头,稳坐高台侯着新人。   反倒是邬大爷有些坐立难安。   崔夫人看的心烦,道:“若他今日连新妇都护不住,这婚他也不配成。”   邬大爷不认同这话。   “你又不是不知他有多少仇敌,今日动手,必然是大手笔。”   崔夫人淡淡看向他:“你儿子没你那样无用。”   邬大爷被呛回来,讪讪闭嘴。   良久,他哼笑一声,颇为骄傲道:“这世间有几个人能与我们儿子相比,老子比不过,不丢人。”   崔夫人冷哼不语。   真不要脸。   邬家宾客各怀心思,见邬大爷崔夫人都不急,他们也就不敢多问,陪着安静等着。   眼看黄昏已至,探消息的小厮面带喜色的跑了回来:“大爷,夫人,新人到了!”   邬大爷松了口气,看了眼面色平静的崔夫人,忍不住道:“你真半点不担心?”   崔夫人理了理衣襟坐好,目视前方:“担心能帮他杀敌不成,既不能,就信他。”   邬大爷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都说儿肖父,可他这儿子与他母亲一个德行,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冷静的像根冰棍子。   戳一下能把人冻死。   也不知道人家姑娘怎么瞧上他的。   哦,不对,人家姑娘本也没瞧上他,是走投无路求上门,答应的婚事。   邬大爷想到什么,也开始整理衣襟袖口,端正坐好,儿子好不容易骗来的儿媳妇,他可不能给儿子拖后腿。   唢呐声渐近,随着一阵喧嚣声,新人携手跨进邬府正门,穿过人群,踏着余晖,往迎辉堂来。   邬大爷忍不住探头去望。   只见儿子一身喜服整洁干净,连头发丝都没乱,身上不见半点血腥,完全不似刚经过一场恶战。   他牵着新妇,就着她的脚步行走。   新妇团扇遮面,步伐稳当,从容不迫。   听着外头连声‘天造地设’‘般配至极’‘郎才女貌’的夸赞,邬大爷无声一叹。   新妇遇了这样大的事还如此冷静。   完蛋。   该不会又娶进门一个冰棍子吧。   两根冰棍子可怎么过日子啊。   这个家日后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   新人携手走进正堂,在傧相的主持下,行完三拜之礼,夫妇从容有度,神情无异,压根不似遇刺过。   在一众祝福声和一些古怪的视线中,新人送入了洞房。   洞房中还有礼数。   邬明鹤念了却扇诗,新婚夫妇饮了合卺酒,剪下一缕发丝结发。   洞房礼成,邬明鹤需去前院招待宾客,临走前传了膳食,又屏退邬府下人,只留新妇两个贴身女使在新房。   听新房的门关上,孟清漪一直端着的身子才松懈下来,靠在床榻上,累的直不起腰。   成婚简直太累人了。   天不亮起来到天黑,就没闲着的时候,中途还遇了刺客。   望舒的脸色到现在还隐隐发白,聆风靠着床立着,主仆几人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今日这阵仗好生吓人。”聆风拍着胸脯后怕道:“奴婢从来没见过这样多的刺客和尸体。”   “邬府简直高手如云,姑娘是没看见,他们杀人那叫一个利索,尤其是那位姓步的大人,简直跟阎王点卯似的。”   望舒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今儿实在被吓狠了。   孟清漪虽没看见如何厮杀,但从事后‘战场’上也大致能想到是怎样一场恶战。   她亦半晌说不出话。   方才在人前她不能出错,硬生生撑着仪态,保持着端庄稳重,可这会儿再想起那样场面后怕的腿肚子都在发颤。   孟家门户小,关起门来自己过日子,没经过什么刀枪剑雨,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主仆三人就这样各自无声消化着。   直到邬府送来吃食。   孟清漪饿了半日,肚子早就空了,她扫了眼桌上饭食,目光落在中间那碗红色汤上,微蹙了蹙眉。   “呕!”   望舒已是忍不住扑在一旁干呕。   孟清漪本想忍住,可望舒这一吐,她也实在压不住胃里的翻滚了。   她们过去这些年连血都没见过几滴,更遑论是满街尸体鲜血。   马蹄踏起血花,脚底血水粘稠带着丝,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无一不是巨大的刺激。   孟清漪好歹只在最后瞧见了,可望舒看了全程,若非强撑着顾及体面,她早就腿软倒下了。   聆风倒还好些,虽对她来说也是很大的震撼,但毕竟自幼习武,接受能力稍微强些。   见邬家下人吓的彷徨无措,她赶紧道:“快将这碗红豆汤端走。”   秦妈妈正听见动静进来,看了眼桌上的红豆汤,脸色蓦地沉下来:“谁送的菜,没点眼力见,还不端走!”   红豆汤被撤下去,秦妈妈和女使赶紧上前照顾新妇和望舒。   秦妈妈知道今日血染金鳞长街,见望舒脸色白的吓人,赶紧吩咐女使:“将这位姑娘带到偏房歇着,着个小丫头伺候。”   几个女使遂上前将望舒扶了下去。   秦妈妈边给孟清漪拍着背,边朝女使使眼色去给主君传话。   孟清漪缓过那阵,聆风端来清水给她涑了口,她胃里才渐渐平息下来。   新妇软软靠在女使身上,眼里呕出水雾,秦妈妈看的一阵心疼:“大娘子快好生歇着,先用口清淡的点心垫垫胃,我再去拿些冰酪给大娘子压一压。”   孟清漪颔首道谢。   秦妈妈离开后,她又靠着聆风缓了会儿,才问起望舒。   “姑娘不必担心,奴婢瞧那位妈妈是位妥帖的,会照顾好望舒姐姐。”聆风道:“姑娘还是先用些点心吧。”   孟清漪本就饿,又吐了一阵,肚里更空了,可又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勉强用了块口味清淡的糕点。   待秦妈妈端了冰酪上来,她用了几口才将胃里的翻滚彻底压下去。   顾及她胃里没什么东西,秦妈妈不敢给她多吃,见她缓过来些,又哄着她用了些饭菜,这才把冰酪留下。   一通折腾下来,孟清漪又累又困。   秦妈妈真心体贴她,轻声道:“主君前院没那么快,大娘子不如先洗漱,也免得晚些时候折腾,可早些歇会儿。”   孟清漪确实有些撑不住了,听她这样说点头应下,聆风和几个女使伺候她洗漱完,她怕失礼数,简单让聆风上了妆容,戴上凤冠,便靠着床榻打算眯一会儿。   聆风则守在外头,邬明鹤回来也能及时将她叫醒。   秦妈妈确认人睡着了,才赶紧又着人去传话:“让主君不急回来,大娘子正歇息着。”   邬明鹤听到前头传话,就没了应酬的心思,正打算找机会离开,又听秦妈妈传了话来,这才歇了离场的打算。   虽他恨不能立刻回房,但这会回去必会扰她歇息。   邬明鹤按捺住,在前院又留了一个时辰,估算着差不多了,才借口醉酒离席回新房。   谢锦润醉的东倒西歪,吵着要闹洞房,被沈伯简连哄带骗的拦住,塞到了马车上。   邬明鹤回到荷园,先去了偏房洗漱。   她是个爱整洁干净的姑娘,他身上酒气浓,怕熏着她。   待洗漱完回到正屋,孟清漪还没醒,邬明鹤没让人进去通报,轻轻推门进去。   聆风靠着小榻睡着了。   邬明鹤刚靠近,聆风就惊醒,正要行礼,邬明鹤便示意她噤声。   聆风看了眼里间后,起身告退。   屋里只剩下了二人。   邬明鹤放轻脚步往里间走,越过屏风,便见新妇倚在叠好的喜被上酣睡着。   许是怕失礼数,凤冠都没取。   邬明鹤微皱眉。   这样都能睡着,可见今日累的狠了。   他小心上前,打算替她取下凤冠,可手才碰上,新妇就睁了眼。   迷迷瞪瞪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我还在炒 第41章 第 41 章 可做好了准   像是迷路的小鹿, 眼底带着初醒的混沌,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邬明鹤心头更软。   恍然回忆起白日在孟家见孟清舟如何哄的妹妹,放低声音:“乖, 取了凤冠再睡。”   他说罢伸手扶着她将凤冠取下来,看她梳的高高的发髻,又小心将发髻拆下。   一头乌发披散下来,透着股清香。   邬明鹤指头微动了动,再次低头看向被他半拢在怀里的小姑娘。   她不知何时已经清醒,正瞪圆一双眼彷徨无措的看着他。   虽然惊惧,但却乖乖的由他施为,不作任何挣扎。   邬明鹤失笑:“醒了。”   孟清漪恍然醒神,轻动了动,又停下,抬眸望着邬明鹤。   她想坐起来。   可他俯身圈着她,她一动就像是往他怀里钻。   邬明鹤也意识到了,却没立刻抽身, 反而是伸手揽住她腰身,一并将她带回坐直。   腰间被男人大掌握着, 身前是他宽阔的胸膛, 浓郁的清幽气将她包裹, 孟清漪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烫的意识都有些不清楚了。   以至于他抽回手时她整个人失了力道往后载去, 邬明鹤又伸手稳住她:“小心。”   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身, 有力而滚烫,孟清漪刚勉强拉回的几丝神智又荡然无存。   窝在他怀里无措的不敢动弹。   直到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低笑, 她才鼓起勇气抬眸,正对上男人弯起的双眸。   “这便坐不稳了?”   屋内气息本就旖旎,这话更像是‘砰’的点燃了什么, 烧红了孟清漪的双颊。   她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滞了,下意识抬手想将他推开,可待双手贴着他胸膛,却觉男人像座大山巍然不动。   孟清漪惊住了。   她不信邪的又用力推了推,依旧无果,他甚至连身子都没晃一下。   而因她这样动作,她整个人都快要贴在他怀里了。   邬明鹤低头静静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猫一样在他怀里挠爪子,极有意趣。   他无意识的收紧手臂,让她贴自己更近,惹得她惊惧的抬眸瞪着他。   邬明鹤的视线不紧不慢在她的脸上扫过,双颊微红,眼含春水,红唇晶莹,柔若无骨贴着他的身躯,无一不是极致的诱惑。   他缓缓低下头。   孟清漪昨夜看过册子,也听母亲讲述过,自晓得今夜要发生什么。   意识到男人靠近,她本能的抓住他的衣襟,微微闭上眼。   邬明鹤却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颤抖的睫羽,明明害怕极了,却窝在他怀里乖的不像话,好像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反抗。   他虽这些年不近女色,但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不可能承受的住这样的诱惑。   可又念及她今日受了惊吓,回来还吐了回,姑娘初次都不好受,他实在不忍。   “听秦姑姑说你吐了回,这会儿可好受些了?”邬明鹤声音沙哑道。   孟清漪见他没有继续,小心翼翼睁开眼,轻轻点头:“秦姑姑给我拿了冰酪压了压,好些了。”   邬明鹤轻抚了抚她的脑袋,温声道:“嗯,今日累了,早些歇息。”   不等孟清漪反应他这话何意,他已弯腰脱去她的鞋袜,孟清漪惊的本能的去阻止,奈何力气不如他,拗不过。   她羞的满脸通红。   方才洗漱完换了新的鞋袜,鞋面上是邬明鹤后来送去的珍珠。   邬明鹤看了眼珍珠,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白皙的玉足上,他眸光一暗,强行别过视线,迅速褪去她外袍,将人打横抱起轻放在枕头上。   一眼也不敢再多看。   再看下去他心中的怜惜就要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孟清漪正茫然不知所错时,喜被盖过来,只让她露出个头在外面。   “快睡。”   男人说完褪去外袍,放下纱帐躺在外面,喜被只盖到他胸前。   孟清漪茫然的眨眨眼,逐渐意识到男人可能今夜没打算碰她。   想起他方才问她的那句话,猜测可能是他心生怜惜,顾及她今日受了惊吓。   孟清漪紧张的情绪渐渐消退。   但她还是不敢动弹,睁着眼望着帐顶。   他今夜不打算圆房,按理,她可安心睡去,可刚刚才睡了一个时辰,男人又躺在身侧,她简直前所未有的精神。   她努力尝试想让自己睡着。   无果。   “睡不着?”   突然,耳边传来男人略微沙哑的嗓音。   孟清漪转头就对上一双沉幽的眸子,那里头仿佛有铺天盖地的情绪,将她紧紧摄住。   她下意识嗯了声。   她声音刚落,男人的手臂就从她身下穿过,将她捞到了他怀里。   比方才更近了。   二人的呼吸几乎都能缠绕在一处。   孟清漪脑子一片空白。   邬明鹤的眼神缓缓往下落入,她身上的中衣因方才的翻滚微微敞开,隐约露出里头一片红色小衣,白皙的肩头也露在外头。   邬明鹤的视线又慢慢往上,扫过她的唇,最后落在她弥漫着春水的眼眸上。   “可做好了准备?”   孟清漪当然晓得他问的什么,心头一时大乱,紧张的怦怦乱跳。   他方才不是打算放她睡觉了吗,为何突然又动了心思。   但他的眼神就那样从下而上扫过她,明明还什么都没做,她已经没了力气。   一时说不出话来。   落在男人眼里就是默许,他再次缓缓俯首。   这回,如愿落在娇嫩的唇瓣上。   气息纠缠在一处,孟清漪只觉脑袋轰鸣一声,空白的晕眩席卷而来,她不可控的溢出一丝轻吟,整个人彻底软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反应击溃了男人最后一丝理智。   那双有力的手臂紧紧圈住她,迫使她整个人完完全全贴着他,也被逼微微扬起头,任由男人在唇间掠夺。   她感觉她快要窒息了。   “张嘴。”   一声极低却不容拒绝的声音响起,孟清漪本能的顺从他,微张开红唇。   而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攻城略地般席卷她身体每一寸,她没有任何招架的余地,任由他施为。   直到感觉到不适,她想挣扎,又被男人轻声哄着亲着,温柔却不容她反抗。   疼的钻心。   哪怕他已经极尽温柔,顾及她的感受停了好几次,还是令她万分不适,她的手无力的垂着他胸膛,哭的梨花带雨。   邬明鹤快要被她磨疯了。   怕伤了她,他用尽了毕生的耐心,边哄边让她适应,整整磨了小一个时辰方才拥着她,最后要的略微狠了些。   饶是这样,身上也被咬了好几道牙印,添了几道抓痕。   人许是哭累了,挂着满脸泪珠没多会儿就睡着了,邬明鹤哭笑不得。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朝他亮爪子,这会儿又半点不设防,竟就这样睡了。   邬明鹤叫了水,没让人伺候,他亲自给她清洗干净,穿上衣裳塞进被窝里,才去清洗自己。   收拾完回到床上将人搂进怀里。   虽得到疏解,但到底没太够,闻着馨香不免又心猿意马,但被他克制下来,在脑中念了几遍清心经,才缓缓睡去。   可到底初尝,食髓知味。   也不知睡了多久,亦不知谁先醒的,不知不觉中唇齿吻到一处。   这回孟清漪适应许多,睡的迷迷瞪瞪间寻到了趣味,不再抗拒。   又乖又听话。   浇灭了男人仅剩的理智。   后来由她哭闹也不为所动。   等男人餍足,天已经快要亮了。   孟清漪再次沉沉睡去。   睡前,在心里将男人狠狠骂了一遍。   全然不知自己昏昏沉沉间骂出了声。   “混蛋。”   “登徒子。”   邬明鹤听她恨恨骂他,哭笑不得的看了眼肩上手臂上的抓痕,还有多出来的几个牙印。   可见她脸上泪痕未干,他心头又发软,手指拂过她脸颊,替她擦去泪水,最后还是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爪子倒是利。” 作者有话说: 庆祝新婚给宝宝们发红包 第42章 第 42 章 上来,我背   蒲黄和邬明鹤的贴身小厮当归在门口安静候了多时。   主君可从未起的这样迟过。   屋里后半夜又有动静, 天亮才消停,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去催。   他们不动,聆风自也不动。   昨儿里头动静大, 她听着姑娘嗓子都哑了,好不容易歇下,她可不愿去吵姑娘。   再说,姑爷不也还没起哩。   邬明鹤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   但新妇睡的香,念及昨夜他心生怜惜,没喊人进来伺候。   可今日敬茶若她起迟了怕落话柄,但他若也没起,便无人敢指摘。   怕吵醒她,邬明鹤又安静躺了半个时辰,身侧才传来动静。   孟清漪醒来感觉酸软的厉害,不适的翻转了下,一抬眸就对上男人沉睡的侧脸。   隐有落进来,男人睡着时少了平日与生俱来的贵气, 多了几分温和。   可随后一阵恼意涌上心头,昨夜种种争先恐后钻入脑海, 羞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轻扯着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   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邬明鹤等了会儿才睁眼, 一转头就见新妇用被子将自己蒙住, 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   甫一对视, 湿漉漉的,满是羞赧和无措。   见人还要往被子里藏。   邬明鹤抬手拦住, 并将她的脸从被子里放出来,低声道:“别闷着了。”   孟清漪脸颊耳尖一片红晕,挪开眼不敢去看他。   邬明鹤知她脸皮薄, 只能先掀开被子起身,没急着喊人,先立在床边慢条斯理换上里衣和中衣,男人一离开床榻,孟清漪才感觉呼吸通透些。   听窸窣声传来,她偷偷侧眸望去。   恰好见邬明鹤脱下红色里衣,露出精瘦的后背,孟清漪脸颊猛地一热,迅速别过眼,眼睫飞快颤动着,但过了小会儿,她又偷偷将视线移回去。   男人近九尺,身形高挑,平日穿着衣服瞧着只觉得很是匀称,可脱下衣裳瞧着却又不一样,臂膀线条凌厉,腰身明明很细却极有力,还有那双优越的长腿,不管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的。   孟清漪眼底蕴着不自知的亮光。   旋即她的视线落在背后几道抓痕上——   孟清漪目光一凝,想起昨夜她哭着求他,他不允,她情急之中无意识抓过他,好像还咬过。   没成想竟将他伤成这样。   邬明鹤自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有意放慢动作,等她看够了,才慢慢穿上衣服。   他常年练武,自认身材是差不了的。   也不知她是否看的满意。   换好中衣,邬明鹤才扬声喊人进来伺候。   蒲黄聆风带着女使鱼贯而入。   蒲黄候在屏风后,聆风先低头绕进去,走到床边伺候孟清漪起身。   孟清漪身上只一件单薄里衣,她坐起身捏着被子挡住自己,一时没敢动。   邬明鹤见主仆束手束脚,无声走出里间,孟清漪这才放下喜被,由聆风替她更衣。   蒲黄遂让小女使端着清水入内。   她又看一眼立在外头的邬明鹤,顿了顿,又让人多端来一盆水,拧了帕子递过去。   邬明鹤净了脸,她方又去取衣服。   主君平日习惯当归贴身伺候,只现下屋里有女主子,当归不好进来。   孟清漪等缓过神来,瞥见外头的太阳,心中一急,小声催聆风快些。   今日要去敬茶。   孟清漪迅速穿戴整齐便往妆台去。   邬明鹤亦同时走过去。   二人一照面,在妆台前停下了脚步。   邬明鹤不动声色看了眼,见平日供他梳头的一副临窗桌椅已换成一排上好的黄花梨木的梳妆台,整齐摆放着姑娘的妆匣,靠墙多了一排珍宝柜,上头全是姑娘的首饰头面。   足足占了两面墙。   他的寝房很宽敞,东西少也显空荡。   新妇一进来,屋子被填的满满当当,一种奇异的感觉升上心头。   像是心中某处被填一块,有什么东西被补充完整了。   孟清漪看一眼他散着的头发,意识到什么,正要开口就见男人往后退了一步,笑看着他:“娘子先请。”   孟清漪妆容比他久,又急着去敬茶,心知不是跟他谦让的时候,遂颔首应下,坐到了妆台前。   蒲黄一寻思,另搬一把椅子放过来,正踌躇是否要动手给主君梳头时,邬明鹤示意她唤当归进来,吩咐她去取些点心。   过去敬茶要费些时候,先让她垫垫肚子。   蒲黄松了口气,赶紧退下。   她虽是主君院里的大女使,但多管主君衣饰饭食,另有当归贴身伺候主君,虽最初学过贴身伺候主子,可多年不用早就手生。   真要她梳头,她还真是两眼一抹黑。   这厢,孟清漪也自觉占了邬明鹤平日惯用的地儿,偷偷去打量男人。   出嫁前夜母亲拉着她说了半夜话。   讲婚后要如何与夫君公婆相处,讲新婚之礼,给她塞了不少册子,末了许是怕她又嫌弃首辅年纪大,惹出什么祸来,语重心长跟她说男人年纪大些好,会疼人。   会不会疼人尚有为定论,但这会儿瞧着倒的确人模人样。   可昨夜——   孟清漪红着脸默默别开眼,偷偷在心底埋怨,男人昨夜像只怎么也喂不饱的狼。   母亲说这种事不能尽依着丈夫。   可男人手段太多,压根拒绝不了。   但他不是说他不近女色,从不曾有过通房侍妾,怎在这事上这样熟练。   邬明鹤静候的功夫,不动声色瞥了眼角落里的一口箱子。   大婚前几日,小王爷不知从哪里搜罗几本送来,要他一定要仔细看。   宋祈谚,沈伯简,言维礼都先后送了一些过来,每个人都附上一封信,用词各有各的委婉,但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   年纪大没经验,会被嫌弃。   大婚前夜母亲也让人塞了一些来。   有画有字,极其详尽。   生怕他看不懂。   虽什么都没说,意思与那几个是一样的。   陛下更是送了一匣子宫中的来。   零零总总加起来足足半箱!   邬明鹤对此无语至极。   他是没经验,不是不行。   一个正常男人,这些不是无师自通?   但最后一想新妇确实曾嫌弃他年纪大,几经踌躇,到底还是大致翻了一遍,着重看了让女子得趣的方法。   效果显著。   不过这些东西不好叫她看见,得上把锁,恰当归进来,邬明鹤低声同他示意。   当归会意颔首。   夫妻各有各的心思,屋内好一阵安静。   忽而,孟清漪想起什么,问道:“望舒呢?”   聆风忙回道:“望舒姐姐昨日吓狠了,惊惧之下,今儿一早发了热,蒲黄姐姐已经请了府医去看过,这会儿服了药正睡着。”   孟清漪听了很是担忧。   但眼下时间太紧,只得等敬茶回来再过去瞧她。   不多会儿,蒲黄端着点心进来,邬明鹤已经装扮整齐,转眼见孟清漪妆容已毕,正在梳发髻,还有个小女使在给她绞指甲,他顺手接过点心起身走至孟清漪身边,背靠着梳妆台,在一众探究的视线中,邬明鹤捻了一块点心喂到孟清漪嘴边。   周遭寂静了一瞬。   随后几道打趣的视线落过来,伴随几声低笑。   孟清漪脸顿时就红了:“主君——”   邬明鹤面色平静的将点心往前递了递:“敬完茶差不多得午时,先垫垫肚子。”   孟清漪一听要到午时才能用饭,挣扎几息后,轻轻咬了口点心,垂首慢慢吃着。   邬明鹤看了眼她微红的耳尖,视线又往下,落在她手指上。   想起什么,无声笑了笑。   这会儿想起绞指甲,多半是看到了他背上的伤痕。   他本想说不必在意,这点伤不足挂齿,可人多,她面皮薄,他一说她怕是又要羞的头都不敢抬了。   屋内又安静下来。   邬明鹤一边给孟清漪喂点心,一边自己吃了几块,二人就这样默契的慢悠悠用完一碟点心,孟清漪也妆扮好了,并肩往迎晖堂去。   孟清漪看了眼日头,心急如焚。   步伐越来越快。   可走的快了腿间又有些疼。   邬明鹤见此伸手拉住她,道:“母亲早晨要处理族务,过去早了没空理我们,这个时辰正好。”   孟清漪将信将疑望向他:“当真?”   邬明鹤轻笑:“我还骗你不成。”   男人不会在这种事上胡来,孟清漪这才略微安心,顺着他的力道慢了下来。   -   迎辉堂早已坐满了邬家几房人。   可新妇迟迟未到。   有人忍不住看向崔夫人。   却见崔夫人面色平静的翻着族务。   邬大爷老神在在坐着,不见丝毫怒意。   不少人开始皱了眉头,虽说是邬家大娘子,可今日新妇敬茶岂能这样迟。   到底小门小户出来不懂规矩。   然就在这时,崔夫人放下了手里的册子,视线一一扫过众人,目光所过之处众人不由挺直背脊。   他们在心里埋怨她都能听见不成?   崔夫人环视一圈,方才缓缓开口:“是我传话给主君,让他晚些带新妇过来,新妇来之前,有些事我想先同诸位说说。”   邬家众人皆是一愣,还来不及作何反应,就见崔夫人手指点了点案上的册子,目光扫过几人:“族中几位公子小姐的婚事原还没着落,怎地这两月就赶了趟的要备聘礼嫁妆了。”   邬家众人一听顿觉不妙。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一时间有人看热闹,有人脸色难看。   虽没点名,但是哪几房请示众人心知肚明。   堂内气氛逐渐紧绷。   崔夫人声音也渐冷:“怎么,是怕主君成婚将邬家掏空了。”   这话说的不可谓不重。   几房人脸色一片惨白。   邬二奶奶往下瞥了眼,冷笑道:“可不,早不备晚不备,偏在主君下聘关头备,不知道还以为邬家落魄到要和主君抢东西呢。”   这话更寒碜人了。   但崔夫人的话他们不敢驳,却不愿意受邬二奶奶的气,邬四奶奶当即就瞪了眼邬二奶奶,正要还嘴,就听崔夫人道:“什么位置捐官要五万两银子,当邬家钱是大风刮来的,不愿走科举就在家待着,邬家的地方官员也不少,不缺这一个两个。”   邬二奶奶闻言神色一变,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崔夫人冷冽的眼神,不甘的闭上嘴。   崔夫人掌家多年,他们对其秉性自是了解些的,没点你的名,没让你回话,但凡开口,一律视为顶嘴。   轻则骂几句,重则扣月银。   崔夫人这才又将视线落在别处:“邬家向来支持子弟游历,可一趟西北行就要三万两,怎么,是要去积德行善当散财童子?”   邬七爷刚一动唇就被邬七奶奶拉住,无声示意他噤声。   接下来崔夫人一通数落,没漏掉一房。   末了,冷眸一扫众人:“诸位这样着急要银子物件傍身,是要分家不成?”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一阵惊惶后,邬二奶奶坐直身子,率先表态道:“二房绝无此意。”   其他几房也赶紧表态。   他们可不想分家!   崔夫人乃一品诰命夫人,主君又是当朝宰辅,面子里子都撑得足足的,不用他们出力,走到哪儿都受人追捧,享不完的优待。   一分家,哪还有这样逍遥日子过。   “既不想,就都给我安分些。”   崔夫人声音凌厉,满是警示:“我今日就将丑话说在前头,邬家的大娘子是主君亲自求来的,眼下年纪轻,尚不会接管江南族务,但若有人因此不尊大娘子,暗地里弄些不入流的小动作,别提我不留情面,便是主君那里也不是那么好过去的。”   邬家众人听到这里,终于反应过来了,合着前头斥这么一通都是铺垫,真正目的是给新妇立威啊。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今日不是给新妇训话,怎成了他们听训。   邬家大娘子出身小门户,在座众人心里存了多少轻蔑之心也都只有自己知晓。   但有今日崔夫人这番敲打,不管心里多看轻一时间是不敢面上为难了。   俱都附和应是。   新妇是年纪轻,可崔夫人和主君的手段他们承受不起。   只是谁都没想到,崔夫人竟如此维护这个小门小户的儿媳妇。   原还寻思崔夫人多厉害的人,出身显赫,一过来就是当家主母,高高在上了半辈子,哪里落过人下乘,而今得了个县丞之女作儿媳,必会觉得丢了颜面,指不定多不喜。   都等着看热闹呢,不曾想热闹没看着,倒是他们先遭了训斥。   一阵死寂后,女使恭敬进来禀报。   “夫人,主君和大娘子到了。”   所有人都端正了坐姿。   孟清漪亦在外头整理了形容,确认妥当方才与邬明鹤踏进正堂。   邬明鹤一进来,邬家众人除了邬大爷和崔夫人,俱都起身见礼。   按理,邬明鹤是小辈,理该他见礼,奈何他有个不争气的爹,早早将主君之位传下来,自个儿好偷闲,也就造成如今这样的局面。   邬家族规,主君权力和地位凌驾于邬家所有人之上。   不敬主君者,轻则跪祠堂,重则逐出家门。   加之邬明鹤本身厉害,邬家对其无一不服。   而新妇作为邬家大娘子,还未来得及行礼就先受了礼。   孟清漪实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阵仗,脚步都乱了一瞬,极力维持着面上的体面和平静。   邬明鹤微颔首示意众人落座,方才带着孟清漪向邬大爷与崔夫人敬茶。   邬大爷本来听着崔夫人的训话昏昏欲睡,直到新妇进来他才打起了精神,乐呵呵接过茶,递出一个极其厚重的红封,语气和蔼道。   “两姓之好,夫妻一体,望你夫妇今后有商有量,同进共退。”   孟清漪恭敬接过:“儿媳谨遵父亲教诲。”   又向崔夫人敬茶。   崔夫人接过茶饮了口,看着新妇道:“既入邬家门,便是邬家大娘子,往后当以门庭为先,在外言行谨慎,在内夫妻和睦,夫妇共勉,共掌家业,携手并进。”   孟清漪顿了顿,不见崔夫人继续开口,方才压下心底疑惑,恭敬道:“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崔夫人示意秦妈妈将人扶起来。   “到我跟前来。”   孟清漪忙上前两步走至崔夫人跟前,温声唤道:“母亲。”   崔夫人握住她的手,取出一只早备好的镯子,道:“这是邬家传给长媳之物,今日便交给你。”   给她戴好却没松开,而是起身面向众人道:“即日起,清漪便是邬家大娘子,邬家所有人当尊之敬之。”   邬家众人各自对望一眼,齐齐起身。   “见过大娘子。”   孟清漪下意识抬眸看向崔夫人,崔夫人轻拍了拍她的手,朝她点头。   她这才稳住心神,大方受下礼。   之后崔夫人一一向她介绍邬家几房,领了长辈的见面礼,又给小辈送了早准备的礼。   孟清漪年纪小,奈何邬明鹤为长,在座平辈虽多比她年长,却尽是弟弟妹妹,还有几个小侄儿侄女。   认完脸,一家人聚在一起用了午饭,邬明鹤便带着孟清漪回荷园。   这一通忙下来,孟清漪这会儿只觉身心疲惫,早知大家族往来繁杂,可还是没想到会这样热闹。   主君大婚,江南主家都来了人,一共十几房,珍馐居足足摆了十桌。   光是来回敬茶寒暄她嗓子都快冒烟了。   脸也早就笑僵了。   孟清漪揉了揉酸疼的腮帮子,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路心头直发苦,她也总算明白先前邬明鹤为何说敬完茶得午时了,合着这大半时间都耗在路上了。   荷园到迎辉堂约莫两刻钟,光荷园都比整个孟家大,来时倒还好,可眼下她一想到那数不清的庭院走廊,就觉两眼泛黑。   邬家怎就大成这样。   然刚出珍馐居,邬明鹤就停下了脚步。   孟清漪仰头疑惑的望着他。   却见男人走至她身前,弯下身子:“上来,我背你回去。” 作者有话说: 谁的媳妇儿谁宠???锁的啥何意味? 第43章 第 43 章 而今总算盼   孟清漪微一惊, 慌忙看向四周:“主君,不妥——”   一转头却见原本跟在他们身后的人皆恭敬垂首立在不远处,周遭其他下人也俱都垂首不多看。   她怔了怔, 又才看向面前的男人。   邬明鹤道:“回去还远,你想走回去?”   孟清漪不想。   她没多挣扎,就伏上男人的背。   男人的背比她想象中更宽厚,更滚烫。   她轻轻搂住他脖颈,他起身时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脖颈,一股冷幽香钻入鼻尖,令人心尖微颤。   他的步伐也比她想象中的稳。   除了父兄,他是第一个背她的男人。   “父亲母亲叔叔婶婶们下旬就要回江南,之后饭食便都在荷园用,不必每日来回折腾。”邬明鹤温声道:“母亲习惯每日晨间处理族务,我这三日与你一道过去,待我上值后你慢慢去请安,不必着急。”   大婚可休沐三日。   孟清漪听着他一字一句无不为她妥帖, 心中微热,轻点头:“好。”   走出一段距离, 邬明鹤又道:“以后若想念岳父岳母和兄长, 可随时去信请他们来府中, 若要出府, 除几个暗卫外, 定要带上不少于十个府兵。”   孟清漪闻言便知他这是还记得昨日她哭的不成样子时,兄长哄她的话语。   心中羞赧, 慢慢将头搭在了他的肩背上,低低的应了声。   可一出府就带那么多府兵,阵仗会不会太大了, 然旋即一想到昨日遇刺的情景,孟清漪将话咽了回去。   昨日那样大动静,十个府兵都是不够的。   “主君可知是何人在大婚当日行刺?”   邬明鹤眼神微沉了沉:“京中各方势力繁杂,动手之前必做了万全准备,很难查到真正的主使,不过如今两家大婚已成,他们会安分一段时间了。”   孟清漪心头一跳,仔细琢磨了邬明鹤的话后,缓缓抬起头:“昨日,是冲我来的?”   邬明鹤没有否认。   只道:“昨日我们之中死任何一个对他们来说都是圆满。”   孟清漪听明白了。   昨日刺客的目的是她,意在阻止大婚,但若能借此杀了邬明鹤,便是大赚。   可他们为何要阻止她嫁给邬明鹤?   为儿女情长?   然听邬明鹤这话又不大像。   邬明鹤大抵是猜到她心中疑惑,提醒道:“他们怕这桩婚事是陛下玉成,目的在重新启用岳父,尉迟家原已门庭萧条,是陛下一手提携。”   孟清漪心思本就通透,他这一提点她心头就豁然明朗。   圣上近年为与世家打擂,重用寒门,他们这是怕出现下一个尉迟府。   不对,重用——   代表圣上曾看重过父亲。   孟清漪略一思索,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猜想:“难道二十多年前,张家那封推荐信,是圣上授意?”   邬明鹤见她反应竟如此快,轻点头:“是。”   “岳父并非单纯因拒婚惹张家不喜,而是拒婚之举令张阁老认为岳父不能为己用,也不愿岳父越过自己更得圣上信重,是以纵容底下人打压岳父,彼时圣上年幼,正需要张家,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清漪听的暗暗心惊。   身处政治中心,果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有哪个动作是简单的。   孟清漪沉默良久后,想起什么,道:“我听苏姐姐说,苏县令与父亲在江南遇刺,是主君提前派人保护,方才化危为安。”   “嗯。”邬明鹤:“我料到他们可能会对岳父下手,提前派了暗卫过去,加之江南也有人手接应,后得到岳父遇刺的消息,担心他们不肯罢休,又让步千亲自去了一趟。”   步千去的很及时,安稳护送孟远昌回了京。   江南几次行刺都称得上是恶战,不亚于昨日金鳞街,但事情已经过去,邬明鹤没过多说起细节,省得吓着她。   孟清漪轻抿了抿唇,她担心过父亲江南一行不顺当,可父亲依照约定三日给母亲一封信,信上只字不提遇刺一事,她和母亲对此全然不知,父亲回来时她也仔细看过,身上没有一丝伤,她便以为此行是顺利的。   可没想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父亲多次遇险,而他布置周密,护父亲安稳无虞。   她自然也明白他和父亲不同她提此事的缘由,他们都想她安心待嫁,不愿她和母亲过多担忧。   “谢谢你。”   邬明鹤脚步一顿,须臾,微侧首道:“如何谢我?”   孟清漪听出他语气中的揶揄,却不恼,又趴回他肩上,轻声道:“主君想我如何谢?”   邬明鹤眼神略暗了暗,良久,才低叹一声,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道:“清清怎这样乖。”   让人忍不住想欺负。   青天白日,孟清漪自然没往那处想。   但他这话也够让她面颊微红了红。   邬明鹤见她不语,便知在害羞,没继续逗她。   “明日一早我们要进宫谢恩。”   孟清漪一听这话心中那点羞赧顿时消散无踪,她从没进过宫,突然要面圣,心中极是紧张   “可我没进过宫,不知宫中礼仪。”   “无妨。”邬明鹤道:“下晌皇后宫里会有人来,其他的不必担忧,有我在。”   孟清漪抬眸看了眼男人轮廓分明的侧脸,他好像每次都能游刃有余的将事情摆平,没有慌张,没有大张旗鼓,就静悄悄的,什么事都平定下来了。   因此她现在听到他这句‘有他在’心里就略定了定。   不过听说宫里礼节繁琐,不知半日的功夫够不够学。   孟清漪没有思考太久。   男人的背太过安稳,加之她累了一晌午,开始昏昏欲睡,没多会儿头就彻底搭在男人肩背上,邬明鹤听见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便知她睡着了。   轻轻勾了勾唇,略微放慢脚步。   阳光洒在庭院里,廊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静谧中透着温馨幸福。   邬府的下人或远或近看着这一幕,不由露出艳羡的神情。   主君和大娘子的感情可真好。   晌午主君与大娘子往迎辉堂敬茶时他们都看见过,无不为之惊艳,合该叫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也来瞧瞧,他们大娘子哪是他们口中上不得台面的。   分明是容色极盛,气度娴静,行止有度,半点不输世家贵女,与他们主君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大多人只道大娘子是县丞之女 ,却忘了县丞亦是当年万里空巷的探花郎。   不论是容貌还是规矩礼仪哪里会差得了。   聆风蒲黄当归带人不远不近跟在后头。   穿过游廊时,一侧庭院突有两道人影穿过。   聆风侧首望去,只见男子一身劲装,手握在腰间刀柄上,大步行过,太阳透过廊檐照在那张坚毅冷峻的脸上,仿佛渡上一层光,许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男子侧眸看过来。   视线相对,对方眼底冷意骤减,朝她弯了唇角。   聆风大方回之一笑。   随后她的视线才落到前方那道身影上,对方戴着幕篱穿过灌木丛,她只来得及瞧见一道单薄的背影。   聆风微怔,这道过于纤瘦的背影有些眼熟。   “蒲黄姐姐可知那位公子是谁?”   聆风忙问一旁的蒲黄。   蒲黄顺着她视线望过去,恰瞧见劲装男子的身影消失在灌木丛后,疑惑道:“这是方大人,聆风妹妹没见过?”   聆风摇头:“方大人我见过。”   转念一想蒲黄应是没看见前头那人,便作罢没继续问下去。   到邬家前,大娘子请了妈妈来教过她们规矩,她们是姑娘的陪嫁女使,一言一行都与姑娘息息相关,尤其邬家家世大,不比在孟家松散。   言行都要三思。   过多打听外男有失礼数。   然聆风却没看见蒲黄随后不动声色望了眼二人离开的方向。   主君曾有令,不能向任何人透露柳神医的踪迹,据说是柳神医自己的意思。   她如今尚不知大娘子是否知晓柳神医在府中,不敢自作主张。   -   孟清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小舟上,小舟穿过荷塘,却有另一方小舟从远处而来,小舟上立着一道高挑的人影,雾蒙蒙的,她看不清他的脸。   只隐约瞧见他手中握着一朵荷花。   不知为何她竟觉怦然心动。   他穿过迷雾靠近她,温柔将荷花递来,她抬眸方看清他的脸。   邬明鹤——   孟清漪缓缓睁开了眼。   纱帐柔顺垂落,转眸见八座屏风。   乍然的陌生令她怔忡了片刻。   直到朦胧渐渐褪下,她想起自己已经成婚,这是邬明鹤的寝房。   她刚坐起身,聆风就听见里头动静迎上来,挂上纱帐:“姑娘醒了。”   孟清漪先开喜被,坐在床沿上,想起自己竟在邬明鹤背上睡着了,又是一时怔忡。   “姑娘快净把脸。”   聆风语气微急道:“宫里来人了。”   孟清漪一愣,忙穿了鞋下床:“宫里来人怎不叫醒我?”   聆风边给她拧帕子边道:“姑爷不许人打扰姑娘。”又补充道:“姑娘放心,主君在陪着。”   闻言,孟清漪松口气。   主仆迅速收拾好,往正厅去。   正厅里,一排女使侯着,邬明鹤高坐主位,慢条斯理饮着茶。   云芙在下首如坐针毡。   她隐约猜到大娘子许是有事耽搁来迟了,这位才屈尊降贵坐在这里。   可于她而言,他还不如不在。   那股无形的威压压的她气都喘不过来。   幸得也没等太久,外头传来动静,大娘子到了。   孟清漪一进来便察觉到厅里过分的安静。   她先朝邬明鹤行了礼,转而面向云芙时,还未屈膝对方已经站起身扶住了她,唤了声:“邬大娘子。”   作为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她有品阶在身,可她哪里敢受首辅夫人的礼。   更何况首辅大人还在上头坐着呢。   孟清漪也很意外。   她原以为来的会是位嬷嬷。   没想到竟是位姑娘。   很快,她就猜到了对方身份。   云侯府有位小姐在皇后娘娘身边做女官,想来就是这位了。   “可是云五小姐?”   云芙颔首称是。   邬明鹤这时起身,走下高位,略停在孟清漪身旁,道:“我去明思堂处理公务。”   孟清漪轻点头,目送他离开。   她晓得他在这里坐的这会儿是避免她在皇后跟前失礼。   有他亲自陪着,谁敢说句她来迟了。   邬明鹤一离开,云芙也松了口气。   她先前只听说这位如何爱重大娘子,今儿可算是亲眼见着了。   定了定神,云芙道:“娘娘知晓邬大娘子明日要进宫谢恩,担心大娘子头次进宫,特意派我来看看。”   孟清漪颔首:“那便有劳云五小姐。”   -   明思堂   邬明鹤刚过去不久,方灼就到了,将卷宗往案前一放,道:“两件事。”   “先前在泰安街试图阻拦大娘子的人找到了,杨九公子当日在泰安街一家酒楼中与宋七公子因一个清倌儿起争执,动静闹得很大,冯七公子身边死了一个小厮,以至于暂时封了街。”   这件事邬明鹤当日就知晓了。   后经查证,这只是一个巧合。   “宋少卿方才送来消息,杨九公子那天本要去的不是泰安街,因另一条路被封锁查案,他才去了泰安街,这才碰上冯七。”   方灼道:“另,冯七去丰阳酒楼是因为在那之前几日,听人说丰阳酒楼出了一款新酒,味道极佳。”   “当日,二人原是谁也不理谁,也不知是谁提了句那位清倌儿,这才引发一场祸事。”   也就是说背后之人知晓这两个人有过节,特意将他们的人凑在一处,再从中挑拨,闹出人命,引去城防司,封锁泰安街。   即便查,也只能查到这二人身上。   杨家是何家部曲,冯家依附王家。   嫌疑最后一定会落在这两家。   几个车夫扛了几日后俱都交代是受这两家指使,在酒楼进行挑拨之人也指认了王家,宋祈谚也的确被误导顺着这条线往下查,耽搁了不少时间。   “宋少卿前几日察觉异常,重新调查,调出那日另一条街封街查案的卷宗。”方灼声音渐沉:“是一桩密室杀人案,连着查了几日,那日出现新线索,封街取证。”   “宋少卿认为太过巧合,暗中调查之后发现,那所谓的新线索,恐是人为安排。”   邬明鹤:“何人负责此案。”   方灼眼神复杂:“新上任的刑部郎中,云侯府大公子,云骁。”   邬明鹤抬眸:“云骁?”   “是。”方灼道:“当日的搜查令是云大公子亲自盖的印,负责搜查的是员外郎付筠。”   这桩案子竟牵扯出这么多人。   “付雲是何人,可查清?”   方灼默了默:“郑家的人。”   邬明鹤:“……”   想起什么,随口问了句:“没尉迟家的事?”   方灼苦笑:“有。”   “密室杀人案中,死者死在莲台戏楼,在尉迟家名下。”   这是把几个风头正盛的全扯进去了。   简直搅的一锅好粥。   良久,邬明鹤嗤道:“藏的倒是深。”   方灼无奈道:“宋少卿请示接下来怎么做。”   邬明鹤没急着答:“另一件事?”   “那日将证据送到言大人手中的背后之人查到了。”方灼道:“四海客栈,叶秋。”   这个答案倒是出人意料。   “属下已去见过叶掌柜,叶掌柜称在尹长荣住进客栈时,他无意中发现尹长荣行踪诡异,留了个心眼子,派人暗中跟踪,发现了福水巷。”方灼道。   “后来公主府案一出,他察觉不对,又听方斗要见东家,他怕这案子牵连自家客栈,趁夜偷偷去了趟福水巷,在尹长荣的床榻下找到了证据,又怕惹麻烦不敢明着送,着了个乞儿送去。”   邬明鹤若有所思:“你可见到四海客栈的东家?”   方灼:“没有。”   “属下探过,叶掌柜称他们东家外出游历还未回京。”   言罢,见邬明鹤不语,又问:“可要继续查?”   邬明鹤沉思片刻,摇头:“不必刻意查,稍加留意即可。”   “是。”   “对了,蒲黄方才碰见属下,托属下禀一句,大娘子的贴身女使聆风看见了柳先生,并向她询问过柳先生身份。”   方灼道:“应只是随口问了句,蒲黄没得到命令,没敢透露身份。”   “知道了。”   邬明鹤默了默,道:“柳先生前几日说要闭关,不愿被人打扰,先不要声张。”   方灼会意应下。   —   云芙离开邬家时,已近黄昏。   孟清漪送她出荷园,见她欲言又止,方问道:“云五小姐有话不妨直言。”   云芙朝四周望了眼。   孟清漪会意屏退下人,这才见云芙面露难色,道:“邬大娘子,我知本不该贸然求你,但事关大哥哥,不得已为之。”   孟清漪一愣,下意识问:“云世子怎么了?”   云芙一听便知她并不知情,简短解释了一遍,道:“眼下查到了大哥哥头上。”   孟清漪怔住了,眼底带着几分错愕:“怎会?”   她那日观云六小姐极为谨慎,生怕春日宴出了差错,云侯府又怎会自己给自己使绊子,况且云侯府与主君都是一条船的。   他们没有为难她的理由。   “此事大哥哥并不知情。”云芙几番踌躇后,终是全盘托出:“只因那日密室杀人案的搜查令是大哥哥的印,他那日——”   “大哥哥称他前一夜因初上任有宴请,醉了酒,次日发现印的位置不对。”   孟清漪听明白了。   有人趁云大公子醉酒偷了他的印。   “丢印事大,眼下宋少卿已查到大哥哥头上,这事恐怕瞒不了多久。”云芙道:“我昨日听皇后娘娘说要派人来邬家,这才自荐以求见邬大娘子一面,替大哥哥陈情,大哥哥绝无害大娘子的心。”   孟清漪心思一转,点头安抚她道:“此事我知晓了,亦相信云侯府不会害我。”   云芙闻言略松了口气。   “多谢邬大娘子信任。”   孟清漪唤来人客客气气将云芙送出邬家,折身往正屋走。   聆风耳力好,听了全程,不由疑惑道:“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云世子是被陷害的,怎值得云小姐亲自来一趟。”   孟清漪耐心同她道:“她并非为这事,而是因为丢印事大,想请我替云世子同主君求求情。”   聆风哑然:“直说不就好了,绕这么大一圈子。”   孟清漪失笑:“这正是她聪慧之处。”   “我刚嫁进来,正是束手束脚的时候,此事又关乎朝堂,她不知我能不能在主君面前说上话,不愿我为难,话才只说一半,求与不求,都由我自己拿主意。”   若没成,将来相见也不至于为此徒生尴尬。   聆风绕不了太多弯绕,微一晃脑袋,试图将其晃出去,不继续思考。   “望舒如何了?”   聆风忙道:“方才小女使传话,已经退烧了,这会儿服了药正睡着。”   孟清漪嗯了声:“去看看她。”   原打算从迎晖堂回来就去看望舒,后阴差阳错耽搁到现在。   孟清漪过去时,望舒还没醒。   她怕吵着她,瞧了会儿就出来回了正屋。   才坐了会儿,前院来人请他们去用饭。   新婚这几日都是要一起用的。   孟清漪正想派人去请邬明鹤,人便回来了,夫妻略一收拾就往珍馐居去。   孟清漪略估算了下,这段路每日来回三趟,还要走近十日。   也幸好只有十来日。   路程长,孟清漪正好借机将云芙的来意说给邬明鹤。   她觉得以邬明鹤的心思定会猜到云五小姐今日来这里的目的。   邬明鹤听罢,面上果真没有意外之色,顿了顿后道:“明日进宫你可同她回话。”   孟清漪听出他言下之意,道:“你不追究?”   邬明鹤脚步慢了下来,偏头看向她,正色道:“我可能与你想象中不一样。”   孟清漪不妨他突然说这话,直愣愣盯着他,等着他下文,很快,就听男人继续道:“我走到这个位置,这七年间手上不会干净,在我这里,世间之事也不全是黑白。”   见孟清漪面露深思,邬明鹤干脆说的更直白些:“云侯府是陛下一手提携,云世子将来要承爵,是整个云侯府的未来,包括尉迟小将军等,他们惹出祸事,我首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保他们。”   孟清漪这回听明白了。   于他而言,同盟排在是非曲直之前。   她不知不觉放慢脚步,拧眉沉思着。   邬明鹤没有出声打扰,也没有过多解释,看起来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负在身后的手却不知何时攥紧。   像是在等着一场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漪突然开口:“那郑家呢?”   邬明鹤不妨她问出这个问题,顿了顿,答道:“郑家有皇后,有郑祭酒,还有陛下。”   不必他护。   孟清漪若有所思道:“我明白了。”   邬明鹤又等了会儿,见她没打算再开口,面上也无异色,甚至还有心思赏景。   他微一怔,到底问出口:“你不怕?”   孟清漪先是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疑惑仰头看他:“我为何怕?”   视线相对,她猛一想起他最初那句‘我可能与你想象中不一样’,心头冒出一个猜想。   他是担忧她不认同他的做法?   怕他误会,她忙表明态度:“你话虽这样说,可张家也是陛下一手提携,你却宁愿违背陛下的意思,也要惩治他们,可见你心中也有一杆秤,并非一味维护自己人。”   “至于其他时候——父亲早就同我讲过,这世间并非除黑是白,看问题也不能只看表面,很多时候有太多东西糅杂,清理,法理,因果,朝堂,大局,这些缠绕混杂在一处,不可能分的干干净净。”   当年何等乱局,他扶持少帝夺回权柄,她虽没见过,但想也知道是从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若不沾他人血,死的就是自己。   “凡人又不是只渡人的菩萨。”   邬明鹤负在身后的手慢慢地松开。   好一个凡人又不是只渡人的菩萨。   他偏头看着妻子认真的脸庞,坚定的眼神,一股甜意自心头化开。   眉眼逐渐弯了起来。   如沐春风。   谢锦润说的对。   他真有福气。   —   次日天刚亮,孟清漪就醒了。   朦朦胧胧听见男人起身,她迷瞪瞪唤了声:“主君。”   男人正立在床边系衣带,听得声音转身看她:“我吵醒你了。”   孟清漪记得今日要面圣,强撑着困意坐起来,掀开纱帐探头望着邬明鹤:“也该起了。”   邬明鹤低头盯着从纱帐里探出的脑袋,素净的小脸,迷茫的眼神,看的人心一阵发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可多睡会儿,马车上上妆也使得。”   孟清漪闻言挣扎片刻,做了决定:“那还是在马车上补觉更好。”   邬明鹤眼底蕴出笑意,柔声:“好。”   他的妻子,很可爱。   孟清漪任由蒲黄聆风给她梳妆打扮,坐上马车天才微微亮。   也是这时她才知荷园有侧门,可乘马车出府,不必再去大门绕一圈。   省时许多。   上了马车,一想到马上面圣,孟清漪没了困意,立时就清醒起来。   也顾不得和邬明鹤说话,仔细回忆昨日云芙教她的宫规礼仪。   邬明鹤见她严阵以待,像极猫儿蜷着尾巴端坐着,瞪圆一双眼,煞是可爱。   也不出声打扰她,一边看公文,一边看一眼她。   直到踏进宫门,见她双手紧握,面色紧绷,他才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道:“陛下今日在坤仪宫,算是私宴,无需紧张。”   孟清漪轻轻点头:“嗯。”   显然还是不心安。   邬明鹤便拉着她岔开话题:“府里有处荷塘,你还没去过,今日回去我们去摘莲蓬。”   孟清漪闻言蓦地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情景很像四时居那片荷景,不由问道:“府里也有荷塘?”   “有,荷园因此得名。”邬明鹤道:“眼下已有莲蓬熟了,正甜着。”   孟清漪上次吃莲蓬还是哥哥带回来的,莲子清甜可口,令人回味。   “好。”   “荷塘大吗,可以划小舟吗?”   “大,可以划。”   一路说着荷塘,孟清漪心头的紧张不知不觉散去。   前来迎接的庆甫默默听着,心头暗道何时见这位这样耐心温柔过,可见真是娶到心尖尖上的人了。   到了坤仪宫外,孟清漪松散些的心才又提起来,邬明鹤握了握她的手安抚后才松开,二人并肩走进殿中。   陛下与皇后已然端坐等候,邬明鹤领着孟清漪上前行礼拜见。   “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孟清漪从踏进殿中就屏气凝神,谨记云芙教她的礼仪。   不敢出丝毫差错。   “免礼。”   直听到头顶上传来一道威严的嗓音,孟清漪才小心谨慎站起身。   “来人,赐座。”   “谢陛下。”   邬明鹤孟清漪又谢过恩,方才入座。   谢世尧可期待今日多时了,他早就想让皇后宣人进宫好生瞧一瞧,奈何邬聿恒一直拦着。   拖到今日才见着人。   这一见他总算明白一向持重的邬聿恒何以急成那样,还专门跑了趟钦天监催日子。   更是将婚期定的那样紧。   真真是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就如山洪海啸,止也止不住。   郑皇后昨儿就听云芙提及邬大娘子是位倾城绝色的通透人儿,今日一见着人还是难掩惊艳。   不怪连邬首辅都动了心。   郑皇后笑盈盈开口道:“邬大娘子果真是倾城颜色,令人见之不忘。”   孟清漪忙颔首:“娘娘谬赞。”   谢世尧看了眼邬明鹤,问孟清漪道:“朕听说大婚当日接亲队伍遇刺,邬大娘子可无碍?”   孟清漪恭声回道:“谢陛下挂念,主君布置周全,臣妇无碍。”   “他当然得布置周全。”谢世尧斜了眼邬明鹤:“一把年纪才娶上媳妇,可不紧张的要命。”   圣上语气熟稔随和,打趣之意深浓,孟清漪不由微抬了抬眼,见圣上皇后面上都挂着笑意,不似君臣相见,的确如邬明鹤所言,像是私宴。   “朕早早就要宣见,硬是拦到了现在。”谢世尧同郑皇后道:“这是生怕朕把人吓走了?”   郑皇后忍俊不禁。   邬明鹤终于开口,声音平静:“陛下当年不也是如此紧张?”   孟清漪一愣,飞快看了眼邬明鹤。   她知晓邬明鹤与陛下情谊,但还是没想到他与陛下私下竟是这样相处方式。   谢世尧哼了声:“朕可没有急的连夜进宫请旨,一夜都等不得,亲手拟旨,恨不得将世间美好的词藻全写上去。”   “是。”   邬明鹤缓缓开口:“陛下只是一人独醉,对月当歌——”   “邬聿恒你闭嘴!”   谢世尧飞快看了眼郑皇后,指着邬明鹤呵斥道。   邬明鹤面色淡淡噤声。   郑皇后面露诧异:“这是何时的事?”   谢世尧立刻收回手:“他胡说呢。”   转而同郑皇后道:“皇后不是说今儿御花园花开正好,趁着这会儿天时好,我们去走走,省得晚些时候太阳出来,皇后又嫌晒得慌,不愿出门。”   郑皇后忍不住嗔他一眼:“陛下。”   “好好好,不说。”   谢世尧站起身,朝皇后伸手:“聿恒总算成了婚,今日我们不谈政事,好好聚一聚,我们不醉不归。”   郑皇后闻言看向邬明鹤,似在回忆什么,将手放到谢世尧手中,温声道:“是,我们已有许久没一起聚过了,陛下也很久不得闲了,正好今日也松散松散。”   当年若无邬首辅从中周旋,她与陛下也走不到一处。   那会儿每每得闲相聚,她与陛下一处,邬首辅形单影只,总被陛下念叨,而今总算盼来四人成行。   孟清漪看了眼帝后握住的双手,还没回神,就被邬明鹤拉着往外走。   “御花园前段时日来了些贡品牡丹,我们去看看。”   她压下心中错愕,跟上邬明鹤脚步。   这怎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大肥章来噜来噜 第44章 第 44 章 她倒是会钓   御花园   孟清漪看着前方帝后相携的身影, 心中隐有触动。   她听闻过帝后少年夫妻,多年情意不减,不论后来添多少宫妃, 从越不过中宫。   可听着和看着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当今圣上三岁即位,朝政为太后掌控十余年,及冠亲政亦只在名头,直到邬明鹤入朝,君臣联手,圣上才逐渐夺回权柄。   圣上握权后,先后发布几道利民政令,又重科举,提武将,安内镶外,几年间大胤改头换面,民间多赞圣上赫斯之威,百姓对圣上亦是畏威怀德。   因此, 在她的想象中,圣上该是一位极尽威严, 庄严肃穆的皇帝。   却不想竟有这样亲和随性一面。   郑皇后出身清流, 典雅温婉, 母仪天下, 可在皇帝面前亦会露女儿家娇态。   帝后私下竟似一对寻常夫妻。   邬明鹤将孟清漪的惊讶和怔忡收入眼底, 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越是身处高位, 越向往寻常生活。”   “圣上肩负苍生,皇后母仪天下,这样温情的时候越难得, 就越令人珍视。”   孟清漪听罢不由看向他:“那主君呢,主君也向往寻常日子吗?”   邬明鹤眼底划过意味不明的深邃,半晌,轻笑了笑:“逍遥人间自是好,可见过世间苦难,我如今却更愿护人间清明。”   孟清漪闻言心头有什么被狠狠触动,隐隐发热,她记得他说过,这是他入朝的初心。   国家满目疮痍时,总要有人挺身而出担起这份责任。   孟清漪之后许久没再言语。   走出一段距离,帝后慢慢停下来,郑皇后唤了孟清漪到身边去,圣上自然而然落后一步,与邬明鹤同行。   前后渐渐拉开距离,但仍在目之所及处。   郑皇后看了眼身后远远跟着的君臣,眼底蕴着丝丝温柔笑意,回头同孟清漪道:“这些年邬首辅心在朝政,清心寡欲,陛下不止一次担心邬首辅孤独终老,如今邬首辅成了婚,陛下可算是放心了。”   孟清漪也看了眼不紧不慢与圣上说话的男人,忍不住问出心头一直藏着的疑惑:“主君为何一直不愿成婚?”   孟清漪刚问完,就见郑皇后别有深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等孟清漪琢磨其中意味,郑皇后就笑着道:“邬大娘子竟不知?”   孟清漪茫然摇头。   郑皇后瞥了眼后头,才神秘的放低声音道:“因为邬首辅眼光十分高,十分挑剔。”   连用两个‘十分’让孟清漪一时讶然。   也可见皇后说的是事实。   她设想过很多可能,但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缘由。   旋即她想到什么,神色恍惚一瞬,那他怎见她一面就求娶,甚至那一面她都不确定他有没有看清她的脸。   郑皇后似是猜到孟清漪心中所想,慢慢行到一盆牡丹前,伸手摘下一朵粉色的:“邬大娘子实乃难得一见的美人,再者,这种事也看眼缘,人对了,只瞧一眼就到了心坎里,人不对,朝夕相处也是无用。”   孟清漪正认真听着,突然见皇后抬手将那朵粉色牡丹插进她的发髻,她心头一惊:“娘娘——”   “美人合该配最好看的花。”   郑皇后笑盈盈道:“否则,不足为衬。”   听惯英雄配美人,乍一听将邬明鹤比作花,孟清漪不由愣了愣。   郑皇后却已看向她身后,圣上触及到她的视线,快走两步过来,郑皇后温柔同圣上道:   “陛下,今日园中景色这样好,也难得邬首辅夫妇进宫,不如请画师为我们画几幅画,留作纪念,如何。”   谢世尧笑道:“皇后的提议甚好。”   “来人,请画师。”   邬明鹤的视线落在孟清漪身上。   她今日穿的一件淡紫色裙子,配上发髻这朵娇嫩的牡丹,愈发令人挪不开眼。   谢世尧也瞧见了。   他当即伸手摘下一朵红色牡丹,插在皇后发髻上:“牡丹配美人,两相得宜。”   郑皇后莞尔一笑,眼底泛着熠熠光彩。   不多时,庆甫带着两位画师疾步而来,迅速摆好架子,调了墨彩。   两位画师一共画了四幅画。   其中两幅一为帝后,一为首辅夫妇,另外两幅则是两位画师各自执笔画下四人成行的同一个画面。   画中,帝后位于左侧,皇后发髻上的牡丹被风吹的略偏,圣上抬手为她整理,眉眼中尽显柔情,皇后垂眸娇笑。   另一边孟清漪邬明鹤并肩而立,衣袖交织在一处,邬明鹤略微靠后一些,像是将人稳稳护在身前,他低眉温柔看着她,她微仰头迎上他的视线。   同一个画面,两位画师有不同风格,但画纸之上都溢着浓浓的温情。   温馨而美好。   由皇后先选了一副留在宫中,另外一副合着孟清漪邬明鹤的双人画则让人装裱好以便带出宫去。   画像画完,也到了午膳时间。   谢世尧寻思懒得往回走,便叫人将午膳摆在了御花园中的亭子里。   “今日天时适宜,下晌去池塘钓鱼,晚膳做鱼羹,用了晚膳你们再回府。”   圣上兴致很高,几人自不会扫兴,俱都应下。   一晌午相处,孟清漪这会儿也相对自如了些,一顿午膳用的和乐融融。   郑皇后平日这会儿都会午憩,今日倒不觉得困倦,寻思钓鱼早了些,提议在凉亭里摆上棋盘。   圣上第一个赞成。   “老规矩,但今日不同,我们两两比试,谁输一局谁出彩头。”谢世尧神采奕奕说完,正色看向孟清漪提醒她道:“邬大娘子头一回来应还不知,君子对弈,让棋是大忌。”   孟清漪一时神情复杂,默默望了眼邬明鹤,憋出一句:“应没有臣妇让的余地。”   她的棋艺一言难尽。   她话落,亭子内寂静了一瞬,孟清漪正有些难为情时,却听谢世尧爽朗一笑:“那便再好不过!”   孟清漪一愣:“?”   她棋艺不好怎能让陛下如此开怀。   很快她就知晓了。   只见谢世尧指了指她身侧的邬明鹤,愤愤道:“从前朕和皇后与聿恒对弈,可叫你家主君赢走不少好东西。”   孟清漪面露惊讶的望向邬明鹤。   她不知圣上棋艺如何,但却听说过郑皇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他竟这样厉害。   邬明鹤四平八稳的安抚她:“无妨,今日是两两比试,你输一局,我再赢回来。”   孟清漪眨眨眼,还能这样?   “等等!”谢世尧立即就变了脸,一本正经道:“朕认为这个规矩不妥。”   “从前总是朕和皇后二对一,未免对你太不公平,如今你有了娘子,规矩自然得变,这样,今日就皇后和你家娘子比,朕和你禁止参赛。”   孟清漪听得瞠目结舌。   她和郑皇后比,有赢的可能吗?   圣上这是在明目张胆的耍赖?   邬明鹤也默默看向圣上,控诉陛下‘耍赖’的意思只差没刻在脸上。   郑皇后则轻轻别开眼。   “就这么说定了!”   谢世尧一锤定音:“邬聿恒,你准备好开私库。”   最后,孟清漪被赶鸭子上架坐在了棋盘前,坐下后,仰头看了眼邬明鹤。   邬明鹤动作轻柔的揉了揉她的脑袋,安抚道:“无妨,安心下。”   孟清漪轻点头,微定了定神。   郑皇后让孟清漪先行。   往日一盘棋少说两刻钟,今日第一局——   一刻钟不到,孟清漪就败下阵来。   “再来再来。”   圣上愉悦极了,看孟清漪的眼神愈发清亮。   有那么一瞬孟清漪觉得圣上像是在透过她看邬明鹤私库里的物件。   接着几局下来,毫不意外,孟清漪输得一塌糊涂。   郑皇后赢的有些过意不去了,抬眸看了眼邬明鹤:“要不——”   “没有要不。”谢世尧立刻拦下:“还差一件古画!”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死寂。   孟清漪无语凝噎。   合着她每下一局圣上都已计算好了一个物件。   她深吸一口气,不蒸馒头争口气!   邬明鹤的视线逐渐从棋盘上挪开,只见他的妻子一脸认真,瞪圆了双眼严阵以待,但棋子却被杀的片甲不留,惨不忍睹。   可爱极了。   孟清漪正拧眉在棋盘上寻找生机,突听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她下意识抬头,对上男人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   孟清漪蹙眉。   她已经很认真了,他还笑话她。   邬明鹤以拳抵唇掩下笑意,俯首从她身后伸手指向棋盘上:“下这里。”   孟清漪讶异的盯着他。   观棋不语真君子,他竟光明正大作弊。   果然,圣上眉眼一横:“邬聿恒你不准耍赖!”   邬明鹤头也不抬:“是陛下先耍赖。”   谢世尧还要争辩,却见棋盘上突然出现一只手,竟是孟清漪偷偷摸摸但非常迅速的趁着他们争辩时将棋子放在了邬明鹤指定的位置上。   谢世尧的话哽在喉中:“……”   他看了眼棋盘,又看一眼孟清漪,恰对上她小心翼翼却亮的出奇的眸子。   视线相对又心虚的飞快挪开。   谢世尧:“……”   一阵死寂后,谢世尧气笑了:“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瞧着是个规矩乖巧的,却不想也是只小狐狸。”   孟清漪垂头耷耳。   她就当陛下夸她了。   郑皇后被他们逗得莞尔,抬手继续落子。   最终这盘棋在邬明鹤时不时的指点下,多撑了半刻钟。   好歹挽回一些,没输得太惨烈。   “好,好好!”   谢世尧高兴的抬头唤来庆甫,念出一串物件名字:“你今晚随邬首辅出宫,务必将这些一件不落的给朕抱回来。”   圣上每念一件,孟清漪眉头就微蹙一下,这些珍品中她知道一小半,不是孤品就是罕见的古画,有些她不认识,但光听名字就觉珍贵的离谱。   她两个时辰竟给他输了这么多。   “你不用替你家主君肉疼,这些比起他赢走的不过三分之一。”谢世尧瞧见孟清漪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笑的十分畅意。   邬明鹤近年来愈发喜怒不形于色,一张脸雷打不动的镇定,输赢都觉无甚意思。   眼下好了,总算有些趣意。   “邬聿恒你这娘子娶的甚好!”   这话邬明鹤认同:“臣也这样认为。”   孟清漪默默看向邬明鹤。   败家娘子哪里好了?   邬明鹤似是看穿她想说什么,认真同她道:“我挣钱,娘子花钱,天经地义。”   “说得好。”谢世尧大笑道:“以后邬大娘子要常来皇后宫里坐坐。”   这话约等于得空就送几件珍品进宫。   孟清漪一脸灰败的应是。   她这副神情又取悦了圣上,圣上兴致勃□□身道:“走,钓鱼。”   孟清漪抬眸小心翼翼:“钓鱼没有彩头吧?”   谢世尧脚步一顿,回头正色思索片刻,看向郑皇后:“邬大娘子倒是提醒了朕,朕还有几件想要的——”   孟清漪无辜而追悔莫及的瞪圆眼。   郑皇后忍俊不禁的将圣上拉走了:“陛下,邬大娘子头回进宫,您就别逗她了。”   邬明鹤也拉住孟清漪,抬脚往鱼塘走,笑着问她:“以前可曾钓过鱼?”   孟清漪茫然摇头:“没有。”   父亲对她的管教很有章法,松弛有度,在府里任她胡闹,扑蝴蝶追猫,爬树摘桃子,都不拘着她,但一应规矩礼仪却从不松散,在外头更不允她失礼数。   加之她自小就爱漂亮体面,像钓鱼这样的事,她是绝不去的。   她也一直以为钓鱼是百姓维持生计的,没想到竟也能是一桩趣事。   邬明鹤将她的手攥进掌中,声音愉悦:“我教你。”   孟清漪轻轻点头。   二人走到鱼塘边,谢世尧已经挽起裤脚长袖,令侍卫宫女内侍站远些,亲手往郑皇后的鱼钩上挂鱼饵。   一旁空着的两个位置则是给邬明鹤和孟清漪准备的。   邬明鹤先拉着孟清漪坐下,替她戴好襻膊,又同她仔细讲解如何垂钓。   听起来似乎不难。   直到邬明鹤将鱼饵拿过来时,孟清漪脸色才微变了变。   竟是活饵。   有小鱼虾还有蚯蚓。   不论哪种孟清漪都不太敢下手。   邬明鹤知她爱漂亮,也不多问,径直给她挂上鱼饵,教她如何将鱼线抛远。   只要不挂鱼饵,孟清漪就觉得自己能行,很快就上了手。   而那边郑皇后的鱼竿已经动了,半天没扯动,赶紧喊圣上帮忙。   帝后合力拉起一条鱼。   奈何才到岸上,鱼掉下鱼钩,使劲的扑腾,帝后忙不迭弯腰去按鱼,庆甫云芙也都赶紧挽起衣袖帮忙。   一时间好不欢乐。   孟清漪看的欢喜,正想起身去帮忙,邬明鹤却提醒她有鱼上钩了。   孟清漪一紧张,加之方才见帝后费了好大力气才拉上来,她便用了全力。   谁料鱼在水里就落了。   鱼钩在重力之下弹到了岸上,恰巧挂在邬明鹤后背衣服上。   周遭仿佛安静了一瞬。   邬明鹤无奈坐着看向孟清漪。   她倒是会钓。   孟清漪呆愣了片刻,才猛地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丢下鱼竿提着裙子就跑向邬明鹤,着急道:“主君,没事吧?”   她这一喊惊动了帝后那边。   这边正奋力按鱼,瞧见那边也出了乱子,谢世尧无暇顾及只喊人去帮忙。   几个眼尖的侍卫内侍赶紧跑过去。   鱼钩恰好挂在背后鹤纹上,孟清漪又不会取鱼钩,越折腾鱼钩挂的越死,将刺绣都勾了一片丝出来。   邬明鹤见她急的脸颊发红,忍不住劝她:“让他们来,别伤着。”   侍卫内侍恰好赶到,生怕伤了首辅大人的鹤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鱼钩取下来。   与此同时,庆甫终于按住了那条滑不溜秋的鱼,欢喜的举着鱼:“陛下,奴婢抓到——”   “噗通。”   鱼一扑腾落进了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场面安静了几息后,众人纷纷看向庆甫,庆甫脸上溅着水渍,还有几滴淤泥,手足无措,欲哭无泪的举着空空如也的手,干笑:“又跑了。”   “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笑出来,鱼塘边爆发出好一阵笑声,连郑皇后都笑的弯了腰。   孟清漪倚在邬明鹤身侧,笑的眉眼弯弯,邬明鹤用手臂稳住她身形,脸上也布满了笑意。   这样惬意欢乐的时光持续着,直到天快黑了,众人才意犹未尽的收手。   邬明鹤孟清漪忙活一下午拢共钓了两条,多数时间都是邬明鹤在教孟清漪。   帝后倒是收获颇丰。   于是晚膳上半桌子都是鱼。   谢世尧拉着邬明鹤不醉不归,醉酒后还承诺让他多休沐一天,邬明鹤怕皇帝醒来不认账,立即请了皇后和庆甫当见证人。   就差当场让圣上立字据了。   孟清漪也多饮了几杯,脸颊红通通的坐在椅子上看圣上和邬明鹤划拳。   郑皇后揉了揉眉心,让人给孟清漪添了碗汤:“压压酒气。”   孟清漪乖巧捧着汤碗:“多谢娘娘。”   趁着酒劲,孟清漪话也多了些:“娘娘,主君和陛下一直这样相处吗?”   郑皇后见她脸上已有醉意,水眸也迷瞪瞪的,失笑点头:“是。”   “在朝堂圣上和邬首辅是君臣,私下是知己好友。”   不过他们距离上一次像这样私下相聚,已经过去很久了。   至少都有三年了。   这三年间他们不是没有过私宴,只是都点到为止,且多还会谈起政事。   便是饮酒也不会超过三杯。   上一次邬首辅醉酒还是在陛下寿宴上,那回君臣因政见不合闹得并不愉快。   各自喝了半席闷酒。   突然,郑皇后想起什么,道:“再过几日就是邬首辅的生辰了。”   孟清漪一怔,邬明鹤生辰要到了?   但她也不好问是哪一日。   毕竟她是他的妻子,连他生辰是哪日都不知道,说出来多少有些不体面。   待回去看他的庚帖便知。   “娘娘可知以往主君生辰都如何过呢。”   郑皇后回忆着道:“最初那两年是在宫里过的,后来——”   “后来政务繁杂,加之有同僚祝贺,邬首辅的生辰便都在府里过。”   说着想起什么又道:“今岁倒是巧,正好赶上大婚,邬家嫡系都来了京城,应是要等邬首辅过了生辰再回江南。”   孟清漪了然点头。   怪不得他说叔叔婶婶们中旬才回江南,原是等着给他庆生,所以他的生辰是在中旬之前。   时间有些紧,也不知该给他准备什么生辰礼才好。   夜色渐深,郑皇后算着时辰起身劝住圣上,又吩咐几个侍卫送邬明鹤出宫。   庆甫跟着一路。   他要去邬家给陛下搬彩头。   孟清漪见邬明鹤眼神迷离,人也格外安静,便知他是真醉了,亦步亦趋跟在身侧。   侍卫下盘稳,手臂有力,一路安稳将邬明鹤送到宫门口。   方斗早已经到了宫外等着。   见邬明鹤被侍卫搀扶着出来,先是一愣,才赶紧迎上去将自家主君接过来,面色复杂道:“主君今日怎喝了这么多。”   主君寻常都不沾酒。   已有好些年没醉成这样了。   庆甫笑着回道:“今儿陛下与邬首辅都高兴,便多饮了些。”   方斗欲言又止后,朝他颔首致谢:“有劳庆公公,庆公公留步。”   庆甫看了眼孟清漪,笑容不减:“不劳烦,我还得去趟邬府。”   方斗疑惑,这个时辰去府上作甚?   转眼却见孟清漪眼神闪烁,缓缓开口:“今日对弈,我输给了陛下一些宝物。”   方斗眨眨眼:“?”   有主君在还能输一些宝物?   孟清漪补充:“只我和皇后娘娘对弈。”   方斗了然喔了声后,道:“那劳烦庆公公走一趟了。”   庆甫笑着颔首。   从前都是他送宝物去邬府,难得能去邬府取宝物,还一次取这么多。   腰杆子都直了。   方斗将邬明鹤扶上马车后,没敢离开,坐在马车外时刻注意着里头的动静。   孟清漪见邬明鹤撑着额头倚在车壁上,怕颠簸碰着他的头,思索片刻后坐过去,柔声让他将头枕在自己腿上。   邬明鹤也不客气。   马车宽,他半屈着腿正好能枕在孟清漪膝上,也不知是不是醉狠了,人枕下后就没说过话,双手叠在腹间,阖着眼。   异常的安静。   孟清漪怕他掉下去,用手轻勾住他的腰身,忍不住低头去看男人。   醉酒后,男人莫名的安静柔软下来,少了清醒时候带给人的压迫感。   看起来格外的乖。   这极大的反差叫人心底软软的。   但很快孟清漪就收回了这个想法。   回到荷园,当归一见主君醉了酒,面色当即一变,如临大敌从方斗手里接过来后,一言不发的迅速哄着去伺候洗漱。   孟清漪这时还未察觉出不对劲,只念着邬明鹤醉了酒不好沐浴后再吹风,便让出正屋的浴室,自己去了侧屋沐浴。   她今日喝的不多,从宫里一路回来,她酒气也散的差不多了,边褪衣衫边问望舒的情况。   望舒素来身体康健,惊惧之后这一病势如山倒,已断断续续昏睡了两日。   “姑娘放心,蒲黄姐姐盯着的,今日也请府医来看过,府医说是惊惧过重引发的病症,需要静养几日,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孟清漪本打算沐浴完过去看看,听人已经睡下便作罢。   “娘子,娘子。”   突然,门外传来了邬明鹤的声音,比平日多几分迷离彷徨。   孟清漪一愣,与聆风对视一眼,后者忙折身走出浴室,正好撞上已经推门闯进来的邬明鹤,她不敢拦,只忙禀报道:“主君,大娘子在沐浴。”   孟清漪已经飞快套好外衫,疑惑的迎出来,侧屋烛火点的少,但也算亮堂,她只见男人进屋后神情迷茫的乱窜,一双鹤眼中染着平日不得见的迷离,透着几分委屈和无辜——   看见她,加快脚步扑向她:“娘子。”   语气中也带着几分委屈。   孟清漪还没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神,乍然被他一扑,承受不住连着往后退,幸得聆风眼疾手快稳住她的身形。   但男人意识不深,整个力道压下来,她还是有些吃不消。   可比起这个,主仆更震惊男人此时的状况,这简直与她们认识的首辅大人判若两人!   另一边,当归回头放好衣服,一转身就见屋里空空如也,吓的熟门熟路追出去,听侧屋有动静,遂在外头焦急询问:“大娘子,主君可在里头?”   孟清漪回过神,忙示意聆风将人叫进来。   当归一看人在屋里,松了口气,与聆风合力将人送大娘子身上拆下来,送回主屋。   孟清漪总算喘过气来。   她隐约意识到不对劲,匆忙洗漱完,果然,才穿上衣服,门外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娘子,我娘子呢?”   孟清漪:“……”   聆风:“……   聆风一阵凌乱:“这还是姑爷吗。”   紧接着,外头传来当归的声音。   “主君,主君呢?”   当归快疯了。   他一转身去取外衫的功夫人又不见了。   但这回他有经验,径直往侧屋去,才绕过转廊就见他家主君立在走廊下打转,满院寻他的娘子。   当归:“……”   当归疾步跑过去,伸手将人拉住:“主君,大娘子在沐浴,您先回屋稍后。”   “不,要娘子。”   邬明鹤伸手推他。   当归还未开口,门开了。   孟清漪立在门口,茫然而疑惑的盯着廊下的男人,试图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然对方一见到她,甩开当归就扑过来:“娘子。”   孟清漪哪里承受得住这样的重量,被压的整个人往后载去,碍于邬明鹤这回身上只着一件中衣,聆风不好上手也不敢乱看,又怕自家姑娘受伤,只能自己挡在孟清漪身后,然后连带着被压在了地上。   孟清漪一边用手护着邬明鹤的头,一边又怕压着聆风,场面乱成一团。   当归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反应过来,赶紧喊道:“来人,快来人呐。”   蒲黄听见主君醉了酒回来,正快步往主屋赶,听见动静跑着过来,一瞧这阵仗就知是来晚了,忙与当归去扶邬明鹤:“大娘子,您没事吧。”   孟清漪被压的说不出话。   奈何两人气力不够,聆风被垫在最底下使不上力,邬明鹤已经扑在孟清漪身上闭上了眼,劝不动,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根本拉不动,蒲黄忙朝外头喊:“步大人,方大人!”   方斗惦记邬明鹤醉了酒,去喊了方灼开库房后就急匆匆赶过来,一进院里就听见蒲黄喊他,暗道不好,几个箭步跃过来。   步千也从不知从何处现身。   二人一看屋里摔做一团,立刻上前去扶邬明鹤,邬明鹤被吵的不耐一甩手,正好给了方斗一肘击,方斗痛的龇牙咧齿。   步千淡淡看他:“你功夫退步了。”   主君醉酒,他不应该躲不过那一下。   方斗没解释。   只瞥了眼被压在最底下的人。   方才那个位置,他若躲,伤的就是她的手臂。   二人合力总算将邬明鹤扶起来,蒲黄赶紧将孟清漪从中间救出来,又去扶聆风:“没事吧?”   聆风面色痛苦的摆摆手。   她在下面垫着姑娘,等于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快被压死了。   怕主君又扑大娘子,当归指挥二人扶主君回主屋,安全起见,先把两人分开。   步千方斗送邬明鹤回屋躺下,转身还没走出房间,就听身后:“娘子呢?”   将人吓的一激灵。   一转头就对上邬明鹤幽怨的眼神。   这厢孟清漪被扶起来半晌才缓过神,惊疑不定问蒲黄:“主君喝醉酒都这样?”   蒲黄神情复杂点头。   “以前是闹着赏月看风听雨。”   “上回醉酒也是在宫里,那日下着大雨,方大人步大人都去换衣服,当归一不留神就不见了主君踪影,几个庭院寻不到,当归都快急哭了,最后还是步大人在荷塘边寻到,主君冒着大雨坐在荷塘边的石头上,一问,说是在听雨赏荷。”   如今成了婚,风月不赏了,雨也不听了,一心找娘子。   孟清漪聆风:“……”   二人听的瞠目结舌。   聆风哑然:“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姑爷。”   孟清漪也没想到。   正怔愣消化间,方斗急匆匆过来,先朝孟清漪行了一礼,苦着脸道:“大娘子,还是您过去看看吧,步千快拦不住了,再拦得打起来了。”   以前这种情况劝上几回,主君累了就睡了,今日好说歹说都没用。   主君铁了心要找娘子。   孟清漪一听忙往正屋去。   一进门,就见邬明鹤黑着脸往外走,被步千拦住,鹤眼里已蕴起怒气眼看就要冒火。   “主君。”   听见孟清漪的声音,邬明鹤飞快抬头,看向她时眼里委屈更盛了。   “主君!”   见主君又要扑过去,步千立刻将人抱住,邬明鹤冷着脸瞪他挣扎。   聆风蒲黄也迅速挡在孟清漪身前,大娘子可经不起主君这样再三扑腾。   一时间屋里乱做一团。   看向拼力伸向她的那只手,孟清漪神情古怪,他这副神态,弄的他们像是一对要被强行拆开的苦命鸳鸯。   邬明鹤几番没挣扎开,终于动了怒,眼看人急的要动手,孟清漪心思一转,喊道:“主君先别动。”   邬明鹤闻言果真停了下来,皱眉不满的盯着她。   孟清漪见他能听进去话,心里松口气,放轻声音试图同他商量:“我过来,你不准扑我。”   邬明鹤眉头仍紧紧皱着,似在思考什么,许久后,不甘不愿点头。   又犟又乖。   孟清漪见他答应,才从聆风蒲黄身后走出来,步千试探着往边上挪了挪。   但一双眼紧紧盯住邬明鹤。   孟清漪被他扑怕了,心有余悸的慢慢走向男人,男人一双眼也始终跟随她,一直到她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动。   孟清漪终于放下心,试探拉住他的手,道:“主君,夜色深了,我们先安歇可好?”   邬明鹤目不转睛盯着她:“嗯。”   孟清漪遂拉着他走进里屋,步千确认主君对大娘子没有危险了,才和众人一起退出房外。   不放心,几人又在外头多等了会儿。   步千耳力好,听到里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道:“主君睡着了。”   几人闻言俱都松口气。   而后几双眼睛不经意般对视,一股诡异的气息弥漫,聆风死死咬住唇。   蒲黄别过头看廊下灯笼。   步千方斗对视一眼,迅速别开视线,良久,方斗到底没压住笑意:   “好期待主君明日醒来后的反应。”   当归面如菜色,幽怨的看向方斗:“看主君的热闹前能不能先顾及我的死活,主君醉酒你们能不能寸步不离跟着。”   主君功夫好,走路没啥声。   他每次都要被吓的半死。   方斗认真跟他解释:“我带庆甫公公去私库了。”   步千:“大娘子在,我不敢随意进。”   蒲黄:“……我搬不动。”   聆风皮笑肉不笑:“我快被压死了。”   当归:“……”   他气的一转身,哼哧哼哧的离开了。   都是小废物! 作者有话说: 来噜首辅醒过来:天塌了 第45章 第 45 章 主君好厉害   晨光透过窗棂缝隙洒进来, 微晃着眼睛,孟清漪抬手挡了挡,轻侧过身。   身畔不知何时已经空了。   昨夜的记忆陆续涌入脑海, 孟清漪一个激灵坐起身,掀开纱帐:“聆风,主君呢。”   别是何时又跑出去听风赏荷了。   聆风闻声进来,见孟清漪急切穿鞋,忙道:“姑娘莫急,姑爷酒醒了,正在晨练呢。”   孟清漪听说酒醒了,动作慢下来,旋即道:“晨练?”   聆风点头:“嗯。”   “方大人也在。”   孟清漪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她还没见过他动武呢,遂催促聆风简单给她梳妆后,就往练武场去。   练武场在主屋隔壁庭院,再往西, 是步千方斗等府兵暗卫的住所。   还在庭院外孟清漪就听见了兵器碰撞声,她加快脚步穿过拱门, 见场上邬明鹤正与方斗切磋。   邬明鹤用剑, 方斗用刀。   连孟清漪都看的出来, 方斗落了下风, 看起来已经切磋好一阵了, 方斗被逼的节节败退。   游廊下,当归靠着柱子嗑瓜子, 蒲黄目不斜视立着,旁边还有一位温雅隽秀的男子,眉眼带笑, 手里摇着一把羽扇。   孟清漪虽没见过他,但也知道邬明鹤的几个心腹,从他与方斗相似的相貌中便可知晓他应就是方斗那位双生兄长,邬明鹤的谋士,方灼。   孟清漪缓缓走过去,才踏上游廊就见方斗扛不住了,以刀背堪堪挡住邬明鹤的剑,朝某处虚空喊道:“姓步的,热闹看够没,再不出来我就要被打死啦!”   主君昨儿在大娘子跟前丢了人,今日一早就把他们薅起来操练。   连哥哥都跑过来看热闹。   偏那几个不会武功,热闹看的心安理得,底下人又在主君手里过不了几招,李琤借口换防溜得飞快,最后只留他在这里苦苦支撑。   那些暗卫更是一个比一个精,猫的死死的,暗卫头子更是人精。   狗东西到这会儿都没现身。   被他这一喊,也不知道是不是良心发现,一把长刀从破空而来,直抵邬明鹤后背,紧跟着一道人影从房檐跃下。   孟清漪一颗心骤然提起。   却见下一瞬,邬明鹤撤下剑折身挡住长刀,此时步千已腾空经握住刀柄。   一股紧绷的气息弥漫在庭院,战斗顷刻间就发生了变化。   高手过招,行云流水,看的人眼花凌乱,孟清漪一边观战一边走向廊下几人。   方灼早已经瞧见她,见她过来朝她颔首行礼:“大娘子。”   “方先生。”   孟清漪微点头。   蒲黄当归也都屈膝见礼。   不知何时远离战场的方斗窜了过来,同孟清漪行了礼,就从当归手里掏了把瓜子,看的津津有味。   全然不见了方才的狼狈。   这场切磋可谓是酣畅淋漓,看得懂的看不懂的也都瞧得出来,这比方斗在场上时激烈许多。   见一时难分胜负,孟清漪忍不住好奇道:“主君和步大人谁功夫更高?”   方斗微挑眉,凑到她跟前,回道:“主君的武功已是望尘莫及,但步千不是人——”   察觉到场上有股凌厉的杀气朝他袭来,他立刻补充:“是杀神。”   “单打独斗,步千无敌。”   孟清漪了然点头。   “但大娘子放心,他跟自己人打架打的都是人情世故,不然就得非死即伤。”方斗放低声音道:“尤其今日,他绝不敢赢主君。”   孟清漪不解其意:“今日有何特别?”   又感觉被一股杀气锁定,方斗不敢吭声了,默默往后退。   孟清漪见此也不好追问,继续认真观战,这场战斗持续了两刻钟才歇手。   诚如方斗所说,步千没赢。   平手,等于让招。   步千收了兵器,走过来朝孟清漪颔首行了礼,而邬明鹤却慢悠悠走到兵器架前,将剑放上去。   在原地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过来。   孟清漪头回见他穿束袖劲装的衣服,远远就觉高挑过人,离的近了更具有冲击力,宽背窄腰,长腿过人,轮廓分明,完美无瑕的脸上布着些汗珠,鹤眼有神,气场优越。   昨夜所见宛若一场梦境。   邬明鹤才踏上走廊,当归就递上布巾,他伸手接过擦了擦,才看向孟清漪。   目光一触即分。   尽管他掩饰得很好,看起来与寻常无异,但孟清漪还是捕捉到他眼中一瞬的闪烁。   孟清漪福至心灵。   这是还记得昨夜的事,难为情。   她垂眸掩下笑意,颔首轻唤了声:“主君。”   邬明鹤错过她唇角的笑意,轻嗯了声,自然而然走近她:“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珍馐居了。”   他这一提醒,孟清漪脸色一白,她竟忘了该要去向婆母请安。   邬明鹤见她眼底划过慌乱,沉默片刻,终还是道:“我已送过消息,我昨夜醉酒,娘子照顾我辛劳,母亲免了今日请安。”   孟清漪闻言心头微定:“嗯。”   而后想起什么,偷偷看了眼男人。   他这声‘娘子’倒与昨夜喊的很不一样。   邬明鹤仿佛不知她的打量。   回到主院,二人收拾妥当便往珍馐居去。   一路无话。   男人比平日安静很多。   孟清漪知晓男人多半是觉得昨夜丢了脸,不愿意多开口,她自也不主动提及,可不说点什么,气氛又有些诡异,想了想,她道:“我昨日瞧陛下与娘娘恩爱有加,更甚传闻。”   邬明鹤面色始终很平静。   但负在身后的手早就握成拳,如果时光能倒流,他昨日绝不在宫中留晚膳,更不会答应陛下不醉不归。   也不至于在她跟前丢那样的人。   但她不提,他只当不记得。   听孟清漪突然开口,他默了默,才缓缓道:“陛下与皇后娘娘少年夫妻,情分自是不同。”   顿了顿,又道:“娘娘是陛下心底深处的牵挂和柔软,亦能握住那根无形的丝线,娘娘在,陛下行事更有顾及。”   孟清漪心神颤了颤。   一时竟不敢去深思这番话的隐示。   良久,孟清漪才又道:“昨日垂钓时,我借机同云五姑娘回了话。”   她知道邬明鹤让她回话的含义,他本就没打算追责,可云五姑娘求到她这里来,他便让她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也是给她体面。   “嗯。”   邬明鹤道。   过了会儿又道:“昨日说去采莲蓬,后来耽搁了,待会儿用了朝食便去。”   孟清漪都要忘了这事,听他提及自然应允:“好。”   一路闲聊着。   但默契避开某件事,绝口不提。   —   荷园,荷塘。   莲花已陆续凋谢,小舟悠悠穿过一片荷叶,孟清漪坐在小舟中间神情愉悦的四处打量。   这片景色太美了。   荷塘周围种着一排垂柳,四周有几座凉亭,南边有一座水榭,延伸近中间。   与四时居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必问她便知这应也是出自邬明鹤手笔。   邬明鹤摘了个莲蓬慢慢剥着莲子,见她兴致怏怏,将莲子喂到她嘴边。   孟清漪动作比脑子快,低头就着他的手吃了,直到唇碰到他的手指方才察觉不妥,飞快转头看了男人一眼。   恰对上他眼底的幽深。   她脸颊一烫,慌忙转过头。   邬明鹤收回手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须臾,他又摘下一颗喂过去。   这回孟清漪不敢吃了,伸手将莲子接过来,却没看到男人眼底的遗憾。   方斗不知何时也摘了个莲蓬,他回头看了眼坐在舟尾的聆风,几经挣扎后,语气尽量自然的喊了声:“聆风姑娘。”   聆风正晃着小腿赏着景,听到声音回头,唇边还带着惬意的笑意。   方斗眉眼微扬,抬手将莲蓬扔过去:“接着。”   聆风接住莲蓬,朝他莞尔:“多谢方大人。”   方斗颔首,转过身继续划舟。   风光正好,小舟穿梭在美景中,莲子清香可口,周遭静谧,微风徐徐,令人心旷神怡。   好像一切都慢了下来。   孟清漪许久没有这样惬意过了。   从父亲出事,到后来退婚,成婚,她心中一直有根弦绷着,不容她出错。   今日这种寂静似乎能叫人暂且卸下心防,享受其中。   聆风悠哉哉剥完莲蓬,寻思着给望舒蒲黄也给一个回去,遂站起身往荷叶里瞅。   找准时机伸手去摘。   刚采到一个莲蓬,余光恍然瞥见一道身影,她定睛瞧去,只见岸边有一道背影正消失在垂柳后。   与她那日在庭院所见似乎一样。   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忙探头欲仔细张望,偏小舟划动,那棵垂柳恰好挡住了她的视线。   几个眨眼,人就不见了。   聆风紧蹙着眉头,张口想问方斗,可低头看见邬明鹤后,又将话咽回去。   姑爷的心腹她都见过了,看那位穿着打扮多半是府里的客人。   若是府里的客人,她怎好当着姑爷的面打探。   方斗察觉到聆风的异常,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却并没有瞧见什么,疑惑道:“聆风姑娘,怎么了?”   聆风状似随意般道:“没事,方才瞧见那边好像有位公子。”   公子?   方斗迅速看了眼邬明鹤,喔了声,道:“许是府中的客人。”   府里许多人聆风都见过,她没见过且能称呼对方为公子的只有一人。   小神医柳先生。   柳先生答应留在府中时曾提出条件,不对外泄露行踪,要求主君替他遮掩。   如今一年过去,知道柳先生身份的只有主君身边这几个人。   府里其他人只知晓府中有位会医术的柳先生,并不知其就是声名远扬的小神医。   因此,他们对外都称呼其柳先生。   可柳先生不是说要闭关,连主君婚宴都只匆忙喝了杯喜酒就回院里了,今日怎来这里了。   邬明鹤将二人对话收入耳中,面不改色岔开话题:“待会儿往南边水榭停靠。”   方斗应下:“是。”   孟清漪不动声色往岸边瞥了眼,府里有什么客人方斗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话语遮掩,其中必有隐情。   邬明鹤亦不愿多提,她自不会追问。   小舟在荷塘上晃晃悠悠,直到太阳晒过来,才停靠在水榭旁。   邬明鹤看出孟清漪意犹未尽,便没急着离开,让人备了茶点在水榭,又叫方斗取了把古琴来。   孟清漪遂眼眸清亮的问邬明鹤:“主君擅古琴?”   她喜欢听琴,但琴技平平。   拿得出手的只有两曲,还是趁着兴致正浓时学的,但许久不弹,早就手生了。   邬明鹤道:“略懂一二。”   但很快孟清漪便知他这话着实谦虚。   他弹的这首《颂荷曲》婉转悠扬,也很应景,但难度极高,她曾听师父弹过一小段,惊为天人,兴致勃勃缠着师父学习半日,放弃了。   太难了。   别说听懂晦涩的曲谱,师父手把手教,她手指都绕不过来。   而此时此刻,邬明鹤端坐琴前,十指如飞,游刃有余,行云流水。   手好看,人更好看,曲子也好听。   孟清漪托腮目不转睛盯着邬明鹤,也不知是在看人还是在赏曲。   一曲终,孟清漪抚掌,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邬明鹤,夸赞道:“主君好厉害!”   邬明鹤默了默,又弹了一首。   一连三首,曲音才落下。   孟清漪看他弹的这样好听,感觉手痒痒的,慢慢磨蹭过去。   “可要试试?“   邬明鹤见她面露挣扎,询问道。   孟清漪强忍住那股冲动,摇头:“不了,我琴技平平。”   珠玉在前,她何必献丑。   邬明鹤却看出她的跃跃欲试。   隐约猜到她的顾虑,他站起身将她拉到琴前一并坐下,道:“可试过双人合奏。”   孟清漪忙摇头:“没有。”   邬明鹤便道:“想弹什么曲,我们合奏。”   孟清漪眼眸流转。   她几乎是立刻就读懂了他的意思,有他托底,她弹的再不好,他也压的住。   她的顾虑立刻散去,兴致勃勃试探道:“《祝君好》,主君会吗?”   这算是一首入门曲。   但在入门曲中难度偏高。   邬明鹤点头:“会。”   孟清漪眉眼一弯:“那就弹这曲。”   邬明鹤温声道:“好。”   孟清漪小心试了试音,方才开始,她第一个音响起,邬明鹤的手指也搭了上去。   曲音缓缓流出,前音清润,后音浑厚。   意外的融洽悦耳。   孟清漪中间出过几次错都被邬明鹤救回来,二人从未合弹过,却仿佛极其默契,配合得宜——   嗯,严格来说,是邬明鹤全程配合孟清漪。   有他托着,孟清漪越发放心,这一曲弹的格外尽兴。   曲终,邬明鹤的手指压住琴弦,道:“娘子应只是许久不弹了,有些生疏,但这首曲子弹的并不差,指法娴熟,清澈明净。”   孟清漪被他一夸奖,很是高兴:“果真?”   虽然知道他可能是在安慰她。   “嗯。”邬明鹤温和道:“这首曲子是入门曲中难度最高的,需要不少技巧,可方才我观娘子熟练的掌握了每一个技巧,可见娘子聪慧,若是愿意,假以时日,定有所成。”   这番夸赞过于真诚,孟清漪不免有些飘飘然,欢喜道:“师父也这样说过。”   “是我没耐心花时间钻研。”   这话一出,她又有些后悔了。   母亲常说她三分钟热度,什么都想学一点,又什么都不肯细细钻研。   他会不会认为她不够稳重。   邬明鹤听罢,面色认真道:“人间趣事不知凡几,偏人生苦短,哪能事事都认真钻研,娘子年纪尚小,一手好字令人惊艳,马术亦是出类拔萃,还能抽出时间学习医术,刺绣,琴艺,很是了不得。”   邬明鹤露出腰间的荷包:“娘子这几片竹叶和荷叶绣的栩栩如生,我很喜欢。”   孟清漪早就发现她果真听她的话,几乎每日都戴着这个荷包。   又听着他的夸赞,只觉好像有个小人儿踮着脚尖在她心尖上蹦跶,翩翩起舞。   愉悦的头晕目眩的。   “我们再弹一曲。”   这次语气镇定果决很多。   邬明鹤笑意愈深:“好。”   聆风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她发现姑娘今日和姑爷待在一处,脸上的笑容都没散过。   又听姑爷那番话,她腰杆子都直了。   她家姑娘就是很厉害呀!   方斗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偏头无声轻笑,主君哄娘子的手段真是令人望尘莫及。   又一曲终,邬明鹤看见孟清漪微微发红的指腹,不再允她继续,唤人将琴收起来,见她眼巴巴望着被收走的琴,他道:“你许久不碰琴,容易伤着,日后有很多时间,你何时想弹,我只要得空都可陪你。”   他不说还好,这一提她才察觉指腹微微有些烫,当即就收起心思   “好。”   这时,前院来人请他们去珍馐居用午饭,一路上,孟清漪的话比平日多了不少。   邬明鹤一手负在身后,缓缓踱步,一边认真听她说话,一边笑看着妻子时而伸手比划着,眉飞色舞的,眼里满是宠溺。   她在他面前总是极尽收敛,谨小慎微,今日才活泼些。   无妨,来日方长。   她总有一日会慢慢的信任他。   到了珍馐居,夫妻脸上都各自洋溢着笑意,新妇瞧着温婉乖巧,脸上带着笑只让人觉得愈发娇俏可人,可邬明鹤——   邬家众人面面相觑后,一时谁都没敢动碗筷。   他们这位年纪轻轻就一路杀上首辅之位的主君,手段果决,凌厉非常,整个人从上而下,从内到外无不散发着骇人气场。   一个眼神都会令人心肝俱颤。   自他上京后,何曾再见到过他笑成这样,乍然瞧着,谁不心惊。   就连邬大爷和崔夫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饭厅内的气氛过于古怪,孟清漪隐隐察觉到,疑惑抬眸。   邬明鹤这才意识到什么慢慢收了笑意。   众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才对。   一阵寂静中,邬大爷抖了抖手上鸡皮疙瘩,镇定拿起筷子:“吃饭吃饭。”   儿子笑的满面春光的样子简直瘆得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我错了,娘   刚出珍馐居, 方斗就寻过来,面色严肃的低声同邬明鹤禀报了什么,邬明鹤神情略变后看向孟清漪道:“清清, 我要进趟宫,你先回去。”   “好。”   孟清漪目送他们离开,才同聆风回荷园。   才走出几步,却听聆风好奇询问:“姑娘,真有密探?”   孟清漪一怔,疑惑看向她:“什么?”   聆风朝四周看了眼,拉着她到无人之处才轻声道:“奴婢听方大人同姑爷禀报,潜伏在北岳的密探带回了很重要的消息。”   孟清漪一惊。   她知聆风耳力好,是无意中听来的,但还是轻声同她道:“此乃国之大事,下回避着些。”   聆风忙应下。   孟清漪见她对此事好奇,又道:“对于密探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曾无意中听父亲与苏县令提起过, 后来好奇问父亲,父亲却不愿同我多说。”   说到这里, 她示意聆风靠近。   聆风忙凑近仔细听。   “父亲只同我说密探行走于暗处, 以探各国政事为要务, 身份特殊, 上下保密, 不为外人道。”   “我们京中就有密探。”   聆风惊讶不已:“奴婢先前只道是传闻,竟是真的。”   “那我们京中是不是也有别国密探?”   孟清漪一思索, 道:“这我便不知了,想来该是有的。”   这都是她不曾接触的,自不得而知。   涉及国之要事, 主仆没再多说,一路回了荷园,孟清漪先去看望舒。   望舒刚醒过来,小丫头正伺候着药,见孟清漪进来,小丫头忙起身行礼:“大娘子。”   孟清漪快步过去按住要起身行礼的望舒:“别动,感觉如何了?”   望舒道:“已无碍了。”   孟清漪见她脸色还白着,知她向来报喜不报忧,便转身问小丫头。   小丫头十三四岁,一副精灵模样,口齿伶俐的一五一十禀报:“回大娘子,望舒姑娘前两日病的重些,今儿有了些精神气,一早府医又来瞧过,换了副方子,说再养两日就可痊愈了。”   孟清漪闻言略微放心,不由多看她两眼:“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被卖进府时年岁小,没有正经名字,只有个小名叫小羊儿,是爹娘起的,说贱名好养活。”小丫头道。   孟清漪怔了怔,又问:“是死契?怎没有赐名?”   “是死契。”   小丫头声音清脆道:“奴婢是粗使丫头,平素见不到主子,没能得主子赐名,前两日奴婢在药房给望舒姑娘熬药,得蒲黄姑娘看重,才有幸来主院伺候望舒姑娘两日。”   刚说完,蒲黄便来了。   她先给孟清漪行了礼,才道:“回大娘子,大婚当日府里忙,院里调了些人手到前院去,一时抽不开身,奴婢见这小丫头干活利索,人也是个机灵的,就让她先进来伺候两日。”   “可是这小丫头莽撞了?”   孟清漪道:“并未,我瞧着也是个机灵的。”   蒲黄听并非丫头冲撞了大娘子,不由松口气,略一思索,道:“按理,府里一等女使屋里都会留个小丫头伺候,这几日事忙还未来得及安排,大娘子今日可要替望舒聆风选一选?”   望舒聆风闻言都是一惊。   她们在府里有单独的厢房不说,还一应准备俱全,连脂粉首饰都配了些,她们以为这已经算是顶顶殊荣了,没想到屋里竟然还能有小丫头?   孟清漪对此却是很高兴的。   聆风是个机灵的,可望舒性子稳,处处妥帖,一心以她为先,时常不顾及自身,她事情一多难免有疏忽处,若身边有个小丫头看着,她也能放心不少。   遂看了眼二人道:“既然是留在身边的人,还是你们亲自挑选。”   望舒听是府里的规矩,没敢推辞,斟酌片刻,望了眼小丫头,同孟清漪道:“奴婢看她这两日很是心细,就留她吧。”   孟清漪闻言又转眼打量着小丫头,须臾,方问道:“你可愿留下?”   小丫头似乎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她身上,惊喜过后,赶紧跪下:“奴婢愿意。”   她本是粗使丫头,哪里需要都能喊她,平素多干些洒扫的粗活,能留在主院对她们这些粗使丫头来说是极好的出路。   孟清漪遂道:“如此,以后你便留在望舒屋里。”   又一思索,道:“你的名字也唤了这些年,就将字换一换,换做太阳的阳吧。”   小丫头闻言忍不住抬眸望向孟清漪,喃喃道:“太阳的阳——”   随后她眼神奇亮,重重磕下头:“谢大娘子赐名。”   孟清漪训诫几句,才又转头叮嘱望舒,让她安心养病。   待孟清漪离开,蒲黄才让人带着小阳儿去重新领衣服。   孟清漪回房后午憩了会儿,见邬明鹤还未回来,她便带着聆风开始整理带来的东西。   嫁妆都已入了库,只寻常用的摆在了主屋里,孟清漪这一清点才发现,梳妆台和首饰占了两面墙,衣服又占一面,箱笼堆到西墙角,屋里竟大半都是她的东西。   邬明鹤的衣服被立在靠里侧的半面墙。   一侧还放着几个箱笼。   孟清漪见其中一个上了锁,不由生出几分好奇,他莫不是将什么紧要之物放在了寝房里。   但她并未去动,也无心窥探。   等忙完,天色已经暗了。   前院传饭,见邬明鹤还未回来,孟清漪便独自去了珍馐居。   这几日她与邬家的人也算相对熟稔些,听他们问起邬明鹤,她也如实应答。   用完饭回到荷园,天已经彻底黑了,孟清漪等了会儿见仍没动静,方才去沐浴。   主屋浴室是一方浴池,刚换的水冒着热水,水面飘着些花瓣。   孟清漪一向喜爱泡浴,在孟家时用的是浴桶,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浴池,想着邬明鹤还没回来,她便多泡了会儿。   聆风怕水冷了出门去提热水。   没多会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孟清漪头也没回道:“不必再加了,差不多要起身了。”   “主君还没回来?”   身后无人应答,她正想回头,一道阴影自身后落下,耳畔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我回来了。”   孟清漪吓的慌忙回头,对上男人深邃的眼眸,她整个人迅速涨红,反应过来自己处境后,忙双手环胸,将身子下沉,试图将自己藏进水里。   可水池清澈,窈窕身姿一览无余。   而在水汽晕染下,那张白净细嫩的脸上染着红霞,眸中带着惊慌和羞赧,朱唇泛着水光,娇艳欲滴。   邬明鹤的目光肆无忌惮的自下而上,最后落在她的唇上,嗓音暗沉:“娘子想我了?”   男人的眼神带着某种危险的气息,令人心悸和发慌,孟清漪别说敢应他,甚至不敢抬眸与他对视。   她的反应却更是取悦了男人。   身后的阴影突然散去,孟清漪忍不住松了口气,可随后却听一阵窸窣声传来,她鼓起勇气偷偷回头一看,却瞧见男人正解开腰封。   她意识到什么,心头一慌,急急挪开视线。   “主君,我…我洗好了,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耳畔就传来水声,身旁多了一道身影。   她甫一抬眸,却只见他身上只剩一件单薄中衣,她还未做反应,他已俯身过来,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带进他的怀里。   “洗好了?”   孟清漪刚要点头,就对上男人充斥着情|欲的鹤眼,腰间的大掌更是犹如铁钳般,紧紧将她圈住,不容她逃避,而她现在不着寸缕,实在难为情,下意识靠近他,想将自己藏起来。   却不知她的反应落在男人眼里,是主动迎合,下一瞬,她的下巴被捏住抬起,男人的唇落了下来。   由最初的温柔到逐渐肆虐。   孟清漪无法抗拒,唇角溢出轻吟声,身体微颤着,彻底软下来。   邬明鹤眼神愈暗。   虽才两夜,他却已发现妻子身体太过敏感,稍微一碰她便软成一汪水。   令人欲罢不能。   男人的某种肆虐欲也轻易被勾起来,他的手不知何时伸入水中。   水中花瓣沉浮,掀起浪花朵朵。   邬明鹤低头望着那张微启的红唇,脑海中划过今日荷塘中湿润的触感。   鬼使神差的,他的拇指落在她的唇上,慢慢摩挲着,探入。   男人在这方便的确无师自通。   孟清漪起初还有理智,极尽保留着最后的矜持,最后不知何时已毫无招架能力,彻底将自己交给他。   予取予求。   屋外,赶过来伺候主君洗漱的当归和提着一桶水聆风听见里头动静,默默退后守着。   不知过了多久,浴池中的动静才停下来,孟清漪身子软绵绵的,任由男人将她抱回床上。   就在她以为已经结束了时,寝房的灯熄灭,她又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黑暗中,那双大掌抚过她身体每一寸,她咬唇忍着时,他的手指又会撬进她的唇舌,耳边传来男人沙哑的嗓音:“娘子,唤我。”   一夜浮沉,孟清漪仿若坐在小舟上,任由浪花掀起又落下。   实在受不住时开口求饶,而迎来的却又是一阵狂风暴雨。   最后她不知何时才结束,昏昏沉沉睡去时,只隐约记得男人好像曾抱着她去清洗。   不知是不是被要得太狠,夜里她连做梦梦见的都是旖旎缠绵。   好像还隐约闻到过药香,嘴里被渡进过丝丝苦味。   次日待她醒来,男人已经晨练回来了,瞥见男人精神焕发,再忆起昨夜不论她如何求他,他都不允,反而还——   她咬咬唇别开眼,打算不搭理他。   却不知邬明鹤一回来见妻子似娇似嗔的瞪他一眼,还别过身子跟他置气,愈发愉悦了。   听见男人的低声笑,孟清漪不敢置信,他竟还笑话她!   她气的轻哼一声,再也不看他。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去珍馐居的路上她都没理他,但进了珍馐居,她又恢复如常,尽量不让人看出她在和主君置气。   而她不知,她满脸的娇羞和春色,令人心照不宣的低头抿笑。   哪会往她在置气上想。   吃了饭,崔夫人将新婚夫妻留住。   今日是孟清漪回门的日子,崔氏已经备好了回门礼,马车早已候在府门。   崔夫人见儿子一双眼睛都快黏在儿媳身上,迅速叮嘱完几句就放人离开。   上了马车,孟清漪更是将身子转到一边,不愿搭理男人。   生气的态度非常明朗。   邬明鹤盯着她看了半晌,忍下笑意,伸手握住她的手,她试图甩开,没成功。   也不知男人哪来那么大气力。   邬明鹤趁机将她的身子扳过来,孟清漪拗不过,只能含着愠怒瞪他,却听男人认真看着她。   “我错了,娘子。” 作者有话说: 但下回还敢 第47章 第 47 章 回门   孟清漪本打定主意不理他。   好让他晓得她在这件事情上的坚决态度, 免得他日更是变本加厉。   可没料到他认错竟认的这样干脆。   高高在上的权臣放下姿态跟她认错,她想,应没几个人能拒绝。   又见他态度真诚, 眼底愠怒无形散去。   邬明鹤见她软了神色,伸手将人拢进怀里,在额间落下一吻,道:“要打要罚,都听娘子的。”   这话一出,孟清漪哪里还顾得上跟他置气,脸颊微红了红,顺势靠在男人胸膛上。   甚至连句警告的话都没说出口。   等妻子气彻底消了,邬明鹤才突然开口道:“清清,你现下可有考虑要孩子?”   孟清漪心神一震,抬头茫然的望向男人。   “孩子?”   邬明鹤认真注视着她,点头:“嗯。”   孟清漪眼睫一颤,下意识垂首抚了抚腹间, 孩子——   她该要孩子了吗?   母亲未曾同过提过这件事,她也从来没有考虑过, 于她而言那是极其陌生未知的领域, 他突然问起, 她心底只有慌乱和迷茫, 一时间给不出答案。   邬明鹤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 心中明了,轻握了握她的手, 安抚道:“不必紧张,我今日问你只是想说你若没做好准备,我们就不急要孩子。”   孟清漪又是一愣。   以他的年纪早就该有孩子了, 他真的不急?   却见男人莞尔:“我当真不急。”   孟清漪见自己心中所想被他看穿,眼神不自然的闪烁,而后又轻声道:“我现在还没有想好——”   “那便不急。”   邬明鹤声音沉稳道:“我昨夜喂你喝了避子汤,药方是一位医术高明的郎中所配,对身体无害。”   孟清漪震惊极了:“昨夜我喝了避子汤?”   怪不得她昏沉间闻到过药香,感觉嘴里溢进过苦味,还以为是在做梦,原真是他给她喂了药。   “嗯。”   邬明鹤又同她解释道:“父亲母亲和邬家各房都在府里,此事不好宣扬,我便让当归夜里避着人熬的,今日同你提及,是怕你知晓后误会我的意思。”   孟清漪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怕她知道后以为是他不愿要和她的孩子。   而他是邬家主君,子嗣尤为重要,若她喝避子汤的消息传到公婆和邬家其他人耳中,对她来说不是件好事。   他竟连这些都替她周全了。   孟清漪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忍不住将自己再次埋进他怀里,嗡声嗡气道:“主君怎待我这样好。”   邬明鹤垂眸看着妻子。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他。   他不由伸手搂紧她,下巴搭在她的额间,温声道:“你是我的妻子,我自该待你好。”   她年纪小,陪嫁中又没有贴身的妈妈,聆风与她一般年纪,望舒虽长几岁或许懂些,可一过来病了几日,身边无人为她考量这些,她必然都是不懂的。   若孩子来的太快太突然,她难免会慌张难安。   他免不得就要多考量些,遂特意去问过柳先生,柳先生说再过两年要孩子对她更好。   他对子嗣并无什么执念。   毕竟曾做好孤独终老的准备,族里孩子多,过继不是难事。   在这方面,他尊重她的意愿。   孟清漪紧紧靠在他怀里,男人过于强大和细心,在他身侧她愈发感觉到安心。   突然,她隐约想起什么,抬眸问男人:“主君昨夜如何给我喂的避子汤?”   她睡得昏沉,意识不清,这会儿他一提,她却隐约想起她察觉到苦味时,本能避开了他的唇——   果然,只见男人的目光迅速从她唇上划过,顾左右而言他:“我在江南院里有位奶嬷嬷,祖籍在京中,我派人将她接来,在你身边留几年,可好?”   孟清漪直直盯着男人。   “我是看你陪嫁中没有贴身的妈妈,望舒聆风还未经事,有位妈妈在,更能为你周全。”邬明鹤面不改色。   孟清漪微眯起眼。   邬明鹤沉默下来。   半晌,他败下阵来,低头认真解释:“当时你累的狠了,我不愿吵醒你,所以才——”   孟清漪虽然记不清,但也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见他承认,没好气瞪他一眼,可又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最终,只憋出了一句:“下回不许这样。”   妻子蹙眉撇着嘴,却又不舍责怪他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但邬明鹤知道这会儿他若是笑,妻子会更生气,于是忍着笑意正色道:“好,下回不这样。”   孟清漪这才满意,自然而然又靠进他怀里,等脸贴上他的胸膛她才察觉到什么,可想抽身已来不及了。   他已经伸手紧紧将她圈住。   孟清漪思索片刻,放弃了挣扎,干脆就这样依偎在他怀里,直到马车停在孟家门口。   孟家今日知晓她回门,又得消息首辅一道来了,一家人早早的整整齐齐候在门口。   马车停下,林氏忍住冲上去的冲动,矜持随丈夫迎上去。   邬明鹤先出来,折身亲自扶着孟清漪下来,夫妻一对视,眼底各有笑意。   林氏一瞧这动静,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意,提了几日的心也落下。   “邬首辅。”   孟远昌带着妻儿行礼,邬明鹤抬手将他扶起来,又行了晚辈礼:“岳父,岳母。”   最后朝孟清舟微颔首:“兄长。”   孟清舟忙揖手还礼。   礼节过后,迎着夫妻进了瑞清堂,林氏惦记着有话问女儿,没坐一会儿就找借口将孟清漪带走了。   孟清漪踏出瑞清堂时,下意识回头看了眼邬明鹤,却见他以一副晚辈姿态认真听父亲说话,她不由一阵恍惚。   她见过他位高权重,高高在上的模样,可此时此刻,那样一个身份贵重的人却愿意在她的亲人跟前放下架子。   这怎不令人心动。   林氏将女儿眉眼中的娇态收入眼底,笑容更甚了,迫不及待拉着女儿回了抱春轩,问起二人这几日如何相处。   孟清漪捡能说的一五一十说了。   林氏听得咂舌,惊道:“先前我与你父亲说起此事,你父亲还说首辅政务繁忙,即便大婚可休沐三日,也必少不得要忙于公务,不曾想他竟当真陪你三日。”   今日已是第四日,竟还能抽空陪女儿回门,可见其对女儿用心。   孟清漪这几日过的蜜里调油,习惯他在身侧,压根没往这处想,乍一听母亲提及,她先是一怔,而后脸上方才浮现一抹娇羞:“就有半日进宫离开过,除此之外没听到他提及公务。”   他说大婚休沐三日,她就真当他得了闲。   林氏闻言哪有什么不明白的,与周妈妈对视一眼,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姑爷这怕是早就做了准备,不允人打扰,进宫半日恐怕也是因为推脱不得。   林氏最初心里还很忐忑,如今对这位姑爷却是愈发的满意了。   想到什么,林氏低声问起洞房,孟清漪脸色顿时涨红,支支吾吾半晌,才憋出一句:“挺好。”   不必她说,林氏也从她面上瞧出来了。   这下,是彻底放了心。   “好好好。”   林氏乐不可支握着女儿的手,感慨道:“我先还怕你挑过头误了婚事,如今看来,竟是一切早有注定。”   孟清漪羞赧过后,想起男人在马车上说的话,思忖再三,还是问了母亲。   这种事母亲肯定有更好的了解。   林氏听罢神色怔忡了好半晌,才握紧女儿的手,一脸欣慰道:“傻孩子,姑爷这是心疼你呢。”   见女儿面露茫然,林氏解释道:“那些大户人家,心疼女儿的,多会将女儿多留在家里两年,年岁太小要孩子伤身。”   “按理,姑爷这个年岁哪能不急子嗣,却愿意为你身体考量,行事又妥协,可见对你真心。”   孟清漪那会儿只觉他心细,没想到他还有这层考量,心间愈发熨帖,轻声道:“他的确很周全。”   “对了,他还说要接一位乳嬷嬷来京城,跟我几年。”   林氏自然比女儿考虑的多,很快就想明白了,看了眼周妈妈道:“你幼时是周妈妈带你,没有其他贴身妈妈,此次陪嫁中只有几个粗使婆子,望舒聆风年纪又轻,虽然都信得过,可到底有些事没有经验。”   “姑爷许是因此才将那位乳嬷嬷接来。”   原是如此。   孟清漪眼里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至此,林氏对这桩婚事是挑不了丝毫错处了,她是真想不到再去哪儿寻一位这样满意的姑爷了。   母女又说了会儿体己话,孟清舟便过来了,原是孟远昌与邬明鹤去了书房说话,孟清舟借机告退过来寻孟清漪。   兄妹许久不见,出嫁时也只是匆匆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林氏知兄妹二人好不容易相见,怕有说不完的话,遂离开去张罗宴席。   林氏一走,兄妹便往庭院逛去,边走,孟清舟边打量妹妹,后轻笑道:“出嫁时哭成那样,今日瞧着却是红光满脸,这几日我可是白担心了。”   孟清漪一听他提那日,神色有些不自在,但她迅速将锅甩出去:“哥哥回来前我可没落泪,都是哥哥惹了我哭。”   孟清舟哼笑一声:“是是是。”   他这几日已将这桩婚事的来龙去脉弄得清清楚楚,原还很有些担心,今日一见妹妹这模样,心就放回了肚子里。   妹妹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若非真的过的很好,绝不会露出这样女儿娇态来。   兜兜转转,倒是因祸得福。   兄妹又说了好一会儿话,孟清漪才问道:“秋闱将近,哥哥可准备好了?”   孟清舟眉一挑:“自然。”   见他这样有信心,孟清漪也打趣他:“父亲当年可是高中探花,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哥哥可不能被比下去。”   孟清舟却不上套:“也有话说姜还是老的辣,能不能捞中探花——那得看这届学子里有没有人比我俊俏。”   这话说的可谓是信心十足。   好像笃定自己能走到殿试。   孟清漪啧他几声后,不继续泼他冷水,只道:“若哥哥高中,我定给哥哥备上一份厚礼。”   孟清舟不乐意了。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中就没有礼物了?”   孟清漪:“哥哥不是很有信心?”   “这是两码事。”   眼见哥哥要开始讲他那套‘歪理’,孟清漪立刻制止:“好好好,哥哥说的对,我回去就备厚礼,哥哥考不考中都有。”   孟清舟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不过穗岁放心,我一定会考中。”   妹夫身份太高,他若不努力爬的更高,将来妹妹受委屈,他如何给妹妹做主。   孟清漪嗯了声,又问:“对了,婆母曾说为哥哥引荐文先生,哥哥可去见过了?”   孟清舟却道:“还未去。”   孟清漪刚皱眉,孟清舟就解释:“你刚成婚,我便去用邬府的人情,到底有些不妥,于你也无利。”   见哥哥并非因自傲才没去拜访,孟清漪眉头一松,沉默会儿,认真道:“秋闱不远了,哥哥还是快些去拜见文先生吧,不必考虑这些。”   “婆母既早早引荐打点,也是为了秋闱,定不会有别的想法。”   她知道哥哥心中顾虑,两家门户悬殊太大,怕邬家以为孟家借婚事攀附,影响她在邬家处境。   又想起邬明鹤曾同她说过的话,孟清漪忍不住提点道:“哥哥入朝,对邬家有益无害。”   孟清舟闻言猛一抬眸,盯着孟清漪:“穗岁这话可是别有用意。”   兄妹自小一起长大,默契非常。   孟清漪见兄长如此迅速就抓住重点,也就没瞒他,如实将那日刺杀的事说了:“主君说,那日刺客的主要目的在我,有人以为圣上要重用父亲,想阻止这桩婚事。”   走到桃树下,孟清漪自然而然坐在了秋千上,孟清舟熟练的推着她。   “所以眼下,孟家和邬家已经在一条绳上,孟家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入有心人眼中——”孟清漪猛地想起邬明鹤曾同她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他第一考虑的是要护住同盟。   遂回头认真看着孟清舟道:“哥哥,若他日主君与你行便宜,哥哥万莫要因为我有所顾虑或是将骨气看得太重,不愿接受,如今局面,父亲和兄长借势而上是最好的选择。”   孟清舟好整以暇看着妹妹:“穗岁不怕外人说孟家趁机攀附?”   孟清漪却坦荡道:“婚都成了,高攀已成事实,何惧旁人说?”   “将来父亲和哥哥在朝中站稳脚跟才是正道,至于怎么上去的并不那么重要,只要他日手握实权,令人不敢将话摆到明面上来,背后则由他们嚼舌根去。”   孟清舟挑眉,摸了摸鼻子,良久才感慨道:“穗岁这才嫁过去几日,竟有此悟,假以时日,哥哥怕是要甘拜下风了。”   孟清漪眼睫微颤了颤。   她以前哪懂这些,经过张家,郑家,春日宴,大婚当日遇刺这一连串的事后,她心底也迷茫过好一阵。   她不知道她选择的对不对,也不止一次想过将来的路要如何走,直到那日,她听邬明鹤对她那番掏心窝子的话后,她心底有什么豁然开朗。   悟出了这个道理。   孟清漪与兄长向来是无话不说的,也就没瞒着他,将邬明鹤那番话几乎原封不动的说了。   “先前总听父亲说这世间之事非是黑即白,可那时候我道理是懂,没经历终究是纸上谈兵,直到后来经历了那些事,再听见主君那番话,我才真正领悟到。”   所以,她才不怕落什么话柄。   “有势可借,也是一种本事。”   她心底很清楚邬明鹤就是被她的美貌所吸引,可那又如何,她有美貌。   至于长不长久的,她有信心在以后的相处中能让他喜欢上她这个人,也会做好随时被厌弃的准备。   而在此之前,她会努力过她喜欢的日子,也要让家里人过的更好。   想到这里,孟清漪又不放心的嘱咐道:“哥哥若他日闯了祸,也莫要一个人撑着,尽管来寻主君,主君肯定会帮你。”   孟清舟见她一脸认真,歇下打趣的话,点头:“好,我记下了。”   见孟清漪紧紧盯着他,便知她不满意他敷衍的态度,便认真几分道:“穗岁又不是不知我什么性子,岂会是死板的?”   “穗岁尽管放心,我要是闯了祸,第一个去找妹夫撑腰,毕竟,有位首辅做妹夫,放眼天下我可是独一份,不少人都羡慕不过来呢。”   孟清漪听他这样说,也就放心了。   她正还要开口说什么,听一道轻咳声传来,兄妹二人同时转头望去,看清来人,面色俱是一变。   孟清漪赶紧从秋千上下来,与兄长对视一眼,硬着头皮行礼:“父亲,主君。”   孟清舟抬眸对上邬明鹤饶有兴致的眼神,便知他方才那番话被妹夫听了去,只恨不能就地遁走。   但还是强撑着揖手行礼。   孟远昌看了眼一双大言不惭的儿女,也恨不能打个洞钻走。   虽然这话他很认同,但被女婿听见又是另一番情境了。   孟清漪更是垂着脑袋,头都不敢抬,一双绣花鞋紧紧并拢,脚趾扣地。   邬明鹤看一家三口几乎一模一样的反应,颇觉有趣,以拳抵唇掩去笑意,走到兄妹跟前,看向孟清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更平稳些:“兄长说的极是。”   “我愿给兄长撑腰。”   孟清舟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向来只有他调侃别人的份,今儿却是一时语快丢了个大的。   他强行镇定下来,揖手道:“方才一时戏言,还请邬大人见谅。”   邬明鹤却抬手扶住他,道:“在府中就是一家人,不拘其他礼节。”   末了,又道:“兄长尽可唤我妹夫就是。” 作者有话说: 大舅哥:我将严肃决定连夜遁回书院 第48章 第 48 章 大娘子的命   邬明鹤刚在孟家用完午饭, 方斗便急急将人请走了,孟清漪见他形色匆忙,不由有些担心。   他历来沉稳, 少有这样急迫的时候。   但她没机会去问。   孟清舟见妹妹久久望着人离开的方向,忍不住道:“妹夫不过是有公务在身,怎担忧成这样?”   在花园中一番大放厥词被妹夫听见,孟清舟整整不自在了两刻钟!   但在一顿饭的推杯换盏中,那点儿不自在早已烟消云散。   妹夫谈吐沉稳却不失风趣,与他性情很是相投,许多见解也颇为一致。   他觉得只要再多吃上几顿饭,他们定能成为知己。   孟清漪也说不上来。   他连着两次急急离开,加之聆风听见的‘密探’,她总觉得像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之后与孟清舟下棋时孟清漪也有些心不在焉,孟清舟忍无可忍:“孟清漪,是你拉我下棋求教,怎如此不用心?”   孟清漪抬眸望了眼兄长, 又看一眼大局已定的棋盘,干脆利落的放下棋子:“改日再向哥哥请教。”   说着就起身:“我先回去了。”   孟清舟知她担心邬明鹤, 自也不留, 陪着她去向父母辞行, 又将人送上马车, 目送马车离开巷口, 才悠悠转身,摇头道:“女大不中留啊。”   从前他回来, 妹妹恨不得整日缠着他,如今却已有了心心念念的人。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孟清舟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沉思片刻叫来书童:“去备礼,我们去趟苏家。”   应该有人比他更不是滋味。   —   孟清漪才上马车,聆风就无声递过来一封信,孟清漪看了眼信上的印记,认出是叶秋送来的。   她与聆风对视一眼,皆未声张。   邬明鹤给她留了十个府兵,车夫也是邬家的,而师父明确交代过她,不允许她明面上经营这些铺子。   说辞是给她留份依仗,但她越来越觉得这其中恐怕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   简而言之,除了父母,她不能再告诉其他人白楚音和孟清漪是一个人,包括夫婿。   此事就连兄长都不知。   打开信,孟清漪迅速看了一遍,眉头微蹙,聆风见此无声询问。   孟清漪默默将信交给她。   聆风看完也皱起眉头,轻声道:“怎么办?”   叶秋信上说,邬家在调查四海客栈,并提出过要见东家,被叶秋找理由拒绝了。   孟清漪猜测应该是上回她让叶秋留意尹长荣的动向,她那时也没想到叶秋竟然真的找到了证据,并送到了言维礼手上。   虽几番辗转,但恐怕已经被邬明鹤查到了,所以才会调查四海客栈。   孟清漪沉思片刻后,示意聆风将信销毁,朝她摇摇头。   静观其变。   聆风会意点头。   白楚音的身份是有官府盖印的,即便是邬明鹤应也查不到她身上来。   其他的待她问过师父再做决定。   只是这一年多再无师父的消息,也不知该去哪里寻,只能等着师父联系她。   孟家离邬家有一个多时辰的车程,孟清漪倚在榻上睡了会儿,被街上动静吵醒。   马车也停了下来。   车夫禀报道:“大娘子,前头有人闹事,路被拦住了。”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主仆俱都打起精神来,孟清漪微推开车窗朝外望去。   马车却刚好停在一家戏楼前。   望见牌匾,孟清漪微怔了怔。   莲台戏楼。   尉迟家出过人命的那间戏楼。   此时大门上被贴了封条。   云芙那日求到她跟前后,她问过邬明鹤这桩案子,是一桩密室杀人案。   一位看戏的客人在散场后久久没出来,敲门也无动静,掌柜的察觉不对叫人破门而入,方才发现人已经死了多时。   门栓从里锁住,窗户皆未打开过,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时至今日仍未告破。   因死者身份特殊,牵连颇大,案情未告破,莲台戏楼也因此被封了近三月。   云侯府世子便是因此案受到牵连。   她赴春日宴那日,恰因此案有新的线索出现,员外郎付雲封街取证,以至于冯七公子和杨九公子两个有旧怨的人在丰阳酒楼相遇,争执间闹出了人命,泰安街被封。   她因此被拦下。   那几个车夫和丰阳酒楼挑事的人被抓,都指认是王家授意,却又拿不出证据,宋少卿几番调查后,嫌疑落到云世子身上。   那日出现的线索是子虚乌有,而付雲所持的封街文书上盖的是云世子的印。   云世子彼时新官上任,在宴上醉了酒,醒来称印被动过。   几家人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缠绕牵连,剪不断理还乱。   线索也就断在这里。   “七爷?”   车夫的声音拉回孟清漪的思绪,她微一愣后反应过来。   邬七爷?   “大娘子,像是七爷与人起了争执。”   孟清漪当即关上窗,示意聆风掀开前头车帘一角,从缝隙中看过去,只见街上已围了一圈人,正中间有两方人对峙。   一方只有一人,身长如玉,衣服飘逸,端的是风流肆意,不是邬七爷又是谁。   正与邬七爷对峙的人与他年纪相当,一身锦衣华服,身后站着七八个随从。   声势浩大。   更显邬七爷处于劣势。   “真是邬七爷。”   聆风惊道:“另一方人多,邬七爷怕要吃亏。”   孟清漪看了会儿就让聆风放下车帘,聆风疑惑道:“姑娘,不帮七爷吗?”   孟清漪道:“再等等。”   非她袖手旁观,而是因她虽为大娘子,却是小辈,不好贸然插手长辈的事。   一阵嘈杂间,邬七爷的声音清晰传来:“好你个何九爷,分明是你撞了我,碎了我的珠串,竟还敢污蔑踩坏你的核桃,你难道不知,我邬家主君乃是当朝首辅,待我回去告上一状,有你好果子吃!”   孟清漪听得微皱眉。   这几日,她对邬家众人略有了解。   邬七爷算是邬家一个另类。   江南无人不知邬家七爷逍遥自在,游戏人间,美名其曰外出游历,实则游山玩水流连忘返,几年前娶了位妻子,过了几月甜蜜日子,都以为这位就此收了心时,这位一封书信不辞而别,一年多才归。   回来待了月余又不见踪影,总之每次都是不辞而别,归期不定。   留妻子独守空房。   老太太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都没用,前几月将老太太气得狠了,下了死手,还是七奶奶出面为他求了情。   但也还是受了皮肉苦,在府里养了些日子,遇上邬明鹤大婚,一路上京。   “简直胡说八道,明明是你闷头撞上来,撞落我盘了一月的核桃,还将其踩碎,怎还有脸倒打一耙!”何九爷指着邬七爷怒骂道。   两位身份何其贵重,又都是二十好几的人,却当街叫骂,引来了不少人看热闹。   而那位何九爷,孟清漪也知晓。   是位能与邬七爷并肩的人物。   备嫁那两月,孟清漪梳理了解过几大世家,这位何九爷是何家老来得子,受尽宠爱,自少年起就是出了名的纨绔,整日招猫逗狗,流连于青楼酒肆,无所事事。   至今未成婚。   两个都是混不吝的,自不会顾什么体面,说闹就闹,说打就打。   “你这是欺负我初来京城,无甚根基,但你可别忘了,我侄子可是首辅大人,你今日休想在我身上占半分便宜。”   何九爷气笑了:“我爹还是帝师呢,由你在这猖狂。”   “嘁,你爹是帝师,怎养出你这样的混账?我虽远在江南,却也知道你何九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二十好几都没成婚,是没姑娘愿意嫁你吧。”邬七爷哼一声,直往人肺管子上戳。   孟清漪只觉眉心突突直跳。   “你的名声又好到哪里去,娶了房妻子却叫人独守空房,比起你这样的祸害,我自愧不如。”何九爷咬牙切齿。   骂人揭短,动静越吵越大。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孟清漪终是坐不住了,她遂朝聆风耳语几句。   聆风:“姑娘不是说不管吗?”   孟清漪也不想管。   初时她碍于晚辈身份,不好贸然插手,而听到这里,见是一桩纨绔官司,她更不想管了。   可到底是邬家的人,没见着就算了,既然碰见了,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邬家七叔被人打。   聆风掀开车帘喊了声:“住手!”   她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不少注目,包括邬七爷何九爷,聆风镇定看向邬七爷道:“邬七爷,主君传话,请您立刻回府。”   众人一听聆风这话,都不由惊讶谁敢管这二位的闲事,随后瞧见那辆华贵的马车和马车缀着的玉佩,再一瞧跟着十来个府兵,俱都有了猜想。   莫不是邬家那位新妇?   不少人好奇的探望,顺着车帘缝隙,隐约能瞧见端坐在里头的人影。   邬七爷许是见被晚辈撞见这种事,面色略有些尴尬,但脸上怒容已经消退,立在原地思忖,似乎想要离开。   何九爷早被激起气性,见此哪肯放他走,又见来的是大娘子,更无忌惮,当即就扬手下令:“动手!”   要是邬家其他人他尚且作罢,可他才不怕什么狗屁邬七爷,莫名其妙冲上来踩碎他心爱的核桃,还敢倒打一耙,多半就是来找茬的。   他何九爷最不怕的就是人来找茬。   今日不打他一顿实在难以消气。   至于马车里的人——   多半是邬家那位攀上枝头的县丞之女,小门户出身不知规矩礼数,竟敢当街管起长辈的闲事。   他更不放在心上。   然就在护卫想要动手时,却听马车里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嗓音:“等等。”   何九爷冷着脸转过头。   却见马车车帘被掀开一半,一张倾城绝色的容颜猝不及防撞入眼睑,饶是他识人无数,也从未见过如此颜色。   而美人那双清眸直直望着他,问:“不知何九爷与七叔有何误会?”   何九爷一时失神,没能回答。   反倒是邬七爷立即反应过来,伸手一推何九爷,咬牙提醒:“没什么误会。”   何九爷这才意识回笼,立刻收回视线,一回头就对上邬七爷警告的视线。   他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无从辩解,只冷哼一声,道:“邬七爷真是好大的脸,好意思让一个小辈来撑腰。”   “何九爷说笑了。”   孟清漪将何九爷那一瞬的失态收入眼底,收回视线,不疾不徐道:“主君有要事请七叔回府,不敢耽搁,若何九爷与七叔的误会一时难断,也可一道去邬府,是非对错,主君必不会偏袒。”   顿了顿,继续道:“我是邬家大娘子,若有人要在我面前对邬家人动手,我断是不能允的。”   说罢,孟清漪便让聆风放下了车帘。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   她已经搬出邬家大娘子的身份,只要何九爷不是个蠢的,就不会再当众闹下去。   她进不了何家的眼,可何九爷却不敢当众驳邬家大娘子的脸面。   否则那就不是他与邬七爷的私怨了。   况且,她身后还有邬家十个府兵,皆是训练有素,非何九爷那几个护卫能抗衡。   何九爷再混账也出身何家,自然明白这些道理,闻言恨恨看了眼邬七爷,咬牙道:“倒不必邬家主君来断我的官司,今日看在邬大娘子的面上,饶你一次,他日别让我碰见。”   说完就撞开邬七爷头也不回走了。   邬七爷则到马车跟前,客气朝孟清漪道谢;“多谢侄媳妇解围。”   孟清漪淡声道:“七叔不必客气。”   不等邬七爷找借口离开,她便吩咐府兵让出一匹马:“请七叔回府。”   邬七爷去哪里她管不着,但方才她当众搬出邬明鹤请他回府的借口,未免落人口实,便要将人带回府。   邬七爷摸了摸鼻子,看了眼朝他走来的府兵,到底没敢拒绝:“好。”   一路浩浩荡荡回了邬府,邬七爷翻身下马,再次过来朝孟清漪道谢。   孟清漪颔首朝他还礼,道:“我原想着不敢插手长辈的事,后来见七叔身边无人,方才多此一举,七叔不嫌我多事便好。”   邬七爷干笑道:“哪敢哪敢。”   他岂能听不懂侄媳妇的意思。   这是说她本不想管他的闲事,只是碍于邬家名声,不得不出面。   “大嫂早就有言在先,侄媳妇是邬家的大娘子,在内在外都是能管束邬家人的。”   孟清漪闻言很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邬七爷竟将姿态放的这样低,这与他张扬肆意的传言颇有些出入。   但她没再多言,微颔首道别后便进了府,邬七爷看着她的背影,思忖再三后跟了上去。   她替他解围,他也不好让她难做,还是先回府,之后再寻时机出去吧。   —   孟清漪回到荷园,邬明鹤还未回来。   当归一见她便上前禀报:“大娘子,主君今日进宫有要事,特意传话让大娘子今夜不必等。”   孟清漪微惊,夜里都不回来?   “可知是出了什么事?”   当归摇头:“小的不知,小的只负责主君屋里的事,不过问朝政。”   孟清漪闻言自不为难他。   又一想既得空让人传话回来,想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遂不多思量。   眼下还有另一桩事犯愁。   还有几日就是邬明鹤的生辰了,她还没想好该送他什么生辰礼。   上回回礼一颗护心丹,可这回是生辰,自不能再送护心丹。   那还有什么能送出手且是他需要的呢。   孟清漪想了半日都没想出结果,入了夜,她虽知他今日可能不会回来,但还是等了些时候,实在等不住才沉沉睡去。   半夜半梦半醒间,她隐约感觉身侧有人躺了下来,她朦胧低喃一句:“主君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困意太浓,她只感觉他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之后就被他拢进怀里,她架不住困意,又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身侧已无人。   仿若昨夜是一场梦。   她遂唤聆风进来询问,聆风道:“姑爷昨日回来了,但天刚亮就去上朝了。”   孟清漪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今日是第五日,他该去上朝了。   原本休沐三日,昨日就该去的,但那日在宫中圣上亲口允他多休一日,他竟当真多休了一日。   收拾妥当,孟清漪便去给崔夫人请安,许是邬明鹤不在府中,崔夫人今日多留她了些时候。   但崔夫人很忙,没时间与她说话,只让她在一旁看着。   孟清漪明白崔夫人用心,安静坐在一旁听着,直到来传早饭,才和崔夫人一并往珍馐居去。   路上,崔夫人突然开口道:“我听说,昨日你替七爷解了围。”   孟清漪点头:“是。”   她不知崔夫人对此事的看法,思索片刻后解释道:“儿媳见七叔敌众我寡,怕七叔吃了亏。”   崔夫人嗯了声。   片刻后才道:“此事做的不错。”   孟清漪见婆母并未责怪她管长辈的事,心里不由松口气,然又听婆母道:“身为邬家大娘子,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家族人受欺负的道理,这种事看见了,自然要管。”   孟清漪听出婆母的言下之意。   没看见便不必理会。   她心中明了,颔首应下:“是。”   崔夫人见她一点就通,心中愈发满意,又一想到方才她特意留她在身边,她也不嫌枯燥,坐得稳,听得认真。   虽不知学到多少,但态度可嘉。   崔夫人神色越发软和些,道:“关于邬家中馈一事,早先我同你母亲商议过,你母亲的意思是你暂不管江南族务,你认为如何?”   这事早就是两家心照不宣的,但作为婆母,她还是得在明面上问过她。   孟清漪闻言忙道:“儿媳听母亲的。”   她这些日子可见到了崔夫人忙成什么样,今日感受尤深,一想到要她来处理这些事,她就一个头两个大。   她早已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将这摊子事往自己身上揽!   崔夫人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想起儿子早先的预判,不由失笑。   哪家大娘子一入门,不是恨不得将掌家权力握在自己手里,这对小夫妻倒好,一个生怕要她管家,一个舍不得累着媳妇,往她身上推。   也罢。   她也还能帮衬些时日。   “如此也好。”   崔夫人道:“不过京城邬家还是要尽早交到你手上,未成婚前,这些都由管家打理,府中人口少,聿恒倒也能抽空批阅,可到底不是长久事,人情往来总得有人出面。”   孟清漪明白崔夫人的意思,想了想后道:“儿媳先前虽随母亲学过一些,可孟家不如邬家家业繁多,儿媳怕贸然接手处理不当,儿媳可能在母亲跟前学几日?”   崔夫人起先以为她要拒绝,乍听最后这句话,不由转头看向儿媳。   见儿媳妇眼含期待和崇敬的望着她。   一双明眸水汪汪的。   崔夫人心头微动。   她膝下就一个儿子,自小就聪慧,很有主见,也听她教导,可心思深,喜怒不形于色,哪里用这样软乎乎的眼神看过她。   叫人心软成一片。   崔夫人不由握住儿媳的手,道:“穗岁若肯学,我自是好生教的。”   孟清漪欢喜不已,赶忙道谢:“多谢母亲,我肯定好好学。”   婆母掌管整个邬家,她只要能学到一成,就够她将京城邬家管下来了。   她虽不喜欢这种约束,可也知道当责任落下来,避无可避时,逃避敷衍是没用的,她既要接手,就要做好。   不让邬家失体面,也不让娘家丢脸。   崔夫人轻轻嗯了声,放软声音:“用了早饭你若无事,便让管家将所有管事和账本都呈上来,你先听着,不懂再问我。”   她在京城留不了几日,能教她的时候并不多。   孟清漪也明白,自无不应。   用了早饭,孟清漪便跟着崔夫人去了正厅,管家将邬家所有账目人情往来一并呈上,各处管事也都到了跟前。   孟清漪在崔夫人旁边设了一个小案,她见婆母替她敲打一番后就无动静,便知婆母这是想先看看她的本事。   她遂认真一一翻看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她在出嫁前抱了几月佛脚,她眼下看这些账目虽不说游刃有余,却也轻松,一一批复下去。   偶尔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也不吝请教,崔夫人皆耐心同她讲解。   一个时辰下来,崔夫人看儿媳的眼神已经越来越明亮。   实乃难得的好苗子!   亲家母竟是谦虚了。   孟清漪怕出错漏,一心扑在庶务上,自然没发觉崔夫人时而看过来的赞赏眼神。   倒是秦姑姑将这一切尽数眼底,心中也感慰藉。   大娘子虽经验不足,但胜在年岁小,肯学,假以时日,未必管不了江南族务。   这时,门房突然进来禀报:“夫人,大娘子,云侯府六小姐求见。”   崔夫人看了眼孟清漪,道:“以后京中诸事,皆由大娘子处理。”   门房一怔后,立刻又请示孟清漪。   孟清漪停下手头上的事,略一思忖后,道:“请六小姐回吧。”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要知道云侯府与邬府关系向来紧密,岂有将云六小姐拒之门外的道理。   门房讶异过后,慌忙看向崔夫人,崔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意外,沉默下来。   她昨日和今日表现如此出挑,还经历了春日宴那遭,必然不可能对邬家和云侯府的交情毫不知情。   “大娘子的命令,听不明白?”   崔夫人冷声道。   “是。”门房一激灵,忙俯首告退。   孟清漪自然清楚崔夫人是在给她撑腰,抬眸朝崔夫人感激一笑。   崔夫人也不问缘由,示意她继续。   可不多时,又有人来。   这回是李琤手下一位统领。   应是从门房口中知晓崔夫人的意思,他先向崔夫人行了礼,便直接同孟清漪请示:“大娘子,云六小姐跪在门外,请见大娘子一面。”   事关重大,已非门房所能禀报。   崔夫人闻言抬起头,眉头微蹙。   若寻常来往,儿媳不会拒绝,云六小姐更不会跪在外头。   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孟清漪身上。   却见孟清漪面色镇静,只略微抬眼,便道语气坚定:“不见。”   厅内霎时寂静无声。   统领忍不住看了眼崔夫人,良久不见崔夫人开口,他方才拱手应下:“是。”   待统领离开,秦姑姑看了眼崔夫人,才试探开口:“大娘子,云侯府与我们主君向来交好,云六小姐此番这样来求,怕是有要事。”   孟清漪自她开口就抬起头认真听,等她说完,她才认真答道:“云侯府世子因一桩案子被刑部扣押,云六小姐此番是来为云世子求情的。”   秦姑姑一惊,看向崔夫人。   崔夫人沉默片刻,点头:“嗯,你心中有数便好。”   竟一字也不多问。   孟清漪本已想好如何应对,却见婆母并不询问,她愣了愣后,也松口气。   这件事说来话长,其中有话是不能宣扬的,省得与误事,她也不愿同婆母说谎。   幸得婆母没有细问。   而却不知崔夫人心里已是波涛骇浪。   她不傻,哪看不出其中端倪。   既然牵扯进案子,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儿媳都不会在此事上自作主张,她能如此快做决断,显然儿子是知情的。   自从知晓这门婚事,她就没指望儿媳能在政事上帮助儿子,能定好内宅,不闯祸事她就心满意足了。   可没想到儿媳竟这样快就融入了政局。   崔夫人哪能不惊讶,不高兴。   时间缓缓流逝,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婆媳齐齐踏入珍馐居,顿时引来众人侧目,有眼尖的瞧见崔夫人进来前唇角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登时大惊。   只细去看又无影踪,仿若错觉。   众人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们这位大娘子到底有什么本事,先让主君笑成那样不说,竟还又能叫崔夫人眉眼带笑,神色如此和软。   简直叫人称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能娶到娘子   这天整整一日, 孟清漪都留在崔夫人身边,直到用了晚饭从珍馐居出来,府兵匆忙来禀, 云六小姐在府外跪了一日晕过去,已经送回云侯府。   听到那句人晕过时,崔夫人看见了孟清漪眼里的心疼。   她不知道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是什么,也就没多问,只道:“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母亲。”   孟清漪恭声告退,回了荷园。   沐浴完正倚在榻上翻账本时,门外传来了动静,孟清漪凝神听了听后,放下账本迎出去,恰与踏进房门的邬明鹤碰上,欢喜道:“主君回来了。”   邬明鹤官服未退, 面上隐隐带着几分疲倦:“嗯。”   见当归没进来,孟清漪自然而然上前帮他解外袍, 邬明鹤微怔, 低头看着替他解腰封的妻子, 眼底闪过一丝柔色:“辛苦娘子。”   孟清漪听见这话不由恍惚一瞬。   她想起曾经无数次她和母亲兄长等父亲归来的场景, 一盏煤油灯, 几盏烛火,昏黄的房间中, 母亲教她和兄长认字,给他们讲故事,直到父亲回来, 母亲就会欣喜的迎出去,接过父亲的官帽外袍,父亲总会温柔说一句:“辛苦娘子。”   父亲换上舒适的外袍,会陪她和兄长玩耍一阵,问今日在家中可乖,可有闹母亲。   她和兄长自小就清楚,母亲管家不易,不可惹母亲生气,否则父亲一定会很生气。   那许多画面已经模糊,但那个昏暗房间却在孟清漪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每每想起,耳畔仿佛都还响起父母的温声细语,父亲回来,整个房间都明亮欢快许多。   孟清漪双手环过男人的腰,将腰封取下,轻声回了句:“夫君也辛苦。”   她说的小声,没敢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唤他。   邬明鹤低头看着娇羞的妻子,眼底弥漫起化不开的笑意,在她要抽身时,他伸手将她扣进怀里,低声道:“再唤一次。”   腰间的大掌滚烫而有力,灼的孟清漪脸颊染上一团红晕,经过这几日相处,她对男人已有所了解,他待她极尽妥帖温柔,可在某些时候,他也是霸道不讲理的。   她若不依,还不知他要用什么手段。   就比如现在。   孟清漪忍着羞赧,又唤了声:“夫君。”   这声唤完,不给男人继续逗她的机会,她轻推了推他:“时候不早了,快些去洗漱。”   偏男人犹如一座大山,纹丝不动,还带着笑意低头问她:“谁去洗漱?”   孟清漪忍不住嗔他一眼,偏过头不语,   男人在这方面惯会得寸进尺。   母亲说有些时候不能尽依着男人,更不能一直给甜头,父亲与母亲这些年恩爱如初,可见母亲教的一定是有道理的。   邬明鹤没能得偿所愿,将人圈得更紧,唇凑近她脖颈,追问:“谁去洗漱?”   气息洒在脖颈,孟清漪忍着笑偏头躲,可她整个人被男人圈在怀里,不论她往哪边躲,男人总能跟着她追,脖颈耳畔的痒意让她止不住娇笑求饶:“主君快放开我。”   “谁放开你?”   男人穷追不舍。   “主君,水备好——”   当归进来一看两位主子拥在一起闹的正欢,话音戛止,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孟清漪忙趁机推开男人:“主君快些去洗漱。”   说完低着头逃也似的进了里间。   邬明鹤知她脸皮薄,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方才转身往浴室去。   沐浴洗漱完,邬明鹤见里间烛火正亮,他的妻子松散倚在榻上翻着什么,遂放轻脚步靠上前看了眼,微讶:“这是府里的账本?”   孟清漪正看的认真,头顶上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她吓的忙一回头,见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遂点头:“是。”   而后想起什么,忙解释:“今日我随母亲学习庶务,母亲让管家将这些都交给我。”   他今日回来的晚,怕是还不知此事。   “嗯。”   邬明鹤目光扫过旁边一摞账本,道:“大婚前母亲同我提过,我寻思你刚过来对府里不熟悉,便没急着问你?”   顿了顿,问:“今日学着可有难处?”   孟清漪忙道:“有母亲耐心教导,不难的。”   邬明鹤闻言便道:“嗯,若有什么为难的,尽可告诉我。”   “好。”   孟清漪想到什么,放下账本,看向邬明鹤道:“主君可知,今日云六小姐来过。”   邬明鹤道:“已知晓。”   “此事应很快会有结果。”   孟清漪闻言便松口气:“如此便好。”   也不知今日云六小姐如何。   “时辰不早了,安歇吧。”   邬明鹤拉着她往床边走去,状似不经意般道:“母亲再过几日就要回江南,这几日你先跟着母亲学,之后若有不懂的可再问我。”   孟清漪并未多想,点头:“好。”   “我后日一早要出城,可能需要些时日才回来。”上了床榻,二人并肩躺着,邬明鹤将妻子搂进怀里,温声道。   孟清漪往他怀里贴了贴,闻言忍不住询问道:“近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问完她就有些后悔。   以往衙门有什么要紧事,父亲都会告诉他们,一则免得因为不知情闯下什么祸事,二则出了什么事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她在孟家习惯这样,却不知会不会犯他忌讳。   却听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娘子可知密探?”   孟清漪忙道:“有所耳闻。”   “我们潜伏在北禹的密探冒死送回一个机密消息,关乎大胤社稷,途中一路遭遇刺杀,遂将一本名录一分为三,分三路回京。”邬明鹤缓缓道:“前几日,其中一位密探重伤回京,带回三分之一的名录,告知另外两路同伴的路线,我们的人沿路追踪,带回第二位密探,但人昏迷至今,名录不在身上,而第三位至今不知所踪。”   孟清漪头一次接触这等国事,心头掀起一片惊涛骇浪,道:“主君后日出城,是要去寻第三位密探?”   “嗯。”邬明鹤道。   孟清漪下意识抓紧他手臂:“送名录的密探有多少?”   “据第一位密探所说,原本共有二十四位护名录进京,可到京中辖区时,已只剩三位,几番合计后,决定将名录一分为三。”邬明鹤。   孟清漪又问:“密探武功如何?”   邬明鹤想了想,道:“大胤密探身份行踪都极其隐秘,出身也各有不同,有隐藏于市井者,亦有入庙堂者,有贩夫走卒,也有达官显贵,有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亦有江湖剑客。”   孟清漪了然,所以密探并非每个都是武功高强的,可她还是有些担心:“如此紧要的机密,此行必定危险重重。”   “主君明日带的人可够?”   邬明鹤知她是忧心他的安危,俯身吻了吻她额头安抚:“放心,明面上我是奉旨出城迎平王入京。”   孟清漪一愣:“平王?”   “嗯,陛下寿辰将到,各藩王会进京贺寿,平王在淮县遭遇刺杀,急信入京求援,陛下命我出城相迎。”邬明鹤见妻子眉宇紧皱,宽慰她道:“宋少卿和江侍郎同行,另有五十兵卫,还有府兵暗卫随行,娘子宽心。”   孟清漪的心一点都宽不了。   前有密探名录,又有平王遇刺,不论哪桩听起来都令人揪心。   沉默良久后,孟清漪后知后觉发现什么,不由问道:“这些都是机密,主君怎与我说的这般详细。”   就这样信任她?   却听男人缓缓道:“此前在四时居我问过你,是要与我并肩而行,还是想安稳居于后方,你选了前者。”   “你是首辅夫人,既要与我同路,那么夫妻一体,少不得就要接触这些,若你对我的行踪和所行之事尽都不知,于你于我都无益。”   孟清漪自然懂这个道理。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可不代表皇后宫妃对朝局一无所知,否则有时候死都不知怎么死的,这个道理不止用于后宫。   朝臣官眷亦是如此。   家族兴亡,往往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更何况一朝首辅。   孟清漪定了定神,道:“那我明日给主君收拾行囊。”   邬明鹤本想说这些有管家准备,但他感觉妻子似乎很不安,遂拥紧她道:“好,辛苦娘子。”   “主君能在生辰前赶回来吗?”   今日婆母还同她提过此事,今年邬家主家都在京城,等着给主君贺生辰,虽只是自家人庆贺,但席面什么的也得有讲究。   管家早就拟定好,婆母顾及她今日才接触府中中馈,打算明日再商议此事。   却不想临近生辰,主君要出远差。   “我尽量。”   离生辰只剩五日,邬明鹤不敢做保证,怕妻子继续忧心,遂走在她额间吻了吻,道:此事我心中有数,娘子不必忧心,今日娘子也累了,歇息吧。”   孟清漪本还想多问什么,闻言只能轻轻嗯了声,将自己埋进他怀里,本以为被此事扰的心神不定难以入眠,却没想到闻着熟悉的香气,心头竟渐渐安定下来,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再醒来,身侧仍旧无人。   她不由有些懊恼。   他明日就要出城,她昨夜入睡前还想着今日早些起来送送他的。   却还是睡过头了。   聆风蒲黄听见动静进来,一排女使也鱼贯而入,伺候完洗漱,正往珍馐居去时,李琤疾步寻来,同孟清漪禀报:“大娘子,云世子昨夜在刑部狱中遇刺,主君交代过,此案后续要尽禀报于大娘子。”   孟清漪闻言一惊:“人如何?”   “回大娘子,云世子无碍。”   李琤继续道:“刺客也已被擒获。”   孟清漪终于松了口气:“太好了。”   不枉费他们做这一场戏。   几日前,主君让她给云五小姐回话,令云世子将功赎罪,配合做一场戏,钓出幕后主使。   云世子的印被偷用,背后之人必然是想将这个罪名扣在他头上,可云世子背后有邬明鹤。   一旦邬明鹤有保人的意思,幕后主使必然不敢再冒险。   可偏偏邬明鹤没有保人。   这两日暗中亦有传闻,当日封街取证意外为难孟清漪,邬明鹤这是迁怒云侯府。   毕竟从邬明鹤誓不罢休追查此案便可知晓,他是如何看重新婚妻子。   后来,云六小姐求上邬府,跪了整整一日,府门却没有为她打开。   这就让背后之人更加确信邬明鹤意在为妻子出气,虽是同盟,可有张阁老这个例子在先,谁能保证邬明鹤不会冲冠一怒为红颜。   当然幕后主使或许猜到这是一个局,却不得不入,因为云世子多活一日都是隐患。   只要他一死,这口锅就能稳稳盖在他头上。   “人眼下已经到了宋少卿手里,想来很快就能审出幕后主使。”李琤继续道。   孟清漪轻轻点头:“如此便好。”   待此案了,她得见一见云六小姐,虽然是在做戏,可她实打实跪了一日,于情于理,她都该去见见。   正如李琤所言,案情很快有了结果。   宋祈谚亲自审问此案,以雷霆手段将那夜与刺杀云世子有关的一干人等下狱,终于撬开了嘴。   背后主使是王家。   不论是先前授意扣押孟远昌的还是春日宴阻拦孟清漪的,都是王家指使。   栽赃给云世子,则是想挑拨邬家与云侯府的关系。   可王家坚决不认,而问起是王家何人授意,所有人又都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最后查到了冯家头上。   冯家与王家旁支是姻亲,一直都想找机会攀附王家主家,不知从哪里得知孟家得罪了王家,遂冒着王家的名义打压孟远昌,后又在泰安街阻拦孟清漪参加春日宴。   此案到此告便算一段落。   孟清漪得到消息时,正在给邬明鹤收拾行囊,闻言神情怔忡。   世家大族果真是枝繁叶茂,错纵复杂,这一桩官司竟然牵扯出了这样多的人。   至于真是冯家想示好邀功,还是顶罪,怕一时半会儿是无从查证了。   “姑娘,主君此行要去多久啊,这些衣物可够了?”聆风问道。   孟清漪收回思绪,看了眼后,又去箱笼里拿出一件披风:“外边夜里冷,把这件也装上。”   聆风忍不住道:“已经装过一件了,这会不会太多了。”   孟清漪怔了怔,不由想起上回父亲去江南治水,母亲为父亲整理行囊的画面。   那时她还觉无法融入进去,如今却已学着母亲的样子给夫君整理行囊。   她温声道:“不多。”   “对了,将护心丹取来再装一颗。”   上回父亲去江南时她给父亲装了两颗,让父亲随身携带,后来没用上,拿回来给她,她没要,父亲和母亲就一人收了一颗,她回门那日又给了兄长一颗。   如今拢共剩只两颗。   聆风闻言便知此行恐怕凶险,迅速去取了一颗护心丹。   收拾好行囊,孟清漪又细细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遗漏方才让人装好。   刚准备妥当,邬明鹤便回来了。   他看着桌上好几包行囊,失笑道:“娘子,我只出去几日,用不了这样多。”   孟清漪拧眉想了想,他此番任务艰险,若行囊太多,反倒束手束脚,遂默默的挑拣一些出来。   “这些都是必备的了。”   邬明鹤看了眼鼓鼓囊囊三个包袱,沉默片刻,方才笑着道:“好。”   “娘子整理的,我都带着。”   孟清漪这才放心,又仔细同他说哪个包袱里装了什么,见他都记住了,方才拿起那颗护心丹递给他:“此行危险重重,以防万一,你再带一颗。”   邬明鹤忍不住道:“此药是在性命垂危时护住心脉用的,一颗足够——”   一看妻子因担忧而皱起的眉头,他话音一顿,抬手接过来:“好,听娘子的。”   孟清漪看他收好药,方才满意转过身。   “我另外备了些银票还有些碎银子,你都分开带着,别收在一处。”   邬明鹤亦步亦趋跟过去:“好。”   孟清漪又一一嘱咐些他其他的,她每说一句,男人就温声应声好,知道她说完,他才从身后抱住她,将头搭在她肩上:“能娶到娘子,是我之幸。”   男人突如其来的一句剖白,令孟清漪心神一动。   嫁给他,也是她之幸。   “明日我起的早,今夜我们早些安歇。”男人温热的气息洒在耳畔,孟清漪立刻就懂了什么,脸颊一红,手忙脚乱从他怀里挣脱,可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瞧了眼停在原地注视着她的男人,眼神微闪烁着,声音极轻道:“夫君快去洗漱吧。”   说完就进了里间。   邬明鹤得到妻子隐晦的允准,格外愉悦且迅速的去沐浴完。   回来时,正见妻子坐在窗沿梳理着头发,瞧见他,她微微低下头,掩下一抹娇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请大娘子过   天蒙蒙亮时, 孟清漪被吵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察觉到男人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主君。”   “醒了。”   邬明鹤轻声道:“我走了。”   孟清漪昨夜睡前同他交代,今日他起身时一定要叫醒她, 可昨夜折腾半夜,他没忍心喊,待一应都收拾妥当才唤醒她道别。   孟清漪迷瞪瞪坐起身,见男人已穿戴整齐,忙掀开被子:“我送主君。”   邬明鹤本没打算让她起来,见她坚持,便折身去取了件披风,回来将她紧紧裹住:“晨间风大,就送到院里。”   孟清漪整个人被笼罩住,只能点头说好。   蒲黄当归已经提着灯笼候着,见主君揽着大娘子出来,识趣的没跟太紧。   晨风徐徐,邬明鹤怕她受凉, 又将她衣襟拢了拢,道:“我尽量在生辰前回来。”   母亲派人同他说今年生辰宴她办的很用心, 他不愿让她白忙一场。   “若那日我没赶回来, 府里也照旧摆席, 也当为我庆贺过了。”   孟清漪轻轻点头:“好, 主君一路要小心。”   “嗯。”   邬明鹤沉默片刻, 将人往身边拢了拢,放低声音道:“清清可知密探带回来的是什么名录?”   孟清漪仰头看他:“什么?”   “我朝奸细和北禹密探。”邬明鹤在她耳畔道:“北禹密探这些年趁着朝中不稳, 渗透极深,乃陛下心头大患,北禹与大胤相邻, 容貌与大胤人没有太大的区别,若自小放在大胤,更不能从口音中分辨,陛下怀疑,京官中就有北禹密探。”   孟清漪万分震惊:“竟渗透至此?”   “陛下三岁即位,朝堂被太后与世家掌控,内政不稳多年,被渗透至此也不是没可能。”邬明鹤缓缓道:“再者,北禹密探早就存在,先帝时期,曾有过一次大动作,清剿不少,但不排除还有悄然在大胤扎根的,轻易已无法分辨。”   “这些人或在明面,或在暗处,都只有一个目的,乱大胤朝纲,毁江山社稷。”   孟清漪实在没想到看似平静的京城竟然藏着这么多的隐患危机。   “所以,我此次虽明面上是去救平王,但说不准已经走漏消息,我没回来的这些日子,你定要保全好自己。”邬明鹤正色道:“还有,切记,我与你说的这些,万不可再与任何人道,包括父亲母亲和你的贴身女使。”   他原没打算同她说这些,可她已是首辅夫人,也选择与他同行,又是个聪慧通透的性子,瞒着她这些对她便无益处。   起码能让她知道可能会存在的危险。   孟清漪听到这里才明白他与她说的这么详细,是怕她不知情遭遇什么意外。   她突然又想起前日他让她这几日跟在母亲身边学习,当时没察觉不对,现下想来,多半是他是担心她出府遇到危险。   她也晓得这是机密要事,忙点头:“好,我记下了,也会小心的。”   “主君也不必担心我,主君回来前我定不会出府,府里防守森严,外有府兵,内有暗卫,不会有事的,倒是主君,此行凶险,主君一定要当心。”   “好。”邬明鹤低头看了眼腰间的荷包,宽慰她道:“有娘子赠的护心丹做依仗,我必会安稳归来。”   透过若隐若现的天光,孟清漪看了眼已经不知洗过多少遍的荷包,暗自自责,她怎忘记这茬了,忙道:“我再给主君多绣几个,等主君回来换着戴。”   却全然不知如今大半朝臣都知邬首辅的娘子给他绣了个荷包。   “好,有劳娘子。”邬明鹤温和道。   又走出一段距离,孟清漪突然道:“冯家那桩案子已经了了,不知云世子可无碍?”   “无碍。”   邬明鹤道:“云世子身手不错,受了轻伤,眼下已经回府休养,待伤养好,官复原职。”   孟清漪闻言便放心了。   “对了,莲台戏楼的凶手还没有找到吗,我那日见戏楼仍被封着。”   “还没有。”邬明鹤顿了顿,才道:“莲台戏楼是尉迟家的产业,这桩案子颇有些复杂,不过封了近三月,也差不多要解封了。”   孟清漪没想到莲台戏楼竟是尉迟家的,诧异过后,也隐约感觉到几分不寻常。   说着,二人已近侧门。   孟清漪望了眼等在外头的人马,思绪被拉回,心中的担忧又浓了些。   “主君,大娘子。”   方斗步千等人朝二人行了礼,邬明鹤便止住脚步,又替妻子拢了拢披风,温声道:“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孟清漪不愿让他分心,压下心中担忧点点头:“我等主君回来。”   时辰已到,不容耽搁。   邬明鹤松开孟清漪,大步上前跃上马背,他拉着缰绳回头看了眼跟出来的孟清漪,柔声道:“娘子,回去吧。”   孟清漪应下,却不动。   邬明鹤默了默,便转过头扬声道:“出发。”   “是。”   马鞭扬起,马蹄声响。   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间。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孟清漪才收回视线往回走。   时辰还早,孟清漪又回了寝房歇下,却久久没睡着。   他们初次相见时,他命在旦夕,也不知是经历过怎样的恶战。   这一次,他一定要平安回来。   不知不觉中睡过去,孟清漪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她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他倒在竹林血泊中奄奄一息。   她被惊醒,额上渗着丝丝薄汗。   “姑娘醒了。”   孟清漪一愣,醒过神掀开纱帐:“望舒?”   果然,只见望舒笑盈盈迎上来,边挂帐子边道:“姑娘可是做梦了,奴婢听见姑娘在唤主君。”   孟清漪抿了抿唇,那个梦让她心底愈发慌乱,遂也没往外说,只问道:“你怎么过来了,该多养两日才好。”   望舒无奈道:“奴婢已经养好些日子了,可在屋里养不住了。”   孟清漪见她精神气还不错,也就没再坚持,但还是叮嘱了几句才罢休。   梳妆整齐,孟清漪便步伐匆忙往珍馐居去,她今日起的略有些迟,怕让人久等。   可紧赶慢赶还是迟了些。   崔夫人一看见她便让她坐过去,吩咐人上菜,似乎并不在意她来迟了。   崔夫人不说,其他人自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用完朝食,婆媳又往厅中去。   之后连着三日,孟清漪每日都跟着崔夫人学习,她只要认真,学东西总是很快,加之她嘴甜,一双眼睛水汪汪的,水灵又通透,崔夫人愈发喜欢这个儿媳,教的也越来越耐心仔细。   崔夫人还曾暗自感叹,这几日也算弥补了她没有女儿的遗憾。   生辰前一日,依旧没有邬明鹤任何消息传来,孟清漪一整日都心不在焉。   崔夫人知她是记挂着儿子,忍不住宽慰:“聿恒常在外办差,少则几日,多则月余也是有的,此次去迎平王,路上免不得要耽搁。”   想着儿媳一手操办的生辰宴,崔夫人又道:“聿恒临行前留过话,若他不能在生辰前赶回来,宴席照旧,也当是办过了。”   孟清漪欲言又止后,终只是点头:“是。”   婆母并不知内情,而事关机密要事,她也不敢往外说,只好先压下担心,静静等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孟清漪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皮直跳。   她捂了捂心口,勉力压下心慌。   而就在她刚准备回荷园时,李琤神情急切追过来,急声道:“大娘子,出事了。”   孟清漪心中剧烈一跳,直直盯着李琤,只见李琤递上一个带血的荷包,道:“属下刚收到此物,属下曾见主君时常佩戴,请大娘子过目,是否是主君之物。”   孟清漪手中绣帕骤然落地。   她死死盯着带血的荷包,荷包是用贡品所绣,是四时居一隅,世间仅此一个。   他临走前,她还看过。   而此时鲜血染红了竹叶,刺的人心口如刀扎,孟清漪颤抖着手接过荷包:“是主君的,何人送来,主君呢?”   李琤听孟清漪确认,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是一个府兵送来的,说主君遇刺身受重伤,不能挪动,眼下主君在鸿恩寺,请大娘子前去,有要事相告,特以此作为信物。”   孟清漪一颗心顿时提了上来,当即就着急的往外走:“备马车,快,带些人,再带上府医。”   李琤疾步跟上:“是。”   望舒聆风对视一眼,也急急跟上。   一行人步伐匆匆,可刚踏出庭院,却见孟清漪突然停了下来。   她缓缓低头看向手中的荷包,手指轻轻摩挲几下,而后飞快打开查探。   护心丹还在。   两颗都在!   不对!   她摩挲着荷包,目光最后落在断口处,干净利落,是刀剑砍断的。   ‘——你一定要保全自己’   ‘主君放心,主君回来前我一定不会出府——’   李琤见她停下,疑惑问道:“大娘子,怎么了?”   孟清漪攥紧荷包,问道:“送信的府兵在何处?”   “他受了伤,正在包扎——”   李琤说完立刻意识到什么,沉声道:“大娘子,可是有什么问题?”   孟清漪盯着荷包道:“若主君身受重伤,怎会不服用护心丹,还反倒将救命的东西送回府。”   李琤立刻明白过来,惊愕的看了眼荷包:“里头装的是上回救了主君的药?”   “正是。”   孟清漪抬眸看向他:“且此荷包断口干净利落,不像是不慎遗失,更像是被人存心斩断。”   “且在主君临行前我答应过主君,在他回来前我绝不会出府,他不可能要我去鸿恩寺。”   “我怀疑,有人想用此物诱我出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穗岁亦是聿   此言一出, 望舒聆风俱是大惊。   李琤更是神情严肃,眼底划过一丝错愕后,握了握拳:“属下这就去拿人。”   若当真如大娘子所猜测这般, 送荷包回来的府兵必然有问题。   孟清漪点头道:“荷包确实是主君的,务必严审,问出主君下落。”   “是。”   李琤拱手应下后疾步离开。   目送李琤走远,孟清漪才道:“你们可在?”   话音刚落,几道人影现身。   “属下在。”   是邬明鹤给孟清漪的四个暗卫。   孟清漪将荷包递给仲春,道:“主君恐有危险,里头的药能在性命攸关时护住心脉十二个时辰,你们速去寻主君。”   仲春接过荷包,看了眼三人。   方才大娘子与李大人说的话他们都听见了,知晓此刻主君可能身处险境,还有人盯上了大娘子,略一沉思,仲春恭声道:“大娘子, 让伏月留在您身边,属下三人前去寻主君。”   孟清漪没多想便答应。   “若寻到主君, 立刻给府里递信。”   “是。”   几个暗卫顷刻间便消失在庭院中。   孟清漪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秀眉紧皱。   大费周章诱她出府, 说明邬明鹤此刻还活着, 如此, 他们才能用她胁迫邬明鹤,达成他们的目的。   而消息和证物都来自于邬家府兵, 更容易取信她,地点更是放在她和邬明鹤相遇的鸿恩寺,以此降低她的戒心, 可见背后之人用心。   然知道这些事的人并不少,无法从中获取线索。   邬明鹤离开前同她说过他此行真正的目的,是寻找另外两份名录和那位失踪的密探,亦说过北禹密探渗透极深,那么就代表着消息极有可能已经走漏。   今日他们将主意打到她身上,也说明邬明鹤可能已经寻到了名录或者那位密探,至少已经有了什么重要线索,才会不惜动用隐藏在邬家的眼线。   毕竟邬家防守森严,想安插人手进来恐没那么容易。   但也证明,邬家不干净。   孟清漪沉思片刻,折身去见了崔夫人。   崔夫人刚回静薇院,听人禀报孟清漪求见,她怔了怔,忙叫人请进来。   这会儿急着见她,恐怕是有了聿恒的消息。   “母亲。”   孟清漪踏进正屋,先躬身行了礼。   崔夫人见她脸色凝重,便意识到了什么。   示意秦姑姑屏退下人。   待屋里只剩婆媳二人,孟清漪才近前将方才的事大致说明。   崔夫人脸色微变:“怎会如此。”   聿恒不是去接平王,怎会引来这样阵仗,想起孟清漪这几日的心神不宁,她心中逐渐升起一个猜想,定定看了眼儿媳,见人低头避开她的视线,她心中便大致有了猜想。   孟清漪见婆母虽起疑却没追问,心头一松,道:“母亲,这两日还请您和父亲多顾全自身。”   崔夫人自然听得懂她的提醒。   一计不成,说不准会故技重施,冲他们来。   毕竟这府里还算不得干净。   “我知晓了。”   崔夫人沉声道:“府中也该肃清肃清了。”   孟清漪见目的已达到,便没多留,赶在天黑前回了荷园,嘱咐身边几人道:“主君回来前,你几人都不可出府。”   望舒几人都知事态严重,皆恭声应是。   孟清漪又唤来伏月,同她低声交代几句。   一应安排下去,孟清漪方才静坐下来,心里止不住的担忧。   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万一他受了重伤,仲春几人又寻不到他——   越想,孟清漪心中越乱。   望舒见她这般心绪不宁,忍不住宽慰道:“姑爷武功那样好,身边带的人也多,定能化危为安,姑娘莫要太担心了。”   孟清漪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一想到那般重要的名录,她心里又没底。   那样一份名录若被邬明鹤拿到,对于北禹密探而言将会是灭顶之灾,他们必然会倾尽所能,不留余地。   再想起初次见他他伤成那般,孟清漪的心更无法平静。   她不敢想象他若真出事她要怎么办。   孟清漪坐立不安,也没心去洗漱,时而望一眼院门,期望着仲春他们能送回些消息。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聆风刚重新换上烛火,烛火却被一股拂过的劲风熄灭,聆风吓的脸色一变,立刻摸向腰间,却见暮秋一身狼狈的出现在屋内。   “大娘子。”   孟清漪上下打量一眼他,急声道:“如何?”   暮秋沉声回道:“回大娘子,属下根据暗卫留下的印记找到了步大人,据步大人所言,主君今晨一早遇刺,对方来势汹汹,我方呈劣势,主君如今下落不明。”   “步大人知晓府中之事后,特意命属下回府通禀,请大娘子稳住府中,压下消息。”   孟清漪身子一软,跌坐回去。   他失踪了?   果然,荷包就是一个局。   孟清漪强压下惊惧,问:“主君在何处失踪?”   “百峰山。”   暮秋道:“离京城只半日路程。”   孟清漪下意识攥紧绣帕。   他是追踪密探至此,还是已经拿到名录在回京路上遇刺的?   但事关机密,这些话她不敢问。   “我知道了。”   孟清漪镇静道:“府中还剩多少主君培养的暗卫?”   暮秋答:“十多个。”   孟清漪点头:“你带上他们即刻出发,务必寻回主君。”   “是。”   暮秋恭声应下。   待他走后,屋内恢复寂静。   孟清漪的肩背也跟着耷拉下来。   她早知他身边危险重重,可自嫁过来后,他处处妥帖,她在府中过的自如顺意,几乎是泡在蜜罐里,以至于很多时候她都要忘了。   此事一出,她像是被人捏着后脖颈从幸福中提出来,强行泼上一盆冷水。   从头凉到脚。   她从前只考虑在他身边太危险,她想过安稳日子,从未想过他万一出事会如何。   直到今日,那铺天盖地的恐慌才席卷包裹着她,她知道她害怕了。   害怕他回不来。   “姑娘——”   望舒见她红着眼坐在椅子上,心疼不已,想劝几句,可一开口又发现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是苍白的。   孟清漪低声道:“你们先去睡,我一个人坐会儿。”   望舒聆风担忧对视一眼,这番情境她们哪能安心去睡。   可见孟清漪一动不动坐着,没有说话的心思,二人只能颔首退下。   守在门外。   半夏阁   柳破月负手立在阁楼之上,身畔放着一个灯笼,在黑夜中发着微光。   半夏阁就设在荷园之中,他立在高处,能清晰的看见不远处的主屋中还未熄灭的灯火。   不知看了多久,他才收回视线,弯腰提起灯笼缓步离开。   —   天亮时,望舒聆风推门进屋,见孟清漪靠在椅背睡着了,都是一怔。   昨夜她们守在外头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没想到姑娘竟在此枯坐了一夜。   聆风放轻脚步上前,想将她抱进床榻,刚碰到,人就醒了。   孟清漪眼神朦胧的看了眼二人,随后就清醒过来:“可有主君消息了?”   聆风摇头:“还没有。”   “时辰还早,姑娘再歇会儿。”望舒见她眼圈泛乌,轻声道。   孟清漪摁了摁眉心,摇头:“替我梳洗,去前院。”   今日是邬明鹤的生辰,他没回来必然会惹来些猜测,府里又不知有多少心怀叵测之人,她得先稳住局面。   梳妆好,已辰时过半。   孟清漪领着聆风快步往前院去,她先去给崔夫人请了安,同崔夫人一道往珍馐居去。   崔夫人见她难掩倦容,便知定是昨夜担忧儿子没有睡好,轻握住她的手,道:“别太担心,聿恒做事向来沉稳,这些年不知闯过多少刀枪剑雨,不都平安过来了。”   这话是在安抚儿媳,也是在安抚自己。   孟清漪闻言下意识问道:“像这样的事,以往有很多?”   他的身上有不少伤疤,致命伤也不止靠近心口那一处,那时她多是觉得他很厉害,能一路杀上这个位置,而如今她更心疼。   崔夫人顿了顿,摇头:“自聿恒执意离开江南,我便很少收到他的消息,便是有,也多是报喜不报忧,只偶尔从——”   崔夫人话音一顿。   孟清漪却立刻明白了,崔夫人也安排了人在邬明鹤身边。   “可几次三番听到他遇险,山高水远,也无能无力。”崔夫人无声叹了口气:“这是他自己选的路,这条路太艰难,我阻止不了,也帮不上。”   孟清漪听出崔夫人言下之意,道:“当年主君进京,母亲反对过?”   “当然。”   崔夫人道:“邬家乃江南望族,有世代累积的家业,足够他在江南荣华富贵一生,别看他那时少年持重,其实我看得出来他喜爱逍遥自在的日子,可他却偏偏选择了走这条路。”   “你应已知晓聿恒离开江南时曾一人一剑游历江湖?”   孟清漪点头:“知晓。”   崔夫人苦笑了笑,才道:“他少时便同我说,等长大了要走遍山川河流,看遍四时美景,那一个月,或许是他对年少时自己的一个交代,也是与曾经的愿望做个了断。”   “虽然他那时什么也不说,可作为母亲,我又岂会不知他为何做下这个决定。”   孟清漪轻扯了扯唇,道:“为了家国百姓,为了那份知己情,主君义无反顾放弃了他期盼已久的日子。”   “这条路固然艰险,却也是他心之所向。”   这世间有人逍遥自在,便有人为了守住这份安宁而拼力厮杀。   崔夫人闻言忍不住看向儿媳。   ——心之所向。   是啊,做母亲的盼着孩子平安,也盼着他能实现他自己的抱负。   良久,崔夫人轻笑着拍了拍孟清漪的手:“穗岁亦是聿恒心之所向,所以便是为了你,他也一定会平安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柳先生来了   今日主君生辰, 府里一派喜气洋洋,朝食也比平日丰盛许多。   然主位仍旧空悬,邬家不少人开始不时望向孟清漪。   主君的生辰宴是早就开始筹备的, 他们在京中多留这些时日,也是为庆贺主君而立生辰,主君临行前也说过会尽量在生辰宴前归家,可却到今日都没行踪。   也不知这趟差事是否有什么变故。   他们盘踞江南,在京中没什么耳目,只知平王遇刺,主君奉命迎接,并不知其中经过,而今一连几日却始终不见传回半点消息,平王车架也没有任何动静。   难免不让人起疑。   然观崔夫人大娘子皆是一副镇定样,府里一应也都照旧,竟好似半点不急。   邬二奶奶若有所思看了眼孟清漪,放下碗筷, 昨夜天儿闷热,她在花园多乘了会儿凉, 瞥见好几道人影从荷园神色匆匆出来。   必然是出了什么事。   可府中下人嘴都极严, 不论怎么旁敲侧击, 都一口咬定不知。   孟清漪将邬家众人的打量收入眼底, 也知主君未归, 他们心神不定,用完饭后特意放慢了脚步。   果不其然, 邬二太太走到她身侧,轻声询问道:“侄媳妇,今儿已是主君生辰, 不知主君今日可否归来,这一大家子可都等着给主君庆贺而立生辰呢。”   孟清漪余光瞥见珍馐居外不少人停住了脚步,都在凝神听着,她干脆转身扫一眼众人,才温和回着邬二奶奶:“回二婶婶,平王安危关乎朝廷社稷,主君此行不止要营救平王,还要查清何人行凶,少不得费些时日。”   邬二奶奶闻言面露为难:“可今日是主君生辰宴啊,要是不能赶回来——”   孟清漪知晓邬二奶奶忧虑,先朝她颔首,再面向众人,微扬声道:“今日主君生辰,主君因公务缠身恐无法归来,我在此代主君多谢长辈们的关爱,晚辈的敬爱,主君临行前有话,朝事为重,若今日无法归家,生辰宴照旧,权当诸位已为主君庆贺过,主君记下并感念诸位心意。”   听完这番话,邬家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邬三太太率先道:“有大娘子这番话,我们便心中有数。”   说罢,走上前来,看了眼邬二奶奶,道:“几房中就数主君出人头地,孩子们都视为主君为榜眼,多有敬佩,早早便为他们大哥哥备下生辰礼,本打算亲手呈给主君,既主君忙于朝务,呈给大娘子也是一样的。”   邬二奶奶笑了笑:“正是说呢。”   她朝不远处招了招手:“荣儿,过来。”   一对夫妻牵着一个五岁小儿近前来,先朝孟清漪行礼:“大嫂嫂。”   又弯腰哄孩子道:“快见过大伯母。”   孩子生的玉雪可爱,有模有样揖手,脆生生喊道:“荣儿见过大伯母。”   那声大伯母喊的孟清漪又是一阵恍惚。   在孟家,她年纪最小,唤谁都是一句哥哥姐姐,到了邬家,她却成了同辈中辈分最高的,要听年长她几岁的弟弟妹妹们喊她大嫂嫂不说,还当上了大伯母。   最开始听时,她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眼下也还没完全适应。   “荣儿也给他大伯伯准备了生辰礼,这便送到荷园去。”邬二奶奶牵起孙儿的手道。   邬玉荣,乃邬家长孙。   孟清漪俯首温和笑着道:“荣儿有心了,待大伯父回来,我定第一个拿荣儿的生辰礼给大伯父看。”   邬玉荣眼神骤亮,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多谢大伯母。”   寒暄之后,孟清漪先回了荷园,才让望舒聆风准备好茶点,邬七爷夫妇便到了。   邬七爷夫妇膝下没有孩子,一身轻,来的也快,孟清漪忙将人请进来,送了生辰礼,刚坐下,邬七奶奶便朝孟清漪致谢:“上回多谢大娘子替七爷解围。”   邬七奶奶出身江南,明眸皓齿,温婉如水,带着江南独有的声调。   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在邬家这几日,孟清漪还特意留意过,邬七爷待妻子瞧着也是体贴的,不像没有情份,也不知是怎忍心将妻子留在家中,独自逍遥。   “七婶婶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举手之劳罢了。”   简单寒暄后,邬七爷道:“我昨日听说平王的车架已到奉城,按理,今日能进京才是。”   孟清漪眼神微闪了闪。   明面上,邬明鹤是迎平王进京,他自该随平王一同入京。   “是吗?”   孟清漪疑惑道:“我竟没有得到消息,按理,平王若今日入京,朝廷该派人至城门相迎才是。”   “聆风,你快派人去城门探探。”   聆风立刻颔首应声而去。   邬七爷默默收回视线,抿了口茶,才道:“还是大娘子想的周全。”   孟清漪抬眸看向他道:“主君不在府里,我刚过来,虽不能处处周全,也该尽量妥善些才好。”   “若是主君今日能赶回来再好不过,主君进京也快八年了,也是想同叔叔婶婶们欢坐一堂的。”   邬七爷与邬七奶奶对视一眼,眉眼皆是一跳,与主君欢坐一堂——   他们着实想象不出那画面。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虽为长辈,可主君那股威压一下来,他们腰杆子都挺不直。   也就大娘子能让主君展露几分柔情。   但夫妇客气的附和几声,不多时,外头又传来动静,邬二奶奶与邬三奶奶也都携着儿子儿媳孙儿孙女们到了。   一整个晌午,荷园络绎不绝,甚是热闹,望舒蒲黄等人一趟趟往房中送礼,堆了整整一间屋子。   直至午时,一行人才又浩浩荡荡往珍馐居去,今日午宴是由孟清漪掌办,去掉了管家原定的一小半京菜,替换成江南菜,用了丰岳楼最好的酒。   酒菜都极为丰盛,无可挑剔。   一整个午宴推杯换盏,和乐融融。   平日酒都是有定量的,今儿难得能敞开了喝,邬家这些爷们兴致都很浓。   奶奶姑娘们也聚在一起浅饮着。   好不欢闹开怀。   孟清漪感受着满屋热闹沸腾,面上溢着丝丝笑意,可仔细一看笑意却不达眼底。   差事也好,身份所致也罢,他的安危和行踪都注定会掀起波澜,他的一应消息都要想方设法按着。   连亲朋好友也不能告知。   在这满室的欢声笑语中,他们并不知此时此刻他们在这里为其庆贺生辰的那个人,正因遇刺下落不明,或正在死里逃生。   孟清漪端起酒杯掩下眼底的忧心。   邬明鹤,你可一定要平安归来啊。   午宴上不少人都喝醉了,酒一醉,话就多了,陆续有人过来给孟清漪敬酒,说是替邬明鹤喝了。   孟清漪酒量不佳,以茶代酒。   起初有人不满,可在崔夫人平静的眼神中,那点不满立刻就烟消云散。   午宴一个多时辰才结束,各房搀扶着自家醉酒的爷回了院里,送走所有人,孟清漪今日也无心学什么,早早回了荷园。   刚踏进主院,天边一道惊雷响起,将孟清漪吓的一哆嗦,她抬眸看了眼不知何时昏暗的天,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姑娘,要下雨了,快进屋吧。”望舒道。   孟清漪压下不安,道:“让人备热水,身上酒气重,我换身衣服。”   “是。”   孟清漪泡在热水中时,外面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浇打在庭院石砖上,叫人一颗心七上八下。   她快速洗完换上衣服,立在廊下望着磅礴大雨,思绪回到了几月前,她在四时居救他时也是这样的大雨。   不知他眼下在何处,京外有没有下雨,步千仲春他们有没有找到他。   时间缓缓流逝着,雨也没有停下的趋势,孟清漪不知在廊下立了多久。   望舒聆风轮番相劝都没劝动。   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望舒实在担心她受了凉,又欲上前劝说时,却见孟清漪突然眸光一凝。   大雨之中,缓缓出现了一道人影。   步伐沉重又急切。   可隔着大雨瞧不太真切,亦看不清脸,只感觉他的步伐越来越不稳,而他的背上背着一个人——   一路趟过,不知多少血滴在雨水中又很快消失不见,却分不清是谁的。   “是步大人。”   聆风仔细辨认后道。   那他背着的人是谁已不言而喻。   “主君!”   孟清漪惊呼一声便冲进雨中,步千听到她的声音抬了抬眸,隐约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跑来,紧绷已久的心神终于得到解脱,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连带着背上的人滚落在雨中。   “主君。”   “步千。”   孟清漪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自己跟前,她心慌不已,几乎是扑倒在邬明鹤身边,看着大雨中那张惨白的脸,她颤抖着手将他半扶起来,抱在怀里:“主君,主君——”   望舒聆风几人也相继追过来。   一看这阵仗俱都慌了神,聆风压下惊惧先去探了邬明鹤的脉搏,感受到微弱的跳动,她整个人才松了口气,赶紧喊道:“快,请府医。”   望舒蒲黄闻言方也才回过神来,蒲黄也顾不得其他,朝当归道:“快去半夏阁,请柳先生。”   当归慌忙朝半夏阁跑去,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吓出的眼泪还是雨水。   伏月现身和聆风合力将邬明鹤步千搬进屋里,若非她二人有武功在身,几人根本搬不动两个昏迷过去又身形高大的男人。   孟清漪此时也顾不得自己一身污泥,取了干净帕子,褪去邬明鹤身上湿透的衣衫——   几道狰狞的伤口跃入眼帘,孟清漪手猛地一颤后,紧咬着唇强忍着眼泪。   这种时候她不能哭,不能乱。   这时,当归焦急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柳先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师妹可知这   孟清漪将男人身上最后一件湿透的里衣褪下, 大致检查了遍伤口,就听脚步声传来,她只道是寻常府医, 头也没回道:“柳先生,主君身上共有伤口五处,肩下,右手臂,左腹侧较为严重,伤口皆有毒,与上次在四时居所中之毒很像。”   她感觉人停在一侧,起身让出位置:“脉搏微弱,毒素没有持续蔓延,应是已经服用了护心丹——”   猝不及防对上一双不算陌生的柳叶眸,孟清漪话音猛地一止,错愕出声:“师——”   “大娘子。”   相比孟清漪的震惊,柳破月要淡然许多, 他的声音也压过了她的:“我知道了,上回也是我为聿恒诊治。”   孟清漪被打断, 张了张唇想说什么, 可在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眸后又咽回去。   看柳破月已越过她坐在床沿替邬明鹤诊脉, 全程未曾多看她一眼, 孟清漪哪还有不明白的。   师兄这是, 不认她?   她虽还不明缘由,但既师兄不愿说破身份, 她自然不会多话。   可师兄怎会在这里,又怎会是邬家府医?   孟清漪心中正疑惑,却见柳破月抬眸朝她看来, 声音冷淡疏离:“这里有我,大娘子可先去换身衣服。”   而聆风本在帮着伏月给步千清洗伤口,当归回来后她便进了里屋,刚进来就看见了柳破月。   她惊的瞪大眼:“柳——”   一个字才出口,孟清漪便一把拉住她,颔首道:“那有劳——柳先生,我先去换衣服。”   聆风一脸茫然的被孟清漪带走。   柳破月淡淡收回视线。   诊完脉,他的目光落在伤口处,脸色微微泛白,眉头也紧蹙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药匣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喂给邬明鹤。   聆风被孟清漪拉走,直到关上房门,她才忍不住低声道:“竟真是柳师兄。”   孟清漪闻言一怔:“你见过?”   聆风神色复杂的点头:“奴婢先前在庭院时,见方大人与一人同行,奴婢只看到那人背影,甚觉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直到那日在荷塘,奴婢又看到了,隐约觉得有些像柳师兄,但又想着柳师兄应不可能在这里,亦不敢贸然打探,没成想竟真是柳师兄。”   孟清漪也想起来了。   原来那日她看见的是师兄。   “姑娘,奴婢方才听您叫——柳先生。”聆风疑惑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姑娘方才明显是在阻止她叫破柳师兄身份。   孟清漪轻摇头,褪下身上湿衣服:“我也不知,师兄好像不打算与我相认。”   聆风闻言微讶,边帮着孟清漪换衣服边道:“奴婢方才见柳师兄神色淡然,难道——柳师兄早就知道姑娘是大娘子?”   孟清漪手指一顿,微蹙眉。   是啊,师兄在这里见到她没有半点意外,定然是早就知晓的。   可又为什么不愿与她相认?   沉思半晌想不出答案,孟清漪干脆压下疑惑,道:“师兄这样做定然有他的用意,待会儿出去,便只当不识,莫要露出端倪。”   聆风忙点头:“是。”   主仆换好衣服又回了主屋,正好见到柳破月在给步千喂药,孟清漪忙上前问道:“柳先生,主君和步千如何了?”   柳破月慢条斯理收起药瓶:“死不了。”   孟清漪提着的心终于落下。   她正想进去看邬明鹤时,却见柳破月突然转身看向她道:“虽能保住命,但聿恒伤的比上次重,醒来会如何尚不可知,我现下需回半夏阁配制一方药,请大娘子派个心细的随我去半夏阁取药,如何用药都有讲究。”   孟清漪闻言迅速看了眼柳破月,当归望舒蒲黄这会儿都去换衣服,屋里只有伏月,她眼眸微动:“伏月,你随——”   话说一半,她看了眼步千和里屋,略作迟疑后,道:“伏月,你在此保护主君和步千,我去取药。”   伏月面露挣扎:“可是大娘子…”   主君吩咐过她必须随行保护大娘子,可眼下暗卫都还未归,主君和步千又伤成这样,虽外头有府兵守着,可府兵中才揪出奸细,谁敢保证没有第二个。   “无妨,有聆风跟着我,我懂些药理,我去更放心些。”孟清漪说完也不容伏月反驳,就转身朝柳破月道:“柳先生请。”   柳破月微颔首,踏出房门。   一路走出主院,穿过几个庭院走廊,便到了半夏阁。   柳破月停在门口,道:“请大娘子随我进去取药。”   孟清漪看了眼聆风,聆风会意颔首,守在门外。   孟清漪踏进门便见到满墙的药柜,四周还放着许多未收的药材,虽不比府中的药房大,但药材种类却不见得少。   甚至有好些都是药房没有的。   柳破月径直走向药柜,取了几味药材一一过秤,直到孟清漪走近,他才缓缓道:“我是去岁回的京,因有神医之名聿恒留我在府中,给了这座院子。”   神医?   孟清漪惊讶的看着柳破月。   师父从未同她说过师兄医术如此了得。   “我喜欢平静。”   突然,柳破月停下动作看向孟清漪道。   孟清漪对上那双眼。   那种感觉又涌上心头。   苍凉,孤独,悲寂——   她被那股情绪摄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柳破月也没有等她回答,话锋一转,道:“护心丹是师父给师妹的?”   仿佛方才那句‘我喜欢平静’只是幻听。   听他唤那声师妹,孟清漪猛地醒过神,无意识的放轻声音:“是。”   柳破月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突然又道:“你说的对,是一种毒药。”   孟清漪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只是不等她开口询问什么,柳破月又道:“师妹可知,这是什么毒?”   孟清漪茫然摇头:“不知。”   “是北禹的毒。”   不知是不是错觉,孟清漪感觉柳破月在说这话时,手微微在颤抖,可不等她细看,他又恢复了平静。   而这个答案在孟清漪意料之中。   邬明鹤此行是与北禹密探打交道,中北禹的毒在情理之中。   “此毒名唤蚀骨香,是北禹特有的毒。”柳破月不知何时停下动作,望着孟清漪身后,缓缓道。   孟清漪顺着他的视线回头,却什么也没瞧见。   “中毒者活不过三天,第一天,全身酸痛,第二天,骨骼发香,第三天,全身溃烂而死。”   孟清漪猛地回过头,惊道:“那主君——”   “中毒者十二个时辰内若不服用解药,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溃烂,痛不欲生。”柳破月无意识的攥紧手里药材,碎渣从指缝中掉落。   答非所问,孟清漪便自己静心快速思索,十二个时辰后会骨骼发香,她方才给主君褪衣衫时并没有闻到其他香味。   所以主君中毒不到十二个时辰。   想到此,孟清漪提到嗓子眼的心骤然落下。   “你可知,大胤每年有多少密探死于蚀骨香?”柳破月慢慢看向孟清漪道:“前年,死了一百零三个,去岁,七十一个。”   今年,他不知道。   大胤密探?   孟清漪紧蹙着眉头盯着柳破月:“师兄怎会知晓这些?”   柳破月目光落在孟清漪脸上,可他瞳孔略微涣散,看进眼里的又不知是何物。   “我一身医术来自于我第一位师父,师父死后,这世间,唯我能解此毒。”   “放血,行针,排毒——”   “需要在十二个时辰内完成。”   孟清漪惊愕抬眸:“那主君——”   她方才并没有见师兄给主君放血,只看见师兄给步千喂了一粒药。   “针法精妙,非一时可学,可只有一个我,大胤密探遍布大江南北,我救不过来。”柳破月缓缓低下头,察觉到手里的药材被捏碎,他慢慢放置另一边,重新捡药:“若是能炼制出可以随身携带的解药,那就可以救他们了,可我尝试了一年都没能成功,总是缺一味药引,直到几月前——”   孟清漪突然意识到什么:“护心丹?”   “是。”   柳破月道:“几月前,聿恒重伤被送回府中,我发现他所中之毒正是蚀骨香,可奇怪的是,他体内毒素并未扩散,最后我才知,他服用了一种特制的药,其中药材恰好是我需要的最后一味药引。”   “我从聿恒那里得到了半粒护心丹,用时三月,我终于研制出了蚀骨香的解药。“   孟清漪还没来得及欢喜,却又听柳破月道:“可那半粒药,只配制出两粒解药。”   今日给了邬明鹤和步千。   孟清漪忙道:“我还有一颗护心丹,若师兄需要——”   “可要救的人还有很多。”   柳破月打断她。   孟清漪遂沉默下来。   护心丹是师父给她的,她不知道这些药从哪里来,如今也联系不上师父。   “我已知晓护心丹所需药材,炼成护心丹是迟早的事。”   柳破月低声道:“可他们等不了。”   孟清漪知道师兄所说的‘他们’指的应是大胤密探,她虽然没有接触过密探,可这些时日她已对密探有过些了解,密探的身份是国家机密,可能一生行于暗处,见不得光,他们所行之事无不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邬明鹤所寻找的那份名录便是大胤密探经过多年查探确认,冒险送回京都。   “师妹心中可在疑惑,我为何不在人前与师妹相认?”突然,柳破月道。   孟清漪回神,轻声道:“师兄定然有师兄的考量。”   柳破月定定望着她,这回,他眼神聚拢,声音却仍缥缈无踪。   “因为,我是大胤密探。”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前面看到有宝子猜到师兄是密探,但师兄不是北禹的,是大胤的。 第54章 第 54 章 风雨密探   孟清漪面色惊变, 直直盯着柳破月,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震的她僵在当场。   师兄竟然是密探!   毫无疑问,这个真相出乎她的意料。   她曾经的确猜测过师兄和师父是否有什秘密瞒着她, 可她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漪才颤声问出口:“那师父——”   柳破月抓药的动作略微停顿后,缓缓道:“密探身份特殊,遍布各国,人数众多,互相之间多以信物相认,而成为密探后都会有一位师父。”   果然是这样。   孟清漪努力的消化这个突如其来又令她万分震惊的消息,但很快,她心中就有了疑惑:“师父来孟家是有什么任务,还是意外。”   “密探并非时时刻刻都有任务,特殊情况时,会隐姓埋名隐匿自己的行踪。”柳破月道:“孟家对师父来说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孟清漪下意识问:“怎么算特殊情况?”   柳破月模棱两可:“很多种可能。”   孟清漪便知应是有些东西不能往外漏,遂没有继续追问, 又道:“师兄是何时知道我的身份?”   柳破月:“我从聿恒处得到护心丹后发现配置手法有些相似,以为是位故人遂暗中查证, 知晓师父曾在孟家做了几年武师傅后, 猜到应是师父将护心丹给师妹的。”   孟清漪眼睫微颤了颤。   所以在一开始他们见面时, 师兄就知道她是谁。   “师兄那时便知我与邬家的婚约。”   “嗯。”   柳破月想起什么, 抬眸认真看向她:“密探之中有个铁规, 只能向除同伴外的一个人透露自己的身份,若有第三个人知晓, 这个人,包括向外透露的人,必死无疑。”   孟清漪听出柳破月的提醒, 脸色白了白后,抿唇点头:“我不会告知任何人。”   随后她又试探问道:“只能向一人透露,师兄怎会选择我?”   她没说的是这才是他们第二次见面,他怎会如此信他。   柳破月却听懂她言下之意,意味深长看她一眼:“首辅府何等重要门第,师妹能嫁进来,祖上数代早就已被朝廷调查的清清楚楚,若师妹身份有疑,活不到现在,再者,我相信师父。”   “所以师出同门,我也信你,况且——”   “这条规矩本是为亲人夫妻而定,而我在这世间已经没有其他亲人了。”   孟清漪听自己祖上数代早被朝廷调查过时心头一紧,她竟从来不知这些,但随后又觉合乎情理,首辅是国之重臣,未来的首辅夫人若家底不干净,那就不是家事,是国事。   心底升起的波澜很快就平复。   直到听见最后一句时,看着眼前羸弱的身影,那平静到没有任何起伏的语气,她心头又止不住涌起一股悲凉。   师兄到底经历过什么。   可她不敢问,怕一问又勾起他的伤心事。   “现在我已经脱离密探这个身份了,原本——”柳破月顿了顿,才看向孟清漪:“师妹是师父为我选的一条后路,让我脱离风雨密探后可以度过余生的安稳地,可阴差阳错,我进了邬府。”   风雨密探?这是大胤密探的名字?   她怎么觉得有些耳熟。   柳破月轻抬手,露出腕间的银镯子:“师妹可知它有何含义?”   孟清漪点头:“师父说这是我们师兄妹相认的信物。”   可却见柳破月摇了摇头:“不止,这个信物还代表着——”   “白楚音的未婚夫。”   孟清漪顿时瞪大眼:“什么?”   那不就是她的未婚夫?   柳破月转身按开一方小柜子,从里头取出两张文书递给孟清漪:“密探功成身退者百不足一,想要从此过正常人的生活,就得有一个寻常身份,这是我的户籍文书。”   “另一张是师妹的,师父令我转交。”   孟清漪忙打开两张户籍文书,同一间坊同一条巷同一处宅院,而她那张上面清楚的写着,童养夫,柳破月——   孟清漪目瞪口呆看向柳破月。   她不明白师兄怎就变成了童养夫!   柳破月却神情淡然的从孟清漪手中收回自己那张,慢悠悠道:“师妹不必多虑,我是白楚音的未婚夫,与孟清漪,邬家大娘子没有关系。”   孟清漪:“……”   可白楚音也是她。   但她也听懂了柳破月的意思。   他只是需要这个身份过正常人的生活,至于白楚音,活在文书上即可。   她突然想起师父那些年经常同她提起师兄有多优秀,去岁给她的信上最末尾也留下过一句话,若师兄来找她,请她竭尽所能。   她那时不懂其意,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鹿鸣斋,四海客栈,还有那许多铺子,都不简单,若师妹想过安生日子,那些铺子就只能是属于白楚音的,师妹日后若再去盘账,务必谨慎。”柳破月提醒道。   孟清漪自听出他话中深意,师父是密探,而那些铺子是师父留给她的,自然就不可能是简单的铺子。   其实她早该发觉的。   先前公主府那桩案子,连大理寺御史台都没找到的证据却被叶秋找到了,还有她初见叶秋时,他说的那番古怪的话,给她的那个——   孟清漪瞳孔微震:“我想起来了!”   “叶秋给过我一个牌子,一面刻着风雨兰,另一面雕刻成一个方正的框,中间留白,我记得叶秋还说过一句话——风雨同舟,迎风而生。”   “此物与风雨密探可有关联?”   柳破月正在包药的手一顿,良久,才道:“师妹且将它收好,莫叫任何人瞧见,至于它是什么,要等到师妹用它的那一天才会知晓。”   药包好,柳破月递给她,认真道:“当然,我希望师妹永远不会拿起它。”   孟清漪虽不明缘由,但见柳破月这样郑重的语气,她乖乖的点头说好,接过药。   柳破月立在原地,再一次望向她身后虚空,幽幽道:“你可知,步千与那些暗卫是如何寻到聿恒的?”   “我不……”   孟清漪刚想说不知,却突然福至心灵:“难道是密探?”   果然,只听柳破月道:“我昨夜通知了叶秋,联系所有暗桩,全力寻找邬首辅,与邬家暗卫合力救回了邬首辅。”   “密探的路子比任何势力都广。”   原来竟是这样。   孟清漪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气,万分感激道:“多谢师兄。”   “不必谢我。”   柳破月淡淡道:“密探的任务不止获取敌国情报,揪出敌国探子,奸细,还有保护大胤重臣的职责。”   “邬首辅不能死。”   他如今是大胤的定海神针。   孟清漪听明白他的意思,一时间感慨万千,就在这时,柳破月话锋一转:“师父最后一个任务是去北禹。”   孟清漪已经有些习惯柳破月想到哪里说到哪里的性子,乍听这话,她惊愕的抬头:“什么?”   而接下来她听到的消息就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叫人凉到了骨头里。   “送一份北禹密探奸细名录回京。”   孟清漪脑袋一阵轰鸣,手无力的垂下,药随之落地,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耳畔仿若听见虚空传来的声音。   ‘密探分三路进京,抵达京外时只剩三人,两人重伤回京,一人下落不明’   只剩三人——   一人下落不明。   孟清漪的身形摇摇欲坠,被一只手稳稳扶住手臂,她僵硬转动着眼珠望向面前的人。   柳破月已弯腰捡起地上的药,没急着给她,只安静的扶着她立在原地。   似在给她消化的时间,又似在为什么而悲鸣。   孟清漪眼眶不知何时已经通红,她失神般静立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颤抖着嗓音问:“师父,可回来了?”   回来的两个人身受重伤,可到底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没有。”   柳破月的声音无情的打断了她的期望:“叶秋已确认回京的两人中没有师父。”   孟清漪问出那句话时,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若回京的人中有师父,师兄同她提起师父时不会是那样的开场。   而当那仅剩的一点侥幸被彻底浇灭,她心痛的几近窒息,绝望的闭上眼,痛苦的泪水瞬间滑落。   如今活着回来的只有两人,剩下那一人下落不明——步千邬明鹤有暗卫府兵官兵保护,尚且都伤成那样回来,剩下的那一个人会是什么处境她不敢想。   更何况,谁能确定那个人会是师父。   孟清漪一想到师父离开时的画面,想到她再也见不到师父,只觉心口一阵绞痛,痛的止不住弯下腰,整个身体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柳破月的手臂上。   柳破月稳稳立着,也稳稳扶着她。   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见了太多的生离死别,早就已经麻木了,即便是听见师父的消息时,他也只是静默了会儿,可此时看着师妹痛苦的蜷缩着身子,倚在他的臂弯,他心底到底还是有了些微的起伏,但他分不出是不忍,还是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臂弯的人慢慢直起身子,他才将药递到她手中。   “此行一共二十四名密探,二十名确认殉国,下落不明的第三人是否活着,或许等聿恒醒来就会有答案。”   “师妹,不要让人看出端倪。”   柳破月不知又想起什么,喃喃道:“密探必须要学会的就是同伴死在眼前,能面不改色。”   孟清漪攥着药的手指逐渐泛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的半夏阁,一路上脚步都好像是飘着的,落不到实处去。   聆风见姑娘从药房出来后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般,她问什么,姑娘也不答,她只能小心接过药,撑伞护着姑娘。   大雨未停,击打在庭院花草之上,娇嫩的花瓣被打落,淹没在雨水泥地里,孟清漪的目光突然一凝,落在那盆风雨兰上。   聆风见她停下脚步,遂顺着她的视线望了眼,不由疑惑道:“姑娘,那盆风雨兰有何特别?”   “风雨兰。”   孟清漪低喃出声:“迎风而生。”   聆风闻言点头:“正是呢,风雨兰雨后绽放,不畏风雨,坚韧不屈,象征着新生和希望,也极好养活。”   孟清漪眼神微微一暗:“原来如此。”   风雨同舟,风雨密探,不惧风雨,同舟共济,永远有新生,希望永续。   “姑娘,您怎么了?”   聆风看见孟清漪神情悲伤,落下一行清泪,不由担忧问道。   孟清漪摇摇头,忽而大步向前踏入雨中,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这样就分不出是泪水还是雨水。   聆风吓的赶紧追上:“姑娘您这是作甚?   “护好药。”   孟清漪脚步未停道。   师父身份特殊,她甚至不能为她大哭一场,只有行在大雨中,才可以尽情的落泪,将情绪倾泻。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这章有改动哈,宝宝们可以重新看下哈 第55章 第 55 章 他们难道还   孟清漪回到主屋时, 当归几人已经协助两个药童包扎好邬明鹤和步千的伤口,见她全身湿透进来,望舒先是一怔, 而后急忙迎上来:“姑娘怎淋成这样。”   孟清漪语气平静道:“雨太大,要护着药材,聆风带着药去厨房了。”   不等望舒开口,她望向当归道:“当归,你带一个药童去厨房煎药,聆风会全程盯着,不让除你二人之外的任何人靠近药罐。”   当归忙应下,领着一个药童往厨房去。   望舒看了眼孟清漪裙边和鞋上的污渍,赶紧道:“姑娘,您先换衣服。”   姑娘最爱干净,以往绣花鞋上沾点泥都忍不得,可今日两次冲进雨里弄的一身粘湿脏污,却仿若半点没察觉。   守在邬明鹤身边的药童闻言当即颔首退下, 蒲黄则看了眼外头榻上昏迷不醒的步千,面露踌躇。   按规矩, 步千不该在主屋。   方才为了方便医治才安置在外间榻上, 而柳先生方才交代过, 步千未醒前不宜挪动。   且眼下方斗和暗卫大多未归, 院里人手不够, 完全可信的只有伏月一人,不便将二人分开保护。   孟清漪也考量到了, 虽隔着屏风,可到底有失妥当,她便让望舒抱上衣物折身去了侧屋。   进了侧屋, 望舒关上门,边替她换衣服边打量她微红的眼眶,她起初以为是姑娘担忧姑爷哭过,可越瞧却不像。   姑娘看似平静,实则神思恍惚。   “姑娘,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孟清漪动作一顿,看向望舒。   她已经极力掩饰了,竟还是被看出来了。   ‘师妹不可让人看出端倪’   孟清漪轻轻垂眸,道:“柳先生说,主君伤得重,我有些担忧。”   望舒能看出来,其他人呢?   此事关系重大,不能再叫人起疑。   望舒没有见过柳破月,自不知柳破月便是孟清漪那位师兄,但她能感觉到姑娘似乎在隐瞒什么,不过既然姑娘不愿说,必然有其道理,她自不追问。   “奴婢方才问过蒲黄,蒲黄说柳先生医术高明,定能保姑爷无恙,姑娘别太担心。”   孟清漪轻轻嗯了声。   此时此刻,她只万分庆幸让仲春他们带着护心丹去寻人,没让主君和步千所中的蚀骨香之毒扩散。   否则毒素蔓延,散发异香,神仙难救。   换好衣服,孟清漪回到主屋,正好撞见见方灼匆匆而来,见到她,方灼拱手行了礼,才急切问道:“大娘子,主君如何了?”   孟清漪示意他进屋,道:“柳先生已经来过了,当下没有生命危险,但因伤势过重,恐要昏睡些时日。”   方灼听见没有生命危险,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他先去看了邬明鹤,出来又去看了步千,而后神色担忧的望向门外,欲言又止。   孟清漪猜到他想问什么,道:“主君是步千背回来的,其他人都还没有消息传回。”   包括方斗。   方灼恍惚一瞬,捏紧羽扇点点头,不知是安慰孟清漪还是安慰自己:“这是他们惯来的战术和默契,主君若遇险,他们为确保主君离开,会留下断后。”   “每次都这样,不会有事的。”   孟清漪抿紧唇:“嗯,他们定会平安回来。”   方斗武功不弱,又身经百战,暗卫也个个都是身手矫健,定没那么容易出事。   二人一前一后立在门后,望向外头磅礴大雨,久久无言。   直到前院来人传饭。   孟清漪这才想起今日还有一顿晚宴,为邬明鹤庆贺生辰。   她转头看了眼里间,没急着做决定,而是先问方灼:“以前主君受伤,都是如何处理?”   方灼回道:“多数情况会压下,只在有所谋划时会对外宣称。”   末了又道:“平王被大雨拦在驿站,明日进京。”   孟清漪听明白了,邬明鹤受伤的消息没有传回京城。   她沉思片刻,唤来伏月,吩咐道:“务必守好主院,主君回来的消息绝不允许传出去。”   伏月恭声应是。   “蒲黄,给李统领传话,即刻封府,只进不出。”孟清漪沉声吩咐道:“务必守好府中各个出口,狗洞都不能放过,若发现可疑者,暗中捉拿。”   蒲黄微一愣后,恭声应下:“是。”   孟清漪又朝方灼道:“今日是主君生辰宴,方先生若缺席,恐会引来怀疑。”   方灼也正有此意。   “我与大娘子一同前往。”   孟清漪点点头,等聆风当归熬药回来,她才与方灼同往珍馐居去。   她花拳绣腿,方灼没有功夫,如今府里恐怕不安生,若无聆风跟着,她不敢冒险随意走动。   到了珍馐居,邬家其他人已经到齐了,孟清漪与方灼同崔夫人邬大爷行了礼,又告了声罪:“雨势太大,路上耽搁了,还请父亲母亲见谅。”   “无妨,也都刚到齐。”   崔夫人示意二人坐下,又不动声色打量一眼孟清漪,才面色平静道:“人到齐了,开席吧。”   孟清漪微偏头看了眼方灼,视线相对,方灼眼神一紧,很快就微垂下眼眸。   仿若只是不经意间的一瞥。   孟清漪收回视线后,扯出一抹苦笑应下,虽她极力掩饰,可还是不难看出她在强颜欢笑。   察觉数道视线若有若无的看过来,孟清漪低头拿碗筷时,不经意般抹了抹眼睛。   崔夫人将孟清漪的反应收入眼底,不由问道:“清漪,怎么了?”   孟清漪不妨崔夫人突然开口,抬眸时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而后忙镇定摇头:“没事的,只是雨有些大,淋了些雨。”   话落,众人不由打量孟清漪,雨的确很大,可她头发衣服都干着,哪像淋过雨的,细看之下,隐约能看见微红的眼睛。   同席的邬三奶奶心思急转,试探问道:“主君还没有传消息回来?”   这话一出,孟清漪身形僵直一瞬,飞快看了眼方灼,眼眶似乎更红了。   但很快,她坚定摇头:“没有的。”   方灼看她一眼后微皱了皱眉头,随后就温和一笑,道:“平王车架被大雨拦在驿站,主君自也只能明日回京。”   邬三奶奶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喔了声,叹道:“若非这场大雨,主君今日便能回府了。”   话音一落,却听邬六奶奶冷哼一声,嘟囔道:“什么大雨,分明是平王。”   “朝中那么多武将,怎就非要主君去救,论实权,平王见了主君不都得客客气……”   “啪。”   崔夫人突然重重将筷子放在桌上,邬六奶奶吓的立刻闭了嘴。   整个珍馐居内霎时落针可闻。   过了好半晌,崔夫人神色冷厉看向孟清漪:“清漪,你可是知道什么!”   孟清漪从没见崔夫人对她这样严厉过,不由呆愣主,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这时,方灼淡淡开口:“回崔夫人,大娘子只是担忧主君。”   孟清漪突然回过神,忙道:“是,我不知道主君——”   “大娘子。”   方灼笑着打断孟清漪:“您方才说今日淋了雨有些不适,不如早些用完饭回去歇息?”   崔夫人问的是可知道什么,并未提起主君,孟清漪这话回的显然是欲盖弥彰。   孟清漪自知失言,脸色霎时一白,错开视线道:“嗯,我的确有些不适。”   之后不论谁开口她都谨慎的不再接话了。   众人见打探不出什么,面色各异的收回了视线。   晚宴方才至一半,孟清漪就以身子不适为由告退,崔夫人虽面色不虞,但还是由她去了。   方灼也借故离开。   等二人走出珍馐居,崔夫人才轻声同秦姑姑耳语几句,随后秦姑姑悄然离开。   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情各异。   这几日新妇的表现有目共睹,虽不说气势多强大,但也井井有条的,能叫她乱成这样,必然出了大事。   难道与主君有关?   因这一变故,晚宴也没心思用了,陆陆续续有人往荷园打探。   秦姑姑最先回来。   “夫人,荷园现下防守森严,进出盘查极其严格,府中各处府门皆已增派人手,据说是大娘子下令封府。”   “还有,方先生宴前宴后都在主院,听说,大娘子下晌身体不适,还请柳先生去了一趟。”   崔夫人眯起眼,手指微紧。   秦姑姑试探开口道:“夫人,会不会是主君——”   崔夫人不动声色瞥了眼窗边,沉声道:“清漪虽说举止得宜,人也通透,可到底年纪轻,经不住事。”   “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却不知恐怕已被人窥见端倪,你准备一下,我晚些时候避开人去趟荷园。”   秦姑姑颔首:“是。”   —   半夜,崔夫人带着斗篷,领着秦姑姑避开人疾步进了荷园。   待了半个时辰,方才离开。   次日一早,不见孟清漪身影,崔夫人冷脸道:“大娘子身体不适,这几日不来珍馐居用饭。”   “主君未归,暂定的后日离京也需得往后延期,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府。”   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   邬六奶奶忍不住疑惑道:“主君不是今日随平王回府吗?”   崔夫人眼神凌厉的瞪她一眼,她立刻便垂首不再言语。   一顿饭用的心思各异。   但凡心思敏锐的都已经察觉到了异样,一整日,不时有人想往荷园钻。   到了夜里,有几道人影趁着夜色分开往各处府门去。   荷园   孟清漪正给邬明鹤喂药,李琤求见。   他立在屏风后禀报:“大娘子,今夜有四个人靠近几处侧门,已奉大娘子令,暗中将人关押,大娘子可要审?”   方灼坐在外间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闻言默默看向屏风里头。   孟清漪拿绣帕擦了擦邬明鹤唇边的药渍,不紧不慢道:“不急。”   “邬府如今三百多号人,混进来的不会只有四个,这四个突然没了踪迹,府中若有他们的同伴,必然会着急,一着急,就会露出马脚。”   李琤如今对她的命令无有不从,拱手郑重应道:“是。”   若非大娘子识破计谋,让他抓了传信的府兵,真去了鸿恩寺,后果不堪设想。   又设下今日之局,成功捉拿奸细,可见大娘子临危不乱,胸有丘壑。   “先前那府兵,还未审出来?”   李琤神色凝重摇头:“没有,此人嘴极硬。”   孟清漪小心喂下一勺药后,沉思片刻,道:“那就让他们见一见,或许有新的进展。”   李琤顿时明了,眼睛一亮:“多谢大娘子提点。”   “明日晌午想点法子,给他们留点出府通风报信的机会,不急着拿人,看他们往何处去。”孟清漪又道:“记住,是早晨,时间晚了,此计就无用了。”   平王进京,邬明鹤受伤的消息就瞒不住了。   “是。”   李琤恭声告了退。   待他离开,方灼才轻轻勾唇,道:“大娘子此计甚妙。”   故意露出破绽,引人猜疑,又大张旗鼓封府,奸细确认主君情况不妙,自然会想尽办法往外传消息。   孟清漪侧首透过屏风看向他:“也得亏方先生和母亲配合得宜。”   她是到了珍馐居后才在心里将计划周全,已来不及与方灼商议,没想到她一个眼神,方灼竟就了然,与她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还有婆母,婆母不仅迅速猜出她的计策,还在夜里演了出戏,让那些人更加确认主君出了大事。   方灼淡笑了笑,须臾后,问:“大娘子是怀疑邬家主子,还是邬家带进来的人?”   孟清漪面色微暗了暗,良久才道:“我希望与邬家主子无关,至于他们带进来的仆人,即便有问题,也是不可控的。”   邬家下人出了奸细只能说防守有误,被人渗透,可若主子中出了内应,那就绝非小事了。   喂完药,孟清漪定定的看着眼前面无血色,昏睡不醒的人。   眼神逐渐坚定。   相识以来,他次次护她安稳,为她周全妥帖,就像是一座大山,替她挡去风雨,将她笼罩在安全之境,可如今这座大山倒下,外头危机四伏,不知有多少人想趁这个时候取他性命。   孟清漪看了眼墙角暗柜。   那里藏着一份她从邬明鹤身上找到的羊皮卷,若她没猜错,那就是三份名录之一。   那是昨日她替他褪下衣衫时发现的,她当即就意识到它有多重要,赶在所有人进来前她迅速将它收进了墙边暗柜中。   那是几十密探用命护送回来的,也是他用半条命找回来的,她必须得慎之又慎,就连方灼和师兄她都瞒着。   他出发前说过,密探带回京中的只有一份名录,如今他又带回一份,那就还有一份落在外头。   那位下落不明的密探和最后一份奸细名录,或许只有他知晓下落,那关乎着大胤的江山社稷。   他绝不能死。   她需要他,大胤更需要。   她要倾尽全力来护他。   只她能力有限,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排除隐患,不让任何居心叵测之人在这个时候靠近他。   方灼的视线不知何时也落到外头,眼底的担忧已无法掩饰。   已经一日了,方斗等人仍没有半点消息传回来,同行包括后来仲春几人一共四十多个暗卫,三十个府兵,也没一人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良久,方灼突然道:“明日平王进京,恐有麻烦。”   一旦平王进京,主君没有现身,再笨的人都能猜到几分了。   所以大娘子的计策时机把握的刚刚好。   可此后……   孟清漪愣了愣,起身走出里间,看向方灼:“方先生是说,明日府里可能会很危险?”   方灼神情凝重点头:“嗯。”   “主君受伤的消息肯定瞒不了多久,若明日主君没现身,不管是政敌还是奸细,恐怕都不会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尤其是北禹密探,这份名录对他们太重要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定会选择孤注一掷。”   孟清漪拧眉道:“北禹密探便罢了,可政敌——国家安危面前,他们竟也落井下石?”   方灼苦笑了笑:“大娘子可能不知,想要主君命的人太多了,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份名录的利害,密探行事乃国家机密,不是轻易能宣扬的。”   “且也不是每个人都将国家安危看的比自身利益重,还有一些人他们心里有杆秤,会几厢权衡,只要他们自己认为他们能掌握局势,别说顾及一份名录,为了达成某些目的,就是与敌国合作,也不是没有。”   这番话令孟清漪震撼的久久无言。   也再一次让她对‘人心难测’,‘利益’有了新的了解。   “他们难道敢堂而皇之杀进来吗?”   方灼沉默须臾,道:“政敌或是不会,北禹密探却一定敢。”   “他们没有任何顾及,只要有杀主君的希望,他们豁出多少命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第 56 章 风雨令   夜色过半, 孟清漪却毫无睡意。   她偏头看着躺在身畔的人,想起方灼说过的话,遇刺受伤对他来说不知何时成了家常便饭。   他这条路走的比她想的更凶险。   她侧过身子, 手指落在他眉眼处,轻轻摩挲。   他来孟家那日,她连他的脸都没有看清,他只坐在书房一隅,身上那股气场便令人无法忽视,那时她只感觉压迫感甚强,如今方知,那是世家蕴养出来的矜贵,是长期处于高位的运筹帷幄。   再次见面是在阳春阁。   珠帘之后的惊鸿一瞥。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母亲常说她挑剔眼光高,她并不承认,她从不认为自己差,她漂亮, 聪明,还学了很多东西, 拒绝那些提亲, 只是因为她没有遇上能配得上她的人。   这不算挑剔, 也不算眼光高。   赵憬鸿是她几厢劝权衡后, 认为他已经是她能选到的最好的。   虽然后来证明她选错了, 但无甚好悔的。   父亲教过她,人无完人, 要允许自己犯错,要善待自己,学会宽宥自己。   所以赵家悔婚时, 她一点都没责怪自己。   当赵憬鸿的书童说她绝情的时候,她不能理解,悔婚的是他们,他们无情,为何还要要求她有情?   那时她不信一见钟情,也不觉得自己还没喜欢上他有什么不对,她觉得婚姻要经营,日久生情才是最稳固的。   可却忽略了后来那股始终缠绕在她周围的冷幽香。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自己是被形势所逼才去求他。   但其实真的没有一点私心吗?   孟清漪手指轻轻从男人的眉眼划下,落在他的鼻尖。   不尽然。   对着这样一位天之骄子,年轻权臣,若说心里没有半点旖旎,老天怕是都看不过去要劈下惊雷。   而离他越近,那些不自知或者不曾察觉的旖旎就被放的越大,慢慢占满了她的心。   她收回手轻轻靠近他,闭上眼。   邬明鹤,你一定要快些醒过来。   -   孟清漪是被聆风唤醒的。   她睁开眼,见屋里还亮着烛火,疑惑道:“什么时辰了,怎么了?”   “刚过子时。”聆风回道:“姑娘,李统领求见。”   李琤这时候来必有大事!   孟清漪立刻清醒过来,起身粗粗套了件披风:“快请李统领进来。”   很快,屏风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大娘子。”   孟清漪问:“出什么事了?”   李琤沉声回道:“回大娘子,府外有人潜伏,数目不少,属下怕他们夜里强攻。”   孟清漪一惊:“竟这样快!”   “现在府中还剩多少可用人手?”   李琤仔细算了算,回道:“除去各处不能离人的要点,能调动的最多五十府兵。”   五十人,太少了。   “求援消息送出去了吗。”   李琤神情凝重的摇头:“从昨夜开始,派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孟清漪紧了紧手指。   果然,首辅府早就被盯上了。   也就是说现在只能等他们的人回来或是京中同盟发现首辅府的异样赶来援救。   可邬明鹤是秘密回京,恐怕连宫里都还没收到消息。   若那些人果真趁夜攻府,这个时辰等人听到动静救援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等人援救的希望太渺茫了。   孟清漪惊慌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吩咐道:“立刻去将能调动的府兵全部调到荷园外,派人禀报母亲,府中所有人立刻入荷园,主子带到主院,奴仆分散到至少离主院三个庭院的院落中,各调一个府兵看守。”   “是。”   李琤离开后,孟清漪朝聆风道:“从现在起,你和伏月寸步不离留在主屋,分别守着主君和步千,除了主屋这几人和父亲母亲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聆风和听见自己名字现身的伏月对视一眼,各自应下。   伏月也算是身经百战,对这种阵仗早就习以为常。   聆风却是头一回。   她如临大敌,整个脸都绷紧了。   “姑娘,真的会有人敢闯首辅府刺杀主君吗?”   孟清漪神色凝重道:“眼下旁人或许不知,但重伤主君的人一定知晓此刻府中防守最为薄弱,若是我,我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聆风紧张的握紧拳,忍不住道:“会比大婚那日阵仗还大吗?”   这个问题孟清漪回答不了。   毕竟她没有亲眼见证那场厮杀。   倒是伏月冷冷开了口:“比起这些年的恶战,金鳞长街还排不上号,今日若真有人敢闯府邸,凶险十倍不止。”   聆风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天爷。”   排不上号的金鳞长街一战有府兵暗卫尚都棘手,今日拢共才五十府兵,这如何抵得住?   孟清漪面色越发凝重。   一旦府兵守不住,邬府所有人都会有性命之危,那份名录多半也保不住。   她不能坐以待毙。   孟清漪沉思片刻后,咬咬牙,往半夏阁去。   -   半夏阁   孟清漪进了半夏阁却见药房门开着,里头亮着烛火,她一愣,师兄竟还没睡?   她快步踏进去就看见窗边那道单薄的背影,她放轻声音:“师兄。”   柳破月似乎早就猜到她会来,听得声音,头都没回。   师兄妹各自沉默几息后,柳破月才缓缓转身,目光中带着一抹孟清漪看不懂的复杂:“我更希望你今日不会来。”   孟清漪此时没太听懂他话中含义,她默了默,向他走了几步,微屈膝:“我想请师兄相助。”   柳破月看着她道:“你想搬救兵,还是送东西?”   孟清漪震惊抬眸。   师兄竟猜到了!   柳破月好像看穿她所想,提醒道:“你藏东西的地方有未干的水渍,还有一处血迹,你虽反应迅速,但我曾是密探,这些瞒不过我。”   孟清漪面色一片顿时惨白。   府里有潜伏的北禹密探,师兄能发现的,他们必然也能!   “那处血迹我已经处理过了,你不必担心会被旁人发现,至少现在不会。”柳破月淡声道。   孟清漪神情微松:“多谢师兄。”   柳破月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抬脚慢慢靠近她,意味不明的勾起唇:“师妹怎这样信我,万一,我不是大胤密探呢?”   “师妹难道就没查探过东西是否还在?”   孟清漪第一反应是他在与她玩笑,可见到他唇边的笑意时,她后背蓦地升起一股寒意,惊慌之余,脚步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   柳破月却步步紧逼,他抬起手腕,阴沉笑道:“师妹是如何确认我的身份,就凭这个银镯子吗?”   “可那日他们不也拿到了邬首辅的荷包?”   此刻的柳破月与他平日判若两人。   孟清漪脸上已经毫无血色,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双腿止不住的发软,本能的往后退。   “师妹那日不是都能发现荷包有诈,那怎也不想想,这个镯子我也能从别的地方得到?”柳破月眼底划过一丝寒意:“有没有可能,你真正的师兄已经死了。”   孟清漪后背撞到药台,退无可退。   疼痛感也让她猛然清醒过来。   她死死盯着柳破月半晌后,忽而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师兄在说谎!”   柳破月好整以暇的挑眉:“哦?”   “师兄从未见过我这只镯子,却知晓我的镯子是残次品,连瑕疵在何处师兄都一清二楚,不可能为假。”孟清漪紧盯着他道。   “你真正的师兄如你一般好骗,我轻易便套出了他的话,顶替了他的身份到了京城。”柳破月慢悠悠道:“我本来没打算找你,可没想到你竟然会嫁到首辅府,我自然要取得你的信任,我给你的药,你可亲手喂给邬首辅了?”   孟清漪瞳孔一震,手上力道也随之一松,神情肉眼可见的慌乱,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你若想害他,根本不必借我的手。”   “可我想活啊。”   柳破月歪了歪头,笑着道:“我杀的,我得偿命,你杀的,可跟我没有关系喔。”   孟清漪心神极近崩塌,她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绝望和恐惧。   他说的不错,从头到尾,他取信她的方式只有那只银镯子。   一旦银镯子作假,那么他说的所有的话都是真的!   “害怕了?可已经晚了啊,东西我已经送出去了,那么多人拼了命抢来的东西毁在了你的手上不说,你还害死了邬首辅。”柳破月轻笑道:“你说,消息传出去,你,你的家人,可还有半分活路?”   “唾沫也能将你们淹死了。”   孟清漪身子微微颤抖着,巨大的悔恨和恐惧差点将她淹没,她几乎无法再思考。   可突然,她神情一定,猛地睁开眼迎上柳破月的视线:“师兄好演技。”   柳破月微眯起眼。   “其一,鹿鸣斋是师父留给我的,叶秋也是,而叶秋显然与师兄有些渊源,便证明师兄不会是假的。”孟清漪冷静道:“其二,如师兄所说,师兄是北禹密探,北禹密探的目的在于阻止名录送至京中,不在于获取,若师兄拿到,应是毁了,而不是送出去。”   “其三,四时居那次主君也中了蚀骨香,师兄若想害他,大可不必救他,更不会惹来怀疑。”   四目相对,僵持胶着。   良久,柳破月才将手抽出来,揉了揉手腕:“师妹怎这样大的手劲。”   孟清漪紧紧盯着他:“师父不死心,练过我几年,发现孺子不可教,转而让我强健体魄,虽也找尽理由偷懒耍滑,到底还是留下了些底子。”   柳破月转头对上她眼底的防备,失笑道:“不是确认我在说谎,怎还这么警惕?”   孟清漪虽然坚信自己的判断,可着实也被他吓得不轻,方才甚至起过拔下簪子与他鱼死网破的念头。   柳破月见她不吭声,一低头,见人绷直唇角,瞪大杏眼,眼里逐渐起了水雾。   他平静的面色难得的有了裂痕,他放下手,略显手足无措:“你别哭啊,我,我就只是想…”   孟清漪抬手一抹眼角,别过头,倔强道:“我没哭!”   被师兄几句话吓哭,传出去多丢人。   柳破月看着她眼眶里可疑的水光,沉默了下来。   他没有姐妹,没有哄过人,早年有个师兄,也没体会到被哄的滋味,因为师兄是个没心没肺欺师灭祖的混账。   幼时拿蛇虫恐吓威胁他,长大了,杀师叛道。   现在这位师父倒是会哄人,可嘴里没一句真的,他学不来。   他无措立了半晌后,偷偷看了眼转过头好像不愿理她的师妹,冷声道。   “师妹今日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带那样东西进宫,可如今首辅府被盯的太紧,别说一个人出去,就连一只鸟都飞不走,首辅府到御书房,只需要半个时辰,可这半个时辰中,你可能会有一百种死法。”   他语气冷冽,可边说边在观察孟清漪的反应,见她动了,他立刻抬起头。   面色冷凝。   孟清漪已经缓过来了,冷静下来后再听他这番话,她也隐约猜到了师兄方才的用意。   沉默半晌后,她抬起头,问:“师兄有办法助我将东西送进皇宫吗?”   柳破月又看她一眼。   这应是不与他生气了吧。   哄人好像也不难。   他松了口气,缓缓道:“早年间朝堂不稳,京城开了道大口子,各国不知趁机埋了多少人,首辅府已经与北禹密探交了手,眼下名录在首辅府消息必然传到了京城北禹密探耳中,若我猜的不错,眼下首辅府外已有异动,他们非常清楚此时首辅府防守是最薄弱的,那群疯子一定会动手。”   “名录留在府里的确不安全。”   孟清漪忙道:“那要如何做?”   柳破月道:“你想要在层层截杀中将东西送进宫中,眼下只能调动风雨密探。”   不等孟清漪询问,他继续道:“密探亦是等级分明,比如哪片街巷坊市的密探听命于谁都有明确规定,每个等级的密探任务不一样,权力也天差地别。”   “而我已经退出密探,没有身份凭证,无法调动密探。”   孟清漪听到这里面色一急:“可师兄不也通知叶秋救过主君?”   “那是因为叶秋认得我。”   柳破月道:“功成身退者仍可以给风雨密探传递消息,但因失去了身份凭证,只能传给自己那条线的人,且没有调动权。”   “可鹿鸣斋离此处太远,别说现在送不出消息,就算送到了,等叶秋层层上报,邬府怕是已经被屠尽了。”   孟清漪失落的垂下肩膀。   她本想请师兄与叶秋取得联系,助她将东西送进宫并求援。   可现在消息送不出去,人也出不去,府外北禹人虎视眈眈,难道真的要坐以待毙。   “还有一个办法。”   孟清漪心神一震,忙问道:“什么办法?”   “荣康坊中就有一处我们的据点,他们权限极高,只要想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他们有随时进宫门的特权,也能立刻调动所有密探,协助我们送名录入宫。”柳破月轻声道:“而即便如此,也不能保证一切顺遂。”   但这是现在唯一破局的办法。   孟清漪当即问道:“那要如何才能与他们取得联系?”   柳破月看着她,神情复杂道:“风雨令。”   “什么是风雨令……”   孟清漪话音猛地止住,因为她脑海中浮现了一样物件。   “看来师妹猜到了。”   柳破月道:“师父留给师妹的那枚玉牌,就是风雨令,也是每个密探的身份凭证。”   孟清漪听到这里便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她惊愕的张了张唇,却良久没敢能说出话来。   最后,柳破月替她道破。   “师妹一旦启用,未来的路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何选择,皆在师妹一念之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让娘子受苦   夜色正浓, 街面寂静无声。   两道人影借着月色快步行走在黑暗中。   正是孟清漪柳破月二人。   夜风拂起二人的斗篷,柳破月偏头看了眼身侧的师妹,他曾因护心丹调查过她, 是位在闺阁中娇养长大的姑娘,未经苦难;蕴养在爱里,善良温暖。   她不适合这条路。   可今日她毫不犹豫做了选择,他没有吓退她,她神情坚定,步伐沉稳的踏上了这条路。   因为她身后有她想要守护的东西。   柳破月轻轻挪开视线。   他们不一样。   他当年选择这条路是为了报仇,退出也是。   待师仇得报,他就解脱了。   这一天,很快了。   孟清漪其实心里是怕的。   这是一条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路,是她从没有涉足的领域。   若是几月前她可能会毫不犹豫的拒绝,也可能会慎重思量,但现在,她想守护的东西盖过了她的恐惧。   那份名录是师父他们用命护住的, 从北禹到京城,这一路不知流了多少大胤人的血, 若丢在了大胤京城, 他们的血就白流了。   黄泉路上, 他们该如何失望, 又如何瞑目。   名录绝不能丢!   邬明鹤在出发前有想过自己回不来吗?   他一定想过的。   只是在他心里大胤胜过自己性命。   他活着带着名录回来了, 是万幸。   她怎能让他就这样死了。   所以,不论为私情还是大义, 这条唯一破局之路即便再凶险,她也要走。   “他们应该找到荷园了。”   柳破月突然开口。   孟清漪浑身一震,迅速回头望了眼, 可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   她步伐更急了。   “还有多远?”   “再穿过两条巷子。”柳破月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过,声音又轻又浅:“师妹可还记得我在药房同你说的话?”   “什么?”   “密探一定要学会的,就是同伴亲人死在自己眼前,也要面不改色。”柳破月:“师父不在了,我不能白担一声师兄,在药房里是我教你的第一课,不论是何境地,都要有自己的分辨能力,并坚信自己的判断,不为任何话而动摇,现在,我教你第二课。”   孟清漪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正要开口,就听柳破月道:   “从现在开始,不要说话,只听我说。”   孟清漪强行将声音咽下。   人这一生要做很多选择,不是每一次都是正确的。”柳破月淡声道:“但一定要谨记什么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一旦择定了,就不要徘徊挣扎,否则,害人害己,什么也得不到。”   “就像现在你选择了保护名录,那么不管遇到什么,都将这条路义无反顾走下去。”   孟清漪越听越不对,只是她还来不及询问,就又听柳破月道:“这条街走到底,往右转,在第一个路口左转,第三家是一间当铺,你扣开门后,左手亮风雨令,风雨兰朝前,再说暗号,顺序和字错了都会死。”   话落,孟清漪便觉一股杀气迎面而来,摄的她生生停住了脚步。   “叮!”   身侧身影晃动,一把软剑挡住了直朝她面门而来的暗箭,她望着身前持剑而立的师兄,面色微微泛白。   柳破月微侧首,冷声道:“用你最快的速度往前走,不要出声,不要回头。”   孟清漪看了眼前方漆黑而危险的街道,仿佛下一瞬又有暗箭取她性命。   她紧张的吞咽了下,握紧袖中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夜色中。   暗箭陆续朝她破空而来,无一例外都被那把软剑挡下。   有不知几道黑影掠来,厮杀声就在耳畔,带着血腥气的温热洒在她的身上,脸上,她始终听柳破月的,没有回头。   直到看见有刀砍在了柳破月的手臂上。   “别说话。”   柳破月冷冽的声音在她惊呼前落下。   孟清漪咬紧唇,眼泪迎风落下。   密探身份不能暴露,否则将会面临无止境的追杀,还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危险,师兄虽会易容术,可今日时间紧迫来不及易容,她换上了师兄准备的的黑衣,戴了幕篱。   可他们还能根据声音辨认。   血腥气越来越重,孟清漪不知何时已经从疾行变成奔跑。   她早些到据点,师兄就能少受些伤。   她用尽了全力奔跑。   幸亏那些年师父逼着她训练,虽没学会轻功,但体魄好,跑的快。   血每次溅在脸上,她就愈发拼命,不住的告诉自己,再快些。   短短一条街的距离,在此刻却无比的漫长。   终于,到了最后一条巷子。   她依照柳破月所说,扣响了当铺的门。   只才响一次,门就开了。   显然是已经知道外头的动静。   她颤抖着手掏出风雨令,声音急切:“风雨令起。”   开门的人看了眼她身上的血,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厮杀,眼神微暗了暗,沉声道:“迎风破晓。”   孟清漪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递出羊皮卷:“快救人!”   -   荷园   屋外到处是厮杀声,屋里一片黑暗沉寂。   伏月持剑守在门口。   聆风落后她一步,握剑的手心早就起了汗。   崔夫人坐在椅子上,紧攥着手中的帕子,邬大爷拄着手中的剑,紧紧盯着门口。   没人敢说话。   一旦引来刺客,他们这些人抵不住。   可他们都清楚李琤也挡不住多久。   一旦他们失守,刺客找到主屋只是迟早的事。   里屋,方灼坐在床边脚凳上,手里握着不离身的羽扇。   他不会武功。   但即便是死,他也会死在主君前面。   杀戮声越来越近了。   方灼缓缓低下头,看向脚踏边放的一个药瓶。   里头有两粒药,柳先生离开时说,生死攸关时,喂给主君和步千。   虽没说旁的,但他也知道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握紧拳,一次次告诉自己再等等。   直到伏月的声音传来:“主院的门破了。”   方灼闭了闭眼。   等不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药瓶倒出一粒药,递给当归:“喂给步千。”   当归捧着药,神色几经挣扎后,猛地转身朝外间走去。   方灼紧握住药瓶,直到步千服下药,当归惊喜的声音响起:“步大人,您醒了。”   方灼这才将剩下的那粒药倒出来喂给邬明鹤。   此时,正屋的门已经开了。   伏月听步千醒来时已经提剑杀了出去,聆风踌躇几息,一闭眼一咬牙,跟了上去。   “主君,您醒了。”   方灼扶起邬明鹤,担忧的盯着他。   邬明鹤听着外头的打斗声,坐起身蹙眉:“发生了什么?”   方灼三言两语将目前情况解释了一遍,才道:“属下不知柳先生的药有什么效用,但眼下援兵未到,李琤拖不住了,只能——”   邬明鹤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起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方灼一滞,忙追了出去。   “聿恒!”   邬大爷崔夫人听里头传来动静,正想进去时便迎面碰上出来的儿子,二人双双一怔,上下打量他,邬明鹤的视线越过二人在外间扫了一圈。   眉头一皱:“清清呢?”   邬大人崔夫人对视一眼,崔夫人道:“清漪去徽宁公主府搬救兵了。”   徽宁公主也住在荣康坊,与首辅府只隔着两条街。   邬明鹤神色沉下来:“怎是她去?”   深更半夜,外头又如此危险——   邬明鹤目光锁在院中聆风的身影上,脸色愈发难看:“她一人去的?”   “柳先生陪着。”   崔夫人也担忧道:“我们到时她已经离开了。”   邬明鹤遂转身看向方灼,方灼道:“我劝不住,大娘子说旁人去她不放心。”   不放心...   求援何谈不放心?   邬明鹤想到什么面色微变,下意识摸向胸口处。   他的衣服已被换过......   步千将邬明鹤的反应收入眼底,沉声道:“主君,东西——”   邬明鹤抬眸望向庭院乌泱泱的刺客。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又有二十多人杀了进来,且还源源不断。   “她送出去了。”   邬明鹤低声道:“掩护。”   步千立刻明白过来,大步走向兵器架取出两把剑,扔给邬明鹤一把,双双杀出去。   邬大爷崔夫人担忧的追出几步,见二人似无事人般与此刻厮杀,崔夫人忍不住问方灼:“柳先生留的到底是什么药?”   方灼摇头:“不知。”   但他很快就发现,主君和步千好像都没有痛感,剑砍在身上都似不知。   他脸色微白,紧扣着羽扇。   照这样下去,主君和步千拖不了太久,眼下所有希望都在大娘子身上。   时间渐渐流逝着。   因为邬明鹤的现身,刺客越来越多,哪怕他们武功再好,面对好像杀不尽的敌人,也开始力不从心,更何况二人本就是重伤之躯。   聆风早就要撑不住了。   若非伏月始终在她身侧护着,她早就没了命。   李琤更是遍体鳞伤。   可只剩他们几人了,他们不敢倒下。   一间厢房中,邬七爷立在窗边紧盯着战局,眼下局势于他们已经处于完全劣势,七奶奶的声音响起:“七爷。”   邬七爷回头望向她。   她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把剑,轻声道:“主君不能死。”   邬七爷眼眸微暗:“刺客太多了。”   她出去也无济于事。   “至少能再拖一拖。”   邬七奶奶望了眼主屋的方向:“大娘子不在主屋,据我这些日子观察,大娘子是个有主意的,她不会坐以待毙。”   “若我死了——”   邬七爷立刻冷声打断她:“我等你回来。”   邬七奶奶深深的望了他一眼后没再言语,她拉开门,义无反顾的走出了厢房。   因正屋已经点了灯,她提着剑出现在廊下时很多人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纷纷怔住。   邬七奶奶性情温婉寡言,不争不抢,任你怎么说她都忍气吞声,像个糯米团子似的,可偏偏这满院中竟是她头一个提剑杀了出来。   邬六奶奶惊愕过后,转身就在厢房里寻了根棍子,盯着窗外,给自己打气:“那个怂包都敢上,我也不惧,六爷,你跟我一起上——”   话还未说完,只见她口中的怂包手起剑落,杀人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啪!”   棍子落在了地上。   邬六爷唇角抽搐:“...还敢上吗?”   邬七奶奶摇头如拨浪鼓。   天杀的,她不是个胆小怕事的糯米团子吗?   她曾经对她的贬损嘲讽都好像是在找死。   不止邬六奶奶震惊,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崔夫人盯着那道护在邬明鹤身前的纤细身影,半晌才开口:“我竟是看走眼了。”   邬家还真是卧虎藏龙。   邬大爷却是举一反三,视线扫过院里的厢房:“还会不会有看走眼的,多来几个就好了。”   崔夫人:“......”   因有邬七奶奶的加入,勉强又拖了一点时间,但刺客实在太多,要不了多久,这里所有人必死无疑,可不知是不是她的加入给了其他人勇气。   但凡学过功夫的都陆续打开了门。   邬二爷恨声道:“反正都是死,跟他们拼了!”   看的邬大爷热血沸腾,进屋就去把邬明鹤架子上珍藏的所有的刀剑都抱了出来,分给他们,邬二爷随手抢了把最好的:“保护好荣儿,给邬家留条血脉。”   邬大爷跃跃欲试。   崔夫人皱眉:“二弟那花架子都比你舞的好。”   邬大爷顿时偃消息鼓。   送人头和帮忙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又往后拖延一阵,战场上的人被刺客包围在中间,几乎没有再战之力。   而就在众人绝望之时,邬府上空传来一道惊响,炸开一朵红色的风雨兰,中间点缀着一点白色。   紧接着,数道信号回应。   步千迅速与邬明鹤对视一眼。   风雨点雪令!   点雪令出,方圆五里内的密探,官府,兵马,二品以上府兵需立刻支援,违令者斩。   步千眼底迸发一丝亮光。   点雪令响在侧门方向,是冲他们来的。   他们有救了。   邬明鹤沉声道:“都撑住了,援兵到了。”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再一次打起了精神。   也因点雪令起,刺客也急了,都朝着邬明鹤攻去。   眼前这个大胤权臣太难杀,今日这么好的机会他们不想错过。   可已经来不及了。   十多息的功夫,数道人影掠至。   他们蒙着脸凌空而来,默契的将邬家众人护在中间。   而援兵一到,邬家其他人心神一松,倒下了,包括邬二爷。   最后还能站着的只剩邬明鹤步千伏月邬七奶奶。   聆风躺在伏月臂弯,伏月半跪着以剑稳住身形。   黑夜中陆续亮起了火把,马蹄声接踵而至,五里之内的援兵陆续赶到。   孟清漪柳破月是随徽宁公主一道回来的。   徽宁公主身侧还跟着言维礼。   孟清漪远远就听见了打斗声,她顾不得徽宁公主,朝主院飞奔而去。   不知道援兵有没有及时赶到。   他会不会有事。   而她刚穿过拱门,就见到迎面快步走来一人。   四目相对,双双怔愣了一瞬。   “主君。”   孟清漪眼眸一亮,飞快跑向对面的人。   邬明鹤亦快步迎向她:“清清。”   孟清漪这两日所有的惊惧和担忧皆在看着男人站在她面前时烟消云散,她几乎是扑到他怀里的,他身上全是血腥味,可他的怀抱仍旧令她无比的安心。   她紧紧抱着他无声落下泪。   这几日她不敢慌张无措,更不敢哭,她要镇定,要稳住大局。   可其实她都快吓死了。   邬明鹤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拥住她,大手落在她头上,低声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别怕。”   见二人紧紧相拥,其他人都不由停住了脚步。   言维礼微侧首看向谢珺华。   谢珺华的神色已经缓和不少。   大抵是因看见邬明鹤无碍。   但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言维礼不动声色的勾起唇。   他就说,他会赢。   -   府医替邬明鹤上了药,便去给其他人看伤。   邬大爷崔夫人守了会儿,见儿子眼神一直落在儿媳身上,再多的话都只能咽回去,顺便将其他要来探望主君的人都拦了回去。   屋里只剩二人,邬明鹤朝孟清漪伸手:“清清,过来。”   孟清漪抹了抹眼泪,走到床边坐下。   方才府医上药时,她看见了他身上数不清的伤口,原先那几道口子也撕裂开了。   邬明鹤见妻子红着眼,头发乱糟糟的,白净的脸上染着不少血迹,瞧着可怜极了。   他伸手抚着她的脸:“怎不先洗洗。”   “我担心主君。”   好不容易又见到他,她不敢离开他身旁片刻。   邬明鹤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声音沙哑:“我没事。”   “让娘子受苦了。”   孟清漪忙摇头:“我没受苦。”   与他和师兄比起来,她不过担惊受怕了一遭,算不得什么。   想起师兄,孟清漪凑近邬明鹤轻声道:“东西已经送进宫了。”   邬明鹤眼神微紧,问道:“何人所送?”   “风雨密探。”孟清漪道。   邬明鹤闻言神色松了下来,但随后又疑惑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遇上的密探?”   风雨密探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按理,她找不到他们。   孟清漪面不改色将前因后果道出:“我在主君身上发现名录后便藏了起来,也预感到了危险,原本是想派人求援,可没想到派出去的人再没回来过,府里人手又实在不够用,我一时不知道要如何与外头取得联系,而就在当夜,他们杀了进来,我担心东西被他们抢走,便起了将东西送出府的心思。”   “但我不敢同其他人透露,只说是去公主府搬救兵,柳先生说他可以送我去,我见他几次三番救了主君,又得主君信任,便也相信了他。”   “我们趁着刺客杀进府那会儿从小门悄悄出了府,可没想到不久后还是遇到了刺客,柳先生为护我受了伤,危急时刻我们被密探所救,柳先生似乎认得他们,不知与他们说了什么,他们便立刻让人来邬家救人,我不认得密探,不是很信得过他们,便请求他们派人将我送到公主府,没想到半路就碰到察觉异样正带人往邬家赶的六公主和言大人,言大人确认他们的身份后,我才将东西交给他们,眼下已经送进宫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到了当铺后,他们配合她去公主府演了一场戏。   今日风雨密探出现的这样及时总得有个说法,她那边的事还未了,不能透露半分,师兄让她将嫌疑往他身上推。   而她只是去公主府搬救兵,路上遇见的都是意外,其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这也是师兄一开始就计划好的。   邬明鹤听罢轻轻蹙起眉。   他不相信这是一个巧合。   风雨密探因其职责身份特殊,不会随便救人。   除非认识且有相救的理由。   柳破月,到底是谁?   但这些事他不愿妻子担忧。   柳破月也好,言维礼也罢,都是他信任的人,她也是因此才判断他们可信。   且此次事发突然,她力挽狂澜做到了极致,很是厉害,遂温声道:“清清临危不乱,有勇有谋,不仅安全送出名录,又救了阖府性命,如今可是整个家族的救命恩人了。”   孟清漪被夸的有些羞赧:“我只是尽力而为。”   但唇角却止不住的扬起。   谁不喜欢被夸呢。   邬明鹤将妻子可爱的反应尽收眼底,眼里也溢出笑意,轻揉了揉她的头:“这几日肯定也没歇好吧,天还没亮,睡会儿。”   孟清漪忙摇头:“外头还打着呢。”   “点雪令出,就不是私事了,几坊的兵马,府兵这会儿都在,现在邬府已经成了战场了,再说有父亲母亲在,还有公主和言大人坐镇,暂时不必我们出面。”邬明鹤轻声道:“与其空等,不如先歇息,天亮了还有不少事。”   孟清漪一听这阵仗就知天亮了是何等阵仗,不再推拒,边爬上床边问:“点雪令是什么?”   “风雨密探的一级调令。”   邬明鹤声音越来越轻,待孟清漪躺下,他握住她的手道:“若我天亮没醒,记得列份府中的损失清单,递到宫里。”   孟清漪一愣:“啊?”   “这是国事,陛下要管赔的。”   孟清漪:“.....”   他这个时候竟还有心思想这个。   “庭院被毁的石头和树也算吗?”   “算。”   孟清漪点头:“行。”   树算,花草应该也算吧。   都挺名贵的呢。   身畔的人没再开口,她抬眸望去,果然,人已经昏睡过去了。   府医方才说过用了药后他会昏睡,他现在的情况需要静养,也不知道他今日是何时醒过来的。   折腾了半夜,孟清漪确实也很有些困倦了,没再多想,靠着邬明鹤的手臂就睡着了。   她这一觉睡的很沉,全然没被外头惊天动地的杀戮所影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都耳聋眼瞎   邬府的动静持续了一整夜, 到天光大亮才消停。   衙门兵马各家府兵聚集,还有陛下收到名录后派来的两百禁军,亏得邬家宅邸大, 否则哪装得下这千数人。   历经一夜战斗后,整个府邸说句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也不为过,邬明鹤那句邬家成了战场丝毫不夸张,这算得是邬家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战斗了。   那份名录落进邬明鹤手里,着急的可不止北禹密探,还有潜伏在朝廷的内应和与北禹通信的奸细,谁也不知道那份名录里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没人敢去赌。   干脆再添一把火,将邬家屠了,一把火烧个干净,落个踏实。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棋差一招。   在禁军赶来却没第一时间去见邬明鹤,而是先斩刺客时,他们便清楚东西已经进入皇宫了。   没人知道东西是怎么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送进宫的。   也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面对‘点雪令’的围剿, 昨夜潜入邬府的五百多刺客无一生还,不管是北禹密探, 还是其他各国想分一杯羹的, 亦或是别用心思的, 人死灯灭, 身无凭证, 无从查证出处。   一道抬去乱葬岗烧了。   孟清漪往前厅去时,一路都有衙门府兵帮着善后抬尸体, 清洗地面,整个邬家都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   这是孟清漪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尸体,但大抵是因经历了朝化街那场近在咫尺的刺杀, 她除了脸色发白外,没有其他反应。   她身后的蒲黄却几欲作呕。   原本该是望舒跟着,蒲黄念及上次她经历金鳞长街刺杀后病了好几日,怕她再受刺激,主动替了她,虽也做足了心里准备,奈何场面过于惨烈血腥。   孟清漪将自己的绣帕递给她:“别多看。”   蒲黄本不敢接,可又怕自己在大娘子跟前失态,恭声道过谢后接了绣帕捂着口鼻,馨香气勉强盖过血腥,她略微好受些,不由抬眸看了眼大娘子。   她还记得大婚那日大娘子吐的天翻地覆,而今面对这些残尸断臂却已能视若无睹,且此次邬家能逃过这劫,也多亏大娘子临危不乱搬来救兵,否则如今还不知是何等境况。   如此心性绝非常人能及。   合该叫那些背地里说三道四的人好生看看,大娘子是何等本事。   奈何昨夜之事太过紧要不能宣扬,若那些人知道昨夜是大娘子救了邬家,必定要恨毒了大娘子。   也幸得昨夜看见大娘子随六公主回来的都是自己人。   到了迎辉堂,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近几坊的主君,京兆府,刑部,大理寺的人都来了,人齐的都快赶上宫里上朝了。   六公主在天亮时便回了府。   言维礼留在了这里。   孟清漪一进来,数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孟清漪极力镇定下来,与同她行礼的几位大人微颔首后,坐在了给她留的左边首位上。   有崔夫人在,不必她来出面。   崔夫人将她叫来,一则这等场合首辅夫人得露面,二则也是存了让她学习的心思。   虽说各家主君是因‘点雪令’而来,但到底在明面上是救了人的,不管他们私底下有多不情愿,邬家都领这个情,崔夫人一番客套话后,邬大爷亲自将诸位大人送出门去。   剩下的便是衙门的人。   首辅府遇上这样大规模的刺客,他们难辞其咎。   不必邬家发难,有监察百官之权的左都御史言维礼和奉皇命而来的门下侍郎沈伯简往那一坐,浑身冒着冷气,一脸难缠的官司。   尤其是那言大人,无理尚能辩三分,有理还不得将他们往死里摁。   更要命的是,众所周知,这二人都是邬明鹤一手提拔!   言维礼是与邬明鹤同届的寒门学子,邬明鹤一路高升,顺手就将人拉了上来,虽说如今权力差不了邬明鹤多少,但明眼人都晓得只要涉及邬明鹤,他绝不可能有旁的选择。   宋少卿出身世家,身为元配嫡长子,母族没落后,被继母打压,家族资源倾斜至继母所出的弟弟身上,还觉不够,不择手段的要毁了他,关键时候是邬明鹤拉了他一把,才有了如今地位。   今日邬家险些被屠,在座的除了那两个早晨刚刚负伤回京的,怕是都得被他二人刮下一层皮来!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京兆府尹早就挂了一脑门的汗。   枢密院副使一脸郁色,神情难辩。   而屏风后还坐着一位,看不出身形,戴着面具,从他来时就没开过口。   此乃风雨密探最高统领,风雨使。   风雨使身份神秘,不参朝事,只听命陛下,寻常场合均不出席,今日事关北禹密探加之事态严重,他才现身。   自各家主君一离开后厅内就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沉寂。   孟清漪当然也察觉到了,目光不经意的扫过对面屏风后,看了眼崔夫人,崔夫人面色淡然的朝她示意,静观其变。   孟清漪本也就不敢开口,得了婆母示意,心中更稳。   一阵死寂后,言维礼最先开口。   “平素诸位都恨不能将自己的功德在皇宫大门高歌朗诵,今儿是怎么了,被刺客吓的堵了嗓子,还是在计算着怎么撇清干系?”   这是全然不给人留半分颜面了。   众官脸色白了又青,偏一抬眼就能看到庭院中官兵在往外抬尸体,什么狡辩的话都出不了口。   枢密院管城门防护,京兆府辅助巡防,却叫五百多刺客潜入京城,刺杀首辅,这样大的动静刑部大理寺毫无察觉不说,连回应‘点雪令’都排在末尾。   谁能独善其身。   沈伯简扫了眼众人,淡声道:“此案上达天听,五百多刺客,史无前例,陛下下令由言大人严查,我只旁听,失职者,重罚。”   这话一出,不少人变了脸色。   京兆府尹只觉脖子上一凉。   落在这位手里,别说乌纱帽,命能不能保住怕都难说了,且在座属他官位最小,怕是头一个被推出去背锅的。   果然,这个念头才落,一道冷光就落过来:“刘大人,荣康坊本该半刻钟就有一路巡防路过首辅府,可昨夜刺客子时入府,子时四刻,点雪令出,这四刻中为何没有一路巡防察觉异样?”   不等刘大人回话,言维礼又看向枢密院副使:“同样的问题,也问张副使,荣康坊这几处由城防司京兆府联合巡守,城防司的人一刻钟一换,为何没有丝毫察觉?”   刘大人看了眼张副使,理不直气不壮:“京兆府昨夜在荣康坊巡察的人都死了。”   他话音才落,言维礼便厉声道:“按规矩,巡查营每队至少携带两枚信号弹,四刻中,一共八队人,竟没一人能拉响一枚信号弹?”   “京兆府的人都是混俸禄的草包不成!”   刘大人被劈头盖脸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一字不敢驳。   言维礼看向张副使,怒眸不减:“城防司不是自诩各个身强体壮,还曾叫嚣上战场杀敌的将士都是废物,怎么,昨夜也都死光了,连发信号弹的本事都没有?”   “如此废物货色也敢大言不惭与将士们相提并论,也不怕降下天雷劈了自己的祖坟!”   刘大人本来被骂的头也不敢抬,脸和脖子涨红了一片,可在听到枢密院被骂的更惨后,他莫名好受些了。   张副使都不给面子,骂他几句并不伤筋动骨。   张副使就没他那么轻松了。   他掌管三衙禁军,平时只听命陛下,何曾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气的周身都克制不住的往外冒杀意。   可到底是枢密院失职在先,他只能强行压下火气,咬牙瞪向言维礼:“言大人,昨夜夜深,荷园的动静本就很难传出来,且就算言大人不知,难道风雨使不清楚北禹密探的本事?”   众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落在屏风后。   孟清漪也跟着望了过去。   然那人端端坐着,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   张副使脸色愈发难看了。   言维礼便冷笑道:“我的确尚没有领教过北禹密探的本事,但现在我却对枢密院的本事存疑了,三衙禁军掌京城防卫,漏成了筛子不说,连打入家门口的敌国奸细都毫无招架之力,怎还有脸长敌人威风!”   “我没这个意思!”   张副使冷声斥道。   “我管你什么意思,我且问一句张副使,今日五百人杀进首辅府,那明日是否就有五千人杀进皇宫!”言维礼厉声道:“试问今日之后,朝堂重臣是否人人自危,陛下可敢安睡?”   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不由挺直了背脊如临大敌。   这个罪名落下来可就不是一句渎职能解决的了。   张副使的脸色已经没法看了。   可还不容他分辨,就听沈伯简慢悠悠道:“如今朝堂二品官员以上者,唯邬首辅身手最好,可即便如此,邬首辅与身边武功深不可测的步千都重伤昏迷,若是昨夜刺客盯上的是别的府邸,试问,谁还有命等来援兵?”   “张副使,若昨日屠的是你张府,你可还能说出一句夜深不察?”   对上沈伯简冷淡的质问,张副使所有辩解的话顿时哽在了嗓子眼。   又是一阵死寂后,言维礼将目光对准刑部尚书:“陈尚书,刑部衙门与邬府只隔着两条街,旁的地儿便罢,刑部夜里有人值守,当真没有一个人听见半分动静?”   陈尚书沉声道:“是隔两条街没错,但邬府甚大,院广墙高,的确很难听见。”   言维礼定定看了他片刻,笑了:“素闻习武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来刑部多有耳聋之辈。”   对比起前头骂枢密院和京兆府的,这句话算是极其温和了。   陈尚书脸色郁沉,识趣的不接话。   他一接话,骂的恐怕就更难听了。   最难堪的不是他就行。   可见他计算正确,言维礼已转向大理寺卿:“大理寺今年政绩斐然,连审出多桩冤案,得过陛下数次赞赏,昨夜莫非也与刑部一样,眼瞎耳聋?”   大理寺卿下意识看向宋祈谚。   目光在触及到对方身上的伤时,到嘴的话又咽回去。   刑部侍郎江北熠与大理寺少卿宋祈谚都是带伤来的,他们今晨刚护平王回京,听说邬家出事连府邸都没来得及回就径直赶了来。   昨夜邬家出事,二人都不在衙门。   锅甩不出去。   大理寺卿苦笑道:“言大人,非我推卸责任,大理寺离首辅府比刑部还多条巷子,若真听见什么动静,哪里敢迟疑。”   言维礼收回视线:“哦?可我怎么听说昨夜京城有地儿歌舞升平,唱到子时,莫非是丝竹悦耳,美人窈窕,才堵住了眼耳。”   “我记得昨夜最晚应‘点雪令’的便是刑部与大理寺,莫非二位大人是被歌舞绊住了脚?”   大理寺卿与陈尚书面上一僵,对视一眼,大理寺卿沉声道:“言大人慎言。”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言维礼一一扫过众人,悠悠开口:“所以,诸位昨夜在‘点雪令’出前,无人发现邬府传出任何异常?”   在座众人悄然对视。   若听见了却不失援手性命铁定不保,没发现尚还能只算疏忽。   眼下除了一口咬定没听见外别无他法。   言维礼便看向沈伯简:“诸位大人方才的说辞,沈大人可听清了?”   沈伯简轻点头:“诸位大人所言,我俱会如实向陛下禀报。”   “不着急。”   言维礼朝崔夫人微微颔首:“崔夫人,您听了全程,不知可有遗漏?”   崔夫人眼神凌厉的看了眼众人,冷声道:“我方才听诸位都说,昨夜夜静漆黑,难以察觉,可是如此?”   无人反驳。   旋即,崔夫人语气骤变。   “可昨夜子时一刻,我吩咐人点过一间柴房求援。”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骤白。   “子时一刻到三刻,邬府上空烟雾缭绕,火光冲天,请问夜静漆黑,从何说起?”崔夫人语气凌厉道:“昨夜之事涉及国事,诸位莫非为一己私欲,方才视而不见?”   “若没有‘点雪令’出,不应斩首的规矩,诸位昨夜是否也要对‘点雪令’视而不见?”   崔夫人话落,厅内陷入好一阵死寂。   沈伯简神情凝重:“请问崔夫人,点燃的柴房在何处?”   崔夫人看向秦妈妈:“你带人走一趟。”   秦妈妈恭声应是。   沈伯简朝属官示意:“你一起过去。”   “是。”   其他人也黑着脸使人跟过去。   他们心底此时已乱成一团。   一旦证实昨夜崔夫人当真点过一间柴房求援,他们这些人一个人也逃不掉!   听到这里,宋祈谚坐直的身子松了下来,缓缓往后靠了靠,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京城可又得热闹一阵了。   不过隔了两条街,足足打了四刻,燃了两刻钟的柴房,这些人竟一无所知,谁信呢?   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甚至还指望着邬家就此被屠灭干净,好坐收渔翁之利,可他们没想到昨夜会与北禹刺客有关,牵扯到国事,还引出了‘点雪令’。   点雪令,非国家机密不可出。   如此,看热闹就看到了自己身上。   几个衙门,最轻也是渎职罪。   害人终害己。   很快,沈伯简的人便回来了。   各自向各自的主子汇报。   确认柴房是昨夜点燃。   沈伯简看了眼言维礼,言维礼微眯起眼:“以免误会诸位大人,我会尽快派人就近巡查,昨夜首辅府上的烟雾火光,必会有人看见,而诸位大人昨夜行踪也需核查。”   “请几位大人随我走一趟都察院,配合调查。”   众人脸色已难看到极致。   这种阵仗进了都察院,还出的来吗?   张副使握紧拳:“言大人——”   “张副使!”   言维礼冷声打断他:“事关国之机密,若谁拒不配合,我有先斩后奏之权。”   张副使眼神微紧:“你敢!”   言维礼冷笑一声,突然站起身走向张副使,张副使的心腹属官见此忙上前挡在张副使身前。   六公主离开前给言维礼留的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护在他身侧,言维礼脚步未停,将近张副使时,反手抽出侍卫的刀一言不发的砍下去。   他不会武功,这一刀本砍不中,可就在那属官要拔刀抵挡时,一道暗箭穿进他后心,下一瞬,言维礼的刀从上而下砍在他脖颈,迫使他跪在地上。   两息就断了气。   血喷洒在言维礼脸上,他眼也不眨的盯着张副使,一字一句:“那张副使便试试,我敢不敢!”   张副使早在他劈刀砍下时就站起了身。   二人身高相当,皆是一身凌人气势。   可不知是不是因言维礼脸上血迹,使得他瞧着有几分疯癫,一时间压过了张副使。   更何况——   张副使微微侧眸看了眼屏风上被暗箭破穿的洞。   他丝毫不怀疑若他再不配合,下一道暗箭穿透的就是他的后心。   而公主府的侍卫剑已出鞘。   许久,张副使闭了闭眼,咬牙道:“那本官便与言大人走一趟。”   其他人见此肩背都泄了力,京兆府尹更是一脸绝望,连张副使的心腹属官都说杀就杀,他们又有几条命够砍。   可进了这都察院,还有命出来吗?   言维礼松了手中的剑。   剑在脖颈上颤了颤后,叮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淡然转身朝崔夫人微颔首:“我先带诸位大人回都察院,若还有什么遗漏的证据和消息,崔夫人随时可差人告知。”   崔夫人点头:“有劳言大人。”   言维礼转过身,面上那点温和便荡然无存,扬声道:“来人,请诸位大人回都察院!”   “是。”   诸官一一离开,江北熠下意识看了眼沈伯简,后者朝他微颔首,他便也随宋祈谚起身离开,没多问一个字,崔夫人没有相送,因为此时屏风后的人还没有走。   沈伯简也有些意外的看了眼屏风。   这位向来神出鬼没,今日倒是留的住。   见人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隐约明白什么,收回视线,朝崔夫人道:“今日府中之事我会如实向陛下禀报,必然会给邬家一个交代,另,陛下有令,邬府惨遭此横祸,损失惨重,两百禁军暂留邬府护卫,直到邬家重新布防。”   “有劳沈大人。”   崔夫人颔首道。   沈伯简朝崔夫人辞行后,又朝孟清漪轻颔首:“邬首辅若醒过来,还请夫人派人告知。”   孟清漪回礼道:“好。”   目送沈伯简离开,崔夫人和孟清漪又默默坐下。   等了片刻,屏风后的人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压低了嗓音:“这座屏风记我账上。”   孟清漪崔夫人对视一眼。   他留到最后就为说这一句?   “不用——”   崔夫人一抬头,屏风后已无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言御史:好朋友受伤我将平等创死每个人 第59章 第 59 章 主君醒了   邬家的‘战场’打扫了整整三日, 血腥气才勉强淡了些,不少角落里还残留着被遗漏的血迹,府中下人偶尔看见脸色还是会一片惨白。   那日, 他们躲在院里听见主院的厮杀声本就心惊胆颤,却没料到身边还藏着杀手,平日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压根儿瞧不出来,却不知从哪里取来刀剑杀向了主院。   幸得他们的目的不在他们这些下人,否则那日院里的人都逃不掉。   如今过去三日,那遍地的尸身血海仍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有人连着吐了几日,至今还一见血就作呕,几日间没人敢提半字。   不光他们,府里主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厨房里已几日不见荤腥不说,桌上连带红色的饭菜都不能有。   府里可以说从上到下安静了几日。   邬明鹤这几日间昏昏醒醒, 汤药一碗一碗往下喂,柳先生每日早晚来行针一遍, 今日醒来时总算恢复了几分精气神。   彼时, 孟清漪刚给他喂完药, 拿帕子给他擦手, 突见他手指动了动, 她一怔,忙抬起眼, 果真见他睫毛颤了颤,不由喜道:“主君。”   邬明鹤这几日昏昏沉沉的,有时陷入沉睡, 有时能听见周围的声音,听的最多的就是孟清漪的声音,虽听不清说什么,但只要听见她的声音他的心就能安稳几分。   他刚睁开眼,便对上一双惊喜的眼眸。   “主君您醒了。”   孟清漪俯身过来欢喜道:“柳先生昨儿便说您今日会醒,果真说准了。”   邬明鹤记忆慢慢复苏,撑着想起身,才一动就扯得浑身伤口疼,他忍不住轻嘶了声,孟清漪忙按住他肩膀,道:“主君莫乱动,您身上伤口太多,还得卧床静养几日。”   邬明鹤只得又躺回去。   他看了眼她手中的帕子,嗓音沙哑道:“怎是你做这些,当归呢?”   孟清漪如实道:“多数是当归伺候的,他这会儿给步千送药去了。”   邬明鹤嗯了声,握住她的手:“辛苦娘子。”   孟清漪苦笑了笑:“我无甚辛苦的,倒是主君遭了大罪。”   “无妨。”   邬明鹤轻笑安抚她:“我习惯了。”   孟清漪忍不住嗔他一眼:“这种事哪能习惯。”   “柳先生说你这次伤的极重,千万要好生养着。”   邬明鹤点头:“好,我知道了。”   突然,他想起什么,问:“步千如何?”   孟清漪轻叹一声:“与主君情形一致。”   “这两日都昏睡着,每日药不断,柳先生每日早晚也去行针,也得养上好一阵。”   邬明鹤沉默下来。   孟清漪隐约猜到他心里,一边给他擦手,一边将府里的情形说给他听:“方大人和仲春他们仍旧没有消息传回来,府兵伤亡过半,府里暗卫只剩伏月,眼下府中由两百禁军守卫布防,李琤,伏月聆风,七婶婶伤势过重,都还下不得床,那日其他对敌的几位爷也都受了不小的伤。”   孟清漪顿了顿,继续道:“出事那日,言御史奉命主审,沈大人旁听,言御史雷霆手段,当日就将枢密院张副使,刑部陈尚书,大理寺梁寺卿带至都察院配合调查,并当场斩杀了一位张副使的心腹属官,夜里,又将几位大人的心腹属官还有当夜各大衙门值守官员尽数提走,昨日一早,当夜值守衙卫全部被斩,各位大人的属官也死了好几个。”   “今日一早,参言御史的折子堆到了御前。”   孟清漪抬眸看向邬明鹤:“言御史当场放话,若主君出事,与此案有关的衙门五品及以上官员都出不了都察院,让各家随时准备好给几位大人收尸。”   邬明鹤错愕之后,苦笑:“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孟清漪实在好奇,忍不住道:“那日言御史在府中将几位大人轮流骂一通,没给一个好脸,这几日更是雷霆手段,血染都察院,我瞧着像是在为主君出气,主君和言御史除了政治同盟外可是还有其他交情?”   邬明鹤轻点头,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半晌才道:“当年,世家与寒门争锋激烈,他出身寒门底蕴浅,亦不愿为世家所用,世家容不下他,使计让他错失殿试。”   “那时我根基尚算不得太稳,为了长远之计,明面上我在世家和皇权中摇摆,只能暗中为陛下拉拢人才培养势力,那年他秋闱时我不在京城,回京后已近殿试,虽收到陛下传信保他,但到底还是棋差一招。”   孟清漪没有亲眼见证过世家和寒门争斗最烈的时候,但父亲是这场争斗的受害者,她勉强也能体会到几分其中凶险和残酷。   “那时他不知我真正立场,对我很有敌意,我救下他后,费了不少功夫取得他信任,将藏在府中,为他筹谋,让他进了三年后的殿试,他状元游街时,我带人将当年困他之人屠杀殆尽。”   “他进官场时我已经站稳脚跟,护他一路走上如今的位置。”   邬明鹤说到这里话音稍顿:“他本一心想考取功名投身家国,可一腔少年热血诚挚被残酷的现实当头浇灭,从那以后,性情温润的书生变得沉郁寡言,成了我们之中手段最狠戾的人。”   孟清漪听的唏嘘:“难怪不得。”   不是她的错觉,言御史这几日的疯狂杀戮果真都是在为邬明鹤出这口恶气。   那日言御史猝不及防且毫不迟疑的一刀砍下去时,着实将她吓了一大跳。   “或许——”   邬明鹤突然低声道:“那几年他受了我的影响。”   孟清漪心神一颤,抬眸看他。   “他本没见过什么什么杀戮,可在那种乱局下哪天不死人,心不狠手不辣站不住脚,活不了命,即便我能护他一时,他若还是一副温善性子,迟早还是会送命。“   “所以,我让他看清局势,一次又一次将那些阴暗和血腥掰开了放在他的面前。”   邬明鹤苦笑了笑:“大抵是物极必反,以至于青出于蓝。”   “从几年前开始,朝上参他的折子就盖过了我。”   孟清漪听出他语气中的低沉和隐隐的悔意,下意识攥紧他的手:“可主君说的对,乱局中手段不残忍,死的便是自己,还好,你们都走过来了。”   邬明鹤嗯了声,半晌无言。   好一会儿才道:“不止他,宋少卿也学了几分去。”   孟清漪一愣:“宋少卿?”   她惊讶道:“我上回也听步千说宋少卿审案很有手段,可我几次见宋少卿,他都是一副笑眼,瞧着——很是随和。”   “除了邬家出事那日。”   不过那日也只是看着神情冷凝,并没有做什么,甚至全程都没说过一句话。   随和...   邬明鹤神色复杂的看着孟清漪。   宋子璋自己听到这两个字怕是都要愣一愣。   孟清漪对上邬明鹤的眼神,便知道她的感知恐怕并不是正确的。   也是,能在大理寺立稳脚跟的人,大抵是与这两个字沾不上边的。   “也看对谁。”   邬明鹤没说太多,只道。   孟清漪了然点头。   二人沉默半晌,孟清漪又道:“折损的物件名单拟好了,直接往宫里递吗?”   她本来还是有几分踌躇的,可一想到自己输出去的那些珍贵物件,又觉邬明鹤的提议甚是合情合理。   不过花花草草确实不好往里加。   邬明鹤想了想,道:“若宫中来人,交给他带回去便是。”   孟清漪又点头说好。   她还想说什么时,见邬明鹤眼里隐有困倦,便将话咽回去:“主君再睡会儿。”   邬明鹤嗯了声就昏昏沉沉睡去。   不知为何,这一次受伤后他好像格外困乏,痛感也更强烈,周身都使不上什么力。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缘由。   他再一次醒来已是第二日。   柳破月恰好在给他行针。   视线刚对上,柳破月就淡淡挪开。   两厢沉默半晌后,柳破月突然开口:“别试了,没有了。”   邬明鹤被中的手轻轻垂下。   柳破月收回最后一根针,看向他道:“那日,你和步千本醒不来,是我给方灼留了两颗药,此药性烈,服用之后可激起人体内所有的力量,并在一个时辰内失去痛觉,而药性有多烈,反噬就有多强。”   “我已检查过,你和步千的筋脉都受到极大损伤,若静养得宜,至少三个月后内力会渐渐恢复,若休养不好,这辈子就这样了。”   邬明鹤眉心微跳:“什么算养不好?”   柳破月:“再次受到内伤。”   邬明鹤沉默了下来。   听起来很容易,但对他来说,不简单。   不是他想受伤,是想杀他的人太多了。   要是那些人知道他没了内力,江湖那些杀手组织怕是都要忙不过来了。   “烦请柳先生将此事瞒下来。”   柳破月收起针包针起身:“目前只有大娘子知晓。”   “你好好养着,我先去给步千施针。”   邬明鹤看了眼他的手:“柳先生也受伤了?”   柳破月冷哼:“死不了。”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柳破月刚出门,孟清漪就匆匆进来了,坐到床边:“我方才过来时碰见柳先生,柳先生说主君醒了。”   她说完打量了眼邬明鹤的神情,小心翼翼:“主君都知道了?”   邬明鹤:“嗯。”   孟清漪忙握住他的手宽慰:“只是三个月,我们好好养,内力一定会恢复的。”   生怕他想不开似的。   邬明鹤失笑道:“我并非不接受,只是没了内力——”   他没继续说下去,孟清漪却听明白了,她解释道:“今早,庆甫公公来探望主君,我将折损名单递了去,又请他将此事禀明陛下,方才宫里就来了人,说在主君和步千内力没恢复前,会有人在暗中保护主君。”   “所以,主君不必担心其他,只管安心养着。”   邬明鹤听完并不觉得意外,只是问道:“是何人?”   孟清漪摇头:“我也不知,问庆甫公公,庆甫公公也说不清楚,只说让主君安心就是。”   听起来,来的像是位很了不得的人物。   邬明鹤心里隐约有了猜想:“或许是陛下身边的暗卫。”   他没再多想,转而问道:“方斗还是没有消息?”   孟清漪摇摇头:“没有。”   这几日方先生每日过来探望主君时脸色都不好,底下人说方先生有些日子没睡好了。   邬明鹤闻言眼底划过一片暗色,许久,才低声道:“他向来机灵,不会有事的。”   “嗯。”   孟清漪附和了声,再抬眸,就见他已经睡了过去。   她定定看了几息后,俯身去抚平他因担忧微微皱起的眉头。   方斗方灼自小就在他身边,这些年陪着风里来雨里去,情谊自是深厚,如今人没有消息,他虽什么都不说,心中指不定多着急。   接下来几日,邬明鹤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多,精神也日渐好起来。   孟清漪这日从迎辉堂回来,见屋里空了,不由一怔,忙旋身出去正好碰见进来的蒲黄,问道:“主君呢?”   蒲黄道:“回大娘子,主君去半夏阁了。”   孟清漪脚步一顿。   这几日师兄过来施针也碰上主君醒过几回,但二人都默契的没提那日之事,今日主君寻过去,定然是为了此事。   “大娘子?”   孟清漪回过神:“哦,我知道了。”   “我去看看聆风。”   那日一场厮杀后,府中如今看似是已经平静了下来。   实则还留下了许多未解之事。   比如师兄,比如她,比如七婶婶——   据她所知,七婶婶出身书香世家,温婉贤淑,可那日邬家逢难,却是她提剑杀出来,她没亲眼所见,但后来听说了,七婶婶身手不输伏月。   且出手尽是杀招。   按理,书香名门的小姐不该有这样的武功。   但因府中诸事,这些暂且都还按着。   也不知这府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谜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主君不想喝   半夏阁   半夏阁共有两间庭院, 一为住处,二为药庐。   药庐庭院中建了两个药架,晒着各种草药, 邬明鹤过来时,柳破月正立在药架旁筛检草药,听脚步声传来,他略一抬眼,透过药架缝隙看了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待人走近,方才道。   “我算着聿恒也该来了。”   邬明鹤停在药架另一侧,定定的看着柳破月。   他一直都觉得他身上有些东西很违和,研究药理时的执着,耍赖时候的鲜明活泼,对人情世故的懵懂无辜,还有眼前的沉静淡漠, 这些明明不该出现在一个人身上的东西,偏偏就都凑在了他的身上。   每一个都是他, 又好像都不是。   许是见邬明鹤久不言语, 柳破月停下动作看向他, 带着几分无奈:“聿恒既来了, 想问什么问便是, 我必不隐瞒。”   邬明鹤眼睑微垂,落在那双翻捡药材的手上, 缓缓道:“小神医之名传遍大江南北,皆道一手医术可活死人肉白骨,却从不知武艺也不遑多让。”   柳破月耸耸肩:“我有两位师父, 第一位教我医术,第二位授我武艺,偏我无双聪颖,学什么都有天赋。”   邬明鹤听他眉飞色舞夸赞自己,轻笑了笑:“三十个北禹高手,尽死于柳先生之手,靠的可不光是天赋,不知柳先生第二位师父是何方高人?”   “她啊——”   柳破月想了想,才道:“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   邬明鹤微怔。   “她本乃边疆遗孤,靠着一身韧劲学来一身本事,本可逍遥人间,却一头扎进一条不归路,哪里的敌人难缠,她去哪里,哪个任务艰险,她接哪个。”柳破月歪了歪头,弯着眉眼道:“你听着是不是觉得她在找死。”   邬明鹤盯着他眉头微蹙,随口道:“或许,他本事过人。”   “的确。”柳破月挑眉:“她骗人的本事的非常了得。”   邬明鹤没有接话。   又过了一会,柳破月再次停下动作,抬起头似乎在回忆什么:“聿恒为什么不问我第一位师父?”   邬明鹤眉头皱的更紧。   他今日好像有些不对劲。   不过柳破月虽进府一年,可他们接触的时间并不多,除了给他医治外,他们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他们从不曾这样静下来交谈过。   邬明鹤不动声色的放轻声音:“请问柳先生第一位师父是?”   他知道小神医的师父是那位举世闻名的长生谷悬隐神医,悬隐神医通达仁善,带两位弟子云游问诊,济世天下。   他们师徒三人行走世间时,他们曾有过一面之缘。   可柳破月似乎忘了。   “他啊,是个识人不清的傻子。”   柳破月的笑容突然散去,周身的气息也冷了下来:“他收了两个徒弟,大弟子招摇肆意,小弟子安静乖巧,虽然那位大弟子惯爱捉弄小弟子,可比起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那点捉弄倒也不是不能忍。”   柳破月说到这里不知为何停顿了下来。   邬明鹤也不催,安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柳破月问道:“你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邬明鹤道:“听说,悬隐神医是在研究救世药方时不幸中毒身亡。”   却听柳破月冷笑出声,一声又一声,径自笑了许久方才停下,再抬眸时,眼眶已是一片猩红:“师父是神医,长生谷毒草毒药不尽其数,他怎么会不识毒性,不幸中毒?”   邬明鹤隐约察觉到什么,眼神微变:“难道悬隐神医是被害死的?”   “鸩羽。”   柳破月问他:“你听过吗?”   邬明鹤微怔,片刻才道:“听过。”   “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师父的大弟子,我那位大师兄叫什么名字。”柳破月似乎是想起什么说什么,他紧紧盯着邬明鹤,一字一句道:“他叫鸩羽。”   “毒杀我师父的鸩羽之毒。”   邬明鹤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半晌才拧眉道:“柳先生是说,悬隐神医是鸩羽所杀?”   “你不信吗?”   柳破月眼神一凛,沉声问他。   邬明鹤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可对上柳破月猩红的双眼,他最终只轻轻点头:“你说,我信。”   他的状态似乎越来越不对劲。   他不敢刺激他。   听到这个答案,柳破月神色微缓了缓,过了会儿,他又若无其事的开始捡药,慢悠悠道:“那年我才十三岁,被师父捡回去的第十年。”   “我眼睁睁看着师父死在我面前,却无能为力。”   邬明鹤张口想安慰他几句,可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接下来的话震住。   “我要为师父报仇,所以我加入了风雨密探。”   邬明鹤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果然是他猜测的那样。   风雨密探规矩极重,绝不会随意出手,从清清的叙述中,他们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他们的身份,可却对他们的话深信不疑,还护送二人去公主府。   这只有一个可能,他们之中有他们的同伴。   清清不是,便只能是柳破月。   “我本不想加入的,我只想报仇,可师父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密探需要一位医师,只要我答应加入,她就教我武艺,待我学成之后,再去寻仇。”   柳破月慢慢道:“我知道师父说的对,那时的我不是鸩羽的对手,所以我同意了。”   邬明鹤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握紧,状似随口般道:“那你——报仇了吗?”   “没有,但很快了。”   柳破月:“我找了他很多年,知道他在京城后,我来了。”   邬明鹤手指微松。   又是一阵沉默后,柳破月突然看向他:“我也有个疑问。”   “你问。”   “去岁初次见面时,我说我是神医之徒,你为何连问都不问一句就深信不疑?”柳破月疑惑道:“按理,你不该先怀疑,再查证,怎敢直接将我留在府里?”   邬明鹤沉默片刻,勾唇:“你果真忘了。”   柳破月不解:“什么?”   “十多年前,我在江南游历江湖时被人追杀,受了伤,遇见你们师徒二人,你替我包扎,走时留下一瓶金疮药,我说身上没钱让你去邬家当铺取,你说不必,先欠着。”   邬明鹤盯着他道:“因此,去岁我一见你就认出来了,你不记得了?”   柳破月拧眉仔细回忆:“师父死的那一年,我们确实去过江南——不过沿路救的人太多,想不起来了。”   那一年对他来说是噩梦,许是想逃避,所以那一年的许多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柳破月低喃了句什么,又安静下来。   良久后,才又道:“你受伤秘密回京,我就知道府中怕要大难临头,作为密探,我有职责保护你,所以当大娘子来我这里为你取药时,我同她提过我会武,若需要帮助随时可来找我。”   “那夜北禹人杀进来后,大娘子果然来找我了。”   柳破月徐徐道:“我便带着大娘子去公主府搬救兵,可我也清楚公主府的府兵救不了邬家,而情况紧急,再向其他府邸搬救兵会耽搁时机。”   “所以我向上头递了消息,后来的事你应都知道了。”   邬明鹤点头:“嗯。”   “那你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邬明鹤摇头:“没有。”   “那你赶快走吧。”   柳破月皱眉道:“我怕吵。”   邬明鹤不由一怔。   他从来到这里之后说的话屈指可数,如何就吵了?   这个念头刚落,一声尖叫冲破半夏阁上空。   “聿恒,聿恒啊!”   “邬聿恒!”   邬明鹤皱了皱眉头。   柳破月捂住耳朵一脸幽怨的盯着他:“都说叫你快些走了。”   邬明鹤默了默:“抱歉。”   没了内力,耳力也跟着消退不少,竟也没发觉有人来了半夏阁。   邬明鹤刚转身朝外走,一道人影就迅速扑了过来,他来不及躲,被扑的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药架上,柳破月不得不放下一只手撑着药架。   “你还活着啊,呜哇!”谢锦润抱着邬明鹤一阵哭嚎:“他们说那晚几百个北禹人杀进邬家,你生死不明,吓死本王了!”   谢锦润在邬明鹤大婚次日听说城外现白狐踪迹,带上一队人马就出了城,一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本还想一路下江南,半路听到邬家出事的消息才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邬明鹤被擦了一身的眼泪,终于忍无可忍,按住他的头将他推出去,皱眉道:“哭什么,我还没死。”   “呸呸呸,死什么死。”   谢锦润红肿着眼道:“你注定是要长命百岁的。”   药架后的柳破月闻言好奇问:“有什么根据吗?”   邬明鹤嗤笑一声,替谢锦润答:“祸害遗千年。”   柳破月:“...哦。”   孟清漪追过来恰听见这句,微愣了愣后,才走过来:“主君。”   邬明鹤看见她,神色又软几分。   “清清怎么来了?”   孟清漪先朝谢锦润行了礼,才抬眸看了眼柳破月,视线一触即分,她微颔了颔首,才答道:“我见小王爷急红了眼,又走的太急,不放心,便跟过来看看。”   邬明鹤见她额间有些薄汗,便知是追的急,取出帕子边替她擦,边道:“小王爷对府里熟悉,身边还有暗卫跟着,不会出事的,不必这样急。”   孟清漪轻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就见谢锦润立在中间,歪着脑袋来回盯着二人,孟清漪被盯的有些难为情,微红着脸低下头,接过邬明鹤的手帕:“我自己来就好。”   却见谢锦润惊疑不定的盯着邬明鹤:“邬首辅不是最重规矩礼仪吗?怎如今竟在大庭广中下叫嫂嫂卿卿,这不是夫妻私底下的亲昵称呼?”   “当初信上都要扭捏半天,如今喊的倒是顺口。”   邬明鹤神色有些怔然:“我如何不能这样唤?”   孟清漪却敏锐道:“什么信?”   谢锦润立刻邀功道:“就是给嫂嫂的信啊,那两颗珍珠啊,嫂嫂还记得吗?”   孟清漪当然记得。   拿那样贵重的珍珠让她镶绣花鞋怎能不让人印象深刻。   见孟清漪有兴致,谢锦润无视邬明鹤黑下来的脸,继续道:“当时聿恒想念嫂嫂,又不知如何表达,就选了一堆首饰,恨不得把最贵的都添进里头,像抬聘礼箱子似的,还是我提议将那些装进聘礼单子,再重新选姑娘家喜欢的送,信纸啊,称呼啊,都是本王教的。”   孟清漪讶然。   那是他第一次唤她清清,也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唤她。   她当时还有些诧异,竟是小王爷教的。   听到这里,一直沉默的柳破月突然开口:“有没有可能,小王爷说的卿卿和聿恒唤的清清并不相同。”   一阵古怪的寂静后,谢锦润一言难尽的看了眼邬明鹤:“哪里来的老古董。”   “你难道没听过卿卿我我——”   “谢锦润!”   邬明鹤咬牙打断他:“你近日又乱学了什么东西。”   谢锦润翻了个白眼儿,眼睫上还湿润着:“不解风情的老古董。”   孟清漪总算听明白这场乌龙,有些哭笑不得。   她那时还诧异持重的首辅大人竟也会附庸风雅,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见邬明鹤脸越来越黑,她压下笑意道:“主君,您伤还未好,不宜久站,且也到了该喝药的时候了,我们先回去?”   听了这话,邬明鹤脸更黑了。   他转头看着柳破月,挣扎许久才委婉道:“柳先生,这次的药有些不一样。”   柳破月面色平静道:“这次的伤不一样,药自然不一样,苦是苦了些,但良药苦口。”   “容我再提醒你,按时喝药,三月内绝不能受伤,内力恢复的前两个月不能动武,否则若出了什么事——”   柳破月看向谢锦润:“不接受医讼。”   谢锦润皱眉:“你看我作甚,本王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   柳破月端着药材转身就进了屋:“嘁!”   谢锦润:“.....”   小王爷袖子一挽就不服气的追上去:“不是,你站住,你给我说清楚,你嘁是什么意思?”   孟清漪正看着热闹,邬明鹤拉着她就走了。   低声道:“走,我也怕吵。”   孟清漪忍俊不禁,走到廊下,她才狐疑的望向邬明鹤:“主君不想喝药?”   邬明鹤:“没有。”   一本正经:“我只是觉得药方与先前不一样,多问一句。”   孟清漪看着他绷直的脸,若有所思:“喔。”   怪不得这几日每到要喝药的时候,他不是在看书就说困了,总是要拖上好一阵,原来是怕苦。   首辅大人竟然也会赖药。   她突然想起起先有几回都是喂完药人就醒了,她当时还惊叹药效竟如此快,如今一想,莫不是把人苦醒的。   “不准笑。”   孟清漪立刻抿紧唇:“没笑。”   “但药还得喝。”   邬明鹤云淡风轻的哦了声。   又走出一段距离,他握了握她的手,正色道:“回头看看药方,柳先生是不是偷偷往里加黄连了。”   孟清漪实在没忍住轻笑出声。   对上邬明鹤控诉的眼神,她才强忍下来,挽着他胳膊认真道:“好,我回去就看药方。”   “对了,聆风前些日子发现一家铺子的蜜饯好吃,我让人买些回来。”   邬明鹤皱眉:“我不是怕苦。”   孟清漪:“嗯。”   “是我想吃。”   邬明鹤眉眼微动了动,唇角弯起:“好,让当归去买。”   六月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落下来,照在庭院长廊,拉长一对璧人相携的身影。   孟清漪看着身侧男人温柔的笑眼,忍不住在心中祈祷,祈求苍天怜惜,他不再遇险,他们能一直这样平安相携的走下去。   可她也明白,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那是本王从   谢锦润回京的第一件事是来邬府看邬明鹤, 第二件事是去宣政殿撒泼打滚两个时辰,终是把圣上吵的晕头转向,脑袋嗡嗡作响, 批了邬明鹤三月休朝。   谢锦润前脚一走,圣上后脚就去了坤仪宫,躺在皇后膝上说头要炸了。   第三件事就是带着侍卫统领李奉渔,暗卫统领圭影,贴身太监刘子春,整整整齐的住进了邬府。   连包袱都带没几个。   邬家有他的庭院,一应齐全,衣物配饰都不用多带。   轮椅压过庭院碎石,看着下人刚砌好的石板,邬明鹤忍不住再次抗议:“实在不必用轮椅。”   孟清漪态度坚决:“昨日主君去半夏阁,来回不到两刻钟伤口就见了血,柳先生昨夜来看过后,特意交代一月内不宜再过多走动。”   谢锦润板着脸:“这轮椅是本王连夜请了好几个工匠打造出来的, 得物尽其用。”   “前面有台阶,李奉渔, 看着点。”   一句话被几句驳回来, 邬明鹤面无表情的闭了嘴。   谢锦润等李奉渔推着轮椅上了游廊, 便光明正大与孟清漪说小话:“邬聿恒就是过于逞强, 受再重的伤也不吭一声, 上回伤成那样,才养五日就上朝, 总觉得这天下没他就不能转了。”   孟清漪皱眉:“四时居那回?”   那一次他命都差点没保住,竟只休养了五日!   “嗯呐。”   谢锦润抱臂道:“这回本王就在这儿盯着,三月, 少一日他都出不了这个大门!“   孟清漪忍不住好奇:“那上回怎么没看住?”   谢锦润偏头轻声道:“上回他只是受伤,内力还在,打不过。”   孟清漪:“.....”   “我是失去了内力,但耳朵没聋。”   邬明鹤咬牙道。   谢锦润抬着下巴:“哦。”   随后又与孟清漪道:“嫂嫂放心,我只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其他时候绝对不打扰嫂嫂和聿恒。”   孟清漪其实与小王爷没见过几面,但进邬府后多多少少也听了些他的事迹,后来邬明鹤也同她说过与小王爷的渊源,知道他们这份情谊后,听着小王爷一口一个嫂嫂,她也就没了最初的惶恐,闻言笑着颔首道:“小王爷回来后府中热闹了不少,怎能说打扰。”   谢锦润听见那句‘回来’眼睛骤亮,笑容也更深了。   “那嫂嫂可不能嫌我烦。”   “不嫌的。”   孟清漪认真道:“我在家中时便是家里最闹腾的,太清静了我还不习惯呢。”   谢锦润闻言立刻来了兴致,忙道:“我也是家里最闹腾的,嫂嫂快与我仔细说说。”   孟清漪看了眼前方轮椅上的人,稍稍放慢脚步,想了想后,才放低声音道:“幼时父亲为我请过一位武师,我却不愿吃那份苦,为了躲懒,爬上房顶睡了一觉,府里满院寻不到人,母亲急的将在县衙的父亲请回来,寻了快一个时辰,父亲吓的要去县衙报官时,却听我睡醒后迷迷糊糊在房顶上喊了声父亲。”   谢锦润瞪大眼:“然后呢?”   “然后,我被罚跪了一夜祠堂。”孟清漪悠悠道。   谢锦润啧了声:“罚跪啊,我熟啊。”   孟清漪:“不过没跪多久,哥哥偷偷溜进来,给我带了吃的 ,夜里抱着我在蒲团上睡的。”   谢锦润闻言忍不住看了眼前方的人,眉峰微挑:“我幼年时闯了一次祸,把寝殿烧了,被救出去后,母后也罚我跪。”   孟清漪好奇道:“然后呢?”   “然后......”谢锦润道:“然后邬聿恒听说了这件事,答应了皇兄做我的老师,当日就以老师的名义把我从母后宫里带走了。”   他话音刚落,刘子春就忍不住接了话:“当年王爷被救出来时,乌漆嘛黑的,可将奴婢吓的半死,太后娘娘气急了,罚了十个戒尺,又要罚跪一日,幸得邬首辅赶过来,将冒着焦味的小王爷提回来,水桶换了三次水,才洗干净。”   “蒲黄姑娘应也记得这事吧?”   跟在身后的蒲黄正听的出神,闻言抿了丝笑意:“奴婢记得,当日天快黑了,奴婢听主君回来,提灯笼迎出去,猝不及防看主君身后跟着一个——黑炭似的身影,奴婢吓的魂儿都快没了,一问之下才知是小王爷把自己寝殿点了。”   她当时以为自己看见了鬼。   谢锦润不满的瞪二人:“说这么详细作甚,本王不要面子吗。”   众人各自偷笑告罪。   孟清漪也轻轻笑着,但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她知道些小王爷当年的境遇,那时他只是个半大孩子,正渴望母爱时,可太后眼里只有权势,他为了让他的母后多看看他,没少闯这种祸。   谢锦润靠近孟清漪道:“嫂嫂不理他们,我们继续说。”   孟清漪想了想,才道:“我家中养过一只狸奴,是父亲给母亲的聘礼之一,取名叫蝴蝶奴,我时常与它追逐玩闹,有回它扑一只蝴蝶扑进了池子里,我想也没想的跳下去救它,却忘了我不会洑水,等我们被救上去后,蝴蝶奴好一阵不愿靠近我,还总幽怨的盯着我,我后来才知它会洑水,因为被我死死抱住,它挣脱不了。”   “哈哈。”   谢锦润忍俊不禁:“它肯定在埋怨你,以为你要淹死它。”   孟清漪认同他这话:“我也这样认为,后来哄了好久它才又愿意亲近我。”   “为此,父亲罚我抄了两本书。”   谢锦润听的牙疼:“我最怕抄书了,我宁愿罚跪。”   他埋怨的看了眼前头的人,小小声道:“邬聿恒仗着老师的名义,没少罚我抄书,明明也只比本王大十岁,活像多了个父皇——”   “小王爷!”   孟清漪惊的想去捂他的嘴,又觉不合规矩,只能急急阻止他。   天爷,这话是能说的!   谢锦润也惊觉失言,慌忙四下望了眼,松口气:“嫂嫂放心,没人听见。”   “圭影跟着呢。”   孟清漪被他吓的心脏扑通跳的飞快,闻言才略微安心。   却又听谢锦润问她:“还有呢,还有什么趣事?”   孟清漪冷静下来,方才继续道:“在府里,父亲母亲一向不拘着我的,这种事发生的不少,后来长大了懂了事,也就不胡闹了,不过却还是没让母亲省心。”   谢锦润疑惑:“为何?”   前头的轮椅不知何时已经慢下来,邬首辅不动声色竖起耳朵听。   “我喜欢新鲜的东西,但都学不深,常常自己在院里捣鼓,比如,有段时间我迷上了医术。”   孟清漪徐徐道:“为此认真琢磨了许久,但一直没有机会给人看,便出去救小猫小狗,隔几日往回带一只,等治好了再送出去。”   谢锦润听到这里不知想起什么,道:“可是嫂嫂不是救过聿恒吗?”   孟清漪心虚的瞥了眼前头,低声道:“那是我第一次救人。”   那会儿正愁寻不到人验证她的医术,老天就送来一个,兴奋都压过了害怕。   邬明鹤眉头微挑。   他竟是她救的第一个人?   谢锦润惊的张着嘴,半晌才道:“那聿恒命真是大。”   对上孟清漪有些幽怨的眼神,他立刻道:“没有说嫂嫂医术不好的意思。”   孟清漪恹恹的收回视线:“确实也不好。”   若不是带着护心丹,她救不了他。   后来婚事有了着落,又接连发生了许多事,她也许久没再去捣鼓这些了。   谢锦润见她面露失落,忙道:“到我了,该我说了,那几年我闯的祸随便拿件出来可都比嫂嫂这些厉害多了。”   孟清漪便又好奇去听。   “放眼荣康坊,长禄坊,玉嵩坊,这几坊那些大人哪家没告过本王,没告过的要不就是家里小辈顺眼,要不就是还不配本王动手,想当年,那几坊本王可是挨个挑衅的,就郑徇那怂包,也敢在京城纨绔中排名号?”   谢锦润越说越得劲儿:“那是本王从良,才容他两分嚣张。”   孟清漪:“....”   她忍不住低声道:“小王爷为何——从良?”   谢锦润眼神闪了闪,又觉没什么不能与孟清漪说的,直接道:“因为我的老师说,以后他会管我,我不必再做这些来吸引谁的注意。”   孟清漪忍不住又看了眼前方的人。   “所以当时我听说嫂嫂打了郑家的人,我就知道我与嫂嫂是同道中人,对于打架本王可是很有心得的,砸场子,敲闷棍,本王都熟练的很,嫂嫂以后要是想打——”   “谢锦润。”   邬明鹤念着孟清漪自嫁过来就战战兢兢,后来好不容易自如些又经了这场祸事,受了惊吓,身份使然,府里也没个能与她说话玩乐的,昨日谢锦润来,她话方才多了些,想着许是因为他们年纪相当,兴趣相投,本来没打算打扰他们有来有往的‘交换’战绩,听到这里才总算听不下去了。   轮椅停下,邬明鹤侧首盯着谢锦润:“你再胡说八道,今日就搬回去。”   除了谢锦润,怕是没有第二个人敢跑到他府里来,教他的娘子如何砸场子,打闷棍。   再放任下去,他真怕哪日他要去京兆府捞自己娘子。   谢锦润当即做了个闭嘴的手势。   邬明鹤又看向孟清漪。   孟清漪无辜的瞪圆眼。   她没说要打谁哦。   邬明鹤:“....”   邬明鹤默默转过头,掩去唇角一抹笑意。   身后,谢锦润碰了碰孟清漪胳膊:“他偏心,只训本王。”   孟清漪抿唇忍着笑。   “没关系,我们再找机会说。”   谢锦润同她道。   孟清漪眼睛亮了亮,偷偷点头。   一路有说有笑的到了静薇院。   先去主院给崔夫人请了安,才去了七房屋里。   那日邬府临难,七奶奶一手超然剑法,惊呆了府里所有人,后因着各房不少人受伤,主君也昏迷多日,此事暂且久搁置下来。   前两日,静薇院来口信,邬七奶奶醒了。   邬明鹤身子也好了些。   于公于私,他们都要走这一趟。   邬七奶奶乃苏州姜家女,名唤姜漓,父亲是位进士,因得罪了人封官没了着落,回苏州办了间私塾,因其才学过人,颇有声望。   邬七爷去苏州游历时,对其一见钟情,回邬家求老太太着人下聘,可在这期间姜母因病去世,姜父伤心之下跌入池塘淹死,邬七爷怜惜她,三个月不到就将人娶进了门,邬七爷为姜家孤女收心,当时可是传了好一阵佳话。   没想才过几月就原形毕露。   着人通报后,邬七爷亲自出来将邬明鹤孟清漪迎进去。   邬七奶奶那日受了不小的伤,不好下床,邬明鹤也不好进去,轮椅停在屏风外,孟清漪进里间瞧了,人瘦了一圈,脸色也苍白的很。   她担忧的关切了几句后,看了眼屏风外,安抚道:“七婶婶安心养伤,莫要多想。”   不管她有什么秘密,救了邬明鹤是事实。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为难。   邬七奶奶知道她心意,轻点头:“好。”   孟清漪知道邬明鹤有话要问,也没多说,便出门去了。   邬明鹤本要说不必退避,转眼一看,谢锦润在外头朝他娘子张牙舞爪打手势,他娘子脚步飞快——   罢了。   邬明鹤挪回视线。   他先是看向邬七爷,道:“想必七叔七婶婶知我今日来意。”   邬七爷难得的沉稳下来,寻了个椅子坐下。   “漓儿有伤在身,我来说吧。”   接下来的一刻钟,邬明鹤又听了遍话本子。   姜漓不是姜家女,更准确的来说,她不是姜漓。   真正的姜漓已经死了。   姜父中进士回苏州,开私塾,看起来温润一派和气,可实际上他从来没认命,他开私塾也只是为了找到机会往上爬。   蛰伏数年,他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   京中一位大官巡察到苏州,经人引荐,他们搭上了关系。   那位大人答应替他走门路,却隐晦的提到姜漓。   姜漓被姜父精心养在家中十六年,婉约柔美,知书达理,本就打着拿她婚事垫脚的主意,即便那位大人年过五十,还有暴虐之名,可姜父为了往上爬,毫不犹豫的将姜漓送到了那位大人的房中。   姜漓被关在房中折磨了几日,在姜母和一个于心不忍的下人的帮助下逃了出来,本欲投奔外祖家,却被父亲派人一路追杀,意外遇上了现在的邬七奶奶。   许是因模样有几分相似,她们一见如故。   邬七奶奶是位孤女,曾被一江湖门派收养学了身武艺,后来又被赶出家门,正孤身游历时遇见了姜漓,她拼力救她,可最终还是没有保住那个女子的性命。   姜漓死后,她去替她讨回了公道。   姜父醉酒跌入池塘,那位大人在一个深夜被杀死在房中。   邬七爷叙述完,邬明鹤沉默了好一会儿,别有深意问道:“七叔一见钟情的是姜漓,还是七婶婶?”   “姜漓。”   邬七奶奶声音轻细:“是我冒用姜漓身份嫁过来——”   “漓儿。”邬七爷笑着打断她:“聿恒可不是容易糊弄的。”   邬七奶奶急声道:“七爷。”   邬七爷叹了口气,缓缓道:“我见到的从始至终都是你七婶婶,那天黄昏,我乘马车穿过丛林时,见她在林中挖坑,便过去问——当然,也是动了若她杀了人将她绳之以法的想法,之后就从她嘴里知道了姜家这件事。”   “我并不全信,怕她杀了人不敢放她走,便带上她亲自去调查,后查证她所说一切俱都属实。”   “于是,我帮了她。”   “姜漓临死前知道她无处可去,便将自己名字给她,让她去投奔她的外祖,外祖家多年不见她,加之她们模样相似,认不出来。”   邬七爷道:“我担心事情暴露,她会有危险,便问她愿不愿意嫁我,她也怕她去投奔会牵连外祖家,答应嫁了我。”   邬明鹤又沉默了。   邬七爷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的攥紧,偷偷打量他的神情。   许久,邬明鹤问:“七叔紧张什么?”   邬七爷陪笑:“如果你要追究,人是我杀的,我愿承担。”   “七爷.....”姜漓哽声道。   邬明鹤无声叹了口气。   罢了。   “此事不必再提。”   “家中若有人问起,让他来问我。”   邬七爷松了口气,起身朝邬明鹤揖手道谢,邬明鹤却已唤来李奉渔,邬七爷忙道:“我送送——”   “不必送。”   邬明鹤:“照顾好七婶婶。”   邬七爷止了步。   待邬明鹤出了门,他才折身进了里间,姜漓有些许担忧:“主君信了吗?”   邬七爷:“应该信了吧。”   “我编的这么像。”   李奉渔推着邬明鹤出了门,邬明鹤侧首看了眼屋门,眸光暗沉。   简直一派胡言。   没一个字可信。   若昨日之前他或许会信。   但好巧不巧——谢锦润刚给他讲过这段故事,说是淮县新出的话本子,卖的极好。   昨日小王爷给邬明鹤讲这段故事时,李奉渔也在。   他看了眼邬明鹤的神情,摸了摸鼻尖,他方才在门口听着脚指头都抠地了。   邬明鹤收回视线,看了眼庭院,没见到孟清漪,皱眉:“人呢?”   圭影在暗中道:“在假山。”   不必吩咐,李奉渔推着邬明鹤往假山去。   远远就见刘子春和蒲黄一人一边守着假山入口,见到他刚要出声,邬明鹤便抬手制止,示意李奉渔放轻动作。   假山中间有块小空地,有两道身影背对着邬明鹤坐在小石头上,脑袋快要挤在一处。   “这片是玉嵩坊,这片是长禄坊。”   谢锦润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我们荣康坊在这片,要去长禄坊,有两条主道,三条小巷子,从这里过去,可直接到宫中,从这边走穿过福远巷,可直达长禄坊,再往西,就是玉嵩坊。”   “我早些年挨家挨户挑衅时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不过如今这几坊不少宅子都换了好几茬姓,要弄清楚各家宅院,得去京兆府偷份舆图。”   邬明鹤听的眉心突突直跳。   李奉渔也不敢出声提醒。   脚趾又开始抠地。   “但消息可靠吗?”   孟清漪轻声问。   “当然可靠。”   谢锦润:“不允许怀疑本王的实力。”   孟清漪歪着脑袋,托腮:“行叭。”   “可怎么去京兆府偷?”   谢锦润抬起头:“容本王好生想——咳,咳咳。”   孟清漪正要询问他怎么了,就见谢锦润疯狂朝她挤眼睛。   她预感到什么,僵硬的转过身。   果然,对上一双沉幽的双眼。   她默了默,若无其事起身,绣花鞋在谢锦润方才划拉的地方蹭了蹭,露出乖巧的笑容:“主君问完话啦。”   邬明鹤瞥了眼地上,再看向旁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谢锦润。   “嗯,你们在做什么?”   孟清漪与谢锦润对视一眼。   异口同声:“看蚂蚁搬家。”   一出口,二人都愣住了。   邬明鹤:“.....”   找借口倒是默契。   一阵诡异后,孟清漪走向邬明鹤,岔开话题:“主君问的如何啦?”   邬明鹤冷哼:“又听了遍话本子。”   孟清漪一愣:“什么?”   “昨夜小王爷讲的话本子,刚刚邬七爷又讲了一遍。”李奉渔适时的解释。   孟清漪:“.....”   谢锦润:“.....”   诧异道:“邬七爷也爱看话本子啊。”   孟清漪却蹙眉。   七房到底有什么秘密非要瞒着邬明鹤,还编出个话本子来。   她想说什么,望了眼天边后,道:“先回去吧,要下雨了。”   谢锦润抬头,见艳阳高照,一愣:“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啊。”   “最多一刻钟就会下。”   孟清漪语气笃定。   “我不信。”谢锦润。   孟清漪:“.....”   “打个赌?”   孟清漪:“…行。”   谢锦润笑嘻嘻道:“皇兄前几日的赏赐里有一块暖玉。”   与陛下赌过一次,孟清漪有经验了,转头看向邬明鹤:“主君想要什么?”   邬明鹤见孟清漪神色淡定,好像十分有把握,沉默片刻,道:“李奉渔。”   周遭霎时一静。   李奉渔抬头望向谢锦润,谢锦润也疑惑道望向他,为什么要你?   李奉渔哪里知道。   总不能是灭口。   “这三个月内你若敢闯什么祸,李奉渔就是邬府的人。”邬明鹤眼神幽静道。   谢锦润面色肉眼可见的裂开,当即拒绝:“不……”   “愿赌服输,小王爷输不起?”   邬明鹤似笑非笑道。   谢锦润哪里经得住激,几经挣扎后,咬牙:“行!”   他抬头死死盯着太阳:“本王就不信,这雨一刻钟能下得下来!”   孟清漪几番欲言又止。   她有些愧疚的磨蹭到邬明鹤身边:“主君,要不换个……”   话还没说完,邬明鹤便握住了她的手,认真道:“我信娘子,肯定不会让我输。”   孟清漪对上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鬼使神差的点头:“嗯。”   她爱莫能助的看了眼谢锦润,早知道她方才就不多话了。   谢锦润被她看的心惊肉跳。   试探问:“嫂嫂真会看天象?”   邬明鹤也看向孟清漪。   在谢锦润期待的眼神中,她道:“久的看不准,半天之内的几乎没错过。”   谢锦润的脸色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给了李奉渔一个安抚的眼神,没事,输了他可以赖账。   李奉渔:“……”   他不想再说话,默默推着邬明鹤往前走,走出几步,幽幽道:“邬首辅眼下正缺人手,您看您需要一个贴身侍卫不?”   谢锦润:“……”   他几步追上去:“你这话将方斗放在何处?”   提到方斗,几人俱都安静下来。   邬明鹤醒来后就给宫里递了信,求圣上派人去寻,可这么多日过去,方斗与仲春和十几个暗卫仍无半点消息。   没有等到一刻钟,雨就落在了谢锦润脸上,他黑着脸伸出手,看着掌心落下的雨水,半晌,才惊疑哀怨的看向孟清漪:“竟真下了。”   李奉渔快走几步将邬明鹤推上游廊,几人跟上去,就听李奉渔殷切的同邬明鹤道:“我是贴身侍卫,方斗是贴身护卫,可以同时存在,不冲突。”   谢锦润:“…你想逼聿恒造反吗?”   侍卫是皇家才能用的!   孟清漪颇有些头疼。   小王爷三个月不闯祸,她都觉得不可能。   邬明鹤不搭理他们,看向孟清漪:“观天象也是那位吴师父教的?”   孟清漪心中一疼,点头:“嗯。”   邬明鹤这两日才算完全清醒,醒来后给宫里送了信,又去寻了师兄,但一直没提起过最后那一位密探的下落。   她也不敢贸然询问。   得请师兄找机会探探才行。   “看来这位吴师父也是位奇人。”邬明鹤道,孟清漪心头一跳,面不改色道:“师父说技多不压身,我便也跟着学了些,不过学的都不深——”   她顿了顿,试探同邬明鹤道:“我见柳先生医术极好,我能跟他学学吗?”   邬明鹤看着她期待的眸子,默了默,道:“我晚些时候问问柳先生,若他愿意教,自然可以学。”   孟清漪闻言喜不自胜:“谢主君。”   邬明鹤被她那抹笑容晃了眼。   他早就发现这几日她始终不开心,几乎不见笑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她眼里藏着一股哀伤。   不知是吓着还是在为什么而难过。   今日难得见她松快些,他又道:“往后你若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不必问我。”   孟清漪一怔:“当真?”   “当真。”邬明鹤温声道:“我们成了婚,这便是你的家,在自己家里,就该轻松自如些,我方才听你说,以前在家中时父亲母亲都不拘着你,如今在这里也不会。”   孟清漪眼神微闪,再次确认:“我做什么都行?”   那日离开当铺时,碍于她的身份,风雨使给了她一次选择的机会,这几日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都行。”   孟清漪安心了。   有他这句话,她可就放心了。   将来暴露,她就拿这话堵他。 作者有话说: 后来,知道真相的首辅一个人坐着沉默了很久,很久…… 第62章 第 62 章 下不为例   邬明鹤突然想起什么, 道:“不可违反律法。”   又瞥一眼还在上窜下跳哄李奉渔说会让圭影把他抢回去的谢锦润,正色道:“亦不可挨家挨户去挑衅。”   孟清漪:“……”   她哪有那么混账。   当夜,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出了侧门。   天黑不久, 坊间还热闹着。   孟清漪换了身小丫鬟的衣服,戴着面巾,梳着双髻,谢锦润穿身暗青色劲装,面具遮了半边脸,二人走几步,就拿舆图看几眼。   “王家五爷这会儿真在罗家吃酒?”   谢锦润:“真真的。”   “罗家想和王家五房联姻,罗家的满月酒早早就下了帖子,今儿说是去吃酒,实则是王家五房带儿子去相看。”   孟清漪讶异:“小王爷怎查的这样细。”   谢锦润挑眉神秘道:“我自有我的渠道。”   又凑近孟清漪解释:“不是我不告诉嫂嫂,是我答应人保密,得讲诚信,否则下回就拿不到一手消息了。”   孟清漪忙道:“那我下次想知道什么消息, 可以问小王爷吗?”   “当然可以!”   谢锦润拍拍胸脯:“包可靠。”   圭影面无表情跟在身后。   对于主子闯祸的本事他早就习以为常,但带上邬大娘子去, 主子就真不怕李奉渔要不回来?   穿过几条小巷, 谢锦润带孟清漪猫在墙角, 同她示意:“前头就是罗家, 这会儿宴席没散, 还得等会儿。”   “啪!”   谢锦润啪的拍在手背,皱眉:“该死的蚊子。”   他四下看了眼,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小茶楼:“嫂嫂,外头蚊子多,你先去茶楼等着。”   孟清漪思忖片刻, 道:“行,那记得喊我。”   “好。”   圭影目送孟清漪进了茶楼。   孟清漪径直上二楼,选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确认能看见街对面的谢锦润。   谢锦润瞧见她,远远朝她挥了挥手。   圭影也抬起眸。   窗开了半边,能看见孟清漪半个身形。   孟清漪探出头回应后,方才坐回去。   抬眸看向坐在她对面的人。   那人一身宽大的褐色袍子,面具遮了整张脸,别说模样,连身形都瞧不出。   “风雨使。”   风雨使隐在暗处,声音低沉:“邬大娘子想好了。”   十日前。   孟清漪带着名录和风雨令敲开了当铺的门。   恰逢风雨使在此处据点,亲自见了她。   他认出她的身份,同她道:“令牌为真,但我猜想邬大娘子今日也是迫不得已做的选择,便也给邬大娘子些时日,望邬大娘子慎重做决定。”   “风雨令我会暂且留下。”   孟清漪对此并无异议,只问:“那我届时要如何联系大人?”   “邬大娘子若有了决策,只需出府,我自会寻来。”   孟清漪本还犹豫找什么借口出府,毕竟近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邬明鹤不会放心她出府,就算同意,也必然会派人跟着。   谁料谢锦润回京住到邬府,给她送上了最恰当的借口。   “想好了。”   孟清漪面色坚定,语气平静:“这是师父留给我的,我理该接稳。”   风雨使:“只是因此?”   孟清漪沉默片刻,又道:“我不知道师父为何将这条线留给我,但师父既如此做,就必然有她的考量,如今师父可能不在了,师兄也已经退出,师父这一脉就只剩我了。”   “我想将师父的心血和抱负延续下去。”   她问过师兄,若她不接会如何。   师兄告诉她每条线都有规定,师父只收了他们两个弟子,若师父确认殉国,弟子中又无人接风雨令,这条线将会在一年后被收回。   也就意味着那十几间情报铺子将会被转手。   她会得到一笔赔偿。   也是那时孟清漪才明白师父口中的保障指的是什么。   她若知道真相,必然意味着她遇到了危险,这便是一根她走到绝路时可以握住的救命稻草。   她若不知真相,会得到一笔丰厚的赔偿。   “不够。”   风雨使道。   孟清漪定定看他片刻,继续道:“若是之前,我只能给出这一个答案。”   那时的她过惯了平静安稳的日子,最大的期盼就是觅得良人,如父亲母亲一般幸福平顺的过完一生。   但现在,她的心境和追求不一样了。   “我通过主君师父师兄他们看到了大胤的另一面,知道有人为护这方太平在黑暗中前行,也见证了黑暗底下的残酷和杀戮,看他们义无反顾,抛头颅洒热血,我一次又一次为之动容,也不可否认,我受他们所影响,点燃了心中热血,为之滋生了勇气。”   孟清漪说这些时,眼底泛着前所未有的亮光:“所以那日与其说是形势所迫,不如说是当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有另一种活法,另一种选择时,我毫不犹豫的就做好了决定。”   风雨使这回沉默了很久。   “你不怕?”   “我怕。”   孟清漪如实道:“但我更兴奋,更激动。”   “世道对女子多有约束,也少有能让女子实现抱负的地方,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我面前,我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风雨使语气冷漠:“但随时都会死。”   孟清漪声音清浅:“我怕死,但我愿意。”   她还问过师兄,若她出事会不会连累家中人,师兄告诉她,不会,不仅不会,只要她是为大胤而死,她的家人会被朝廷封赏。   他们会为她而自豪。   她也会。   “即便世人不会记得你。”   孟清漪点头:“嗯,即便世人不会记得我。”   茶室内安静了下来。   许久,风雨使将一枚玉牌放到桌上,推到孟清漪面前。   孟清漪微微倾身拿起来。   这是她那枚玉牌,只是原本空白的那一面刻上了一个名字。   “白楚音。”   孟清漪轻声念着。   “从此以后你在密探中的身份就是白楚音,切记,密探的真实身份一旦暴露,几乎等同于死亡。”风雨使顿了顿,徐徐道:“密探之中也有等级,以令牌上风雨兰颜色划分。”   孟清漪忙将玉牌翻过来,只见原本雕刻的无色风雨兰已经变成粉色。   “密探分为六级,初入的密探为无色,之后是淡黄,粉色,桃色,红色,最高级为黑色,五级密探拥有点雪令,又被称为点雪密探,晋升为黑色可选择功成身退,由朝廷养老送终,后三代皆可受其荫庇,六级之前退出视为叛变,会下追杀令。”风雨使道:“所有晋升都有严格的规矩和条件,但总归都是依照功勋大小晋升,由上峰判定,你送名录立下大功,晋升一级。”   孟清漪认真听罢,有些疑惑:“那我该是淡黄才对。”   风雨使静默片刻,才道:“你情况不同。“   “你的师父是风雨密探中的前辈,为六级密探,你是她直接选定培养,那十几间情报铺子由你师父一手创立,而你,是你师父选定的唯一继承人。”   孟清漪听明白了。   她多晋升的一级是受师父荫庇。   可她不是还有位师兄,为何她是唯一继承人。   风雨使似乎看穿她想法,道:“一旦选择退出,终身不再为密探。”   孟清漪闻言忍不住多问了句:“所有密探选择退出后,都会由朝廷奉养?”   若是如此,师兄为何说她是师父留给他的后路。   “非也。”   风雨使知道她想问什么,却没有细说的打算,而是转了话题:“风雨密探直属圣上,除内部上峰外不听命于任何人,是大胤另一股势力,不参与任何党派,因此,有一条死规,密探的身份绝对不可被不是密探的朝廷官员知晓。”   “你的身份本不适合。”   孟清漪知道他的意思。   她的夫君是当朝首辅,也注定了她的立场。   师父决定将铺子交给她时应该也没想到她会嫁到首辅府去。   “但既然阴差阳错中你决意走上这条路,我便有必要与你说明,一旦我们发现你在退出密探前与邬首辅通了身份,你会被逐出密探,邬首辅也会落罪。”   风雨使语气严肃道:“私通三级以上密探,判谋反。”   孟清漪脸色微变,下意识攥紧手中玉牌。   “那要是万一不慎被——”   “第一时间上报。”   风雨使:“经确认为失误后,性命可保,双方皆囚三年起。”   孟清漪倒吸一口凉气。   她后悔还来得及吗?   “不过,邬首辅身份特殊,圣上多会酌情处理,但你是必定保不住的。”   孟清漪又松了口气。   不会连累他就行。   “我定会小心行事。”   但她心底还有个疑惑:“那我的上峰是?”   按她目前所了解的,密探被谁收编谁便是上峰,可她是直接见到的密探最高掌权者,风雨使。   风雨使沉默良久。   “你——听命于我。”   孟清漪闻言微有些讶异,又小心询问:“像我这样直接听命于大人的密探多吗?”   “不多。”   你是唯一一个。   后面那句,风雨使没说出口。   “若有任务下来,会有人通知你,其他时候照常生活。”风雨使道:“若有事寻我,到荣康坊福远街安平巷珠宝铺买一只珠钗即可。”   孟清漪点头:“好。”   这时,她余光瞥见罗府有人陆续出来,身子微往后靠了靠,朝谢锦润看去,果真看见谢锦润朝她挥手示意,她忙回头道:“大人,我——”   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   突然,她目光一凝。   桌上的玉牌也不见了踪影,多出一根玉簪。   “玉牌不好隐藏,我暂且替你保管,此后你以此玉簪为凭。”   她寻声望向窗户,视线落在微微摇晃的窗户上。   “多谢大人。”   孟清漪拿起玉簪,定了定神走下茶楼。   她刚走进巷子,就被谢锦润拉着跟上了一辆马车。   她立刻会意:“王家的马车?”   谢锦润眯起眼点头:“一家子都在,但本王不打女子。”   半刻钟后,一条无人暗巷中。   圭影甩下两个昏迷的人。   谢锦润与孟清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去套上麻袋,抄起准备好的棍子就往上招呼。   两个麻袋里的人挨了一棍子就醒了,紧接着,惊叫声跌宕起伏。   “谁!”   “哪个王八蛋!”   “放开我,啊!”   “救命啊.....”   孟清漪谢锦润无视嚎叫,一声不吭哼哧哼哧继续打。   “是五爷的声音,好像在那边。”   “六公子,六公子!”   王家的人寻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扔了棍子,拍拍手,转头就跑。   却不知身后——   “啊呀,谁?谁打我!”   “啊,我的腿。”   “卑鄙小人,躲在暗处暗算人算什么本事,滚出来,啊!”   王家的护卫倒做一团,等他们爬起来冲进巷子时,孟清漪二人早就跑没影了。   黑暗中,戴着面具的人确认他们脱身后,折身入了宫。   御书房。   圣上正挑灯批奏折,见窗户开了,头也没回:“回来了。”   风雨使立在暗处,不吭声。   谢世尧忍不住看向他:“她加入了?”   风雨使还是不说话。   谢世尧不得不放下奏折:“...你跟朕生闷气有什么用,你不愿意不收不就行了?”   许久,风雨使没头没尾的来了句。   “她说,她愿意。”   谢世尧:“....”   半晌,他正色道:“既然是她自己选的路,你多护着,密探危险,规矩也重,出了事朕可没法跟聿恒交代。”   “嘁。”   谢世尧:“.....”   他听出他嘁那声背后的意味,无声一叹。   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然还有更乱的。   “一刻钟前,她和小王爷打了王家五爷和六公子。”   谢世尧面容一僵:“什么?”   “套麻袋打闷棍。”   谢世尧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怎么可能,邬大娘子那样乖巧的一个人!”   “我也帮忙了。”   谢世尧:“.....”   谢世尧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谢锦润!”   “这才去邬府住一天,就敢带邬大娘子套麻袋,他要上天不成!”   “你善后了吗?”   “这回小王爷做的还挺周全,应该是怕连累她。”风雨使道:“消息是言御史传给宋少卿,宋少卿再传给小王爷。”   谢世尧气笑了。   “一个个的真是胆大妄为!”   他越想越气,扔出手里奏折:“参他的折子都快把朕淹了,他还敢借小王爷的手去动王家!”   风雨使纠正:“是寻仇。”   言御史虽然心狠手辣,但人的确仗义。   邬府遇刺一案,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跑脱的。   谢世尧脸色更黑几分。   半晌,捡回折子。   他不想跟这些人说话。   又过了不知多久,谢世尧示意庆甫将王贵妃先前送的点心端过来,尝了口,皱眉:“咸了,你亲自退回去。”   庆甫忙垂首领命去了。   这点心分明是甜口的。   这是敲打王家,太闲了就在家里待着,别整日歪了心思,害这个害那个的。   -   荷园   主屋内,孟清漪谢锦润垂头耷脑立着。   邬明鹤面色难辨的盯着二人。   “去半夏阁学医?”   孟清漪头更低了。   “去半夏阁帮忙?”   谢锦润状若鹌鹑。   为了瞒着邬明鹤出府,二人拿半夏阁做挡箭牌,寻思着回府后先去半夏阁换回衣服再回主屋,神不知鬼不觉,没成想,才从侧门进来就被逮住了。   邬明鹤看一眼谢锦润乱糟糟的头发,再看一眼孟清漪双发髻上凌乱的发带,皱眉:“抬头。”   二人缓缓抬起头快速看他一眼。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小心翼翼。   邬明鹤面无表情,没脾气了。   “去做什么了?”   谢锦润与孟清漪偷偷对视一眼,挤了挤眼,以他的经验,只要被逮住了,瞒是肯定瞒不住的。   交代,认错,是最明智的。   “邬府遇刺那夜,有人看见王家一个小厮借着抓贼的名义引开了一队城防司巡察。”谢锦润:“但没有拿到实际证据,那个小厮没找到,无法向王家问罪。”   邬明鹤想起白日在假山听见的几句,有了预感,眉心突突直跳:“所以呢?”   “他们想趁你病要你命,这口气我可咽不下,所以我们——”   谢锦润想到什么,看了眼孟清漪,挺直胸脯:“是我的主意,和嫂嫂无关,我把王家五爷和王六公子打了。”   邬明鹤:“....”   “套的麻袋,怀疑不到我们。”   谢锦润着重强调道。   邬明鹤慢慢看向孟清漪,只见她瞪圆一双眼,颇有种要与小王爷共患难的架势:“是我和小王爷一起商议的,我也动手了。”   邬明鹤气笑了。   还挺讲义气。   但瞧着那双明亮又心虚的眼睛,责怪的话终究没说出口,轻叹一声后,问:“为何是王五爷父子?”   孟清漪一愣,看向谢锦润。   她其实也挺想知道的。   谢锦润理所当然答道:“他们最好逮啊。”   孟清漪邬明鹤:“.....”   “王家其他几房都怕死得很,寻常除了上值很少出门,走到哪儿也都是一堆护卫跟着,就这爷俩常在外面显摆,不抓他们抓谁?”谢锦润。   好有道理。   孟清漪心道。   谢锦润又嘀咕一句:“新仇旧恨,打一顿算轻的了。”   也就言维礼现在腾不开手。   否则说不准就是两具尸体悬在王家门口。   邬明鹤没再继续问下去。   邬府遇刺一案由言维礼主审,按理在结案前不可能有消息漏出来,可不仅漏了出来,还精准的漏到小王爷手里,不必想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时辰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谢锦润眼睛一亮,这回不罚他?   像是生怕邬明鹤想起来似的,脚一转就溜了:“行,聿恒嫂嫂你们也早点歇息。”   谢锦润一走,剩孟清漪与邬明鹤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邬明鹤先开口:“先去沐浴。”   孟清漪如蒙大赦,踩着小碎步飞快进了浴室。   没看见身后邬明鹤弯起的唇角。   -   梳妆台前,望舒用帕子替孟清漪擦头发,孟清漪悄悄探头望了眼,见邬明鹤正捧着书看,似乎已经不生气了。   她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比起邬明鹤生气,她更怕他发现她与风雨使见了面。   好在今日也算天衣无缝,没让他起疑。   孟清漪回过头,目光落在那根玉簪上。   比起玉牌,玉簪的确更好掩人耳目。   毕竟夫妻同住一屋,藏一枚玉牌属实不算容易。   不过没想到风雨使竟准备的这样充分,玉牌上的名字也早都刻好了,怕是早就猜到她的答案了。   孟清漪缓缓收回思绪,问望舒:“聆风可好些了?”   望舒回道:“今日能下床了,天黑前还去伏月房里坐了会儿。”   那日伏月没少护聆风。   平日没什么话的二人因这次共患难熟悉了起来。   孟清漪闻言放心了些。   待头发干了,她才往里间去。   许是心虚,她磨蹭到邬明鹤跟前,微微探头:“主君看的什么书啊?”   她一探头,几缕发丝带着股馨香落在邬明鹤手上,酥酥麻麻的。   邬明鹤垂眸瞥了眼,将书本往她跟前挪了挪:“游记。”   孟清漪不由诧异:“主君竟也爱看游记。”   她以为他看的都是那些晦涩难懂的古书呢。   邬明鹤将书本合拢:“随便翻翻。”   这些日子他的政务都落在沈伯简身上,只必须他落章的才会送过来,一时也就清闲下来。   “喔。”   猝不及防,孟清漪对上他沉静的眼眸,她眨眨眼,小心试探:“主君还生气吗?”   “生气。”   邬明鹤盯着她道:“这种事让小王爷去就好了,你跟他胡闹作甚,万一伤着如何是好?”   孟清漪低声解释:“我也想亲手报仇。”   她虽然是有利用小王爷出门的心思,但这话也是真真的。   那日情形那样凶险,若无师兄留下的那两粒药,等她找来援兵,邬家怕都一个不剩了,她至今想起都后怕。   所以当小王爷告诉她那日王家也在后头使绊子时,她很生气。   反正与王家的梁子早就结下了,不怕多一桩。   只恨不能找到真正主谋。   邬明鹤本打定主意要同她好好说说这其中厉害关系,免得哪日他真要去京兆府捞人,听了这话,心又软下来。   最后,他只握住她的手道:“下次要告诉我。”   “至少身边得带够人。”   孟清漪下意识道:“今日带了圭影,他一个能抵十个——”   看邬明鹤眼也不错的盯着她,她声音渐渐低下来。   “我记住了。”   邬明鹤到嘴的话又咽回去。   妻子年纪小,逞一时之快无可厚非。   谢锦润只比她小一岁都已算不清闯过多少祸,她平日乖巧,闹一回无伤大雅。   “下不为例。”   孟清漪闻言就知这关过了,眉眼轻弯,声音甜软:“知道了夫君。”   听得那声夫君,邬明鹤神色微动。   这种时候倒会讨巧卖乖唤他夫君了。   邬首辅扬起唇,拉过她的手,声音愈发柔和:“用什么打的,可有受伤?”   “没有。”   孟清漪乖乖的摊开双手给他看:“小王爷寻的棍子,又直又圆,很称手。”   邬明鹤听出她语气里的得意,忍不住拍了拍她手心:“可出气了?”   不轻不重一下,并不疼。   反倒叫孟清漪微红了脸,她试图抽回手,没成功,瘪了瘪嘴:“主君方才已经说不追究了,怎还翻旧账。”   “不到半盏茶的旧账?”邬明鹤轻嗤。   孟清漪偏过头不听。   邬明鹤拿她无法,说几句话都不舍,更别提责罚,只得顺势握住她的起身:“不与你翻旧账,再有下次,当场清算。”   孟清漪瞥他一眼,偷偷弯起唇。   小王爷说的果然不错,这人就是嘴硬心软。   嗯,嘴其实也挺软。   将要到床榻,孟清漪听见外头有人轻咳嗽一声,她狐疑的望去,却被邬明鹤拉向床榻:“我困了。”   孟清漪看他一眼,福至心灵:“主君今晚的药喝了吗?”   邬明鹤背影一僵。   孟清漪:“……”   她无奈道:“我查过药方,没有黄连。”   不等邬明鹤开口,她转身就往外走,开了门,果然见当归端着药立在门口,一脸无奈同她告状:“拖了一个时辰不肯喝。”   孟清漪看了眼乌黑的汤药,浓烈的药味刺鼻,她轻叹一声:“给我吧。”   知道邬明鹤怕苦后,她偷偷问过崔夫人,崔夫人说他历来怕苦,但自小就懂事,知道躲不掉,捏着鼻子一口气就喝了。   这次真不怪他千方百计赖药。   她偷偷尝过,苦的她一阵干呕。   孟清漪端着药进里间,却发现邬首辅已经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她又心疼又好笑。   她拿了颗蜜饯,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会儿,才柔声道:“主君把药喝了,明日一早我就去问问柳先生,看能不能换个药方。”   等了半晌,人动了。   邬明鹤掀开被子坐起来,面无表情的接过药,闭着眼一口气闷了。   孟清漪赶紧把蜜饯塞进他嘴里。   邬明鹤慢慢嚼着,瞧着风轻云淡。   但双眼却是无神。   孟清漪心疼的又拿了颗蜜饯塞给他。   等他缓过来才将药碗送出去,让当归拿了水进来给他漱了口,两个人才躺下来。   他身上伤口多,孟清漪这几日都不敢碰他,二人牵着手依偎着入睡。   药有助眠效用,才说了几句话人就慢慢闭上眼,孟清漪还听见他迷迷糊糊道:“明日要换药方。”   她温和应他:“好。”   次日一早,孟清漪就去了半夏阁,柳破月听她说了来意,头也没抬:“回去告诉他,不想喝药就惜命些,下次只会更苦。”   孟清漪试探:“那这次?”   “等着。”   柳破月转身走进药柜,重新捡药。   孟清漪松口气,见四下无人,她不动声色跟上去,轻声问:“最后那位密探的身份有问过主君吗?”   “聿恒没见到人,不能判断他的身份。”柳破月:“为掩护那位密探,会放出消息名录已经找全了。”   他顿了顿,道:“之后的事应不会让聿恒插手,想确认那位密探是不是师父,只有从密探内部获取消息。”   “我如今已得不到密探的内部消息,只能你想办法。”   孟清漪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她突然想起昨日风雨使那番话,几番斟酌后,才委婉道:“风雨使说,到了六级退出,朝廷会奉养终生。”   柳破月:“我没到。”   孟清漪愣住。   ‘六级前退出视为叛徒,下追杀令’   “那师兄——”   柳破月:“我身上也没有追杀令。”   孟清漪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下。   旋即一想,也对。   若有追杀令,那日在当铺师兄就回不来。   但显然师兄没有要同她细说的打算,她也就不再多问。   捡好药,孟清漪颔首道了谢,可走出几步,又被柳破月叫住:“风雨使有没有和你说,密探内部的所有消息都不得向其他任何人透露。”   “包括我。”   孟清漪知道这是他对她的提醒,但心头还是止不住的一跳。   她回头看着一身素白的柳破月,心中万千复杂,其实她从一开始就察觉到,师兄在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就好像他随时都会消失不见。   若非她嫁来邬府,恐怕他们到现在都不会有什么联系。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轻轻垂下眸子:“我知道了。”   回到荷园,邬明鹤正等她用早饭。   因邬明鹤受伤,他们便没再每日往珍馐居去,一日三餐都在荷园。   邬明鹤见她手里空空,欲言又止,但硬是按着没问,孟清漪失笑道:“给当归拿去煎药了。“   果真如小王爷所说,逞强得很。   “柳先生让我带话,请主君惜命,否则下次更苦。”   邬明鹤淡淡哦了声。   显然,没听进去。   孟清漪忍了又忍,终还是道:“我觉得柳先生说的有道理。”   邬明鹤这回认真了些:“我记住了。”   孟清漪这才作罢。   谢锦润要睡到日晒三竿才会起,二人没等他,用完早饭,邬明鹤才道:“两日后是陛下寿辰,需进宫贺寿。”   “母亲也接到了帖子,赴宴之后就会启程回江南。”   孟清漪惊的站起身:“呀,陛下寿礼还没准备呢。”   邬明鹤安抚道:“母亲已经备好了。”   “这些时日你一直顾着我,母亲就没同你说,方才秦姑姑来了一趟,我看过礼单,又让蒲黄从私库添了几件,寿辰前一日,你再过一遍眼就行。”   孟清漪松口气,感激道:“劳母亲费心了。”   邬明鹤闻言笑道:“母亲对你赞不绝口,恨不能将你带在身边。”   孟清漪知他指的什么,抿着笑谦虚道:“是母亲教的好。”   邬明鹤淡笑不语。   母亲极其严厉,眼里揉不得沙子,却几次三番在他跟前提起清清,可见是真心喜爱。   也可见他的娘子真的很优秀。   “陛下寿宴会有危险吗?”   孟清漪突然想到什么担忧道。   邬明鹤轻笑了笑:“陛下寿宴,举国同庆,各地藩王至,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皆出席,从皇城几坊到皇宫,禁军三步一哨,宫中亦是最高布防,加之前几日的动乱,正是草木皆兵时,谁想不开敢在这时行刺?”   孟清漪闻言这才放了心。   毕竟他现在动不了武,身边又没多少人,若再遇刺,更是危险。   “不过寿宴当日人多复杂,防人之心仍不可无。”邬明鹤提醒道:“并非只有刺客能伤人。”   孟清漪自听得明白,认真点头:“嗯,我一会小心的。”   当日,她尽量和他寸步不离。   可她没想到任务会来的那样快。   进宫前夜,叶秋送来的账本里出现了一张空白纸条。   她悄然收起,趁无人时在火光上照了照,很快,纸上印出朵粉色风雨兰和几行字。   看完内容,她好一阵复杂难言。   难倒不难。   就是,好像有些不太道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这也没看见   圣上三十寿辰, 各地藩王,文武百官共贺。   寿宴设在玉璋园。   正如邬明鹤所言,三步一哨五步一岗, 宫门更是防卫森严,所有人无一例外在宫外下车,经搜检后方可入宫,入宫门再经复验,才入玉璋园。   不止百官,所有官眷亦要搜查。   不容任何利器进宫。   邬明鹤到时宫门已经排了长队,见邬家马车至,前头有序让开,请他先行。   邬府刺杀案传的沸沸扬扬,有人道邬明鹤身受重伤下不得床,还有人传他命不久矣,本来不足取信,可偏偏言御史发疯似的提人下狱, 陛下还恩准邬明鹤三月不早朝。   这些传言就多了几分可信度。   今日不少人等着验证虚实。   众目睽睽下,邬明鹤被搀扶着下了马车, 面色虽有几分苍白, 但瞧着并不似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有人欢喜, 有人失望。   旋即, 却见抬出轮椅, 免不得惹来更多人探首惊疑。   邬首辅这些年没少遇刺受伤,可哪回不是几日就跟无事人似的, 这回竟要坐轮椅了?   难道真是受了重创?   邬明鹤无视一众打量,淡然坐下,视线平视, 等待搜检。   孟清漪立在他身旁,眼也不眨盯着正搜身的官眷。   夫妻有意或是无意。   盯的正搜检的夫妻面无血色。   那位大人恰好是刑部的胡郎中,现下几个衙门大大小小的官都去都察院走了一遭,刑部尚书更是被停职待查,他们生怕下一个被请去都察院的就是自己,整日的心惊胆颤,如履薄冰。   可以说都察院闹了多久,胡家就战战兢兢多久。   眼下被首辅明晃晃盯着,胡大人腿肚子直打颤,若非搜身的侍卫心善,用了几分力道扶着他,他怕是当场就得跪下了。   胡大娘子也没好到哪里去,首辅夫人面无表情且目不转睛盯着她,目光像是要在她身上穿个洞似的。   一双儿女见父母面如菜色,俱都如临大敌,动作迅速。   搜查的侍卫和姑姑说查什么,他们就立刻取什么。   一家人前所未有的配合。   要了命了,这是什么运道,怎就这么巧恰好排到他们。   真的只是巧合吗?   该不会那言御史下一刻就不知从哪里冲进来把他们给逮了吧?   孟清漪并不清楚胡家一家子心底的绝望,她只是在想。   竟连簪子也要查?   至于邬明鹤——   他微蹙起眉头,早晨母亲问他要不要回江南养伤。   祖母这回是真病了。   经不住舟车劳顿,大婚没能进京。   眼下京中局势,若非祖母病重,母亲不会来问他这话。   邬大爷和崔夫人见前头放了行,才下了马车,走近却见儿子儿媳盯着前方发愣,崔夫人轻声提醒:“到我们了。”   邬明鹤孟清漪双双回神。   正好瞧前方一家子脚步凌乱,背影仓惶,活像身后有阎王追。   二人面露不解。   他们怎么了?   邬明鹤平日进宫并不需要搜身,今日情况特殊,众目睽睽下,也不好破例,侍卫硬着头皮上前躬身道。   “邬首辅,得罪了。”   实在不怪胡家吓成那样,眼下都察院那位就跟阎王点卯似的,几大衙门叫的上名字的都被请了一遭,连刑部尚书枢密院副使都被强行押到现在,偏参他的折子堆满了御前,陛下也没一句斥责。   谁在背后撑腰一目了然。   说不准又是一轮清算。   试问,谁不害怕?   李奉渔见侍卫竟要邬明鹤搜身,面色骤然一冷,斥责的话到了嘴边,被邬明鹤抬手制止:“无妨。”   李奉渔瞪了眼侍卫,伸出手臂扶邬明鹤站起身。   侍卫不敢与他对视,低着头小心翼翼伸出手,生怕锦王府秋后算账,甚至没敢碰到邬明鹤,邬明鹤瞥了眼李奉渔,后者低下头,他才道:“按规矩搜便是。”   李奉渔是锦王贴身侍卫,有自由进出宫中特权,不带护卫女使进宫的规矩都管束不了他,可想而知其在锦王府的地位。   锦王肆意妄为惯了,他身边几个也没哪个是好招惹的,也就宫里几位和邬首辅能管的住。   侍卫得了准话这才敢动作。   另一边,年轻的女官也在原地踌躇,还是一位年长的女官上前,恭敬朝崔夫人和孟清漪蹲了个礼:“崔夫人,邬大娘子。”   崔夫人点头示意她依照规矩行事。   今日场面大,比寻常进宫搜查严格许多,从下至上,绣花鞋,腰封都细细捏过。   包括发髻上的簪子。   自前几年有场宫宴上一位官眷用簪子刺死人后,但凡宫中宴会,便不允许女眷佩戴尖利的发簪。   孟清漪虽不知这个规矩,但她今日佩戴都是由崔夫人准备,自符合规制。   可按规矩,也得查。   她面不改色的坐到备好的椅子上,任女官近前查看。   她感觉到女官的手有序且轻柔的落在她发髻上的几根金簪上,最后摸向那根玉簪。   孟清漪轻捏着手中团扇。   片刻后,女官躬身退后。   “叨扰大娘子,大娘子请。”   孟清漪轻颔首,起了身。   邬明鹤那边也已检查完毕,李奉渔推着轮椅过来,邬明鹤看见她额间薄汗,唤来一个内侍:“去马车上取两把伞。”   内侍恭声应是。   今日进宫各家不得带女使护卫,因此宫中随时有宫女内侍候命。   待内侍取来伞,有眼力见的宫女立刻上前替孟清漪撑着,邬大爷则接过内侍手中的伞:“我替夫人撑。”   崔夫人习以为常由他撑着。   一家人慢悠悠往玉璋园去。   两名内侍抱着邬家贺礼跟在头后。   没走多久,谢锦润就追了上来:“聿恒。”   几人略停下脚步。   “小王爷。”   两边见过礼,邬明鹤看了眼他抱在怀里的盒子:“糕点?”   “嗯呐。”   谢锦润道:“皇嫂近日胃口不佳,我特意去买了酸梅糕给皇嫂尝尝。”   皇后已有孕两月。   闻言几人不再多问。   “我先去坤仪宫给皇嫂送酸梅糕。”谢锦润同邬明鹤说完,吩咐后头的刘子春:“你随聿恒一道,将贺礼送进玉璋园。”   再朝李奉渔道:“今日你务必寸步不离跟着聿恒。”   虽说宫中今日布防森严,可邬明鹤身上有着招刺客的特性,如今他没了内力,身边没人跟着都不放心。   李奉渔刘子春各自领命。   有了半个时辰,方才到玉璋园,拱门之外又是一轮查验。   这回不仅搜身,还要细查各家贺礼,有无私藏利器毒药等可疑之物。   用时更久。   待邬家人检查完毕,早已候在一旁的内侍恭敬迎上来:“邬首辅,已为您备好了凉阁,这边请。”   玉璋园中有一个极大的湖泊,四周围绕建了十来座凉阁,春夏赏景纳凉,冬日可供冰嬉。   凉阁布有帷帐,里头凉椅软榻茶案一应俱全,而凉阁有限,今日能进的都是位高权重者。   内侍将邬家人迎进凉阁后,又陆续奉上茶叶点心,添了冰块,一应布置完毕,方才恭敬退下:“邬首辅,凉阁之外有人候着,若有需要随时可吩咐。”   “嗯。”   邬明鹤。   靠近湖面的帷帐是挂起来的,湖风拂过冒着冷气的冰块,凉爽惬意。   邬大爷负手面对湖泊而立,神清气爽的喟叹道:“还是沾了儿子的光,才能享得如此好位置,纵观此等风光,配以香茶,这日子赛神仙呐。”   的确,邬明鹤这间凉阁算是整个湖泊最佳的观景地。   崔夫人向来知邬大爷闲云野鹤的性子,本无意多言,可转眼一瞧儿子面色苍白坐于轮椅,做父亲的却潇洒自在,忍不住刺他:“你倒也心中有数,邬家如今鼎盛可不都是靠了聿恒,连我这个诰命夫人都是聿恒挣来的。”   “不像有些人占嫡占长,却躲清闲。”   邬大爷闻言也不生气,反倒一挑眉,乐呵呵道:“那谁叫我命好,有个好儿子。”   一转头瞥见崔夫人冷眸,语气几近谄媚道:“最重要的是娶了位好夫人。”   崔夫人懒得理他油腔滑调,念及一家人好不容易闲在一处,没喊人进来奉茶,与孟清漪洗了茶具亲自煮茶。   邬大爷见状立刻过去将邬明鹤推过来:“许久没喝夫人煮的茶,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又朝站的笔直的李奉渔道:“如此好风景,李大人,你跟个桩子似的站这儿作甚,去那边坐着?”   李奉渔巍然不动。   邬明鹤回头道:“去吧。”   李奉渔犹豫片刻才恭声应是。   邬大爷瞧在眼里忍不住小声同儿子抱怨:“小王爷身边这几个,一个赛一个有脾气,方才宫门我可都瞧见了,那宫门侍卫被他吓的碰都不敢碰你,怎么比你还吓人?”   孟清漪闻言抬眸看了眼绷着脸,在一旁蒲团上正襟危坐的李奉渔。   心中了然。   邬明鹤位高权重,能掌生杀大权,可他持重沉稳,脾性好。   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还没见过发过火。   可小王爷不一样,那是京城公认的最难缠的主,连带着身边几个人也被养出几分狂性,没一个是好说话的,李奉渔又是王府侍卫统领,陛下亲赐五品虚衔,加之小王爷护短。   自然没人敢轻易得罪。   邬明鹤对于父亲的抱怨,只道:“父亲,他听的见。”   邬大爷立即不出声了。   崔夫人与孟清漪对视一眼,无声笑了笑,须臾,崔夫人道:“清漪可去过江南?”   孟清漪摇头:“不曾去过。”   她想起什么,看了眼邬明鹤,又道:“听说江南风光甚好,向往已久。”   大婚前夕,江南来过信,祖母病了,不宜舟车劳顿,无法来京城。   按理,他们也该去拜见的。   崔夫人闻言静默片刻,温声道:“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回江南,若有机会,清漪与聿恒回江南看看。”   孟清漪一愣:“明日?”   原定的不是后日?   她下意识看向邬明鹤,见他神色沉凝,心中猛地有了猜想。   母亲已在京城留了这么久,不该急这一日两日,难道是祖母——   果然,听崔夫人道:“嗯,早晨收到江南的信,你祖母病重。”   孟清漪心下一沉。   若寻常病,母亲不会在这当口提议让他们回江南。   不过此事她到底不好多言。   只等邬明鹤决议。   炉中水渐渐沸腾,茶香四溢。   孟清漪捧着茶盏小口品着,感受着凉风拂面,的确如公爹所言,颇为惬意。   她向来是喜爱观景的。   若此时下点雨就更妙了。   这般想着,她抬头望了天空半晌,心中不免遗憾,今日无雨。   这时,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她微微偏头,见鹅卵石小道上一行人由远及近,行在前头的是几位公子小姐,个个身着锦衣,衣衫华丽。   是王家几位公子小姐。   王大公子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的盒子,那是今日王家要当场献给陛下的寿礼。   崔夫人也瞧见了,随口般道:“我听说王家今年为陛下准备的寿礼极其珍贵难得。”   孟清漪闻言手指微动,好奇询问道:“母亲可知是什么?”   崔夫人摇头:“王家瞒得紧,具体何物不知,只造势是南山之上观音娘娘座下出土的。”   “嘁。”邬大爷轻嗤道:“一听就是胡诌来的噱头,皇后才有孕,王家就得了观音娘娘座下之物,哪就这么巧!”   崔夫人不予评判。   谁不知帝后感情深厚,皇后这一胎若是皇子,必封太子,只要王家这礼是好寓意,管他真假,必然能博圣心。   孟清漪则若有所思。   不管是不是噱头,瞧王家几位谨慎模样便知是稀罕物不假,定是万千小心的护着。   恐怕连靠近都难。   孟清漪不由有些苦恼。   因为她今日任务是毁王家寿礼。   原觉不难是因为寿礼进玉璋园后统一放置,谁晓得王家独把这件随身捧着。   啧,这可就把她难住了呀。   总不能第一个任务就失败了吧。   但信上说有帮手。   孟清漪重拾信心,捧着茶偷偷四下打量。   这也没看见帮手的影子啊。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女鹅:兴奋逮队友中 第64章 第 64 章 赌一把!   湖边虽只有十几座凉阁, 但此处位置广阔,布景讲究,还有不少名花异草, 不乏有人来湖边赏景乘凉。   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目光偶尔朝各处凉阁里望。   人渐渐多了起来。   孟清漪视线悄然挪转着。   试图看出‘帮手’的影子。   就在这时,入口处走进一行人,孟清漪定睛瞧去,公子气宇轩昂,老成稳重,姑娘身形高挑,清美中带着几分英气,步履生风,一如记忆中的英姿飒爽。   是尉迟家兄妹。   孟清漪眼眸微亮了亮。   她们初识算不得愉快,但她是头一次见那样英姿飒爽的姑娘,初见便觉眼前一亮,后来那场比试可谓是酣畅淋漓, 很是痛快,她更是打心底里对尉迟大小姐很有好感。   只后来连着出了太多事, 一直没机会结识。   尉迟鸢察觉到她的视线, 抬眸望来, 目光遥遥相撞, 孟清漪朝她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对方怔了怔后,颔首回礼。   尉迟家的凉阁挨着邬家, 路过时尉迟兄妹隔着纱帐拜见,邬明鹤寒暄问了两句,尉迟兄妹便进了自家凉阁。   孟清漪静静听罢, 收回视线。   不太像。   尉迟将军府手握重兵,应不会有密探。   没多会儿,郑家的人来了。   走在前头的是郑家大娘子徐氏和二房夫妇。   孟清漪眼神微一凝。   上回见徐氏是在桃花坞。   那是她第一次见那样尊贵的夫人,高高在上,养尊处优,尽显雍容之姿,可这才短短几月瞧着却沧桑不少,眉眼处隐见疲惫和苦闷。   郑家人看似走在一处,可郑家二房却面色冷凝,刻意与大房拉开了距离。   不似往日融洽。   孟清漪往徐氏身后瞧了眼,没看见那位上门来骂过她的妈妈。   猝不及防,一道灼热的视线落过来,孟清漪一转眸就对上徐氏眼里浓烈的恨意。   孟清漪毫不躲闪的迎上她。   虽如今一切已经过去了,但并不代表她淡忘了徐氏做的那些事。   损毁父亲名声,栽赃陷害,搅合她的婚事,欲将她弄到郑家作妾磋磨,这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着的。   徐氏恨她。   她也厌她。   崔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皱眉:“那是哪家大娘子?”   孟清漪淡淡收回视线,温声回崔夫人:“是郑家大娘子。”   崔夫人眼底划过一丝冷光。   原是追着孟家害的徐氏。   她虽没见过人,但这桩官司她是知晓的,十几年前上一辈的旧怨算到小辈身上,可见其心胸。   崔夫人侧眸看向邬明鹤。   那徐氏满脸的怨恨不甘,不定还要找什么麻烦,她明日就要回江南,否则她必要将这桩官司替儿媳料理了。   清漪手软心善。   她却下得了狠手,落她手里必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邬明鹤知崔夫人意思。   他淡淡抬眸,瞥了眼郑家一行人。   “母亲安心。”   到底是国舅夫人,皇后娘娘该出面护一回,却不会有第二次。   崔夫人闻言也就没再多言。   聿恒性情稳,重礼节,不随意为难人,但只要犯他手上,出手只比她更狠。   孟清漪不知母子二人打什么哑谜,也没心去猜,她现在只想赶紧寻到她的帮手。   离寿宴顶天只剩一个时辰。   她要想办法在这一个时辰内毁了王家的寿礼。   时间很有些紧迫。   又过一会儿,何家的人到了。   何家人多,乌泱泱一堆,几房长辈走在前头,小辈有序跟着。   何家的人孟清漪只认得何九爷,何大小姐与何三公子,其他几个小辈在春日宴上见过,但没有说过话对不上号。   几房长辈更是面生。   她没多看就挪开眼。   何家是士族,更不可能有密探。   却不知她才转过眼,何九爷就抬起了头,视线定定落在她脸上。   带着几分惋惜。   突然,一道凌厉的目光斜过来,何九爷抬眸对上邬明鹤沉寂眼神,微一怔后,心中嗤笑。   盯的倒是紧。   何九爷不知想到什么,不闪不避的朝邬明鹤扯唇,颔首。   但并无几分恭敬。   反而可见几分挑衅。   邬明鹤岂会看不懂其中意味,不动声色看了眼对此一无所知的孟清漪。   何九爷是何时起了这种心思?   他略一回忆,想起孟清漪回门那日曾为七叔解围,而当时与七叔起争执的正是何家九爷。   思及此,邬明鹤身子往后一靠,抬起下巴,不轻不重的掀唇轻笑了笑。   娘子出挑,有人觊觎并不稀奇。   可那又如何呢。   同他抢人,得看命硬不硬。   何九爷笑意僵住,咬牙冷嗤一声,这人真令人讨厌,也真欠揍。   命也是真硬。   孟清漪并不知这场无声的交锋,她的视线落在了湖边一道挺拔的身形上。   他面对湖面孤身一人立着,微风拂过衣袍,轻轻晃动。   她只瞧得见一张侧脸,颇觉几分眼熟,知道一位小姐走近同他说话,他转过头来,她才看见正脸。   云世子。   孟清漪眼中划过一抹深思,目光在云世子和云五小姐身上游转几息。   云侯府本已门庭萧条,是陛下有意提携,今年才冒了头。   凉阁没有云侯府的位置,兄妹二人是过来观景乘凉的。   而他们站立的位置正对王家。   孟清漪心尖微动。   会是他们吗?   这是孟清漪第一次接任务,虽有些艰难,但这种感觉很新奇,紧张兴奋,心间有股微烫的热意。   还有种悄摸摸的激动。   “清清。”   邬明鹤的声音突然传来,孟清漪吓了一跳,下意识回头:“嗯?”   邬明鹤看着她瞪圆的眸子,失笑:“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孟清漪眨眨眼,压下那股心虚,心念急转后站起身道:“没想什么,赏景呢。”   邬明鹤顿时意会:“想出去?”   “嗯。”   孟清漪毫不犹豫的点点头:“我瞧那边有一排杨柳,想去看看。”   邬明鹤遂道:“那我陪你——”   “聿恒。”   一道声音打断了邬明鹤,几人回头,见是言维礼不知何时立在外头,像是有事要与邬明鹤商议。   孟清漪眸光一闪,忙道:“我自己出去转转就行,这里有人巡守,主君不必担心。”   邬明鹤想了想,点头:“好,别走太远。”   “嗯呐。”   孟清漪向崔夫人行了个礼告退,邬大爷早就不知何时离开了凉阁,不知去了哪里。   孟清漪出去后与候在外头的言维礼互道了礼,方才脚步轻盈的离开。   不管她的那位帮手在何处,总归她都得出来找找下手的机会。   她抚了抚发髻上的玉簪,朝着尉迟家的所在的凉阁方向走去。   王家凉阁紧挨着尉迟家。   此时鹅卵石道上有不少公子小姐,都是过来纳凉的。   不管是眼熟还是面生的甫一对视上,各自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当然,也有许多打量的视线落在孟清漪身上,她只当不觉,慢悠悠闲逛着。   没走多会儿,就到了尉迟家的凉阁,孟清漪下意识朝里头望了眼,纱帐被风拂起,恰好与尉迟鸢视线相对。   二人都是一愣。   旋即,尉迟鸢起身走了出来。   孟清漪见此便停下脚步。   尉迟鸢几步走到她跟前,行礼:“邬大娘子。”   孟清漪笑盈盈道:“尉迟小姐。”   安静一瞬后,尉迟鸢再次开口:“邬大娘子是去何处?”   “随意走走,”   孟清漪顿了顿,又道:“尉迟小姐可要一起?”   尉迟鸢蹙眉看了眼邬家凉阁后,没多犹豫就点头:“好。”   孟清漪却大约猜到她心思。   她见过春日宴上的阵仗,瞧她一人闲逛,不放心。   孟清漪的眼神愈发明亮。   明媚善良的尉迟小姐,越看越喜欢。   尉迟鸢被她眼中的明亮晃了神,微绷紧唇,二人并肩行了几步,她才道:“上次——”   “抱歉。”   孟清漪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忙道:“上次有幸和尉迟小姐比试一场,棋逢对手,甚是痛快。”   尉迟鸢闻言一怔,可见她笑容坦荡,显然此言并非是客套话,唇角微扬了扬。   初次照面,她被心中执念所困,没管她擅不擅骑射,当众向她下战书。   不甘也好,为自己求一个解脱也罢,都是一时气性,后来想想着实不该。   婚事怪不得她,也怪不得任何人。   是她一厢情愿求不得,不该将气撒在她身上,更不该当众为难她。   后来武场上相见,看起来娇弱纤细的姑娘在马背上是那样的鲜活耀眼,不知何时那场比试变了味道,正如她所言,棋逢对手,酣畅淋漓。   她的心境豁然开朗。   “对不起。”   她能感受到从始至终她对她都没有恶意,可越是如此,她越内疚。   孟清漪正寻思如何与尉迟鸢拉近关系,突然听得这话,她脚步一顿,抬眸望去,恰对上尉迟鸢认真的神色,她下意识道:“我当真没怪过你——”   “可我该同你道歉。”   尉迟鸢正色道:“我那时因心中意难平,以自身优势向你下战书,对你并不公平。”   孟清漪沉默片刻,缓缓道:“大胤狩猎,打马球盛行已久,京中贵女也常组织比赛,彼此之间下战书并不是稀罕事,且在你的认知里,官家子女应都是会骑射的。”   “而我若自知不敌自会拒绝,若因顾及脸面硬着头皮应战,输了也该认。”   尉迟鸢苦笑道:“可即便如此,我将自己的执念和不甘加诸在你身上,亦非君子所为。”   孟清漪却笑了笑,摇头:“非也,论迹不论心,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缘由向我下战书,行为都是光明正大,坦坦荡荡的。”   “况且人争一口气,你彼时心中不甘对我有敌意是人之常情,要易地而处,我怕不见得比你坦荡多少,一时气性上来哪里能顾及许多,恐怕是只恨不得赢了你,出了心中那口气才痛快。”   尉迟鸢错愕的望着她久久没能言语,却又见孟清漪拿团扇挡着半边脸,朝她挤眼道:“再者,谁规定我们一定要时时刻刻都做君子,怎就不能有些脾性?”   “人非圣人。”   尉迟鸢望着眼前狡黠娇俏的明眸,怔愣立在原地,红唇微启。   显然是被孟清漪这番言论惊着了。   但她心底那点堵塞却无形消散。   许久后,她弯起眉眼,释然一笑。   孟清漪也扬起了唇。   那一瞬,湖面的清风仿佛拂在两个女子的心坎上,荡漾着一股涟漪,掀起跳动着的愉悦。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就是相谈甚欢。   王三小姐王淑怡立在凉阁中,用团扇轻掀起纱帐一角,目光冷幽沉静。   言维礼那个疯子凭着一个打更的证词就敢带人来搜王家,幸得他们处理的快,否则真叫他拿到证据,王家这次怕得脱层皮!   而前几日五叔和六哥哥被人蒙头打的鼻青脸肿,现在还见不得人,敢如此妄为的,除了锦王府那位不做他想!   可偏偏当夜贵妃娘娘就被陛下申饬,禁足至今日。   陛下这是明晃晃的护短!   近日几个衙门被关押的一半都是王家的人,谁的手都伸不进去,种种迹象表明,何馥妘说的没错,陛下怕是要对王家动手了。   听说今日孟家的人进了宫,上回江南治水的封赏拖到今日,怕是要借着寿宴重赏。   也不知是要补哪家的空缺。   王淑怡越想越气闷,可脚刚踏出去,身后传来王大公子的提醒。   “三妹妹。”   王淑怡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旋身走回去坐下,将团扇砰地放到桌上。   那晚的火怎就没有把邬家烧个干净!   王二公子给她斟了杯茶,安抚道:“三妹妹消消气,眼下风口正紧,不宜多生事端,待今日献礼,再观动向。”   王淑怡冷哼道:“姓言的敢提着一个更夫就打上门来,背后谁撑腰一目了然,还能有什么动向,那位只怕恨不能摁死一个才好。”   “慎言。”   王大公子皱眉轻斥。   王二公子看了眼气鼓鼓的王淑怡,打趣她:“三妹妹这般如临大敌,莫不是因爱生恨?”   王淑怡面色微变了变。   半晌,她端起茶盏轻饮了口,才缓缓道:“我的确对邬聿恒动过心思,他那样的男人谁不喜欢,若能两家联姻本是皆大欢喜,可他偏选了孟家女。”   她抬眸看向王大公子,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大哥哥,不能为我们所用,就必成祸患。”   她是王氏嫡长女,深知王家昌,她才盛,儿女情长在家族荣耀上不值一提。   谁对王家不利,即便是她心尖尖上的人,她也会毫不犹豫弄死他。   王大公子知道妹妹的意思,他偏头瞥了眼正路过凉阁外的两个女子。   孟家也好,尉迟家也罢,在世家大族跟前本如蚍蜉,可偏因陛下提携与他们并肩同坐,还妄图代替。   痴心妄想。   “放心,一时半会儿,陛下动不了王家。”王大公子轻轻放下茶盏,看了眼一旁的精致檀木盒:“陛下寿辰,中宫有后,双喜临门,陛下若愿意皆大欢喜便罢,若仍起杀心,我们自会另做打算。”   各地藩王,有几个甘心只做藩王?   如今龙椅上的容不得世家,那便换个能容的,近几朝不都如此。   王淑怡看了眼寿礼,慢慢压下心中沉郁,那就且看今日这风往哪里吹。   孟清漪借着与尉迟鸢说话轻抬眸瞥了眼王家凉阁,王家今日来的都是嫡系,长辈还未到,里头只有几位公子小姐。   纱帐被风吹开一个缝隙。   她恰瞥见了桌上的檀木盒。   孟清漪面不改色收回视线。   心里却直犯愁。   她和王家结了大梁子,别说靠近寿礼,连王家凉阁都是进不去的。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不引来任何怀疑毁了寿礼,绝非易事。   凉阁进不了。   宴上各家分坐,更不可能近身。   那就只有在凉阁到宴会的路上下手。   “过些时日的秋猎,邬大娘子可会参加?”尉迟鸢道:“听说今年要去西郊猎场,场子又扩建了些,马跑的也更痛快。”   孟清漪一愣,秋猎不是还有近三月?   转眼看见尉迟鸢眼底的跃跃欲试,她心下了然,轻笑道:“好,那到时候我们再痛痛快快比一场。”   尉迟鸢眉开眼笑:“那说定了。”   “嗯,说定了。”   孟清漪笑着道。   她本想说近日有机会也可以相约,但一想到江南祖母,又将话咽回去。   恐说不准这两月要去趟江南。   二人绕着湖泊闲逛半圈,期间不时有人上来搭话,多是和孟清漪攀谈,孟清漪浅笑着应对自如,尉迟鸢多半时候都是静静等着。   有些小姐见孟清漪没什么架子,想借机亲近的,瞧一旁立着的尉迟鸢,不免心生怯意,始终与孟清漪保持着几分距离。   孟清漪看在眼里,不由想起春日宴上尉迟鸢坐在临近的亭子里,把玩着手中匕首无声护着她的场景。   她忍不住轻笑了笑。   尉迟鸢瞧见,疑惑问:“邬大娘子笑什么?”   孟清漪笑意不减抬头看着她:“有尉迟小姐同行,甚是心安。”   不等尉迟鸢有所反应又道:“我听说尉迟小姐武艺超群,巾帼不让须眉,若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   尉迟鸢微蹙眉偏过头。   却见眼前比她小一岁矮半个头的女子仰头望着她,眉眼弯弯,美若天仙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   尉迟鸢脸微红了红。   她抿唇道:“好,改日舞剑给你看。”   若这话让尉迟小将军听见,必要惊掉了下巴,过去逢年过节时尉迟大将军喝了酒后总是一脸骄傲的夸赞女儿的武学,还几次让女儿舞剑给亲朋好友看看,尉迟鸢每每都板着脸说她学武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给人取乐的。   后来各种宴会上不论谁有此提议尉迟鸢都冷脸拒绝,有一次几番拒绝未果,动了气砍了对方的桌案。   谁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尉迟鸢竟会主动同人说要舞剑给她看。   孟清漪自不知这些,闻言喜不自胜:“好,那我可要一饱眼福了。”   团扇轻摇,蔷薇香气绕鼻。   尉迟鸢忍不住又看一眼她。   她近日在兄长房里看到一个话本子,话本子里描写的小姐香香软软,娇俏迷人,她想,说的大抵就是孟清漪这样的了。   她那时还一言难尽的嘲讽兄长怎么爱看这些,兄长梗着脖子说就喜欢这样的姑娘,那时她不理解。   现在理解了。   她也挺喜欢。   两个相见恨晚的女子就这样说说笑笑几乎走完了一整圈。   “差不多要开宴了。”   临近何家凉阁时,尉迟鸢道。   孟清漪忍不住朝王家凉阁的方向看了眼,恰瞧见王家人走出凉阁,而此时,观景纳凉的人陆续赴宴,因那条道是赴宴的必经之道,王家前后的人都不少。   孟清漪心念一动。   或许,她不一定要找到那个帮手。   因为对方一定也清楚,从这里去宴会的半刻钟,是他们最后动手的机会。   她的同伴此时定也在伺机而动。   孟清漪迅速瞥了眼此时离王家最近的人,何家,郑家,还有云侯府!   云侯府世子云骁此时与王大公子只隔着不到三人的距离。   孟清漪又瞥了眼鹅卵石旁边的湖泊,又看了眼周围不少宫女。   不远处还立着位皇后宫里的女官。   她咬咬牙。   赌一把!   她朝尉迟鸢道:“没见尉迟小将军出来,可能在等你,尉迟小姐先过去,我在前边等主君。”   尉迟鸢毫不怀疑的点头:“好。”   待尉迟鸢走在前头,孟清漪随手取下发髻上的玉簪,轻转了转,又插回去。   看似只是在整理发髻。   而后,她握着团扇脚步轻快的迎面朝一行人去,王淑怡远远看见她就变了脸色。   何家与孟清漪并无直接的过节,双方客气的见了礼,孟清漪刚与何家擦肩而过,就遇上郑家人。   最前方的徐氏死死盯着她。   眼底的恨意都快藏不住了。   周围的人都知道两家仇怨,多多少少都往这边看热闹,自然没错过徐氏怨恨的眼神。   而孟清漪也冷了脸,她似乎一点也不愿意挨着徐氏,宁愿往湖边上走了几步。   可按照规矩,郑家这几人应向首辅夫人见礼,徐氏如今在郑家的处境不好,她即便再恨,也略停下了脚步,可孟清漪压根没看她,目不斜视往前走,没留丝毫脸面。   甚至在将要与徐氏擦肩而过时,白她一眼,还冷哼了声。   将徐氏气的脸红脖子粗。   不少人见着这一幕都饶有兴致的挑起眉,这邬大娘子脾性倒是大。   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   也有人觉得理该如此。   徐氏将孟家害成那样,白她一眼,哼她一声怎么了?   然后就在这时,变故徒生,只见气到极致的徐氏目眦欲裂的扑向孟清漪。   二人身后就是湖泊。   孟清漪躲避不及,惊慌之下本能的伸手去抓,而此时,王氏最先反应过来,惊的立刻伸手去拉人。   这徐氏疯了不成!   私心里,她恨不得徐氏拉着孟清漪去死,可众目睽睽下,她作为郑家二奶奶,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徐氏在她跟前害邬大娘子。   即便是做假把式,她也要去拉人。   可没想到孟清漪反应极快,被徐氏扑的往后倒时还能稳稳拽住她的衣袖。   ‘噗通’一声,三个人齐齐落进了湖水中。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所有人瞠目结舌。   安静了足足两息,才有人尖叫出声。   “啊!”   “邬大娘子落水了!”   “邬大娘子被郑大娘子推下水了!”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传来,周围所有人立时停住脚步迅速围了过来。   而紧跟着郑家人的王家人也都纷纷变了脸色,若只有徐氏和孟清漪落水他们倒还能看戏,可落水的还有王家的姑奶奶。   “二奶奶!”   “姑母!”   一时间,各家喊各家的。   王大公子被挤在了中间,他一边担忧落水的王氏,一边小心护着盒子。   可拥挤间不知被谁一推,盒子从他怀里挤出去,他忙弯腰去捡,却不知被谁推的一个踉跄,好在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他这才站稳,赶紧将地上的盒子捡起来。   他快速打开盒子看了眼,见里头东西没有受损,不由松了口气。   孟清漪确认自己将王氏拉下水后就松开了她,然后用所有力气缠住徐氏。   湖水太深,落下来那一瞬三个人都沉了下去,孟清漪憋着气抱紧徐氏将她往下按,另一只手飞快的摩挲到她腿上,拔出那根银针,神不知鬼不觉的扔进了水里。   徐氏再蠢也不可能被她气的当众推她入水,是她靠近时偷偷飞了根银针在徐氏腿上的麻穴上。   徐氏腿一麻自然就不受控往前扑。   但只有旁人都认为是徐氏推她的就够了。   她也听见了岸上的惊呼声。   那一声压过一声的尖叫足够制造混乱,只要她的同伴此刻在人群里,就有机会得手。   若没有——   孟清漪反手就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法死死按住徐氏,不让她冒头。   若没有,就当她寻仇了!   徐氏自然不会任由她按,几次试图反抗,可两个旱鸭子落了水,能比的只有力气和狠劲。   而徐氏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按得过有基础底子的孟清漪,被摁着咕噜喝了不少水。   此时,围观的人只见王氏都已经快被人拉上来了,那二人还在水里缠斗。   都是恨不能弄死对方的架势。   不少人都白了脸色。   “二位,这都什么时候了,保命要紧呐。”   “快别打了,来人呐,快救人呐。”   又有人小声嘀咕:“这时候下去救人莫不是要跟着遭殃,怕要被她们摁死。”   “邬大娘子瞧着软乎乎的,气性倒是烈。”   “这是说的什么话,好端端的被人推下水,换我我气性也烈。”   尉迟鸢没走出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她忙回头第一时间寻找孟清漪,还没寻到人就听不知谁喊了句‘邬大娘子落水了’。   尉迟鸢脸色骤变,当即一折身冲过去,认出孟清漪的衣服后,她想也没想的跳了下去。   孟清漪虽努力憋着气,但因不会水到底有些捱不住,感觉有人来救她了她立刻就松开了徐氏,还用最后的力气蹬了一脚。   早在出事时女官就闻声赶过来,命宫女内侍围成一排,将岸上其他人尽数隔开。   待尉迟鸢带着孟清漪上岸后,女官立即上前用外袍将二人裹住。   另一边,徐氏也被宫女救上来,但人已经晕了过去。   女官还来不及开口说什么,一阵脚步声传来,众人一回头,见邬明鹤急步走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邬明鹤快步走到孟清漪跟前,将她拢进怀里,确认她无碍,才压抑着怒气,沉声问:“怎么回事。”   女官神情复杂的看了眼刚刚被救醒的徐氏。   真是失心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今日没推,   坤仪宫   孟清漪换好衣服乖乖坐着, 头发因被湖水浸透,得拆下发髻绞干,脸上的妆容也因落水被融干脆洗了个干净, 白净精致的脸上隐现几分苍白。   我见犹怜。   崔夫人怕她吓狠了,拢住她肩膀半扶着她,由宫女替她绞头发。   没多会儿,尉迟鸢换好衣服出来在旁边坐下,宫女立刻端着托盘上前替她拆发髻,随着一根根发簪钗饰卸下,乌发散落,愈发衬出几分英气。   尉迟将军夫人凌夫人守着女儿。   另一侧,徐氏和王氏也陆续出来,由宫女伺候着收拾整理。   徐氏神情恍惚面无血色,王氏则气的时不时瞪徐氏。   今日精心上的妆容都这疯妇毁了!   主位上,郑皇后沉默坐着,向来温和的面上多了几丝冷凝。   满殿寂静, 落针可闻。   直到女官领着孟家大娘子到了。   林氏神情慌张的步入殿中,一眼就看到了依偎在崔夫人身边的女儿, 眼眶一红, 疾步扑过去:“穗岁。”   孟清漪忙要起身去迎母亲, 林氏却已小跑着过来按住她, 声音急切道:“怎么样了, 可受了伤。”   “母亲,我没事。”   孟清漪宽慰她道。   林氏显然是吓狠了, 抹泪瞪她道:“叫你学凫水你偏要躲懒,那么深的湖水,若没及时相救可怎么得了, 不会凫水也不知离湖水远些,掉过一次怎还不知长记性——”   天知道当她听见女儿被推入湖水后是怎样的惊慌!   “母亲。”   孟清漪一边朝林氏使眼色,一边轻声打断她。   林氏一滞,这才猛地想起什么,忙松开女儿,惊慌走到殿中,白着脸向郑皇后行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臣妇失礼,请娘娘恕罪。”   郑皇后温声道:“孟大娘子爱女心切,无妨,快起身吧。”   林氏战战兢兢谢了恩,垂首退到一边,又同崔夫人见礼。   崔夫人看她眼眶泛红,歉声道:“抱歉,是我们一时疏忽,没护好孩子。”   林氏忙摇头:“不怪亲家。”   她来时就问了,又是那个贼心不死的徐氏!   她就不明白了。   她孟家到底欠她什么,遭她记恨至此!   林氏这样想着,怨恨愤怒的眼神在对面徐氏和王氏间游转。   她没见过徐氏,不知哪一个才是。   王氏早就蹙起眉头。   这妇人怎如此失礼,皇后跟前也敢咋咋呼呼,可架不住人家生个好闺女,攀上首辅!   王氏压不住眼底轻蔑,在林氏看过来时干脆抬着下巴错开眼,眼不见为净。   而徐氏在林氏一进殿中时,视线就紧紧跟随着她。   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样貌只称得中上,通身没什么出挑之处,一股小门小户做派,无半分端庄。   甚至可以说是张牙舞爪。   如此没规矩,不怪敢对上门提亲的妈妈喊打喊杀。   徐氏越看心头越气闷。   孟远昌就是因为这样一个女人拒了她!   林氏虽没见过徐氏,但从徐氏和王氏的反应中迅速有了分辨。   实在是对方眼底的恨意太过浓烈。   林氏简直不敢置信。   她毁了主君的仕途,三番两次害他们,怎还有脸来恨他们!   一想到丈夫和女儿在徐氏手里吃的亏,今日又差点害死女儿,在心底压了数年的怨念几乎要破体而出,新仇旧恨裹挟下,若非碍于皇后娘娘在此,林氏只恨不得扑过去撕了她。   孟清漪察觉到母亲克制不住的怒意,忙握住她的手安抚:“母亲。”   林氏低头一看女儿苍白的小脸,怒气更甚了,又狠狠剜一眼徐氏。   徐氏亦无甚好脸色,殿内一时剑拔弩张。   郑皇后见女眷整理好了形容,才朝云芙道:“去请陛下。”   “是。”   很快,圣上便大步步入殿中,身后跟着几位大人。   依次是邬明鹤,郑祭酒父子,王家主君,尉迟家父子,孟远昌父子。   向皇后参了礼,各走走向自家女眷。   尉迟将军上下打量一眼女儿,眼里的赞赏藏都藏不住,脸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字。   干得好!   尉迟鸢默默别过头。   邬明鹤向两位母亲见了礼,视线便落在孟清漪身上,一头乌发半披散着,脸色素白,眼睛因进水还微微红着。   他眼神又沉几分,想说什么,却只抬手轻抚了抚她脑袋。   孟清漪读懂他的意思。   让她安心,他会给她出气。   孟清漪微抿了抿唇。   这一次确实是她算计了徐氏,但她并不觉得内疚,徐氏算计她那么多次,哪次不是恨不得将她摁进泥地里,再也翻不了身。   她只算计这一次,算起来还亏了呢。   孟远昌静静打量孟清漪,确认她无事,脸色稍微缓和些。   但眼底仍是一片郁沉。   “父亲。”   孟清漪轻唤了声。   孟远昌低低应了声:“无事便好。”   孟清漪又看向立在一旁的兄长:“哥哥。”   孟清舟走近揉了揉她脑袋,温声道:“别怕,这一次,哥哥在。”   孟清漪仰着头乖巧蹭了蹭他掌心,点头:“嗯。”   之前徐氏几次针对孟家,哥哥都还在书院,他们怕影响哥哥学业,特意将消息按下。   自小只要哥哥在,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有哥哥替她出头。   哪怕闯了祸挨罚,哥哥都会陪她。   邬明鹤瞥了眼孟清舟手掌,手指微屈了屈,怎么还区别对待?   各家一一落座,神色各异。   谢世尧视线扫一圈,每个人都挂一脑门难缠的官司。   圣上颇觉头疼,无声叹口气。   郑皇后看一眼圣上,率先开口:“本宫听玉璋园禀报,是郑大娘子推了邬大娘子?”   徐氏正襟端坐:“臣妇没有。”   说完下意识看了眼已经许久不见的丈夫,对方沉色端坐,自进来别说温言软语,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她苦笑了笑。   事到如今,她还指望他做什么。   徐氏挺了挺背脊,正色道:“当时臣妇不知为何只觉腿上一麻,惯性朝前倒,不曾想邬大娘子恰好在臣妇面前。”   说着她顿了顿,别有深意的看向孟清漪:“臣妇也疑惑,臣妇身体无恙,怎偏偏在那时腿麻。”   “且落水后,邬大娘子死死拖住臣妇,欲置臣妇于死地。”   话落,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孟清漪。   孟清漪微张着唇不敢置信的盯着徐氏,委屈的红了眼:“你推我下水,我还不能反抗?”   林氏实在气不过,出言呛道:“郑大娘子的腿麻的倒是巧。”   “莫不是像上次在桃花坞,就那么巧合的遇上清漪,在众目睽睽下将她喊进客房为难,又譬如巧合的派人上门抢清漪做妾?”   “还是巧合的栽赃我们主君下狱?”   徐氏脸色一变:“无凭无证,休要信口雌黄!”   “无凭无证?”   林氏咬牙道:“这桩桩件件哪件没有人证,今日更是在众目睽睽下推了清漪下水,那么多人都瞧见了,你还要什么凭证?”   “我说了我没有!”   徐氏厉声斥道。   “够了。”   郑祭酒突然开口,不轻不重看了眼徐氏,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没有嫌恶,没有情意。   徐氏只觉心沉到了谷底。   她嫁到郑家多少年,就守了多少年活寡,每日都是这样,无波无澜,无任何起伏,起初她也闹过。   他起先还有几句回应,后来连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留,更甚至住进了国子监。   以前徐家在,她的日子尚能过。   后来张家倒台,徐家没落,她在郑家更是如履薄冰。   正头大娘子也只是空有名头。   她被王氏刁难,其他几房也敢往她头上踩,可从始至终,她的丈夫不曾护她一回。   崔夫人冷冷扫了眼郑家,缓缓站起身,躬身朝帝后开口:“陛下,娘娘,臣妇不管郑大娘子与孟家先前有何恩怨,今日郑大娘子害我邬家大娘子是有目共睹,总不至于那么多人都看岔了。”   “还请陛下娘娘为邬家做主。”   崔夫人这番话摆明了邬家立场,甭管昔日有何过节,可今日有人害邬家大娘子,邬家绝不善罢甘休。   帝后对视一眼,郑皇后忙道:“崔夫人快些请起,今日之事必给邬家一个交代。”   她言罢,神色冷下来,看了眼郑祭酒,视线淡淡落在徐氏身上,良久,缓缓开口。   “请陛下秉公处置。”   这话一落,徐氏身形僵了僵。   众人心知肚明。   皇后摆明立场,这回徐氏怕是难保了。   许久后,郑祭酒无声叹口气,起身走至中间,掀袍跪下,沉声道:“陛下,郑家大娘今日子犯下大错,臣难辞其咎,请陛下降罪。”   徐氏脸色一变:“我没推她!”   旋即不知想到什么,冷笑道:“平素我受人冷眼,如履薄冰,你视而不见,今日凭何来替我认罪?”   郑祭酒未言语,也未起身。   徐氏见此怒火更甚,站起身道:“我说了,我今日没推她!便是真推了,也不稀罕你郑容庭来假慈悲!”   郑祭酒这才淡淡看向她:“今日没推,先前呢?”   徐氏面色微僵。   她开口想反驳,可对上郑祭那双平静却又好像能洞穿一切的眼神时,她的话说不出口。   殿内再次陷入一阵死寂。   而在这一阵难言的寂静中,徐氏盯着郑祭酒跪的挺直的背脊,恍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殿内众人。   今日这阵仗,是要同她清算了吧。   这一天,终究是到了。   徐氏面如死灰,脚步微踉跄了下,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笑出声。   似自嘲,似悲哀。   许久,等她笑过,才面色决然的走到郑祭酒旁边跪下:“臣妇认罪。”   “栽赃孟远昌,逼孟家女为妾,都是臣妇所为,至于今日——”   今日她没想推她。   可那么多人看见她将孟清漪扑进水里,饶是她怎么解释也是无用的。   “臣妇只悔,怎么没淹死她!”   徐氏怨恨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惊的所有人脸色大变,郑祭酒眼神里难得染上怒意:“徐氏!”   所有人回过神,林氏实在压不住滔天愤怒,颤抖着手指指向徐氏:“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害我们?”   “为什么?”   徐氏咬牙道:“你问为什么,我倒想问一句,凭什么!”   “当年的事闹成那样,凭什么你们能幸福美满,而我却要在郑家受活寡!”   林氏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也顾不得其他了,质问道:“当年的事不是你一厢情愿,横插一脚,甚至散出那些不实的传言毁了主君清誉,害主君被一贬再贬,你怎还有脸来怪我们?”   徐氏听罢笑了笑,看向孟远昌:“我一厢情愿,孟远昌,你敢说,当真是如此吗?”   林氏身子当即僵住,耳边一阵轰鸣,良久后她才缓缓转头看向孟远昌。   孟清漪也是一惊,怔愣看向父亲。   这种情况,徐氏实在没必要继续攀诬。   其他人也都面露疑惑。   难道当年孟远昌果真也不是无辜的?   却见孟远昌面露茫然,他反应过来后,先安抚妻子:“相信我,我没有。”   而后才皱眉问徐氏:“郑大娘子此言何意,你我心知肚明,当年我去张家只远远见过你一面,此前此后都无任何交集。”   徐氏死死盯着他,良久,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举在手中:“当年殿试五日前,我去鸿恩寺求姻缘,路上淋了雨,躲去偏殿,你从屏风后给了我这方帕子。”   “我至今记得你那天对我说的话。”   徐氏缓缓念道:“小姐如此心诚,所求必能如愿。”   她念罢自嘲一笑:“游街那日我认出你,而后每隔几日就收到些你送的点心脂粉,我自认心意相通,才去求姨父,可没料到你才进内阁,就翻脸不认,迎娶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你说,那些传言哪一句是诬陷你?”   众人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这听起来不像是胡编乱造的。   林氏紧紧攥住手里的绣帕,可一转头见丈夫神色凝重,她又慢慢冷静下来。   她信他。   他说没有,就一定没有。   孟远昌静静听完,站起身:“我可否看一眼郑大娘子手中的帕子。”   徐氏冷脸扔在地上。   孟远昌面不改色的走过去,弯腰捡起帕子,仔细确认后,又问徐氏:“敢问郑大娘子,那日在鸿恩寺,你清楚见过我的脸?”   徐氏闻言微顿。   随后蹙眉:“没有。”   “但这帕子可是你的?”   孟远昌没否认:“是。”   不待众人作何反应,他紧接着道:“那一日,我的确去过鸿恩寺,这方帕子也是我在那日遗失,我没有见过郑大娘子。”   时隔十几年,那桩官司终于被摆到了明面上,双方当场对峙。   二人却各执一词。   一时间,众人皆不知所以。   就连圣上都听得皱眉,忍不住道:“那后来送给郑大娘子的点心?”   孟远昌躬身正色回禀道:“回陛下,臣绝对没有向郑大娘子送过任何东西。”   郑皇后也拧眉看向郑大娘子:“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你后来如何确定那日在殿中之人是孟大人,又如何确认后来送你脂粉点心的也是孟大人?”   徐氏死死盯着孟远昌:“那方帕子上绣着一座青山,孟远昌那日来张家,我亲眼看见他常服上亦有青山刺绣,和帕子上一模一样,后来送的脂粉和点心盒上都有同样的刻印。”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孟远昌的衣服。   他今日穿的官服,倒无法印证。   林氏这时起身走向孟远昌,接过他手中的帕子:“主君字见山,我及笄那年,给主君绣过一方青山帕子,这些年主君用的帕子也都是我所绣,有时也会绣在常服上——”   “这方帕子的确是我绣的。”   可旋即她又道:“但我记得当年主君在殿试前寄来的信中确实说过,他不慎遗失了我送他的帕子,央我重新给他绣一个。”   孟远昌低头看着她,面色微急:“菘蓝,我没骗过你,我当真不知情。”   徐氏仰头看着面上恩爱的夫妻,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的黯淡下去。   她没再言语,肩背渐渐沉下来。   殿内又安静许久。   突然,邬明鹤开口问:“那些盒子可还在?”   徐氏淡声道:“早就烧了。”   这时,林氏恍然想起什么,忙道:“主君没有在盒子上刻青山图样的习惯。”   孟远昌也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向徐氏:“我所用帕子和常服上的青山绣样都是出自我娘子之手,算得是我们夫妻之间定情信物,除此之外,不会用在别处,更不会刻印在盒子上。”   “且我不会雕刻。”   的确,就算要送别的女子礼物,谁会那么嚣张的刻下夫妻间的定情之物。   众人不约而同又看向徐氏。   徐氏双眼无神,没有再争辩的打算。   众人一时心思各异。   若当年之事真是一场误会,或是被居心叵测之人布局,那可真是将人害惨了。   这时,邬明鹤又盯着徐氏,再问:“郑大娘子,这么些年,您难道就当真没有怀疑过鸿恩寺的那个人不是岳父?”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又纷纷看向徐氏。   却见徐氏听了这话突然抬起头,目光凌厉的盯着邬明鹤:“我怀疑什么,种种证据在前,我为何要怀疑!”   可她这几句气急败坏的反问,却反而像是在掩饰什么。   邬明鹤淡淡道:“我听郑大娘子说了这诸多,心中有一疑问,郑大娘子若真认定那个人就是岳父,这么多年来,难道当真没有任何机会去当面质问?”   “若是我,我一定会带着这些证物,闹上婚礼。”   徐氏脸色渐渐变了。   “我观郑大娘子也不似隐忍的性子,所以,您不是没机会去质问,而是不敢去问。”邬明鹤道。   徐氏咬牙:“我为何不敢。”   “因为你害怕。”   邬明鹤徐徐道:“您害怕那个人不是岳父,害怕是自己一厢情愿,若我没猜错,您一定比对过绣帕和盒子上的刻印,并且发现了异常,所以您将盒子烧了。”   “这样一来您还可以骗自己您不是一厢情愿,如此,您仍然可以将您的怨恨落在岳父身上。”   邬明鹤语气渐冷:“包括现在,您一句被蒙骗,便也成了受害者,可博得几分同情和怜悯。”   徐氏灰败的脸上缓缓出现了裂痕。   “可您算错了,即便你当真毫无察觉,今日我亦不会因此多谅解您半分。”   邬明鹤:“您受人蒙骗是蠢,您害人是心坏,旁人没有道理为您的蠢和坏付出代价。”   “况且,我并不认为您不知情。”   邬明鹤话虽难听,但不无道理。   又蠢又坏,凭什么要别人来承受?   林氏听的暗暗心惊,她方才还真以为徐氏也是被蒙骗了,可此时见她反应,似乎并非如此。   她实在不解:“你,你既然知晓,为何还要——”   “因为我恨!”   徐氏突然厉声道:“我恨自己一腔情意错付,也恨那个人为什么不是孟远昌,我更恨他拒绝我,娶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子!”   林氏哑然,半晌才喃喃道:“你简直疯了。”   “是,你且就当我疯了。”   徐氏恨声道:“即便当年不是你孟远昌,可那个人为何能拿到你的帕子,又为何要来骗我,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思来想去只得到一个答案,他想毁了你,所以我就成了你们的棋子。”   “你难道就没有半分过错。”   徐氏冲着夫妻尖声道:“凭什么你们幸福美满,如日中天,而我却要守活寡!”   孟远昌下意识拉着林氏往后退了几步,将她护在身后。   可对于徐氏的质问,他没有答案。   他当年并没有得罪过谁,更不知会遭人记恨至此。   原以为那方帕子是不慎遗失,如今想来,恐怕是被有心人算计着偷了去。   可他实在想不出是谁设局害他。   一阵古怪的死寂中,郑皇后突然道:“你说你嫁到郑家守活寡,可你知不知道,当年为了你的名声,张家不惜拿出恩情施压,让长兄和心上人被迫分开。”   徐氏一愣,猛地看向郑皇后。   郑祭酒轻蹙眉:“娘娘——”   “郑家门风清正,长兄熟读圣贤书,重规矩礼节,婚约定下后便与心上人断了一切来往,本也是要打算好生待你,是你自己整日哀哀怨怨,心中不甘,你嫁到郑家三月后怀了身孕,说一句想吃酸梅,长兄亲自去买,想要什么,隔日就会送到你面前。”   郑皇后徐徐道:“可你还是嫌弃,嫌长兄过于板正,不懂温情,后来那个孩子因你没了,你也将罪责怪在长兄身上。”   “长兄什么都没说,将此罪担下来,免你被家中责怪。”   徐氏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却开不了口。   “你只记得后来这些年长兄不愿回家,却忘了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   郑皇后本不愿说这些,可她听着徐氏口口声声念的都是另一个人,为长兄不值:“彼时我还没有嫁给陛下,郑家清流门户,两袖清风,比不得张家徐氏势大,你觉下嫁多有不甘,怪长兄不思进取,不能为你挣诰命,后来长兄虽住进国子监,也还是为你请封诰命。”   “即便后来张家徐家出事,郑家也未亏待你,你仍好端端做你的郑家大娘子。”   “而今你仍随身揣着另一个男子的帕子,背着郑家做下这些事,长兄还愿同你一起担责,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   郑皇后说到最后有些动气,谢世尧听她疾言厉色,轻握住她的手安抚。   “当心身子。”   郑皇后缓了缓,别过头不再看徐氏。   徐氏僵硬转头看向郑祭酒。   郑祭酒如以往一样,无波无澜,他俯首磕头,声音平静。   “臣请陛下秉公处置。”   徐氏定定的看着他。   她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丈夫,初时,她嫌弃郑家,后来,她嫌丈夫板正,再后来,夫妻老死不相往来。   徐氏慢慢跌坐在地上,肩背彻底沉下去,她突然想起她出嫁前一夜母亲对她的警醒。   ‘你啊,就是太要强了,从不允许自己输,想要什么一定要得到,犟起来撞了南墙都不回头,只一个劲的认死理,可有时候,这种执念会要命的’   她那时满腔怨念和不甘听不进去。   如今,已经晚了。   —   天色渐暗下来,文武百官皆已入席,却迟迟不见帝后现身。   今日湖边的事早就传开,有关联的几家人都缺了席,不知会理出个什么章程。   终于,外头传来动静。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内侍的喝唱声,帝后携手而来,几家人紧随其后。   众臣皆起身见礼。   谢世尧与郑皇后走上位置,朝太后娘娘问了安,方才道:“众卿平身。”   待文武百官入席,谢世尧扬声道:“今日寿宴,君臣同乐,众卿不必拘束。”   “开宴。”   众臣又是揖手谢恩。   随后,舞乐声起,酒菜入席。   众人不动声色打量着。   明面上瞧着皆面无异样,各自入席,只唯郑祭酒身侧位置空着。   有人问起,郑家说是郑大娘子落水着凉,先一步回府。   众人却心中了然。   恐怕以后这宫中宴会是见不着那位郑大娘子了。   邬明鹤的席位在圣上下首,相邻多是王爷公主,谢锦润位于他对面。   他听说孟清漪落水本要跟过去,被皇兄拦住了,将他弄到宴上镇场子。   他不知道他能镇什么场子。   皇兄说他作为最受宠的九王爷,只管往这儿一坐,当个吉祥物就行。   果然,他一来,原本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纷纷散开,几位藩王也老实不少。   可见皇兄很会物尽其用。   孟清漪坐下后,就迎上谢锦润担忧的视线,她朝他轻轻点头,示意她无事。   谢锦润咧嘴一笑,放心了。   孟清漪又朝后方看了眼,遥遥见到父母兄长在苏家旁边落座。   她也是后来才知今日父亲和苏伯父被特招进宫,欲趁今日封赏。   原本邬明鹤想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她落水,便将父母兄长提前请了过来。   孟清漪收回视线,就见面前的点心被调换,换过来的是她喜欢的桃花酥。   她抬眸看向邬明鹤,邬明鹤却已捏起一块递给她:“等会要向陛下敬酒,献寿礼,先吃点垫垫肚子。”   孟清漪笑着接过:“谢谢主君。”   旋即想起什么,担忧道:“主君方才一路走过来,身子可有不适,待会儿献礼时间可长,要不让李奉渔将轮椅推进来?”   邬明鹤失笑:“方才都见我走着进来,若坐着轮椅向陛下献寿礼,恐怕明日我就要被折子淹了。”   “放心,献寿礼时间不长,毕竟这么多家,若长篇大论,得拖到明早去。”   孟清漪喔了声,生怕邬明鹤起疑,一句不敢多问寿礼章程。   她低头吃桃花酥时不动声色快速瞥了眼王家席位,也不知她的同伴有没有得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 66 章 果然是他   文武百官众多, 并非每家都能单独献礼,多数寿礼早在进玉璋园时就已登记入库,除非身份或者寿礼特殊方有资格当众献礼。   各地藩王难得进趟京, 少不得搜罗些新奇物件献于圣上,以平王献上一座半人高的雪珊瑚为始。   邬家除入库的寿礼外又献了两样。   一样是崔夫人从江南带来的,另一样是邬明鹤从私库取的古画孤品,是圣上念了许久的,今日奉上,圣上欢喜的命人拿到跟前观赏好半晌才收起来。   之后便轮到朝廷重臣。   孟清漪这是第一次参加如此盛大隆重的宴会,本该忐忑,可大抵是因为心中藏着事,竟不觉多紧张,安静坐着认真观察。   时不时接过邬明鹤的投喂。   邬明鹤的余光几乎没从她身上挪开过。   妻子此时的神态像漂亮迷人的小猫端坐,时不时歪一歪脑袋,格外的乖巧可人,他费好大力才忍着没伸手去挼。   而落在旁人眼里, 就是矜贵持重的邬首辅面色沉稳的给妻子夹菜。   违和中却更显宠溺。   这桩婚事门第悬殊太大,成婚前多少人等着看笑话, 而今就有多少人牙酸。   孟清漪自没察觉这些。   她一心等着王家献礼。   终于, 她等到了王家父子捧着精致的盒子起身至御前。   孟清漪下意识握紧了茶盏。   “陛下, 此乃南山观音娘娘座下出土的玉寿桃, 时逢陛下寿辰, 皇后娘娘有孕,实乃天降神意, 臣特向陛下献上这颗玉寿桃,以贺陛下娘娘双喜临门,千秋万岁。”   王大人双手呈上寿礼, 恭声道。   王家为今日献礼造势已久,众人闻言不由皆噤声张望。   谢世尧颇有兴致的探身:“哦?竟有此等奇事?”   “快,打开让朕瞧瞧。”   “臣遵旨。”   王大人示意长子揭开檀木盖,旋即,一颗圆盘大的精美玉寿桃映入众人眼帘。   通体正绿,晶莹剔透,不论是雕刻还是成色都可称绝。   果真是难得一见的珍贵物。   不怪王家弄的如此神秘。   一众惊叹声中,孟清漪微撇了撇唇。   竟没有成功。   第一桩任务就这样失败了。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底也还是不可控的升起一股失落和挫败感。   密探果真不是好做的。   她压下心头难过,默默垂首拿起酒杯轻饮了口,也不知道失败后会如何,会不会对她失望,或者撤销她的身份?   “咦?”   “那是什么?”   突然,几道惊呼声响起。   孟清漪掀眼瞧去,却见正要呈给圣上的玉寿桃尖上渐渐出现一抹红色,几个眨眼间,那抹红色越来越大,竟顺着玉寿桃缓缓流下。   这是——寿桃泣血?   所有人都惊住了。   良久,不知谁惊声道:“玉寿桃怎会泣血?”   王家人俱都神情大变。   御前的王家父子死死盯着‘泣血’的寿桃,面无血色。   这是怎么回事!   正欲接寿桃的庆甫手也僵在半空,怔愣片刻才缓过神来,惊恐的看一眼圣上,才惊疑不定尖声质问:“大胆!竟敢向陛下娘娘献此等不祥之物!”   一句不祥之物,令所有人神情惊变。   有人也回过了味来,神色莫测道:“王家这是要做什么?”   “寿桃泣血,可不是好兆头啊。”   王家父子已白着脸跪下。   圣上面上无丝毫笑意。   他定定的看着王大人,语气冷凝:“王爱卿,此乃何意?”   王家父子极力镇定下来,连声请罪:“禀陛下,臣确认玉寿桃并无任何异样,今日——定是有人陷害臣,请陛下明察!”   王贵妃早在巨变始时一颗心就沉了下去,见此赶紧起身跪在父亲身侧:“陛下,父亲绝无可能送泣血的玉寿桃,其中定有蹊跷。”   她说罢,转头盯着王大公子,厉声道:“今日玉寿桃由你保管,可曾离过手,还不赶紧禀明陛下!”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不管有没有离过手,王家都只能是遭人陷害。   否则此等大罪一旦落下来,没人担得起!   可王大公子却是一脸惨白。   他深知今日寿礼的重要性,因此,从拿到玉寿桃起,他皆是随身保护,没离过身,也没离过眼。   此时连推卸都不知从哪里入手。   见他哑然失语,王贵妃和王大人都觉后背发凉,若无证据证明寿桃离过他的手,今日怕是难以平息了。   而孟清漪已经惊呆了。   竟然得手了?   她不敢置信的眨眨眼,瞧一眼染上血色的寿桃,再看一眼满座惊慌,终于确认事情的确出现了转机。   而后她心头突然豁然一亮。   原来毁王家寿礼是这个毁法。   这可比直接损毁寿礼高明多了!   她那位同伴可真是——   太厉害了!   孟清漪不动声色快速扫了眼心头几个‘可疑之人’,视线一一划过时,在中间猝不及防的对上一双眸子。   两道视线相撞,双双错愕。   一触即分。   无任何言语,只那一眼,有些东西在二人之间就已经心照不宣。   孟清漪低头捧起酒盏,清香的酒气都压不住心头的惊愕。   竟然是他?   怎会是他?   王淑怡亦被这惊变吓的失神。   惊愕之中,她飞快回忆着今日还有谁碰过寿礼。   可越想,她脸色越难看。   今日她一直与长兄在一处,她非常清楚除了长兄外没人接近过这颗玉寿桃。   而今日之前玉寿桃放在父亲书房,亦无外人碰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突然,王淑怡的视线意外落在孟清漪身上。   她目光一凝,心中猛地一动,旋即起身离席,跪在父兄身侧,道:“禀陛下,今日长兄奉命随身保护玉寿桃,几乎不离眼,除了——”   她看向王大公子王永叙:“哥哥,邬大娘子落水时乱过好一阵,不少人往湖边挤,那期间,可有人碰过寿桃?”   王永叙心中正乱着,闻言眼神一亮,当即道:“是了!就是那阵!”   他抬头飞快道:“邬大娘子落水时,臣被人挤在中间,盒子曾掉出去过,玉寿桃只有在那时离过手!”   话落,众人纷纷看向孟清漪。   眼中多有猜疑。   孟清漪眨眨眼,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和茫然。   她早就料到嫌疑可能落到她身上。   所以,她是被人推下去的,又不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你们看邬大娘子作甚,邬大娘子是被人推下去的,跟她有什么关系?”   谢锦润睥睨众人皱眉道。   也是。   众人收回视线。   被推下水又不是邬大娘子所能预料的。   众人又看向郑家。   莫不是郑家——   可对上郑祭酒平静的神情,这个猜疑又消退了。   徐氏推邬大娘子是因和孟家的恩怨,怎么看都不像做局去害王家,不过当时确实混乱,有别有用心之人在那时动手也不是没可能。   可那条路是赴宴的必经之路。   人太多了。   王淑怡也想到了,提醒王大公子:“哥哥再细细回忆,当时谁靠近过你?”   王大公子正在心中思索,可当时太混乱,他根本不知是谁挤过他。   最终只能凭着大概的记忆道:“我只记得出事前,周围有郑家,何家,云侯府,梁家,陈家——”   他越说声音越小。   这一串念下来,已经上百号人了。   久久死寂中,言维礼突然道:“敢问王大公子,寿桃掉出去的时间有多久,你寻回后可有检查过?”   王永叙脸色难看,这时也不敢撒谎:“三息左右,当时只确认寿桃无损坏。”   言维礼不由冷嗤一声。   “三息——”   “我见檀木盒上有盖,你是说,檀木盒掉出去三息之内有人打开,动了手脚,又恢复原样,且你还没有检查出任何异样?”   众人一听面露深思。   时间太过极限,此等手法可非寻常人能做的。   言维礼无视王家黑沉的脸色,看向血色玉寿桃:“陛下寿辰,娘娘有孕,你王家竟敢献泣血玉寿桃,还称其出自观音娘娘座下,含沙射影,此心可诛!”   王贵妃沉声道:“言大人慎言!”   她抬眸瞧见圣上眼底的怒容,心下猛地一沉,陛下爱重皇后,也极其看重中宫嫡子,绝不允许任何人动不该动的心思,这个罪名落下来,王家就完了。   王贵妃心一横,瞪向言维礼:“王家又不是蠢货,当众向陛下献此等寿桃,都不想活了不成?”   话糙理不糙。   不论王家有没有异心,也不会蠢到在这种场合来自寻死路!   满场寂静几息,言维礼不轻不重的哦了声,徐徐道:“王家没有不臣之心,三息之内也难以做手脚,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众人满脸疑惑。   还能有什么可能?   却听言维礼一本正经道:“听王大人说此物出自南山观音娘娘座下,必是有神性,神物泣血,不是有大冤,就是有大难。”   众人:“......”   所有人神情怪异的盯着言维礼。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神鬼不过传说,别人就罢了,言维礼这个杀神怎么可能信?   然而王家却有人变了脸色。   虽然只有一瞬,但还是被言维礼捕捉到了,他微眯起眼盯着王家席位:“王大人只说此物出自南山观音娘娘座下,却没说是如何得到此物,是你们王家的人挖出来的,还是重金求购的,亦或是——抢了谁的?“   不等王大人发作,他又继续道:“陛下寿辰,中宫有后,大胤双喜,举国同庆,怎会有大难?”   这话自无人敢驳。   “那就只能是有冤情了,难不成,此神物背后当真藏着什么未了的大冤?”言维礼慢悠悠道:“这莫不是神物向陛下诉冤?”   言维礼一通胡编乱造。   却没人敢质疑。   至此,眼明心亮的都渐渐回过味来,原来‘替主申冤’才是正头戏啊。   “言大人!”   王大人也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厉声呵斥:“无凭无证,可莫要信口雌黄!”   言维礼挑眉:“若说无凭无证,也不尽然。”   他若有所思道:“我前几日听说了桩案情,南边有一富豪,家中有一传家宝,有贵人索要未果,没过多久,那富豪满门遭匪遇害,传家宝不知所踪。”   言维礼每说一个字,王家二爷脸色就白一分,突然,言维礼直直看向他:“我听说王二爷前些时日去过南边,不知可曾听过此传闻?”   王二爷目光沉沉的看向他,冷声道:“不曾。”   言维礼似笑非笑道:“我听说此神物正是王二爷在南边寻回来的,竟没有听过这桩传闻。”   言维礼一口一个神物,却是句句将王家往死里摁,众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据闻前些时日邬家遇刺,有更夫指认看见王家引走一队城防巡查,言维礼带人去搜查,可惜小厮没寻到,而那队城防巡查也都身亡。   死无对证。   王家一口咬定更夫攀诬。   后来没多久王家五房被打了闷棍,出不得门,可依照言御史那性子,这事怎可能就这样算了。   合着是在今日设了这局。   王家这回可是摊上大事了。   不管哪桩罪,都轻易脱不得身。   王大人知道这次寿桃见了血,几番叮嘱,确认是没留下把柄,却没想到还是被言维礼攥住了。   王大人冷冷瞪了眼王二爷。   废物!   王二爷浑身起了阵冷汗。   他看明白了主君之意,此事若要深究,这罪怕是要落到他身上了。   果然,王大人下一瞬便正色道:“言御史说的不错,此物正是二弟从南边取得,不过二弟说是南山有人献上,必与言大人口中所说冤案无关。”   “臣请彻查此案,还王家清白。”   瞧王大人多义正言辞,众人心里却是门儿清。   王家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至此,孟清漪也终于明白今日任务的起源,合着是因王家杀人夺宝。   若真如此,王家也算是罪有应得。   谢世尧还未开口,殿前司却突然来报:“禀陛下,有人敲登闻鼓,自称化城蓝家遗孤,状告王家为夺传家宝,戕害其满门三十二条性命。”   满场立时静若寒蝉。   王二爷不可置信僵在当场。   怎么可能,他明明将蓝家杀的干干净净,怎还会有个遗孤!   他想到什么,猛地看向言维礼,恰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眸。   他立时便明了。   是他!   言维礼此时也不惧被他看穿,缓缓起身,面向陛下正色道:“禀陛下,神物泣血,遗孤敲鼓,实乃大冤,臣请彻查。”   王大人与王贵妃面色一变。   这案子落他手上,王家还有活路吗!   可王贵妃还来不及开口,就已听圣上怒声下令:“准奏!”   “务必查得水落石出。”   王大人正还要说什么,谢世尧的视线冷冷扫向他:“王家献礼泣血寿桃,罪无可恕,此案未了前,王家所有人停职。”   “王大人父子收押大理寺待查。”   “王贵妃禁足宫中。”   “其他人禁足府中。”   王贵妃面色大变,刚要开口被王大人拦住,他恭声拜下:“臣遵旨。”   “王家愿配合调查。”   殿前司的人大步走近,肃声道:“贵妃娘娘,王大人,请。”   王家人尽数离席,空了一片。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寿宴继续,内侍高呼,何家献礼。   很快宴上又热闹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宦海沉浮,向来如此。   谁下去就有新的人顶上。   只几大世家脸色都不见得多好,陛下打压世家已久,而如今太后放权,陛下羽翼已丰,王家今日或许便是他们的明日。   京城的天,怕是要翻了。   孟清漪实在没想到今日之举会引起如此大的动荡,沉静下来,她又忍不住想,若她没有想到办法制造混乱,掩护同伴,是否还有人会与那位同伴配合。   若他们都没成功,那寿桃是否还会‘泣血’?   这些答案她目前不得而知。   “怎么了?”   邬明鹤见她出神,温声询问。   孟清漪忙摇摇头,顿了顿又道:“王家这次还能躲过吗?”   邬明鹤看了眼静坐的言维礼,道:“此案王家有替罪羊,除非还能查出其他的东西。”   孟清漪明白了。   这样大的家族必然不会处处干净,言维礼要的并非此案审查权,而是要借机调查王家,只要再查出些东西。   王家就翻不了身了。   京城三大世家便少一家,亦或者有新的世家顶替上来。   总之,今日之变足可改变朝局。   孟清漪手指微微有些抖。   是激动的。   第一次任务应该算是圆满成功吧。   她愈发的期待了。   待朝臣献礼结束,酒过三巡,有人提到了江南治水,圣上顺势宣了苏家和孟家。   “苏爱卿,孟爱卿此前治水有功,理该封赏。”谢世尧借着酒兴问道:“不知两位爱卿可有所求啊?”   苏县令和孟远昌忙道不敢。   “实乃臣份内职责,不敢求赏。”   谢世尧却摆摆手,想了想,道:“户部刑部都有空缺,即日起,苏爱卿升至户部郎中,朕听闻孟爱卿查案有道,便入刑部吧。”   二人自跪地谢恩。   其他人却从圣意中窥出其他深意。   刑部目前人心惶惶,刑部尚书也还被关在都察院,孟远昌这一去,不是去过渡指着他日高升就是冲尚书的位子。   至于苏县令嘛——完全是沾了孟家的光,作为孟远昌的顶头上司,没道理越过他封赏,干脆将二人一并提升,且分开两部,如此,也更方便孟远昌他日升迁。   而今日这一罢一升,也预示了朝堂的新动向。   陛下是愈发容不下世家了。   孟清漪目送父亲回席方才收回视线。   如今徐氏没有威胁,王家大势已去,昔日悬在他们头上的那把刀彻底消失了。   不再轻易任人拿捏。   日子愈发舒心了。   宴席已过半,孟清漪喝多了茶水,起身去如厕,邬明鹤不放心,请了坤仪宫中的一位大宫女跟着。   孟清漪没拒绝。   今日宫里乱,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月色尚好,园里灯笼高挂,照在花朵之上,不失为一片美景。   孟清漪如厕后有意赏景,放慢了脚步,风一吹,酒气也散不少。   就在她穿过一片菊花丛时,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视线相触,孟清漪微怔了怔。   她略顿下脚步,朝宫女道:“烦请取盏灯笼,我夜里看不太清楚。”   因孟清漪一直走的慢,宫女原以为她在醒酒,闻言才猜测原是她看不清楚,忙道:“是,奴婢疏忽了。”   宫女立刻折身去取挂在树上的灯笼。   这时,对面的人快步走近,孟清漪驻足,微颔首:“何九爷。”   来人正是何家九爷,何乔木。   他笑看着孟清漪片刻,揖手回礼:“邬大娘子。”   孟清漪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碍于不远处的宫女又咽回去。   何九爷似乎看穿她所想,抬脚从她身侧走过,擦肩而过一瞬,撂下极轻一句。   “谢了。”   一句‘谢了’,孟清漪便确认了。   果然是他。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要开新地图了 第67章 第 67 章 万一就是师   孟清漪起先最怀疑的是云骁。   云侯府今年才起势, 在顶尖圈层中排不上号,有选择做密探的可能,当时她决定赌一把, 也是因为发现云骁离王大公子极近。   就两家身份立场而言,这很反常。   所以她才决定赌一把。   言维礼那番关于‘寿桃泣血’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神论’,她自不会信,在场也没有人会信。   神物替主申冤子虚乌有,那便只能是他们的任务成功了。   她赌赢了。   但人赌错了。   因风雨密探的规矩,她猜测对方可能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任务成功时,她想,或许对方也在寻她。   所以她偷偷往云骁看去。   可云世子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仔细一瞧眼底还有几分王家落难的幸灾乐祸。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   她正疑惑迷茫时,猝不及防对上一道灼热惊奇的目光。   当下情境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家寿桃上,有心思分神的只有她和那位同伴, 且与她不同,她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是径直落在她身上。   没有迟疑, 像是已经笃定她的身份。   而在众目睽睽下, 徐氏‘主动’推她入水, 她是受害方, 不会有人怀疑她。   除了她那位同伴。   因为只有他们二人心中清楚, 那场混乱是任务成功的关键。   混乱因她和郑大娘子而起,同伴只能是她们二人其中之一。   郑大娘子不在席位, 便只剩她。   所以在他们视线相对的那一瞬,有些东西便不言而喻。   何九爷惊讶,她也震惊。   何家身为京城三大世家之一, 何家九爷排行最末,是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不说,世家与皇权对立已久,而风雨密探是陛下耳目。   何九爷为何会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若说先前还因此有几丝疑虑,可现在亲耳听见那声没头没尾的‘谢了’,不管有何内情,今日她的同伴都确认是何九爷无疑了。   “邬大娘子?”   宫女提着灯笼回来,见孟清漪盯着菊花出神,轻唤了声。   孟清漪回神,微笑着道:“此处菊花很美。”   宫女不疑有他,恭声回道:“回邬大娘子,皇后娘娘爱菊,玉璋园种了不少菊花,眼下时节只这几个品种,早些时候开了满园,更是漂亮。”   “原来如此。”   孟清漪又道了句帝后恩爱,便再无话。   回到宴上,不见邬明鹤踪影,一个内侍迎上来道:“邬大娘子,陛下召邬首辅陪同散酒气,邬首辅特意差奴婢留在此处同邬大娘子说一声。”   邬明鹤有伤在身,今日不曾饮酒,还有李奉渔贴身跟着,孟清漪没多担忧。   没过多久,孟清漪余光瞥见何九爷回席。   她不轻不重的扫了眼,没多看。   毕竟人多眼杂,她与何家不该有过多交集。   即便心里再多疑问,也都尽数按下。   “邬大娘子,皇后娘娘召您近前说话。”   忽而,云芙走近恭声道。   孟清漪抬眸看向皇后,果真见郑皇后朝她轻笑示意。   她颔首后,起身随云芙上前。   “上次哥哥的事多谢邬大娘子。”   路上,云芙低声道。   孟清漪温声道:“我们两家不必言谢。”   云芙轻笑着说是。   没几步就到了皇后跟前,郑皇后让她坐在身侧,眼神柔和道:“我听说上回邬家遇刺,是大娘子冒险去公主府搬来救兵,当真是临危不乱,勇气可嘉。”   孟清漪忙回道:“我当时也是没了主意,寻思徽宁公主府离得近,没曾想半路便碰见了六公主和言大人,竟是公主府巡守察觉邬家异常,正带兵前往援救呢。”   郑皇后自然也听说了此事。   她道:“徽宁向来谨慎周全。”   旋即又状似随口般问:“当时言御史竟也在公主府?”   孟清漪面不改色:“言御史也是因为察觉异常,向公主府求援,在半道碰上的。”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深更半夜,言府与邬府隔着一个坊,怎么可能发现邬府异常,就算发现,也该是去衙门调兵,而不是往公主府去。   可她能怎么办。   总不能如实跟皇后说,言御史那夜好像住在公主府的——   言御史位同副相,大胤朝规,三品以上官员不能尚主。   这要是传出去可了得。   这事她问过邬明鹤,邬明鹤沉默了很久,只神色复杂的说了句先遮掩着。   可见他也没主意,倒是难得见他也被难住。   幸得郑皇后也没多问,只心有余悸道:“那夜情形实在危险,幸好是有惊无险。”   想到什么,她不经意般看了眼言维礼,神色担忧道:“这回陛下也是吓着了,才容言御史这番大动干戈,只眼下京中因此案人心惶惶,朝臣个个如履薄冰,若再深挖,怕是适得其反。”   孟清漪眼眸微闪。   言维礼近日的动作她自都知晓。   郑皇后说的还是委婉了些。   起先她初次听见言维礼这个名字时,便觉应是位温文儒雅的大人,没曾想他本人与他的名字完全不符,朝野上下本就对他的手段颇有微词,经这次‘阎王点卯’后,更是闻之色变。   现在他又多了个阎王的外号。   据说,近日陛下御前都是参言维礼的折子。   皇后突然同她说这些,必然不是随口提起。   众人心知肚明,言维礼这般多是在为邬明鹤出这口恶气。   眼下只有邬明鹤劝得住。   孟清漪大约也能猜到郑皇后此举用意。   陛下本就国事繁重,虽能压住朝臣的折子,但也免不得为此伤神操劳,加之眼下王家出事,明日朝堂怕是又要乱成一锅粥。   可孟清漪却没法应承什么。   言维礼毕竟是为邬明鹤出气,她不好参言。   不过她也知道郑皇后说的对,长久以往,对言维礼没有好处。   正寻思如何接话时,邬明鹤与陛下回了席。   郑皇后便没再多言,起身去迎陛下,孟清漪见了礼便也告退。   邬明鹤在原地等了等她,等她走近才一同入席,问道:“皇后可是与你说了什么?”   孟清漪一愣:“主君怎么知道?”   邬明鹤轻笑,微俯首道:“娘子满脸心思,我岂能瞧不出来?”   孟清漪抿了抿唇,几番犹豫挣扎后,才凑近他低声道:“娘娘想让我劝劝主君,近日参言御史的折子太多了,陛下怕是压不住了。”   娘娘的意思她很明白。   陛下与邬明鹤是君臣也是知己。   言维礼为邬明鹤报仇,陛下不好阻拦,心里也不愿阻拦。   可朝堂不能一直这样乱下去,总得有人先出面压一压。   这个人只能是邬明鹤。   邬明鹤听罢,见她一脸为难的模样,抬手点了点她眉心,道:“娘娘让你劝,你应下便是,有何为难?”   孟清漪瞪着眸子望着他。   于公,她不好参言,论私心,她也不想劝。   恨不得言御史将邬明鹤所有敌人都一网打尽才好。   邬明鹤大抵猜到她心中顾虑,道:“以后这种事尽管应下,无需为难,只消将态度摆出来,办没办成,你都只说你尽力了。”   孟清漪:“....”   还能这样?   她眨眨眼,靠近他试探道:“那这次,能办成吗?”   邬明鹤闻言认真思索好半晌,就在孟清漪以为他为难时,却听他正色道:“那得看娘子怎么劝。”   孟清漪面容一滞:“.....”   瞪他半晌,没好气别过眼。   亏她担忧极了,他竟还逗她。   听身侧男人低笑一声,她才又瞪他:“我算是知道言御史方才一本正经的胡编乱造师承何人。”   邬明鹤立刻道:“娘子这可是冤枉为夫了。”   “在这方面,言有为才是师父。”   孟清漪盯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气笑了:“....是是是,邬首辅克己复礼,温和持重,君子之风。”   邬明鹤煞有其事道:“多谢娘子夸奖。”   孟清漪无语凝噎。   她发现这人脸皮还挺厚。   “不过,清清不若再仔细想想,皇后娘娘为何当众宣你说话?”   邬明鹤不继续逗她,温声道。   孟清漪拧眉。   那不是今日正好有这个机会?   见她面露茫然,邬明鹤细细同她解释道:“王家案和邬家案都是要案,总不能两个重案都落在言有为手里,他自请查王家案,也就意味着邬家遇刺案该告一段落了,可这个案子闹得人心惶惶,便是要收尾也得有个章程,若陛下出面压言有为,少不得引来些猜疑,更甚至还会有人猜测圣意借此反告言有为,免不得又是一些麻烦官司。”   “而邬家是苦主,我出面是最好的,可众所周知言有为是为我报仇,我即便出面也得有个台阶。”   孟清漪听明白了:“我就是那个台阶。”   “娘子猜对了。”   邬明鹤摸了摸她的脑袋:“皇后向娘子施压,娘子再来求情,合情合理,没人敢冒险借此事再做文章,这桩案子便也能以最快的速度了结。”   孟清漪面无表情。   果然啊,上位者没一句话是无用的。   合着她白为难了。   不过,他这样耐心的同她讲这么细,是在教她吧。   从她进邬家,他有意或是无意的同她讲了许多朝局,但凡她有疑惑他都会掰开了揉细了跟她说,如此用心,不仅是怕她因不知情陷入危险,还是怕她两眼一抹黑在外头露怯吧。   且还这样的耐心,小王爷说的果真不错,他是位极好的老师。   孟清漪思及此,倒了杯热茶递给邬明鹤,弯着眉眼道:“多谢夫君解惑。”   邬明鹤笑着接过茶:“为娘子排忧解难是为夫分内之责。”   孟清漪笑容不减,心中却古怪。   他今日说话怎么格外黏糊糊的。   见妻子笑弯了眼,邬明鹤轻轻勾唇。   方才,陛下对他多有不满。   ‘聿恒,不是朕说你,你都娶妻了怎还端着,夫妻之间可不能这样,况且你娘子小你好些,小姑娘可不喜欢你这样死板的,那徐氏和郑祭酒的例子在前,你可得警醒着’   ‘别只一声不吭的照顾,嘴也要甜些才行’   可见陛下果然经验老道。   寿宴将近子时方歇。   出宫时,月儿已经高挂。   邬大爷喝醉了酒,崔夫人与宫人先走一步将他送出宫,李奉渔推着邬明鹤,与孟清漪行在后头。   周遭人少些时,邬明鹤道:“清清,过几日我们去趟江南。”   这个决定在孟清漪意料之中。   “嗯,是去看祖母?”   邬明鹤点头,顿了顿,又道:“仲春传回消息,方斗受伤流落至江南,仲春几人已经去寻,但目前还没找到人。”   此行不仅要去探望祖母,还要找到方斗。   孟清漪闻言心中一喜。   方斗他们终于有消息了!   “我们何时出发?”   邬明鹤道:“过几日,待京中稍微安定些。”   孟清漪点头又问:“嗯,我们去多久呢?”   “说不准。”   邬明鹤想了想,道:“最久在休朝结束前回京。”   其实此次去江南还领了陛下密令。   最后那位密探也出现在江南,他要配合掩护参与此次任务的密探找到他,并拿回名录。   但陛下不允他向任何人提。   包括孟清漪。   “那也有两月余。”   孟清漪有些期待道。   她还没去过江南,正好可以见一见江南风光。   “邬首辅请留步。”   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孟清漪回过头,见是陛下跟前的庆甫公公,一行人停住脚步。   庆甫领着几个内侍宫女追上来,行了礼,笑盈盈道:“邬首辅,陛下知晓崔夫人明日回江南,特意备些薄礼,命奴婢送至邬府。”   邬明鹤颔首:“多谢陛下。”   庆甫又将亲手捧着的一个小方盒递给孟清漪,道:“这是皇后娘娘送给邬大娘子的礼物,交代奴婢务必亲手送到大娘子手中。”   孟清漪忙伸手接过:“多谢娘娘。”   她盯着手中小方盒心中却纳闷,皇后娘娘送礼怎会由庆甫送来?   忽而,她目光一凝,落在盒身。   侧面有一朵粉色风雨兰。   孟清漪快速望了眼庆甫后,忙用手指将那朵风雨兰遮掩,随后就发现这不是印记,而是画上去的,可以擦掉。   她不动声色轻轻用手指摩挲。   很快,便成小小一团淡粉,什么都看不清了。   路上,她亲自抱着盒子,没让人碰过。   回到府中,趁邬明鹤去洗漱,她才赶紧打开。   果然,盒中压着一张空白的纸。   她将纸放在烛火上烤了烤,角落逐渐现出一朵风色风雨兰。   孟清漪迅速看完后眼眸骤亮。   最后一位密探还活着,最后出现在江南!   她的任务是找到他,并拿到最后一份名录。   孟清漪压下心中惊喜将纸条烧毁。   还活着,就有希望。   万一就是师父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下江南   天还雾蒙蒙的, 邬家门前马车已经排起了队。   今日是邬家几房回江南的日子。   各房皆向主君道别。   七奶奶伤还没利索,孟清漪上前扶了扶她,道:“七婶婶伤还未好全, 一路当心。”   姜漓道:“都是外伤,不要紧了。”   孟清漪看了眼邬明鹤。   七房先前那套说辞是编造的,却不知真相到底为何。   邬明鹤后来竟也没再追问。   目送七房上了马车,崔夫人走过来道:“昨夜聿恒说过些时日要回江南,我留了一只船,在码头等着,江南什么都是齐整的,舟车劳顿,不必带许多东西,也能轻省些。”   孟清漪笑着应下:“是,听母亲的。”   崔夫人看了眼旁边还在说话的父子,想到什么,拉着孟清漪的手道:“聿恒这次伤的重, 辛苦清漪照应,旁的什么都不紧要, 一路药材得带够。”   “我听聿恒说柳先生是他请的贵客, 倒也不好提什么要求, 若能说服柳先生同行便是最好, 实在不能, 务必多带些保命的东西。”   孟清漪明白崔夫人顾虑。   邬明鹤位高权重,政敌仇敌遍地都是, 走到哪儿都不安生。   “母亲放心,我省得的。”   崔夫人见她心中有数,也就不多说。   旋即想到别的, 放低声音:“清漪年岁尚小,孩子的事不着急。”   眼下朝局动乱,江南一行恐也不是太平的,实在不宜在这时有孩子。   孟清漪脸微一红,飞快看了眼邬明鹤,轻轻点了点头。   父子那边也说完了话。   崔夫人便道:“早晨天亮,离荷园又远,不必多送,快些回去。”   孟清漪乖巧应是。   目送邬大爷搀扶着崔夫人上了马车,车队启程,邬明鹤才牵着孟清漪进了门。   回到荷园时辰还早,夫妻又相拥补了觉。   邬明鹤这一次受伤可谓是元气大伤,加之失了内力,整日喝着药觉比平日多了些,再次睁眼,已近午时。   当归望舒早已候着,伺候完梳洗,等方灼过来一道在荷园用了早饭,邬明鹤才道:“你去请言御史来府中一趟,记得闹出些动静。”   方灼自明白他用意:“好。”   这日,方灼先大张旗鼓去了趟言府,人不在,径直追去都察院,难得见到人,好说歹说将言维礼请到了邬府,言维礼与邬明鹤在书房待了大半个时辰后,黑着脸出了府。   次日,被关押在都察院的几个衙门的人陆续放了回来,邬家一案在三日内定案,虽是北禹刺客所为,但几个衙门皆有失职。   所有与牵连之人或多或少被降职。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连降两级,发到别处,枢密院副使降一级,留任枢密院。   京兆府尹下放任县令。   其他或下放或降职者另有数十人,加之这些日子闹出的空缺,都以最快的速度补了上去,对于这场动乱,最开心的莫过于等封官的进士们,几乎全都顶了缺。   接下来王家一倒,又不知要清理多少出来。   幸得年后就是春闱,不缺人才。   这些消息出来时邬家已经收好行装,启程下江南。   步千因失去内力被留在邬府养伤,方灼李琤皆被留在府中看家。   谢锦润将圭影李奉渔都借给了邬明鹤,又点了十个暗卫护送,本来他也想陪着下江南,奈何太后病了,他作为太后唯一的儿子,得进宫侍疾。   陛下拨了两百禁军,三十个暗卫随行。   邬明鹤人还没出发,圣旨就已出了京城,凡邬明鹤所经之地必重兵护送,人若在谁的地界出了差池,一律视为谋害朝廷重臣,斩立决。   离京这日,谢锦润眼巴巴的送邬明鹤出城。   “聿恒,要早些回来啊。”   “圭影,李奉渔,务必贴身保护聿恒。”   二人双双应是。   邬明鹤再次道:“暗卫营还有人手,让圭影留在你身边。”   谢锦润皱眉:“我近日都在宫里侍疾,能有什么危险,你暗卫营的人除了步千,谁是圭影对手?你如今没了武功,不让他们跟着我不放心。”   邬明鹤只能作罢。   他看一眼两百禁军,还有陛下调给他的三十暗卫,加之他暗卫营的人和谢锦润的人,浩浩荡荡一行快三百人了。   阵仗前所未有的浩大。   知道的是他回江南省亲,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带兵去讨伐谁。   在谢锦润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车队缓缓启程。   马车出了城门,孟清漪才关上车窗。   此行舟车劳顿,加之恐有危险,孟清漪将望舒留在了府里,只带了聆风。   养了这些日子,聆风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她从没出过远门,满脸的兴奋,才出城就坐不住了,出去和李奉渔换着赶马车。   “是娘子请了柳先生随行?”   邬明鹤突然问道。   他记得柳破月说过他到京城来是要为悬隐师父报仇,今日一早却背个包袱出来,要跟他们下江南,说是好随行照顾他。   这个理由邬明鹤不大信。   孟清漪眼神微闪了闪,道:“我前几日确实请过。”   她前几日的确去问过师兄,可师兄想也没想的就拒了。   师兄说他留在京城有其他事。   今日一早师兄突然出现,她也挺意外的,方才她偷偷询问过,师兄说他的仇人去了江南。   孟清漪很有些惊讶。   他竟从来没听师兄说过他还有什么仇人。   但不论她如何问,师兄都不愿再继续说。   她只能作罢。   且眼下她更担忧另一件事。   昨夜她收到消息,前两份名录已经破解出来,虽也有些要臣,但并不是最紧要的,因此,上头怀疑最后一份名录里恐涉及朝堂高官,乃重中之重。   关乎江山社稷,上头下死令,必须将名录带回。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此行更加危险。   邬明鹤闻言轻轻嗯了声。   若非娘子所请,难道是因为他也接了任务?   昨夜他收到陛下传来的消息,知晓最后一份名录尤其重要,临时增派了不少密探前往。   柳破月也是风雨密探。   接到任务也在情理之中。   邬家老宅在苏城,从京城换了陆路水路,赶了十余日方才抵达。   崔夫人得了信早早派管家等在码头,苏城知府亦亲自带人侯着,见到邬家船只,知府和管家当即带人迎上去,禁军率先下来将周围围观者隔开,见这阵仗不少人驻足探望。   “竟是禁军护送,是哪位京官下来了?”   “知府竟亲临相迎,可见是位大人物。”   “可是外城来的?那是邬家的船,来迎人的邬家管家,这等阵仗怕是邬家那位主君回来了。”   “你们说的莫不是那位邬首辅?”   “正是。”   “欸,我听说邬家主君前些时日在京中成了婚,不知首辅夫人可也回来了。”   “邬家老祖宗病重,首辅大人怕回来省亲的,按理,夫人应该随行。”   听闻是首辅大人回来,更多人围过来看热闹。   若非首辅大人出自苏城,他们这有些人怕是一辈子都见不着这样的权臣。   正议论着,一行府兵护卫打扮的人簇拥着两人下船。   挤在前头的本地人认出来,惊喜道:“竟当真是邬首辅回来了。”   “那位就是首辅夫人吧,真真是一位绝色佳人。”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呀。”   孟清漪刚下甲板,就听周围一阵阵夸赞,她微有些怔愣的看向邬明鹤,邬明鹤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乡亲们比较热情。”   孟清漪环视周遭,个个笑容满面。   何止热情,简直堪称激动。   不过旋即一想也合理。   家乡出一位宰辅,多体面的事,谁不热情激动?   “下官见过邬首辅,夫人。”   苏城知府近前恭声行礼。   京城的圣旨几日前就到了,从京城到苏城沿路所有府城都收到了圣旨,邬首辅人在哪方地界,当地府衙就得重兵保护,不容任何闪失。   京城邬府那场近千人的混战早就传遍了。   接到圣旨的府城无不心惊胆颤。   人还在上一个城池,当地府衙就已经开始排查戒严了。   头上悬着圣旨,所有府城自是无不尽心,在各地府城的配合下,一路倒还算太平。   如今人回到苏城,知府一颗心早就高高提起了。   只盼那些不长眼的别在他的地盘上生事。   邬明鹤看了眼苏知府身后的官兵,微点头:“有劳。”   “下官职责所在,邬首辅请。”   苏知府恭敬道。   现在这位就是金疙瘩,在哪里蹭掉点金灰灰,哪里就得遭殃。   他现在只恨不能将人当菩萨供起来。   在层层重兵保护下,邬明鹤携孟清漪回了邬府。   苏知府亲自送到府外,唤来一人,道:“禀邬首辅,此乃苏城同知赵岭,自今日起,由赵岭带队护卫邬首辅,邬首辅有任何差遣,都可传他。”   赵岭拱手道:“下官见过邬首辅。”   邬明鹤看了他一眼,点头:“辛苦了。”   赵岭肃声道:“不辛苦,下官分内之事。”   苏知府又交代几句便恭声告退。   赵岭则带人守在邬家大门外。   邬明鹤刚进府,秦姑姑便步伐急切迎上来:“主君,老爷和夫人都在老祖宗院里,老祖宗就等着见您和大娘子呢。”   邬明鹤孟清漪闻言神色一凝,一言不发的跟着秦姑姑往老祖宗院里去。   他们在路上就收到了崔夫人的信,老祖宗恐时日无多了。   换了两次路都是为了尽快赶回来。   邬家其他几房回了江南后就各自去了任上,眼下还留在苏城的只有二房和七房。   此时全都到了和寿堂。   邬明鹤和孟清漪进院时,邬大爷正在哄老祖宗喝药:“母亲,良药苦口,您先把药喝了,喝完聿恒和孙媳妇就回来了。”   邬老太太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道。   “我这身子骨我知道,没两日了,何必再遭这罪。”   话音刚落,就听下人禀报:“主君和大娘子回来了。”   邬老太太立刻来了些精神,略坐直身子望向门口,还不忘瞪邬大爷,叫他把药撤下去,邬大爷一脸无奈的叹一声,将药碗放在一旁。   聿恒怕苦赖药就是承了老祖宗。   邬明鹤与孟清漪快步踏进主屋,绕过一众行礼的下人进了里间,见邬老太太正靠在床榻上,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也浑浊。   孟清漪学过医术,打眼一瞧就知怕是弥留之际了。   她心中一跳,按下心头那点涩意随着邬明鹤上前行礼。   “孙儿拜见祖母。”   “孙媳清漪见过祖母。”   邬老太太先看向邬明鹤,上下一打量,心疼道:“听说你受了伤,可把祖母担心坏了,这才几月不见,竟消瘦这样多,没上回精神了。”   邬明鹤握住她的手,温声回道:“劳祖母担心了,伤势已经大好,只沿路舟车劳顿瞧着有几分疲乏罢了。”   邬老太太忙道:“果真大好了?”   老祖宗病的重,崔夫人自然没敢同她说实话,传令所有人都瞒着。   邬明鹤点头:“大好了,祖母放心。”   邬老太太确认他果真无事,才看向孟清漪,笑容慈和的伸出手:“好孩子,快过来让祖母看看。”   孟清漪乖巧的挪过去,握住老祖宗的手,喊了声:“祖母。”   “哎。”   邬老太太笑的合不拢嘴:“早先听说鹤儿要娶亲,我就欢喜的不得了,寻思着是怎样的姑娘能叫这小子动了心,前些日子老大媳妇回来,直夸鹤儿眼光好,难得见她这样夸人,我就更好奇了,今几个一见啊,果真是个好姑娘。”   孟清漪柔声道:“祖母谬赞了,孙媳一路上也只盼着能早日见到祖母。”   “好好好,是个孝顺孩子。”   邬老太太忙唤来贴身嬷嬷:“快将我给鹤儿媳妇准备的礼物拿来。”   嬷嬷忙取了匣子到跟前,邬老太太亲手递给孟清漪,道:“这原是准备着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奈何身子不争气,没能看到你们成婚。”   孟清漪恭敬接过来:“谢谢祖母。”   “我们这回回来要住上一阵呢,好好陪陪祖母,祖母要养好身子才是。”   邬老太太闻言欢喜极了:“当真住段日子?”   孟清漪飞快点头,看向邬明鹤。   邬明鹤便道:“正好要来江南办差,要多住些日子。”   “好,好。”许是添了喜事,邬老太太精神气肉眼可见的好了不少,握住二人的手道:“自鹤儿去了京城,难得见上一面,住久点好,我可就盼着呢。”   邬明鹤笑着应道:“是,听祖母的。”   “对了,我们此行带了位府医,让他给祖母瞧瞧可好?”   邬老太太当即就皱起眉:“甭瞧了,快饶了祖母吧,可不想再喝汤药了。”   孟清漪闻言看了眼邬明鹤。   原来他怕苦是承了老太太。   “不喝汤药,我们就看看。”   邬明鹤哄着道:“我们难得回来,祖母身子好些也能多说说话呢。”   邬老太太听他这样说,踌躇几息,才不情不愿的应下来:“说好了,不喝药哦。”   “不喝不喝。”   邬明鹤让人请柳破月进来。   柳破月颔首朝老太太见了礼,便上前诊脉。   约莫十息的功夫,他收回手,将老太太的手轻轻放回软被中。   邬老太太此时也有了疲色,崔夫人遂道:“母亲,聿恒和清漪刚回来,让他们先回院子收拾收拾,晚上一起吃顿团圆饭。”   邬老太太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邬明鹤孟清漪告了退,一并出去。   崔夫人也跟着出门。   走到廊下,几人方才看向柳破月,柳破月看了眼跟出来立在门口的邬大爷和邬七爷,轻摇了摇头:“老太太高龄,回天乏术。”   邬大爷和邬七爷虽早有心理准备,闻言肩膀还是沉了下去。   邬明鹤脸色也沉了沉,孟清漪担忧的看向他,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的好。   祖母离世的早,她都没见过,祖父走时她也年幼,还没什么记忆。   安静好半晌,听邬大爷低声道:“母亲不愿喝药,就不喝了吧。”   邬七爷眼眶微红,转身进了屋。   崔夫人无声叹口气。   她已经给其他几房去了信,算日子,最迟明日都该回来了。   之后邬明鹤带着孟清漪柳破月回了他曾经住的院子。   院子里厢房多,让柳破月自行选了喜欢的房间住。   邬明鹤离开邬家已多年,只偶尔逢年过节回来几日,院里多年没有主子,却也是干净整洁,一应俱全,当归已经带人将带来的东西规整好,见主子回来,禀道:“主君,大娘子,热水已经备好,时辰还早,主君和大娘子先洗漱歇息一阵?”   邬明鹤点了点头。   因老太太的病二人都沉默许多,很快便沐浴完。   孟清漪先一步出来,随意的打量了眼房间。   她没见过他在京城的寝房,她嫁进去时新房里已经布满了她的东西,想来原先也与这间屋子差不多吧。   宽敞明亮,简单却不失贵气。   邬明鹤出来时见她立在屏风前,便走过去道:“这是我自己画的,这里曾经破过一个洞,是祖母亲手用针线补上了。”   孟清漪随着他手指望去,果真见那只黄鹂是用针线所绣,惊讶道:“祖母绣的栩栩如生,我方才竟没看出来。”   邬明鹤笑了笑道:“祖母闲暇时就爱做这些。”   二人说着并肩往内室去。   虽然邬明鹤没多说什么话,但孟清漪能感觉到他很难过,握紧他的手道:“待祖母醒了,我们就去看祖母吧。”   眼下能陪一会儿是一会儿。   邬明鹤点头嗯了声。   一路舟车劳顿,确实都有些乏了。   相拥着小憩了会儿,前院便来传饭。   二人简单收拾后就快步往饭厅去。   远远的就看崔夫人扶着老太太过来,老太太精神气比下晌还好,容光焕发似的,一见二人便抬手道:“鹤儿,清漪来了。”   孟清漪心咯噔一下,看向柳破月,柳破月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孟清漪顿觉眼眶微涩。   邬明鹤面不改色的快步迎上去:“祖母,我扶您进去。”   “好。”   邬老太太慈和道:“你母亲吩咐厨房做了你和清漪爱吃的菜,清漪头次来,难免不自在,你可得多顾着些,不能让清漪受了委屈。”   邬明鹤柔声回道:“我知道的,祖母。”   邬明鹤扶着老太太坐下,方才入席。   邬老太太今日难得有了些胃口,多喝一碗汤,邬大爷和邬七爷也大抵感觉到什么,埋头红了眼眶。   “清漪啊,你想吃什么都跟你母亲说,要是鹤儿欺负了你,也莫忍着,跟你母亲告状,你母亲最公允不过。”邬老太太慈爱的看着孟清漪嘱咐道。   孟清漪嗓音微哽:“嗯,多谢祖母。”   一顿饭吃完,邬明鹤孟清漪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送她回屋,老太太这会儿精神好,一路上还有心情赏赏景色:“也不知道京中宅子可也有这样好景色,鹤儿可受了什么苦。”   崔夫人忍不住接话道:“母亲,聿恒的宅子比这大不少呢,受不了苦。”   唯一受的苦大概就是脚程多,她有几回往荷园去都想叫人抬轿子。   邬老太太闻言就放心了。   一路寒暄着回了院子。   又陪着多说了会儿话,邬老太太便歇下了。   邬明鹤与孟清漪待老太太睡着才离开。   邬大爷和邬七爷夫妇都没敢走。   轮流着守在屋里。   入夜后,下了一阵雨。   雨中,一阵脚步声往院里来。   孟清漪和邬明鹤双双惊醒,见屋外亮起灯笼,都怔愣一瞬后急急坐起身,刚弯腰穿鞋,房门被敲响,传来当归哽咽的声音:“主君和大娘子可是醒了?”   邬明鹤孟清漪对视一眼,心中隐约明了了什么,无声的套好衣衫快步走出去。   果然,房门打开,就见当归跪下道:“主君,老祖宗去了。”   二人当即疾步往和寿院去。   一路上下人将灯笼换上白色,廊下屋檐也开始挂白。   才到和寿院门口,就听里头传来哭声。   院里的下人都跪在了廊下。   邬明鹤和孟清漪快步从下人中间穿行,进了内室。   老太太的衣裳都已经换好了,面容安详。   邬明鹤盯着看了好几息,才缓缓跪下,磕了头。   崔夫人听出他声音里的哽咽,轻声道:“你祖母睡梦里走的,没受什么苦。”   老太太年岁到了,寿终正寝,也是种福气。   邬家挂了白,邬家其他几房次日陆续赶回来。   整整一日,正堂中哭声几乎没断过。   邬家老祖宗辞世,前来吊唁的人不少。   孟清漪随邬明鹤跪在长辈后头。   邬明鹤伤势未愈,崔夫人给他们拿了厚厚的蒲团,让他今日尽了孝就不必再守着。   邬家人多,守灵自有叔伯辈。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日。   孟清漪立在廊下望着灵堂的棺木,有些恍惚。   脑海里仿佛还浮现着老太太的慈容,耳畔似乎还能听到老太太慈和的嘱咐,可一转眼,人就走了。   她也庆幸赶上了见最后一面。   没让老太太带什么遗憾走。   “悲欢离合,乃人间常态。”   柳破月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轻声道:“大娘子不必太过伤怀。“   孟清漪这几日都没机会同他说上话,此时听他唤她大娘子便猜到暗处有人,没敢多言,只唤了声:“柳先生。”   柳破月嗯了声。   “邬家白事,前来吊唁之人身份难辨,大娘子小心些。”   孟清漪微一怔:“柳先生知道什么?”   “一种直觉。“   柳破月盯着来往人群,缓缓道:“多事之秋,小心些总没错。”   孟清漪忙四下去寻邬明鹤的身影。   却听柳破月道:“不必担心聿恒,他身边有圭影李奉渔,暗处还有一位高手。”   孟清漪一怔:“高手?”   “嗯。”   柳破月:“早在邬府出事后,他就在了。”   孟清漪想起邬家出事后庆甫曾说过,陛下派了位高手保护邬明鹤。   想来应就是这位了。   孟清漪旋即想到什么,不由看向柳破月。   所以,师兄是特意过来保护她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怎么有人能   邬家在江南本就是名门望族, 这一代又出了位首辅,邬家在江南早已是第一望族,江南叫的上名号的官员豪绅都来了。   这几日前来吊唁的人陆陆续续没有断过。   少不得要邬明鹤出面的时候。   邬家有崔夫人掌理, 孟清漪初来乍到尚不熟悉,除必要场合将孟清漪叫到身边,其余时候她都稍微清闲些。   而不论何时,柳破月都离她不远。   这日,孟清漪刚随崔夫人招待完一位夫人,踏出房门,就见柳破月负手立在庭院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背影愈发的纤薄羸弱。   仿佛随时都会迎风消失。   孟清漪看了半晌,转身接过伏月手中的伞,道:“聆风在换药,你去帮帮她。”   江南一行,伏月扮作女使跟在她身侧, 虽保证她的安危,可有时候也不大方便。   毕竟她瞒着邬明鹤的事越来越多了。   伏月一怔, 下意识看向柳破月。   聆风的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早就能自己上药, 夫人这是要支开她?   伏月没多言, 躬身应道:“是。”   柳破月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他眼也不眨的盯着院里的白幡,脑海中好像多出了一段记忆。   朦胧中, 有人背着他穿过一片坟地,一步一个泥坑,白幡迎风摇曳, 他看不清那个人是谁,再清醒时,他被弃于乱葬岗,遇见了师父。   那天也是这样的毛毛雨。   师父撑着一把油纸伞,弯腰笑着问他。   ‘哪家小郎君没人要了?’   “师兄,下雨了。”   耳畔柔和的声音仿佛与乱葬岗温柔的嗓音重叠,柳破月骤然回神,偏头望向不知何时立在他身侧的师妹。   柔和的怜悯,举过他头顶的伞——   ‘喊我声师父,我要你’   ‘番木?这是什么名字,师父给你换一个’   ‘以后,你就叫折柳,白折柳’   ‘谁说他无亲无故,我是他师父’   ‘小折柳啊,我去给你收个小师妹好不好,这样即便哪日师父不在了,你还有小师妹’   ‘折柳,是师父来晚了’   ‘这是你的身份文书,走吧,去好好过日子,从此,世上再无小神医白折柳’   “师兄?”   柳破月神思恍惚间脚步微一踉跄。   孟清漪忙伸手扶住他,担忧道:“师兄,你怎么了?”   柳破月没法答她。   他脑袋仿佛被什么撕裂着,疼的他几乎站立不稳。   孟清漪见他脸色骤白,面容痛苦,心中跟着一揪,忙使力扶稳他:“我扶师兄去前边亭中坐坐。”   前院屋里都有客人歇脚,离他们最近且空无一人的只有座凉亭。   邬明鹤正从厅内出来,便见孟清漪扶着柳破月坐进凉亭里。   他微蹙眉,正想过去却见伏月过来,遂问:“发生什么了?”   伏月顺着他的视线望了眼,神情复杂道:“回主君,夫人方才特意将属下支开——”   邬明鹤脚步一顿。   “主君,可要属下过去看看?”   “不急。”   邬明鹤制止道,沉思片刻又道:“夫人一直想拜柳先生为师,柳先生不收徒,昨日才松口愿意代师传艺,如今他们也是师兄妹,想是有什么话要说。”   “此后你莫跟太近,只确保夫人在你视线之内即可。”   伏月当即应下:“是。”   邬明鹤踌躇片刻后也打消了过去的念头。   若有事,清清必然会来寻他。   这厢,孟清漪扶着柳破月坐下后,却见柳破月目光呆滞,整个人仿佛陷入混沌,遂担忧道:“师兄,可是有哪里不适?”   她轻唤了半晌都不见柳破月醒神,着急之下正要去唤医师,衣袖却被柳破月轻轻捏住,她忙转头,只见柳破月平视前方,瘦骨嶙峋的手指抓住她衣袖,眼中的混沌渐渐散去,变的无波无澜。   “我没事。”   孟清漪动了动唇,目光复杂的盯着他。   他有事!   她早就发现了,师兄神思常有异常。   有时与她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话锋跑到了别处去,想到哪里说哪里。   他只是看起来像个正常人。   柳破月慢慢松开手指,自然垂在膝上。   孟清漪心中不由一痛。   因为那一瞬,师兄看起来竟像是个了无生机——破败的布娃娃。   没有半点人的鲜活气。   她的视线又落在他的手指上。   师兄常年穿着宽松的衣袍,因有一张娃娃脸,瞧着有些肉,竟不知人何时已经瘦成了这般。   师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孟清漪这样想着,半蹲下身,柔声道:“我昨夜和主君说,师兄答应代师传艺,从此,我便可光明正大唤您一声师兄。”   她担忧的望着他,嗓音微有些哽咽:“师兄,师父若不在了,我就是您唯一的亲人,师兄能否告诉我,您到底怎么了?”   虽然她一直感觉师兄不太对,可方才还是被吓着了。   柳破月对上孟清漪隐约泛着水雾的眼眸,手指微动了动,攥紧膝上的衣袍。   ‘师父说话算话,给你收了个小师妹,是个可爱善良的小姑娘’   ‘记住,进了京,你就叫柳破月,名义上是小师妹白楚音的未婚夫’   ‘她没有你这样学医习武的天赋,你要帮她,保护她’   ‘所以,折柳,一定要好好活着’   ‘活着,才能保护她’   师父说的对。   小师妹是个很善良的姑娘。   可师父说的也不对。   小师妹勇敢聪明,还有位很厉害的夫君,不需要他的保护。   “师父要我活着,活着才能保护你。”   柳破月缓缓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晶莹,声音比清风还轻。   孟清漪下意识摇头,想说她也可以保护他,可看见柳破月眼中那片骇人的死寂后,她心神一震,再仔细思索他的话——   ‘师父要我活着,活着才能保护你’   那一瞬,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炸开。   师父不是要他保护她。   是要他好好活着!   电光火石间,孟清漪飞快点头:“嗯,师父说的对,师兄好好活着,才能保护我。”   师兄平日虽偶尔有些反常,但与眼下却还是不一样。   眼下他的心智不仅迟钝了许多,还好像陷入了某种迷惘。   柳破月有些疑惑的看着她:“是吗?”   他不理解。   “师妹有个很厉害的夫君。”   孟清漪早就习惯他没头没尾的话,立刻就懂他的意思,认真道:“不一样的,有些时候只能要师兄保护我。”   柳破月定定的看着她。   似乎在思索。   孟清漪又想起什么,忙道:“师兄不是说,您有个仇人来了江南吗?师兄还要报仇,不是吗?”   柳破月面上又多一道沉思。   过了很久,他轻轻喔了声。   “嗯,好。”   那他再努力活一活。   活音落下,人就晕了过去。   孟清漪吓的慌忙抱住他:“师兄,师兄?”   邬明鹤本打算进厅内时见孟清漪半蹲在柳破月跟前,便确认柳破月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又不好贸然去打扰,便立在廊下注意着那边的动静。   直到看见柳破月一头栽进孟清漪怀里,他才面色一变,快步赶过去。   邬家下人近日都忙的团团转,孟清漪搂住柳破月环视一圈没看到得空的下人,正打算自己将他背回去时,见邬明鹤大步走来,她红着眼焦急道:“夫君。”   “柳先生怎么了?”   邬明鹤沉着脸将人接过去,抱起来时他微一怔。   他没了内力,又有伤在身,按理抱一个成年男子理该吃力。   可他竟觉得怀里的人轻的可怕。   孟清漪摇头哽声道:“我也不知。”   “方才我见师兄在庭院淋雨,便撑了伞过来,不知怎么回事,师兄突然喊头疼我便将他扶到这里,却见他语气神思都如孩童,没说几句话人就晕过去了。”   邬明鹤没再多问,抱着人快步往后院去。   吩咐跟过来的李奉渔道:“去请府医。”   “是。”   正在这时,邬府下人高喝道:“何家九爷前来吊唁。”   孟清漪一愣,下意识转过头。   果见何九爷一身素衣在邬家下人的带领下往灵堂去。   何九爷怎也来了江南?   正寻思间,何九爷遥遥朝她望了眼,视线相撞时,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   孟清漪突然想起她接到的消息。   此次任务重,临时增派了不少密探下江南。   难道何九爷也是其中之一。   -   柳破月选了一间最明亮的厢房。   四面墙三面都是窗。   府医替柳破月诊脉时,孟清漪在屋里四下打量。   柳破月此行几乎没带什么东西,两只箱子里都是药材,他自己的物件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放了两套衣服。   房间空旷的一点生气也无。   邬明鹤见她眉目中尽是担忧,也环视了一周,道:“方灼曾同我说,柳先生夜里不能熄灯,恐是怕黑。”   孟清漪一愣。   怕黑?   怪不得那夜她半夜寻过去时,他的屋里仍旧亮着灯火。   不多时,府医站起身,眉头紧紧拧着。   “如何了?”   邬明鹤问。   府医先向他行了礼,方才肃目道:“回主君,柳先生的情况不大好。”   孟清漪忍不住攥紧手指。   却听府医询问:“柳先生可是受过什么刺激或是用过什么影响神智的药物?”   孟清漪与邬明鹤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茫然。   柳破月是去岁来的京城。   而对于柳破月过去的经历,他们一无所知。   府医见此心中了然,又问了二人些症状后,沉思道:“目前来看,柳先生脑部神经受损,因此才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依脉象来看,像极服用过什么毒药,可从症状上瞧,却又像是受过什么重大的刺激,还有——”   府尹看了眼四周的窗户,道:“依照主君所说,若柳先生夜里需点灯,黑暗会让其陷入梦魇,这多半与其过往经历有关,极有可能是因曾经长时间被迫身处黑暗或被困深墙不见光明,才会留下如此阴影。”   孟清漪忙道:“那可有救治之法?”   府医轻叹了口气,抬手一揖道:“我医术浅薄,无能为力,除非——”   “除非什么?”   府医道:“除非寻到小神医,或有一线希望。”   孟清漪邬明鹤双双沉默下来,望向床上的人。   府医并不知,柳破月就是他口中的小神医。   一阵死寂后,府医又道:“若他平日精神正常时偏多,只要不再受刺激,好生休养,或许慢慢能够恢复。”   “反之,若失去念想,恐怕很快就会——”   油尽灯枯。   “我现在只能先施针稳住他的病情,其余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邬明鹤点头:“嗯。”   府医施针离开后,孟清漪邬明鹤立在床前久久未动。   好半晌,邬明鹤道:“多年前我见过柳先生。”   孟清漪一愣:“之前未听夫君说过。”   “那年,陛下请我入朝,我持剑去游历江湖,受伤遇见了柳先生,那时他跟在悬隐神医身后游历行医,见我受伤,他给我包扎后留下了一瓶金疮药。”   邬明鹤缓缓道:“也因此,去岁一见他,我便认了出来。”   孟清漪没想到他们还有这层渊源。   “也是那年,悬隐神医中毒身亡。”   邬明鹤顿了顿,皱眉:“据柳先生所说,是他大师兄鸩羽杀了他师父。”   孟清漪一惊,随后想起什么,道:“难道师兄说的那位来了江南的仇人是他的大师兄?”   邬明鹤神色微变:“鸩羽来了江南?”   孟清漪面不改色:“我昨日听师兄说的。”   邬明鹤不疑有他,只拧眉沉思许久后,道:“我怀疑,府医方才说他受过的重大刺激,便是在那一年。”   “为何?”   孟清漪疑惑道。   “受过重大刺激会导致记忆混乱。”邬明鹤神情复杂的盯着床上的人:“我不信是鸩羽杀了悬隐神医。”   他认识鸩羽。   虽然他曾经并不知道鸩羽是悬隐神医的大弟子,但柳破月口中的鸩羽和他认识的鸩羽判若两人。   孟清漪敏锐的察觉到什么:“莫非夫君认识鸩羽?”   邬明鹤没答。   半晌后道:“尚不确定。”   也或许只是同名,并不是同一个人。   孟清漪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也不多问。   “可久不见光明,被困深墙又会是何时。”   这个问题邬明鹤也没有答案。   孟清漪暗自想着若师父还活着,找到师父,或许这一切就有答案了。   前院着人传话,京中来了人吊唁。   邬明鹤遂唤人来守着,与孟清漪往前院去。   一路上,孟清漪都心思不宁。   邬明鹤知她是在忧心柳破月。   在京中那些日子,她但凡得空就会去半夏阁学医,那时候柳破月虽没松口收徒,但也愿意教她,如今有了师兄妹名分,她担忧他在清理之中。   遂安抚道:“先等柳师兄醒来再做打算,若鸩羽真的还活着,且在江南,我一定会寻到他,他作为悬隐神医的大弟子,或许能救柳师兄。”   孟清漪听他唤柳师兄不由一怔。   他这是跟着她喊的?   “可不管是不是记忆错乱,在师兄心里鸩羽都是杀师叛道的恶人,就算鸩羽愿意救,师兄恐怕也不愿,况且府医说师兄不能受刺激。”   邬明鹤也有此思虑。   过了半晌,道:“当年悬隐神医出事后,长生谷就散了,只有柳师兄以小神医之名扬名,却不知长生谷是否还有其他弟子。”   “我派人去寻一寻。”   同出自长生谷悬隐门下,他们或许也能救人。   孟清漪点点头:“也好。”   到了灵堂,二人远远便瞧见几道熟悉的身影,双双一怔。   “他们怎在这里?”   孟清漪意外道。   邬明鹤微蹙了蹙眉,抬步上前。   京中来的人身份贵重,却是小辈,邬家几位爷一时不好上前,赶紧让人将邬明鹤夫妇请来,见到二人过来,二人才一一转身。   竟是云侯府世子云骁和尉迟将军府尉迟鸢。   四人目光相对,一阵茫然。   可场合不对,不好多言。   邬明鹤孟清漪默默上前带他们上了香,致谢后,领着二人——还有位等候在外的何九爷一并往厅中去。   下人上了茶便退下。   剩厅中几人面面相觑。   京城到苏城少说十来日路程,他们自然不可能未卜先知来邬家吊唁,显然是跟着他们前后脚出发来了江南。   可依这几位的身份,不可能轻易离京。   良久后,孟清漪看向尉迟鸢,率先开口:“尉迟小姐怎来了苏城?”   尉迟鸢正捧着茶小口抿着,闻言神色微一闪烁,慢慢放下茶盏,含糊不清道:“我——逃婚。”   孟清漪没听清:“什么?”   邬明鹤目光一凝,缓缓抬起头。   尉迟鸢没敢往上位看,目视前方,重复一遍:“逃婚。”   孟清漪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惊愕半晌,才偏头望了眼邬明鹤。   尉迟鸢订婚了?   她怎么没听说过。   邬明鹤也没听说过。   “何时的事?”   见邬明鹤竟也不知,孟清漪又疑惑望向尉迟鸢。   她知道世家大族朝廷重臣之家的婚事向来不是轻易能定的,尉迟家和邬家联盟紧密,若尉迟家大小姐订婚,邬明鹤不可能不知。   尉迟鸢皱眉道:“邬首辅与大娘子离京的第二日。”   孟清漪又是一阵诧异。   随后试探询问:“不知是哪家?”   尉迟鸢瞥了眼对面的何九爷。   孟清漪立时瞪圆了双眸。   不会吧?   邬明鹤脸上也难得露出几分惊讶。   “何家。”   尉迟鸢没好气道,大抵是碍于何九爷在场,将脾气压了又压,却还是不难听出她浓烈的不满:“邬首辅和大娘子离京次日,父亲被宣进宫,陛下说何家有意联姻,我一急之下就逃了婚。”   何九爷对上邬明鹤孟清漪惊疑不定的神色,忙摆手:“不是我啊,我可比尉迟小姐大六岁呢。”   话音一落,几道古怪的视线落在邬明鹤身上。   邬首辅比大娘子也大不少呢。   何九爷自知失言,轻咳一声转过头去,找补道:“辈...辈分也不对啊。”   一阵沉默后,尉迟鸢默默挪开视线,道:“是何家二公子。”   王家出事后京城世家人人自危,何家在此时提出联姻有休战示好之意,可世家皇权矛盾已久,哪是这样容易平息的。   待他日再起争端,她就是牺牲品。   生怕圣旨落下来,她当夜就背着包袱逃了。   孟清漪试探的看向邬明鹤。   他竟一点不知?   邬明鹤的确一无所知。   不过,若何家真提出联姻休战,陛下确实有答应的可能,但尉迟家不可能!   尉迟家手握重兵,陛下不可能允何家和尉迟家联姻。   尉迟将军——性情耿直,莫非是误会了陛下的意思?   一阵安静后,邬明鹤看向云世子。   云世子正听热闹呢,见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神色不自然的轻咳了声:“我——也逃婚。”   众人:“.....”   孟清漪唇角抽了抽。   逃婚也兴扎堆吗?   邬明鹤抬手揉了揉眉心:“...哪家?”   云骁:“范家七小姐。”   王家,何家,范家为京城三大世家。   王家一倒,何家范家自然就清楚陛下已经容不下世家,要大动干戈了,眼下陛下权柄在握,又有邬明鹤言维礼这样的权臣辅助,一时间世家处于被动。   不管是真心示弱还是因时制宜下的缓兵之计,与陛下心腹臣子联姻都是最稳妥的方法。   “哦,那个小炸药啊。”   何九爷了然:“这么说起来倒是有可信度,谁娶回去后院都得炸。”   云骁皱眉:“何九爷慎言,并非为此。”   “那你逃什么?”   云骁正色道:“我逃婚是不愿与范家联姻,并不是因为是范家七小姐。”   何九爷:“哦。”   云骁见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浪荡样,懒得再继续解释。   邬明鹤看向云世子:“赐婚圣旨下来了?”   尉迟将军有可能理解错陛下的意思,云侯爷心思还算玲珑,应不至于也误会。   且范家和何家不同。   尉迟家和云侯府也不同。   范家这两年消停不少,而云侯府又是新贵,若两家联姻能稳定朝局,倒是极有可能。   云骁闻言苦着脸道:“差不多了。”   顿了顿解释道:“五妹妹给的消息,说赐婚圣旨不日下来,我一听有些着急,恰好——”   云骁瞥了眼尉迟鸢。   “我听说尉迟大小姐逃了婚,脑袋一热,也跟着跑了。”   孟清漪邬明鹤:“......”   孟清漪看了眼二人,一言难尽:“该不会,你们一起走的?”   二人听出孟清漪的言外之意,忙摇头:“没有。”   尉迟鸢:“我留信说要去战场。”   云世子:“我说要去投奔外祖家。”   离京时辰不一样,两条路方向不一样。   不会叫人误会他们私奔。   只是没想到一个说要去战场,一个说要去投奔外祖,却在邬家遇见了。   孟清漪松口气。   如此便好。   否则京城的流言都能将他二人淹没了。   一阵冷寂后,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何九爷。   虽都未言语,但意思一样。   “何九爷也逃婚?”   何九爷立刻否认:“怎么可能,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名声,京城哪个姑娘愿嫁我?真说成婚事,也该是人姑娘逃婚,哪里轮到我?”   云骁忍不住问:“那何九爷怎来了江南?”   何九爷挑了挑额边发丝,与前两个人一模一样的心虚让孟清漪心中一跳,果然,听他道:“不小心闯了个泼天大祸,避祸来的。”   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符合他一贯的形象。   许久后,邬明鹤指尖微动:“什么样的泼天大祸?”   何九爷也没敢去看邬明鹤。   摸了摸耳朵,囫囵道:“把红袖楼烧了。”   红袖楼是京城有名的青楼。   孟清漪几人一言难尽的看着他。   邬明鹤却淡定道:“仅仅如此?”   孟清漪几人:“?”   这还不够?   事实是,确实不够。   何九爷挠了挠额头:“没想到两位王爷在里头。”   孟清漪几人面色惊变,目瞪口呆。   怎么有人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队友在祈福   孟清漪简直惊呆了。   素闻小王爷是闯祸高手, 可与何九爷这泼天大祸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云骁尉迟鸢更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果然,自小王爷拜首辅为师后, 京城第一纨绔也换了人。   一阵愕然中,邬明鹤无声吐出一口气,嗓音发紧:“两位王爷如何?”   所有人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孟清漪更是无意识捏紧椅把手。   都生怕从何九爷口中听到什么要诛九族的罪孽。   “两位王爷救倒是救出来了。”   何九爷捏了捏耳垂,半天吐不完整:“就是...就是....”   他飞快瞥了眼孟清漪,见对方正皱眉紧张的等着,心一横:“正和姑娘在房里——光着腿出来的。”   厅中立即响起一阵抽气声。   “面上熏的黢黑,衣袍底下的腿却白溜溜的,不少人都瞧见了,王爷都气炸了,下令全城捉拿放火贼,格杀勿论。”何九爷委屈巴巴道:“父亲放话不管我死活,京兆府三司衙门全都派人捉我,我再不跑就要被打死了。”   “父亲真是心狠, 我难道不是他最爱的幺儿了?”   何九爷越说越生气:“不仅不捞我,还派了何家府兵抓我, 更是悬赏万两黄金, 要将我捆了送到皇宫去, 竟丝毫不顾父子情谊, 气煞人也。”   何九爷说完, 周遭好一阵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孟清漪闭上眼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真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闯祸大王。   他竟还有脸说何家主不顾父子情谊。   尉迟鸢半晌才回过神。   直愣愣盯着何九爷红唇半晌没能合上。   天爷!   幸得陛下给她指婚的不是何九爷,否则她尉迟府迟早得叫他烧个干净。   云骁忍无可忍后皮笑肉不笑道:“我倒是觉得何家主还是手下留情了, 搁我我立刻开宗祠断绝父子关系。”   何九爷双眼一眯:“你这小崽子说的叫什么话,按辈分你也该唤我一声叔叔,没大没小, 搁这儿占我便宜呢。”   云骁上下打量他,浓眉大眼中满是嫌弃:“您觉着您哪点像长辈?”   “嘿你小子——”   “够了。”   邬明鹤冷声道。   何九爷心虚的瞥一眼邬明鹤,寻思着有求于人,到底安静坐了回去。   但还是狠狠瞪了眼云骁。   回头再跟你算账!   邬明鹤捏了捏眉心,颇有些无力道:“所以,诸位为何来邬家?”   尉迟鸢率先开口:“我留信去战场只是个幌子,以免被捉回去,便下了江南,刚到江南就听说邬家老祖宗仙逝,于情于理,我都该前来吊唁。”   云骁正色道:“我亦是如此。”   何九爷:“同上。”   这个理由倒是合情合理,孟清漪遂偏头看向邬明鹤,却见邬明鹤抬眸一一扫过几人:“说实话。”   几人对视一眼,闭嘴不言。   邬明鹤:“来人,送几位出——”   尉迟鸢立即坐直身子:“我怕被抓回去。”   云骁看她一眼道:“我亦如此。”   众人看向何九爷。   何九爷:“我来避祸。”   孟清漪:“.....”   到底是她想简单了。   然而,却见邬明鹤面不改色道:“来人,送何九爷,尉迟小姐,云世子回京。”   几人神情俱是一慌。   何九爷砰地站起来,朝握刀进来面色冷凝的府兵道:“等等等等!”   尉迟鸢也慌了,咬了咬唇后,一掀裙摆朝邬明鹤跪下:“我知道这桩婚事陛下定有考量,可我尉迟家与何家有不共戴天之仇,我绝不愿嫁去何家,只能来求邬首辅,能否从中说和,只要不嫁何家,我愿远去边关,此生不回京城。”   云骁定了定神,跪在尉迟鸢旁边,沉声道:“邬首辅容禀,我知晓云侯府与范家这桩婚事于当下朝局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五妹妹的消息定不会有误,眼下赐婚圣旨恐怕已经拟好,我不敢求邬首辅阻止这桩婚事。”   云骁似是做了什么决定般,抬眸看向邬明鹤,苦笑道:“可我心中有道坎过不去,我想起邬首辅决定入朝之前也曾纵情山水一月,我便想效仿,或许远离京城纷扰后心中会有答案,所以我只求邬首辅能庇护我些时日,待想清楚后我会回去履行婚约。”   邬明鹤神情冷沉,并未言语。   孟清漪不由暗自咋舌。   合着都是冲邬明鹤来的,他怕是早就猜到了。   这时,何九爷看了眼几人,试探道:“我...我也要跪吗?”   邬明鹤冷眸扫向他:“不敢,何九爷是长辈。”   何九爷讪讪一笑,抄着手支支吾吾道明真正来意:“我这不是听说邬首辅很会收拾烂摊子么,小王爷闯那么多祸都是由邬首辅善后,现下我走投无路,只能来投奔邬首辅。”   众人:“....”   他和小王爷能一样?   小王爷是邬首辅的学生,他何九爷作为敌方阵营的人,有什么脸来求邬首辅给他收拾烂摊子?   邬明鹤亦懒得看他,径直越过他,盯着云骁:“你想让我如何庇护?”   云骁忙道:“我在江南的事肯定瞒不了多久,若我父亲寻来,求邬首辅护一护我。”   邬明鹤沉凝片刻,道:“我或九月左右回京,你与我一道?”   这便是应了。   云骁眼眸一亮,欢喜谢了恩:“谢邬首辅。”   邬明鹤又看向尉迟鸢。   略微犯了难。   依他所猜测,尉迟鸢与何二公子这桩婚事怕是件乌龙。   但尉迟鸢如此笃定,他此时也不好贸然直言。   毕竟,凡事都有万一。   略思索后,唤来李奉渔:“给京城送封信,问清尉迟家和何家联姻是否属实,如属实——”   尉迟鸢紧张的盯着他。   孟清漪也着急的看向邬明鹤。   尉迟鸢不愿嫁,她也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先压着。”   邬明鹤缓缓道:“就说是我的意思,不论如何,压到我回京。”   尉迟鸢松了口气,难掩激动:“多谢邬首辅。”   邬明鹤道:“邬家尚有未婚的公子小姐,你二人不适合住进来。”   言罢让人去崔夫人处取来两把钥匙,将赵岭唤进来:“今日府中人手不够,劳烦赵大人带云世子和尉迟小姐去邬家这两处宅院安置。”   “另,府兵近日抽派不开,劳烦府衙再各增派两个衙卫随行保护。”   云骁和尉迟鸢不胜欢喜,再次致谢。   他们明白邬明鹤这番安排的缘由。   他们逃婚至江南,而邬家尚有未婚配的公子小姐,若直接住进来,难免又叫京城多心,若叫府衙出面,可挡住些传言。   何九爷左看右看没见安排他,忍不住道:“那,我呢?”   邬明鹤淡声道:“何九爷既是前来吊唁,便是客人,只近日府中客房已满,何九爷可在城中寻客栈,一应开销记在我账上。”   何九爷:“.....”   他干笑道:“首辅大人,您这是否太过区别对待了?”   云骁尉迟鸢有邬家宅院住,还有邬家府兵和衙门的人保护,怎么轮到他,就只有客栈了?   邬首辅淡笑:“何九爷多虑了。”   云侯府尉迟府与邬家关系紧密。   他护着他们合情合理。   而何家作为邬家政敌,念在他在祖母灵前磕了个头,他包揽他在江南开销已是仁至义尽。   “砰!”   何九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跪下,挺直身板,正色道:“一定是因为他们跪了,我没有跪,邬首辅,我也不求住邬家的宅子,只求你看在往日交情上,救我一命。”   众人:“......”   因为什么他自己心中当真没点数吗?   以何家和邬首辅的交情,邬首辅不悄摸摸把他弄死在江南都是仁慈了。   邬明鹤面不改色:“救不了。”   “何九爷是白身,您要跪,我也受得起。”   “来人,送客。”   眼看他要离开,何九爷径直扑过去抱住他的腿:“邬首辅,求你大发慈悲,那两位王爷的人指不定何时就追来江南,被他们逮到非弄死我不可。”   邬明鹤不敢置信的低下头。   他虽闻何九爷纨绔,却也是风流倜傥的做派,怎还会如此无赖行径?   脸都不要了?   孟清漪几人也都惊呆了。   反应过来,孟清漪赶紧叫人关了厅堂的门。   赵岭在门关上前慌忙退出去。   试图将自己看到的那一幕赶出脑海。   “我真的没想烧两位王爷,可这祸闯的实在大,那两位现在只想要我的命,能救我的只有邬首辅了。”何九爷也不想丢这个人,尤其前段时间他还在寿宴上挑衅过邬聿恒。   可他属实无法了。   他烧了红袖楼,他老子赔的起,但面对那两位王爷无止境的追杀,别说他老子,就是上峰都无法替他摆平,经不住他的撒泼打滚,他的上峰给他指了条明路。   来求邬聿恒。   现在只有邬聿恒能平复此事,救他狗命。   邬明鹤试图挣脱,奈何脚边的人抱的太紧,他忍不住咬牙道:“以何家与我的交情,我应该把你捆了送到那两位手中。”   何九爷立刻道:“何家是何家,我是我。”   “邬首辅是知道的,我是父亲老来得子,在锦衣玉食和无尽宠爱中长大,自小就混账,没干过一件正事,别说参与过朝堂政务,我连看都看不懂。”   “所以论起来,我与邬首辅从未结仇。”   邬明鹤似笑非笑盯着他:“从未结仇?”   何九爷知道他说的是哪桩。   早知道他今日要来求人,他那日一定看都不往邬家凉亭看。   “从未!”   何九爷语气坚定的表明他的态度。   挖墙脚和性命比起来。   显然是后者比较重要。   孟清漪三人没见过这样耍无赖的人,一时间也不知如何开口。   只能别过头保持沉默。   僵持了许久,邬明鹤被缠的无法,无奈开口:“哪两位王爷?”   何九爷语气飞快道:“静安王和青阳王。”   孟清漪并不了解这两位王爷,但却见在场几人都齐齐变了脸色。   连邬明鹤都皱了眉头。   云骁低喃道:“怪不得何九爷如此——原是惹到了那位。”   孟清漪不解的问:“哪位?”   尉迟鸢先一步替她解惑:“静安王。”   “静安王受封北地,曾在战场上中过北禹奇毒,后性情古怪,阴晴难定,他曾培养一队亲卫,名唤南斗六星,各有所长,其中七杀专司刺杀,但凡被七杀司盯上,没有活路。”   尉迟鸢说着,同情的看向何九爷。   怪不得脸都不要了。   竟是惹了如此麻烦事。   孟清漪光听着就觉得可怖。   她方才还意外,其他人不知,她却是知晓何九爷身份的,他既是风雨密探,想来不会无故去烧红袖楼,多半是为了什么任务。   若是因此闯出祸事,他的上峰应不至于不管他。   现下听来,恐怕不是风雨密探不管。   是管不了。   可连风雨密探都管不了的,邬明鹤能管?   邬明鹤的确有些头疼。   他拧眉问:“追杀令下到七杀司了?”   何九爷可怜兮兮的点头:“嗯呐,死令。”   要不然他能跪着来求他?   他虽比邬聿恒小一岁,但到底占了个长辈的身份,他又不是真的不在乎脸面了。   尉迟鸢云骁闻言双双色变。   云骁担忧的看向邬明鹤:“静安王这些年已不轻易下追杀令,更何况是死令,死令一下,追杀将无穷无尽,即便是因其他意外死了,都得刨坟把尸体带回去复命。”   尉迟鸢也道:“我听说,陛下与静安王有过交易,凡下七杀死令,圣旨都不可更改。”   孟清漪忍不住攥紧手指。   怪不得风雨密探都护不住他。   若是从前她倒无所谓,可现在知道何九爷是她的同伴,且还配合默契的完成过一次任务后,她终究无法眼睁睁看他去死。   可她更不愿邬明鹤惹上麻烦。   这位静安王听起来就不是个好惹的。   邬明鹤久久没能言语。   其他人也不敢吭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缓缓道:“谢锦润没闯过这样的祸。”   何九爷抱腿抱的更紧了:“只要邬首辅肯救我这一次,我必报此大恩。”   他知道追杀令圣旨不可改,但上峰既然让他来求邬聿恒,必然是有道理的。   邬明鹤抬手揉了揉眉心。   又过好一会儿,他狐疑的盯着何九爷:“你方才说,静安王狎妓?”   何九爷此时自不敢有丝毫隐瞒,如实道:“光腿出来的是青阳王。”   “静安王出来时衣衫是完整的,只是怀里抱了个姑娘,遮挡的很严实,没人瞧清脸。”   几人闻言心里同时道,若真叫人瞧清了脸,恐怕何九爷不可能活着到江南了。   正沉默间,外头传来敲门声。   “邬首辅。”   是李奉渔。   邬明鹤瞥了眼何九爷:“起来。”   何九爷动作麻利的爬起来,但紧挨他立着。   像是生怕人跑了。   “进来。”   李奉渔推开门进来后先看了眼何九爷,才低声禀报道:“方才静安王前来吊唁,以邬首辅故友的身份,因邬家没人认得他没及时禀报,临出门时我们的人认出来的。”   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   竟亲自追来了!   何九爷惨白着脸跌坐在地上,失声道:“怎来的这样快!”   天爷,幸好他跑得快,但凡慢一步。   他说不定就无了。   “邬首辅——”   何九爷一掐大腿,泪眼婆娑的望着邬明鹤。   他是死是活就在他一念之间了。   “进来时没人认出来,走时才认出来,怕是有意为之。”孟清漪有些疑惑道:“静安王若是冲何九爷来的,为何不直接要人?”   邬明鹤其实挺想将人一脚踹出去的。   但人已经招惹来了。   无力道:“他这是告诉我他知道人在我这里,今日看在老祖宗面上不为难。”   但若他不将人送去就不一定了。   云骁面色古怪的看向邬明鹤。   传闻中那位可没有这样讲理的。   不直接拿人还来吊唁,已经算是给了天大的体面。   且还自称故友,难道邬首辅与静安王当真有什么交情?   李奉渔看了眼何九爷,冷淡道:“可要我将何九爷送去?”   何九爷顿时瞪大眼盯着李奉渔。   “你可真是活阎王啊!你家小王爷不也闯过诸多祸?”   李奉渔冷声道:“邬首辅是小王爷的老师,亦师亦友亦兄,何九爷与邬首辅从前无半点交情,有哪点能与小王爷相提并论?”   何九爷被堵回来,迟疑看了眼邬明鹤:“那我也不是不能拜师认父——”   李奉渔:“...你要脸吗?”   “在生死面前,脸顶什么用?”   何九爷道:“谁能救我谁就是我爹——”   “行了!”   邬明鹤忍无可忍:“我当不起你的爹。”   何九爷:“那拜师——”   邬明鹤:“有一个就够了。”   再来一个他怕是得少活几年。   不等何九爷继续开口,他便沉声道:“想活命,从现在开始就待在府中,别乱走。”   这是答应了?   他有救了!   何九爷欢喜的差点给他跪下,被邬明鹤一把提溜起来,遂揖手朝他千恩万谢:“多谢邬首辅救命之恩。”   邬明鹤朝李奉渔道:“查静安王下榻之处,若在客栈,奉最好的酒菜,一应花销记我账上。”   李奉渔白了何九爷一眼:“是。”   麻烦精。   何九爷龇牙咧嘴瞪李奉渔背影。   待人走远了他才道:“哪家侍卫有他这样威风?”   邬明鹤淡淡看向他。   他立刻就闭了嘴,扯出一抹笑。   完蛋了。   命是保住了,但他以后在邬聿恒跟前是直不起腰杆子了。   这时又有人来请邬明鹤。   邬明鹤遂同孟清漪道:“柳师兄隔壁院子还空中,可先将何九爷安置在此。”   孟清漪点头:“好。”   邬明鹤离开后,云骁尉迟鸢也双双告退,先回宅子安顿。   厅堂内很快便只剩孟清漪和何九爷。   二人面面相觑半晌,孟清漪才道:“何九爷,请吧。”   何九爷一眼不敢多看,规规矩矩低下头。   如今欠了邬明鹤一条命,这锄头是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了。   也罢。   他们还是同伴。   孟清漪带着何九爷穿过几条游廊,眼看要到院中时,她才道:“不知何九爷怎会烧了红袖楼?”   何九爷四下望了眼,凑过去低声道:“任务。”   懊悔道:“我以为只有青阳王在。”   王家私底下联系过青阳王,经几方查证,上头怀疑红袖楼是青阳王留在京中的暗线,命他想办法毁了,对于别人来说或许麻烦,可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他是出了名的纨绔,借着酒劲无意中烧座楼不是什么大事。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静安王那个活阎王也在里头!   他看见静安王从火场里出来那一刻,人都傻了。   仿佛看见地狱之门在他眼前打开。   真相和孟清漪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她又问:“只是逃命来江南?”   提起此事,何九爷就一肚子气,用气音咬牙切齿道:“我那上峰简直不当人!我逃命呢,他倒好,说什么既然下了江南就顺便接桩任务。”   “他就不怕我死在江南!”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孟清漪。   “你也接了?”   孟清漪轻轻嗯了声。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二人过多低语落在旁人眼里,怕会传出些不好听的,孟清漪便没有再细问,且她料想何九爷对于此次任务知道的恐不会比她更多。   “但不得不承认邬首辅有些过于厉害了。”何九爷也知道这会儿不好商讨任务,便感叹道:“满京城无一人能护我,他竟就这样轻易答应了。”   谢锦润真好命。   还是他爹不够厉害,没给他找到一个这样强大的靠山,不然他能在京城横着走,何必变成落水狗。   孟清漪无语凝噎。   如何才算不轻易,总不能真叫他拜师认父。   领着何九爷进了院子,孟清漪没进去,只道:“眼下人手都在前院,何九爷可自行选间屋子住下,屋里都准备齐全,若还有什么需要的,晚些时候我让下人送来。”   何九爷揖手道:“有劳大娘子。”   孟清漪离开后先去看了柳破月,见人没醒便又往前院去。   眼下最重要的是老祖宗的丧仪,不管是见静安王还是去寻那位密探,都要等老祖宗下葬之后。   老祖宗下葬这日雨没停过,起先只是毛毛雨,待邬家一众人将老祖宗送进祖坟,回来的路上已是大雨倾盆,回到院里,浑身都湿透了。   趁着邬明鹤去侧屋沐浴时,孟清漪飞快进了里间,来不及换衣服就点了烛火,将收好的纸条置放在上头。   今日许多人送老祖宗,大雨混乱时有人往她手心塞了纸条,她一个转身人就不见了踪影。   在烛火炙烤下,一行字缓缓浮现。   ‘人在静安王手里——’   孟清漪心头一惊。   怎又是静安王!   最后那位密探竟阴差阳错的落到静安王手里,还误打误撞被当成了刺客关起来。   本就有求于他,再去要个刺客——   静安王真的不会发火吗?   再者,这事也没法去求邬明鹤,一旦说了她身份就瞒不住。   可不求他,她如何才能从静安王手里带走人。   孟清漪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好消息是密探很快有了下落,坏消息是人被当成刺客被静安王抓了。   光明正大要人多半是行不通的。   去抢——好像更行不通!   何九爷这祸闯的也不知道是时候还是不是时候。   此事不比毁王家寿礼简单,眼下怕还是得先寻到其他同伴,再商议如何行事。   而晚饭时何九爷带来消息。   今日是苏城簪花节,与他们一队的密探今日戌时四刻在城南祈福树下碰头。   何九爷现在不敢出门,只能孟清漪去。   孟清漪有些为难。   老祖宗才走,她实在不好提出在这时候出门。   却没想到崔夫人在饭桌上就发了话,老祖宗生前喜欢热闹,巧撞上簪花节,也不拘着小姐们出门,只不可穿红戴绿。   念及孟清漪初来苏城,让她也出去看看。   邬明鹤因族中事抽不开身,有些不放心,唤几个暗卫着常服远远跟着,不扰她们兴致即可。   孟清漪自无不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 71 章 相认   簪花节上街市热闹喧嚣, 叫卖着各种各样的鲜花,摊市的物品种类繁多,看的人眼花缭乱, 年轻的公子小姐三五成群,笑语欢声。   邬家几位小姐早就耐不住了,可碍于孟清漪同行又拘谨几分,孟清漪瞧出来便让几位公子陪着小姐们去游玩,他们之后在祈福树下会合。   簪花节上祈福是很重要的仪式。   公子小姐们得了允准,规矩的告了退便相携往热闹堆里去了。   孟清漪看着她们灿烂的笑容,忍不住弯了唇。   未出阁时,每每这样的佳节她都会和苏家兄妹相约出门,那时候也如她们般无忧无虑,谁料短短半年光景,她竟已嫁做人妇。   好像没什么不同,又好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这样鲜活的气息,也仍对摊市上的小玩意感兴趣, 若非今日有要务在身,她定也要挑拣些回去。   孟清漪问了祈福树的位置, 算着时辰边闲逛过去。   路上遇见捏泥人的, 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原只是想看看, 架不住摊主热情的询问推销, 她定下了一对, 大致画了图,待回来再取。   再起身抬头时, 猝不及防与街边的人目光相撞。   双双愣了愣后,对方先走过来:“邬大娘子。”   孟清漪笑着道:“尉迟小姐也来闲逛?”   尉迟鸢点了点头,解释道:“我从前边听苏城簪花节很热闹, 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说完往她四周看了看,有些诧异:“邬大娘子一人出来的?”   孟清漪摇头:“主君族务缠身,我与弟弟妹妹一同出来的,有我在,他们放不开手脚,便让他们自行游玩去了。”   尉迟鸢迅速环视一眼,发现不远处有人跟着时方才放心。   她看着孟清漪几番欲言又止后,道:“我想去看看杂耍,邬大娘子要一起吗?”   孟清漪计算着时辰差不多了,面不改色道:“不了。”   “我与弟弟妹妹约好了时间,在前面等他们。”   尉迟鸢闻言也没强求。   二人闲聊几句便告辞。   孟清漪待尉迟鸢走远后,径直往祈福树去。   身后的暗卫她不能甩掉,他们不会靠她太近,祈福树下人那么多,与同伴相认时她只需小心些,应就不会被发现有异。   孟清漪如此想着,加快了脚步。   祈福树下相对其他地方安静些,买一块祈福牌,写上心愿,再系上红绳虔诚的挂在祈福树上,便算是完成了祈愿。   孟清漪在河边摊市上买了块祈福牌,写下早已想好的心愿,去没急着挂,而是往卖鲜花的小摊位走去,才要伸手取花,迎面便碰上一人。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她,面上划过一丝错愕后,停下脚步揖手道:“邬大娘子。”   孟清漪颔首回礼:“云世子。”   她看了眼对方手里的祈福牌,又看向他旁边的鲜花摊位,道:“云世子也买花?”   云骁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模棱两可道:“我随便看看。”   孟清漪喔了声,目光从那支风雨兰上挪开。   怎这样巧,在这里碰上了云骁。   如此,倒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取那朵风雨兰了。   今日她与同伴相认的方式便是买一朵风雨兰,缠绕在祈福牌上,立在靠河边的祈福树一侧等。   “不叨扰邬大娘子,我去那边看看。”   云骁温声道。   “云世子请便。”   孟清漪温和笑着。   待云骁没入人群中,孟清漪才在鲜花摊上挑挑拣拣,各买了一支,刚付了钱便见云骁去而复返。   他手里也多了一束各式各样的花。   目光再次相对,二人隔着人群遥遥颔首后,默契的各自寻了地方立着。   互不打扰。   孟清漪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   已经到了他们约定的时辰,可祈福树下人来人往,没有原地停留的。   除了一个人。   云骁。   孟清漪再次朝云骁的方向看去。   他们几乎同时到这里,和她一样,他捧着一束花,迟迟不去挂祈福牌。   难道——   不可能吧。   她上次的确很怀疑云骁,可后来证明那人是何九爷,她也就打消了对云骁的怀疑。   或许,只是巧合?   孟清漪若有所思收回视线,余光却瞥见一抹红色。   她微一愣,转头朝左边望去,只见说要去看杂耍的尉迟鸢不知何时拎着块祈福牌和几朵花靠在河边的石柱栏上。   尉迟鸢也看见了孟清漪和云骁,几道视线短暂相碰后便分开。   一时间谁也没动,默契中带着几分诡异。   又过了半刻钟。   孟清漪仍旧没有等来同伴,她只能狐疑的又一次打量左右两边的人。   虽然她有些不敢置信。   但似乎——没有别的可能了。   她低下头缓缓从花束中摘下藏在中间的风雨兰,徐徐缠绕在祈福牌绳上,手指一松,祈福牌在空中晃了晃,绳上的风雨兰跟着转了几个圈儿。   那一瞬,她感觉到了来自左右两边两股骤然灼热的视线。   须臾,两边的人徐徐靠近她。   孟清漪无声一叹。   竟真就如此的——离奇和巧合。   不多时,尉迟鸢云骁一左一右挨着孟清漪靠在身后石柱围栏上,悬在指间的祈福牌上各有一朵风雨兰在空中摇曳。   三人面无表情目视前方,迟迟无人无口,似乎都在消化这个令人意外和震惊的事实。   半晌,孟清漪轻轻道:“风雨令起。”   周遭安静一息后。   尉迟鸢:“迎风。”   云骁:“破晓。”   身份彻底确认,又陷入一阵古怪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漪默默地转头与二人对视一眼,然后也不知是谁先低笑出声。   人群熙熙攘攘,他们的轻笑声并不突兀。   夜风拂过并肩而立的几人的衣袍发丝,这个温和的夜里,是初见,也是重逢。   云骁先笑着开口:“好巧。”   孟清漪尉迟鸢弯起唇:“好巧。”   又过一会儿,云骁:“还差一个。”   孟清漪:“不差了。”   云骁尉迟鸢疑惑的望向她。   尉迟鸢:“我们这一队不是四个人?”   “是四个人。”   孟清漪道:“还有一个人你们已经见过了。”   云骁尉迟鸢不约而同四下打量:“何处?”   孟清漪微笑着道:“他,不敢出门。”   尉迟鸢震惊:“不敢出门,为什么?”   不敢出门还敢做密探?   云骁也分外不解。   却听孟清漪道:“被七杀司盯上了。”   云骁尉迟鸢闻言了然:“那怪不得不敢——”   话音猛地一顿。   旋即,双双震惊的看向孟清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尉迟鸢失声道:“何九爷?”   孟清漪点头:“嗯。”   尉迟鸢云骁似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惊,许久都没能说出话来。   “我们相认的很早。”   孟清漪等他们差不多消化了,才慢慢道。   尉迟鸢忍不住问:“何时?”   “陛下寿宴那天。”   孟清漪看向云骁:“那天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云世子,没想到后来发现是何九爷,更没想到,云世子竟当真是。”   云骁立刻反应过来:“你们那天接了任务?”   尉迟鸢眼眸一闪:“该不会寿桃就是——”   孟清漪面无表情:“不是。”   密探有规定,即便都身为密探,也不能商讨不同的任务。   也就是说上回她和何九爷为一队,而关于那次的任务和细节她和何九爷都不可向其他密探提起。   即便是他们现在的队友。   尉迟鸢和云骁自然知道这个规矩,立刻停止好奇,不再追问。   而尉迟鸢还有更好奇的:“邬大娘子是何时加入的?”   孟清漪加入不久,规矩还没背完,闻言下意识道:“能说?”   云骁:“只要不涉及任务细节都可以。”   “喔。”   孟清漪道:“邬府遇刺后。”   “你们呢。”   云骁道:“我比较早,去岁。”   孟清漪脑中灵光一闪。   她记得云家五姑娘就是去岁被选入宫中做女官的。   “难道是因为云世子,云五姑娘才入选?”   云骁没否认:“是。”   “邬大娘子应该知道,密探永远都是行走在黑暗中,再大的功绩也不能光明正大封赏,更不能为人知,但只要立过功,朝廷就会用另一种方法奖赏,比如泽福家人。”   孟清漪了然。   怪不得云家本已落魄却突然被陛下起复,起因原在云世子身上。   “那尉迟家?”   尉迟鸢摇头:“尉迟家的确是被陛下看中,是父兄上战场那会儿,我阴差阳错加入了密探,已有好几年了。”   顿了顿,弯唇道:“不过尉迟家升的如此快,也确实有我暗中的功劳助力。”   互通有无后,孟清漪想起什么,道:“那你们先前同主君说的逃婚,是真的还是假的?”   尉迟鸢云骁对视一眼。   “半真半假。”   尉迟鸢道:“父亲被宣进宫后回来后说陛下有意为我指婚何家,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大对,但恰好接到了任务,将错就错,借逃婚名义来了江南。”   她清楚她作为四级风雨密探,不可能嫁到何家去,但首辅太难骗了,只能真真假假的演。   云骁默了默:“我是真的。”   “尉迟家的婚事或许还没有定数,但云侯府与范家联姻多半是板上钉钉了,恰好接到任务,我也想出来透口气,正寻由头时听说尉迟小姐逃婚了,便借鉴一二。”   孟清漪尉迟鸢对视一眼,双双转过身一脸好奇望向他。   尉迟鸢:“我先前听你那口风就觉不对劲,你既然知道这婚事板上钉钉,便也晓得再纵情山水也改变不了事实,你是不是另有心上人?”   孟清漪眼睛奇亮。   显然也是有这个猜想。   云骁立即否认:“我没有。”   “嗯?”   尉迟鸢眯起眼:“不信。”   孟清漪死死盯着他:“我也不信。”   云骁被二人追问的面颊有些红,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支支吾吾道:“我曾经出任务扮作乞丐,遇见过一位小姐,给了我十两银子——可我不知她是谁,后来完成任务后回去找过,没有见到。”   原是这样啊。   尉迟鸢惋惜的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一见钟情嘛,迟早会忘的,你看我曾经那么喜欢——”   尉迟鸢意识到什么慌忙看向孟清漪,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她坚定道:“你别误会,我早就放下了。“   孟清漪轻笑了笑:“我没误会。”   原本几人都还有些生疏感,如今成了可以毫无顾忌的信任彼此的队友,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几番话就亲近了不少。   又闲聊几句,孟清漪道:“你们收到消息了吗?”   尉迟鸢:“静安王?”   孟清漪点头。   云骁拧眉道:“我这两日已经去查过了,基本可以确定人被关在何处,只是那位手底下的人都是狠角色,想从他们手里抢人,凭我们几人很难做到。”   孟清漪和何九爷都不会武。   他和尉迟鸢也不是七杀司的对手。   硬抢是不可能的。   尉迟鸢:“我也去客栈周围踩过点,另外,收到了另一队密探负责画的客栈地形图。”   她示意二人靠近:“马厩里昨日刚来一批谷草,易燃,或许可以借此声东击西,不过客栈周围都有人把守,几乎不可能混进去。”   果然,找到队友可以获得不少消息。   孟清漪结合二人所说的信息,沉凝半晌后,道:“我有个大胆的想法。”   云骁:“什么?”   孟清漪道:“要保何九爷,主君必然要去见那位,若何九爷与主君一道去,那位必然要调人手围他,且与主君见面,他肯定会分心,我们便可趁机动手。”   “只是——”   尉迟鸢:“只是什么?”   孟清漪担忧道:“一旦主君谈不妥,何九爷就危险了。”   尉迟鸢与云骁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就这么办。”   孟清漪一愣:“嗯?”   不管何九爷死活了?   尉迟鸢解释:“没有邬首辅办不到的事。”   云骁对此话非常认可:“邬首辅敢应,就一定有把握。”   孟清漪哑然。   原来不止她这么认为,邬明鹤在他们心里亦是一座巍峨高山。   之后几人又商议细节,交换了信息。   尉迟鸢将客栈的地图拿出来,云骁给二人指了藏人的地方。   刚确定好计划细节,邬家几位公子小姐也过来了。   几人停止了商议,与孟清漪道别离开。   与队友碰了面,孟清漪也不像前两日跟无头苍蝇似的,心里有了底,脚步都轻快几分。   但头一次与队友商议行动,她心头还是很有些紧张的。   毕竟若是万一谁配合不当可就要出大事。   睡前,孟清漪还在心里将计划细细过了一遍。   -   醉江月客栈   两日前,有贵人下榻此处,邬家出面包场。   客栈所有出入口都有重兵把守,所有人都不得进,而今日一早两百禁军齐齐围住客栈,另有府衙重兵在此巡逻。   “怎这样大的阵仗?”   行人三三两两在远处张望,惊诧道:“是下来了什么大人物?”   “听说是京中来的贵人,住了有两日了。”   有人回他道:“不过禁军和衙门的重兵可不是那位贵人的,是随行保护邬首辅的。”   “邬首辅也来了?”   “才进去呢。”   “啧,来晚了一步,竟又没瞧见。”   那人遗憾道:“前几日去码头也没赶上,真想看看这位邬首辅长什么模样。”   “我瞧见了,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首辅夫人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郎才女貌,登对至极。”   “果真,我今儿就蹲这儿了,不信看不到!”   底下人头攒动,却不知醉江月三楼高台,此时已是剑拔弩张。   邬明鹤一身素衣端坐,面色沉凝,动作轻缓的转动着扳指,而何九爷头也不敢抬的立在他身后,腿肚子直打颤,双手抓住邬明鹤的椅背,只差没整个人扑上去。   因为此时此刻,几十把剑指着他。   只看那身形气势,不用问都知道这就是传闻中的七杀司。   他感觉剑上无形的血腥气都要把他淹没了。   反观他们这边,只有李奉渔和一个冰坨子脸暗卫。   如此劣势。   他都不知道邬聿恒怎么还能沉得住气。   而他们对面之人,一身月白暗纹浮光锦,一头银发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懒散系了一半,铺天盖地般垂在腰背上,配着那张堪称妖冶的脸,像妖,像鬼,就是不像人。   那双狭长冷凝的丹凤眼中直往外冒杀意。   何九爷感觉自己的脑袋随时要搬家。   他此时后悔极了。   他就不该答应他们的计划。   那几个真是不当人!   苍天呐,他今日要是做了鬼,必要半夜去敲他们的门。   正惊慌不知所以时,对面的‘妖鬼’开了口。   “好久不见,邬聿恒。”   声音森冷,像从地狱爬出来的,八月的天,周遭却冒着森森凉气,何九爷感觉自己走了一半了。   随后邬明鹤温和的声音又将他救回了人间。   “好久不见。”   鸩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小折柳给聿   邬明鹤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时, 并非什么毒,而是来自于一个人的名字。   犹记得春风下,少年回头说, 他叫鸩羽。   所以当柳破月问他他可曾听过鸩羽时,他回答听过,并非指的鸩羽之毒,而是鸩羽这个人。   也是那时他才从柳破月口中知晓世间有种毒叫鸩羽。   而记忆中的少年与后来他听过的和眼前的都不大一样。   那时候的少年眼睛是亮的,身上还带着边关的自由和野性,也不会在八月随身带着貂。   也不是银发。   陛下寿宴,他到时,他已经借口身体不适,离席了。   并不知他何时有这满头银发。   但不论他怎么变,他都不信他是柳破月口中欺师灭祖的恶人。   “聿恒今日来,是送人的,还是保人的。”   邬明鹤温声问他:“送人如何,保人又如何?”   “你的头发——”   “不漂亮吗?   静安王掀眼瞥了何九爷, 那像是在看死人般的眼神让何九爷仿佛被钉在当场动弹不得半分:“送人,聿恒就可以走了, 若是保人——七杀司在此, 凭聿恒身边这两人, 怕是保不住。”   “几年不见, 你的内力去哪了?”   何九爷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僵硬的低头看向邬明鹤。   他没内力了?   那他怎么还能如此淡定!   却听邬明鹤浑然不在意道:“中了蚀骨香。”   “王爷应当知晓楼底下还有两百禁军, 与他们动手,视为谋反。”   静安王轻嗤:“需得禁军保护, 你的人都死光了?”   何九爷听的眉心直跳。   敢这样和邬聿恒说话的,恐怕也只有静安王了。   邬明鹤并没有生气,温和答道:“禁军是陛下给的, 随行暗卫府兵都是新提上来的,身边这两人是小王爷的人。”   何九爷:“....”   他怎么还自爆家底呢?   静安王皱眉盯了邬明鹤许久,才道:“你真难杀。”   “念你如此凄惨,将人留下,滚。”   何九爷惊恐的抓住邬明鹤手臂。   邬明鹤:“抱歉,暂时滚不了。”   静安王淡淡看向邬明鹤手臂上的手:“本王记得何家与你是政敌,本王除了他不是为你助力,为何要护?”   何九爷手感觉像是被冻的发痛,立时弹回去。   他很想辩解几句,可在静安王的眼神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与我没仇。”邬明鹤平静道。   何九爷点头如捣蒜。   不仅没仇,他作为密探,还有保护邬明鹤的职责。   只这话无法说。   “几年的摸爬滚打,怎么还没改掉心软的臭毛病。”   静安王眼底杀意更浓,面上隐现不耐:“你凭什么护他?”   邬明鹤静静地看着他。   ‘他不是怪物,不能烧’   ‘他喝人血还不是怪物’   ‘他中毒了,并非有意伤人,一应损伤我来赔’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护他’   ‘凭我是邬明鹤,是他的朋友’   在那双杀意肆虐的丹凤眼中,邬明鹤缓缓道:“凭我知道,只要我来,你就不会杀他。”   静安王眼中的杀意一滞。   随后极轻的扫了眼何九爷,平静下来。   何九爷瞪大眼。   什么意思?   他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滚。”   何九爷垂眸看向邬明鹤,这静安王就是不会好好说话,邬聿恒都这样好脾气了,他还一口一个滚,不过,他命这是保住了吧?   可迟迟却不见邬明鹤动。   何九爷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低声提醒:“叫我们滚。”   邬明鹤抬眸看向他:“何九爷先去楼下稍候。”   何九爷一愣:“啊?”   不明所以又看一眼静安王。   明白了。   只是叫他滚。   何九爷小心翼翼看了眼七杀司的人。   王爷一言九鼎,应该不会把他骗下去杀吧。   “他们也滚。”   何九爷一怔,谁?   邬明鹤偏过头:“你们也先下去。”   李奉渔圭影皱了皱眉,都没动。   对面坐着那样一个活阎王,他们哪敢离身。   “无妨,我与静安王是故友。”   邬明鹤道:“下去吧。”   李奉渔和圭影对视一眼,将刀入鞘,走出几步,李奉渔停下,一言不发的转身提溜起何九爷。   何九爷瞪着他敢怒不敢言。   “我自己会走!”   几人离开,七杀司的刀几乎同时入鞘。   静安王抬了抬手,他们已消失在高台。   很快,高台之上,只剩二人。   “王爷的毒还没解?”   邬明鹤看了眼他满头白发:“那年一别,王爷说很快就会拿到解药。”   静安王抚平膝上白貂,十指白的吓人:“年轻气盛,总觉得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   邬明鹤微皱了皱眉头。   “你何时知道是本王?”   静安王抬眸道。   当年他化名鸩羽去江南寻解药,途中毒发,差点被当成怪物烧死。   是邬明鹤救了他。   “后来我听说静安王在战场上中了毒,一夜白发,性情大变,静安王中毒的时间和你来江南的时间重合,我便有了猜测。”邬明鹤徐徐道:“且静安王和陛下有三分相似,见到陛下后,我便大抵确认了。”   “哦。”   静安王拿起茶杯轻饮了口,又过了会儿才缓缓看向邬明鹤,好整以暇道:“你就不问本王去了何处寻解药?”   邬明鹤转动扳指的手指骤然停住。   他抬眸与他对视几息,垂下眼睑,缓缓道:“长生谷。”   他早该猜到的。   彼时长生谷悬隐神医已有名气,他来江南求药,很有可能去过长生谷。   静安王眉眼微挑:“聿恒还是这样聪明。”   邬明鹤扯了扯唇:“王爷和何九爷前后脚到的江南,凭七杀司的本事,要真想杀他,他不可能活着到江南,王爷知道他下江南多是求我,也能猜到我会护他,却仍然放他活着来了邬家,王爷此行的目的应不在何九爷,而在我。”   “亦或者说——”   “另有其人?”   静安王认真听完,摇了摇头:“你说漏了一样。”   “这些年素闻邬首辅之名,我难免好奇,你知不知道静安王是鸩羽,所以你救不救何九爷并不重要。”   “至于另有其人,倒也猜对了。”   静安王道:“我此来江南,还为了却一位故人的遗愿。”   故人,遗愿?   邬明鹤心头一跳,不再继续跟他绕弯子:“柳破月与王爷什么关系?”   却听静安王道:“此人我不认识。”   不待邬明鹤作何反应,他又道:“不过,小折柳给聿恒添麻烦了。”   -   今日早晨又下起了小雨。   孟清漪出门时穿了件斗篷,低下头,能挡住小半边脸,她带着聆风逛了好几家铺子,逛累了,去了一家酒楼。   选了处临窗的位置,暗卫透过窗户能看见她的侧影。   却不知斗篷底下早就换了人。   孟清漪披着另一件备好的斗篷,以轻纱照面,穿过暗门循着地图到了另一条街,踏上一座观景楼,找到了云骁留下的记号。   她立在窗边朝下望去,这个位置果真能瞧见醉江月后院。   她拿出地图确认了客栈马厩的方向。   可距离较远她看不清草垛,只能根据尉迟鸢的标记确认具体方位。   一应准备妥当后,孟清漪担忧的看了眼客栈西面。   人被关在那边的厢房中,外有有人守着,即便是她能引燃草垛,得手的机会也算不得太大。   不过今日行动的不止他们一队。   眼下只希望他们能配合得宜。   -   “谁?”   邬明鹤疑惑道。   “悬隐神医小弟子,白折柳。”   静安王顿了顿,随后露出了然之色:“他现在叫柳破月。”   邬明鹤并不知道柳破月曾经叫什么。   世人都唤他小神医,他的名讳少有人提及。   良久,邬明鹤道:“王爷何时知道他在我府中?”   静安王:“不久。”   “进京贺寿,天机司察觉有人在找我,画像送到我手中,我才知道原来小折柳到了京城后,去了聿恒府里做府医。”   邬明鹤想到什么,定定的看向静安王:“他来京城是因为他的仇人,大师兄鸩羽在京城。”   “是我放出的消息。”   静安王无奈道:“他的师父在京城给他留了活路,奈何他一心要报仇,怕他天南地北的找我,死在外头,他的师父要找我算账,我只能将他骗来京城。”   邬明鹤见他避而不答,直截了当问:“他说你毒杀了悬隐。”   静安王冷冷看向他:“你以为呢?”   邬明鹤沉默片刻道:“我原不信,但今日见了你,我想,若是你杀的,应有你的理由。”   静安王眉眼微撇:“你总是如此洞察人心,宽容通达。”   不等邬明鹤开口,他往后靠了靠,徐徐道:“传说中长生谷用毒养出来的一种鸩鸟,其羽含剧毒,食之立死,其羽浸泡成水配制毒药,能叫人性情大变,终生受此毒所困。”   邬明鹤面色微变:“你的毒是——”   “鸩羽,是我中的毒,也是我的名。”   静安王看着他道:“悬隐是鸩羽所杀。”   死于鸩羽之毒,也死于鸩羽之手。   邬明鹤听罢沉默下来。   静安王好奇:“不问原因?”   “你不是说你中的是鸩羽之毒。”   邬明鹤道,鸩鸟既是长生谷养出来的,他的毒自然和长生谷脱不了干系。   “王爷是因此拜入长生谷?”   “无趣。”   静安王神情恹恹道:“我中毒后边关束手无策,舅舅千辛万苦查到了长生谷,我秉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来了江南,没想到路上毒发,先遇见了你。”   “我后来寻到长生谷,悬隐答应给我解毒,但要我拜入他门下。”   静安王眼神渐渐的冷下来,周身的寒气越来越重。   “我杀他,是因为他是北禹的探子。”   “他为北禹制毒,拿大胤幼童试毒。”   邬明鹤手指猛地一曲,眼底划过一丝戾气。   他想过这其中是否有误会曲折,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竟是如此残忍骇人的真相!   半晌,他咬牙道:“所以悬隐游历天下并非为义诊,而是方便为北禹制毒!”   “嗯。”静安王沉默了会儿,才道:“那会儿他还不叫白折柳,悬隐捡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像他这样的没有来头的孤儿是最好的试毒对象,每年不知多少幼童死于长生谷的毒,而他因体质特殊,被悬隐收为小弟子,取名番木。”   “小折柳将悬隐当成了再生父母,全然不知自己将来会是何等下场,我那时潜入长生谷,目的在揪出悬隐一整条线,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对他恶语相向,想将他赶走。”   静安王冷嗤道:“可那小傻子实在是能忍,怎么骂都骂不走。”   如此,便与柳破月说的都对上了。   邬明鹤想起柳破月提起过往眼里的恨意:“王爷后来为何不告诉他真相?”   柳破月至今还将鸩羽视为恶人。   静安王没答,而是继续道:“我知道悬隐在研制一种毒,挥洒成粉,只要吸入便必死无疑。”   邬明鹤额间隐现青筋:“想用在战场?”   “是。”   静安王道:“我知道他一旦研制成功,对大胤来说将是一场大灾,所以我给舅舅去信,向朝廷求救,与密探合作,试图将悬隐等人一网打尽,可我没想到悬隐会提前拿小折柳试毒,我赶回去时,他已经被泡在了毒药里。”   邬明鹤眉头紧锁。   “我杀了鸩羽,救出了小折柳,他不愿相信他一直视为再生父母的师父竟拿他试毒,加之因毒药的浸泡让他神智受损,丢失了那段记忆。”   静安王缓缓道:“他只记得他看到我杀了悬隐。”   邬明鹤没说话,静静的等着下文。   “他中了毒,不宜长途奔波,我没法将他带去边关,我将他背出长生谷,托付给了一位风雨密探,白月遥。”静安王道:“她带他走那天,我刚将那些幼童的尸骨安葬。”   “白月遥后来给我来信,为他重新取名白折柳,随了她姓。”   邬明鹤听罢,问道:“他曾经怕黑?”   静安王顿了顿,才道:“他那时能半夜摸黑起来给我煮面 ,捉耗子,怎会怕黑。”   邬明鹤明白应该是之后又出过事。   果然,静安王道:“悬隐的毒没有研制成功,北禹知道小折柳得悬隐亲传,将他掳走,被暗无天日关了整整三年,骗他炼制出了蚀骨香,我和白月遥将他救出来时,他完全不知蚀骨香为北禹所用,还以为是在帮大胤。”   邬明鹤听到这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我和白月遥本有意隐瞒,没曾想还是被他知晓了真相,他受了巨大的刺激后神智就不清了。”静安王道:“他那时候时常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在说什么。”   “也不认得我和白月遥。”   “我在长生谷也学过一些本事,将他带在身边调养了些时日,他慢慢认得人了,却忘了那个残忍的真相,只记得要报仇,要炼制蚀骨香的解药,我和白月遥一致以为这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静安王停顿了良久,才又继续:“不管是他有意还是无意,蚀骨香都是他炼制出来的,害死了很多人,可也只有他能配制出解药,按风雨密探的规矩,他活不下来。”   “白月遥为他做保,他配制蚀骨香的解药,风雨密探免他责罚并封存真相。”   这就是关于柳破月全部的真相。   一个被欺骗,受尽摧残折磨,不幸悲伤的故事。   邬明鹤心中五味陈杂,久久没能说出话。   怪不得柳破月身上总有种破碎的悲伤,仿佛风一吹他就散了,原来竟是经历了如此巨变。   “他来江南,是因为鸩羽在江南。”   “是我引他来的。”   静安王道:“你要来江南,我不敢将他单独放在京城,和你一路,他至少是安全的。”   邬明鹤望着静安王,突然想起柳破月时而鲜明的性子。   “他好像有很多面,有一回,他隆重打扮自己说要去见自己的小师妹,笑容和神态都与他平时很不一样。”   静安王一怔,而后苦笑。   “他被关了三年,与外界隔绝,受刺激后又浑浑噩噩,忘了本性,犹如孩童,会不自觉的模仿其他人。”   “你说的那回,应是他的师父。”   邬明鹤盯着静安王,好半晌又道:“我曾见过他和你如今很像的一面。”   静安王又是一愣。   须臾,轻嗤道:“他不是最恨我,竟还模仿我。”   邬明鹤没接话,只道:“他现在情况很不好。”   静安王微起蹙眉,捏紧茶杯:“他可是想起了什么?”   “我不知道。”   邬明鹤道:“前两日祖母停灵,下了场小雨,他在庭院里立了许久后晕了过去。”   静安王低喃道:“我背他出长生谷,在坟地将他交给白月遥那日,也下着小雨——”   他一定是想起了那日!   “我要见他。”   静安王冷声道:“若他记起来了,他活不下去。”   白月遥常说小折柳这一生太凄惨了,所以她早早为他留了条后路,希望他可以抛却前尘,安稳的活下去。   邬明鹤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有人惊呼:“走水了!”   二人回头,果真见客栈后院冒起了火光。   静安王面不改色望着,淡淡道:“连着下了几日雨,后院也能走水。”   这时,近身侍卫上前回道:“禀王爷,我们的人看见是一支带着火药的箭点燃了草垛,烧了马厩,火势不小,王爷和邬大人不妨先移步?”   “哦?”   静安王却没动,他望向邬明鹤道:“稀奇,竟能在本王眼皮子底下放火。”   “想烧死你还是想烧死本王?”   邬明鹤没答他。   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他招来的。   他朝四周望了眼,视线越过茂密树丛落在不远处的观景楼中。   以箭放火烧后院,那处是最好的地点。   静安王回头望了眼,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来人,去那座楼看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第 73 章 我与主君一   火势起于后院, 可冲天浓烟很是骇人。   偏高台之上的二人皆巍然不动。   他们坐得住,何九爷坐不住了。   他催促着李奉渔去救人。   好端端的不可能突然着了火,且如今这客栈里头都是静安王的人, 指不定这火就是他放的。   目的在于邬聿恒。   至于杀机——不必考虑,要邬聿恒命的人实在太多了。   考虑不过来。   李奉渔沉凝片刻上了三楼:“邬首辅,不如换个地方。”   邬明鹤看向对面的静安王。   静安王唇角浮现冰冷的笑意:“烧的是后院,急什么。”   “本王的人若连这点火都控制不住,要来何用。”   李奉渔皱了皱眉头。   君子不立危墙,他管不了静安王是不是在找死,但得保证邬首辅是全须全尾的。   “邬首辅,可要让禁军进来?”   静安王不轻不重看了眼李奉渔。   “九弟的侍卫,对聿恒倒是忠心耿耿。”   邬明鹤轻笑了笑,安抚了眼李奉渔,道:“客栈里都是王爷的人,够用了。”   “素闻聿恒对九弟纵容宠爱,今日一见果真不假。”浓烟滚滚中静安王慢条斯理的倒了盏茶, 漫不经心道:“几年不见,今岁寿辰上, 九弟竟也能稳坐许久, 想是聿恒的功劳。”   邬明鹤看着漫天浓烟道:“小王爷聪明睿智, 长大了, 自然就开了窍。”   这是说以前拆房掀瓦揍遍几坊都不过是小孩子行径。   还真是护短。   静安王淡笑不语。   两厢就此沉默下来。   何九爷却急的直跺脚。   这两个疯子, 也不怕火漫过来,堵了下楼的路!   正在他想要鼓起勇气上去劝邬明鹤离开时, 静安王的人匆忙来报:“王爷,有人闯入西厢房。”   静安王饮茶的动作一滞。   邬明鹤抬了抬眼,道:“西厢房住的何人?”   “不重要的人。”   静安王冷眼看向手下人:“抓活的。”   “看来是本王近几年太默默无闻了, 竟有人敢在本王面前使声东击西的招数。”   邬明鹤若有所思片刻:“我听说京城红袖楼起火时,王爷带出来一位姑娘,不知是——”   “王妃。”   静安王淡声道。   邬明鹤一怔:“王爷何时成婚了?”   藩王大婚岂是小事,朝廷可从未收到静安王成婚的奏章。   且皇家玉蝶上静安王也并未有王妃。   像是猜到邬明鹤的意思,静安王漫不经心道:“天地为媒,月光见证,夫妻同心,不比那繁文缛节有情调?”   邬明鹤欲言又止。   先不说情调:“王爷带王妃——逛红袖楼?”   这话他敢说,他不敢听。   “王妃执意要逛,本王能如何?”   静安王看着邬明鹤道:“本王听说首辅大人对夫人甚是疼爱,若夫人哪日要死要活的要你陪着去逛红袖楼,你还能拒绝不成?”   邬明鹤:“......”   他娘子温柔可爱,自不会提出这样惊世骇俗的要求。   静安王见他不语,看向李奉渔:“你家小王爷跟聿恒亲近,你当也了解聿恒,你来回答本王这个问题。”   李奉渔看了眼邬明鹤,冷脸不说话。   邬大娘子胆子小,才不会敢逛红袖楼。   但要说邬首辅会不会拒绝——   邬首辅最重礼仪,洁身自好,绝不会踏足烟花之地,但也极其爱重邬大娘子,若真是邬大娘子要死要活的求,他还真说不准邬首辅会不会应。   见李奉渔竟杵着不回话。   静安王皱眉:“谢锦润的人如此狂傲?”   邬明鹤微颔首:“见谅。”   “他们自小陪伴小王爷长大,习惯只听命于小王爷,此行也只是听小王爷命令随行护我。”   静安王冷笑不语。   这是告诉他这是谢锦润的人,他邬聿恒没资格罚,他若想动,也得看小王爷的面子。   谢锦润虽是个不着调的,但却是太后独子,又得陛下喜爱,还有邬明鹤撑腰,他那九弟在京都说句盛宠也不为过,想动他,便是他静安王也得掂量掂量。   但谁不知邬明鹤连谢锦润都罚得,更别说一个侍卫。   可他不仅没有一句责怪,一声‘见谅’更是明目张胆的袒护。   亲疏已分明。   静安王捧着冒热气的茶盏,缓缓道:“论时间,本王与聿恒认识在先。”   “若本王也在京城长大,聿恒可也会如此袒护?”   邬明鹤沉默下来。   静安王却盯着他,似乎非要他给出个答案,却不想邬明鹤忽而道:“太后娘娘身子一向康健。”   静安王神情微变,对视半晌,他垂眸徒自一笑。   原来不是爱屋及乌的袒护。   是在警告他,别打谢锦润的主意。   “聿恒何时知道的?”   邬明鹤依旧没答他:“王爷将小王爷留在皇宫,有何用意?”   若非太后突然病倒,谢锦润一定会随他来江南。   他初时并没有起疑,直到静安王下江南,他突然想起临行前一夜,静安王曾进过宫,见过太后。   今日之前他并不确定,方才也只是出言试探。   看来,太后的病果然有蹊跷。   “聿恒今日是来保何九爷的。”静安王看着邬明鹤道:“本王念在过往交情上,给聿恒这个面子,若聿恒想要知道其他的,那就拿何九爷来换。”   “若聿恒想要拿本王问罪,禁军就在楼下。”   邬明鹤微微蹙眉。   他清楚今日是无法从静安王口中问出更多了。   许久后,他缓缓道:“令简性子澄澈,虽曾有些顽劣,但彼时年纪尚小,亦没酿成过大错,若是无意得罪过王爷,我代他向王爷赔罪。”   邬明鹤亲手给静安王添上茶道:“不管令简闯出过什么祸事,我一力承担,绝无怨言。”   言下之意,不管谢锦润闯过什么祸,手段尽可朝他邬聿恒使,总之一句话,别动谢锦润。静安王面色渐渐冷了下去,讥笑道:“邬首辅与小王爷还真是师生情深。”   邬明鹤盯着静安王沉声道:“令简几岁便进邬家拜师,此后也多养在邬家,如今又唤我娘子一声嫂嫂,我自也该担一份责。”   静安王垂眸盯着茶盏,良久才端起。   他听得懂他的意思,几岁养在邬家,不管皇家之间有什么仇怨,都和一个孩子没有干系。   邬聿恒真是——见微知著。   浅饮了口茶,静安王道:“本王原以为聿恒如此维护九弟,是看在陛下的面上,如今满朝文武谁不知,聿恒与陛下是君臣,也是知己。”   邬明鹤还未开口,有人急步而来,他便噤了声。   “王爷,在观景楼找到一把弓箭,可确认那支带火的箭的确是从观景楼射来的。”   随后又有人上前请罪:“王爷,因着急救火之故,贼人没抓住,西厢房——被带走了。”   静安王神色一冷,手中茶盏当即碎了一地。   “没用的东西!”   “吩咐下去,本王丢了件珍宝,满城搜查!”   邬明鹤皱眉道:“可需要邬家府兵?”   “不必。”   静安王缓缓起身,道:“聿恒的处境比本王危险,不敢调动聿恒身边的人,火势已经控制,聿恒请便。”   逐客令已下,邬明鹤自然没有留下的必要。   他起身揖手道:“臣告退。”   听得那句‘臣’,静安王眸光一变,他为了谢锦润要跟他撇清干系。   盯着那道背影,他突然道:“聿恒还没有回答本王方才的问题。”   邬明鹤知他指的是哪句,停下脚步。   而后回头盯着静安王月白衣衫,沉默了几息,再次揖手,语气更缓:“不论王爷在何处长大,少时情谊都不假,聿恒期盼有再与王爷相谈甚欢之日。”   “聿恒告退。”   静安王这回没再言语。   待邬明鹤下了楼,静安王的幕僚才缓缓现身,低声道:“王爷并未对小王爷做什么,怎不和邬首辅说清楚。”   静安王摇头淡笑了笑。   数年师生情与一个相处不久的朋友,不难抉择。   可他不是还有位知己么?   也不知道知己和亲手教养大的学生,他会如何选。   “总归是要动他身边重要之人,结仇不过早晚的事,有甚好解释的。”   他们也不会再有相谈甚欢之日。   再次相见,必定刀剑相向。   “那白姑娘——”   “最后的时间,她想回到她该回的地方,虽是做做样子,也尽量做的真实些,别叫人生疑。”   “是。”   -   离开醉江月,邬明鹤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马车里,李奉渔忍不住急切道:“邬首辅,小王爷会不会有危险?”   邬明鹤摇了摇头。   “他既接了茶,应不会动手。”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   沉思片刻,他道:“你仔细想想,小王爷少时可曾与静安王结过仇?”   李奉渔早已经细细回忆过,闻言道:“不曾。”   “静安王几岁便已离京,那会儿小王爷才是个奶娃娃,后来这些年静安王无召不入京,和小王爷连面都没见上几次。”   更别说得罪人。   邬明鹤眸中闪过一道沉思。   果然如他所料,症结不在谢锦润,那就是其他人了。   “给方灼送信,让他查太后和静安王可有仇怨,以及——”邬明鹤拧眉道:“为何静安王几岁便去了封地。”   谢锦润至今留在京城,是因为年纪小。   可为何静安王会那样早就去了封地。   李奉渔将知道的尽数道出:“当年先皇驾崩前一月,静安王的母妃赵贵妃病逝,先皇驾崩前册封薛妃为继后,陛下登基,继后封为太后,没多久,静安王的舅舅带着圣旨和静安王去了封地。”   这些邬明鹤都知道。   “定没有这样简单,赵贵妃与元后乃是亲姊妹,陛下与静安王亲上加亲,陛下登基后,不论如何,都不至于急着要几岁的孩子去边关。”   除非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李奉渔闻言正色应下:“是,我这就给方先生送信。”   “今日之事暂且瞒着小王爷。”   邬明鹤道。   “是。”   没多会儿,听外头在查去过观景楼的人,李奉渔遂掀开车帘望了眼,而后道:“观景楼到醉江月客栈可不近,想以箭引燃马厩的草垛,不止要稳,还要极大的准头。”   “怎么也得有百步穿杨的功夫,贼人箭术很是了得。”   邬明鹤没否认这话。   他观察过观景楼与客栈的位置,如此箭术,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   孟清漪回到酒楼后迅速和聆风换回衣裳。   刚坐下,外头就传来动静,暗卫近跟前禀报:“大娘子,外头发生了动乱。”   孟清漪面不改色道:“出什么事?”   “醉江月客栈起了火。”暗卫拧眉道。   孟清漪惊的忙问道:“主君也在醉江月客栈,主君可无碍,可出来了?”   “目前尚还没有。”   “快去,派人去打探打探。”   孟清漪忙吩咐道。   暗卫应声离开,没多久就回来了,道:“大娘子,主君无碍,已经离开了醉江月客栈。”   孟清漪松口气,随口问道:“好端端的怎会起火?可有人伤着?”   “拒说是有人射了带火油的箭点燃了客栈草垛。”   暗卫如实回道:“燃的是马厩,扑灭及时,并未有人伤着,不过,静安王对外宣称丢了件珍宝,下令满城搜查。”   孟清漪闻言大喜。   成了!   孟清漪掩下激动,不动声色询问道:“竟有人如此大胆敢偷静安王的东西,可抓住了?”   暗卫回道:“没有抓住。”   “但属下见静安王的人在查手上有伤痕的人。”   孟清漪藏在袖中的手一抖。   距离太远,那一箭她用了全力,不慎伤了虎口,见了血。   难道是现场留下了血迹。   聆风原本还好奇谁如此胆大包天敢烧静安王下榻的客栈,听到这里,她身形一僵,飞快看了眼孟清漪。   孟清漪温声道:“知道了。”   暗卫刚要告退,突听孟清漪道:“主君可走远了,若是不远,我与主君一同回府。”   暗卫当即道:“没走远,属下这就派人禀报主君。”   暗卫一离开,聆风就惊疑不定的拉住孟清漪的手。   方才换衣服时聆风看见了孟清漪虎口上的伤,再结合射箭和孟清漪今日异常的行踪,她很难不生疑。   孟清漪知瞒不过她,轻轻点头,并无声示意她不要声张。   聆风吓的差点厥过去。   天呐,姑娘您点人静安王客栈作甚呀!   “所有人不许离开这条街!”   “封街,一一检查!”   聆风听着外头的动静,再一看孟清漪虎口处痕迹明显的伤,急的直跺脚:“这可怎么办呀!”   孟清漪定了定神,将手藏进袖里,交握在腹前,道:“别慌。”   “去寻主君。”   她是首辅夫人,虽不至于来查她,但一想到静安王的行事作风,她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况且,邬明鹤肯定也知道些内情。   她手上的伤瞒不过他,得想个法子不能叫他起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要我教教你   静安王丢了珍宝可不是小事。   整条街被封锁调查, 满街兵卫,肃目威严,叫人大气儿也不敢出。   孟清漪下了酒楼, 四下望一眼,一条长街随处可见静安王府侍卫,拦住行人一一查问,她抿了抿唇,手指攥的更紧。   雨淅淅的,聆风上前给她戴上披风帽,低声道:“姑娘,若逃不过查检,奴婢掩护您出去,主君就在前面,必会护着姑娘。”   孟清漪忙按住她的手:“不可。”   她绝不能引来怀疑,否则身份很有可能会暴露。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人发现。”   聆风虽不明白姑娘到底在做什么,但闻言还是松开腰间软鞭, 点了点头。   街面被雨染湿,行人俱都聚在街边躲雨。   孟清漪身边的人很快多了起来, 眼见静安王府侍卫已经往他们这边查, 孟清漪朝聆风示意, 后者点头, 扶着她踏进雨中, 刚走出去就被喝止。   “站住!”   侍卫急步而来,眼神凌厉:“静安王有令, 所有人搜查之后方可离开!”   聆风面色一冷,比他更凶:“大胆,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搜查邬家大娘子!”   朝她们走来的几个侍卫微一皱眉, 打量的视线落在孟清漪身上,扫过她身上素衣和头上白花,审视道:“邬大娘子怎会在这里?”   孟清漪蹙眉别过头。   聆风眉眼一横:“你什么身份,敢过问我们大娘子的行踪?”   苏知府得到消息急急赶过来,见孟清漪正被静安王府的侍卫堵住,赶紧道:“误会,是误会,这位是邬家大娘子。”   侍卫审视的目光这才散去,拱手道:“无意冒犯邬大娘子,见谅。”   “只是王爷有令,这条街上所有的人都要查证,无一例外,还请邬大娘子伸手——”   “大胆!”   聆风气的瞪圆眼,将孟清漪护在身后:“你疯了不成,敢对大娘子不敬!”   随着聆风一声呵斥,暗卫俱都现身,拦在孟清漪跟前。   苏知府吓的不住打圆场:“这位大人,我知王爷丢了珍宝,需仔细搜查,可无论如何也不好搜查邬大娘子啊。”   先不说邬大娘子一个弱女子,如何偷的走静安王的东西,就说邬家那家底,邬大娘子什么珍宝没见过,需得偷?   这底下人的人怎丝毫不懂变通呢!   那侍卫沉凝片刻,道:“是我唐突了,先给邬大娘子赔不是。”   不等孟清漪松口气,侍卫朝就近几位妇人看了眼,抬手:“你们过来一个人,查邬大娘子和邬大娘子婢女手上是否有伤。”   孟清漪一口气又提上来。   果然静安王的人没那么好应付。   聆风脸色微白了白,手摸向腰间。   苏知府也是一怔,忙不迭继续劝。   可那侍卫油盐不进。   孟清漪看着妇人靠近,心思正急转时,却见那妇人手指微屈,捏了个兰花指,眨眼即过。   她一愣,抬眸看向妇人。   是位很普通很常见的妇人。   妇人战战兢兢朝侍卫蹲了礼:“大人,民妇这就替大人查验。”   孟清漪沉沉盯她片刻,示意聆风让开。聆风虽不解,但还是听话的侧了侧身。   妇人走到孟清漪跟前:“邬大娘子,得罪了。”   孟清漪冷脸瞥了眼侍卫:“今日之事,我必如实禀报主君。”   随即抬着下巴别过身子。   妇人这才上前,背对着所有人轻轻拉开孟清漪的衣袖。   孟清漪屏气凝神的盯着她,希望她方才没有看错。   妇人仔细查验了两只手,目光在孟清漪虎口上的伤一扫而过,面不改色的替她拉好衣袖,转身走向侍卫。   孟清漪微微侧眸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已冒了层薄汗。   “回大人,邬大娘子手上无伤。”   妇人恭敬道。   苏知府闻言松了口气,愁眉苦脸道:“您看,我就说吧,怎么可能与邬大娘子有关。”   这下好了,若邬首辅回头追究,他怕也难逃其责。   孟清漪提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   这时,不远处有马车徐徐驶来。   有人认出是邬家的马车。   聆风忙欢喜道:“是主君来接大娘子了。”   苏知府心里叫苦不迭,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孟清漪似是被那侍卫气的不轻,一脸恼怒的瞪了他一眼,抬脚就迎上去,只不知道是不是气太狠了,鞋面撞到路上凸凹出来的青砖一角,猝不及防被绊倒在地上。   聆风在她倒下时就吓得急忙伸手去拉,却还是晚了一步,吓的失声去扶孟清漪:“大娘子!”   其他人都被这一变故吓的不轻。   苏知府更是脸都白了。   尤其是在看到孟清漪被绊倒后双手蹭破了皮,更是惊的腿肚子发抖,没好气瞪了眼那侍卫。   随后赶紧上前:“邬大娘子,您没事吧。”   邬明鹤听车夫说孟清漪被静安王府的侍卫围住,刚掀开车帘,就见孟清漪气恼之下没注意脚下,被绊倒在地,他脸色一变,吩咐车夫扬鞭极速赶过去,马车还未挺稳,他就面色沉凝的下了马车,径直走到孟清漪跟前。   孟清漪已被聆风扶起来,只是手被石子磨破,痛的她眼泪盈盈的,见着他,嗡声嗡气唤了声:“主君。”   邬明鹤沉着脸轻轻握住她手腕,检查她手上的伤。   有几粒小石子都快揉进肉里了。   邬明鹤冷声道:“怎么回事?”   聆风立刻就开始告状,伸手一指那侍卫:“就他,非要搜查大娘子,大娘子就是被他气的摔倒了。”   邬明鹤冷眼看向侍卫。   侍卫沉声道:“王爷有令,无一例外。”   不等邬明鹤开口,李奉渔就已气的拔了剑欺身而上:“当街搜查首辅夫人,真是好大的威风。”   即便是奉了静安王的搜查令,也不该当街查首辅夫人。   这跟打到他们门上来有什么区别!   邬明鹤没阻拦,弯腰抱起孟清漪去了就近的医馆。   苏知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急的直跺脚。   这都叫什么事啊!   不是搜贼吗,这两位神仙怎么就打起来了!   出个什么事到头来还得是他们遭殃。   -   医馆里,大夫小心给孟清漪清理了伤口,又仔细包扎好,额头渗出一片薄汗。   这点伤不难处理,奈何首辅大人在一旁阴沉沉的盯着,他着实有些招架不住。   好不容易处理完,大夫躬身退后一步道:“近几日不要沾生水,每日换两次药,过几日便可痊愈。”   孟清漪是真的疼。   可也只有这样才能光明正大的掩盖住虎口处的伤。   她听见外面的打斗声,默了默,道:“主君,那侍卫也是奉命行事,我是自个儿气着了,要不算了吧。”   邬明鹤边扶着她往外走,边道:“静安王府的人当街搜查首辅夫人,于公于私都不会善了,再者,李奉渔想报仇。”   “放心,他有分寸。”   孟清漪对这话持怀疑态度。   李奉渔都敢给宫里的人脸色看,真的会有分寸吗?   但又好奇道:“报仇?什么仇?”   邬明鹤大致将静安王算计小王爷留在皇宫的事说了,没多久,李奉渔就追了上来。   没等邬明鹤问,他就恹恹的主动禀报:“静安王身边的人过来保他了。”   不然非弄死他。   他虽不怕静安王,但不想给邬首辅和小王爷添麻烦。   静安王下令保人,他只能暂时作罢。   但静安王给小王爷使绊子这事他记住了,静安王府的人最好别落单,否则他见一个弄一个。   邬明鹤料想到了。   “嗯,知道了。”   -   孟清漪前脚回到院里,静安王府的歉礼后脚就到了。   是静安王贴身属官送来的,姿态放的低。   见礼物一件比一件珍贵。   孟清漪多少有些难为情。   毕竟后院的确是她烧的,还又算计了人家。   邬明鹤从头到尾没开口。   直到见孟清漪真心接受了道歉,方才幽幽道:“夫人虽宽容大量,但此事我记下了,若有下次,一并清算。”   静安王的属官恭声告了退。   孟清漪忍不住道:“不是说静安王性情古怪狂傲,竟还主动派人上门道歉。”   听见这话,李奉渔当归不约而同看了她一眼。   静安王是性情狂傲,可您这位夫君更不是个好说话的。   静安王的人今日不主动上门,过不了几日,静安王府必定得栽大跟头。   毕竟言御史宋少卿那些手段和脾性不是凭空学来的。   邬明鹤温声道:“静安王府侍卫众多,并非个个都能摸透静安王的心思,今日想也的确不是静安王的意思。”   孟清漪喔了声没再言语。   毕竟心虚,此事还是尽快过去为好。   遂转移了话题:“何九爷怎么样了?”   “活着带回来了。”   邬明鹤看了眼还杵在屋里的李奉渔和当归聆风,几人对上他的视线,后知后觉的颔首退下,当归还识趣的带上了门。   屋里清静下来,邬明鹤起身走到孟清漪跟前单膝跪下,孟清漪吓了一跳:“主君——”   邬明鹤抬眸:“腿上可是有伤?”   孟清漪眼神微闪:“是有些疼。”   但方才医馆人太多,不太方便查看。   回到院里还没来得及检查,静安王的人就到了。   邬明鹤轻轻掀开她的裙摆,果真见膝盖上红了一片,在白皙娇嫩的肌肤上格外惹眼,邬明鹤眼神微暗了暗,伸手取了药,轻轻给她抹上。   “下次谁惹你生气只管叫暗卫打回去,何必自己气自己。”   孟清漪疼的嘶一声:“到底是静安王府的人——”   主要还是心虚。   也不知道尉迟鸢他们是否将人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她得赶紧找机会去见一见才好。   “是谁都无妨。”邬明鹤道:“只要占了理,打完我自会处理。”   孟清漪闻言不由想起何九爷说邬明鹤最会收拾烂摊子。   她忍不住问道:“那要是不占理呢。”   邬明鹤动作未停:“不占理,我去给人道歉。”   “最紧要的是保护好自己,别再伤着。”   孟清漪忍不住抿唇道:“主君这样纵容,就不怕我恃宠生骄,仗势欺人,三天两头出去给你闯祸。”   邬明鹤未语,手掌缓缓握住她的腿,而后轻笑了声。   温热的酥麻感让孟清漪微颤了颤,皱眉道:“主君笑什么?”   “就这样细胳膊细腿的,能闯出什么大祸?”   邬明鹤的手缓缓往上挪,欺身将人困在椅子上:“要我教教你吗?”   成婚也有几个月了,有些事心照不宣的。   教什么,孟清漪坚决不会去问。   她顿时吓的心慌意乱的躲他。   邬明鹤这次伤得重,不宜同房,但没少在夜里伺候她,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那么多花样,因此他手一进裙底,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这青天白日的决不可!   可正如邬明鹤所言,她细胳膊细腿,被困在椅子上,怎么躲都还是在他怀里。   然幸得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邬明鹤克制的收回手并替她理好裙摆,嗓音低沉:“再等些日子。”   孟清漪顿时反应过来,热孝未过,不宜亲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我去看看师   静安王府的人上门, 按规矩得先给崔夫人呈拜帖,因此孟清漪受伤的事自是瞒不住的,各房俱都过来探望过。   待人都散去, 崔夫人才过来。   “近日府里事多,这会儿才得空。”崔夫人握着孟清漪的手检查了,又向府医确认伤口不深,不会留下什么疤痕,脸色才好些,道:“静安王府这两年看着消停不少,没想到狂傲还是不减,越过府衙封街便罢,还不顾首辅脸面,查到你身上。”   不等孟清漪开口,崔夫人沉眸望着她道:“若昨日被封在街上的是我,清漪认为,静安王府的人可敢搜查?”   孟清漪想也没想的摇头。   若是崔夫人在, 即便是静安王来,也不敢搜。   望着崔夫人深邃的眼神, 她略僵住, 明白了她的意思, 颔首道:“母亲, 昨日是我处理不当。”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崔夫人拍了拍她的手, 缓声道:“聿恒算是历朝来最年轻的首辅,并非全只因他能力过强, 也是因时代促成,放眼历朝历代,更没有比你更年轻的首辅夫人, 加之你生长在安稳和顺的环境,也是今岁才经历些事,哪有人生来就懂这些的,经一事才长一智。”   孟清漪知崔夫人这是在教她,遂认真听着。   “邬家是江南望族,如今还担着江南第一世家的名头,你作为首辅夫人,也是邬家将来的主母,只要邬家不倒,聿恒还在首辅的位子上,你的腰板子就得硬。”崔夫人正色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孟清漪听明白了崔夫人的意思,略蹙眉沉思。   崔夫人见此便又提点道:“只要你摆明态度,静安王府的人还敢硬查?”   “即便动起手,闹到陛下跟前也是静安王府先吃挂落。”   那就不是上门赔礼道歉能解决的了。   孟清漪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感激道:“多谢母亲教诲,清漪明白了。”   崔夫人见她听得进去,心中也欣慰。   “你是个性子通透的,我也就多说几句,不嫌我话多就好。”   “怎会。”孟清漪正色道:“这些事我都是不懂的,母亲愿意耐心教诲,我心中感激不尽。”   说罢,她想起什么面露懊恼。   昨日容静安王府搜查岂不是损了邬家颜面。   崔夫人猜到她心思,握住她手腕:“不怕的。”   “我与你说这些也是想告诉你,遇事别怕,别说客栈那场火与你无关,就算真是你做的,也把腰杆子挺直,你不承认没人能拿你怎么样,要是他们敢硬来,你就让人狠狠打回去,只管保证自己全须全尾的。”   “出了任何事,有我和聿恒给你担着,不论如何,都比你受着伤回来好。”   说完,崔夫人低声道:“况且你年纪尚小,正是少年意气时,更不必顾及那许多。”   孟清漪听崔夫人字字句句维护她,心中难掩动容,直到听见最后一句,她有些讶然的看向崔夫人,是她理解的那意思吗?   崔夫人却已正了面色,不多言了。   又说了几句,崔夫人才离开,送到门口,崔夫人就不让她再往外送,嘱咐道:“好生养伤。”   目送崔夫人走远,孟清漪立在廊下久久未动。   崔夫人经过不少世面,很多东西都值得她学习,也幸得崔夫人愿意耐心教她。   到邬家这短短几月,她看到了许多她不曾见过的场面,视野开阔了,心境也大有不同,如今的日子虽然危险和精彩并存,但也滋生了勇气,责任和担当。   一眼望到头的安稳固然很好,可未知的精彩,也令人期盼。   “主君呢?”   孟清漪静坐下来,才想起今日一早就没看到邬明鹤,遂问聆风道。   聆风摇摇头:“奴婢也不知,奴婢去问问当归,咦,今儿一早也没瞧见当归呢。”   正说完,当归便急步过来,朝孟清漪施礼禀报道:“大娘子,方大人回来了。”   孟清漪闻言大喜,忙问:“何时回来的,人在何处?”   当归回道:“半个时辰前回来的,彼时大娘子抽不开身,便没来禀报,眼下人已经安置在西厢房。”   孟清漪敏锐的听出什么,起身道:“主君可还在,我过去看看。”   “在的。”   当归当即引着孟清漪往西厢房去。   到了西厢房,正好见邬明鹤出了门,孟清漪忙迎上去,看了眼屋内,急声道:“主君,怎么样了,方斗可是受了伤,仲春他们可都回来了?”   邬明鹤知她一直记挂着他们,关上门,拉着孟清漪边走边一一回答道:“都回来了,都伤得重。”   回主院的一路上,孟清漪了解了前因后果。   原来方斗几人当时替邬明鹤断后,被北禹刺客追杀,被迫一路逃亡,后来寻了处隐秘地方养了伤,那地僻远,信送不出去,加之北禹刺客追的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后来养好伤准备回京城时,却无意中得到了最后一位密探的消息消息,遂追着到了江南。   确认了密探行踪后,才给京城去了信。   可就在几日前,他们为寻找密探被北禹刺客发现,好不容易才逃出一条命,躲藏至今,得到邬明鹤来江南的消息,他们才敢回邬家。   竟如此曲折。   孟清漪担忧道:“伤可紧要?”   “府里来看过,暂时无性命之危,只是怕是得养一阵了,这会儿喝了药都睡下了。”邬明鹤说完,又道:“你膝上有伤,该好好养着,不宜走动。”   “不要紧。”孟清漪道:“幸得没破皮,昨儿上了药,今儿早上起来都不怎么疼了。”   “对了,我让人问了师兄院里,伺候的人禀报师兄到现在都还没醒过。”   “嗯。”邬明鹤道:“府医说柳师兄现在的情况需要好生休养,多睡些时日对他有好处,因此开了些助眠的药物。”   说到柳破月,他又想起静安王同他提过的。   沉凝半晌后,他还是如实将柳破月的情况同孟清漪说了,后叹息道。   “照静安王所说,柳师兄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差——”   久不见身畔有动静,邬明鹤话音一滞,偏过头,却见孟清漪怔然立在原地,眼眶一片猩红。   自从府医说柳破月可能经过什么重大刺激,孟清漪心里不是没有设想过,可真相比她所有的设想都残酷。   怪不得她每次见到他心中都会升起不明缘由的悲伤,总觉得那道单薄的身影好像随时会消失在天地间,再无踪迹。   原来他的过去竟是那样的破碎而悲惨,所有的疑惑此刻都有了答案。   一个无比残忍的答案。   “清清。”   耳畔传来邬明鹤低沉的嗓音,孟清漪才猛然察觉,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   她忘记了隐藏和隐忍,只剩满眼的心疼:“我去看看师兄。”   邬明鹤望着她仓惶的背影微微愣了愣,才抬脚跟上。   孟清漪的脚步越来越快。   ‘师父要我活着,活着才能保护你’   ‘若师父不在了,我就是师兄唯一的亲人’   ‘柳先生夜里不能熄灯’   ‘若失去念想,很快就会油尽灯枯’   原来她的师兄竟承受着这样的痛楚,原来他不是平静如水,是刺激之后的麻木,是失去记忆后的恍惚。   孟清漪最后几乎是跑着到了柳破月的屋子,她在门口停下,脚步沉重的踏进门槛。   绕过屏风,看到床上又单薄消瘦许多的人影,她只觉心口被压着千斤巨石,疼的她喘不过去气。   她慢慢走到窗前,放轻动作,屏住呼吸,生怕会惊扰他。   她此时此刻也终于明白,她是师父留给师兄的后路,也是活路。   师父是将他交给了她。   可她知道的太晚了。   不,不算晚。   孟清漪轻轻坐在脚踏上,望着那张惨白的容颜,在心里道,她一定要救他。   如今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念想是报仇,是制作蚀骨香的解药,是保护她,还有,不会想起那段记忆。   一旦想起来。   他就活不下去了。   孟清漪不知道坐了多久,等她回神,发现邬明鹤不知何时立在了一旁,她微愣了愣,抬手抹去眼泪:“主君。”   “我……”   她知道她今日反应太过反常,可心里太乱,想解释又不知从何处下手。   邬明鹤却已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肩膀:“可好些了?”   孟清漪轻轻点头:“嗯。”   她定了定神才抬眸道:“上回师兄拼命护我,才能将那份名录送出去,向公主府求救,我……”   “不必解释。”   邬明鹤望向柳破月,轻声道:“柳师兄于邬府有恩,又多次救我,如今又代师传艺,与娘子有了师兄妹的牵绊,娘子心善,为师兄难过,心疼,人之常情罢了。”   饶是他见惯生死,听见那些时也止不住的感到难过。   而这些年大胤风雨飘摇,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悲惨。   孟清漪见邬明鹤没有起疑,心头也松下来,可随后一看柳破月,又涌起一股沉重的悲伤,她轻声道:“我们带师兄回京城。”   请最好的医师,用最好的药。   邬府那样大,可以隔绝出一处世外桃源,让师兄安稳度过余生。   “好。”   邬明鹤顿了顿,又道:“柳师兄这次晕倒,是因为受灵堂那日刺激,想起了过往的记忆片段,静安王和柳师兄师父的意思都是,想办法永久封存那段记忆。”   孟清漪心头一惊,师兄的记忆竟开始恢复了!   她忙道:“静安王有法子?”   邬明鹤点头:“他应是有的。”   毕竟,他保护了他那么久。   孟清漪正要点头,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猛然抬眸:“师兄的师父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小徒儿长大   状元坊, 花家巷。   状元坊因此地曾出过一位状元得名,花家巷亦如此。   多年前,花家巷里出过一位大将军, 后来满门战死沙场,逐渐销声匿迹,但名字却保存了下来。   烟雨江南,细雨柔风。   孟清漪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穿过砖瓦巷子,停在一座庭院门前。   不知经历过多少年数的风霜,在大门上留下了发白的痕迹。   孟清漪在门口立了好久,才缓步上前欲拍铜环,却发现大门并未关严实,留下了一条掌宽的缝,她微一怔后,轻轻推开。   她从邬明鹤口中得知,师父就在江南, 那也就意味着那位最后活下来的密探,他们从醉江月客栈带出来的人就是师父。   她有心多问, 邬明鹤却不知更多了。   他可以和密探合作, 但密探内部信息他并不知晓, 也不能主动去探。   这是规矩。   “吱呀。”   大门老旧, 木头摩擦着声响。   孟清漪屏着气, 她说不清此时是什么样的感受,激动, 欢喜,紧张——近乡情怯。   随着大门推开,院里的情形映入眼帘。   干净整洁而宽阔的庭院里, 放着一张木桌,角落里长着一棵很大很高的桃树,几乎覆盖了庭院一角,此时已过季节,绿叶枝干上挂着一架秋千。   桃树下,背对她立着一道身影。   青衣广袖,高挑纤细,熟悉的气质,唯有一样与记忆中不合。   满头银发柔顺垂在腰背。   师父在孟家那些年扮男装,扮的极像,外人都不知晓,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师父穿女装。   随后,孟清漪目光定在银发上,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有那么一刻停止了跳动。   在仿若静止的风雨中,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嗓音:“师父。”   那道身影缓缓转过来,看清那张脸的那一瞬,手中油纸伞落地,风雨拂过脸颊,万物声音重现眼前。   “穗岁。”   听见熟悉温柔的呼唤,孟清漪再也忍不住,提着裙角朝那人奔去,扑进熟悉的怀抱。   白月遥唇角含着笑,看着小徒弟满眼泪水的扑向自己,如以往小女孩爬上桃树下不来时,她伸手稳稳地接住她。   只是这一次,小徒弟撞进怀里时,她略微往后退了半步。   但还是面不改色紧紧拥住她。   察觉到小徒弟的哽咽,白月遥温柔的抚着她的脑袋,宠溺的笑说道。   “怎么变成小哭包了。”   孟清漪很少哭。   她自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想要什么,想求什么,只要撒撒娇就能得到,也根本没有多少流眼泪的机会,只有幼时被父亲逼着练武时,才会包着两眶泪。   孟清漪埋在白月遥怀里肩膀轻轻耸动着,她都快吓死了。   她真的以为她没有师父了。   白月遥见她着实伤心得狠,也不调侃她了,轻拍着她的背,等她顺过气来,才道:“我都知道了。”   “穗岁比我想象的更坚强,更勇敢。”   孟清漪这才慢慢从她怀里退出来,抬着一双泪眸望着白月遥。   “师父的头发是怎么了?”   白月遥挑眉,勾起一缕:“不漂亮吗?我看话本子里银发将军什么的都很讨人喜欢。”   孟清漪:“……”   果然还是那个师父。   见小徒弟瘪着嘴带着怨念盯着自己,白月遥这才道:“好啦好啦,好不容易重逢,就要这样一直瞪着我?”   “只是中了毒而已,没什么要紧的。”   孟清漪面上一急,什么叫只是中了毒而已,情急之下她握着白月遥手臂,问道:“什么毒,可解了?”   白月遥脸色白了白,轻嘶了声:“轻点儿,毒没毒死,你要疼死师父不成?”   孟清漪意识到什么,连忙放开她的手臂:“师父受伤了,可要紧?”   “这么多问题,也不知先答你哪句。”白月遥不甚在意的说罢,见小徒弟红了眼,这才正经几分:“中的毒叫鸩羽,吃过解药了,伤嘛,也没伤着要害。”   但够要命了。   “鸩羽?”   孟清漪疑惑道:“静安王中过的毒?”   从邬明鹤口中得知,师兄口中那位弑师的大师兄鸩羽就是静安王。   “嗯呐。”   白月遥道:“所以不必担心,他如今不也活的好好的。”   孟清漪略微放下心。   静安王曾去长生谷寻解药,其现在还好端端活着,说明此毒是有解药的。   “没想到,你还是走上了这条路。”白月遥望着小徒弟轻叹一声:“早知道你会嫁到首辅门第,我就不多此一举了。”   有邬明鹤护着,她这一生必然是金尊玉贵,安稳无虞的。   何必要来趟这腥风血雨。   “可我觉得挺好的呀。”孟清漪认真道:“从前想安稳度日,那是因为没见过天地广阔,不知道这世间女子也能建功立业,虽然这些功绩永远不会公之于众,但那又如何呢,只要能为江山社稷出一份力,我很开心,很自豪。”   白月遥安静听着她的豪言壮语,远大志向,笑容越来越柔和:“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穗岁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   “看着你学天象,学写字,学箭术,救猫猫狗狗,我便知你的路不会窄。”   “你好强,也有野心,只是因时局环境,这些都被你无意识的隐藏了起来。”   什么都要会点,不让自己落于人前,走出门,不允许自己有任何失礼,处处都要完美出挑才行,婚事更是一定要选一门自己能够到的最好的。   其实这一切早就有迹可循。   孟清漪也早就看清了自己内心,此时听白月遥这样说,她忍不住嗔道:“师父早就看穿我骨子里是好强的,竟也一句不提点。”   “可安稳难得啊。”   白月遥叹息道:“有多少人想求那份安稳而不得,师父总是有私心的,只想看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   孟清漪也学着白月遥叹息:“只可惜,徒儿终究是与安稳二字陌路殊途了。”   白月遥身手点她额头:“小促狭鬼。”   “小徒儿长大了,也长本事了,听说醉江月的火是你放的。”   孟清漪料想师父早就知道这些了,自不否认:“我接到任务时,心里祈求着一定要是师父才好,没想到老天爷听见了我的祈愿,果真将师父还给我了。”   顺着,孟清漪双手合十,闭上眼:“待回京城,我一定去鸿恩寺烧香还愿。”   白月遥面上的笑容微暗了暗,眼底闪过一丝不舍,但很快就消散无踪。   “剩下的一册名录放在北城道观中,只是如今消息已经走漏,细作盯得很紧,需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不过过了这几日,想来已经有了计划。”   白月遥温柔道:“穗岁很快就可以回京城了。”   孟清漪下意识道:“师父师兄也可以回京城了。”   话落,见白月遥沉默下来,孟清漪才意识到什么,怔愣道:“师父不回京城?”   白月遥轻笑着摇摇头,抬眸望着这座宅子。   “还没告诉过穗岁,师父是苏城人吧。”   孟清漪一惊,正要说什么,就听白月遥看着她,语调轻柔道:“师父已经回家了,穗岁也该回自己的家。”   孟清漪讶然的望着白月遥。   而后,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屋檐,庭院,终于,她明白了什么:“这里是?”   “是我的家。”   白月遥轻声道。   孟清漪心头一震,她收到地址时便悄悄打听过。   这里是花家巷,曾经住过一位大将军,时逢战乱,花家满门战死沙场,再无后人。   白月遥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缓步走向旁边的秋千,坐下道:“我是花家唯一的后人。”   孟清漪紧跟在她身后。   闻言不解道:“那为何外界会说花家没有后人在世?”   “那年我三岁,尚不知事,不知道什么叫战死沙场,只知道哭着要父亲母亲。”白月遥缓缓道:“后来,我被一位密探收养后身份便被隐藏,对外称花家遗孤死在敌人的刀剑下。”   “他比我大几岁,以兄妹相称,我随了他的姓,改名白月遥。”   “从此世上再无花家遗孤花月遥。”   孟清漪听着白月遥平静的声音,心口只觉得堵得慌。   她默默地走到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   以往都是师父推她,这是她第一次推师父。   白月遥握紧秋千绳,轻笑了笑:“不必为我难过,三岁的记忆太遥远,太模糊,我甚至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也就没多少悲伤。”   她已经为他们报了仇,也用生命报效了家国,不负花家血脉。   地底下相见,他们为她骄傲自豪的。   孟清漪动了动唇,又感觉师父此时并不需要安慰。   她便继续沉默下来。   秋千在桃树上轻轻摇晃着,时有几丝银发拂过她的指尖,让孟清漪没来由的心慌。   “师父与静安王熟识?”   她起先得到的消息是师父刺杀静安王未果被抓,可静安王既然是师兄的大师兄,又曾将师兄托付给师父,必然关系匪浅,不应该存在刺杀一说。   不知是不是孟清漪的错觉,提到静安王,白月遥短暂的沉默下来,语气中好似带着几分无奈:“嗯,认识有些年头了。”   “当时他还是半大孩子,于一次出任务时遇见,我瞧他可怜生过恻隐之心,没想到——”   就甩不掉了。   后头这话白月遥没说,她话锋一转道:“他对外声称遇刺是在保护我,我求他带我回家,他便将我带到了江南,他不知道密探在寻我,也不知道我手上还有名录——”   “现在应该知道了。”   “从你们在醉江月动手的那一刻开始,他应该就猜到密探在找我。”   带到江南?   师父不是一直在江南,难道还去过别处?   孟清漪心头突然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推秋千的动作都无意识的停顿了:“静安王在红袖楼从火海里抱出的那位姑娘,该不会是师父吧?”   “是我。”   提起此事,白月遥语气沉了些:“我受了伤,为躲避北禹密探,落进了青阳王手里,他知道我的身份,强行将我带进京城,藏进红袖楼,静安王去红袖楼是为了救我。”   孟清漪深情愈发古怪。   良久,她喃喃道:“可静安王说,他从红袖楼抱出来的——是他的王妃。”   白月遥沉默了。   孟清漪本来还寻思着是否只是权宜之计,可见白月遥如此反应,又觉不太像了。   她第一反应是错愕和恍惚,师父和静安王差了辈分啊!   不对,只是从她和邬明鹤这里算是差了辈分。   可抛开这层关系,实际上师父好像只比静安王大了——   孟清漪偷偷板着手指头算。   静安王今年二十三,师父——   “七岁。”   孟清漪一愣,心虚的摸了摸鼻尖,若无其事又将手搭在秋千上,轻咳一声道:“七岁啊,不算大,夫君我大九岁呢。”   她隐约听见白月遥叹了口气。   “这句话谢玄微常说。”   谢玄微是静安王的名讳。   听师父直呼其名,孟清漪心道果然关系不同寻常,又问:“静安王提起过夫君?”   “他说邬首辅娶的娘子比他小九岁,我才大七岁,不算大。”   一通歪理被他说的义正言辞。   孟清漪一时竟然也觉得静安王说的有道理。   且更令她纠结的是:“陛下是静安王兄长,夫君和陛下又是知己,可我还得喊静安王一声师丈,静安王又是师兄的大师兄,按理师父也算静安王半个师父,那这辈分全乱套了啊。”   白月遥:“.....”   她无奈摁了摁眉心:“红袖楼的事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孟清漪如实道:“静安王说,师父是他的王妃,是王妃执意要逛红袖楼,他不得不陪着,还说天地为媒,月光为证,两情相悦。”   这些都是她养伤这几日从邬明鹤那里一点一点问出来的。   “师父和静安王当真在天地月光的见证下拜过——”   “别听他胡说八道。”   白月遥忍不住打断道:“我只当他是个孩子。”   声音越来越小,隐见几分心虚。   孟清漪偷偷抿了丝笑意,也不拆穿。   白月遥不愿再多提静安王,岔开话题:“你师兄怎么样了?”   孟清漪闻言面色黯淡下来,闷声道:“不太好。”   “自上次晕过去后,师兄这几日都是昏昏醒醒的,醒来就睁着眼睛发愣,不理人,也就勉强应答我几句,听夫君说,师父和静安王的意思是,想将师兄那段记忆彻底封存,师父可是已有法子?”   白月遥面露疼惜道:“小折柳是个苦命的。”   孟清漪有些内疚道:“师父将师兄托付给我,是我没有照顾好师兄。”   “怎能怪你。”   白月遥顿了顿,道:“我的医术封存不了他的记忆,只能寄希望于谢玄微。”   “蚀骨香的解药小折柳可配制出来了?”   孟清漪点头:“做出来了。”   “师兄昨日醒来清醒了会儿,将蚀骨香解药的药方交给了我,我已经上交了。”   白月遥眼底划过一丝复杂,半晌才道:“护心丹是他最初配制出来克制蚀骨香,而后不久,他配制出过蚀骨香的解药,但病发后,他将一切都忘了,那药方也因一场意外被损毁。”   孟清漪的心骤然一沉。   她僵硬的低下头,颤声道:“师父是说,师兄他——”   “想起来了。”   白月遥没回答,眉宇间难得浮现郁沉之色。   “希望他没有全部想起来。”   师徒二人各自沉默半晌。   白月遥才又开口:“还记不记得我曾同你说,我有位心上人,他喜爱蔷薇,常于蔷薇下剑舞。”   孟清漪忙点头:“记得。”   难道是静安王?   然却听白月遥不道:“他是我的哥哥,当年收养我的那位密探。”   孟清漪一惊,所以师父喜欢的不是静安王。   “那,他现在在何处?”   “死了。”   白月遥声音平静道:“死了好些年了。”   孟清漪面色一僵。   “他出最后一个任务时,来京城见了我一面,那时,我已进了孟家,做了你的师父。”白月遥徐徐道:“他说,他有预感,这次真的是他们见的最后一面了。”   说到这里,白月遥笑了笑。   “哥哥每次出任务都会说,遥遥,这可能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了,若我死了,你别难过,为我在蔷薇下建一座衣冠冢就好。”   “所以那次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那一次,他真的就再也没回来了。”   孟清漪动了动唇,脑海里突然浮现邬明鹤的声音。   ‘我在江南游历时看见他在蔷薇下舞剑’   ‘他说他快死了,我在蔷薇下给他建了一座衣冠冢’   ‘后来,我在京城见到了他’   孟清漪惊讶的张着唇。   该不会竟这样巧!   邬明鹤在江南遇见的那位好友是师父的哥哥?   “白师叔他可是喜欢饮酒,十年前蔷薇花开的季节,可曾来过江南?”   “来过。”   白月遥知她说的什么,道:“哥哥最后来见我那一次,同我说了曾因出任务在江南遇见了邬明鹤,为了掩护身份与邬明鹤同行一月,分别前,他跟邬明鹤说,他要死了。”   “哥哥说邬明鹤看见他,以为是见了鬼。”   孟清漪:“.....”   她忍了又忍,还是道:“夫君为师叔在他们相遇的那片蔷薇花下建了衣冠冢,后来又在京郊种了片蔷薇,立了座衣冠冢。”   白月遥面不改色道:“他不是第一个受骗的。”   “哥哥的衣冠冢恐怕早就遍布大胤各地了。”   孟清漪面无表情,一言难尽。   她决定瞒着邬明鹤这件事。   她清楚的记得邬明鹤说他们一见如故,成为好友。   但师叔的好友比海还广阔。   “师父这次没有给你带礼物。”   突然,白月遥道。   孟清漪回神,还来不及开口,就听白月遥用不正经打语调道:“干我们这行的,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穗岁,若我死了——”   “不必为我建衣冠冢,我喜欢自由,不愿被拘束在一地。”   谢玄微或许会来带她走吧。   孟清漪只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师父,您——”   白月遥握住孟清漪的手,侧眸看着她:“师父去过很多地方,边关是师父最喜欢的。”   孟清漪感觉到握住她的那只手格外的冰凉。   凉到了人骨子里。   她忙抽回手,急步走到白月遥身前半跪着,握住白月遥的手,语气难掩惊慌:“师父,您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白月遥望着小徒儿微微发红的眼眶,哄她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可她又要怎么告诉她,鸩羽之毒,是无解的,毒素沉浸数年,可致性情生变,直到头发全白,毒素就已深入骨髓。   回天乏术。   谢玄微是,她亦是。   “穗岁——”   “师兄可曾教过你,入了风雨密探,离别是常态。”   孟清漪急切道:“可师兄说这是师父最后一次任务。”   “所以,师父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白月遥笑着替她拂去眼下的泪珠儿,道:“穗岁,这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会去边关,从此隐姓埋名,不问世事,不必再出生入死,穗岁应该为我感到高兴。”   她不惧离别,可小徒儿怕。   若真相太过残忍,不如留一个念想。   孟清漪高兴自然是高兴的,可是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师父,还是忍不住落下泪:“师父也不再见我了吗?”   白月遥无声替她擦去眼泪。   不见了。   穗岁,这一别,便是永别了。   她也曾想过若到了这一天,她是否会回到那方安宁的小院,可时移世易。   回不去了。   昔日的小姑娘已经长大成人,嫁到了首辅府,她的寿命也走到了尽头。   一切都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孟清漪回头去看,只见一个满头银发,面容妖冶的男人朝她们走来:“月遥姐姐。”   孟清漪先是一怔,而后目光落在对方满头银发上,静安王和师父中了中了同一种毒,因此她猜到对方身上:“王爷。”   谢玄微这才将视线落在孟清漪身上,疑惑道:“你不是邬聿恒的娘子,怎在这里。”   寿宴那日他他们没瞧见他,他却是在湖边看了场热闹的。   孟清漪身形一僵。   静安王怎认得她。   静安王知晓师父是密探,那她的身份——   白月遥安抚的握了握孟清漪的手:“无妨,他不会说出去。”   旋即又同谢玄微道:“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我那位小徒儿,知她在江南,便让人请她来见一面。”   谢玄微却没那么好糊弄,眯起眼打量着孟清漪,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似在思索什么,半晌,勾唇冷笑:“小徒儿手上的伤倒是巧合。”   孟清漪抿唇。   他这声小徒儿倒是唤的顺口。   白月遥:“穗岁身份若漏出去,宰了你。”   孟清漪惊讶的望向白月遥。   这位是出了名的性情古怪,师父就这样光明正大威胁他?   却见谢玄微面不改色:“哦。”   孟清漪:“.....”   “但邬聿恒借此狠狠宰了我一笔,本王得想法子要回来。”   谢玄微自然而然的将孟清漪挤走,立在白月遥身边,握住她的手:“月遥姐姐,我方才听见你说要去边关,我们何时走?”   “我没说和你走。”   “要这么算,邬聿恒该叫我师丈。”   “你怎么找来的。”   “算了,就当是疼爱晚辈的了。”   孟清漪:“....”   白月遥无力的朝她耸耸肩:“听不懂人话。”   孟清漪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   白月遥无视谢玄微,走向孟清漪,认真看着她片刻,温柔道:“穗岁,回去吧。”   “师父也该离开了。   孟清漪望了眼谢玄微,担忧道:“可是——”   师父说她没想跟静安王走,可望着白月遥平静的眼眸,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师父去过这么多地方,最喜欢的就是边关’   静安王的封地就在边关。   所以,师父早就料到静安王会找来。   “不必担心师父。”   白月遥抚了抚她额前的发丝,道:“切记,不必向任何人提及师父的行踪,师父怕麻烦。”   孟清漪不舍的望着白月遥。   她好不容易才见到师父,就又要分别了。   “以后当真再也见不到师父了吗?”   白月遥看着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到底还是心软了,挑了挑眉,用与以往分别时一样的语气道:“山高水远,或有重逢日,也说不定。”   孟清漪闻言唇边这才有了一丝笑意。   她重重点头:“嗯。”   “将来若有机会,我去边关找师父。”   白月遥笑意更甚:“好啊。”   孟清漪还是有些不舍,迟迟不愿挪动脚步。   谢玄微突然拥住白月遥,不耐道:“本王在,你还不放心?”   孟清漪便知他这是在赶人了。   虽不快,可到底是师父的——   罢了,师父不是孤身一人,她确实也更放心些。   孟清漪拜别师父,依依不舍的离开。   走到大门前,她忍不住又回头望向师父。   却见谢玄微拥住师父低头同她说着什么,而师父面带微笑的看着她,见她回头,她朝她轻轻挥了挥手。   如以往每次分别一样。   只这一次,师父身边多了一个人。   孟清漪灿烂一笑,转身踏出院门。   却不知在她踏出院门的那一刻,白月遥脸上笑容尽散,软软的倒了下去。   谢玄微早有防备的接住她,脸上的不耐被寒霜取代。   若非怕小徒弟伤心,她早就撑不住了。   “我不管你想要怎么报仇,都不许伤害穗岁。”   白月遥说完这话就彻底晕了过去。   谢玄微一言不发的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后院。   他的时间不多了。   死前,他还要去做最后一件事。   谢玄微唇边勾起一抹冷笑。   谢世尧,他的好长兄,好表兄,该偿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哥哥叫柳破   孟清漪穿过青砖瓦巷, 回到了酒楼。   见她回来,尉迟鸢聆风都松口气:“你再不回来,你那几个暗卫就要生疑了。”   毕竟这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了。   聆风赶紧起身将位置让给孟清漪。   她不知道姑娘最近到底在做什么, 且问了姑娘也不说,她便只能默默配合。   孟清漪今日出门是尉迟鸢来替她打的掩护,听她和尉迟鸢出去,邬明鹤自是什么都不说的。   加之他向来周全体贴,不让暗卫跟她太近,不许暗卫听她们说话,不扰她自由。   她才有空子可钻。   且这间酒楼是风雨密探的情报点,他们亦会为她打掩护,即便暗卫生疑过来询问,也查不出什么。   “那位见你作甚,可说了东西在何处?”   等孟清漪收拾好坐下,尉迟鸢才问。   孟清漪让聆风守着门口,不让人靠近。   而后才回答尉迟鸢:“只说了大概方位, 具体的等上头通知。”   又默了默,才道:“那位是我师父。”   尉迟鸢大惊:“你师父?”   “先前没听你提。”   “先前营救时我也不确定, 今日见了人方才确认的。”孟清漪道:“不过, 师父此后不再参与,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尉迟鸢见她不欲多说, 便也不继续问, 点头道:“我估计接这次任务的不会少。”   那样重要的东西,定是要布局万分周密, 才敢行动。   “嗯。”   孟清漪道:“说不准暗处有多少细作盯着。”   尤其是邬明鹤也到了江南。   细作既然知道东西在江南,各个码头和陆路出口想必早就有人盯梢了。   孟清漪出来的时间太长了,和尉迟鸢说了几句话后, 便回了府。   路上,聆风跟在她身后几番欲言又止,孟清漪也在沉思,按规矩,她的身份不能泄露,不过也开了个口子,身边可以有一个知情人。   不能告诉邬明鹤,聆风是最好的选择。   罢了。   孟清漪示意她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聆风听罢,惊的差点弹起来。   姑娘在为密探做事?   不对,姑娘是密探?!   孟清漪朝她无声示意,聆风懂她的意思,捂着唇不让自己惊呼出声。   怪不得姑娘最近神神秘秘的,原来是这个缘由,那上次客栈也是在做任务?   主仆多年情谊,默契无间,从聆风的眼神中,孟清漪明白她的询问,点点头。   “快回府了,坐好。”   聆风知道这是在提醒她莫要露出端倪,她尽力的整理好自己的震惊错愕,但一路上,她的心里就没平静过。   天爷,这也太刺激了。   回到邬府,聆风已经缓过来了。   下马车时已面色无异,孟清漪顿时放心不少,趁着进府的空隙,同她低语道:“除你我二人外,不能有第三个人知晓。”   聆风飞快点头:“嗯嗯。”   随后反应过来:“姑爷和望舒——”   “不可。”   孟清漪沉声道:“这是规矩,坏了规矩,我会死。”   她尽量往严重了说,聆风就会越上心,果然聆风闻言面色一变,郑重道:“姑娘放心,奴婢就是死都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孟清漪正想开口,却见对面一行人疾步而来,为首者是邬明鹤。   她一愣,忙迎上去。   还没开口,邬明鹤先同她道:“清清,柳师兄不见了。”   孟清漪只觉脑袋一阵轰鸣,再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柳师兄可能已经恢复记忆了!   “莫急,我正要出去寻。”   邬明鹤道。   孟清漪压下心头慌乱,急声道:“主君知道师兄会去何处?”   以邬明鹤的性子,不会漫无目的的寻。   “先前,静安王说要见他。”   邬明鹤道:“我猜测,很有可能是静安王引他去的。”   孟清漪微愣了愣,忙道:“师兄是何时不见的?”   “一刻钟前。”   孟清漪在心里计算了番。   她在花家巷见到了静安王,又在酒楼耽搁了,加之回府的路程,足够静安王回醉江月见师兄了。   “我一起去。”   邬明鹤没拒绝。   她担忧柳破月,醉江月也没什么危险,一起去也无妨。   —   醉江月客栈   柳破月畅通无阻的寻到了后院,见到了坐在窗边煮茶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立在窗户旁,直直盯着些谢玄微。   准确的说是盯着那头白发。   他眼里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   他想起来的那个人是黑发。   “小师弟还要看多久,进来喝杯茶?”   谢玄微任他打量够了,才抬眸道。   柳破月紧了紧手中的剑,折身进屋,坐在了谢玄微对面。   他没喝茶,只眼也不眨的看着谢玄微,这个他找了很多年的大师兄。   谢玄微也在打量他。   果然,小折柳又发病了。   “你头发何时变白的?”   柳破月突然开口问道。   谢玄微挑眉:“你忘了,在长生谷,我杀了悬隐后就白了头。”   邬明鹤说他那日在灵堂刺激,他猜测,他多半是想起了他背着他离开长生谷那日。   今日莫不是来确认什么的。   果然,柳破月闻言紧紧蹙起眉。   他想起了一些陌生的画面。   有个人背着他离开长生谷,又对他精心照料,他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但他的身影,声音都很熟悉。   像极了他那个欺师灭祖,拿他取乐,性子恶劣的大师兄。   他这几日已经察觉到他好像忘了许多事,难道大师兄真的曾悉心照顾过他,可怎么会呢。   明明大师兄那样讨厌他。   可今日一见,果然不对劲。   记忆中那个人是一头黑发,不是白发。   “他是谁?”   谢玄微皱眉:“什么?”   柳破月又问:“照顾我的那个人,是谁?”   谢玄微一言难尽的盯着他:“当年,我杀了悬隐后就回了边关,谁知道是谁照顾了你这个小拖油瓶。”   他果然想起来了。   谢玄微突然有些感激这一头白发了。   “你今日是来做甚?”谢玄微不耐的又将茶往他跟前推了推:“若是喝茶,尽快喝了滚,若是叙旧,本王没空陪你。”   柳破月缓缓垂眸,盯着面前这杯茶,良久,他抬起头,眼里杀意毕现:“你在这茶里下了鸩羽毒,当年你也是这样毒害师父的?”   谢玄微轻笑。   小傻子。   “是啊,你敢不敢喝。”   “对了,我记得你要寻我报仇,怎么不动手呢,莫不是知道我的身份后怕了——”   柳破月眼眸逐渐发红,噌一声抽出剑,直往谢玄微身上劈。   谢玄微却动也未动,只似笑非笑看着他,那把剑最终停在离他头顶半寸处。   柳破月身形晃了晃,连带着手中的剑也跟着摇摆,谢玄微不耐的伸手将剑弹开:“别把我头发蹭掉了。”   这可是与遥姐姐一样的白发。   掉一根他都会心疼的。   剑‘叮’一声落地,柳破月跌坐回去,怒目瞪着谢玄微:“你给我下了什么毒?”   谢玄微朝旁边示意:“喏,往那看。”   柳破月偏过头,看见一只冒着青烟的香炉,他咬牙:“卑鄙小——”   还没说完,人就哐当栽了下去。   谢玄微摇摇头,又心疼又无奈:“脑子真是坏掉了,连最粗显的迷药都闻不出来了。”   邬明鹤孟清漪到醉江月客栈时,便有人将二人引至后院,进了厢房,正看见谢玄微坐在榻边给柳破月扎针。   二人皆放轻了脚步。   待谢玄微施针结束,邬明鹤才道:“如何了?”   谢玄微站起身,头也没回道:“我只能尽力而为。”   “封存记忆这种事本身就极难,更何况还是个神智记忆都错乱的人,更不可控。”   孟清漪担忧的望向昏睡的柳破月,心里暗暗祈求苍天怜悯,能赐师兄一线生机。   猝不及防,对上谢玄微的视线。   她恍然回神,颔首:“见过王爷。”   师父说他不会说出去,她虽相信师父,但难免还是有些心虚。   谢玄微意味深长道:“你就是聿恒的娘子啊,怪不得聿恒连夜进宫请旨,本王瞧着就是个有本事的。”   孟清漪哪里听不懂他的隐喻,这是说她烧了他后院,镇定道:“王爷谬赞了。”   谢玄微没再接话。   他径自往外走:“带他走吧,若他还记得来找过我,就说,你们来得及时,将他救回去了。”   路过邬明鹤时,他停下脚步,定定的看着邬明鹤,邬明鹤:“王爷还有何吩咐?”   “本王有些冤。”   孟清漪捏紧手指,垂眸。   “什么?”   邬明鹤道。   谢玄微哼笑一声:“没什么,本王突然想起来,聿恒说过本王在这里的一应花销皆记你账上,那后院的损失就劳烦聿恒一并赔了。”   不给邬明鹤拒绝的机会,他快步往外走:“本王回边关了。”   邬明鹤回头望着他的背影,道:“珍重。”   谢玄微没再开口,脚步也没停。   等他回到京城,或许会恨他吧。   可没关系,说不定那会儿他已经死掉了。   —   柳破月昏睡了整整三日。   这日一早,底下人传话,柳先生醒了,但谁也不认识,孟清漪闻言却是心中一喜,静安王成功了!   她连忙赶了过去。   到时,柳破月蹲在廊下喂狸奴。   他眼神平和,唇角带着浅笑,远远瞧着这一幕,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不愿惊扰这副画面,孟清漪停在了不远处,静静地看着。   还是柳破月发现了她,他抬眸看她片刻,眼里皆是陌生和疏离:“你是?”   孟清漪心中一沉。   师兄也不记得她了。   也好。   都忘了也好。   她放缓脚步走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我是——”   府医说,任何一个过去的字眼都可能会勾起他的一些记忆。   “哥哥,我是你义妹,穗岁。”   柳破月疑惑的望着她,良久才道:“他们叫我柳先生。”   “嗯,哥哥叫柳破月。”   孟清漪声音柔和道:“哥哥自小就养在我家,我成婚后,哥哥也来府里做了府医,因——意外失了记忆。”   边说,她边打量柳破月的神情。   她不确定他对过去还记得多少,但她只字不敢提。   好在,柳破月听完并没有起疑,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是这样啊。”   “我知道了。”   “可我——不记得医术了。”   孟清漪忙道:“没关系啊,哥哥只管在府里住着,以后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柳破月歪了歪头:“可以吗?”   “可以。”   孟清漪忍着泪意。   “好,那我听妹妹的。”柳破月朝她笑着道。   二人又逗了会儿狸奴,孟清漪期间试探柳破月对过去好不好奇,柳破月摇头:“有妹妹在就好了。”   “若我想知道什么,就问妹妹。”   孟清漪放下心,点头:“好。”   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院子,脚步轻盈,脸上挂着笑容。   师父去了边关,从此不问世事,师兄也终于摆脱了那些噩梦。   真好。   可她却不知,柳破月久久注视着她离开的方向,低喃了句:“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有加更哈 第78章 第 78 章 我们一起走   孟清漪回到院里, 刚进屋就发现了案台上熟悉的纸条。   她忙让聆风在外头盯着,迅速点了烛火。   字迹逐渐显露出来。   ‘明日行动,掩护’   短短几个字让孟清漪皱起了眉。   没让她参与此次行动。   可掩护, 要如何做?   “姑爷回来了。”   聆风请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孟清漪回神,忙将纸条收进袖里,来不及烧了,只能另作处置。   她整理好心绪迎出去。   却见邬明鹤立在廊下望着天边。   她若无其事走出去,立在他身侧道:“主君在看什么,方斗他们怎么样了?”   邬明鹤回头见她出来,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我在瞧近日天气如何,再养几日就无大碍了,明日是祖母的头七,去烧完纸钱就准备回京。”   “我听说柳师兄醒了?”   “嗯。”孟清漪眉眼带笑道:“静安王的针法果真管用,师兄将过去都忘了,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 我便告诉他他是我的义兄,院子里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 统一关径。”   邬明鹤闻言也松了关气。   “如此便好。”   什么都不记得, 就可以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忽而, 一道惊雷乍响。   邬明鹤下意识将她孟清漪揽进怀里, 双双抬眸望向天空。   “要下雨了。”   孟清漪压下那一瞬的心悸, 喃喃道:“这场雨明日怕是都不会停,主君看天气作甚?”   她无意识的攥紧邬明鹤的手。   不知为何, 这道突如其来的惊雷让她心中隐隐感觉到了不安。   就在这时,前院来人请他们过去。   孟清漪看了眼聆风,后者立刻上前替她整理衣衫, 不动声色接过孟清漪手心的纸条。   纸条上显现的字迹会在十息左右消散,且只能用一次,虽然即便被人瞧见也看不见什么,但纸条材质特殊,以防万一,还是毁了的好。   二人到时,厅内已经坐满了人。   互相见过礼,崔夫人便道:“明日便是母亲头七,我想着趁着聿恒也在,祭拜完便去道观给母亲点盏灯,叫你们过来是想同你们商议,供奉在哪家道观好?”   崔夫人看了眼众人,继续道:“母亲生前惯爱去的是半山观和城东的紫蝉观,我已着人问过,两处都愿意供奉。”   孟清漪闻言面色微动。   名录就藏在半山观。   且也是明日行动。   若邬家举家往半山观去,怕有危险。   “我记得母亲去半山观多些。”邬二奶奶道。   邬六奶奶却道:“可我记得,母亲最后一次去的是紫蝉观。”   孟清漪一边听着,一边在心头思忖。   她要替同伴打掩护,最好的方法也不是半山观。   邬明鹤下江南不是什么秘密,且他先前还接过接应密探的差事,北禹刺客必定早就盯上了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至重要,若他们去半山观,不仅会给同伴带去更多危险,还会将邬家置于险境。   去紫禅观,一举两得。   但这种场合她不好冒然开关,只默默看向邬明鹤。   虽说是商议,可他的想法才是最键的。   其他人对此自也都明白,商议过后,不约而同看向邬明鹤,崔夫人见都安静下来,道:“聿恒的意思呢?”   邬明鹤沉凝片刻,道:“城东略微近些。”   半山观在北城,紫蝉观在城东。   孟清漪眼神微动,似是想起了什么般,跟着道:“我曾在祖母屋里看见过一个紫玉蝉雕。”   众人闻言不由都看向她。   孟清漪镇定自若道:“刚回江南去探望祖母时,我见那件紫玉蝉雕就放在祖母床头的梨花木小几上,我没去过紫禅观,不知这紫玉蝉雕与紫禅观可有系?”   厅内安静半晌后,崔夫人道:“母亲确实有一紫蝉玉雕,对其甚是喜爱,已作为母亲陪葬入棺,至于是否与紫蝉观有系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是不是有系已经不重要了。   “既有这等渊源,那便去紫禅观吧。”   邬明鹤一锤定音道。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崔夫人道:“好,那我这就着人去趟紫禅观,明日我们一起去为老太太供灯。”   -   次日,邬家众人先去祭拜了老太太,便往紫蝉观去,禁军府兵,府衙兵卫随行。   一行乌泱泱,浩浩荡荡的。   到了山脚下,马车上不去,需得步行。   孟清漪还有些担心邬明鹤:“百阶长梯,夫君身子可受得住。”   邬明鹤哭笑不得:“我只是失去了内力,又不是体力,如今伤关都已愈合,只要不打架都不防事。”   提起此事,孟清漪心神又提起来,叮嘱道:“师兄说了三月不可动武,还有月余,主君定要谨记。”   今日肯定是不会太平的。   “我便是想,没了内力也动不得。”   邬明鹤让她放心:“我如今有几百兵力相护,还有李奉渔他们,将我保护的严严实实,谁也近不来身。”   孟清漪闻言打趣他:“谁叫我们主君能力出众,遭歹人嫉恨,好在受陛下信重,不仅下旨沿路城池护送,还亲赐两百禁军随行。”   “这么说起来,主君可是块香饽饽。”   邬明鹤抬手点她眉心:“胡说。”   但言语里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陛下信重他是真的。   但如此紧张他也还有一层缘由。   如今他是陛下忠实的拥护者,有他在,能压住不少暗流涌动,如今世家又因王家出事自危,在这场数十年的拉锯战中已落下风,说不准再过几年,皇权也就能彻底稳固了。   若他在这时候出了什么事,朝堂要乱,重新洗牌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邬明鹤眸色微暗了暗。   眼下让他不安的不是今日,而是静安王,谢玄微。   他们虽然相识不久,了解算不得多深,但他对静安王的手段性情是有数的。   他不会做无用之功。   他对太后下手,将谢锦润留在京城侍疾一定有他的缘由。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平白无故针对谁,如此大费周章,恐怕所图不小。   他与太后又到底有什么仇怨。   “幸得这会儿雨小了些,不然这长阶可真不好爬。”后头邬六奶奶道。   “还是走快些吧,说不准又要来阵大雨。”邬七奶奶道。   邬六奶奶下意识用眉眼横她:“你尽会乌鸦嘴——”   数落到一半,她想起什么,又闭了嘴,轻声道:“走快些就走快些。”   现在她一看见姜氏就想起那日她拿着剑横扫一片的模样,底气顿时就不足了。   邬七爷看的好笑,低声碰了碰七奶奶的手臂:“现在邬家几位奶奶都怕你。”   也没人再敢拿她当软面团子了。   少了诸多麻烦,邬七奶奶对此很满意。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一行人陆陆续续到了紫蝉观。   紫蝉观早就已经准备充分,因着邬明鹤身份贵重,怕出岔子,道观担待不起,加之邬家人实在太多,遂早早放了话,今日道观只接邬家的人。   邬家一众人在观主的引领下,为老太太供上灯。   邬明鹤作为家主跪在最前头,孟清漪与他并肩。   供奉仪式繁琐,短时间内无法结束。   将近一半时外头传来了厮杀声。   道观中的人急步来禀:“有刺客杀上来了。”   邬家除了前头几人外皆变了脸色。   “好端端的怎会有刺客!”有人惊讶道。   “是啊,苏城一向平静,哪里来的刺客。”   “……”   几句惊讶的话毕,他们后知后觉想起了什么,纷纷看向前头。   他们从前一帆风顺的,走到哪里都只有被恭维着的,今日唯一的变数就是他们的家主。   刺客冲谁来的一目了然。   崔夫人亦皱眉看向邬明鹤。   邬明鹤倒是格外平静,感受着身后短暂的躁动,他道:“都静心供奉。”   邬家其他人不敢言语,暗道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家主,竟如此淡然。   另一边也寻思着外头有几百兵卫护着,谅刺客也杀不进来。   众人陆续平静下来。   但随着外头越来越大的动静,有人开始一心二用。   在心里祈求刺客杀上不来。   终于,仪式结束。   外头的打斗声不仅没有减轻,动静反倒越来越大。   邬明鹤回头望了眼外边。   因下着小雨,天灰蒙蒙的。   “他们的目的是我,所有人留在此处。”邬明鹤看向观主:“观中可有安全之地?”   一般这样的道观都会留有暗室暗道什么逃生避祸的地方。   观主懂他之意,犹豫道:“有是有,只是地方不宽阔,怕是要委屈贵人。”   “无妨,安全就行。”   邬明鹤朝崔夫人道:“母亲,您带着诸位先去避着,我留五十兵卫跟着,待前头动乱停止,再下山不迟。”   崔夫人担忧道:“那你呢?”   “我不出去,他们不会罢休。”邬明鹤看向孟清漪:“清清——”   孟清漪立时看懂他的意思,握住他的手:“我明白,我们一起走。”   她是首辅夫人,她若未与邬明鹤同行,那些人一定会想办法杀上来找她。   不过也说明调虎离山之计成功了。   名录在道观的消息早已经传入了北禹细作耳中,但他们并不确认是哪家道观。   今日他们来紫蝉观,北禹的人必然不会放过,而人手有限,来这里的刺客越多,半山观就会更顺利。   邬明鹤回握住孟清漪的手,道:“好,我们走。”   崔夫人看着孟清漪欲言又止,但到底没法挽留,只道:“一定当心。”   孟清漪点点头:“我会的,父亲母亲也小心。”   道别后,邬明鹤与孟清漪携手并肩朝外走去,其他人纷纷退后让出中间的路。   走出道观,邬明鹤接过李奉渔递来的伞给孟清漪撑着:“怕吗?”   孟清漪摇头:“不怕。”   邬家那次围剿,师兄为她杀出了一条血路,她这回是真的不怕了。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加更来啦,还在炒… 第79章 第 79 章 我会竭尽全   细雨绵绵, 孟清漪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挽住邬明鹤的手臂走下阶梯。   前方厮杀成群。   圭影李奉渔,伏月聆风各护在二人身侧身后, 一路往山底去。   越往下,打斗越激烈。   脚底沾上鲜血,黏黏丝丝的。   刺客看见邬明鹤夫妻后进攻愈发凶猛,被早有防备的几百兵卫尽数拦截住,为他们在中间撕开一道口子。   二人默契的加快脚步。   孟清漪没管耳畔的厮杀,她一直盯着脚下,雨天路滑,台阶上又有些青苔,稍不注意就要踩空。   带着主君摔下去可就不好看了。   有时候溅过来几滴鲜血,她也没空绕开。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临近山脚时,有刺客突围直朝着邬明鹤面门而来,圭影如风般掠出去,只瞧见一道残影, 越靠近马车,近身的刺客越多。   李奉渔伏月聆风出手干脆利落, 将二人护的密不透风。   山底有着不少的水坑, 此时已被鲜血染红, 丝丝缕缕的往外渗, 细雨并没有冲淡血腥气, 反倒让空气更加的黏腻。   上了马车,李奉渔拉起缰绳, 马鞭一扬,马儿嘶鸣一声冲进了雨里。   孟清漪掀开车帘往后看了眼。   刺客约莫过百人,他们能这样顺利的逃出来只因这一次人手够多, 半山观那边也不知道如何了。   与此同时。   半山观正经历着一场恶战。   一北一南两座山,北边不比南边细雨,倾盆大雨如注,血流成河。   乌云布满山巅,黑压压的,叫人喘不过气来,孟清漪放下车帘。   心里直发紧。   除了她,他们这一队的人此时都在半山观,包括不会武功的何九爷。   至于他们如何配合,她一概不知。   马车疾行驶出紫蝉观,溅起一地水花,邬明鹤早有命令,今日不恋战,一队人马边打边撤,临到城门,城防司察觉动静派人迎上来,兵马重,刺客再不甘心也不敢攻城。   进了城,便算安全了。   紫蝉观遇刺的消息已经传到府衙,苏知府火急火燎的赶过来,看见邬家马车进城,着急忙慌下了马,差点栽了个跟头。   “邬首辅,邬首辅,您没事吧?”   马车未停,邬明鹤微掀开车帘,见人全须全尾的,苏知府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去,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上苍保佑,上苍保佑。”   要是人在他这儿出了什么事,全家的脑袋可就不保了。   邬明鹤等他念完,才道:“过几日便准备启程回京。”   苏知府闻言心中一喜,可算是要将这尊金佛送走了,但面上却依依不舍,一边跟着马车往前走,一边道:“怎不多留些日子,难得回来一趟。”   邬明鹤道:“朝中有要务。”   比预计的确实要早些。   名录到手,少不得需他打掩护,自是越早回京越好。   且,谢玄微令他很不安。   “原是这样啊。”   苏知府道:“那下官这就回去送信,让下一个城池好提前做准备。”   邬明鹤轻嗯了声,放下帘子。   孟清漪听他们说完,才轻声问:“京中出什么事了?”   她原以为怎么也要过了祖母二七再走。   邬明鹤摇摇头。   “还尚不清楚。”   “明日便开始准备着,随时启程。”   孟清漪轻轻应下。   心中却飞快计算着,不知道半山观那边可顺利,若成功拿到名录,又要如何送回京城。   先前那回沿路遭遇无尽的截杀,师父被迫放弃回京,一路几番辗转到了江南,而从江南进京,少说十几日功夫。   这段路恐怕不比上回从北禹送到京城轻省多少。   邬明鹤突然改变计划——   莫非与此事有关?   但现在她也不敢贸然打探。   回到邬府,邬明鹤去了书房,孟清漪则去看柳破月。   一进院子却听下人说人出门去了,孟清漪一惊,急声道:“怎让柳先生出了门,可有人跟着?”   下人苦笑道:“回大娘子,今日府里主子都去了紫蝉观,院里自己开的小厨房,小的去端饭的功夫,回来人就不见了。”   “小的在院里没找着人去了大门,从门房处得知柳先生出了门,有一个二等小厮跟着。”   孟清漪心中一沉。   师兄失去了记忆怎突然要出门去。   越想她越心慌,忙转身往外走:“聆风,叫几个人,随我出府找人。”   “是。”   聆风点了几个在内院伺候的,疾步追上孟清漪,一行人脚步匆忙闯过庭院,刚踏上游廊却见对面游廊上两道人影悠然而来。   公子一袭水蓝色暗纹袍,头发一半用同色发带扎着,行走间,发带随着衣袖轻轻飞舞,他一手捏着一串糖葫芦,一手提着一碟点心,脸上带着几丝浅笑。   随行小厮手上还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隔着一座庭院望见孟清漪,他先是一愣,而后弯起唇角,加快了脚步。   孟清漪被他那抹笑容晃了眼,回过神,忙疾步迎上去。   两边在走廊转角处遇上。   孟清漪急切问道:“师——哥哥,你去哪里了?”   柳破月语气温柔道:“我想找妹妹一起吃饭,过去才知道妹妹今日不在府里,我对外头有些好奇,便临时起意出去逛了逛。”   孟清漪听着他温和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我买了糖葫芦,我尝过了,很甜。”   柳破月将糖葫芦和点心递给她:“还有桃花酥,桂花糕,饴糖…他们说这都是姑娘家会喜欢的。”   孟清漪怔然接过糖葫芦和点心,又看了眼小厮手中的东西,道:“这都是给我买的?”   “嗯。”柳破月有些懊恼道:“我还想买更多,只是提不下了。”   孟清漪细细打量着他的神情,确认没有异样才放下心,勾唇道:“多谢哥哥,下次我与哥哥一起出门去买。”   柳破月却没答应,他抬眸看了眼她身后的人,疑惑道:“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孟清漪道:“听人说哥哥出门了,寻思着哥哥失去了记忆,我不放心,正准备出去找。”   “喔。”   柳破月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脑袋:“我这么大个人又不会走丢,妹妹不必担心。”   孟清漪身形僵了僵。   从前师兄待她总保持着几分疏离,如今失去记忆,倒更亲近了些。   孟清漪将柳破月送回院子,柳破月让人将糕点全部给她带回去,还认真嘱咐:“妹妹记得要吃,我都尝过了,很好吃的。”   “好。”   孟清漪笑着承诺:“我一定吃。”   孟清漪与柳破月说了会儿话便往回走,穿过长廊时她不动声色看了眼何九爷的院子。   也不知道半山观可有结果了。   孟清漪回到院里,泡了个热水浴,换下弄脏的衣服,刚梳理完毕,聆风突然闯进来,目光警惕的望向四周。   小丫头正小心伺候孟清漪穿衣,被吓了一跳,茫然望向聆风。   孟清漪与聆风对视一眼后,示意小丫头先出去。   聆风快步走到孟清漪身侧,一手握住腰间软剑。   经历几次厮杀后她将软鞭换成了软剑。   主仆正万分警惕时,屏风后仿佛凭空出现一道人影。   聆风刚要拔剑,被孟清漪阻止。   不等她试探,对方直截了当道。   “我要回京城了。”   熟悉而低沉的嗓音让孟清漪微微一怔:“果然是您。”   风雨使。   庆甫曾说陛下派了一位高手暗中保护邬明鹤,柳破月也曾感知到他的存在,她原先没多怀疑,直到纸条几次仿佛凭空出现在她房间,她便猜到,陛下派来保护邬明鹤的那位高手很有可能就是风雨使。   他说过他是她的上峰,她听命于他。   风雨使道:“京中有变,我需即刻动身回京。”   孟清漪一惊:“京中出了什么事?”   风雨使没答她,只继续道:“名录已经取到,但北禹盯的太紧,不能放信号通信,目前并不知在谁的手里,京中急召,我耽搁不得,只能先行。”   “此次护送名录与上回不一样,一共十二位密探,分十二路乔装回京,除了真正携带名录的那一个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名录在谁身上,包括我,期间密探之间不得联络,更不能放任何信号弹。”   “只有真正携带名录的密探可以放约定好的求救信号,一旦收到求援信息,其他人需立即前往协助,除此之外,其他人只负责掩护,必要时候——”   “为同伴诱敌,争取时间。”   “可听明白了?”   孟清漪认真记下后,点头:“明白了。”   “所有人会在五日内出发。”风雨使提醒道:“不得延误一日。”   “好,我知道了。”   孟清漪回答道。   邬明鹤也说有朝务在身,这两日便会离开江南,五日内出发,应不是难事。   风雨使说完没有急着走,而是又站了会儿,突然道:“务必小心,活着回来。”   孟清漪听出他语气里的担忧,点头道:“嗯,我会竭尽全力,活着回来。”   可屏风后的人却不满意这个回答。   他要的是她一定要活着回去。   可他也清楚,一旦踏上这条路,未来如何就不是谁能控制的了。   即便是他,也干涉不了。   “我在京城等你。”   最后,他撂下这句话便消失了。   他一走,聆风立刻冲出屏风,却没看见任何影子,不由咋舌:“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孟清漪缓缓走出屏风,若有所思扫了眼屋内,微微蹙起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他方才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她有些熟悉。   难道他们认识?   几次相见,风雨使都罩着黑袍,以面具遮面,别说容貌,她连他的身形都看不出来。   就算认识,也很难瞧出来。   还有,京中到底出了什么事,令他这样着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第 80 章 回京   邬家书房   邬明鹤写好信, 递给李奉渔:“以最快的速度送进皇宫。”   李奉渔恭敬接过。   邬明鹤又叫住他:“京中近日无信?”   “没有。”李奉渔顿了顿,又道:“先前请方先生调查的事也还没结果。”   邬明鹤微拧紧眉,摆摆手。   李奉渔离开后, 邬明鹤轻往后靠在椅子上,习惯性的转动着扳指。   视线有意无意落在面前的纸条上。   ‘若见点雪令,请大人相救’   风雨密探直属陛下,除圣旨到他跟前命他协助外,他从不主动探查。   这还是风雨密探第一次将消息直接送到他跟前。   圭影说,暗中保护他的人离开了。   他一直以为那人是陛下的暗卫,可如今看来怕不见得。   能将风雨密探的消息送到他书房且还没惊动任何人,这个人不仅是密探,且身份必然不低。   看来今日半山观得手了。   可就在这紧急关头,那人却急着回京,说明京中的事比这份名录更紧要。   而能比这份名录还重要的——   邬明鹤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隐约升起几分焦躁。   只希望不是他想的那样。   “当归。”   当归应声而入:“主君。”   邬明鹤沉声道:“派人去给云世子,尉迟小姐送信, 通知何九爷,后日回京。”   密探收到了消息, 他却没有。   这种反常令他愈发不安。   当归却道:“何九爷不在府里。”   “底下人先前报说, 何九爷称要去找云世子吃酒, 这会儿多半同云世子在一处。”   邬明鹤在静安王手里保了他一条命, 如今没了威胁, 府里自然是困不住京都纨绔的。   何九爷圆滑,在苏城没结什么仇, 应也出不了什么事。   邬明鹤便没多言:“去吧。”   “是。”   —   崔夫人一回府,邬明鹤便去了趟前院,与崔夫人商议后便回了主院。   孟清漪已得到消息, 正替他整理书籍。   “这些都是主君随行要带着的,先装着,留几本这几日要看的即可。”   “衣物也只收拾几套就成。”   此行需要赶路,东西不能带多了。   “娘子。”   孟清漪闻声回头,见邬明鹤踏进屋内,他看了眼箱笼,道:“这些让当归收拾就好,你手上的伤才结疤,不可再伤着。”   孟清漪无奈的伸出手:“已经痊愈了,都快瞧不出疤痕了。”   “再者我也只是动动嘴。”   屋里光二等女使就好几个,她就是想动手,也轮不到她。   邬明鹤看女使又抬出一个箱笼,道:“回京路途有些急,衣物只带三套,其余一应能减就减,若有需要的,沿路城池可买。”   这番话倒是正合孟清漪心意。   途中若见点雪令,她必得要想办法去接应的,东西多,反倒累赘。   不过——   孟清漪看了眼邬明鹤的脸色,拉着他走到边上,轻声询问:“主君这样急着回京,可是出了什么事?”   风雨使突然在这时回京,眼下邬明鹤也急着要走,京中必是出了大事。   却见邬明鹤摇头:“相隔太远,消息阻塞,我目前所知不多。”   孟清漪若有所思。   其实她心里倒是有个猜测,风雨密探只听命于陛下,风雨使这样着急,最大的可能便是陛下——   不,不可能。   皇宫防守森严,陛下身边暗卫侍卫众多,陛下怎可能出事。   “主君莫急,如若真出了大事,京城必然会给主君传信的。”孟清漪见邬明鹤神色少有的沉着,安慰他道。   即便皇宫瞒着,首辅府也必定会来信。   邬明鹤也正是这样想,只心底不知为何难以宁静,他不愿孟清漪跟着担忧,放缓神色道:“嗯,回京路急,若有必要,怕要弃马车赶路。”   孟清漪点头:“好。”   幸得她骑术尚可,骑马赶路不成问题。   “对了,可给云世子他们送信?”   “已经让当归派人去了。”   邬明鹤道。   孟清漪闻言便不再多问。   算时辰那边也该结束了,府里派了人去,他们若回来了,应会同她递消息。   果然,没多久当归就禀报道:“云世子与尉迟小姐何九爷今日在一处吃酒,这会儿都喝醉了,何九爷说,后日一早来邬府与我们会合。”   孟清漪彼时正在收拾衣物,闻言动作微顿,云骁和尉迟鸢都受伤了。   后日能一起走,看来伤的不重。   她此时也不好贸然上门探望,只待后日见了面再看。   —   出发这日,天气终于晴了。   邬明鹤下令轻车行简,车队一共只有五辆马车,邬明鹤孟清漪一辆,柳破月尉迟鸢单独各一辆,云世子何九爷共乘。   行装只装一辆马车。   苏知府早早就带上重兵候在邬府门外,连着禁军和府兵压在巷口,和来时一样乌泱泱的。   向邬大爷崔夫人辞别,邬家其他几房都送到门口,一一道别。   云骁几人也准时到了。   只是——   何九爷架着一瘸一拐的云骁,尉迟鸢脸上挂着彩,众人见此皆噤声疑惑望去,孟清漪讶异道:“你们这是——遇见歹人了?”   三人默默望着她。   邬大娘子倒是个会演戏的。   “嗐。”   何九爷没好气道:“昨几个吃酒吃醉了,这两位非要切磋,酒气一上来,较上了劲,我又不会武功,真刀真枪的,哪里敢拦。”   云骁瞥他:“不是何九爷非要看舞剑?”   何九爷瞪大眼,戏也不必演的这样逼真吧,他何时要看舞剑了。   一转头对上尉迟鸢埋怨的视线,何九爷:“……”   尉迟小姐学坏了!   算了,他名声在外,听起来合情合理。   一阵寂静后,崔夫人开口解围:“切磋哪有不磕着碰着的,快上车吧,秦姑姑,赶紧去取些伤药来。”   秦姑姑忙应声而去。   又是几番辞别,车队才启程。   上马车时,孟清漪看了眼旁边马车。   柳破月对他们要回京城一事没有任何异议,也不好奇,甚至没多问一句,只说她去哪,他就去哪。   看起来完全信任她。   可不知为何,今日看见柳破月提着一个非常单薄的包袱时,她没来由的感到心慌。   那种感觉很熟悉。   一如过去很多次一样,来去不留痕,飘渺孤影,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在天地间。   今日那种感觉更强烈。   不知是巧合还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马车车帘被瘦长的手指掀开,露出一张消瘦柔和的脸。   他朝她轻轻笑了笑。   安抚般的笑容让孟清漪心里略微踏实了些,回之一笑,才提着裙摆进了马车。   禁军开路,兵卫断后,中间几辆马车周围都是邬家府兵和暗卫。   重兵护送,一路顺顺利利出了苏城地界。   蓉城知府已带兵在边界迎接。   两厢进行交接完毕,苏知府便拜别邬明鹤返程,看着兵马远去,苏知府重重吐出一口气。   总算将人全须全尾的送走了。   乌纱帽保住了。   进蓉城地界,很快就到了湗化官驿。   蓉城知府温烬下马行至邬明鹤车马前,恭声道:“邬首辅,今夜下榻澎化官驿,一应已准备妥当。”   邬明鹤掀开车帘看了眼官驿,四周皆是蓉城兵马,守卫森严。   “嗯。”   邬明鹤唤了声李奉渔,后者当即跳下马车,调禁军和邬家府兵在官驿层层布防。   温烬只抬眸看了眼便垂下头,静静侯着,直到李奉渔回来,方才请邬明鹤下车。   贴身暗卫簇拥着一行人进官驿。   温烬的人没能挤进来,也不敢挤。   温烬挤不到邬明鹤身边,环视一圈,只能对李奉渔一一禀报:“邬首辅与夫人住的房间在最中间,已经安排好布防;厨子是从府衙调过来的,食材经过层层检查,做成之后厨子先试吃。”   李奉渔:“水来自何处?”   温烬忙回道:“是当地水井,已经提前挑满了几缸,安排了人换防守着,确认水缸食材绝不离人。”   从京城到江南的一路没到一处皆是这样事无巨细的查检,李奉渔现在已经得心应手,唤来邬家心腹:“吩咐下去,所有人按先前的布防就位,谁那里出了问题,立斩不赦。”   他跟着小王爷数年也没有这样细心过。   毕竟没人愿意赔上身家性命去对一个不务正业没什么威胁力的皇家国戚动手。   从京城下来时温烬便已接待过一次,只那次不在澎化官驿,熟练喊人带邬家人过去接防。   “此次同行的还有云世子,尉迟小姐,何九爷,可备好房间?”   温烬回道:“先前接到信,便已做了安排,云世子与尉迟小姐与邬首辅在同一层,何九爷在二层。”   如此安排并无不妥。   谁都知道何家与邬家是对立面。   李奉渔对此也无异议,只还未开口,就听何九爷抱怨道:“凭什么我一个人在一层,再说了,为了我一个人要浪费人手多不好,云世子腿脚不便,我跟他住一个屋岂不是更方便。”   温烬沉默不语。   总不能说其实二层也没安排几个人。   李奉渔自也不应答。   诡异的安静半晌后,何九爷见没人理他正要发作,就听邬明鹤道:“听何九爷的。”   李奉渔:“是。”   温烬也恭敬应是。   何九爷:“……”   什么时候他说话能这么管用?   旋即一看到周围密密麻麻的兵马,不由打一个寒颤。   算了,站得高,死的快。   邬明鹤命大,换成他,一折嘎嘣脆,一下就没了。   孟清漪回头看了眼尉迟鸢,见她面色隐隐泛白,行动也不如先前利落。   她心中略有些担忧,沉思片刻,边聆风道:“你去扶着尉迟小姐,先随她去换药。“   顺便帮他们传话通通气。   半山观的事她至今还什么都不知晓。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这章有大改动,需要宝宝们重新看下,爱你们,这章给宝宝们发红包补偿,么么哒。 第81章 第 81 章 不可不谨慎   温烬送邬明鹤进了屋, 便恭声告退:“邬首辅与夫人先小做休憩,官驿地方有限,略备薄宴, 下官晚些时候再来请邬首辅与夫人用饭,下官就在右手第一间房,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差人知会。”   “有劳。”   “不敢,下官分内之职。”   温烬恭敬退下,当归便关上了门。   孟清漪进屋后习惯性的往窗边走,四下看了眼,见窗外房檐皆是他们自己的人,真真是密不透风。   以前她走到哪里从没这样严阵以待过,如今跟着邬明鹤出行,到哪里都是被层层保护着,与先前天差地别。   明明才短短几月,她却觉恍若隔世。   “大娘子, 窗边危险。”   离窗户最近的暗卫见孟清漪一直立在窗边看风景,忍不住轻声提醒道。   澎化官驿虽也是建在官道旁, 但位于山野间, 被两座高山所围, 野林里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危险, 此时他们前去巡逻的人还没有报平安。   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孟清漪知道这种时候听话是能保命的, 依依不舍望了眼青山便关上窗。   邬明鹤正换下外袍,见此不由道:“回京后就是秋猎, 今年在皇家猎场,风景比此处更甚。”   此事孟清漪早听尉迟鸢提过,闻言好奇问道:“秋猎每个人都可以参加吗?”   邬明鹤见妻子眸光清亮的望着他, 一顿道:“想去?”   孟清漪下意识点头,而后又摇头,蹙着眉道:“皇家猎场大吗,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吗,我若参加附和规定吗?”   一连几个问题落下来,邬明鹤笑了笑,牵着她坐在榻上,徐徐跟她讲解道:“皇家猎场不止一个,今岁去的应是丘山猎场,虽不是最大的,但地势平稳宽阔,附近野林也少些。”   “秋猎没有什么特殊的规则,和春日宴异曲同工,拔得头筹者能得彩头,秋猎头名还能向陛下许一个愿。”   “一般而言,不论身份都可下场,但诰命夫人们多因自持身份不会下场,因此,每年下场多是男子,小姐们以及年纪轻些的夫人们较为少些。”   较少,但不是没有。   孟清漪眼神更亮,却又有些踌躇。   她作为首辅夫人,若下场会不会不符合身份。   可她还从没有参加过狩猎,的确有些心痒痒,且也答应过尉迟鸢——   “届时我若还没恢复内力,就让圭影和李奉渔陪你和令简去。”邬明鹤道。   令简,是小王爷的字。   孟清漪闻言不甚欢喜。   她一欢喜,就忍不住贴近邬明鹤,挽住他手臂,声音甜软道:“谢谢夫君。”   以往在家里她都是这样同父母兄长撒娇道谢的。   她发现这套对邬明鹤也很管用。   果然,见邬明鹤眼底笑意更甚,他弯腰替她脱去鞋袜,将她往怀里揽了揽,双双挤在贵妃榻上。   “回京就可以了。”   孟清漪被他圈在怀里,熟悉的清幽香气朝她扑来,令人无比的安心。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可以了’指的是什么,也不答他,只往他怀里蹭了蹭。   无声却似有声。   邬明鹤轻笑了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羞的她立即红了脸,嗔道:“主君!”   一夜就算她受得住他还站得稳么。   这人成婚前一副端庄持重模样,高高在上无欲无求似的,新婚前一夜母亲给她讲册子时还面露忧色,说总该不会真被她说中了,二十六未成婚那方面真有问题——   谁成想问题真是大了!   除了先前两次怜惜她不适以外,后面每次都没少过一个时辰,论她怎么央求都不停。   哄倒是也会哄。   却是变着花样的哄。   那些招数她至今想不明白他是从哪学来的。   她后来与母亲抱怨,母亲却只会捂嘴笑,还说她有福气。   若遇上那些十来息的才真是完蛋了。   她细细一想,一比较,立刻就不埋怨了,累虽累,乐趣也真是有的。   只不过没多久邬明鹤受了重伤,如今伤好了,热孝又未过,算起来,已经有许久——   “在想什么?”   耳畔传来男人别有深意的低笑声,孟清漪脸砰地涨红,一头埋进他怀里:“我困了,要睡会儿。”   青天白日的,她怎能想到那处去,简直丢死人了。   幸得男人没有多追问,搂着她拍了拍她的背:“睡吧,晚饭还有会儿。”   声音非常沉稳。   但心里却在计算着时日。   若行程快些,到京城还未出热孝,若是慢些——   一路歇在官驿,层层守卫,更是磨人。   良久后,男人不满足的低低叹了声。   以往清心寡欲惯了,可如今妻子在怀,也成了贪色之辈。   偏一时还贪不成。   简直磨人。   马车上睡不安稳,窝在邬明鹤怀里,孟清漪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一觉醒来,已过了一个时辰。   天彻底黑了。   听见里头动静,李奉渔才在门外道:“邬首辅,温知府到了。”   到了好一会儿了。   但听里头睡得沉,李奉渔不让打扰。   一行人便静静候在外头。   聆风当归得到应允推门而进,各自替主子整理形容,并非大场合,装扮皆从简。   很快便整理妥当。   晚宴设在官驿一楼,里里外外摆了几十张桌子。   主桌在一楼最中心。   周围几桌坐的都是邬明鹤的亲信。   温烬恭敬请邬明鹤落座,孟清漪身侧是柳破月,云骁位于邬明鹤下首,其次是尉迟鸢,温烬,何九爷。   邬明鹤与温烬恰好一南一北,正对而坐,邬明鹤看了眼他身侧,突然开口:“上回见有位吕司马随行,今日怎不见人?”   温烬面不改色拱手道:“近日出了件大案子,吕司马抽不开身,下官带了位推官随行,坐在另一桌。”   说着他朝府衙那边的席桌上看去,其中一位斯文公子有些惶恐的站起身,朝这边鞠了礼。   邬明鹤随意扫了眼后便端起酒杯。   这时,李奉渔皱眉道:“府衙属官众多,怎轮到一位新上任的推官随行,莫不是府衙之中的旧人温大人只信任吕司马?”   李奉渔向来嘴利,也肆意惯了,除了御前,说什么从不顾及的。   在座众人皆是面色微变。   若府衙中知府只有一个可信之人,必有大问题。   邬明鹤的动作顿住,抬眸看向温烬。   眼里已带上几分审视。   手中的酒杯也缓缓放回去。   周遭数道目光立即射向温烬,李奉渔的刀已经快要出鞘。   温烬容色尽失,急忙起身请罪:“邬首辅容禀,并非下官只信任吕司马,只是这桩案子牵连甚广,得用之人尽都抽不开手,除了这位推官家底绝对干净外,其他的——”   温烬苦笑道:“迎接邬首辅是朝廷要事,下官实不敢掉以轻心,万一有不懂事的冲撞了邬首辅,下官难辞其咎。”   说罢,他举起酒杯先一饮而尽:“下官礼数不周,给邬首辅赔罪。”   邬明鹤看他片刻,漫不经心错开视线,周身威压略微散去:“我只是顺嘴一问,温大人不必惊慌。”   说着他便端起酒杯,却见他身侧的云世子比他动作更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邬明鹤微顿,侧眸看去。   数道目光同时掠来,云骁神色有些不自然,低着头起身拱手请罪:“我——有些口渴了,邬首辅见谅。”   李奉渔:“……”   当归:“……”   邬府暗卫:“……”   他们都在,哪轮到他试毒。   再说,这借口也太蹩脚了。   就差贴着温烬的脸说,他们不信任他。   温烬尴尬的干笑几声,忙唤人又为云骁斟上酒,恭敬道:“今日酒性温,云世子可畅饮。”   云骁也意识到自己行为过激了,板着脸看向邬明鹤,邬明鹤无奈示意他坐下。   能到他面前的酒水必然经过层层检验,即便有疏漏,哪里要侯府世子来试毒。   要里面真有东西,他如何同云侯府交代。   “不着急,慢慢喝。”   云骁也不知听没听懂邬明鹤的隐示,见邬明鹤没责怪之意,规规矩矩坐了回去。   孟清漪始终安静坐着。   静观全程,她有些明白崔夫人那日对她的那些提点了,邬明鹤光一个动作就能压得一堆人喘不过气,相比起来,她的确没有什么气场。   不怪静安王府的侍卫不惧她。   想到此,她悄悄挺直腰板,板着一张小脸,拿出首辅夫人的气度来。   邬明鹤不经意间侧眸,瞧见妻子坐的板板正正,颇有种小姑娘装大人的感觉——   煞是可爱。   邬明鹤无声轻笑了笑。   他这一笑也叫众人松了口气,尤其是温烬,总算喘过那口气,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用恰到好处的热情招待开宴。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一顿饭也算是宾主尽欢。   用了晚宴,邬明鹤便回了房间,孟清漪则找了借口去了尉迟鸢房里。   聆风方才找机会跟她说事情紧要,尉迟鸢不敢让她传话。   她得亲自去见她。   李奉渔随邬明鹤进了屋,等当归关上门,邬明鹤才道:“暗中叫人去查,看府城里出了什么要紧案子,速度要快,别惊动府衙的人。”   李奉渔:“是。”   离开前他又多问了句:“邬首辅怀疑温烬?”   “沿路所有城池没有主官孤身一人来的。”邬明鹤:“事出反常必有妖,谨慎些总没错,况且——”   邬明鹤若有所思道:“查一查那位新推官。”   那人一身弱懦气,与他见过的推官都很不同,或许是他多心,但不可不谨慎。   谁料李奉渔眼神一亮:“邬首辅也觉得那推官不对劲?”   他也感觉那人不像什么推官。   再是新上任,也不至于半点气场也无。   “我这就去查。”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宝宝们内容已经替换啦,这章给宝宝们发红包补偿哈 第82章 第 82 章 年年有穗岁   孟清漪叩开尉迟鸢的房门:“尉迟小姐, 我来看看你的伤。”   尉迟鸢看了眼门外三步一岗的兵卫,侧开身:“大娘子请。”   进了屋,孟清漪担忧问:“伤的如何?”   尉迟鸢不甚在意道:“只是和云世子切磋, 小打小闹的,不碍事。”   聆风熟练上前帮尉迟鸢上药,孟清漪探头看了眼,不由蹙起眉头。   北禹细作出手一向狠辣,邬明鹤几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更别提尉迟鸢他们,幸得这次刀上无毒,且伤口也没有先前那样刁钻,但看着那几道口子也很是可怖。   若尉迟鸢他们遇上的是先前对付邬明鹤那样级别的刺客,恐怕凶多吉少。   可这份名录这样重要,为何北禹探子没有派顶尖——   孟清漪想起了邬府那场史无前例的刺杀,他们的人损伤不小,可北禹细作死的更多, 那日点雪令出,但凡进了邬府的刺客无一人活着出去。   所以, 北禹探子一样元气大伤。   孟清漪指尖微动, 突然问:“人多吗?”   尉迟鸢一抬眸:“嗯?”   见孟清漪用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半’字, 尉迟鸢立刻明白过来, 想了想, 身子微倾用气音道:“五十余。”   孟清漪眼眸一亮。   果然,北禹埋在大胤的探子不是无穷无尽的。   尉迟鸢无声询问她同样的问题, 孟清漪抬手写下‘两百’。   尉迟鸢倒抽一口凉气。   若那日半山观有两百北禹探子,他们恐怕不会这么顺利。   她目光灼灼盯着孟清漪:“是你?”   孟清漪轻轻点头。   她的确是有意‘诱敌’,但没想到会那样顺利。   现在回想起来, 邬明鹤似乎一开始也是‘中意’紫蝉观。   孟清漪想起什么,写道:“你不知下落?”   尉迟鸢摇摇头。   她倾身往前,不慎扯动伤口,孟清漪忙让她别动,她将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附耳过去。   “除了那个人,无人知晓下落。”   孟清漪知道‘那个人’指的是拿到真正名录的密探。   这与风雨使所说一致。   “十二个人包括我们?”   二人虽有信息差,但尉迟鸢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道:“是十二队。”   孟清漪一怔。   尉迟鸢在她耳边简单解释:“每队人数不同,上头无法及时确认时,通常以一人暗指‘一队’,以四级为首。”   “四级?”   孟清漪好奇道。   她初时听时就觉得十二个人是否太少了些,十二队倒还差不多。   “嗯。”尉迟鸢道:“这是规矩,每队必有一个‘四级’,我们四人为一队。”   孟清漪了然。   尉迟鸢加入最早,立下的功勋比他们都多:“我们这队是你?”   尉迟鸢又点头。   聆风见孟清漪没拦她,便也安静竖起耳朵听。   尉迟鸢知孟清漪刚加入不久,而风雨密探规矩众多,恐所知不全,便拉着她继续道:“这次任务无比重要,里头的名字关乎朝堂社稷论,不论谁拿到,不论发生何事,都要以保护它为先,必要时候,要为它舍弃任何人,包括同伴,亲人。”   孟清漪闻言想起风雨使也曾同她说过:   ‘除了真正携带名录的那名密探外,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不可求援’   ‘必要时候,掩护同伴’   此时尉迟鸢的话,让她有了更深刻的体会。   突然,她想起师兄也曾同她说过这些话,还曾让她‘身临其境’的体会过。   将她吓的落了泪。   他们几次三番不约而同的提起这个规矩,恐怕不止因为这个规矩重要,而是即便知晓规矩重如山,却也很难做到。   毕竟舍弃同伴和亲人,绝非常人能为。   果然,尉迟鸢继续道:“有时候同伴被抓,敌人为了逼出你会无所不用其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别说救人,连悲伤的情态都不能有,否则死的人会更多,还有可能牵连更多无辜性命。”   “这次任务比我们的命重要。”   这些字眼光听着就很沉重。   孟清漪沉默良久后,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尉迟鸢不知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沉痛,隐有泪光闪烁。   孟清漪心中一咯噔,问:“你,经历过?”   尉迟鸢垂首,极轻的嗯了声。   “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只有我活了下来。”   孟清漪虽没有过这样惨痛的经历,但光想象着就觉心中堵塞。   “不说这些了。”   尉迟鸢很快抽离出来,低声道:“‘一人’暗指一队,所以东西若是落到你手里,你定要与我们通气。”   这样他们才能更好的掩护。   孟清漪点头:“我知道了。”   孟清漪在尉迟鸢房里坐了近一个时辰,回去时,正好见圭影在同邬明鹤禀报什么。   见她回来,圭影停下,朝她微颔首。   孟清漪下意识道:“我先——”   还未说完,就见邬明鹤朝她抬手:“过来,不必回避。”   孟清漪听他这样说便快步走过去坐到他身边,才坐下就被圭影的话惊的差点弹起来。   “蓉城有疫病。”   古往今来,疫病都是闻者生畏,孟清漪惊愕的偏头看向邬明鹤,果然见他也沉了脸色。   “蓉城府城包括附近三个县都已经封锁,按照我们原定的路线,不会经过疫病地界。”圭影继续道。   所以,温烬才会瞒着他们。   正在这时,李奉渔推门而入,向邬明鹤和孟清漪行了礼,便道:“我查到那位推官的底细了。”   “说。”   “此人名叫安裕,是澎化一名秀才,月前因一场集会扬名,府城起疫病时,温烬恰因公务不在府城内,收到苏城通知要接待首辅后更是不敢进城,提前调离兵马离开疫病地区,径直到了澎化等候,因城门被封,里头的人出不来,温烬无人手可用,便在周围县四处搜罗可用人才,几日前找到了安裕。”李奉渔道。   “临时任命其为推官随行,实则因府城封禁,还未走文书。”   这也就说得通,为何这位还未上任的推官看起来诚惶诚恐,半点官威也无。   孟清漪听到这里,确认道:“温大人和他带来的兵马以及安裕都未进过疫病地界?”   李奉渔道:“目前看来是这样。”   孟清漪微松口气,如此,这里的人都是安全的,可转念一想疫病封禁了万人,难免心焦:“此事可已经上报朝廷,疫病眼下可得到控制?”   “尚不可知。”   李奉渔道:“我们没敢靠近疫病区域。”   邬明鹤在这里,随行还有几百人,一旦染上,后果不堪设想。   孟清漪随不再多言。   一阵沉默后,李奉渔道:“可要提温烬来问?”   邬明鹤点头嗯了声。   李奉渔遂折身出门,刚拉开门与过来的方斗正面碰上,方斗看了眼他,又看一眼屋内,目光逐渐变得哀怨。   望着李奉渔背影消失在尽头,他才一脸幽怨的踏进屋内:“主君。”   邬明鹤见他过来,问:“伤可好些了?”   方斗嘟囔道:“再不好,我的位置都要被替代了。”   说完还瞥了眼圭影。   无声似有声。   众人:“……”   邬明鹤沉默几息,道:“好好养伤,不可妄动。”   方斗:“其实已经无碍了。”   以前这些事都是他去做的,如今他却半分力也使不上。   这让他有种很强烈的挫败感。   邬明鹤还未开口,圭影就面无表情道:“伤口还未愈合,至少要再养十日。”   方斗气的瞪他:“以前怎不见你这么多话!”   圭影:“实话实说。”   方斗盯着他那张死鱼脸,一口气哽在喉里,上不来下不去。   邬明鹤无奈揉了揉眉心,道:“这段时日好好养伤,到了京城,圭影和李奉渔都要回王府,有你忙的时候。”   方斗听了这话才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脱口而出:“所以小王爷把李奉渔输给了主君的事不是真的?”   邬明鹤:“……”   “这是从哪听来的?”   孟清漪也忍俊不禁:“当时说的是若小王爷再闯祸,李奉渔便做主君的贴身护卫,可小王爷这段时日万分规矩,没闯祸。”   方斗眨眨眼,随后轻咳一声:“喔,是这样啊。”   该死的,是谁在乱传话!   恰这时门被敲响,是李奉渔带温烬过来了,行到邬明鹤跟前,李奉渔神色怪异的看了眼方斗。   跟着邬首辅这段时日,他才知道他以前跟着小王爷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怎么还有人要迫不及待的往上凑。   李奉渔不理解。   方斗瞪圆眼。   这什么眼神,挑衅他?   “见过邬首辅。”   温烬行了礼,试探询问:“不知邬首辅传唤下官有何吩咐?”   从前也没听说邬首辅身边有位姓李的大人,且行事如此张狂。   他正要睡下,门就被他一脚踢开了,吓得他魂都差点飞了。   不待邬明鹤开口,李奉渔就冷声道:“你做了什么,还要邬首辅亲口问你?”   温烬闻言面色一白,惶恐的看向邬明鹤,果真见他目光沉沉的看向自己,温烬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下官有罪。”   方斗掀眼看向李奉渔。   短短时日,他比他还威风了?   “疫病起于何时?”   邬明鹤沉声道。   果然都知道了,温烬额上渗出一层薄汗,诚惶诚恐的回道:“五日前。”   等了几息,李奉渔不耐烦了:“将前因后果尽数禀报,还要一句一句问你?”   温烬身子一颤,俯下身如实回道:“五日前,城南有了第一例疫病,起初只以为是季节性风寒,没当回事,直到一夜之间感染的人数越来越多,才有一位医者断出是疫病。”   “各大医馆爆满,每日新增感染者近百人,府城不得不下令封城,临近三县感染者也日渐增多,遂下令一并封禁。”   温烬请罪道:“发疫病时,下官因公务去了槃城,得到消息后立刻往回赶,却在途中驿站收到苏城府城信件,言邬首辅即将回京,下官便想着一切以邬首辅安危为重,遂调离安全区域的兵马,赶至澎化。”   “眼下下官也不清楚府城情形,只等邬首辅离开后,下官便立刻赶回蓉城。”   “邬首辅恕罪,并非下官有意隐瞒,实在是圣旨在前,下官绝不敢让邬首辅陷入任何险境。”   一番话毕,屋内陷入一阵死寂。   所以现在无人清楚疫病区域是什么样的情况。   孟清漪眉头紧蹙盯着温烬。   若有所思。   良久,邬明鹤才让温烬下去。   屋内恢复寂静后,李奉渔请示道:“可要派位太医前去探查?”   此行队伍中有两位太医随行。   方斗闻言道:“属下这两日与两位太医打了不少交道,闲暇时间聊起,听黄太医说他曾去过疫情区会诊。”   邬明鹤沉思片刻,正要开口却见孟清漪望着虚空,眉头微锁。   “怎么了?”   孟清漪回过神,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邬明鹤看出她有顾虑,遂道。   孟清漪这才说出自己的疑问:“主君有没有觉得,温大人方才好像在背书?”   此言一出,所有视线都落在孟清漪身上,孟清漪继续道:“温大人方才分明被吓的不轻,身躯都在发颤,可他回话却极其有条理,从头至尾不曾有一句重复,也不曾有任何颠倒,可是——”   孟清漪迟疑道:“正常人被吓狠了,颠三倒四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才是常理。”   “不过也不排除温大人本身镇定自若——可他又被吓成那样。”   这就很有些相悖了。   李奉渔几人听罢皆若有所思,而后齐齐看向邬明鹤,却见邬明鹤面上并无任何意外,只道:“温大人不仅条理清晰,且从他的说法中,他处理的没有错。”   “那么他在害怕什么?”   孟清漪方才就觉得还有哪里不对,此时听邬明鹤这么一提,她眼神骤亮:“是了,正是这个理。”   “他一切皆为主君着想,按理,就算不邀功,也不应该害怕。”   “我瞧着——”   孟清漪在邬明鹤鼓励的眼神中,道出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像在演戏。”   她虽不喜欢听戏,但周围总有人喜欢,耳濡目染也看过些,只很多时候听到一半她就睡着了,只有上次和赵憬鸿听戏时听了全程。   “他就像戏中角儿一样,在演害怕,在背词。”   方斗忍不住道:“可他为什么要演害怕?”   这也是孟清漪暂时还没想明白的。   “或许因为,思考的角度不一样。”邬明鹤缓缓道:“若他和我们是一个立场,就不会演害怕,可若不是呢?”   “如果他在说谎,亦或者隐瞒了什么,更甚至这场疫病本身就有什么隐情,那么在他的立场上,优先思考的是如何取信于我。”   “他姿态越低,对我越恭敬,越惧怕,他便越不敢撒谎,他的话就更有可信度。”   “他这场戏,是因在揣度我的心思。”   听邬明鹤说完,孟清漪心口那点迷茫尽散,她眼睛亮晶晶的看向邬明鹤:“主君说的极是。”   邬明鹤一转头对上妻子眼睛里明晃晃的钦佩,唇角不由自主的弯起。   他有时候惋惜自己怎不晚生几年,但有时又庆幸自己比她年长些,比她经事更多,仗着这些经验,能得她几分欢喜。   “圭影,你带太医连夜走一趟。”   不管温烬在隐瞒什么,不能拿万余人的性命去赌。   圭影却迟疑下来。   疫病若没得到控制,他和太医去这一趟,便不能再立刻归队。   他唯一的任务是保护邬首辅。   这时,方斗突然道:“我去吧。”   他正色看向邬明鹤,拱手道:“主君,眼下京中情况不明,您不能有任何闪失,否则朝堂一定要乱套,圭影和李奉渔不能离主君的身。”   “我去最合适。”   邬明鹤皱眉:“你的伤——”   方斗道:“此行是为探查疫病,又不是打架,属下已经养了这些日子,只要不动刀枪是无碍的。”   见邬明鹤迟疑,他又道:“属下再带两个暗卫。”   邬明鹤思索半晌,终是点头:“好,别惊动温烬的人,务必小心,一旦发现情况不对,绝不可冒险。”   “是。”   方斗拱手应道:“主君放心,属下还没娶媳妇儿,惜命得很呢。”   边说,眼神边往孟清漪身旁瞥。   众人随着他视线望去:“?“   聆风正在剥桔子吃,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茫然的鼓着腮帮子。   而后在一众怪异的视线中,试探的放下橘子,请罪道:“主君恕罪,奴婢晚宴肉吃多了——有些腻。”   众人又默默看向方斗。   方斗收回视线,无力拱手:“属下告退。”   待他走后,屋内落针可闻。   圭影八卦的看向李奉渔。   何时的事?   李奉渔耸耸肩,他在邬首辅身边忙的脚不沾地,眼睛一睁就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哪个坏东西又来暗害邬首辅。   哪有空关注谁少年怀春。   且还是单相思。   孟清漪面色古怪的看了会儿一无所知的聆风,又疑惑看向邬明鹤。   何时的事?   邬明鹤难得面露迷茫。   他也想知道方斗何时对聆风动了心思。   “奴婢——还能吃吗?”   寂静中,聆风小心翼翼询问邬明鹤。   邬明鹤绷直唇,稳住声音:“——能。”   “谢主君。”   聆风欢喜的又将橘子摸回来。   孟清漪一言难尽的看一眼她,再看一眼橘子,她还以为她何时开了窍,合着是那边一头热。   李奉渔捂唇掩住笑意,拉着圭影告了退,给王爷的回信上得将这桩笑话写上去。   能笑上方斗好一阵了。   聆风见此忙也告退,邬明鹤叫住她:“这盘都端走吧。”   聆风欢喜道谢:“多谢主君。”   门关上,孟清漪邬明鹤面面相觑。   邬明鹤笑了笑,温声开口:“清清——”   孟清漪防备的盯着他。   “方斗有六品虚衔,此次立了功,还可再向陛下请封。”邬明鹤有些生疏道:“方斗自小跟着我,是我看着长大的,品行有目共睹,模样俊朗,能力出众,从不沾花惹草,这是他第一次喜欢一个姑娘——”   他没说过媒,但身边这几个只能他来为他们周全,虽有自夸之嫌,但也是实话实说。   孟清漪听着确实意动。   方斗她也是看了许久的,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邬明鹤这样的正梁,他们自小耳濡目染,个个都端正得很。   邬明鹤见她神色松动,继续道:“若聆风愿意,聘礼和嫁妆都从我私库走,另让聆风在府里选一座院子,作为新房。”   孟清漪心头大动。   但还是矜持道:“我先问问聆风的意思。”   邬明鹤自也不急一时,道:“好。”   “有劳娘子。”   孟清漪没做过媒,学着母亲的样子端庄的点点头:“嗯。”   邬明鹤看的莞尔。   他忍不住做了很久就想做的事,伸手戳了戳妻子的脸颊,看着白净可爱的脸蛋凹陷下去一个小窝窝。   好可爱。   孟清漪瞪大眼盯着他。   眸光清澈茫然。   更可爱了。   邬明鹤顺手又捏了捏。   孟清漪终于反应过来他在做什么,不敢置信的盯着他:“!”   他逗小孩儿呢!   “主君!”   孟清漪正色道:“我马上十八岁了。”   她是首辅夫人,要有气势才能唬人,他怎能将她当小孩儿逗。   邬明鹤笑意不减,反倒更深,但在妻子双目圆瞪的谴责中,他还是依依不舍的收回了手。   “嗯,知道了。”   “再过两月就是穗岁的生辰了。”   秋收冬藏,岁岁丰瑞。   孟清漪见他若无其事,便知他没有听进去,恶胆横生,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捏完就跑。   邬明鹤:“……”   旋即,他摸了摸被妻子捏过的地方,轻笑出声,起身慢悠悠跟了上去。   盯着妻子仿佛做了坏事般逃的飞快却欢快的背影,他眼底蕴着浓郁的笑意。   只愿年年似今朝。   年年有穗岁。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首辅日常:妻子今天好可爱,今天也好可爱,今天更可爱…… 第83章 第 83 章 兵分两路   天才蒙蒙亮, 外头一阵嘈杂。   孟清漪伏在邬明鹤怀里迷迷糊糊刚睁开眼,便传来叩门声,她困倦的探了探头, 被邬明鹤搂着腰半坐起身。   她困的乏力,整个人依偎着邬明鹤不想动弹,闭着眼听他嗓音慵懒问:“什么事。”   李奉渔低沉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邬首辅,安裕发疫病了。”   孟清漪头脑还有些混沌,一时没想起来,安裕是谁——   旋即,她猛然睁开眼,迅速从邬明鹤怀里抽身,失声道:“安裕?!”   随温烬来的那位推官!   邬明鹤也立时变了脸色。   二人一对视后,默契的各自起身穿衣,孟清漪因心中过于惊惧,手还微微有些发抖,邬明鹤转头看见, 无声的近前接过她手中的腰带,安抚:“别怕, 我在。”   孟清漪睫毛不住的颤着。   她经历过一次疫病, 那时她还年幼, 京中人心惶惶, 街巷封禁, 各家各院大门紧闭,那一次控制得当, 药材不缺,及时阻止了疫病漫延,即便如此, 后来她还是听父亲说死了好几千人。   澎化不比天子脚下,药材短缺,信息闭塞,安裕昨日与他们同席,他们这一行所有人都有被感染的可能。   在邬明鹤的安抚下,孟清漪极力镇定下来,来不及梳洗,便喊了李奉渔进来。   李奉渔脸色极其难看。   “昨夜晚宴后,安裕就发了热,他瞒而不报,今晨被同僚发现发高热不醒,急忙要去请大夫,幸得我们提前派了人盯着,经盘问后,请了于冯太医过去诊脉。”   “冯太医多了个心,问起蓉城疫病的症状,发现竟全都对上了,冯太医立即下令封锁了安裕的屋子,现在已经将蓉城来的所有人尽数与我们的人隔离,可昨日晚宴——”   所有人已经有过接触。   且昨日安裕那桌离主桌只隔了三桌!   邬明鹤脸色沉着的问:“潜伏期至病发是多久?”   “普遍三日左右。”   李奉渔拳头握得咯吱响,显然气的不轻:“我已经命人审过安裕,他咬死说自己没有去过疫病区域,也没有接触过病患。”   “温烬亦称他是在澎化见到的安裕,并调查过他一月之内没有离开过澎化。”   孟清漪脸色逐渐发白:“如果他们都没说谎,那就意味着——”   澎化也有了疫病!   孟清漪一颗心不住的往下沉,她忙探身抓起邬明鹤手臂,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她跟着师兄学了一段时日,虽仍然称不上多好,但却比往日精进不少。   邬明鹤微微一怔。   他先是看了眼搭在他脉搏上隐隐发颤的指尖,随后缓缓抬头,见她容色尽失,惊慌溢于言表。   紫蝉观面对那样激烈的厮杀都不见她这样害怕。   他心里骤然升起一个念头。   她如此方寸大乱,并非是害怕疫病,而是因为担心他?   邬明鹤的心尖不可控的颤了颤。   他一直都知道这桩婚事是她被逼迫时不得不做的选择,可清楚归清楚,他还是选择了自私的趁火打劫。   一见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罢,从见她第一面后他就明白。   他想要她。   这或许就是陛下曾戏言说的一眼定终生。   可他去晚了,她已有婚约,他从小受到的教养不允许他强取豪夺。   但后来他想过,根本原因是她拒绝了他,若那日在书房她点了头。   他便做不了君子。   他也承认,那枚玉佩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他私心的想,万一呢,万一哪天她后悔了呢?   没想到上天竟眷顾他至此。   没多久她主动找上了门。   他清楚是因形势所迫她来求他庇护,可那又如何,他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要她。   哪怕知道她心里对他没有爱,只要她对他不生厌,他想,他总能让她动心。   若不能,他就倾尽所能对她好。   至少,不让她后悔当日的选择。   他也以为他当真是不在乎的,直到听她坚定的选择与他并肩,因担忧他哭红了眼,看她为他心神俱乱,他第一反应竟然是欢喜。   他终于走进了她的心里。   这怎不令人欢喜。   “莫急。”   邬明鹤将那些卑劣的私心深藏,面上仍是一贯的温和:“慢慢诊。”   孟清漪手指逐渐平稳。   这时,尉迟鸢和云骁何九爷也都得到消息惊慌赶过来,见孟清漪正为邬明鹤诊脉,俱都屏气凝神忐忑的盯着。   风雨密探规矩森严,可以为任务舍弃任何人,但这个任何人里绝不包括邬首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邬明鹤手腕上,安静的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漪收回手,面色也稍微缓和了些。   “暂且无碍。”   但潜伏期在三日左右,所有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李奉渔沉声道:“我已下令将三楼封锁,三日内只出不进。”   邬明鹤见一众人都如临大敌,想说什么又压回去,转而吩咐道:“将整个官驿封锁,三日内不许放任何人离开,其他防控皆听冯太医吩咐,另外,尽快查清楚此次疫病的传染源。”   “是。”   李奉渔领命而去。   此时所有人都没料到,事态极速恶转,一夜之间,发病人数就高达五十人。   不仅有蓉城的人,还有他们原本队伍中的人。   “怎会如此!”   云骁急声道:“不是说三日才会发病,这才短短一日,怎会传染的如此迅速!”   李奉渔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变慌了神:“冯太医还没有开出能有效控制的方子,若照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人心惶惶时,方斗带着黄太医回来了。   “属下听说官驿染了疫病,便带着黄太医赶回来了。”方斗径直进了邬明鹤的房间,也没带面巾,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中禀报道:“主君,此次疫病的传染源主要是通过病患所用的衣物和物品传染,即便共处一室,只要没有直接碰触过病患所用的东西,不会被传染。”   众人闻言不由都松了口气。   如此更有利于防控。   可听着方斗接下来的话一颗心又紧紧绷着:“但此疫病极为凶猛,一旦传染,存活率不超过七成。”   “更紧要的是,能救命的药材已经被用的差不多了,因折子递的晚,疫病又传染太快,京中的人还没赶到,眼下药材紧缺。”   一旦缺药,死亡率将会急剧增加。   黄太医忧心忡忡道:“下官已经看过蓉城大夫开的方子,的确能有效控制此次疫病,可现下感染的人太多了,药材远远不够。”   一向吊儿郎当的何九爷安静坐着,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这时才突然看向邬明鹤:“邬首辅不能留在这里。”   众人自然都明白他的意思。   疫病来势汹汹,没有摸清源头,也没有药材,绝不能让邬明鹤被困在这里等死。   李奉渔握了握拳,迅速做了决定:“我送邬首辅和夫人立刻离开。”   孟清漪也看向邬明鹤:“主君。”   邬明鹤却摇头:“不可。”   “若我已经染上,会将疫病带出去,沿途恐会牵连更多百姓。”   “顾不了这许多了!”   何九爷站起身道:“此处药材紧缺,即便有方子也救不了命,至少得送邬首辅去一处能取到药的地方。”   “何九爷说的没错。”云骁紧跟着道:“将马车封严实些,带上方子,立刻送邬首辅离开蓉城。”   尉迟鸢也是这个意思:“邬首辅与大娘子先走,我们留在这里稳住局面。”   邬明鹤知道他们心系他的安危,抬手示意他们都冷静下来,镇定道:“黄太医,将此次疫病是如何传染再细说一次。”   黄太医如实回道:“经病患碰触过的物品传染,若轻度接触三日左右病发,但若是重度接触,比如用了病患所用过的物品,一日就会病发,且情况更为凶猛,身体弱些的抗不过两日就会死亡。”   邬明鹤声音冷凝道:“安裕昨日早上病发后,立刻就被隔开,可到今日传染人数却高达五十,其中有人是自苏城而来,到澎化前不曾接触过传染源,说明什么?”   黄太医一怔,忙道:“说明这五十人重度接触过病患所用物品——”   一语惊起四座。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邬明鹤的声音愈发低沉:“晚宴后病发的只有安裕一人,难道这五十人在晚宴之时都曾用过他所用的东西?”   自然不可能!   安裕是温烬的人,与蓉城兵卫有过重度接触勉强说的过去,可是晚宴那日,安裕与如今病发的邬府府兵禁军隔了几张桌子,更不曾有过任何接触!   “所以,安裕不是唯一的感染源!”李奉渔瞳孔微震:“官驿里面有其他病患用过的东西!”   黄太医惊恐接着道:“且不止一件。”   在座都是经历过尔虞我诈的,听到这里,俱都已经回过味来。   李奉渔面色狰狞:“这场疫病不是意外,是一场人为的阴谋。”   该死的!   他已经处处谨慎,竟还是着了道!   李奉渔的怒气几乎要控制不住,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审那姓温的!”   可才走到门口脚步就猛地定住。   其他人见此都疑惑抬眸看过来,却见李奉渔缓缓往后退了几步,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他一手捏着张方子和药瓶,一手捏着棵草药,缓缓踏进屋内。   “哥哥?”   孟清漪脱口而出喊道。   柳破月淡声对李奉渔道:“不急审他。”   李奉渔皱眉盯着他手中草药。   小神医不是失忆连医术都不记得了?   在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柳破月将方子和草药递给黄太医:“派人去附近山里大量采此草药,熬成水喝。”   黄太医看完方子,又仔细检查了草药,目光奇亮,激动道:“这,这是您开的方子?”   柳破月没答他,他打开手里的药瓶,先将药倒给了邬明鹤孟清漪,而后让屋里众人将剩下的一一分了:“此药丸可确保你们不被此次疫病感染。”   黄太医大惊:“竟有这种药?”   正在他不知该不该服用时,却见其他人几乎不加犹豫的吃了药。   他便意识到眼前之人身份非凡,忙也服用了药丸。   只有孟清漪脸色惨白的盯着柳破月:“哥哥,您?”   师兄不是失去了记忆?   不止过往,连医术都忘记了,又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拿出这些东西?   只有一种可能!   师兄他想起来了!   他何时想起来的,想起了多少?   柳破月看了眼她掌心的药丸,才看向邬明鹤:“聿恒。”   熟悉的称呼令邬明鹤心一沉,他盯着柳破月静默几息后,伸手捏着孟清漪手里的药丸喂给她。   孟清漪本能的咽下药,目光直直落在柳破月身上。   柳破月确认她吃下药后就挪开了视线,道:“这种疫病我曾见过,边境曾爆发过一次,感染源来自北禹。”   这话一出众人便了然于心。   果真是冲着邬明鹤来的。   “感染源是竹筷,一共五十副,皆是病患所用过的,随即分散在各个桌上。”   柳破月将这两日查到的一一道出:“因主桌的碗筷是自带,方才躲过一劫。”   “原来如此。”   李奉渔喃喃道。   “我去采药时发现了北禹杀手的踪迹,约莫一百人,埋伏在西边的暗河沟里。”柳破月看向邬明鹤:“蓉城和临近三县被封,暗河沟是温烬为聿恒准备回京的必经之路。”   “他们现在就等着聿恒脱离队伍,提前离开官驿。”   何九爷几人脸色一白。   云骁忍不住道:“弄出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伏击邬首辅?”   “当然不是。”柳破月淡声道:“江南回京必经蓉城,他们在拦截一样东西。”   一件可以颠覆大胤朝堂,将北禹多年的阴谋付之一炬的东西。   “若能顺手杀了邬聿恒,一举两得。”   巧合的是,柳破月所指的东西在座除了黄太医外,全都心知肚明。   最后那份名录!   一时间所有人面色各异。   唯黄太医云里雾里,惊怒道:“什么东西值得温烬这样大动干戈,视人命如草芥!”   “不止是温烬。”   方斗深吸一口气,攥紧拳道:“还有藏在大胤的恶虫,以及那些助纣为虐背叛家国的毒蛇。”   他们害怕了。   害怕底牌被掀开,害怕阴谋败露,所以不择手段。   黄太医惊的张着唇半晌未言语。   他虽是太医,却也知晓朝事,这番话太让人胆战心惊。   他甚至不敢去深思背后的深意。   一阵沉寂后,柳破月道:“他们此次是孤注一掷,必有后招,我怀疑病患用过的东西肯定不止五十副筷子,或许还有其他。”   “所以,聿恒必须马上离开。”   邬明鹤懂他的意思。   他若不走,人数还会增长,直到将他逼走。   “他们算准聿恒会从暗河沟走,因为只有那条路能避开疫病区域。”柳破月继续道:“但他们没算到,边关那场疫病是我所救,并研制了一种能够彻底克制和治疗它的药丸。”   “只是药材难求,药丸所剩不多。”   “太医手里的方子可制这种药丸,那株草药是关键,熬水喝下能延缓和控制,可以等到药丸制成再给他们吃下,便可痊愈。”   黄太医闻言大惊,忙低头再次仔细研究方子,李奉渔赶紧唤人来,让他们立刻出发,去山中采此草药。   “聿恒可以放心离开了。”   柳破月声音平静道:“不走暗河沟,乔装从府城走。”   邬明鹤沉默良久,道:“若乔装离开,他们也不会罢休。”   柳破月道:“兵分两路,一路走蓉城,另一路扮作聿恒和师妹走暗河沟。”   师妹——   孟清漪瞳孔一震。   师兄果然记起来了!   “暗河沟的北禹杀手也必须除掉。”柳破月道:“为他们肃清道路。”   确保东西能平安离开蓉城。   一阵寂静后,李奉渔道:“我觉得此计可行,邬首辅需尽快进京。”   此计可通,那么谁来扮邬明鹤和孟清漪。   “我扮邬大娘子。”   尉迟鸢不容置疑道:“我与邬大娘子身形相似,且有自保之力。”   聆风忙道:“我也可。”   孟清漪刚想说什么,就听方斗道:“我扮主君。”   众人默默看向他。   他看了眼聆风,面色坦然:“我最了解主君,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不是。”   圭影道:“你伤势未愈,必死无疑。”   方斗:“……”   咒他?   李奉渔也道:“暗河沟更加危险,武功高强者尚有一线生机,否则就等于去送死。”   方斗的提议一致不通过。   几番商议后,尉迟鸢扮孟清漪,云骁扮邬明鹤,为取信于人,聆风李奉渔皆需随行,没有感染的府兵与暗卫皆随大部队。   圭影贴身保护邬明鹤,三人乔装进京。   其他人留在官驿善后。   一应安排好,柳破月突然开口道:“都知我是邬府府医,我若不随行必会引来猜疑。”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孟清漪见柳破月干脆利落的转身,忍不住站起身唤道:“师兄。”   柳破月脚步微顿,静立半晌后,回头道:“师妹,这次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也再送你最后一程。   孟清漪心里一咯噔,千言万语来不及说,最后只情急喊出一句:“师兄,我在京城等你。”   柳破月这一次没有回头。   孟清漪目不转睛望着那道单薄的身影,直至他消失在门口,等回神时,脸上已是一片冰凉,竟是不知何时落了泪。   她想追上去,想问他都想起来了什么,可柳破月最后那句话定住了她的脚步。   她此时并不明白那句话的深意,也不敢去深思。   他们,还会再见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第 84 章 我们有个小   温烬被关了五日。   房门上了锁, 所有窗户被封死,他从府城带来的兵卫全都不止去处,房间外由禁军把守, 任他怎么喊都无一人应他,就连每日送饭也只是打开一个门缝塞进来,连句话都不肯施舍。   他在房间内度日如年,全然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直到第五日的午时,再次传来开锁的声音,房门推开,久违的阳光照进来,刺的他不适的眯起双眼,余光中隐见两道修长的身影踏进屋内,等适应了光线,面容才逐渐清晰。   认出来人,他微怔了怔。   “方大人。”   方斗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今日我来给温大人送饭。”   温烬将信将疑的盯了会儿方斗,又向他身侧的何九爷。   他的房间突然上了锁, 没有任何征兆,连句话都没人递给他, 这几日他也想过很多种可能, 但却没想到重见天日时, 来见他的人会是何九爷。   毕竟这位是众所周知的纨绔, 若邬首辅当真发现了什么, 怎会让何九爷来见他。   何九爷似乎看穿他所想,随手拉了把凳子坐下, 似笑非笑:“温大人见到我好像有些不满意,不知温大人是想见谁?”   温烬勉强扯唇:“何九爷误会了。”   方斗将饭食取出来摆好,最后才将一双木筷递到温烬面前, 道:“温大人,请。”   温烬看见木筷的一瞬瞳孔微紧,没接,只道:“怎敢劳烦方大人。”   方斗见此也不坚持,缓缓将木筷好生放在瓷碗上,才直起腰居高临下道:“温大人这几日过的可还舒心?”   饶是温烬再圆滑,突然被关五日也有些压不住脾气了,沉声问:“我并未感染疫病,为何关我?”   何九爷闻言,嗤笑了声,吊儿郎当道:“正是因为温大人没有感染疫病,才要将温大人保护起来呀,否则,万一不小心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何九爷话音顿住,目光挪转,温烬顺着他的眼神低头,视线定在面前木筷上,脸色微白了白。   “毕竟五十双木筷,万一就有一双被温大人用了呢?”   温烬眼尾极速抽跳了下,抬眸时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何九爷这话是何意?”   方斗没心思同他周旋,冷声道:“何九爷的意思是,他不明白温大人是如何确保那五十双木筷不会落到温大人的自己人手中。”   温烬捏紧膝上的衣袍,皱眉:“我听不太懂。”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何九爷道:“温烬,杏花村人,二十年前逃荒至蓉城的书生,被温家收养后,进京赶考,一路顺风顺水外放蓉城,做了十年知府,可巧合的是,当年杏花村所有人死于灾荒,也正因此,竟无一人能证你的身份。”   温烬脸色渐渐沉下来。   “可苍天有眼,当年杏花村的洪灾中活下来了一个九岁的孩子。”   何九爷眯起眼:“如今他已长大成人,他说温大人的画像与记忆中不太一样,不过时隔多年模样有可能记不清,但有一点,真正温烬食不得核桃。”   “可昨日送给温大人的饭食中有核桃酥,温大人全吃了。”   何九爷声音渐冷:“二十年前,大胤帝幼,朝堂不稳,潜伏进不少北禹细作。”   “所以,我该如何称呼阁下?”   温烬被关了这么久,期间不是没有过猜想,但他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直到听到这里,心底那点侥幸才彻底散了,脸上的疑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凝和寒意。   事已至此,过多争辩已无意义。   邬首辅何等人,从上头决定启用他开始,他就已经料到了如今局面。   “邬首辅呢?”   方斗淡声答道:“主君两日前就已经离开了官驿。”   他话音一落,便见温烬眼底浮现一丝快意,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不紧不慢道:“素闻何九爷纨绔之名,没想到纨绔之下,竟是这样一副精明睿智。”   温烬轻笑了笑,才继续道:“鄙姓廖,至于名字,不过一个代号,戏演的久了,我也记不清了。”   何九爷静静地盯着温烬,将他的神态尽收眼底,嗤笑道:“阁下这样高兴,莫不是以为邬首辅走的是暗河沟?”   ‘温烬’唇角的弧度顷刻间僵住。   他目光冷厉的看向方斗。   方斗道:“主君应已到了府城。”   ‘温烬’闻言面色骤变,旋即厉声道:“蓉城疫病肆虐,邬明鹤怎么可能冒险走府城!”   “怎么不可能呢?”   何九爷挑眉道:“阁下神通广大,千辛万苦从北禹带了这场疫病来,难道就没想过人外有人,恰有人能救得了这场疫病?”   ‘温烬’几乎想也没想道:“不可能!”   “所需药材都已被控制,即便华佗再世也不可能这么快将疫病控制住,除非——”   ‘温烬’猛然止声。   除非那个人在!   但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吗?   何九爷见他这般反应,不由挑眉:“看来阁下也知天外有天,你说巧不巧,我们刚好就有那么一位小神仙,他从天而降变出一味草药,另辟蹊径开出那么一张方子,不需要阁下控制住的那些药材,也能救下这场疫病。”   “绝无可能!”   ‘温烬’脱口而出:“白折柳已经死了!”   何九爷与方斗对视一眼,疑惑问道:“白折柳是谁?”   方斗轻轻摇头。   他没听过这人。   ‘温烬’见他们如此神态,拧眉自言自语般道:“难道不是他,那更不可能了,除了小神医没人可以这么快的控制这场疫病!”   “小神医?”   何九爷诧异道:“不是柳先生吗?”   方斗微皱起了眉头。   柳先生是小神医这件事除了他们自己人外无人知晓,但他也是才知道原来小神医还叫白折柳。   “柳先生——”   ‘温烬’拧眉低低重复道,又将方斗的反应收入眼底,随后恍然般冷笑几声:“他没死!”   “白折柳没死!”   ‘温烬’吼完这句,狠狠闭上眼,咬牙道:“原来他就是白折柳!”   方斗这时也隐约明白了什么,沉声问:“你为何说小神医死了?”   却听‘温烬’讥讽道:“你们大胤人真是虚伪,一边喊着清理门户,一边又将他藏起来,改名换姓送进邬府享荣华富贵,也不知那些死在他手中的大胤密探泉下有知,会不会瞑目。”   何九爷听到这里面色一白,失声道:“你说什么?”   “听过蚀骨香吗?那可是你们大胤的小神医给我们北禹炼制出来的毒药啊。”‘温烬’知道大势已去,便也无所顾忌,讥笑道:“蚀骨香害死了大胤那么多人,他凭什么活啊?”   “原来邬首辅也会徇私。”   “可我记得邬首辅不也是差点死于蚀骨香,竟如此大人有大量,将仇人奉为座上宾。”   话音将落,何九爷就已起身挥拳狠狠砸在温烬脸上:“北禹狗贼,休要胡说!”   “柳先生先后救了两次疫病,他又怎会帮北禹制毒,狗贼,容你在此挑拨离间,栽赃陷害!”   ‘温烬’偏过头抹去唇角的血迹,继续道:“当年,你们大胤密探对外声称已经清理门户,世上再无小神医,没想到,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他挑眉看着何九爷:“何九爷若不信,大可去问问白折柳啊,看我哪句说了慌?”   何九爷气狠了,连续朝他砸下数拳:“狗贼休要信口雌黄。”   方斗静静看着,并未阻拦。   他知道何九爷信了。   恩人变仇人,小神仙顷刻间就从高处落了下来,除了不愿相信外,心中怒气更是无处发泄。   他想替柳先生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毕竟,他并不知道蚀骨香是否真的出自柳先生之手,亦或者这其中又是否有什么误会。   等何九爷出了气,方斗才上前将他拉到身后,看着他耷拉下去的肩膀,道:“邬府没有白折柳,我们都只认得柳先生。”   “主君信柳先生,我也信。”   何九爷冷着脸没做声。   身为风雨密探,他无比清楚蚀骨香害死了他多少同伴,他又有多痛恨那个制出蚀骨香的罪魁祸首,可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他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人会是才救了他们的柳先生。   方斗垂目冷眼看着被何九爷打倒在地上的人,道:“我知道你想激怒我们,好死个痛快。”   “要让你失望了。”   “还有,你们另一个计划,也失败了。”   ‘温烬’平静的眼底终于生出巨大的裂痕,他错愕的盯着方斗:“怎么会,不可能——”   “你们隐藏在大胤的毒虫很快就会被一条一条的揪出来,另外,你如何升任至今,何人替你掩盖,这条线也并不难查。”方斗继续道:“他们很快就会来陪你。”   ‘温烬’目眦欲裂的瞪着方斗:“你骗我,就算邬明鹤命大,那样东西也不可能出蓉城,你说清楚,你回来,回来!”   方斗不愿再与他多话,拉着何九爷头也不回的走出门:“来人,将此贼快马加鞭送去蓉城。”   “此为北禹细作,恶贯满盈,悬城门示众三月。”   “昭告天下,此为北禹廖贼,不可污了我大胤人的名字。”   -   蓉城府城   一日前,苏城知府亲自押送大批药材,随行一位太医,叩开了府城城门。   几顿药喝下去,疫病得到控制,城门解封,城中已经搭上数个药棚,排队领药的人络绎不绝。   街边随处就地而躺的人,他们行动不便,只能等着施救。   等不及的,落了气,便只能被抬出城外。   孟清漪为掩人耳目,一身粗布麻衣,脸上点了大块红斑,邬明鹤贴了络腮胡,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刻意打乱,再有意佝偻着身子。   看起来像极一对逃难的夫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第 85 章 我的队友会   原来繁华的街巷此时一片萧条, 街边大门紧闭,三三两两搀扶着往药棚去。   “有救了,快去领药。”   “听说是邬首辅身边的柳先生开的救命方子, 苏城知府大人带来的药材。”   “太好了,太好了。”   “……”   孟清漪看着身边不住有行人穿过,有个跑的急的妇人踩着衣裙差点绊倒,孟清漪眼疾手快将她扶住:“当心。”   “谢谢,谢谢。”   孟清漪提醒她慢些跑时,那妇人红着眼道:“我婆母感染了疫病,领不了药,我得赶紧去领了药给婆母。”   孟清漪见她身子也不利索,不由问:“你丈夫呢?”   “在外打仗呢。”   妇人抹着眼泪道:“今年过年要回来的,本是要团圆的好日子,谁知遭此横祸,真怕婆母撑不住——”   妇人不敢多耽搁,急急忙忙跑了。   孟清漪望着她彷徨着急的背影, 捏紧拳头,心里更是对北禹人恨之入骨。   “太可恨了。”   战场之上生死难料, 也还允双方收尸, 可用这样丧尽天良的手段, 简直恶毒至极。   邬明鹤见她气的身子微微发颤, 握了握她的手, 沉声道:“走吧。”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了。   圭影扮成跛脚仆人, 紧跟在二人身后。   出了城门,没多久就碰上一个小商队,圭影给了他们一些银钱, 换了货物车上的三个位置。   一路摇摇晃晃慢慢悠悠行进着。   圭影低声道:“到了下一个城池,可换快马。”   为掩人耳目,他们一路乔装简行,马车在临近蓉城时被迫弃了。   邬明鹤刚要应,商队突然停了。   乌泱泱冲出几十个壮汉将他们包围了,大刀一亮,嗓门雄厚:“留下货物,饶你们不死!”   孟清漪用三息的时间才反应过来,呐呐道:“这是——话本子里的劫匪?”   圭影面无表情:“嗯,话本子里的劫匪活了。”   孟清漪:“……”   她听出是调侃,但一看圭影一本正经的脸,又觉实在不像。   这时,劫匪的刀已经横向他们:“你们几个,下来!”   “看什么看,就是你们,坐货物上那几个,让开!”   孟清漪与邬明鹤对视一眼,默默下了马车,往小商队那边靠了靠。   “都给老子乖乖交出钱财,舍财保命!”   一行说是小商队,其实就是几个行商结伴而行,因疫病影响,货物不一,量也不多。   实不必为此跟劫匪拼命。   所有人都无比的配合。   劫匪检查了货物,牵走马车,将财物搜刮干净,望着劫匪扬长而去的背影,一行人立在风中静默。   孟清漪抬眸看了眼神色不明的邬明鹤,堂堂首辅,位高权重,这应该是第一次被打劫吧。   别说邬明鹤,圭影也是第一次被劫。   他腰间的碎银子被搜刮了个干净。   听着劫匪张狂的笑声,他拳头捏的咯吱作响,等回了京城,腾出手,他一定亲自来将这帮匪徒逮回去!   几番面面相觑后,一行人只能背着小包袱继续赶路,收了圭影银钱的行商放慢脚步,苦笑道:“抱歉啊,车马都被劫走了,只能走路了。”   他偷摸摸回头看了眼,像是怕劫匪去而复返,低声道:“我将银钱还给你们。”   邬明鹤制止道:“不必。”   “我们一路走,也有个照应。”   行商闻言犹豫片刻,收回手:“行,兄弟一看就是爽快人,下一个县还得两个时辰,我们搭伴走。”   随后神秘的拍了拍包袱:“我藏了些干粮,待会儿分你们些。”   邬明鹤笑着道谢。   孟清漪忍不住问:“这条路上经常有劫匪吗?”   她看他们好像对此都习以为常了。   “是啊。”   行商叹了口气道:“以往货物带多了大都会雇个镖局,这次遇上蓉城疫病,没带什么货物,劫了也就劫了吧,保住命要紧。”   行商说完看了眼孟清漪,又看了眼天色,迟疑道:“天色不早了,怕是得赶赶路,否则今夜进不了县城,嫂子能走吗?”   孟清漪忙点头:“放心,我可以的。”   行商点点头:“行。”   待行商离开,邬明鹤低声同孟清漪道:“若走不动了,同我说,我背着你,别强撑。”   孟清漪点头:“嗯。”   托荷园的福,不过两个时辰,她能走。   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进了桐,寻了间不起眼的客栈。   孟清漪体力虽不错,但两个时辰走下来,的确有些支撑不住了。   期间邬明鹤强行还背她走了一段。   邬明鹤扶着孟清漪踏进客栈,轻声道:“等会要个热水,捏捏脚,免得肿了。”   孟清漪刚要说什么,却见楼梯口下来几个人,寻常服饰,面容普通,丢进入群里寻不出来的装扮。   孟清漪只扫了眼便挪开视线,可就在这时,她警觉的发现对方为首者看了眼她。   准确的来说是看了眼她发髻上的簪子。   孟清漪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般抬手理了理发簪,不动声色的又望过去,恰与对方视线相对。   一瞬即逝。   一行人很快与他们擦肩而过,出了门,可孟清漪一颗心却扑通跳的飞快。   那根簪子是风雨使给她的,风雨令太过显眼不好隐藏,给了她一根看起来很普通的簪子,作为身份信物。   方才那行人认得这根簪子。   他们是密探!   他们会不会是此次任务的十二队之一。   孟清漪心中飞快思索着,面上却平静如水,也没敢回头看,随着邬明鹤一起上了二楼。   邬明鹤要了热水给她泡脚,又给她捏腿脚,孟清漪本要拒绝的,可她实在太累太困了,没多会儿就睡着了。   邬明鹤放轻动作又揉捏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将她抱去了床榻。   孟清漪是被外头的嘈杂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邬明鹤也醒了,随口道:“发生什么了?”   邬明鹤凝神听了会儿,沉声道:“是打斗的声音,我去看看,应不是冲我们来的。”   孟清漪闻言略微安心,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睁开眼。   会不会他们遇上了麻烦?   这个念头一起,瞌睡荡然无存。   她坐起身朝外望了眼,见外头还亮着灯火,便知她应没睡太久。   见邬明鹤往窗边去,孟清漪忙胡乱穿了鞋跟上,随着窗户缝隙往下看。   果真是有人在打斗。   不过两边人数悬殊有些大,二十来人围了三人,那三人身上都挂了彩,像是已经经过一场恶战,被追到此处。   街上灯火不明不暗,却足以叫孟清漪瞧清楚那几张脸。   正是她在客栈楼下见到的几个人!   不过楼下见到的有五人,眼下被困的只有三个,难道另外两人已经——   孟清漪没敢往下想。   她紧紧盯着下方,指尖无意识的扣着手心,若她猜的没错,他们是她的同伴,她应该想办法救他们。   可她不会武功,也不能轻举妄动,以防暴露了邬明鹤的身份。   正在孟清漪愁思时,邬明鹤道:“不是冲我们来的,先睡吧。”   可话音才落,一道烟花响彻在夜空!   照亮了整条街。   是一朵红色风雨兰,中间点缀着一点白。   孟清漪身形僵住。   点雪令!   ‘只有真正拿到名录的密探可求救!’   ‘若遇同伴求救,必要掩护’   孟清漪紧紧盯着夜空。   名录在他们手上!   邬明鹤拉窗户的动作亦随之一顿,他瞳孔紧缩了下,迅速回头看向底下几人。   确认了放信号的人后,邬明鹤当机立断,沉声道:“清清,在屋里别出去。”   “圭影。”   孟清漪震惊太过,一时竟忘了回他,邬明鹤也因急着出门,并没有察觉。   直到听见门关上,孟清漪才猛然回神,她定了定神,点燃一根烛火,动作利落的将窗户打开,随后取出簪子,探出半个头。   那人正面对着她。   她赌他能看见!   当然更多的是因为她知道他认出了她的身份,所以他发了点雪令后必然会注意她的动向。   果然,下一刻那人抬起了眼。   视线相对的一瞬,孟清漪露出手中簪子,那人迅速对她打了个手势,孟清漪看清后立刻抽身关上了窗。   点雪令出,意味着他们已经暴露,且已到绝境。   这次任务十分紧要,一旦暴露几乎等于任务失败。   孟清漪飞快套了件外衫出了门。   点雪令出,他们的人会来营救,但同时也会引来北禹细作,带来更大的危险,所以若非到了生死关头,他们绝对不会放点雪令。   孟清漪依照那人的‘暗示’快步走向后院,外头的打斗惊动了不少人,几个行商都探出头来,恰看见孟清漪出门,先前租赁马车给他们的行商忍不住问道:“嫂子,外头好像有人在打架,你这时出门?”   孟清漪露出几分害怕和窘迫道:“我去如厕,立刻就回来。”   几个行商闻言也就不好多问。   “听着有些吓人,诸位也莫要出门才好。”孟清漪提醒道。   行商脚踏出了一半,闻言又收回去:“多谢嫂子提醒。”   孟清漪微颔首后急步下楼。   方才同伴最后指的方向是客栈后院。   到了后院,一片黑灯瞎火。   孟清漪在入口处迟疑了几息,后院不小,她不知道他指的是哪里。   后院拢共只亮了两盏灯笼,几乎只能勉强瞧清脚下的路。   她眼神不大好,且也有些怕黑。   前头的打斗声传入耳中,孟清漪立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踏进去。   现在各方人马都朝这里赶来,她不能耽搁。   幸得后院不算大,只有几间杂房,马厩和柴房,只能挨个一间一间去找。   她不知道那人指向柴房意味着什么,但这里一定藏着什么线索,不是名录,就是人。   她更偏向于后者。   因为他们队伍中有两个人与他们分开了,按照密探的行事,极有可能是兵分两路,做了什么掩护。   所以孟清漪决定优先寻人。   几间杂房都不像进过人的样子,很快便寻到了柴房,孟清漪摸到门边,突然感觉到一丝黏腻,她忙收回手凑近眼前,是血!   孟清漪瞳孔一震,看了眼木门,紧张的吞咽了下后,曲起手指试探的轻轻敲门。   节奏有序。   敲完门,她耳朵贴近门仔细听里头响动,果真听见一道极轻的声音:“进。”   孟清漪心中一喜,忙推开门,进去后反手关上,柴房一片漆黑,她看不清面前的路,立了好几息后,才隐约透过窗户的那点微光辨清方向   “这里。”   一道虚弱的声音从草垛后传来。   孟清漪循着声音走过去,扒开草垛,隐约能看见一道身影,模样看不清。   她急声道:“你怎么样?”   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风雨令起。”   孟清漪:“迎风破晓。”   “十二队?”   “是。”   “你属于哪一队?”   孟清漪一愣,没人跟她说他们是哪一队啊,她如实说了,又道:“我只知四级为首,一人暗指一队,并不知我们属于哪一队。”   对方沉默片刻:“信物。”   孟清漪忙将簪子递过去。   随后,面前递来一个册子,语气不容拒绝:“带它走,立刻!”   孟清漪自知晓这是什么,忙伸手接过来,看了眼他手上的鲜血,不忍道:“你——”   “点雪令已发,这里很快就会陷入险境,切勿拖泥带水,走。”   “我的队友会掩护你。”   孟清漪张了张唇,看着他垂落下去的手,硬着心肠站起身,走出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   他留在这里会死的。   可她连他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但她只立了两息,便捏紧手中册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一滴泪滑落在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第 86 章 我们一定会   孟清漪脚步飞快的回了房间。   邬明鹤还未回来, 她就着点燃的那根烛火看了眼手中剩下的小册子,一共有三页,以羊皮封着, 她迅速翻开看了眼,心中顿时如鼓在击。   名字并不多,每个名字下头都有不同的字迹记录着证据。   每一个名字都足矣掀起巨大的风浪!   孟清漪忙合上册子,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这些名字和证据都能背的下来,可这本册子是无数同伴用血肉填满的,无法复刻,也是唯一的实证,不能只靠口口相传。   她握紧册子,仿佛手中有千斤重。   它因缘际会到了她的手上,她就一定要将它完整无损的带回京城!   可应该藏在何处——   孟清漪跑到床上翻出包袱,转眼却想到白日劫匪将他们的包裹翻了个底朝天,放在包袱并不安全,可她随行的只有这一个包袱。   孟清漪努力镇静下来, 在床前来回踱步。   时间一点点消逝,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街巷的火把亮如白日。   邬明鹤疾步推门进来, 孟清漪连忙迎上去:“主君。”   邬明鹤顺手拉着她径直走向床榻:“脱衣裳, 快。”   孟清漪不明所以, 但还是依言迅速脱下外衫。   邬明鹤拥着她躺上床, 刚拉了被子盖上, 门就被踢开:“里面的人,出来!”   有人闯了进来。   孟清漪心中一咯噔, 抬眸看向邬明鹤。   邬明鹤忙将她裹紧拥进怀里。   火把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刺的人睁不开眼。   孟清漪惊慌的将脸贴进邬明鹤怀里,不敢往外看, 邬明鹤怒道:“你们是什么人,怎敢擅闯!”   闯进来的人一脸戾气,举着火把往床榻上照,其他人则在房间内四处转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将房间内翻得叮当响。   孟清漪惊的从邬明鹤怀里抬起半张脸。   半张脸的红斑在火把的招摇下很是骇人。   那人眉头拧了拧,呵斥道:“赶紧出来!”   说完就出了门。   孟清漪邬明鹤穿好衣裳出门时,见客栈中所有的人都已经被赶了出来。   “所有人,全部到一楼来。”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这些都是什么人?”   “客栈掌柜呢,怎么随意让人进来——”   一行人被赶到一楼,看见底下竟立着几十个劫匪,个个手里都拧着大刀。   所有的抱怨立刻就停止了。   孟清漪紧贴着邬明鹤,面露惊慌的被推入人群中。   恰好旁边就是那几个行商。   甫一对视,对方朝他们摇摇头,轻声提醒道:“客栈遭劫匪了,别反抗。”   孟清漪迅速看了眼将他们包围着的劫匪。   白日她才见过劫匪,瞧着装扮倒是一样,但身形和姿势有很大差别,这些人个个都是练家子,走路步伐沉稳,地盘比白日那些人稳了许多。   周身也多了很多戾气。   且怎就这么巧,这里才出了事,劫匪就闯进来了。   孟清漪偷偷看了眼邬明鹤。   邬明鹤朝她微微摇头。   不是冲他来的。   孟清漪微微松了口气。   “我们当家的昨夜住在这家客栈里丢了东西!”   一个大胡子身形魁梧的男人粗声道:“是哪个瞎了狗眼的竟偷到劫匪头上了,赶紧给老子交出来,否则今儿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众人胆颤心惊的挤在中间。   “谁敢偷他们的东西啊?”   “就是啊。”   “谁偷了赶紧交出来吧,可别祸害我们。”   “都给我闭嘴!”   大胡子男子吼道。   众人顿时瑟缩垂首,不敢再吭声。   “我问你们,一刻钟前,有谁出过门?”   大胡子男人举着刀在前头来回踱步,一双眼如鹰,锐利非常。   孟清漪闻言心头大惊。   是冲她来的!   准确的说是冲那小半册名录来的!   她抓紧邬明鹤胳膊,心跳如雷。   他们发现了什么?   难道是柴房里的人?   见无人应答,大胡子男人横着眉眼凶狠道:“有谁看见过也可举报,谁若敢瞒而不报,一同杀之!”   孟清漪心头一紧。   那几个行商看见过她出过。   “若有人举报,必有重赏!”   人群中又传来一阵议论,可无一人开口。   劫匪已扛着刀从一一从他们身前走过,挨个问询,所有人都害怕的摇头。   “这个点都睡着了,没出过门,也没瞧见人出去过。”   “是啊,这时辰早都睡了。”   “.....”   很快,问到了左右两边的行商。   孟清漪绷紧脸,屏气凝神。   “天可怜见的,昨儿我一行人在城外被劫了,走路到的这里,都累的够呛,倒头就睡了,被踹了门才惊醒。”   “是啊,我正做着梦呢,吓的一激灵。”   孟清漪心头缓缓松了。   直到那把刀指到她眼前。   她吓的身体抖了抖,惶恐的摇头:“我,我和夫君早早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邬明鹤忙护着她道:“我们昨儿累的狠了,早早就睡了。”   圭影不知何时到了邬明鹤身侧,也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   劫匪一一问过去,没有问出任何信息。   大胡子男人手一扬:“给我挨个搜!”   孟清漪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就知道肯定没这么容易混过去。   “从这边开始挨个搜。”   “鞋袜也脱了。”   刀架着脖子,没人敢反抗,默默按照劫匪的要求脱了鞋袜,任由他们搜。   女人也没有放过。   虽的确只是搜身,可当着这么多人面摸过去也是极尽屈辱,有性子烈的就往刀口上撞,被旁边的人眼疾手快拉回来:“这都什么时候了,顾不得那些了,保命要紧啊。”   圭影皱眉看了眼孟清漪。   孟清漪半张脸一片惨白,邬明鹤的神色也郁沉下来。   有胆子大些的同他们商量道:“大哥,能不能叫个女人来搜,妇人家的还得要名声,就这么搜过去,传出去叫人怎么活啊。”   “就是啊。”   “都给我闭嘴!”   大胡子男人吼道:“但有反抗都一刀砍了。”   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邬明鹤绷直唇,将孟清漪往身后拉了拉。   圭影周身开始泛起杀意。   孟清漪忙拉了拉邬明鹤衣袖,朝他摇头。   风雨密探和北禹细作此时都在往这里赶,难保不会有人认出他,此时绝不能闹出任何动静。   眼看有人到了跟前,邬明鹤仍紧紧拽住孟清漪,不让人靠近她。   那劫匪怒目瞪向邬明鹤,正要发作,就听旁边的行商道:“大哥,先搜我们,妇人脸皮薄,您给她点时间。”   几个行商一边赔笑一边挤过来,将孟清漪和邬明鹤挤到了最后头。   左右人逃不出去,劫匪也没多言,只狠狠瞪了眼几人。   孟清漪看了眼正配合搜查的几个行商,又侧眸看了眼后方持刀围着他们的劫匪。   他说他的队友会掩护她。   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先拖着时间。   很快,几个行商便搜查完,又到了孟清漪跟前。   她攥紧邬明鹤手臂,手心冒出汗,心里七上八下。   “赶紧的,别磨蹭!”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升起一股浓烟,紧接着冒起了火光。   “走水了!”   有人惊呼道。   劫匪目光凌厉的望过去,几厢一对视,大胡子男人迅速带人往后院去,刚踏进后院,就见有人从后门逃窜出去,大胡子男人历喝道:“站住,快,拦住他!”   “朝街上去了!”   “快追!”   客栈中的劫匪当即一窝蜂追了出去。   孟清漪无声吐出一口气。   旋即想到什么,她担忧的望向后院。   起火的方向是柴房。   他伤得重,几乎没了行动的能力,引走劫匪的应该是他的同伴。   而他——   柴房放的都是易燃的干柴,几个眨眼就是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孟清漪极力隐忍着,可眼底还是开始弥漫出水雾。   “快跑。”   突有人提醒道。   众人仿若惊醒般,赶紧出屋拿了行囊逃命。   那几个行商趁乱挤到孟清漪跟前:“快走。”   邬明鹤看了眼几人,没多犹豫,就拉着孟清漪疾步走出客栈。   孟清漪最后看了眼后院,眼底一片猩红。   “桐县怕是要乱了,我们得赶紧出城,否则怕是要殃及鱼池。”   行商边走边道。   邬明鹤道:“方才多谢诸位。”   “嗐,先前是我牵连了你们,连带着你们被劫了钱财,既然同了路,就是要相互扶持的。”行商笑着道:“出门做生意,就得讲义气。”   邬明鹤看他们熟练的穿过大街小巷,避开危险的地方,问道:“看诸位对此地很熟悉?”   行商答道:“我们常年在这条路走商,不说闭着眼睛都能走,对大街小巷也算是了然于心的,且行走在外没少遇着这种场面,要没点保命的本事,早就没命了。”   几个行商带着邬明鹤三人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此时离开城门还有约莫一个时辰,城门处守着几个兵,身材较小,也就是租赁马车的那位行商一边打量一边同他们道:“我们运气好,今日守城门的是熟人。”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道:“你们现在这里等等,我过去跟他交涉,悄悄行个方便应该不难。”   府城城门防守极严。   相对难说,县城就要松散许多。   可话音才落,就见远处有人举着火把直奔城门。   城门兵卫上前阻拦,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那些人动作利落的抹了脖子。   行商见此,忙拉着几人隐藏在巷子后。   沉声道:“城门被把控了。”   另外几个行商见此也都紧皱起眉头:“另外几道城门恐怕也失守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动静。   “一寸一寸搜!所有巷子都不能放过。”   “都给我听清楚了,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必须尽快将东西找出来!”   孟清漪紧攥着手指。   县丞里有北禹细作,他们想在风雨密探赶来前拿到东西。   “怎么办?”   有个行商问。   眼看那些人往他们这边来,为首那个突然看向邬明鹤,语气极快道:“往东走一里,翻过那堵墙,一直往南走有个码头,我们的人等在那里,他们会送你们离开这里,如今几道城门都被把控,虽这条路要绕很远,但现在只有这条路可通。”   邬明鹤定定的看着他,终于问出口:“你们是谁?”   孟清漪闻言猛然抬头看向他们。   恰好撞见对方别有深意的视线,但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息,就看向邬明鹤,拱手道:“见过邬首辅。”   孟清漪心头一震。   他们——   被认出来,邬明鹤脸上却并未露出什么意外之色,只问:“你们如何认出我?”   从客栈开始他们便有意无意护着他们,那时他就起了疑。   “我们去过京城,见过邬首辅。”   行商道:“虽邬首辅此次乔装的很像,初时确实没认出来,但行商这些年也练就了些眼力,相处久了便看出来了。”   他边说,边注意着外头的动静,道:“我虽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但这些人一看就来者不善,若邬首辅被他们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虽是商人,但也知道邬首辅是大胤的定海神针,既然碰上了,就要竭尽全力护邬首辅无恙。”   其他几个人也道:“我们先拖住他们,邬首辅,您们先走。”   人越来越近,几人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为首行商压低声音:“邬首辅,走!”   圭影也催促了声。   邬明鹤也知道不能拖延下去,拱手朝几人道谢:“多谢。”   说罢,他便拉着孟清漪快步离开。   孟清漪神色复杂的看着几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时,他们朝她轻轻颔首,做了个令她万分熟悉的手势,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两个字。   ‘柴房’   果然如此。   ‘嫂子,外头好像在打架,你这时出去’   ‘听着有些吓人,诸位莫要出去才好’   ‘好,多谢嫂子’   ‘我们先来,妇人脸皮薄’   他们知道她去了柴房,也知道东西在她手上。   更准确的说他们应该在初次见她时,他们就通过她的簪子认出了她的身份。   所以他们邀她同行,在客栈里为她隐藏行踪,替她打掩护。   他们是他的队友。   孟清漪看着他们冲出了巷子。   很快,身后就传来了打斗声。   孟清漪任由眼泪无声落下,紧紧跟上邬明鹤。   到了墙角,圭影道了句:“得罪了。”   他一手揽住一人,带着他们掠过了高墙。   越过高墙的那一瞬,孟清漪朝巷口看去,远远的瞧见他们四人被十几个人围困。   只一眼,就瞧不见了。   脚落了地,孟清漪喃喃道:“他们能活吗?”   邬明鹤沉默着没答她。   不用他答,孟清漪也知道答案。   他们是行商,也是密探。   他们用命护她一程,而她竟然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忽而,孟清漪感觉心口一痛,痛的她忍不住弯下了腰。   邬明鹤脚步一顿,转头道:“怎么了?”   孟清漪捂着心口摇了摇头,扶着他的手臂撑着继续大步往前走。   邬明鹤看她几息后终究不放心,停下来不由分说将她背起。   孟清漪趴在他背上,回头望去,却只瞧得见一面墙。   窒息般的疼痛过去,心口突觉空荡荡的,一股前所未有的悲伤席卷她全身,让她几乎失去了全部的力气,眼泪也不知不觉的落了下来。   她感觉,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人正在离她而去。   莫名的心慌让她迫不及待的想要抓住些什么,无意识的紧扣着邬明鹤的肩膀,鬼使神差的喊了声:“师兄。”   邬明鹤听清耳畔那声急切慌忙好似无意识般呢喃,脚步略滞。   须臾,他将她往背上送了送,稳稳托着她的腿,声音沙哑道:“我们一定会活着回京。”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看到宝宝们说的了,第80章的剧情后面改动了的哈。 第87章 第 87 章 破晓令响   暗河沟位于两座大山之间, 因途中有一条山间沟渠得名,只在下大雨之时,有水自上而下并入河流, 因其宽阔平坦,平素可通车马行人。   也是抄近路的首选。   因澎化官驿被封,蓉城疫病的消息也就瞒不住了,不少人纷纷改道走暗河沟。   今日天暗,山间更觉阴凉。   怕下雨堵了沟,行人不敢歇息。   正疾行时,突听后方传来动静,山路视野阻碍,但后方阵仗过大,还是能隔着树荫隐约瞧见些什么,有人讶异道:“像是官兵。”   “不止呢,还有邬家的府兵,我认得他们的服制。”   “我听说前些日子邬首辅已离开江南, 要回京城,如今澎化官驿被封, 莫不是也走了这条路。”   有心思活络的忙道:“若真如此, 不若我们在前方让让路, 跟在邬首辅车队后头, 这一路也就不怕遇上劫匪了。”   “说的有理。”   可话音才落, 就有马蹄声靠近,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一身威严的官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道:“今日此处不太平,尔等若想活命速速离去,莫要逗留。”   众人闻言大惊。   有胆子大些的赶紧揖手回应, 转头就招呼着一众人:“快,赶紧走。”   走出一段距离,一些不明所以的才出声询问:“那位官爷是何意啊?”   “你是外城来的吧?你难道不晓得邬首辅是何等人,大胤第一权臣,位高权重也树敌无数,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但凡他出门就没太平过,人家好心提醒我们,就快别多话了,赶紧逃命吧。”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   牵马的牵马,赶骡子的赶骡子,全速逃离暗河沟。   前方的人驱离,后方也派人堵了路,很快这条路上就只剩邬明鹤的车队。   依旧是禁军开道,暗卫扮作府兵围绕着中间几辆马车,府兵断后,乌泱泱一队人马,一眼望不到头。   李奉渔随行最前方的马车一侧。   他目光警惕的望向前方,前头就是那条沟渠,是柳破月从地图上标出来的伏击之处。   他缓缓抬起手打了个手势。   各个将领看见,立刻无声下令戒备。   所有人面容肃目,眼神决绝。   邬首辅遇刺可以说是家常便饭。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要剿杀细作。   在官驿出发时,队伍进行了一次筛选。   此次为死战,一去不回,自愿签生死状,除此之外,无后无兄弟者留官驿。   马车内,云骁看向旁边的尉迟鸢,道:“怕吗?”   尉迟鸢如实答:“怕。”   “怕我死了父亲母亲兄长伤心,怕邬首辅他们不能平安回京。”   云骁沉默良久后,道:“我也怕。”   “家中妹妹众多,我若不在,弟弟年幼,无人护她们,怕同伴没能将东西顺利送回京中。”   “我也害怕。”   突然,坐在边上的聆风小声道:“我怕见不到姑娘了。”   尉迟鸢握住她的手。   不等她出言安抚,就听聆风声音坚定道:“但我不惧这一战,只庆幸曾习得这一身武艺。”   十八岁的少男少女怕死,但他们不怕为家国而战。   柳破月闭目靠坐在马车中,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柄剑。   心绪前所未有的平静。   终于要结束了。   厮杀来的很快。   第一辆马车刚穿过暗河沟时,一阵箭雨就落下。   李奉渔反应最快,当即拔出剑,高喝道:“迎战!”   一场早有准备的战斗拉开了序幕。   所有人的攻击都朝第一辆华贵的马车而去,可他们没料到,第一辆马车里坐着的是柳破月,马车被五抓钩生生拉开时,柳破月已一跃而起。   一袭白衣,寒剑横扫。   这场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再出发时,车队的人少了一半。   来不及清理尸身,车队极速往前,很快就进入下一轮的鏖战。   整整持续了两日。   半夜时分,车队离蓉城界限只有五十里。   四百余人,而今只剩一百。   所有人都负了伤,两日几乎不间断的厮杀,他们已经无法继续前行,李奉渔下令在密林中短暂修整。   怕引来刺客,没敢点火把。   就着十四的圆月上药疗伤。   整队之中,只有云骁和尉迟鸢不曾负伤。   他们二人的任务是掩护邬明鹤孟清漪,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现身,否则一旦被发现邬明鹤孟清漪不在车队,北禹细作就会立刻意识到他们走了府城。   邬明鹤孟清漪身边只有圭影,一旦暴露,他们就会陷入险境。   二人拿着伤药和干粮,一一分发给众人。   李奉渔用嘴咬着纱布包扎手臂上的伤,经过两日恶战,死伤无数,活下来的几乎都已是强弩之末,他们至多只经得起一场杀戮了。   “离麓城只有五十里了。”   云骁分完伤药和干粮,走到他身边,接过纱布替他包扎:“麓城兵马此时已至边界,只要赶到麓城,在下一批细作找到我们前,赶到麓城,便有活路。”   李奉渔看了眼伤痕累累的众人。   这一路的刺客是早就潜伏好的。   一路杀过来,他们已经不知踏过了多少尸体。   不过两日,却好像无穷无尽。   “修整半个时辰,出发。”   李奉渔沉声道。   车队如今只剩一辆马车,十来匹马,拖不起这么多的人,五十里,走路最快也要两个时辰,他们多留片刻,就多一分危险。   “云世子,帮我通知下去,伤重的骑马,一匹马两个人,能走路的全速前进,告诉他们,只要到了麓城边界,就能活。”   云骁动了动唇,终是只点头:“好。”   半个时辰很快就过去。   车队再次启程。   这片密林断断续续,近三十里。   天将降破晓时,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密林。   李奉渔看向前方,扬声道:“前面就是麓城,所有人,坚持住!”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炸开一道信号,紧接着,又一道...数不清多少道信号延绵不绝般,照亮了整个即将破晓的天空。   所有人怔愣的望着天空。   “这是什么?”   李奉渔皱起了眉。   他没见过这种信号。   瞧着与风雨密探的点雪令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破晓令。”   柳破月低喃道。   李奉渔一怔,回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柳破月,疑惑问道:“柳先生识得此令?”   柳破月一身白衣已红了半边,本就瘦骨嶙峋,经过两日厮杀更显疲态,只有那双眼睛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亮。   “破晓令响,风雨尽出。”   李奉渔听不明白这话,想继续询问,可一偏头却见被柳破月眼底的亮光摄住。   另一边,云骁和尉迟鸢满目错愕。   “我没看错,是破晓令吧?”云骁低喃道。   尉迟鸢拧紧眉:“是。”   破晓令是风雨密探中最高级别的命令,从风雨密探成立之初至今从未出过。   所有密探皆默认,它只会出一次。   破晓令响,风雨密探尽数而出,全力清剿细作,不论是哪国细作,格杀勿论。   大胤朝政飘摇几十年,二十多年前先帝又早逝,少帝即位,内忧外患,顾及不暇,大胤国门开了一条大口子,藏了不少的污垢,积下数年沉珂。   想要拔出这颗潜伏了几十年之久的毒瘤,必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所以风雨密探成立了。   破晓计划是风雨密探自成立起就开始筹备的最终计划,也会是风雨密探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行动,所有密探也皆知此令或早或晚,一定会来。   但来的太快了。   尉迟鸢神色凝重道:“提前了。”   大胤经过这十多年的修整,陛下邬首辅携手匡扶社稷,肃清朝堂,救大胤于危倾,如今大胤已经走上了正轨,清剿细作是早晚的事。   可按照计划不该来的这样快。   至少也应该在剩下的名录送到京城,拔出朝中的毒虫后。   可算时辰,就算万分顺利,名录此时至多也才出蓉城不久,破晓令却在此时来了,且他们此前并未得到半点消息,如此突兀和反常。   一定是京中出了大事。   云骁知她未尽之言。   邬首辅提前回京,破晓令提前,无一不暗示着风雨欲来。   “不管发生什么事,有邬首辅在,定会力挽狂澜。”云骁道:“而我们的任务——”   他们原本的任务是为邬首辅拖延时间,所以不论外头杀成什么样,他们二人都稳坐在马车里,尽量拖到最后一刻。   可现在,破晓令响了。   尉迟鸢轻声道:“两日,邬首辅他们应该已经离开蓉城了。”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绝。   “总是他们追着我们,我受够了。”尉迟鸢道。   云骁笑了笑:“这一次,换我们追杀他们。”   而这一次,他们所有的同伴都会并肩作战,为大胤杀出一条崭新的前路。   二人抬头静静望着从一个城池延绵到下一个城池的破晓令,都弯起了唇角。   天将破晓,黎明将至。   与此同时,孟清漪立在船头望着照亮了整个天空的破晓令,心中惊骇不已。   破晓令竟来的这样快!   她虽入密探不久,但也清楚这是风雨密探最高的命令,也是最终的任务。   怎会在这时候来?   邬明鹤则盯着和风雨令像极的信号,眉头紧锁。   他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信号。   点雪令已是声势浩大,可与此令比起来不过冰山一角。   船行驶了一刻钟后,天边的动静还没有消停。   邬明鹤心里逐渐有了猜想,这好像是响彻整个大胤的信号。   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的心也越来越慌。   风雨密探只听命于陛下,此令意味着什么,京城到底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有加更哈 第88章 第 88 章 柳先生,您   李奉渔看着仿佛延绵无尽的信号, 心头也隐隐发慌,下令道:“继续走!”   可来不及了。   他的话音才落,周围就有了异动。   柳破月也发现了。   他声音平静道:“他们来了。”   李奉渔脸色紧绷, 他们的人若再经一次恶战,几乎就没有活口了,明明只有二十里了——   “李大人。”   柳破月突然看向他道:“现在只剩一个方法。”   李奉渔下意识问:“什么?”   此时,云骁和尉迟鸢也走了过来。   “李大人带一部分人先走,马车和马能带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断后。”柳破月道:“此处到麓城只有二十里,到了麓城换快马赶回来,或许还能救我们。”   李奉渔看了眼一百残兵,他知道柳破月说的是眼下最好的方法,活路就在眼前,能救一个是一个:“好。”   他看向尉迟鸢和云骁:“云世子和尉迟小姐带人先走。”   尉迟鸢和云骁对视一眼。   后者轻轻点头:“好。”   李奉渔不再多言,转身便要下令,却不妨云骁突然对他动手。   李奉渔不敢置信的回过头, 却已来不及说一句话。   晕过去前,隐约听云骁笑着道:“李大人是小王爷跟前的红人, 若在这里出了事, 我们回去可没法跟小王爷交代。”   而另一边, 尉迟鸢失手了。   柳破月神情平静的握住她劈向他的手腕, 尉迟鸢尴尬的笑了笑:“你——都伤成这样, 怎还这样警觉。”   柳破月没作声。   云骁与二人对视一眼,别过头, 默默望向一些面容惊愕的邬家府兵,唤来一个身体状况好些的,将李奉渔交给他:“立刻带李大人走, 别回头。”   那人接过李奉渔,惊疑不定道:“那云世子——”   “我们有我们要走的路。”   云骁打断他:“点人立刻走,能走多少是多少。”   眼看杀气越来越近,那人不再迟疑,点了一些人上马,临行前,他回头朝云骁等人郑重道:“保重,我们尽快回来。”   云骁朝他们摆了摆手。   尉迟鸢还是不甘心的看向柳破月:“柳先生,要不你也——”   “破晓令响,我也有我要走的路。”   柳破月淡声堵住了她的话。   尉迟鸢云骁惊愕的对视一眼,几乎同时道:“你也是?”   旋即二人意识到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们——”   柳破月却只转身抬头看向天边不语,尉迟鸢云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着红了的半边天,没再言语。   有些答案在此时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说不准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战。   留下的人拦住了密林的出口,为他们的同伴尽可能的争取时间,他们知道他们不可能等得到救兵,虽只有二十里,可快马加鞭来回也得一个多时辰。   本就重伤的他们是扛不住的。   -   柳破月这一生可以说是悲惨的。   不知来处流浪街头的孤儿,在一个凌冽雪天遇见了一个温暖的人。   长生谷悬隐神医。   他以为他会死在那个冬天,却遇到了那个悲天悯人的神医。   他将他从雪地里捡起来,亲自背回去,给他热水,给他换上棉袄,给他食物,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吃了顿饱饭,第一次有新衣。   悬隐神医问他愿不愿意做他的小弟子。   他当然一万个愿意呀。   悬隐神医是个好人,给他饭吃,给他衣穿,还教他学医,他怎会不愿意呢。   虽然他有个恶劣的大师兄。   大师兄长的格外好看,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想亲近他,可大师兄很不喜欢他。   他会往他的床铺上放蛇,会在他的碗里放虫子,还给他下药让他拉肚子,将他晒好的药材弄湿,将他挖来的草药倒了,私底下,还会恶狠狠跟他说:“不许唤我大师兄。”   “这里不欢迎你,你若不离开,我迟早会弄死你。”   可他不怕。   因为大师兄不知道他曾经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蛇没有毒,虫子是益虫。   对比起他曾经流浪街头时受过的折磨和冷眼这些不值一提。   至少在这里,他吃得饱,穿得暖。   所以不管大师兄对他的态度有多坏,他都能忍。   大师兄半夜说饿了,他就起来踩在凳子上给他煮面条。   大师兄带他去城里卖药,把他拐出去卖了户人家,他自己又偷偷跑了回去。   大师兄烧了师父的医书,偏说是他弄坏了,害他被师父打手心他也不辩驳。   “.....”   诸如此类的捉弄,数之不尽。   他从不恨。   他想,一定是他抢了师父的宠爱,大师兄才处处看他不顺眼,本就是他占了便宜,受他些磨难没有什么的。   因为师父待他实在太好了。   长生谷有很多活计,种药,锄地,收药,晒药.....可师父从不许他插手,师父说他年纪还小,在外头受了那么多苦难,到了长生谷就是来享福的。   每日好吃的好喝的养着他。   他过意不去,偷偷帮着师兄们整理药材,又整日磨着师父教他医术。   师父拗不过他,开始带他辨认药材,读医术,他学的认真,师父也很高兴,说他有极高的天赋。   他性子讨喜,长生谷里的师兄们都很喜欢他。   见他对医术有兴趣,师父不在谷中时,他们也倾尽所学教他。   后来师父要外出云游义诊,带上了他和大师兄。   一路上,大师兄没少想法子要甩掉他,可架不住他脑袋灵光,次次化险为夷,也每每将师兄气的龇牙咧齿。   他们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   有时闹到师父跟前,师父无奈的替他们处理官司。   往往都是大师兄先找事,师父便也每次都护着他,罚大师兄抄医书,他为了笼络大师兄,便偷偷替他抄好放到他的包袱里,可次日,他就见到他抄写的医书被扔进了臭水沟。   虽然有些伤心,但无妨。   他继续抄。   日久见人心,总有一日,他会打动大师兄,接纳他。   果然,大师兄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生了一场大病,大师兄寸步不离的守着他。   给他熬药,给他擦汗,整整照顾了他两日两夜。   可等他醒来,大师兄又摆着一张臭脸,骂他是拖油瓶,让他滚。   三年了,大师兄还是没放下赶他的念头。   可他就不走。   云游那段时间他过的很幸福,很幸福。   他们就像是一家人一样,虽有吵闹,但也互相扶持,彼此关心,他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只要让他跟在师父身边,大师兄捉弄他一辈子都没关系的。   可那场梦,还是醒了。   那天,大师兄出远门了。   师父给他端来一碗药,如以往一般哄他道:“近日天凉了,喝点药,以防风寒入体。”   他毫无防备。   再醒来,他已经被泡进了药桶里。   他是被痛醒的。   周身仿佛有千万根针在扎一样,痛的人醒过来,又昏过去。   如此不知反复了多久。   他喊了无数声师父,向来疼他的师父总跟他说:“乖徒儿,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可就在他将要承受不住时,大师兄回来了。   那个向来讨厌他,对他恶言恶语的大师兄将他从药桶里抱了出来,骂他:“蠢东西,你当这是什么好地方,怎么赶都不肯走。”   那时候他迷迷糊糊的想,这不就是好地方吗?   不用被人踢出来,不用被人骂臭要饭的,他过的总算像个人了,还被师父师兄们疼爱着,怎不就不是好地方。   所以当真相摆在他面前时,他觉得是自己痛的太狠了,产生的幻觉。   “悬隐,他还是个孩子,他跟着你身边喊了你三年的师父,你竟半分也未心软过吗?”   “从一开始他就是用来试药的,若非看他一身奇骨,我怎会费尽心思将他捡回来,如今好不容易将他的身子骨养好了,他也该报答我了。”   “若不是我当初将他从雪地里捡回来,他早就死了。”   “他白白享了三年的福,不亏。”   几岁的番木被大师兄抱在怀里,呆愣愣的看着师父,那张慈和的脸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扭曲和狠辣,他突然觉得他好像有些听不懂话了。   师父在说什么?   他怎么听不明白呢。   “悬隐!这些年你害了多少幼童,残害了多少无辜性命,如今也到你该偿命的时候了!”   “我的毒是出自你手,如今也叫你尝尝这鸩羽之毒!”   “你们这条线我必将连根拔起!”   很多话那时候的柳破月还听不懂。   他只知道,师父死了。   死于鸩羽之手,鸩羽之毒。   那天,下着小雨,大师兄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出长生谷。   “别怕,大师兄会救你。”   “边关太远了,我带不走你,但我给你寻了个好去处,这一次,别再逃了。”   那天他才知道,原来师兄损坏的那些药材医书,都是师父准备用在他身上试药的,大师兄也并非将他卖了,只是冒着风险给他寻了个好去处。   保他此生衣食无忧,能得到真正的疼爱。   可是,都被他弄没了。   他以为自己聪慧,一次次躲过了大师兄的迫害,可其实,是他亲手一次次毁了大师兄给他寻的出路。   可再次醒来。   他什么都忘了。   他只记得大师兄杀了师父,杀了对他犹如再生父母的师父。   又还给了他一个师父。   新的师父长的很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弯着腰问他:   “哪家小郎君没人要了?”   柔和的嗓音让他知道,原来师父是位女子。   后来他才知这位师父常女扮男装。   “喊我声师父,我要你。”   “以后,你就叫折柳,白折柳。”   可他问出的第一句话是:“鸩羽呢?”   “你寻他作甚?”   “我要报仇!”   他满眼愤恨道:“他杀了师父,他是个恶人!”   他记得,那时候的白师父盯着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他:“你还记得什么?”   然后他听师父喃喃自语:“罢了,忘了就忘了吧。”   “毒素侵入太深,解了毒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再后来,他加入了风雨密探,师父跟他说,只要乖乖跟着她,跟着她学武功,学医术,将来她帮他报仇。   他信了。   他也别无他法。   再之后——   他就经历了一场真正的噩梦。   他遇见了长生谷的一位师兄,趁他不备,他给了下了药,用秘术洗去他许多的记忆,只让他记住了疼他爱他的悬隐师父,那位师兄说师父生前还有个未完成的遗愿,师父在为大胤研制一种毒药,还未成功,请他帮忙。   他仅剩的记忆中记得和师父去见过大胤的权贵。   所以,他信了。   此后好几年他被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下室。   但很快他察觉到不对劲,起了疑心,暗中观察后发现他们并非是大胤人,他惊惧之下,一边应付他们,一边偷偷筹划逃离,但还是被发现了。   他又被秘术洗去了那段记忆。   他一次又一次通过自己的观察发现端倪,又一次一次被洗去记忆。   直到最后一次他将蚀骨香炼制出来后,察觉到异常,他欲毁去蚀骨香,却又被抓了起来,他们又对他用了秘术,可用了太多次,秘术对他不管用了。   他们便将他关起来,日日折磨,逼迫。   逼迫他继续炼制一种毒药。   他宁死不从。   他们也舍不得杀他,因为只有他知道悬隐的炼制方法。   他不记得他受了多少折磨,也不记得被关了多少个日夜。   就在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时,师父和大师兄来了。   他们找了他很多年,终于找到了他。   可重见天日后,他才知晓原来他炼制的蚀骨香害了他的同袍。   他疯了。   他又一次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一次,他失去了全部的记忆。   宛若孩童。   是大师兄将他带在身边悉心照料。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诊治,他好了,但不记得那两段最痛苦的记忆了。   他忘了蚀骨香是他炼制出来的。   他只记得两件事,第一件,为悬隐师父报仇,第二件事,配制蚀骨香的解药。   他配制了很多次,配制出了可以克制蚀骨香的护心丹,后来又配制出了蚀骨香的解药。   可没多久他又忘了。   又重新配制。   如此往复,师父看不下去了。   她让他回京城。   师父说她给他收了个小师妹,他不愿意去。   师父又说,鸩羽去了京城。   他同意了。   师父说他配制解药有功,可以退出风雨密探,从此以后过新的人生。   他脑子坏掉了。   师父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因为他只要一思索,脑袋就会痛。   痛完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以至于他好像忘记了如何与人相处。   可他自来聪慧,所以他开始模仿周围的人。   但也不是谁都模仿。   他模仿的都是他喜欢的人。   他到了京城,进了邬府。   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在邬府,他认识了邬聿恒。   他是个很好的人,所以他学会了模仿他,又遇到了小王爷,小王爷总给他送些好看的首饰,他又开始模仿小王爷。   后来,他见到了师父口中的小师妹。   小师妹聪明可爱,长的和大师兄一样好看。   但小师妹比大师兄善良。   他又开始模仿小师妹。   但不知怎地,他常常想起大师兄。   慢慢地,他总会忘记自己是谁。   只有在制作解药时他是清醒的。   直到邬府遭难。   他护着小师妹杀出一条血路,他突然想起,师父说要他保护小师妹,要他好好活着。   他要做的事又多了一样。   可他的记忆也慢慢的恢复了。   那天邬府灵堂上的那场小雨,让他想起了大师兄。   与他记忆中不一样的大师兄。   所以他想办法去见了他。   可大师兄又对他下了药!   太可恶了!   大师兄不想让他恢复记忆,他和师父都想让他好好活着,可大师兄不知道他经过太多次的秘术,他的针法对他不管用。   反而阴差阳错让他想起来了全部。   孤儿,番木,白折柳,柳破月,所有的全部的记忆他都记起来了。   可看着小师妹小心翼翼的神色和眼里都快要溢出来的担心。   他心有不忍。   他装作如他们所愿,忘记了所有。   但——   晨晖浮现,天光大亮。   密林中的露水气息混杂着血腥气,叫人前所未有的清醒。   柳破月以剑支撑着半跪于尸身血海中,看向渐渐升起的朝阳,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被彻底染红了的白衣上,他轻轻勾起了唇角。   大师兄和师父很了解他。   想起一切的他是没有脸苟活的。   他本想再送师妹最后一程。   可没想到上天竟眷顾了他,让他在生命的尽头迎来了破晓令。   风雨令起,迎风破晓——   他幸运的为风雨密探尽了最后一次力,流尽最后一滴血。   以赎己罪。   不知他这满身的鲜血能不能洗清他满身罪孽,够不够偿还几百死在蚀骨香下的同伴性命。   不够的。   一条命怎够赔罪。   可他也无法了。   “柳先生!”   “柳先生!”   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喊声,柳破月倒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看着为他红了眼眶的云骁和尉迟鸢,心中愧疚难当。   他是罪人。   怎配他们落泪。   他轻轻开口:“我是——白折柳。”   云骁的神情僵在脸上。   尉迟鸢的剑落在了地上。   柳破月轻笑了笑。   这才是对的。   他是罪人。   他们就应该对他满目憎恨。   可很快,他的手被握住。   尉迟鸢没有去捡地上的剑,而是握住了柳破月的手。   她声音哽咽道:“我只知道你是救治了两场疫病,救了大胤万千性命的神医柳先生,也是随我们杀了一路北禹细作的同伴柳先生。”   云骁将他抱的更紧。   他调整姿势,让他沐浴在朝霞之中,嗓音沙哑:“柳先生,您看,天亮了。”   他没说什么宽慰的话,也没资格替死去的同伴说原谅的话。   可这句话的分量却重过千金。   柳破月唇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们竟不恨他?   怎不恨他?   他想不明白,也没时间了再想了。   或许因为他们很善良吧。   也或许,因为他们心软。   和师父,大师兄一样,都是好人。   柳破月又扬起了唇,只是这一次,他的眼底也有了笑意,不是自嘲,是释然,是欢喜,朝霞照过来,将那张染着鲜血消瘦的脸颊上渡上了几分神性。   “这一次,终于是我在清醒之中做的选择了。”   “我终于,得偿所愿。”   “谢谢你们。”   太阳终于完整的越过了山头,被拂动的树梢遮挡了一半,可另一半仍旧直直照射在柳破月的身上,也恰巧只落到了他身上。   尉迟鸢忍不住落下一行泪。   “我曾听过一句民谚,被阳光眷顾的人,没有罪。”   可怀里的人再无回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第 89 章 你回来了   朝霞照射在船上, 映着金红的水面,从窗棂中倾斜进来,落在床沿, 床上的人陷入噩梦,呓语不停:“师兄,师兄……”   “清清,清清...”   邬明鹤急声唤着:“清清,醒醒!”   孟清漪紧攥着被褥,在睡梦中哭的泣不成声:“师兄,不要...”   “穗岁,穗岁!”   邬明鹤见她在梦里哭的快岔气,连声唤着她。   忽而,她睁开眼猛然坐起身。   此时太阳正好完整的露出了水面。   孟清漪目光呆愣的望着窗棂,整个人几乎被悲伤所淹没,嘴里无意识的呢喃着:“师兄——”   邬明鹤俯身将她拥入怀里,轻抚着她的背脊:“没事了, 没事了。”   孟清漪心痛的浑身软绵,下巴无力的落到邬明鹤的肩膀, 颤抖着哽咽道:“我, 我梦见师兄, 鲜血染红了一身白衣...”   “朝霞红如血, 落在他的身上——”   她的声音颤抖的厉害, 又带着浓浓的哭腔,邬明鹤仔细聆听清楚后手掌微顿, 眼底划过一丝沉痛。   从今晨开始她就心神不定。   昨夜梦里他也听她唤过‘师兄’。   他听说至亲挚友之间冥冥之中有命数牵绕,一方临难,另一方会有所感应。   她悸痛成这般, 难道柳破月——   邬明鹤不敢细想下去。   离开官驿前,他单独见过柳破月。   “柳师兄何时恢复了记忆?”   彼时,柳破月手持一把寒剑,立在廊下等李奉渔整队出发,听得他声音,他头也没回:“我听说,那天是聿恒将我从大师兄那里带回去的,多谢。”   邬明鹤意识到什么,心中一凛:“你那时就——”   “小师妹太难过了。”   柳破月轻轻道:“我心中不忍,不愿让她失望。”   邬明鹤神情复杂的看着身畔瘦骨嶙峋的人,他经历了那样悲惨的过往,任谁尽数记起来后都承受不住,可他醒来第一反应却是不愿身边的人难过,怕令担心他的人失望。   天底下竟有如此纯真之人。   也因如此,他的师父和静安王才清楚他一旦恢复记忆就活不下去。   饶是他满腹经纶,此时竟也失语。   就像此时他也说不出安慰孟清漪的话。   他只能静静地抱着她,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孟清漪才勉强缓过来,她将脑袋搭在邬明鹤的肩上,望着已经升起的太阳,不知在想什么。   “再有几天,靠了岸,就有他们的消息了。”邬明鹤轻声道。   孟清漪轻声应:“嗯。”   之后几日他们在船上失去了所有的消息,终于码头靠了岸,接应的人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马匹,疾步迎上来:“邬首辅,京城有变,陛下宣您尽快回京,沿路驿站都有我们的人接应。”   邬明鹤看了眼异常寂静的码头,蹙眉:“发生了什么?”   对方朝他颔首却不言语。   邬明鹤看了眼他腰间的风雨令,沉默几息后不再多问。   只要风雨密探不主动找他协作,他绝不多问,这是规矩。   而就在他望向防守森严的街头时,对方的眼神落在孟清漪发髻上的簪子上,眼底隐有诧异。   孟清漪朝他微微摇头,他便立刻会意错开了眼。   “清清,我们得赶一赶路了。”   邬明鹤沉声道。   孟清漪点头,又问:“此地离京城要多久?”   “沿路备的全是千里马,日夜赶路,两天。”对方答道。   邬明鹤担忧看向孟清漪:“清清——”   “我可以。”   孟清漪语气坚定打断他:“主君忘了,我的骑射可不差。”   邬明鹤犹疑片刻,道:“好。”   “我们立刻出发。”   三人不多迟疑,上前从密探手中接过马绳,干脆利落的翻身上马。   “驾!”   千里快马飞跃而出。   密探定定看了几息,侧首吩咐:“向下一站发信号,务必护送邬首辅进京。”   “是。”   -   邬明鹤日以继夜的赶路,终于在两天后的黄昏前赶到城门口。   城门紧闭戒严。   另静候一百余兵卫。   孟清漪瞧着心惊:“是殿前司。   邬明鹤眸色一沉,驱马上前,殿前司的人见着他,面色一喜,来不及上前言语,便立刻下令开城门:“邬首辅回来了!”   “护送邬首辅进宫!”   邬明鹤攥紧马绳。   如此阵仗,果真出了大事。   “清清,你先回府。”   孟清漪却摇头:“我随主君一道进宫。”   邬明鹤见她坚持,也不再多言,待城门打开,立刻扬起了马鞭:“驾!”   孟清漪圭影随即刻跟上。   殿前司百余骑兵前后护送,扬起一路尘埃。   城门街巷空无一人,街边商铺尽数房门紧闭,四处可见三司衙门的人巡逻。   孟清漪一颗心迅速沉了下去。   他们这两日所过之处皆是一片肃杀之气,没少见血腥,没想到京城竟也这般严阵以待。   有殿前司护送,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进了宫。   圭影得知谢锦润在太后宫里,径直往后宫去,邬明鹤孟清漪则疾步走向勤政殿。   孟清漪走到殿门被拦住。   庆甫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朝她道:“邬大娘子请随奴婢去侧殿稍后。”   孟清漪看了眼邬明鹤,邬明鹤朝她道:“等我。”   孟清漪轻轻点头:“好。”   等邬明鹤进了殿,庆甫近身低声道:“侧殿中有人等您。”   孟清漪顿时了然。   随庆甫往侧殿去。   邬明鹤这一路上心都没落下,他进京这么多年不知遇上多少风浪,多少次死里逃生,都从未这样心慌过。   急步踏进殿中时脚步生风。   直到他看见御案前坐着的那个人——   脚步顿止。   邬明鹤只觉脑袋一阵轰鸣,周遭一切仿若静止。   案后的人听得动静缓缓抬头,四目相对良久,圣上扯唇:“你回来了。”   邬明鹤死死盯着他,几番张唇,才发出声音:“你——”   他离京才不到两月!   可眼前的人却已是满头白头!   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满目错愕。   邬明鹤稍微回神,疾步走向御案,急切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谢世尧放下笔,起身走到他跟前,反倒安抚他:“莫急。”   怎能不急!   邬明鹤盯着他眼眶一片猩红,他离开京城时陛下神采奕奕,不过一月余他竟白了头怎叫人不急!   “难得见聿恒如此失态,朕心甚慰——”谢世尧玩笑般道。   “鸩羽!”   邬明鹤急声打断他:“是不是鸩羽之毒!”   谢世尧笑意僵住,神情错愕一瞬后,苦笑了笑:“看来聿恒也知鸩羽之毒啊。”   “你回来前朕编了许多理由,生怕骗不住你,现在看来,倒是多余了。”   邬明鹤闭了闭眼。   那日在船上,清漪在睡梦中喊着柳破月,他便想着应是冥冥之中命数牵绕有所感应。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他这一路的心慌也有了归处。   良久,邬明鹤问:“是谁?”   谢世尧没吭声。   “是不是静安王?”   邬明鹤沉声问。   谢世尧一愣,面上难掩惊讶:“你——你怎连这都知道?”   “朕明明让人瞒着的。”   邬明鹤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了下来,才道:“我在江南见过静安王,他早年中了鸩羽之毒,如今亦是满头银发。”   他一直猜测他使计将谢锦润留在宫里,是与太后有何恩怨,他明里暗里敲打,不许他动谢锦润。   他还奇怪他怎轻易就接了茶。   原来,他对付的人根本就不是太后,不是谢锦润,而是陛下!   为何!   “陛下与静安王有何仇怨?”   谢世尧神色淡了淡,别过头,显然不愿意回答他这个问题。   邬明鹤忍了忍,径自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下,沉思了良久后,他抬头道:“我去找他。”   谢世尧皱眉:“你找他作甚?”   “他有解药。”   邬明鹤道:“我会想办法替你寻到解药。”   谢世尧神色一怔,眼神微微闪烁,张了张口,又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原来他并不了解鸩羽之毒。   旋即,谢世尧想到什么,冷声道:“是谢玄微跟你说他有解药?”   他还要做什么!   难道还想利用他对聿恒动手!   邬明鹤简单说了他与谢玄微曾经的交情和江南相见过,旋即怔了怔,好像从头到尾静安王都没说他有解药。   “他中毒已久,如今还活着,想必是有办法的。”   谢世尧闻言心神微松。   “原来如此。”   他神色复杂的看向邬明鹤。   看来谢玄微没有告诉他,鸩羽之毒无解。   头发全白之时,时日便无多。   半晌,他坐回去,道:“他既给我下了毒,又怎会给你解药。“   谢玄微中毒比他深,死的也比他快,就算找到他,怕也只是一座坟茔。   谢玄微为何不愿告知他实情?   “聿恒既与他有此渊源,便也了解他性子。”   执拗狷狂,有仇必报。   谢世尧道:“聿恒不必费劲。”   邬明鹤冷声道:“总要一试。”   谢世尧盯着邬明鹤冷峻的神色,突然有些明白谢玄微为何要瞒着他。   大概与他一样,不愿同他道别。   又过许久,谢世尧道:“九弟听聿恒回来,应是很欢喜的。”   他抬眸看着邬明鹤,别有深意道:“九弟这一月以来,很用功。”   邬明鹤闻言不解:“什么?”   谢锦润用什么功,如何闯祸?   谢世尧却没再解释,只是道:“聿恒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歇一晚吧。”   邬明鹤皱眉盯着他片刻,无声一叹:“京城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陛下又这副模样,我如何回去?”   顿了顿,他无力道:“陛下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吗。”   谢世尧苦笑了笑,拿起案头一份奏章,正要开口,庆甫在殿门求见,他止住话,宣人进来,听了庆甫耳语后,他神色略显错,惊疑不定的看着庆甫。   庆甫朝他轻轻颔首。   “知道了,下去吧。”   庆甫离开后,谢世尧将奏章递给邬明鹤:“半月前我一夜白头,事发突然,没瞒住,眼下已引起慌乱,如今朝堂上下人心惶惶,加之你不在京城,京中异心突起,世家暗地里与青阳王有书信来往。”   邬明鹤面色微惊,接过奏章迅速看了眼:“青阳王——想反?”   谢世尧冷笑了声:“外头传言凶猛,又都道我中毒已深,皇后有孕才几月,我膝下无子,江山不可无主,不止青阳王,各地藩王谁不动心思。”   “你若不愿闲着,今夜便替——替朕压一压吧,朕不容世家,世家也不容朕,总不能真叫他们扶个傀儡上去。”   邬明鹤冷声道:“陛下此毒并非无解,莫说这些丧气话。”   谢世尧难免语塞。   谢玄微既动了手,又怎会留余地。   瞧见邬明鹤眼底的疲态,他又将话咽回去,转而道:“王家判了流放,路上被青阳王的人救了,王家虽落败,但余党众多,一时难清。”   “朕已休朝几日,你不在京,言维礼独木难支,沈伯简左右掣肘,刑部和大理寺中,你的人也都先后出事下狱,六公主有心无力,压不住世家贵族,朕只能动用殿前司尽力压着,你若再不回来,京中真要乱了。”   邬明鹤拧眉:“江北熠和宋祈谚被下狱了?”   谢世尧嗯了声:“被人设局,牵连进一桩案子,众目睽睽,脱不得身。”   邬明鹤沉声问:“谁做的?”   “何家,王家党羽等。”   邬明鹤听明白了。   王家出事,世家审时度势不得已示好,可没想到陛下突然中毒,他们自然再不愿伏就,都想抓住这次机会再重振士族。   可即便陛下中毒,短短时日,怎会被压到这种地步。   陛下还有事瞒他。   见邬明鹤神色沉凝,谢世尧道:“另外,最后一份名册已经送进宫了。”   邬明鹤眼眸一抬,闪过骇人的杀气,缓缓站起身。   “今夜劳烦娘娘,留夫人一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第 90 章 陛下难道得   勤政殿, 侧殿   庆甫迎着孟清漪进殿内便躬身退了出去,孟清漪踏进殿后,看见立在窗边戴着面具的人, 并不意外,上前颔首道:“风雨使。”   风雨使缓缓回头,打量她片刻,嗓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回来了。   “嗯。”   孟清漪点头。   她正要继续说什么,又听他道:“澎化疫病,可有碍?”   孟清漪摇摇头:“师兄救治及时,将伤亡降到了最低,我们都无事。”   风雨使这回久久没应声。   就在孟清漪再准备开口时,他道:“尉迟鸢与云骁回来了。”   孟清漪猛然抬头,忍不住上前一步:“他们何时回来的?可都无事?”   “活着。”   风雨使道。   “那师兄呢?”   孟清漪急忙问完,又补充道:“柳先生,柳先生可回来了?”   风雨使这回未语,孟清漪好像能感受到那面具之后的低沉。   孟清漪隐约意识到什么, 唇角微微颤动着,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良久, 才听风雨使道:“蓉城与麓城交界处有处长达十余里的密林, 叫百松岭, 柳师兄留在了百松岭出口之处。”   “破晓令出, 他与北禹细作同归于尽, 血尽而亡。”   孟清漪身形踉跄了下。   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可亲耳听见还是难以接受, 一时悲痛难自抑,扶着椅子跌坐下去,半晌后, 才艰难问道:   “师兄他,可留了什么话?”   风雨使道:“他走前说,这一次是在他清醒之中做的选择。”   “他终于得偿所愿。”   孟清漪痛苦的闭上眼。   泪汹涌而出,心疼的极尽窒息。   她早就知道的。   在官驿时她就猜到他恢复了记忆,可他说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她再多的话就都说不出口了。   她无法左右他的选择。   “师兄,何时离开的?”   风雨使静默片刻,道:“八月十五,太阳初升时。”   孟清漪顿时轻泣出声。   果然是那天。   她记得那天她从噩梦中惊醒时,太阳刚刚露出水面。   原来,那是师兄来同她告别了。   “节哀。”   肩膀上伸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孟清漪侧眸去瞧时,他已收回手。   “云骁和尉迟鸢说,有两个白发之人,自称柳师兄的师父和师兄,将他接走了。”   孟清漪心神一震。   是师父和静安王。   师父不是去边关了吗,怎会在蓉城。   不过不管如何,听到这里她心里好受了许多,至少师兄不是孤零零走的。   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将他带走的。   这一想又觉心疼难忍。   他们都想他忘却前尘,过些松快日子,可最后谁都没留住他。   他这一生难得有几日清醒,可清醒后做的头一次选择,却是与世诀别。   他们都心疼他,却又都无能为力,都想他活着,却都留不住他。   孟清漪捂着心口,任由疼痛肆虐。   等她缓过劲来,却见风雨使仍在她身边默默陪着,她稳了稳心神,勉强站起身道:“最后一份名录在我身上。”   风雨使一怔:“你带回来了?”   显然,这个消息很令他错愕和意外。   “带回来了。”   孟清漪道:“风雨使在此稍后。”   她说罢往侧殿里头的隔间去,只是心神过伤,迈步一步时身体一踉跄,幸得风雨使眼疾手快扶住她手臂:“小心。”   孟清漪侧眸看了眼那只手,声音极轻道:“嗯。”   她将册子拆开缝在了衣衫上。   只有贴身放着,她才安心。   不多时,孟清漪取出册子走出来递给风雨使:“因要贴身缝着,便拆开了。”   风雨使接过册子,翻看后,立即唤来庆甫:“去禀报陛下,名录拿到了。”   庆甫惊愕的望了眼孟清漪,随后惊喜应下:“是,奴婢这便去禀报。”   “避着邬首辅。”   庆甫躬身道:“是,奴婢省的。”   这会儿进宫的只有邬首辅和邬夫人,若邬首辅知晓名录与他同时进京,必然会有所怀疑。   待庆甫离开,风雨使又道:“这几日京中不会太平,务必小心。”   孟清漪点头:“嗯。”   她想到什么,抬眸看向风雨使:“不知到底出了何事,我沿路所见皆是防守森严。”   孟清漪本以为风雨使恐怕不会如实相告,却没想到他语出惊人。   “陛下中毒了。”   孟清漪惊的瞳孔巨震:“怎会!”   风雨使却不再多说,只是提醒她:“京中要出大事,破晓令你不必应。”   孟清漪微蹙眉:“可是——”   “你身份特殊,如今正是紧要关节,你要做的是保全自身。”风雨使意有所指道:“否则,在意你的人放不开手脚。”   话音刚落,庆甫去而复返。   “禀大人,邬大娘子,邬首辅有要务在身已经离宫,命奴婢传话给大娘子,请大娘子今夜留在坤宁宫。”   孟清漪一愣,看向风雨使。   风雨使默了默,道:“送邬大娘子去坤宁宫。”   孟清漪还想问什么就听他道:“你若心中有什么疑问,可请皇后娘娘解惑。”   孟清漪闻言猜测他应还有要事,也就不再耽搁,颔首告退。   孟清漪刚离开勤政殿,谢锦润便过来了,他走得太急,额头冒着层薄汗,步伐急切的闯进勤政殿,却没见到想见之人。   “皇兄,邬聿恒呢?”   谢世尧看了眼殿外:“他出宫了。”   见谢锦润要追出去,他道:“今夜宫外不安宁,你回去陪着太后,以免太后受惊。”   谢锦润脚步被迫顿住。   他回头神色复杂的看了眼谢世尧,触及到他满头白发时他红了眼眶,又飞快转头望向殿外。   天刚好黑下来,外头正陆续亮起灯火,那道已经走下白玉阶的身影慢慢变得清晰。   他下意识想追出去却又生生止步。   他只能望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为什么。”   为什么不过短短两月,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这个问题谢世尧也没法回答他。   要真追根问底,那就只有两个字。   报应。   他的报应。   “以后,你该唤他老师了。”   —   李奉渔与李琤各带着几十府兵,神情凝重的候在宫门。   宫门缓缓打开,顿时亮如白昼。   只见邬明鹤身后跟着两百禁军,举着火把,大步而来。   二人双双怔愣一瞬后,迎上去:   “主君。”   “邬首辅。”   邬明鹤看向李奉渔:“何时回来的?”   李奉渔神色低沉:“今晨刚到京中。”   “邬首辅,柳先生他——”   话虽未尽,邬明鹤却已了然。   他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很快又隐去。   官驿一别,他就料到了。   终究还是没有奇迹发生。   “驾!”   马蹄声由远及近,邬明鹤抬眸望去,与马背上的人四目相触。   正是听闻他回京的言维礼。   “吁!”   言维礼翻身下马疾步走向邬明鹤,邬明鹤没再迟疑,抬脚迎上他。   “我听你回了京,猜测你可能要有动作,便过来助你。”言维礼看了眼他身后的禁军,转身与他并肩往外走:“你不在京中,京中都快翻天了,陛下怕那些人狗急跳墙,阻你回京的路,下令发了破晓令。”   邬明鹤神情一变:“破晓令是为我?”   “不止。”   言维礼道:“风雨密探有一个最终的任务,那就是破晓计划,破晓令响,风雨尽出,全面清剿敌国细作和我朝贪官蛀虫,不计代价。”   “陛下中了毒,若是——陛下怕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次往回倒,提前启用破晓计划,清除毒虫,将来即便发生变动,大胤也有喘息之机,不至于再叫敌国渗透更深。”   “恰你又远在江南,为确保你平安回京,破晓令出后,北禹细作便自顾不暇,自然不会揪着你不放。”   “一举两得。”   言维礼停在马跟前,问:“先去何处?”   他们之间早有默契,不必问去做什么,一看这阵仗便了然于心。   邬明鹤道:“陛下说,子彰和淮序被下了狱。”   “嗯。”   言维礼道:“他们察觉到他二人的立场,拉拢不成,使计将他们停职下狱,我实在顾及不暇。”   邬明鹤接过他递来的马绳,沉声道:“先去大理寺。”   言维礼猜到他要去做什么,道:“目前没有证据翻案。”   却听邬明鹤冷笑一声。   “既是圈套,要什么证据。”   “随我去接人。”   言维礼闻言一怔,望着邬明鹤干脆利落翻身上马的背影,旋即一笑:“好。”   邬首辅这几年愈发重礼数规矩,以至于叫很多人忘了,最初他是怎样走上这个位置的。   大理寺   宋祈谚一身素衣端坐于一张破旧的木桌前,桌上摆着好酒好菜,他的对面坐着何家三爷。   “宋大人,您何苦如此执着。”   “你既说自己只忠君,可你也知晓江山很快就要易主,陛下中毒时日无多,膝下又无子嗣,藩王中唯有青阳王有胜算,你早忠晚忠有何区别?”   宋祈谚睁开眼冷冷盯着他:“区别在于,如今皇位上坐的是陛下,只要陛下一日坐在龙椅上,我便就忠于陛下一日。”   何三爷气的不行。   这人瞧着温润如玉的,可性子实在执拗,他这些日子口水都说干了。   若非青阳王瞧中他,他又何必与他浪费这些口舌。   “宋大人,青阳王即位是迟早的事,若那时再投诚可就晚了。”   宋祈谚冷笑:“若青阳王有本事拿到传位圣旨,臣子的生死自有他做主,但若无圣旨即位,那就是谋反。”   “我宋祈谚不认谋反之君!”   何三爷气结,指向皇宫的方向:“陛下当年为了皇位毒杀了自己的亲姨母,给手足兄弟下毒,难道得位就正了?” 作者有话说: 来噜来噜,正文即将完结啦,番外应该不少的。 第91章 第 91 章 快刀斩乱麻   自陛下中毒后, 京中开始流传一则传言,先皇驾崩前的口谕是由四皇子谢玄微即位。   赵贵妃自进宫后可谓是宠冠六宫,先皇病重之时, 曾数次宣四皇子侍疾,更有意立赵贵妃为后,传位于四皇子。   赵贵妃与元后乃同宗姊妹,元后病逝后,由赵贵妃抚养大皇子,可即便与大皇子再亲膝下还有亲子,赵贵妃自为亲子考量。   然谁也没料到赵贵妃竟走在先皇前头,彼时对外说是猝逝。   很多人自是不信。   可人死如灯灭,不信又能如何。   最后即位的是赵家扶持的大皇子,先皇临终前将其交给冯太后抚养。   没过两年,四皇子突然离京就番,与他一同离开的是元后的亲弟弟,也就是当今陛下的亲舅舅。   当时自也引来了好一阵谣言。   而今陛下中毒, 都说是静安王为母报仇。   毒杀亲姨母逼先皇改口谕,这条罪名定下来, 加之陛下中毒时日无多的传言, 足矣改天换地, 因此京中一夜之间就乱了起来。   宋祈谚却不认此事:“不过一时传言, 何三爷也信?陛下占嫡占长, 自小按储君培养,本就是继承大统的第一人选。”   何三爷却冷笑道:“当年谁人不知陛下和静安王都是自幼就养在先皇膝下, 且先皇更中意静安王,封赵贵妃为后的圣旨都已在案前,若非陛下给赵贵妃送的那一杯毒酒, 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必然是静安王。”   “你说是陛下送的就是陛下送的。”宋祈谚反问:“陛下亲口承认了?”   “你!”   何三爷气的站起身一甩袖:“你如此冥顽不灵,就不怕脑袋落地?”   宋祈谚面不改色:“邬首辅不日将回京,你敢杀我?”   “与其在这里威胁我,还不如想想,等邬首辅问责,你何家该如何自保。”   何三爷嗤道:“蓉城疫病死伤无数,邬首辅至今还未有消息传来,回不回得来还未可知,且就算侥幸回来了,如今京城乱成这样,邬首辅有空来为你出头?等邬首辅想起来,宋大人怕是骨头都烂了。”   “再者,一朝天子一朝臣,待龙椅上换了人,这京城指不定谁说了算。”   “宋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   “是吗?”不待宋祈谚开口,一道声音自牢外传来:“敢问何三爷,如今这京城谁说了算。”   宋祈谚与何三爷同时回过头,只见邬明鹤被一众府兵簇拥着大步而来,身后李琤和李奉渔的刀上都染了鲜血。   显然是一路强闯进来的。   宋祈谚瞧清楚后,唇角带笑:“何三爷,我怎么说来着,你看,邬首辅这不就来救我了?”   说话间,邬明鹤已经到了牢房外。   何三爷惊疑不定的看着邬明鹤。   不是说邬聿恒在蓉城失去了踪迹公,怎会这么快回京!   他强行镇定下来,道:“邬首辅岂敢带兵擅闯大理寺!”   邬明鹤却根本没看他,目光落在宋祈谚身上:“可有事?”   宋祈谚笑着道:“得青阳王看重,有意拉拢,幸还活着。”   邬明鹤见他还有心思说笑,便知其无大碍,这才看向何三爷,声音沉缓:“何家何时投靠了青阳王。”   何三爷敢用这样的说辞劝宋祈谚助青阳王反,却不敢在邬明鹤跟前承认。   “邬首辅误会了,未有此事。”   青阳王若能登基,何家就是从龙之功,若没有,何家就是谋反。   所以即便证据摆在眼前他也不会承认。   况且,邬聿恒并无实证。   如今各大世家已联手,邬聿恒怎敢动他。   “误会?”   邬明鹤淡声道:“何三爷在此大言不惭要助青阳王谋反,何三爷是觉得我聋了?”   何三爷面不改色:“下官并未有此意,邬首辅听岔了。”   邬明鹤却已无耐心同他周旋,抬手道:“何家谋反,证据确凿,绑了带走。”   何三爷神情一变:“你敢!”   “堵上嘴。”   “是。”   李琤手脚利落的堵住何三爷的嘴,三两下就将人捆起来,扔给了府兵。   宋祈谚静观全程后,理了理衣襟,走出牢房,朝邬明鹤拱手行礼:“邬首辅。”   时间紧迫,邬明鹤没空多言,只问:“言有为与六公主已经带人去了枢密院,除张副使外,另还有几个高官也在名录之上,还有各大有异心的世家,都需今夜清理结束,我留三十锦王府府兵,清理门户,可够。”   宋祈谚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随后了然,勾唇道:“足够了。”   他潜伏在大理寺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天!   邬明鹤让李琤点了人留下,头也不回的带着余下人往外走:“去刑部。”   如今乱局,没空讲证据。   快刀斩乱麻,斩完再讲道理。   邬明鹤到刑部时,刑部已经乱了,江北熠性子直,一根筋,世家拉拢不成欲将他除之,奈何江北熠话不多,出手却狠,带着他的部下已然杀出一条血路。   虽已是强弩之末,但好歹是撑到了邬明鹤赶来。   邬明鹤黄昏进京的消息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如此着急动手。   即便拉拢不成也不让他们为皇家所用。   血海之中,江北熠隔着人群望着邬明鹤,眼底亮的出奇。   “邬首辅回来了。”   他身边同样被围困住的几个心腹也都面露喜色:“太好了,邬首辅来了!”   邬明鹤扫了眼江北熠浑身的伤痕,沉声道:“李琤,李奉渔,救人,一个不留!”   二人同时应声:“是!”   李琤和李奉渔带人配合,一个救人,一个杀人,不到半盏茶,就将江北熠几人带到了邬明鹤跟前。   “邬首辅。”   邬明鹤伸手扶住他:“可还撑得住?”   江北熠点头:“撑得住。”   “孟大人提前被送走保护起来了,我知晓邬首辅回京了,才敢与他们动手。”   “嗯。”邬明鹤道:“先上药包扎,今夜事多,务必守住刑部,我留三十禁军二十邬府府兵给你,即刻清理刑部,凡有异心者,诛。”   江北熠潜伏在刑部已久,早已将刑部官员的底细摸的差不多了,闻言便知时机到了,也不多问,郑重应下:“下官领命。”   邬明鹤出了刑部,恰见步千方斗一同打马而来,见到邬明鹤,二人双双翻身下马:“主君。”   不等邬明鹤询问,方斗禀报道:“属下意外得知破晓令,猜测京中出了大事,便和何九爷先行回京,亮了府中令牌,受风雨密探庇护,一路畅通无阻。”   邬明鹤听罢看向步千。   步千道:“属下内力虽尚未恢复,但外人不知,今夜动乱,属下可带人协助,听闻大娘子今夜留宿宫中,属下便将府中可用之人都带出来了。”   邬明鹤静默几息,点头:“也好。”   “今夜需先下手为强,先清除名录上的细作,再清理世家。”   邬明鹤将几页名录分派给几人:“即刻出发,凡在名录上者满门抄斩,就地诛杀。”   几人各自接过名录,除李琤随行邬明鹤外,其余人皆各自领兵直奔几个高官府邸。   邬明鹤动作实在太快,他回京的消息前脚才传出来,后脚他就已经带人满城剿杀异己。   各家听闻他回来,本来准备好要同他打太极,在朝上周旋辩论,再拿出当年证据逼圣上退位,可谁都没想到他根本不给他们机会,竟用如此雷霆手段光明正大的清剿异己。   毕竟这些年,邬首辅作为百官之首,以身作则,不管暗中如何,明面上是非常讲道理和律法的,却忘了最开始邬聿恒就是以杀伐果断,替圣上稳住了朝堂。   惊骇之余,人人自危,有人察觉到危险想要逃窜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各家大门陆续被踹开,这一夜的京城血腥气冲天,整夜亮如白昼。   陛下得位不正被逼罢朝,民心不稳,处处掣肘,可邬明鹤不一样。   他是实实在在靠自己过五关斩六将坐到了首辅之位,谁都知晓他是大胤的定海神针,他一回来,很多摇摆不定的人也就有了主心骨,他出手平乱,百姓只管关起门来,没有一句怨言。   管他皇位上会不会换人。   谁能够尽快平息这场风波,他们就信服谁。   这一夜,杀伐不断,咒骂不停,可没有人能够阻止邬明鹤。   短短一个时辰,京城多了数百具尸身。   最后,轮到各大世家。   李奉渔已经杀红了眼:“邬首辅,您去哪家?“   邬明鹤静默几息,道:“何家。”   世家之中陛下只保了何家。   虽没明说,但他隐约能猜到几分。   邬明鹤带着兵马押着何三爷到何家时,何家已是正门大开。   不止何三爷愣住,李琤都不由惊讶道:“何家这是要束手就擒?”   现下谁都知道邬明鹤在大肆清剿,没人会心存侥幸,无不是试图逃窜博一条生路。   青阳王就在城外,只要能去投靠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只可惜如今各大城门封禁,他们几乎不可能从满城剿杀中活着出去。   “邬首辅,九爷有请。”   何家一个管事早就恭候多时。   邬明鹤押着何三爷径直往厅中去。   正厅内,何九爷高坐主位。   而其他的主子尽数被歪歪扭扭捆在椅子上,身上使不出半分力来,大抵是骂累了,此时只剩怒目等着何九爷的气力。   直到邬明鹤出现,何家主君才终于反应过来何九爷要做什么,怒极骂道:“逆子,你这是要带着何家满门去死!”   何九爷轻飘飘扫过他,落在被李琤扔在地上的何三爷身上:“父亲不问问,三哥是在何处被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第 92 章 这些都在四   何家主君面色凝滞, 其他人也都神情各异,满怀恨意的盯着邬明鹤,他们当然知道何三爷今日去了何处!   他被抓了, 宋祈谚就定然被救下了。   看来他们还是算错了,宋祈谚恐怕早就是邬聿恒的人了,否则邬聿恒怎会一回京先去大理寺!   而他们得到消息本要出逃,却被何九爷下了药,尽数困在府里。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谁也没想到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会干出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父亲不语,看来也知道何家犯了多大的罪。”何九爷声音徐徐道:“谋逆,诛九族,是父亲送全家去死,而非我。”   何二爷气的脸红脖子粗:“若非对你没有防备着了道,我们此刻已经出城了!”   只要与青阳王会合,他们未必没有胜算!   邬明鹤听到这里缓缓开口:“要让何二爷失望了, 眼下各大城门都是禁军,大街小巷全是我们的人, 凡遇出逃者, 不问身份, 就地诛杀。”   “若无何九爷, 诸位已经身首异处了。   何家众人眼底闪过一阵惊愕, 旋即,何家主君才回过神, 怒斥道:“你怎敢如此草菅人命!”   “铲除朝廷叛党,怎算草菅人命。”   邬明鹤走到一侧上首像是专门为他空出来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冷沉:“北禹细作侵入朝堂已深, 而今最后一份名录进京,这些毒虫已尽数被铲除,青阳王勾结北禹,欲夺皇位,尔等助青阳王,一罪谋反,二罪通敌,不论哪样皆是诛九族的大罪。”   “范家已认罪,看在范家被青阳王蒙蔽,这几年也还算忠君的份上,范家主君伏诛,其他人尽数撤职,三代不得入朝。”   “陈家,顾家,黄家与名录上的北禹细作来往皆深,已诛满门。”   邬明鹤一番话落,厅内霎时静若无声。   所有人都知道,一切结束了。   原以为抓住陛下这么大的纰漏,他们有机可趁,收拢些权势,可没想到会被邬明鹤一锅端。   今夜以后,京城就要彻底变天了。   良久的死寂中,邬明鹤问:“你想如何?”   何家主君一愣,正要开口就听何九爷道:“我想如何邬首辅都能允?”   何家众人皆古怪的看向何九爷,他一个纨绔怎能在这种时候与邬首辅说上话。   “何九爷且说说看。”   邬明鹤道。   何家犯下如此大罪陛下还愿意保他们,只有一个可能,何家有风雨密探。   且还立过大功,才能在这种时候保住何家。   至于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何家众人闻言皆眼带希冀的看向何九爷,不管他为什么能与邬首辅谈上条件,但此刻他们都清楚只要他开口,他们便能保住性命。   何九爷目光沉沉的看向何家主君,眼底的冷意和复杂让何家主君心神一凛:“乔木——”   何九爷,名乔木。   大师算他命中带贵,却缺木,因此取名乔木。   也因此谶言,何家主君一度看重何九爷,何老太太也因此对这个老来得子格外宠溺。   可随着何九爷长大后成日招猫逗狗,何家众人不得不承认,他们养出了一个纨绔。   何家主君也终于死心,放弃了他。   可谁都没料到那大师竟真算准了,如今能救他们全家的竟真是何九爷。   何九爷错开眼,掩下眼底的不忍,道:“父亲年岁已大,也没几年光阴,可否请邬首辅高抬贵手,允父亲母亲前往何家祖庙,颐养天年。”   何家主君闻言当即大怒:“逆子,你竟如此忤逆不孝,囚禁父母!”   何九爷苦笑:“父亲犯的是诛九族的大罪,邬首辅能否应允都未可知,父亲还想如何?”   何家主君脸上神情顿时精彩纷呈,在邬明鹤冷凝无情的视线中,整个人慢慢泄下气,垂首不再言语。   一阵寂静中,邬明鹤缓缓道:“范家主君都已伏诛,恐怕无法服众。”   陛下只说保何家,可没说定要保何家主君。   何家主君闻言面色一变,却也知道现下情况于他不利,可他既做了就不怕死,但——   何家主君看了眼何家尚还年轻的子孙,若他还要撑这口气,何家便要彻底断后了。   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已是满目沧桑:“我认罪,愿伏诛。”   “只请邬首辅对何家子孙网开一面。”   邬明鹤没开口,而是看向何九爷。   何九爷沉默良久后,起身走至邬明鹤身前,亮出袖中令牌:“我以它换父母一命,可够?”   邬明鹤看了眼后瞳孔微震。   黑色风雨兰。   风雨密探最高等级。   因何九爷有意遮挡,那枚令牌只有邬明鹤看见了。   他沉默了许久,方才缓缓站起身。   “够。”   何家众人皆是大惊。   何九爷到底做了什么,竟能从邬聿恒手中保下他们。   “允何九爷所请,何家主君主母即刻禁足家庙,非死不出,何家家财尽数充公,除何九爷外,何家所有人罢黜官职,三代不得入朝。”   何九爷松口气,将令牌躬身递上:“谢邬首辅。”   邬明鹤没接:“会有人来收。”   他临走时深深望了眼何九爷:“多事之秋,何九爷保重自身。”   何九爷知他这是对自己善意的提醒,颔首道:“谢邬首辅提点。”   离开何家,李琤疑惑问道:“主君,就这样放过何家?”   邬明鹤也不想放。   可何九爷以六级风雨令换父母一命,符合朝廷规矩。   虽然他今夜不愿讲什么规矩,但手持六级风雨令的人,另当别论。   只是何九爷那块新晋升的风雨令,只怕还没揣热乎吧。   京城彻底平息下来时,天已经亮了。   邬明鹤裹着一身血腥气步入勤政殿,果然,谢世尧也一夜未眠。   似乎在等他。   “回来了。”   谢世尧让人将备好的粥菜端上来:“料想你一夜未用饭,我让人准备了朝食。”   邬明鹤也没同他客气,趁着一张脸坐下,却也不动筷。   谢世尧见此无奈一叹:“都知道了?”   邬明鹤在外头杀了一夜,听过不知多少咒骂,怎会不知这些时日的传言。   “可是真的?”   谢世尧本来想如实告知,可听他这样一问,脱口而出的却是:“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邬明鹤没有言语。   他初听到这些传言时是不信的,可听得多了再结合谢玄微的性子,他便心知肚明这一切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所以这个问题他尚不知该如何答。   谢世尧见此失笑:“我为难你作甚。”   然他下一句就令邬明鹤皱起了眉头:“是真的。”   谢世尧缓缓道出那段他不愿提起的过往:“当年,父皇几乎独宠姨母,四弟也自幼养在父皇膝下,比起我,他更像父皇,年纪虽小,已能瞧出其性果决,父皇曾说,四弟比我更适合做乱世之君。”   “我心里也清楚,父皇有意传位四弟。”   谢世尧眉眼间染上一抹痛色:“可父皇走的太早了,四弟尚年幼,羽翼未丰,而我的外祖父和大舅舅——”   说到这里谢世尧停顿了许久。   邬明鹤也不催,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世尧才继续开口:“母亲是外祖父外祖母的掌上明珠,亦对母亲寄予厚望,母后也不负众望入中宫为后,诞下嫡长子,也就是我。”   “可母后也因此身体落疾,后来为保家族荣耀,家中决定将二房姨母送入宫中,姨母一进宫就得父皇盛宠,没多久就诞下四弟。”   “父皇病重时,有意将我养在赵贵妃膝下,封其为后,外祖父便知道父皇这是有意立四弟为储,可有我这个亲外孙在,外祖父和大舅舅怎愿帝位落于旁人。”   谢世尧唇边泛起一丝苦笑:“那碗毒药的确是我亲自端给姨母的。”   “可我并不知里头有毒。”   邬明鹤膝下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   后来的事他大抵便能猜到了,果然,听谢世尧继续道:“姨母走后,父皇也知道了赵家的心思,四弟年幼,姨母不在,父皇一走若无赵家支持,即便托孤张家,没了母族支撑,四弟也难以活下来。”   “姨母的死也让父皇明白这是威胁,四弟若有意外,皇位依然会落在我手里,父皇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他想保住四弟,被逼改口谕,传位于我。”   邬明鹤道:“静安王的毒?”   “是大舅舅所为。”   谢世尧道:“父皇虽被迫改口谕,却也不愿忍这口气,临终前下旨将我养在太后膝下,以太后一族为我后盾,又命亲外祖父殉葬。”   邬明鹤一怔。   当年传出来的是赵老太爷病重而亡。   “我知道,父皇是在给姨母报仇。”谢世尧徐徐道:“大舅舅权力虽被限制,但好歹是我登基,又怕二房对我下手,提前设套将二房送出京城,死在流放路上,后来这件事被四弟知晓了,大舅舅欲为我铲除隐患,小舅舅心软,连夜找进宫来,为四弟要了处封地,亲自带四弟远离京城。”   “后来,大舅舅听闻四弟愈发出色,小小年纪就在边关立下战功,始终不放心,先斩后奏给四弟下了毒。”   邬明鹤皱眉道:“既不是你做的,你为何不与静安王说清楚?”   谢世尧摇头苦笑道:“可受利的是我,是朕啊,四弟要向大舅舅复仇,我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大舅舅去死。”   邬明鹤明白了:“你保了他。”   赵家大爷如今还活的好好的,以谢玄微的性子不可能放过他,除非谢世尧在保他。   “是啊。”   谢世尧道:“朕保了大舅舅,这些因果便合该落到我的身上,更何况那碗毒药是我亲手端给姨母,因姨母对我不设防,外祖父的计划才会成功。”   “或许父皇说的对,四弟比我更适合做乱世之主。”   可如今,四弟和他都中了毒。   四弟要的也从来不是皇位,而是为母复仇,否则他不会等这么多年。   “四弟等到今日才动手,是因为朝堂不稳,外邦虎视眈眈,若我身死,大胤更是飘摇。”   “也因为他撑不住了。”   邬明鹤面色微变:“什么意思?”   谢世尧知道他早晚都会知道真相,也就没再隐瞒:“鸩羽之毒,无解。”   邬明鹤身形霎时僵住。   “无解,可他——”   “满头白发意味着毒入肺腑,神仙难解。”谢世尧看了眼自己满头白发,低喃道:“他要我给他,给姨母陪葬。”   邬明鹤心神一阵恍惚。   无解,怎会无解!   对面满头白发忽然变得刺眼至极。   “想必你现在也已经猜到四弟为何将九弟留在宫中了。”谢世尧缓缓道:“因为,九弟是你的学生,朕名声毁了,只要他在宫中,就能稳住忠臣之心。”   “这些都在四弟算计之中。”   “他在报复,报复当初外祖父宁愿让我养在太后膝下,也要除掉我的亲姨母。”谢世尧看着邬明鹤道:   “所以,他要太后的儿子坐上龙椅。”   邬明鹤沉默不语。   这很符合谢玄微的性子。   “他清楚我不会伤害九弟,也知道我舍不得让我们多年努力付之一炬,所以我即便洞悉他所有计划,也无破局之法。”谢世尧无声叹了口气,继续道:   “大胤乱局是你协我稳住的,如今你又以一己之力肃清朝堂,威望更甚,破晓令出,又有完整的名录,北禹细作几乎被尽数清除,世家也因此萎靡不振,权势收拢,大胤内乱就此终止。”   谢世尧轻轻笑道:“朕能预测,今后有你辅佐九弟,大胤会迎来一片盛世。”   邬明鹤突然明白了什么:“所以,你并不是毫无对策,你只是在等。”   “等我回来稳住民心,增添威望,为小王爷镇压朝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第 93 章 我在   谢世尧没否认。   “是。”   邬明鹤冷笑道:“我就说, 以陛下的能力,怎会束手无策。”   他虽不在京中,可还有言维礼, 沈伯简,还有尉迟家的重兵,只要陛下放权给他们,又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境地。   谢世尧眼神微柔:“聿恒归来见我白了发,你的人被困的被困,被押的被押,一时乱了心神,才未第一时间察觉。”   “如今大局已定,以后就要辛苦聿恒了。”   邬明鹤别过头不语。   过了良久,谢世尧又道:“聿恒可知当年在江南,你为何会那么巧遇上我?”   邬明鹤面色平静:“是你做的?”   对此事他不是没有过猜测,但他不愿多去计较,有意也好, 无意也罢,总归都已过去了。   人世复杂, 哪能不染半点尘埃。   京城世家抱团, 少帝想要与他们抗衡, 就得跳出那片坚固的城墙, 寻一个能与他们打擂的助力。   邬家乃江南望族, 虽多年未出京官,可各地邬姓官员却不少, 经年积累盘根错节,其势力非同小可。   少帝势微,盯上邬家并不奇怪。   可却见谢世尧摇头:“不是我。”   他看着邬明鹤错愕的神色, 缓缓道:“是四弟。”   “聿恒,你们相识更早。”   邬明鹤错愕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讶色。   “我下江南,是特意为你去的。”谢世尧徐徐道出了一个他隐瞒了多年的真相:“四弟当年离京真正的缘由是他一直怀疑姨母之死,加之他亲外祖父一房的血债,他查到了我的头上,外祖父和大舅舅原以为他不过几岁孩童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没料到竟真叫他寻到了些线索。”   “大舅舅打算斩草除根,小舅舅得知后连夜进宫将四弟带走,实为保护,四弟因此得知真相,对我恨之入骨,去了封地后从不亲手往京中递折子,他向京中递的第一封奏折,就是向我举荐一人。”   邬明鹤指尖狠狠蜷缩了下。   谢世尧看着邬明鹤的,眼底带着几分愧疚:“他比我更早认识你,他得你相救,与你结下一份情谊,他知你心软,知你不忍百姓疾苦,更知你能力出众,能助我稳住朝堂。”   “四弟虽与我有仇,但我知他不会在此事上害我,无论如何他也不愿疼爱他的父皇辛苦守住的江山易主。”   谢世尧道:“所以我信了他,亲自下江南,江南的一切都是他安排的,追杀我的是他的人,以保万无一失,他亲自到了苏城,把你送到我面前。”   邬明鹤想过那一切或许是少帝的谋划,可从来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大一个局。   不是为邬家,是只为他设的局。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所以,我们的相遇是你们联手为我设的局。”   “那么,他呢?”   谢世尧知他指的是谁:“是我安排的。”   话说到这一步,他已经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我知你离家纵情山水,是心中还有顾虑,你我相遇虽是四弟一手策划,但我见你之后起了私心,我怕你最终会拒绝我,便特意安排了一个人带你去看这满目疮痍的大胤,去体验民生疾苦。”   谢世尧说到这里微顿了顿,才低声道:“对不住,聿恒,是我们费尽心机将你拉进这场漩涡。”   邬明鹤面上已现寒霜,膝上的双手也紧握成拳,他极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他今在何处?”   “死了。”谢世尧道:“他与你在京城见的那一面是你们的最后一面,他知道了你为他在蔷薇花下建的衣冠冢。”   邬明鹤眼神微暗了暗。   “他没留下什么话?”   “没有。”谢世尧道:“我也问过他,可他说他没资格留什么话,他对你很愧疚。”   邬明鹤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柳破月的师父的养兄。”   谢世尧一时间不敢再望向对面,垂眸继续道:“你应该已知晓柳破月已经死了,他的尸身被他的师父和四弟带走了。”   邬明鹤动了动唇,又沉默良久,道:“谢锦润呢?”   谢世尧微微一愣后,已经无法维持面上那抹苦笑,眼眶微红,嗓音沙哑:“我就知道,一旦开了道口子,就什么都瞒不住你了,我有时候,真恨不得你心思愚钝一些。”   “可你若愚钝,我们走不到今天。”   谢世尧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哽咽:“聿恒,对不住。”   邬明鹤闭了闭眼,牙关紧咬,极力克制着心头翻滚的情绪。   “我猜测四弟一定不会放过我,他早晚会来寻仇,也猜到可能江山稳固时,就是我偿命的时候,所以我不得不做两手准备。”   “所以,我将九弟送到你跟前,请你为大胤培养一位明君。”   “若四弟愿意放过我,九弟有你教导于他无害,若四弟要我偿命,江山也后继有人。”   他赌输了,也赢了。   邬明鹤听到这里有些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游刃有余半生,可此时此刻知道这全部的真相后竟也失语。   原来他的一切都在他们的局中。   他入朝前曾有三位知己好友。   与鸩羽相识于少时,小少年身中奇毒,有一双如鹰般凌厉的双眼,对谁都防备,唯独愿让他靠近,他说,他是他第一个朋友。   与谢世尧一见如故,秉烛夜谈,引为知己,结交数载。   与白先生相识于蔷薇花下,他们志趣相投,把酒言欢,成为莫逆之交。   可原来这一切都是一场谋划。   一场针对他精心设计的谋划。   他已说不清此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也不知他此时该呈现何种情态。   过了许久,他最后问了一句。   “谢锦润可知情?”   谢世尧摇头:“九弟毫不知情。”   邬明鹤也不知是松口气还是觉得可笑。   是啊,若连谢锦润都在同他演戏,那他这半生该是多大一个笑话。   “你可知谢锦润心心念念的是闲云野鹤,他从来都对朝政避之不及。”   “我知。”谢世尧沉声道:“可他姓谢。”   这是他逃不掉的责任。   “是啊,他姓谢。”   邬明鹤冷笑道:“总归这是你们谢家的江山,凭何要如此算计我?”   面对邬明鹤的质问,谢世尧此时此刻除了说对不住再说不出别的。   当年他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去的江南,那时的他也没想到邬明鹤竟真的一路陪他走到现在。   诚如四弟信中所说,邬聿恒心性坚定也心怀怜悯,有宰辅之能,可做他左膀右臂。   他本想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可他在案前等他一夜,听着他为平定朝堂不惜背上弑杀之名,他终究内心难安。   他没有办法再瞒他。   哪怕知道他一定会生气,也可能会毁了他们多年的情谊。   殿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过了许久,谢世尧伸手拿起筷子递给邬明鹤:“天亮了,用些早食吧。”   邬明鹤没有接。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世尧望着他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痛色,又一次低声道:“对不住。”   邬明鹤离开后,谢世尧将筷子摆在他的位置上,没让人近前伺候,默默的用完了朝食。   庆甫瞥见圣上落在碗里的泪水,轻轻的叹了口气。   真是造化弄人。   —   邬明鹤去坤宁宫前,独身在花园里立了许久,直到情绪平复,确认不会将心底的波涛汹涌带给孟清漪,才大步走向坤宁宫。   去接她回家。   孟清漪昨夜已从皇后娘娘口中知晓这些日子京中发生的事,听邬明鹤连夜带人清剿,她因担忧心中不安,一夜未眠。   听见邬明鹤过来接她,她忙小跑着出了正殿,太阳初升,只见那人立在殿外,长身如玉,一半在阴影中,一半在阳光里。   虽他面色平静,可不知为何她却远远闻见一股味道。   一种苦味。   他好像很难过,很难过。   孟清漪不由放轻声音:“夫君。”   邬明鹤微微偏头,见妻子安稳无虞立在殿中,他勉力勾出一抹笑。   下一刻,他便见她朝他快步而来,然后毫不犹豫的扑进他怀里。   邬明鹤不由愣住。   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听她轻声道:“若不想笑,可以不笑的。”   邬明鹤身体僵硬了一瞬后,缓缓伸手抱住怀里的人,那些好不容易按下去的怒气和杂乱因这一句话又疯狂的在心头肆虐,比先前更甚,   还多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他手掌慢慢落在她的脑袋上,将头埋进她肩上。   “穗岁,我好想你。”   孟清漪听出男人声音中的哽咽,连心跳都仿佛停了一瞬,慢慢回神后,她咽下嘴边的询问和担忧,手掌轻轻抚上他弯下来的背脊,只说了句:“我在。”   这话一落,她感受到了肩上传来隐隐的温热,心神又是一震。   他向来沉稳持重,游刃有余,外人谁不以为邬聿恒无所不能,无坚不摧。   何曾有过这样脆弱的一面。   发生了什么事?   因陛下中毒?   皇后娘娘说陛下中了毒,时日无多,他们有知己情谊,又君臣多年,想来是无法接受。   可她又觉得好像不止于此。   但她几次张口又都噤声。   最终,她只是紧紧抱住他,手缓慢的抚过他的背脊,无声的安抚着。   郑皇后立在正殿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宫人止声。   她虽不知道勤政殿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刻她不想去打扰。   坤宁殿外,谢锦润着急忙慌跑过来,看着二人相拥的身形也生生止步。   他望了眼殿中的郑皇后,郑皇后朝他轻轻摇了摇头,他便忍着往后退了退。   几十天都等了,不怕多等这一时半会。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在阳光中看到了邬聿恒眼角的水光。   应不可能。   邬聿恒怎会哭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第 94 章 以后,该唤   皇后娘娘爱菊, 到了秋日,坤宁殿外的花园中菊花争先开放。   孟清漪与邬明鹤携手走在游廊上,看着那满园菊花, 眸色微暗。   娘娘说哪怕太医院合力,陛下最多也只剩下三月左右,怕是看不到孩子出世了。   这些菊花有些是陛下亲手给娘娘种下的,陛下娘娘情深似海,届时,娘娘又该如何伤心。   邬明鹤脚步慢慢放缓,孟清漪似有所感,抬眸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游廊尽头,有人正静立等候。   隐忍的眉眼中着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孟清漪无声一叹,松开邬明鹤:“我去前头等夫君。”   娘娘说,自陛下中毒后,太后便将小王爷拘在宫中学习朝政, 起初小王爷十分抗拒,直到与陛下一次秉烛夜谈后, 小王爷仿佛变了个人, 开始勤奋苦读。   如今瞧着已比两月前少了些少年气。   谢锦润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邬明鹤跟前, 语气危微急:“聿恒。”   邬明鹤看了眼他半攥起的手指, 面上的冷凝到底是稍微退却些。   “小王爷。”   谢锦润眼也不错的看着他, 几番张口都没能问出那个问题。   他在害怕。   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   邬明鹤又哪能瞧不出来,若是以往, 他或许会安慰,总之会先说些什么,可现在知道那全部的真相后, 他开不了口。   谢世尧是谢玄微送到他的跟前,一月知己换了七年风雨同行,殚精竭虑,如今,谢世尧又将谢锦润送到他身边,整整七年,亦师亦兄亦友,这份情谊更浓烈深刻,又要换什么,换多久?   他又能否给的起。   “聿恒。”谢锦润终究是鼓起勇气问道:“皇兄的毒真的无药可解吗?”   “太医院束手无策,顶多只能延续三月,可皇兄还这样年轻——”   谢锦润眼含期待的看着邬明鹤:“聿恒,你有办法吗?”   皇兄中毒后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邬府的柳先生,可柳先生随邬聿恒去了江南,他本想传信请柳先生回京,却被皇兄发现了。   他那时才知原来柳先生并不是柳先生,而是小神医白折柳,他得到这个消息更为欣喜,可这份欣喜没有维持太久。   柳先生没能回来,永远留在了百松岭。   最开始的时候他抗拒过,逃过,也满怀期望过,他想着只要邬聿恒一回来,这些事情就一定能迎刃而解。   他们又可以回到从前的日子。   直到柳先生与北禹细作同归于尽的消息传回来,他才终于有了实感,不得不承认这一切可能回不去了。   也逃无可逃,不得不面对。   那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竟死的那样突然,他还准备了许多首饰要送给他的,可却永远也送不出去了。   “我没办法。”   邬明鹤道:“有希望解鸩羽之毒的人,已经死了。”   谢锦润眼里的希冀终于褪去。   他早就料到的。   可他总想着,邬聿恒不一样,他无所不能,他一定有办法。   若连他都没办法——   “聿恒,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邬明鹤看着少年眼底所剩不多的那点期望,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屈了屈。   离开勤政殿到现在,堵在心口的那点气始终未散去,以至于此时此刻他回答不了谢锦润的问题,更给不了他想听的答案。   可他的沉默已是一种回答。   谢锦润眼底最后一丝光散了。   他身形踉跄了下,扶着游廊红柱慢慢坐下,这两月发生了太多的事,他被困宫中,被迫学习朝政和所谓的帝王之术,他很慌,很害怕,很想逃,可每每看着皇兄那满头白发他又挪不动脚步。   明明他已经规划好他的一生,有皇兄和邬聿恒在,这天地人间可任他逍遥自在,他从来没想过,他们有人会离开。   离开的这样早。   “皇兄说,大胤朝堂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论哪个藩王即位都一定会再次清洗朝堂,培养自己的党羽心腹,朝堂会再一次陷入乱局,只有我不一样。”   “我是聿恒的学生,唯一的学生,若我即位,有聿恒辅佐,可安朝堂,稳江山。”   谢锦润停顿片刻,仰起头红着眼看着邬明鹤,继续道:“皇兄还说,边关已生战事,大胤朝堂再也经不起一次动乱了,只有我即位,大胤才会迎来新生。”   谢锦润伸手轻轻拽住邬明鹤衣袖,声音微微颤抖,眼底盛着慌乱和惊惧。   “是这样吗,聿恒?”   邬明鹤垂眸看着拉着他衣袖,将他当成救命稻草的少年,他心头一紧。   他没想在今天见谢锦润。   从勤政殿出来,他心里就如一团乱麻,自己尚且钻了死胡同,又哪里能给谢锦润指路,可现在看着少年眼里消逝的光芒,他仍觉心口发涩。   良久后,他苦笑了声。   看,他们算计的多好。   独独是谢锦润。   换做任何一个人,他或许都能一走了之,可谢锦润——   他幼年叛逆,赶走了所有的老师,是他亲自领着那个一身黢黑狼狈的小王爷回的邬府,是他一手将其教养长大,他闯了多少祸,他就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他是他唯一的老师,他也是他唯一的学生。   他所学皆是他所授。   如今他又如何狠得下心肠将他丢在那个位置上,不管不顾的一走了之。   谢玄微谢世尧不愧是亲兄弟,连他的私心都算计的这样狠。   若谢锦润知道他敬重的皇兄,早在将他送进邬府那一刻就已料到了今天,他会不会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邬明鹤才上前一步靠近谢锦润,手掌安抚般的搭上他的肩膀:“若陛下有更好的选择,想来也不愿强留小王爷。”   谢锦润沉默了下来。   若邬聿恒有更好的选择,他一定不会将他留在深宫,看他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没有侥幸,无可更改了。   过了几息,谢锦润突然抱住邬明鹤,嚎啕一声哭了出来。   哭的无比的悲切凄厉。   邬明鹤顿了顿后,什么也没说,慢慢的拍着他的背无声安抚。   ‘他姓谢’   ‘这是他逃不掉的责任’   所以即便再心软,再揪心,这一次,他也无法再将他带进邬府。   七年前,他能救得了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孩子,七年后,他带不走肩上扛着天下的未来君主。   孟清漪远远听着那一声高比一声的哭声,心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   她与谢锦润虽相处不久,却也听他喊了很多声嫂嫂,此刻听着他的无力和绝望,她很难过,很难过。   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远处,李奉渔和圭影站在阴影里,眼底都染着看不清的复杂和阴郁。   太阳渐渐升高,哭声也逐渐停止。   少年带着哭腔问:“聿恒,你会一直在的,对吗?”   邬明鹤看着谢锦润半晌,扯了扯唇:“以后,该唤我老师了。”   亦师亦兄亦友——   最终还是回到了最初。   谢锦润直直看他良久后,扯出了一抹笑,点头:“嗯。”   “老师。”   —   回到邬府,已近午时。   管家和望舒聆风早就等在门口,见到人回来,都急急的迎上来。   “主君。”   “大娘子。”   孟清漪下了马车,抬头望着邬府门匾,心里百感交集。   离开京城时谁也没想到再回来时京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大娘子。”   孟清漪收回视线,看向红着眼的望舒和聆风,她轻笑了笑,道:“我回来了。”   聆风是随李奉渔回的京,身上还有伤,脸色泛着白,孟清漪皱眉道:“身上有伤怎还出来,快回去好好养着。”   正说着,方斗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他朝邬明鹤孟清漪见了礼后,将披风递给聆风:“我方才遇见照顾你的小丫鬟拿着披风追出来,说你受了伤,今日风大,不能着凉了。”   聆风快速瞥了眼孟清漪,飞快接过披风往望舒身后躲了躲。   孟清漪看见她红了的耳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抬眸看向邬明鹤,道:“看来先前夫君说的提亲,要提上日程了。”   聆风羞的脸霎时通红,嗔道:“姑娘!”   孟清漪淡笑不语,与邬明鹤携手进府,却听邬明鹤道:“先前说的聘礼都要加。”   “聆风此次立了功,赏赐不日就会下来。”   孟清漪闻言更是欢喜:“好。”   回到荷园,孟清漪洗漱完坐在床上,摸着熟悉的软被,突然有种时隔经年的感觉。   历经生死,又回来了。   邬明鹤从浴室出来见她坐在床边发愣,遂坐过去道:“在想什么?”   孟清漪回过神,给他挪了挪位置,道:“夫君今日与小王爷说了什么?”   邬明鹤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躺上床榻,才回道:“小王爷问我会不会离开。”   孟清漪翻身看着邬明鹤道:“那夫君如何答。”   邬明鹤也翻过身面对着她,这个答案早在最初决定进京时就注定了:“不会。”   谢世尧即便明知今日是谢玄微的算计,也无法破局,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大胤,装着黎民百姓。   他也是如此。   所以虽有愤怒,心中也阻塞,但该走的路还是不会变。   “经过昨夜的清剿,今日恐怕不会太平。”   孟清漪见他眼底隐有疲色,也不再追问,道:“夫君一夜未歇,快些睡吧。”   等醒来,又是一场风雨。   不过这一次,掌握主动权的是他们。   邬明鹤捏了捏孟清漪的手,温声道:“朝堂要尽快平复下来,接下来这几日也要辛苦娘子了。”   孟清漪眼眸亮着,窝进他怀里,道:“这也是我的责任。”   一切就要结束了。   大胤很快就有一个崭新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第 95 章 前路漫漫,   大胤昌明二十年秋, 风雨破晓令中,潜伏在大胤几十年的细作几乎全部被拔除,首辅邬明鹤连夜肃清朝堂, 铲除蠹虫,清理叛乱,世家势力逐渐被削,权势归于皇家。   朝廷因此空缺无数,各部官员皆有大动。   此次论功行赏中,邬家大娘子孟清漪被圣上亲封为一品诰命夫人,孟夫人身边一等女使聆风,护卫有功,剔除奴籍,赐赏银若干,授其虚衔行护卫之职。   云骁任殿前司虞候。   尉迟鸢册封为定远将军,因边关动荡,尉迟将军请旨赴边迎敌, 携其长子尉迟遥,长女尉迟鸢同赴边疆镇敌。   邬明鹤随行诸官属晋升一级。   同月, 杏榜揭榜。   榜首乃户部郎中嫡长子苏瑞言。   消息传来时, 孟清漪刚理完庶务, 屏退邬家几位管事, 听望舒禀报完消息, 喜不自胜:“太好了,苏大哥竟高中会元, 望舒,立刻备礼,你亲自送去苏家。”   望舒恭声应下。   又听孟清漪问:“哥哥呢, 哥哥可中了?”   望舒笑着回道:“中了。”   “大公子中了第四名。”   孟清漪笑容更甚:“我就说哥哥一定会中的。”   “可知哥哥现在何处?”   望舒早知她会询问,禀报道:“回夫人,大公子此刻正往文先生府上谢师。”   顿了顿又道:“大娘子今夜备了喜宴,着人传了话来,夫人可要去?”   孟清漪想了想,点头:“去。”   自邬明鹤回京那夜的铁血手段后,京城可谓是人心惶惶,乱了好几日,这几日中她几乎看不到邬明鹤的身影,而府中访客也不断,多是来走她的门路自保。   她亦忙的脚不沾地,昨日朝堂之上最后的赏罚下来,今日总算清闲几分。   哥哥高中贡士,她是定要回去祝贺的。   “主君可说今日何时回来?”   望舒回道:“主君今晨天不亮就出了门,说今日晚膳不用等。”   “好。”孟清漪道:“那你先去安排,晚些时候回孟家。”   “是。”   望舒刚退下,聆风便疾步进来了。   门口小丫鬟见了她躬身行礼:“聆风大人。”   孟清漪一抬眸就见她神采奕奕,脚步生风,不由笑着打趣:“聆风大人如今是愈发神气了。”   聆风笑的眼不见眼:“那也是跟着夫人才得来的造化。”   若非夫人是首辅夫人,还是密探,她也不能跟着立下大功,还呈报到了圣上跟前。   孟清漪上下一打量她,若有所思:“前段时日主君便同我提过亲,待这阵忙过,你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对此,你可有什么意见?”   聆风耳尖微红,垂眸嘟囔道:“我都听夫人的。”   孟清漪淡笑不语。   转而又道:“来这样急,有何事?”   聆风忙将手中纸条递给孟清漪:“鹿鸣斋来信,叶秋请夫人前往一见。”   孟清漪眼眸微动。   叶秋请她亲去,应是为着风雨密探中的事。   “嗯,晚些时候你随我回孟家用晚膳,用完之后便去鹿鸣斋。”   孟清漪道。   “是。”   -   孟家   此次朝堂换血,孟远昌入枢密院,任同知枢密院事。   半年不到,孟远昌从小小县丞几次升任,如今俨然已成朝堂新贵,换了四进四出的宅院,搬到了荣康坊。   知孟清漪回来,林氏早早就派人等着,迎她去厅堂,但中途被孟清舟截走了。   “我一回府就听母亲说穗岁要回来,特意来前院等着。”   孟清舟上前温和笑着道:“我将先前那棵桃树移来了,秋千也一并带过来了,穗岁可要与我去看看?”   孟清漪弯着眉眼点头:“好。”   兄妹并肩往花园走去。   “哥哥可知近日邬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孟清漪看着自家兄长那张脸,无声一叹道:“哥哥的婚事何时才定的下来?”   孟清舟挑眉道:“这个时候上门请妹妹做媒,难道不是因为想借与孟家的婚事自保,怎还怪到我头上。”   孟清漪无奈道:“我可不敢怪兄长。”   “只怕是过几日的谢师宴,哥哥在人前露了脸,邬家和孟家就没宁日了。”   兄长不论是气质还是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好,放眼整个京中也寻不出几个像哥哥这样的好样貌来,婚事一日不定,她和母亲走到哪里怕都躲不过这茬去。   孟清舟也跟着她叹。   “这几日我听母亲念此事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好不容易盼到穗岁回来,怎还要听?”   孟清漪刚要开口又听他道:“好饭不怕晚,婚事不能将就。”   孟清漪听懂了。   她当初挑剔,哥哥又何尝不是。   不挑到心仪的人,哥哥这婚是成不了的。   罢了。   说话间,走到了桃树下。   孟清漪自然而然坐上秋千,孟清舟熟练的走到她身后推着。   “江南一行危险重重,我几次想去接应,都被父亲阻止。”孟清舟道:“幸得妹妹和妹夫化险为夷,平安回京。”   孟清漪盯着地上几乎重叠的影子。   她坐着,哥哥在她身后立着,影子也高出她一个头。   她轻轻往旁边偏了偏,就露出兄长完整的影子来。   仿佛罩着一层黑色披风。   她眉眼微动,道:“此次高手尽出,哥哥当年虽也跟着师父习过武,可后来进了书院回来的少,便是来了又岂是那些人的对手,哥哥莫不是武功更甚从前了?”   “那也总比穗岁好。”孟清舟笑着道。   孟清漪挑眉:“哥哥可是出息了,同我比武功。”   话刚落,后脑勺就被轻轻敲了敲:“我看是穗岁如今出息了,都敢揶揄长兄了。”   孟清漪不理他这话,偏过头道:“江南风光的确好,哥哥若他日得闲,也可去瞧瞧。”   孟清舟垂眸看着妹妹的侧脸,眼底笑意不明:“是吗?”   “那哥哥得空定要去看看。”   兄妹以往难得相聚总有说不完的话,可今日不知为何,二人的话都少了许多。   但即便无话,只要在一处,兄妹二人仍旧与外界有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直到前院来人相请,二人才慢慢往前院去。   夕阳将落,余晖铺满了半边天。   秋千在桃树下轻轻晃了几下。   -   离开孟家,孟清漪便去了鹿鸣斋。   叶秋早已等候多时,迎着她入了那间包房。   “东家以往可曾翻阅过这里的书籍?”   叶秋引着孟清漪走到书架旁,恭声道。   孟清漪微微呀摇头。   这个问题师兄也曾问过她,如今叶秋再次提起,难道这些书——   她疑惑的望向叶秋。   叶秋颔首道:“东家不若细细瞧一瞧?”   孟清漪随手拿起一本轻轻翻开。   书中内容与书名一致,乍一看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很快她就发现了其中端倪,书中的字有一些有特殊印记,连在一起,便是一句话。   孟清漪猛然意识到什么,面带讶色的看向叶秋:“难道这些是?”   叶秋点头:“正是。”   “这些书籍是我们这条线互相传递消息的途径之一,以往时机未到没有禀明东家,而今也该全部告知东家了。”   孟清漪敏锐道:“我早已加入密探,为何如今时机方到?”   叶秋颔首垂眸,声音平静:“早些时候便想禀明东家,只多事之秋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时机,加之东家离京许久,回京后京城又发生动乱,而今总算平稳下来,我才有机会禀明。”   密探规矩繁杂。   其中有一条是,前者身亡,后者方可为继。   孟清漪闻言虽觉有些不对,但细细一想,那段时日确实事情频发,没寻到合适的机会也说的过去,遂又细细翻阅了几本,发现了些异常,道:“这里头的信息似乎都有规律。”   “正是。”   叶秋上前仔细为孟清漪讲解:“每一本书对应的传递方法都不一样,若页数错了,便证明消息在传递的途中出了问题,不可为信....”   等孟清漪掌握了这些规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她离开前,叶秋给了她一个红玉手镯。   “上头说东家不适合将风雨令贴身带着,换成此镯,红色代表五级。”   孟清漪眼眸微亮,伸手接过簪子。   ‘五级密探拥有点雪令,又被称为点雪密探’   她升为五级密探了。   “为何是你转交?”   叶秋道:“来的那位大人本要亲自交给东家,可临时有要务,便提前离开了。”   孟清漪捏着簪子,眼眸微紧。   “是吗?”   叶秋闻言微怔,疑惑道:“东家可是有何疑虑?”   孟清漪轻笑了笑,将簪子收起来。   “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风雨使,他却始终没来见她,如今竟然连这样重要的东西都没亲手给她。   这位风雨使不见她,莫不是怕他的什么秘密被她发现。   -   从鹿鸣斋出来时,街上已是灯火通明。   临上马车前,孟清漪突然停下脚步,她看了眼热闹的长街,改了主意:“聆风,取个面纱来,我想走走。”   如今京城的毒虫被清除,没有了那些隐藏的杀戮,也无需再像以往那样出门都得带上好几十个府兵才行。   连脚步都能轻盈不少。   刚刚入夜,街头正热闹着。   临街店铺人声鼎沸,街边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百姓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叫卖声,讲价声,还有说书声,谈天说地的声音混杂。   “包子,好吃的包子咧。”   “馄饨,卖馄饨喽。”   “......”   “姑娘,要看看簪子吗?”   “娘子,瞧瞧香囊?”   “郎君,看看折扇,这可是新晋贡士刚刚画的。”   “.....”   孟清漪缓缓穿过长街,与行人擦肩而过。   街巷的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可她知道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暗沟里或许还有老鼠,可如今在这片土地上也只能伏卧暗处,朝堂上或许还有蛀虫,然水至清则无鱼,短时间内终究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孟清漪微微抬着下巴,步伐沉稳,面纱之下,眉眼带笑。   国泰民安,大胤盛世,指日可待。   忽而,她脚步微顿,看向人群之后的男人。   他也正望着她。   他立在人群中,一如既往的耀眼夺目。   -   皇宫,勤政殿。   谢锦润真正的沉下心来坐在谢世尧身边翻阅奏折,但十七岁从未碰过政务的小王爷学起来颇有些吃力,时而眉头沉思,时而垂头丧气,但很快又打起精神来翻阅下一本。   不论他有多少问题,问题有多简单,谢世尧都耐心的为他解答。   待郑皇后端着汤进来,小王爷欢喜雀跃的迎上去。   每每皇后来,他才有片刻喘息。   用了饭,谢锦润没撑太久就趴在御案上昏昏欲睡。   谢世尧余光瞧见,示意庆甫放轻动作,听得殿外有烟花响起,放下奏折抬眼望去。   殿外灯火通明,欣欣向荣。   -   观景楼上,孟清漪与邬明鹤并肩而立。   望着城中仿佛延绵不绝的灯火,孟清漪问道:“夫君怎在这里?”   邬明鹤温声道:“正好在附近忙公务,欲回府时见街头热闹,忍不住便出来走走。”   “没想到清清也来了这里。”   孟清漪笑着道:“看来我与夫君想到一处了,我也是被街上的灯火吸引。”   说完,她偏头看向他:“看着如今的京城,好像一切都值了。”   她也真真正正的体会到了邬明鹤的心境。   历经生死也好,闯刀枪剑雨也罢。   见到黎民欢欣,百姓安乐,那些艰险便都不值一提了。   她一想到她也为如今的太平献出一份力量,心底就很自豪。   邬明鹤垂眸见她笑颜,眼底也溢出几分笑意。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柔和:“以后的路还长,我与卿卿慢慢走。”   孟清漪回扣住他的手指,重重点头:“嗯。”   前路漫漫,他们慢慢地走。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番外还有挺多哒,应该是日常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