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 书籍信息 书名:末世小食记 作者:清辰 连载状态:已完结 字数:37.6 万字 章节数:96 章 书籍 ID:7555443272336804889 阅读量:19755 【简介】 【新增番外】【末世生存+种田基建+美食治愈】一狗两人,三餐四季。又名《四季筵》。 (无系统,无金手指,美食温馨,日常向。) 大疾病爆发的第五年,整个末世文明秩序崩塌,赵悬、路安带着黑狗460逃到荒村开始种田,搭伙过日子。 没有系统空间,只有双手开荒:架电线、种稻米、挖竹笋、捡菌子,在废土上寻找生机…… 凭借丰富的四季农识,赵悬带着路安做了一道道时令美食:春笋鸡汤、桂花藕粉、秋果子、脆年糕……陪着他们度过一年四季。 初夏,姚家三口带着善意闯入,两家人携手开荒,建立起自给自足的农耕生活…… 然而暴徒突袭、野兽掘地、疾病侵扰,打破了他们的宁静生活。 邻居们表示:你尽管种地,野猪我们杀,盐药我们抢! 疾病、洪流,无论多难解决的困境,在赵悬眼里都不是事儿,她要靠农技这身本领,带着邻居顿顿有肉吃。 ———————————————————————————————— 第一卷·春生 【本章下载失败,可在下载记录中重试补全】 第1章 白粥 社会坍塌后的第五年春天。 赵悬照例起了个大早。 天空沉得像是一块落入水中的蓝色颜料,浓稠的蓝黑色怎样也化不开似的,唯独东边透露着细微的亮橙色,轻轻柔柔的。 这大概会是一个好年吧?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胡乱想着什么,手里的活儿却没有停下。她把干稻草打成一个结,点燃了投进灶里,趁火势正旺的时候往上头架了两根干柴。 晾了一冬的柴遇火就发出清脆的裂声,将柴交错架着,再拿扇子在灶肚下方扇几下,空气带着火苗往上蹿,干柴很快就会着起来。 她将淘好的米倒进锅里,接着从大缸里舀了几勺水,把米和水稍微一搅,最后盖上锅盖。 厨房是紧挨着居住房而建成的,单独成一间,除灶台之外还有一个存放着碗碟的木柜和三口缸,缸是农家常见的土黄色,厚重抗造,都盖着木盖子。一口小的,两口大的。 小缸被赵悬放在灶门旁存炭用,两口大的和木柜并排放在一起,用来存水。其中一口缸里的水已经空了,另一口缸也空了大半。 她决定趁米还在煮的时候去村下头挑一点水回来。 挑水不是她所擅长的,扁担总压着她后脖子疼,两只桶每只装一半的水就是她的极限,合起来刚好是一桶,但也总好过用手生生从村下头提上来。 只要迎合着两只桶摇晃的节奏往前走,用扁担挑水会比手提省力得多——这是路安告诉她的诀窍,但至今为止赵悬也没有抓住这个诀窍。 总有的人天生不擅长干农活。 从家到井不过几分钟的路程,一路向下弯弯曲曲地走下去,很快就可以看到一块很大的空坪子,坪子用水泥抹成,平坦敞亮,这应该是村民用来晒谷子的地方,不过很久没用了,裂开了不少缝,一些缝里还长出了嫩黄的春草。 过了大坪子,就是井水了——一个用石板扩出来的四方井口,井口很大,还造了几层石台阶延伸到水里,以方便人来打水。里头的水很清,壁上生着许多不知名的植物,挤挤挨挨的有点像是蕨叶,赵悬拿着桶去盛水,它们便随着水流缓缓飘荡着,颜色鲜绿,把一井的水都印得莹莹亮亮。 井水里长着水草是没有关系的,这说明井水干净。 用扁担上的钩子勾住水桶的提手,赵悬担着两小桶水晃晃荡荡地朝家的方向走去。 这个村子是她和路安在去年深秋时偶然找到的,村子被群山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像一颗洋葱,他们迷失了方向,闯入了这里。 或许也不叫迷失方向,她和路安其实并没有目的地,在这片山区兜转了几十天后,天气渐渐凉了,路安身上的那件薄棉衣已经不能抵御深秋的寒冷,一夜过后,赵悬常常看见他的指甲泛着青色。 她身上穿着的棉袄很厚实,但路安不肯和她换,于是在偶然发现这座被遗弃的村子后,她将村子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遍,然后思考了很久,对路安说:“要不,我们先在这里住下吧?” 那时他们靠着一堵破墙烤着篝火,路安蜷缩在角落里,正啃着一颗焦黑的地瓜,听到赵悬这么说后他有些诧异,咀嚼的动作稍稍一停,但是很快就回复道:“好啊。” 亮堂的火光映照着他的脸,赵悬觉得那时他应该是笑了一下。 是嘲笑这个草率的决定?还是庆幸终于能安定下来?赵悬不知道路安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她可以确定,大疾病爆发五年后,他们这两朵漂泊了几年的浮萍,终是给自己找了一个家。 村子是个荒村,已经空置很久了。 早在大疾病爆发之前,很多偏僻的村子就已经荒废了,年轻人去往大城市谋生,剩下一些不肯离根的老人固执地留守在这里,像是已经空了树心等待倒去的大树一样,在某些个山岭包围着的小旮旯里摇摇欲坠地活着。 这个村子和赵悬记忆中的那些村子一样:老旧的土坯房子和水泥瓷砖的新房子交错地建着,老房子是村中老人年轻时所建,新的应该是哪家孝顺的晚辈给父母所建。农村建房花费不多,建房时全村人都会来帮忙,建个房子也就出个材料钱,花费比城市里动辄几百万的商品房要少太多,样式不甚新潮,但是胜在坚固。他们现在住的这个村子也一样,一片破墙残瓦的老房中偶尔会有几幢看起来还算新的小房子,用水泥钢筋搭建,甚至连墙上的瓷砖和窗玻璃都是完好的。 村子只有一条路,所有房子都是沿着这条不足三米宽的小路建起来的,偶有小岔道会从这仅容一人走过的小道上延伸出去,整座村子有点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主路是它的树干,小路则是它的枝丫。树干最下头是水井,再上去是晒谷坪,沿着路往上走,便是挤挨着的农家房屋,走个几分钟,便是赵悬的家了。 那是一幢简单的三层小楼,贴着白瓷砖,安装着坚固的防盗网。左边紧挨着一间单独建出来的厨房。主楼一层是客厅和餐厅,二层是卧室和储物房,一共五间,第三层只有两间房外加一个玻璃罩顶的小平台。房子不大,前头还围了个小院。 这幢房子很结实,房子不见渗水,每个窗子都焊了防盗网。连围墙都是高而厚实的,上头还插着许多啤酒瓶碎片,尖头朝上,可以防着人爬过墙头进来。 大疾病爆发后赵悬和路安过了很长一段生死未知的日子,赵悬变得和兔子一样容易受到惊吓,因此她对窝的要求很高。 够结实,才不容易被人破坏。地势高,洪水来时便不会被淹没。 ——就是担水累了些。 赵悬一步三摇地挪回家中,两个半桶水往水缸里一倒,她盯着水面好一会儿,发现水似乎没有涨多少。叹了口气,将水缸的木盖子合上。 两根柴在这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添了一根新柴,然后用火钳夹出还燃着的炭,顺手丢进紧挨在一旁的小缸子里。小缸子盖着厚重的盖子,盖子可以隔绝空气,烧着的炭丢进去很快就会熄灭——用炭的地方很多,她不能让炭白白浪费在这里。 锅中的米已经沸腾,燃起的炊烟袅袅而上,钻入上方的烟囱里,隐约飘来一股米香味。 她揭开锅盖,将洗好的陶锅放在一旁,用漏勺捞起一勺米汤,沥去多余的水后,把半熟的米倒进陶锅里,大半米装进陶锅,余下一些米汤继续在灶上翻腾着。 陶锅被转移到一尊小炉子上,从灶肚里夹几颗燃着的炭,自己再添上点黑炭,炭火温文的热度会慢慢将锅中半熟的米蒸成饭,烘干了多余水分,这样的米饭粒粒蓬松,带点鹅黄色,咬起来也不需要费力气,还带着一股很淡的木香味。 而这陶锅中的米饭就是她和路安一天的主食。 做完这一切后,赵悬终于有手腾出来准备一些小菜,她又起了一个炉子,依样点上炭,扯下挂在墙上的小平底锅,架上锅子,小心翼翼地朝里头下了一点油。 敲开最后剩下的两颗野鸡蛋,放盐后搅散,此刻刚好油热,蛋液滑入锅中,瞬时展开凝固起来,变成一轮金灿灿的蛋饼,用小铲翻个个,蛋饼露出被煎得焦脆的一面,香得不行。 她将蛋饼扣进小碟子里,然后熄了火,转身打开碗碟柜,拿出用透明大玻璃罐泡着的酸萝卜,将筷子放在衣角上擦了擦,夹出几根莹白剔透的萝卜条,码进另一个小碟子里。 此刻粥也已经熬好,大米被炸开了花,淀粉被煮进了汤里,使得米汤变得粘稠,和大米花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赵悬看了看炉火,见柴火还剩一些,炉火内一片红彤彤的,便随手扔了几个小芋头进去。 她将粥一滴不剩地盛起来,刷了锅子,紧接着又舀了两瓢水进锅里——留下的火足够烧开这小半锅水以及焖熟那几颗芋头。 分出一大碗热腾腾的粥,再将鸡蛋和萝卜同粥一起放进一个大竹篮子里,赵悬走出了厨房,转到自家厅子里去。 待客厅是规规矩矩的方形,模样建得很老实,没有任何设计感,但质量奇好,也不见哪处破败。 这家主人离开时应该走得很急,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带走,保持着当年的模样。这里原本应该是住着一对老人的,因为赵悬在刚来时看见墙上挂着一对古稀老人的合照。 赵悬并没有在房子里发现这对老夫妻的尸体,想是应该在大疾病爆发时就被儿孙们给接走了。 原本厅中放着的沙发茶几等家具早被老鼠啃坏,她就把这些东西都丢了,空荡荡的厅子里只留下三条临时休息的长凳和一张大皮椅子。 二楼的布置也很简单,将被啃坏的家具清理出去后,赵悬挑了一个向阳的房间做为卧室。生活在农村的人家白天通常是不闭大门的,相应的一些储物间或是放有重要物件的卧室就会被安上防盗铁门,门的质量不说有多好,但可以上锁。 赵悬如今的卧室就安着一扇薄铁门,晚上要睡了就可以从里头反锁。 卧室里的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用来存放当季衣服的柜子,以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烛台和一壶凉透的水,并着两个杯子。简单至极的布置,甚至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暗黄色的窗帘此刻拉得很严实,赵悬一时不太适应,只能勉强看清床上正躺着一个人,用被子牢牢裹着,露出半截脑袋。 她悄声走进去,将篮子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轻轻拉开被沿。 她的动作很小心,伸手去探那人的额头。 还是有些烫。 被子下蜷缩的男人长得很好看,眉骨精致,鼻子高挺,只不过眼睛紧紧闭着,连眉头都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噩梦。 “路安。”她在他耳边轻轻唤了一声。发烧的病人很难睡沉,即便这时候路安闭着眼睛,他也应该能听到她说的话:“早饭我放在这里,你醒来了记得要吃掉,吃饱了病才会好哦。” 昨天的一场雨把正在插秧的他俩淋了个湿透,春日里的雨还带着很重的寒气,她和路安跑回来烧水洗澡,路安把烧好的第一锅热水让给了她,自己则裹着毯子熬到了第二锅水热。 晚上路安就开始发烧了,并且意识模糊,赵悬为他换了好几块凉毛巾,又翻出了厚被子给他拢严实。整整一晚她都不敢睡得太死,隔一会儿就要起来摸摸他的额头,或者换一条毛巾,可是一个晚上过去了,他的烧并没有退。 路安没有回应她,但赵悬看见他微微挪动了脑袋。 知道他已经听见了以后,赵悬没有停留很久,掩上门悄悄离开。 回到厨房后她捧起剩下的清粥并着一碟萝卜,独自坐在大门台阶上吃起来,用筷子顺着碗沿将稍凉的粥往前拨一点,她低头嘬了一口,浓稠的米香和淡淡的炭火味道吞下去化为饱足感,再咬一口爽脆的萝卜,酸辣的味道冲淡了米香,又是另一番奇妙的好味道——可食物的味道明明如此好,却让赵悬鼻子一酸,眼睛红了起来。 如果有医生就好了,如果有药就好了。 可这末世里什么都没有。 大口喝完粥,她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春天里总有很多农活要做,她似乎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伤感。 此刻锅里用余火烧的水已经开了,正好装满两个热水瓶,余下的一点她装进了一个铁皮水壶里,从炭火里扒出那两个芋头,捏了捏,又软又烫,应该也熟了。 这时候天已经大亮,四周的虫鸟开始活跃起来,赵悬拿了一个背篓,一顶斗笠,一把镰刀以及一把锄头出了门。 第2章 烤芋头 沿着那条已经长出很多杂草的小路一直往上走,不多时就可以看到村外的农田,多数已经被各种嫩黄的小草所覆盖,有的地方走过时会惊起一两只白色的飞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很大一只,但反应极快,人往往还没有靠近,它们就咯咯叫着飞远了。 田是从来不缺的,盘桓在村子外边的全是良田。去年深秋来到这里时,他们二人花了整整一个冬天的时间在田里收集粮食,已经几年没有打理的田地早就变成了荒野,就近的水田则变成了湿地,树木和野草入侵过来,加上愈加活跃的小动物,让田里呈现一片乱象。 她和路安几乎是在同田鼠和鸟争粮食:地瓜、土豆、玉米,各种豆子,就连稻子他们都恨不得把每一粒都收走,赵悬甚至连老了的丝瓜都不放过,一颗颗摘下来晒干了,抠出里头的瓤,小心收好,说这个可以做很好的洗碗布。 他们俩将眼见的粮食都收走,整整一个冬天却不太敢吃,因为赵悬盘算着来年要将这些粮食做种子。 种子所需的量不可以算得刚刚好,必定要比计划的多一些,在没有肥料和农药,尚且不知有什么灾害来临的境况下,预留的种子当然是越多越好。 去年秋冬除了收集粮食外,他们还将来年需要种植的土地修整了一番——无非就是将杂草锄了,就地烧成灰,再埋进已经锄松了的土地里以作来年的养分。锄地是个力气活,冬日里硬邦邦的土一锄头一下去,赵悬只能锄出一个浅坑,因此翻地的工作多是路安完成的。 今年春天二人计算了很久,决定种五亩水田,七亩旱田,以及半亩菜田。水田用来种稻米,旱田用来种土豆玉米一类的作物。稻子需要先育苗,等苗成了秧才可以正式种进田里。赵悬没有插过秧,因此等真正插秧时才发觉要插完一亩秧苗需要很长时间。 二人紧赶慢赶花了很久时间才插完五亩田,昨天是最后收尾,他们太过贪心,即使下雨了也想插完最后一角田,这才让路安生了病。 冬天里的缺衣少穿,再加上春天的辛劳,他生病倒又好像是注定的事情。 如今田里已经是绿茸茸的一片,因为是新手的缘故秧苗插得有些歪扭,她不在意美观,只担心昨天的雨会把秧苗打翻。 沿着田埂慢慢走着,有时候她会踩进田里将歪了的秧苗扶正——她没有种过稻子,其他作物更不用说了,但儿时她在乡下看过别人种田:育秧,插秧,收割……这些东西她依稀有印象,具体是几月份种下稻子的她不知道,但她有记忆:当早晚天气稍凉,中午的太阳又足以让农人戴上斗笠的时候,稻子就可以种下了。 南方可以种植两季稻,说明南方温暖的日子足够长,她在这时种下去,即便她的稻子会因为没有肥料而长得慢些,但宽容的春日也会余下足够长的时间给它们生长。 昨日的春雨似乎并没有砸坏很多稻苗。 果然这雨除了对她和路安,对万物都很温柔。 经过赵悬小心地返工,倒下的秧苗又重新立在有着薄薄水层的田中,五亩稻子在风中摇曳着瘦小的叶苗,风吹过水田,荡起的涟漪一圈接着一圈扩散开来,似有魔力,让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田埂边恍神许久,直到被一声狗叫拉了回来。 无人的荒野里,除了各色虫鸣外,就是偶尔响起的鸟叫声,就连她鞋子踩在泥巴上的吧唧声都清晰可辨,因此那声狗叫极为清楚,赵悬回过头,看见遥遥的田埂上跑来一点黑影。 那是一条刚刚成年的小土狗,全身黑绒不见一丝杂毛,连眼睛都是黑亮的。在见到自家主人后它很是殷勤地摇起了尾巴。 昨日它一夜未归,也不知野到哪里去了,这时看它还是十分精神的模样。赵悬不是太担心它,回归乡村的小土狗已经很快融入了这里,它比赵悬更像是这里的主人。 她起身,扛过锄头,用眼神招呼它,狗子立刻跟了上去。一人一狗,顺着渐渐明晰了的阳光朝山林里走去。 离稻子成熟还有数月光景,她还得为家中的一人一狗寻找点其他食物。 农田之外便是层层山林,周边的林子已经被赵悬摸得相对熟悉了,里头有各种山木,还有一些竹林,嫩绿与翠绿相间的毛竹林,熬了一冬终于能在这雨水充沛的季节里疯狂生长着,而林子里一定有春笋。 没有看林人的打理,竹林和杉林的界限早就不分明了,眼见跨过几道荒田就可以到达的毛竹林,其实还要先越过山脚下那层长长的杉树林带,路注定是没有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地往前行进。 狗子倒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灵活的身子穿行在各种杂草枝杈中,走得老远后发觉赵悬迟迟没跟上来,又扭过头来等她。有时候赵悬没有按照它设定的路线去走,它也会非常好脾气地折回来再跟上,然后再次超越她。 去年冬天时赵悬不是没有打过这片竹林的主意,当时能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粮食要做种子,不敢敞开吃,土里埋着的冬笋也就划进了她的食谱里,只不过来了几回,却是空手而归。 深深埋有冬笋的地面看起来和其他普通土地没有任何区别,赵悬回想起乡下外婆家隔壁的一个阿叔,挖笋能手,只要落铲必定可以挖到,并且不会伤到竹笋分毫,赵悬小时候很喜欢跟在他屁股后头去看热闹,但真就是看个热闹,她只记得这个人,却不记得他是怎样挖笋的。 冬天里她和路安茫然地在这枝繁叶茂的竹林里挖了好多坑,和玩扫雷游戏一样,大汗淋漓换来几个拳头大的笋尖尖。 最后还是路安觉得他们所花的力气和得到冬笋完全不成正比,让他们打消了挖冬笋的想法。 但如今开春就不一样了,下了雨,笋会破土而出,找它们就容易多了。 破出土的春笋外包裹着一层长有绒毛的硬皮,它们可以长得很快,只要破土,不要几天就可以长到一人高,这时外头的笋皮会裂开掉落,露出里边嫩生生的竹节。 超过半米高的春笋就不能吃了,笋皮里的笋已经变成了竹子,太老,再怎么煮也咬不烂。 赵悬挑了几颗嫩的,用锄头挖下来,就地用镰刀划开笋皮,将稍老的根剁掉,余下嫩的笋尖扔进背篓里。不同于冬日,这时候的笋遍地都是,笋又大又压秤,随便挖几颗就装满了背篓。 她寻思着这几天要把能挖的笋全都挖走。 挖笋是个力气活,她累了就找块石头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掏出早晨带来的那两块熟芋头,剥去外头焦黑的皮,慢慢啃起来。 芋头是个很奇妙的食物,单吃就很好吃,不需要用到牙齿,多嚼一下还可以尝出甜味,外婆说她年轻时吃得最多的东西就是芋头和南瓜——这两样东西不用油也可以煮得很好吃,吃进肚子里很容易就饱了。 末世前赵悬是不大吃芋头的,她有些挑食。大疾病爆发后她和路安一起待在一个占领了粮库的营地里,虽然饿不死但是发放给每个人的口粮依然有限,那时她已经完全改正了挑食的毛病,过期的食物只要味道上没问题她都可以吃,她吃得最多的就是掺杂着老鼠屎和沙子的各种杂粮,有玉米、小米还有各种豆子。把脏东西挑了,混在一锅煮,没滋没味的,豆子吃多了还会胃胀,叫人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后来他们离开营地来到这村子里,农活虽干得辛苦但是可以吃的东西却愈加丰富起来。 野鸡野鸭、大米、小鱼小虾以及各种瓜果。 各种食物来之不易,口味丰富多彩,让赵悬再也不会嫌弃它们之中的任何一种。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很小心,撕去的芋头皮上不会带着丁点芋头肉,即便没有盐巴之类的佐料,她也会以享受的心态去吃完这两颗芋头。 不出意外的话,芋头是她的中饭。 吃完芋头后又喝了两口水,脚边背篓里的笋已经装得很满当,但赵悬并没有离开,她准备把来时的路清理得干净些,等下次再来时,她就可以推一辆小车进来,将笋全部挖走。 这一干,直到太阳当空,阳光已经变得毒辣起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她看着眼前这条窄窄的小道,满意地笑了笑。 “460,走了!”光线幽暗的竹林间,赵悬有些吃力地背上背篓,喊着狗的名字。 在她干活时,贪玩的狗子早就跑得没影,本以为它又要离开一天不知所踪时,哪知远远的地方竟传来几声狗吠,她等了一会儿,却没见460跟上来。 “你还走不走了!”她又喊了一声。 狗子再次呜咽了一声,从一丛杂草地里探出个黑脑袋,朝她汪汪叫了起来。 赵悬疑惑地走过去,拨开草丛,看见茂盛的新草下结着一个盘子似的窝,里头躺着几枚野鸭蛋。 她拿起蛋晃了晃,发现很是新鲜。一共六枚蛋,她取了四枚,找了几片厚叶子将蛋裹起来,也放进了背篓里。 离开时,460没有走在前边,而是邀功似摇着尾巴绕在赵悬身侧,仰着狗头不停地看她。 “等煮好蛋,分你一个。”她这样说。 太阳已经升上中天,四周开始燥热起来,飞鸟躲进了绿荫之下不见了踪影,虫鸣声愈加放肆起来。她慢慢地走着,要是碰见路上凸起的石头,就抬脚朝石头上一磕,将黏在鞋底的泥巴磕了下去。 穿过杉树林里,赵悬看见厚厚的落针下探出的一根根棕绿的小苗,小苗尖头分叉,曲成几个大大卷的模样,只有一个手掌高,画风很是童话。那是蕨菜,大疾病爆发前卖得很贵,因为罩上了一个纯天然的名头。她记得末世前,也是这个时候,外婆家的那个村子里就有很多农人一早上山去采菜,这种野菜一眼看去像是生了满山,实际上一根根生得小而瘦,爬了半天山坡往往只能得到几把。 她暂时不打算去采这些早已无人问津的蕨菜,蕨菜需要泡水去除毒性,还要用很多油去炒,吃起来非常不划算,倒是可以采一些腌着吃换换口味? 460知道赵悬这时要回家了,便朝家的方向脚步轻快地迈着,照旧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 回家的路熟悉又顺畅,很快她看见她被丰茂杂草所掩盖着的小楼,她的家。 “路安,我回来啦!”推开院门时,她大声朝里头喊道。 第3章 春笋鸡汤 生病中的路安没有给予回应,赵悬反身将大铁门锁上,卸下背篓和斗笠,来不及擦一下汗水,她马上朝二楼卧室走去。 才一打开门,她就看见路安正用一只胳膊撑在床沿上,床下乃至床单上都是他的呕吐物,卧室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臭味。可能是吐得太过剧烈,呕吐物呛进了他的鼻腔里,使他咳嗽起来,但他用力压制着咳嗽声,以至于赵悬进来才发现异样。 如果不是她恰巧回来,他应该会想办法自己收拾这一切。 路安见她回来,想叫她一声,嘴巴才张开就止不住地继续咳嗽起来。 “你别动!我来!”赵悬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他的个子很高,看起来很瘦但也不轻,赵悬要使很大的力气才能挪动他,花了很长时间将他挪到床的另一边,然后扯过被子干净的一角将他裹起来。 她扫了一眼早上拿过来的粥,蛋饼和粥已经吃完了。生病的人或许是没有胃口的,但如今除了进食能让自己更快好起来之外别无他法,路安应该是在没有胃口的情况下硬咽下了这些东西,然后又吐了出来。 拉开窗帘通风,赵悬将桌子上空了的碗筷带下楼。 再上来时,她端了一盆温水给路安洗脸漱口,接着铲了草木灰盖在呕吐物上,用扫把扫干净,最后拿了干净的衣服和被褥,将路安身上脏了的替换掉。 一系列的活儿她干得迅速麻利。 460见赵悬风风火火上下楼,本想一路跟着,结果被赵悬赶下了楼:“去看着门。” 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还是看着赵悬死白的脸色觉得不好惹,黑狗最终挪着小步子下了楼,有些无聊地盘在大厅中那张皮沙发上,闭上眼睛,竖起的耳朵却朝着大门的方向。 此刻路安窝在被子里似乎又睡了过去,赵悬跑上跑下地收拾时,他很费力地睁开眼睛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赵悬将地板仔细擦洗一遍后,房间里那股让人窒息的味道终于消散不见了,站起来时她的眼睛冒出一阵白花,差点又一屁股坐回去。她这才想到,自己应该去煮些东西吃。 路安等于一天什么都没吃,赵悬胃里的一碗白粥加两个芋头在这时候也不剩什么了,至于460,撒野了一晚直到跟随她回来,应该也是什么都没吃。 年前晒干的野鸡还剩下半只,她取了下来,将表面的灰尘冲洗干净,剁成小块,和姜片、葱结一起丢进陶罐中,满上水,没过鸡块。 料酒这种保质期不长的东西早就没有了,因此她滴了些白酒去腥。最后将陶罐放在小炉子,先是点燃了里头的炭,接着又多塞了几根短小的柴火。 盖上盖子,赵悬用火钳撬了撬柴火,以便让火燃得更旺一些。 即便在这村里待了这么久,她还是很少用柴火做饭,除去早上天色晦暗时会用柴火之外,多数时候她都用炭来炖煮食物——烧柴所产生的炊烟可以飘出很远,她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这缕烟:身患感染的病人也好,不知来意的健康陌生人也好,她都不希望让他们知道这座小村子里有活人。 她对于这个世界抱有警戒心,真的如同兔子一样。 兔子会把洞口用杂草掩盖,她也从来不去除围墙外的荒草。兔子吃东西时依旧保持着警惕,她为了没有炊烟而宁愿选择炭来炖煮食物,即便用炭会比用柴火所花的时间长得多。 只是有时候顾不得那么多。 用炭炖一锅鸡汤需要大半天,添上两根柴就能大幅缩短时间。 她不知道路安下次何时醒来,但只要他睁开眼,就需要补充水分和蛋白质。 装着春笋的背篓就放在院子里,赵悬挑了一大块儿嫩的笋尖,切成块也一同丢进汤里。 笋如果不焯水的话吃了会麻舌头,因此最适合春笋的食用方式是煲汤。 剩下的笋她打算用水捞熟后晒成笋干,这样可以保存很久,但不是现在去做,她眼下最要紧的是将脏了的被褥洗干净。 在离村子不远的上头有一条小溪水,或许也称不上溪水,而是小沟,这条小沟下游流经水田,是灌溉稻子的水源,上游有一株高大得很显眼的柳树,树下的溪岸边被人砌上了两方石板,大致三米长,用来洗衣服用,正好离家不远,赵悬常去那里洗衣服。 大疾病后所有的工厂停工,再没了任何污染源,大自然用超出人们预料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那条小溪很清澈,鲜少泥沙,很适合去荡衣服。 460见赵悬出门,便也想跟来,被她关在了院子内——路安正在生病,她不放心他一个人。 洗床单在没有洗衣机的情况下,变成了比翻地还要困难的体力活。布料吸饱了水以后变得异常沉,稍不注意就会被床单拖拽进溪里。早先赵悬找了个石墩子放在这里,当作洗衣时坐的小板凳,她坐在石墩子上,将沾了水的床单拉上来后放在石板上,撒上一点洗衣粉,举起一根木板子开始有节奏地敲打着床单。 洗衣粉已经过期了几年,结成块后被水一浸,很努力地产生了寥寥几个泡沫,但有总比没有强。往常洗衣服时总是她和路安两个人一起来,路安力气大,衣服比她洗得要干净很多。 赵悬记得小时候村子里那些姑姑婶婶们也是这样洗衣服的——村子里的人互相熟识,不管是不是亲戚,外婆都让她叔叔婶婶的叫着。她记得自己五六岁时,外婆会挎着一个木盆,里头有脏衣服和肥皂,还有一个手臂长的小木板子,这个小木板子叫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外婆和那些婶婶们一边说着家常闲话,一边用木板敲击着衣服。 衣服受到击打,上面附着的脏污就会掉下来,这样洗衣服很累,但是能洗得很干净。 现在赵悬依葫芦画瓢,用木板捶打着湿透的被单,如此几次后再将被单漂洗干净,用手锤了锤已经酸疼的腰,她端着装有被褥的大盆往家的方向走。 因为这个意外,她今天很多计划都被打乱了,比如她已经盘算好要将水缸储满,再比如今天要把挖来的笋全部切片煮了,明天就开始可以晒笋干。 ——她决定今天再不出门了,要好好守着路安。 回到家后将被褥晒在院子里,她想了想,干脆将院子的大铁门彻底反锁了,然后再给那罐鸡汤添了一根柴,里头的水已经沸腾了,有些许香味飘出来,但腌制过的肉很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煮得软烂。 她打了半盆水,将手和脸洗干净,然后就蹑手蹑脚地走上楼。路安还在睡,但极不安稳,她悄悄地爬上床,捞起路安的脖子,将他搂在怀里。 他的额头依旧很烫,已经一天了。 他的眼睛闭得很紧,长睫毛一直颤抖着。赵悬帮他压实了被角,一手环着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赵悬小时候入睡时妈妈就这样摸着她的脊背,她生病时路安也喜欢这样搂着安慰她。 这样想着,赵悬的眼睛又是一酸。 ——她一直都是一个不太坚强的人。 大疾病带走了她的父母,她浑浑噩噩地被路安一路背着求生,沉浸在失去父母痛苦中的她可以整天整天地不说话,甚至不用动弹一下。 她早该被大自然淘汰的,但路安不肯放弃她,他带着她逃亡,但凡有可以吃的东西路安都会分她大半,直到二人在营地中安顿下来。 其实赵悬早应该想到,路安也失去了父母,他的悲伤并不会比自己少一分,但性格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赵悬是个悲观主义者,她思考任何事情都要将最坏的可能打算进去,因此末世后的她像一只茕兔,消极地生存着。而路安不一样,他失去了亲人,所以活着的赵悬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庆幸自己还有爱着的人,他依然有很旺盛的欲望去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赵悬。 “你一定要好起来呀。”赵悬抱着他,轻声呢喃着。 她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梦境里的世界奇异而扭曲。 赵悬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大营地中,营地的其中的一个管事是个健壮男人,他瞟了一眼躲在路安身后怯生生的赵悬,说这里只能留路安一个下来——他们只需要会干活身体又好的人。营地中的女人够多了,女人没力气干不了太多活儿,还费粮食,但如果……健壮男人暧昧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但如果愿意伺候男人的话,她也不是不能留下来。” 赵悬感觉刹那间路安在背后握紧了她的手。 路安说:“我可以干两个人的活儿,只要你收留我们。” 健壮男人又笑了笑,他觉得路安的想法很幼稚。 “我可以干三个人的活儿,”顿了顿,路安又说道,“……只要一份半的口粮。” 于是,他们成功进入了营地。 二人被分到了一个偏僻而阴暗的棚子里,棚子很小,仅够他们安置一张床。路安拖来两扇门板,并在一起,就算是一张床了。 他一边收拾他们简单的行李,一边对着角落中发着呆的赵悬说道,“以后我白天出去干活,你就守在家里。我问了营地里其他人,不管什么时候家里一定要留人,不然东西就会被偷走……我们已经安定下来了,你就先在这里养着身体。” 赵悬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男人,发现他在笑——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他们都认为,这里应该就是他们长久的家了。 接着梦境又是一转。 她独自躺在昏暗的棚子里,纠结的头发,肮脏的衣服。她像个布娃娃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眨眼的频率都很低。路安一个人承担了三个人的活儿,除了回来休息,白日里肯定是见不到他的,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了三个男人。 那是三个模样相似的男人,应该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很瘦,因为长期不洗澡,身上也很脏,所以,他们也不会嫌弃赵悬身上有多脏。 他们看着赵悬双眼放光,然后开始扒她的裤子。 她凄厉地惨叫起来,双脚用力蹬着,但很快就被人死死摁住,于是她去咬他们,紧接着被用力扇了几个耳光。 血从她的鼻子和嘴巴里流出来,她张着嘴,大脑嗡嗡响,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有一股很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那是食物残渣混着陈年牙垢的味道。 再然后呢? 赵悬听见有人冲了进来,接着是铁棍敲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粮食“哗啦啦”撒在地上的清脆响声,还有男人们粗鲁至极的咒骂声。 接着她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脊背。 透过已经肿胀的眼皮望过去,赵悬看见一个留着板寸头的男人用力踹着地上三个抱着脑袋的男人,以及门口探着脑袋、惊恐地往这里看着的女人。 那一刻,赵悬在梦中哭了出来。 这一哭,她就醒了。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身处在营地之中,只因为眼前的光线昏暗,像极了他们住的那个破棚子。 再稍微想了想,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抱着路安不小心睡了过去,这时醒来天已经黑了。 “路安……”她轻声唤对方的名字,想将已经麻了的手臂抽出来,但马上又发觉不对劲,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背,发现一片濡湿冰凉。掀开他的衣服,手再去探他的背,依旧凉。 赵悬的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路安!路安!”她吓得坐起来,想用力搂他起来,却不见他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很沉,也很僵硬。赵悬哇的一声哭出来,惊得楼下的460一阵“汪汪”乱叫地冲上来。 她用力抱着他,脸色死白。 她的路安死了。 这末世里她最后的亲人,因为一场疾病而死了……那她呢?没有了路安,这座村子,那些稻子,还有院子里的笋……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了呢? 路安死了,她还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 “咳咳……” 赵悬抱着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悬悬?”路安艰难地用手罩住了窝在自己胸前哭泣的脑袋,然后摁了摁。 赵悬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她有些惊慌,又有些惊喜,接着她伸手过去探路安的额头,挂着鼻涕又笑了出来:“路安,你退烧了……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又簌簌落下来:“我要被你吓死了!我真的要吓死了!” 他退烧时出了一身大汗,汗凉了衣服和他的皮肤,又因为睡得太熟,倒真的像是死了一样。 “你好了,太好了……”她有些语无伦次地爬起来,“我去给你拿一套干净衣服……” 路安突然觉得好笑,手上用劲,又将她的脑袋摁回到自己怀里。 “今天你累坏了吧?”他问,毕竟照顾病人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 怀里的脑袋摇了摇。 ——累又怎样呢?只要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好。 下午炖的鸡汤此刻已经把香味弥漫到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经过数小时的煨炖,一锅子的汤已经变成了奶白色,腌制的鸡肉会比新鲜的肉更加咸香,而小块的笋又会把自身清甜的味道融入这包着油脂的汤里,中和了其中的油腥味,也不需要放盐,撒一把翠绿的葱花做点缀就好。 早上就焖好的饭此刻已经凉了,赵悬没有再去加热,盛了两碗满满的米饭,带着那一锅的竹笋鸡汤走上二楼。 太阳已经落山,蓝色的天空中夹杂着一丝丝的橙红,温度开始下降,白日里的虫鸣换成了另一种调子,昼出的虫子回家了,轮到夜里的虫儿登场了。 为路安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后,赵悬将桌子挪到床前,准备吃饭。往常他们总是双双坐在大门台阶处吃饭,一人一碗一双筷就行。他们从来不在睡觉的地方吃东西,怕食物的残渣会引来老鼠,但今天路安的病刚有好转,赵悬觉得他不应该下楼吹风,因此破个例。 或许应该在一楼的厅子里支一张桌子才行,之前他们过得都太随意了。 将滚烫的鸡汤浇在米饭上,米饭吸收了汤汁很快就会变热变软。赵悬给路安挑了几块肉多好啃的鸡块盖在米饭上,顺道又夹了小几块笋尖。 “笋不好消化,你少吃点。”她这样说道。 鸡肉吸收了春笋的竹香,春笋也吸饱了鸡肉的咸香。煮了很久的笋块不会麻舌头,并且保持住了它本身的脆爽口感。 赵悬很喜欢吃笋,不仅吃着饱足,口感还特别好。在这个稍凉的夜晚,喝一碗蒸腾着热气的竹笋鸡汤,会让人的幸福感爆满。 当然,能感受到这种幸福的,除了460以外。 狗子瞪着灯泡似的眼睛,巴巴看着二人。 它的行动范围一般都在一楼厅子里,再宽容一点就是二楼的走廊,不被允许进入房间的原因是它出外玩耍后,常常把家中踩得满地泥点子。 460是从营地带回来的土狗,按理说它是没有和其他“村狗”交流过的,但或许是基因里带来的习惯,赵悬发现它从来不会在家中撒尿,只要是主人还夹在筷子上的食物,它也绝对不会吃,即便很馋了,也只会巴巴看着。 这些习惯赵悬在村子里的土狗身上全见过,唯一不同的是460喜欢独自出门溜达,有时一溜达就是整整一天。 半只鸡的量其实并不多,但在二人都饿了一天的情况下,还是省出几块肉来。一大勺饭、几小块肉,以及他们吃剩的骨头,这些就是赵悬在能力范围内给460最好的晚餐。 厅子里的大皮沙发是他的窝,它喜欢在吃饱后盘在里头,半阖着眼睛休息。 赵悬洗完碗筷,将厨房收拾干净后关上门,然后握着一盏太阳能应急灯,仔细检查了门窗后,继而走进了厅子里,她正巧看见吃饱后在沙发上盘成一团煤球的狗子。 “460,晚安。” 捏了灯,赵悬摸黑走上二楼。 没有了娱乐活动的日子,她开始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天色黑透时她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上。 有风吹来,将窗户吹得直响。赵悬伸手抱住了身侧的人,那人也回抱住了她。 “路安,晚安。” “悬悬,晚安。” 第4章 炙鸭蛋 稻子种下后,赵悬开始着手其他作物的种植:土豆、地瓜、豆子、玉米,还有一些蔬菜。 初来这个村子时,两人挨家挨户搜索着能用的物资,农人家里种子是必不可少的,只是过了好几年,赵悬也不知道这些种子能不能长芽。甚至她还在一户人家家里找到了棉花和麦子种,这两种植物明显不是种在这多雨潮湿的南方山岭里的,大概是这家人买来种着玩的吧? 赵悬自然没有种过这些东西,但她打算种种看。 或许将麦子和棉花种在背风的山坡上能有收成? 如果有面粉,将会大大改善他们的饮食结构。而棉花,对于每个月都要经历生理期的她来说,无疑可以帮到很大的忙。干净的棉花,会比用棉被里抽出的陈棉安全多了。 至于土豆地瓜之类的作物,印象中是非常好种的,这是外婆和她说的。每个寒暑假她总会在外婆家住上一段时间,作为一根小尾巴,她虽然没有见过外婆种,却总是听她唠叨过这些粮食怎么种,外婆对土豆地瓜有很深的感情,这些粮食在饥荒时期救过她的命。 将年前的地瓜埋进潮湿的土坑里,不需要填土,只需盖上一层草木灰,外加一张稻草编的盖子就可以了,不多久地瓜们就会抽芽,将小芽连着一小块地瓜肉一起切下来,然后横着埋进土里,它们能抽藤了,要是能在土里拌上一些草灰,它们可以结出更多的地瓜来。 比起稻子这样娇气的作物来说,种植地瓜和土豆可以省去很多力气。 地瓜秧子还在育苗中,赵悬打算先去松松那几亩地。 今天的早晨依旧清凉凉的。 煮饭、烧水……她有条不紊地做完一切,将还燃着的炭扔进小缸子里储存,然后用火钳拨开灶肚里厚厚的白灰,从里头夹出四枚鸭蛋来。 那是昨天捡回来的野鸭蛋。 做饭的时候将它们埋进炭里,饭做好时它们也被焖熟了。 外壳有些微绿的鸭蛋,也不知是什么品种的野鸭下的,壳很厚,经过高温的炙烤会崩开细细的裂纹,鸭蛋会比鸡蛋的味道稍腥一些,但火烤后腥味会淡去很多,并且有一种焦香味。 这样的蛋剥去壳后,只要沾一点点盐巴,吃起来就很香。 最开始赵悬是不大吃野鸡蛋和野鸭蛋的,她怕自己捡来的不是飞禽的蛋而是蛇蛋,后来她见过了真正的蛇蛋后知道蛇蛋原来是小而长的一枚,和禽蛋差距很大,往后她就不大忌惮吃这些野禽蛋了。禽蛋多数是460找到的,赵悬不大涉足草丛,她怕踩着蛇。 留两个鸭蛋给路安,留一个给自己,剩下一个她剥了壳放进了460的食盆中——昨天答应要分它一个的。 路安还在睡,她便自己喝了一碗粥配了几根萝卜条,捏着蛋看了很久,她还是有些不舍得吃,想了想,她把鸭蛋揣进口袋里。 灌上一壶水,戴上斗笠,拿过了锄头和镰刀,赵悬早早地出了门。 这几日除了前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雨,余下的天气都是很好的。天气微热,吹着轻轻的风。 万物都在这个季节里猛烈生长着。 与冬天那灰绿的景象完全不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嫩黄草绿的颜色,裂开的道路上有小草长出来,带着白色的花苞。飞鸟早已经不怕人了,成群结队地落在她面前啄食着什么东西,等赵悬走得很近了它们才不情愿地飞开。 世界还是那样安静,只有鸟叫和虫鸣,再细心点,还可以听到风吹过枝丫的呼呼声,但再是多样的声音,也只能衬托着这个世界更加安静罢了。 她有一种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错觉。 往常她都是和路安一起进出的,有路安在她一路上可以唠叨着自己的计划,什么时候种稻子,什么时候种土豆。路安没有在乡下生活过,对于耕种不在行,因此他都是默默听着。 现在就她一个人,自言自语难免会显得有些不正常。 照常先折去稻田边查看一圈,这次赵悬没有检查得很仔细,粗粗望了一眼后就朝半山坡上的旱田走去。 尽管去年秋天她和路安很仔细地将田间的粮食都收了回来,但是春天一到,那些遗留在田野中的根须又再次复苏过来,她发现一些田尽管没有人照顾,但也有青嫩的苗抽了出来,地瓜苗长得尤其迅速,另外还有韭菜茄子之类的蔬菜已经抽了很高的芽。 韭菜和茄子还不到吃的时候,地瓜秧却可以趁着还嫩的时候掐几把叶子来,用来和蒜头一起炒来吃。 赵悬从小河沟里抽一根细藤,将掐来的地瓜叶子捆作一大束后扔进背篓里,如果回去得早,它可以做午饭的配菜。 肉类向来都非常紧缺,蛋类可以找到的机会也不多,野鸭和野鸡之类的活禽就更难得了,小河中有许多指头大的小鱼,用簸箕一捞就可以捞起不少,但是煎鱼需要很多油,因此吃鱼变得非常不划算。 很多时候她都可以看见肥得不行的山鸡或是灰兔从她面前掠过,可惜它们的跑步的速度比她的眼神还快。 路安和460一起捉过一只兔子和三只野鸡,他们二人一狗就是靠着这些肉熬过的冬天,只是这些肉不大产油,去年他们采摘了许多茶籽,因为不熟练才炼出了一瓶油,有时候嘴巴里实在干得厉害,她才会小心地滴上两滴用来炒菜。 看来今年必须多种些花生——花生产油会比茶籽高一点吧? 对这些作物产油量完全没概念的赵悬这样在心里安慰自己。 去年路安从一家农户中找到了三个捕兽夹,有一个锈得太厉害完全打不开,剩下两个硬是让他给修好了。深冬时二人没有什么事情,赵悬就拿着一个本子在村里村外间晃荡,哪里有果树,哪里明年还会长菜秧子她都记录下来,记完自己的村子又延伸至隔壁的荒村,乃至后来周边的山野。去山野时路安就陪着她了,他担心山中会有野兽。 在他们探索到最远的地方,路安架设了这两个捕兽夹。 他说这一带有猪屎,运气好也许可以捕到猎物。认出猪屎的并不是路安而是赵悬,他们在路过一地的时候,赵悬指着地上干瘪的猪屎说小心点猪屎,别踩着。 路安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这就是猪屎。 赵悬撇撇嘴:“我小时候在乡下天天见啊。” 之后路安就将捕兽夹安置在了这里。 赵悬郑重地将它们的地点在小本子中标记出来——当然不是因为指望可以靠这东西吃到肉,她是怕自己不小心踩上去。 幼时她总是听说哪个村民在山上被这玩意夹断了腿,能夹住野猪的东西当然也可以夹住人,但在她的记忆里,这种捕兽夹就只夹住过人腿。 后来路安时不时地会去山上看两眼,但都是无功而返。 赵悬甚至忘记了有这回事,如今怎么又突然想了起了呢?也许是因为想到了肉而顺道想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 选中的七亩旱田在冬日里路安已经耕好了,赵悬这次要做的是将田中长出的春草除去。 穿过水草丰茂的乡间小路,一踏入光秃的田间时有一瞬的孤独感。 孤独感也许是末世里每一个存活下来的人类所要面临的东西——那甚至未正式命名的病毒在短短数月里就让人类社会分崩离析,活下来的人们不得不远离其他人。 在还能听得到广播讯息的早期,有研究说病毒可以在某些具有抗体的人身上寄生,那些人或不停传染着其他人,或只是带着病毒共生下去,但这种共生平衡并不是永恒的,有的病毒共生者会在某个原因中让身上的病毒爆发,在自己凄凉死去的时候,还顺带传染了其他人。 她和路安都不知道自己是身携病毒的共生体还是普通人,科技没落的现在,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寥寥幸存者大多数也不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所以没有人愿意和随时爆发的炸弹生活在一起,他们必须习惯孤单。 七亩田地的范围在她看来很大,即便是锄草这样轻松活以她的速度也要好几天,在太阳还未升到中空的时候,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背上背篓准备返程。 她要回家为路安做饭,路安还在恢复中,最好不要干太多的活儿。 捏了捏口袋里那颗鸭蛋,她咽了口口水,终究没有拿出来吃。 第5章 蒜末地瓜叶 回家的途中一路顺畅。 院子的铁门半开着,路安坐在门口,正逗着460玩。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裤子,衣服和裤子穿在他身上显得很肥大,显然不是他自己的衣服,脚上的布鞋也已经穿了很久,左边的那只已经破出了一个洞,顶出了脚指头。他的头发被剪得很短,有些地方剪得太过都露出了头皮。 路安的衣服鞋子是赵悬从一些农户家中翻出来的,头发也是她剪的。末世后人们已经不大在意外表了,但路安不一样,他很高很瘦,除了将曾经白皙的皮肤晒成小麦色之外,他的五官气质并没有因为物质匮乏而变化太多,即便穿着这些丑得不能再丑的衣裤,留着坑洼不平的头发时,他依旧显得很好看。 是一种憨里憨气、人畜无害的好看。 路安听见响动,抬起头来,见是赵悬便弯起眼睛笑起来:“你回来啦。” 460甩着舌头作势就要扑上来。 赵悬一边摁着狗子的头,一边也回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早上离开时她还不放心地探过他的额头,烧已经彻底退了,这下看他面色,应该是彻底好了。 发烧在现今是很凶险的病,要是温度退不下来,会引发肺炎等一系列疾病,这会要人命的。 “早就好了,下午我和你一起出田。” 赵悬面上点头答应,但还是在心里想着再让他休息一天更好,走到厨房,发现已经见底的两口水缸被装满了,她愣了愣,突然抿嘴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舀了些水洗干净了地瓜叶,再拍一个蒜头,算是将他们的中饭食材准备好了。 蒜头是去年挖出来的,蒜头和蒜叶要连着一起挖,将细长的蒜叶从叶尖开始编,直到末端的蒜头。编辫子一样编成一根长条,挂在窗台防盗网下,一溜蒜头就可以保存很久。 这个方法是他们还在营地时,一个叫璐姐的邻居告诉她的。璐姐孤身一人在营地,周边都是白天里出去干工的男人,她一人待着无聊,也许也是害怕,她经常会找赵悬聊天。 赵悬每天趴在床上像个活死人一样,这正好遂了璐姐的心意,她不需要有人和她讨论什么,她只需要有人倾听。 她说她之前的事情,说她重男轻女的妈老叫她干活,放学回来叫她做家务,放假时还要和大人一起去山里挖草药,挖草药是真苦啊,常常一个月都回不了家,但仅仅比她小两岁的弟弟却可以什么都不做,吃饭时还能吃到肉。后来她嫁人了,嫁得远远的!丈夫对她还不错,是个工地干活的,挣的钱不多但是舍得给她花,给她买肉吃也从来不含糊,可惜这个男人染了病,短短两天就死了,还有她才两岁的孩子,也一并没了。 她现在的家人就剩下一条狗,是一条黄色的土狗。璐姐说它是柴犬,但赵悬一眼就看出这是土狗。只有土狗才绝对不吃主人筷子上的食物,这种狗好养活又老实,从骨子里带着一种亲近人的温驯。 璐姐的命没有赵悬好,赵悬能待在营地里是因为有个愿意干三份活的路安,璐姐孤身一人也能待在营地里还不用干活是因为她做皮肉生意。 想到这里赵悬叹了一口气。 蒜头被拍碎后,外头的白色薄皮也裂开,剥皮因此变得容易,用刀把蒜瓣切成小碎粒,在那团小小的油温度升上去时,就可以将蒜头先丢下去炒香,再放地瓜叶下去翻炒。蒜头的味道会让平平无奇的蔬菜变得很有滋味。 ——这些做菜方法很多也是璐姐教她的。没吃没喝的日子里,璐姐靠着叙述这些来解馋。 可惜她是做皮肉生意的。赵悬并不是对此有所鄙夷,同为女性的她知道,在事事靠力量的末世里,这也许是许多女人活下去的无奈选择。她所惋惜的是,皮肉生意做不长久,她们终将死于感染和病症。 在地瓜叶子软下去但还保持翠绿的时候,撒下一点盐,一盘爽口的小青菜就出锅了。 “路安,吃饭了!”她朝外头喊了一声。 一碟子青菜,两碗米饭,将这些东西放在长凳上,两人的座椅就是厅子门前的台阶,进食已经没有那么多的仪式感,只要有吃的,吃时是蹲是坐也不是很重要。 路安已经摆好了米饭,等着赵悬熄了炭火一起来吃。他在台阶上坐得很端正,待赵悬在他身边一起坐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圆白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枚已经凉了的炙鸭蛋。 “你早上给我两个蛋,我吃不完,就给你留了一个。”他嘿嘿笑起来。 赵悬默默看了他一眼,放下碗筷,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鸭蛋,放进他兜里。 “这不是巧了,我早上也吃不完,也给你留了一个。” “那我们刚好一人一个吗?” “嗯,一人一个。” 他们都知道,家里已经没有存肉了,因此这两个鸭蛋弥足珍贵,不过没有关系,万物生长的春天还会再给予他们很多好吃的食物。 冷透了的炙鸭蛋依然非常香,带着蒜香的地瓜叶吃起来也很清爽,米饭是蓬松而软糯的……每种食物都带着它们独特的美味。 没有不好吃的食物,只有不爱吃它们的人类。 “路安。” “嗯?”含着满满一口饭的含糊回应。 “我们还是找一张桌子来吃饭吧。” “好,下午我就去拖一张来。” “不用太大,小小的一张四方桌就好了,老鼠已经啃坏得不行啊。” “行,我仔细找找。” “那吃完饭你去睡个午觉,下午你去找桌子,我去翻地。” “好。”路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安排的用意,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对于农人来说,午休是很有必要的,不仅可以养神养力气,还可以避开中午最热的时候。 一觉醒来,赵悬发现路安连同460一起不见了。 比起赵悬,460更加喜欢路安。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男生更喜欢和男生玩? 他们一人一狗大概是早早去村子里找桌子去了。 没有多想,她收拾好农具准备下田,按照路安的效率,桌子他很快就会找到,下午他仍然可以在家中休息。 找桌子只是赵悬为了让他多休息一下而用的小心思。 翻地的事情乏善可陈,临近傍晚赵悬早早收工,回家时却没有看见路安,而厅子里正摆放着一张小木桌,深棕色的,配着三条明显不是一套的长凳。 桌子已经被擦洗干净,小小的一方放在空旷的厅中显得有些滑稽。赵悬却很满意这张桌子,只是不知道路安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洗了把脸,而后开始处理前几天挖来的竹笋。 剥去笋衣后将笋切成大片下锅去煮,煮的时候就可以闻到浓郁的笋香,直到把笋煮软后捞出,拧去多余的水分后码在圆篾子上,之后晒干就行。 至于需要晒多久赵悬就不知道了,她很多知识只停留在理论上:要不然是儿时看外婆这样做过,要不然是听璐姐说过,关于制作过程她很多都是一边摸索一边思考着干。 但她可以确定的是,晒干的笋可以保存很长时间,如果保存得好,他们直到今年冬天都可以吃到笋干。在没有冰箱的情况下,制干很得她的青睐,只需要阳光就行,干净又简单。 把圆篾子端到三楼去晾晒,三楼灰尘少,还可以防止460玩耍的时候打翻。 这次做的笋干量不多,过几天她得叫上路安一起把笋都挖走,她怕时间再长些这春笋长得太老就不能吃了。 除去已经准备晾晒的笋,她特地余留下三四棵鲜笋,切片,同一把蒜叶一起炒熟,作为晚饭。 接着无事的她就抱着胳膊,也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路安回来。 太阳已经落下山去,西方余下一片橙亮的光,那光线印得遥遥处的山林也是一片朦朦红色,好像着了山火一样。天空比起冬天来说要低了不少,也许是云愈加厚实的缘故。 看着远方漂亮的火烧云,赵悬知道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忽的,寂静的小道那头传来了一声狗吠:“汪!” ——他们回来了。 第6章 辣鸡杂 有鞋子踩上杂草的响声,也有狗子伸着舌头的呼吸声。 在这杳无人迹的村子里待得久了,赵悬的听觉变得很灵敏,在一片虫鸟风声中,人制造出的声音非常明显——路安似乎还带回来了什么东西,因为她还听到了扑腾翅膀的声音。 当那个熟悉的高瘦身影出现视野中时,她终于看清了,路安提着两只鸡。 两只活鸡。 两只鸡的爪子被稻草牢牢地捆了好几圈,似乎已经筋疲力尽,即便被路安鸡头朝下地倒拎着,它们也只能偶尔无力地挥动一下翅膀。 而跟在他身后的460,背上似乎也挂着什么东西,等走近了,赵悬才看见它身上竟然也背着一只死鸡——被路安用长稻草捆住挂在在它背上,在它一路蹦跳下居然也没掉下来。 赵悬有些哭笑不得:“哪来的……”她看向路安手里的鸡,圆滚的身子,灰棕的羽毛,爪子有力且短,看样子是不会飞的品种,甚至……赵悬不敢肯定。 甚至,有些像家鸡。 路安答:“隔壁村的。” 所谓的隔壁村是在他们村子下游的另一处村落,两个村子隔着一个长坡,赵悬曾经到过那里,除了取走一些可用的生活用品外,还将那边的果树作物都记录下来,她盘算着虽然不住在那里,但是那边产的果子不能浪费。 这些鸡也许是哪户农家鸡栏里跑出来的,经过这几年的繁衍也长了一些野性,因此很怕人。赵悬和路安一起去往那座村子时没有见过鸡,想是冬天太冷,它们都躲去了山里头,而现在天气暖了,荒村里的蔬菜瓜果开始生长起来时,这些鸡就开始三五成群的悄悄在村边缘处刨食吃。 路安为了找桌子,骑着小三轮进村时正好看见这群鸡。 他和460在冬天时配合着捉到过野鸡,那时候十分艰难,往往数天一无所获,而这群家鸡对于他和460来说,要捉到可就太容易了。 家鸡毕竟是家鸡,即便被大自然驯养成了半野鸡的状态,它们依旧抵不过基因里对谷子的狂热喜爱。 如今秧苗已经种下,余下的口粮省一省,倒是可以养几只来填补他们在肉食上的空缺。路安在找到桌子后折返回家,顺道兜了一把谷子。 抓捕过程很顺利,只不过路安下手重了些,一只鸡殒命当场,只带了两只活蹦乱跳的小母鸡回来。 他俩所住的房子没有鸡圈,倒是紧挨着的另一户土墙房子里有。那房子里住处厨房一应俱全,后院还设有一个鸡圈以及两间猪圈,虽然年头有些久了,但是修补一下也可以用,路安在出门前已经坚固了栅栏,现在只要将灰尘扫去了,铺上些稻草就行了,他将两只受惊的小母鸡放进鸡圈中,末了还撒了一把稻谷。 460双眼亮晶晶地趴在鸡圈外头。 剩下了那只鸡正好拔了毛,用来晚上加餐。 炖鸡是来不及了,但鸡心鸡胗之类的内脏却可以很快炒熟。 末世前路安从来没有杀过鸡,路妈妈是个顶贤惠的女人,从没有让路安进过厨房,那时候的路安甚至连鱼都不敢杀,他不喜欢鱼鳞上黏腻腻的感觉,而现在不管是杀鸡还是杀鱼他都轻车熟路。 血液沾在手上的感觉他依旧不喜欢,但他自己知道赵悬更不擅长这些事情。 有些事情,他知道赵悬不愿意做,因此他会来做。 取出的鸡内脏用盐揉搓几次后腥味会减少,再用放了姜片与酒的沸水捞得半熟后腥味就会少掉一大半。 路安一边处理着鸡毛一边看着赵悬将鸡杂很细心地切成小片。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赵悬不得不点燃了一根蜡烛来照明。她隐约觉得有目光扫过来,瞥眼瞧了瞧,正巧对上路安的目光。 他们都不由自主地笑了,却没有说话。 来到这座村子后的生活太过平静,多数时候是没有什么新鲜事的,任是话再多的人也编不出什么新话来。有时候他们之间的话会变得很少,甚至很长时间里他们都做着各自的事情默不作声。 但赵悬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鸡杂需要和姜片一起煎炒,小炉子里燃着炭,炭火没有柴火那样旺,因此她可以不紧不慢地翻炒,几片鸡心,几片鸡肝,几片鸡胗,以及几段鸡肠,小巧的几样鸡杂会慢慢被煎出油脂,等它们被煎得两面微黄,并且滋滋冒着油星的时候,再加上一点辣椒粉,就会变成一盘美味的辣炒鸡杂。 一盘辣鸡杂,一盘炒鲜笋,两碗米饭——这一次再不是随意坐在台阶上吃了,饭菜被放在那张平稳的小木方桌上。 路安从不挑食,无论赵悬做什么他都吃得很香。 蜡烛的光线将周遭一切照得有些迷蒙,万籁俱静。赵悬突生一种莫名的归属感。 “路安。” “嗯?” “真好呀。” 对面大口吃饭的男人先是一愣,然后点头,继而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他不是个严肃的人,认识久了甚至会觉得他很单纯,但偏偏有时候,赵悬会看不明白他为何会笑。 就像她第一次决定留在这个村子时他笑着答应一样。 现在的他是因为赞同而笑呢?还是在笑话赵悬容易满足? 窝在大皮沙发上正闭目养神的狗听见他们细细的说话声,抬起眼皮瞧了瞧,发现并不是赵悬给自己放饭了,于是搭在两只爪子上的脑袋又挪了挪,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再次睡去。 此后一连数个星期,他们两人犁完了规划好的七亩旱田,分别种上了土豆玉米等作物,对于这些作物具体的栽种时间赵悬知道得不太准确,甚至种下的麦子是否能成活她也不太确定,她和路安的最初设想是这些粗粮产量高,万一稻子的收成不好,接下来的一年里他们吃这些,也不至于会挨饿。 但是让人欣喜的是,稻子长势喜人。 已经扎根的稻秧子几乎是一天一个样,现在已经一片嫩绿,叶片早遮盖住土地,远看就像是一片毛茸茸的毯子。 亩产千斤的神话自然不可能出现在这几亩无化肥无农药的田里,赵悬也不知道这靠天吃饭的小稻子能凭自己的努力产出几斤粮,但她还是非常上心地时不时去田里为稻子锄草。 因为无肥还让她苦恼了一阵——他们每天产的那点农家肥肯定浇不满所有田地,但既然毫无办法,赵悬只能随它去了。 种完所有庄稼后,第一个农忙时节好歹算过去了。期间路安又去邻村几次,捉回了两只活鸡,现在鸡圈中有三只小母鸡与一只大公鸡,再之后,学聪明了的鸡们也就逃往了远远的山里,再也没有出现了。 而他们所圈养的鸡里面,其中两只已经开始下蛋,平均下来他们一天可以得到一颗鸡蛋。 当初那只死鸡被赵悬用盐腌起来,麻绳一串给放在了通风处,馋肉了就可以割下一块炒来吃,这样腌制的鸡可以放上一月有余,他们吃得也省,因此在将所有庄稼都种上以后,一只鸡也刚好吃完了。 这时候,路安和赵悬开始商量着要进县城一趟。 第7章 甜面糊 县城离村子有大半天自行车车程的距离,如果是骑着载货三轮车会更久一些。 去年冬天他们还在流浪时就经过了这里,县城不大,但也是他们脚程范围里最大的一处县城,比起已经实实在在荒芜了的村子,那县城里还有人的踪影,也是因为看到有陌生人,路安和赵悬就匆匆经过了那里,没敢过多停留,因此对于镇上的印象,赵悬只记得这是一个有着不宽街道,以及伫立着一些过时建筑的地方。 物资应该剩不下什么了,大疾病初期,这些有物资的城市就被劫掠一空,经过五年的时间,一波又一波的幸存者来回搜刮,能吃的食物肯定是没有了,赵悬想甚至于棉被衣服之类的东西应该也所剩无几。 他们二人去那里自然不是为了食物,而是为了电。 路安要去那里寻找一种叫涡轮发电机的东西。 赵悬对机械一知半解,但路安告诉她,有了涡轮发电机,可以启动家中的电器:电灯、冰箱、洗衣机,乃至碾米机。 去年他们收来的谷子是靠着上溪流已经废弃了的水车所碾的,路安花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将水车修好,但效率也不高,脱出来的大米尚且带着很多谷皮,如果可以使用碾米机,他们不仅可以吃上脱壳干净的大米,还可以得到被筛得很细的糠。 路安说小型的涡轮发电机不过三四十斤,可以提供他们的基本用电,而与电相关的机器——不管是电源车还是电器,是在大疾病初期最早被人抛弃的东西。这种需要一定技术才可以安装的机器,或许还在城镇的某个农具店里无人问津。 而路安正好知道它们的安装方法。 他就读于工程大学,从小没事就喜欢待在自家小叔开的修理店中玩耍,也不知是小叔的修理店成就了他,还是他自小就立志于此,如果不是末世,他或许已经从事着此类工作了。 现在他们二人决定在村子里长期住下去,因此通电就成了迫切需要完成的事情。 来回城镇与村子间需要两天路程,寻找物资或许也需要两天,一共四天时间自然不适合带需要蒸煮的食物。 二楼的房间除去一间给他们作为卧室外,剩下四间都当作储物室,最大的一间存放各种日用品,比如锅碗瓢盆,一间存放被褥和衣物,一间存放粮食,剩下一间放着她制作的各种农副食品,比如辣椒干、肉干之类,她从这间房里翻出了她珍藏的一小罐面粉。 这袋面粉因为前主人的细心保存罕见地没有变质,食物的保质期对于赵悬来说已经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了,只要味道还算对,她都可以吃。南方人的她不是不擅长做面食,而是根本不会,因此这些面粉就被她一直留着。 每个储物间都被她放上了一筐炭用以防潮,那罐面粉就被放在紧挨着炭的密封乐扣盒里。 小炉子燃上炭火,然后将干净的锅子放上去稍稍加热,接着把面粉掏出大半放进去翻炒,加入白糖、盐和一把芝麻,没有什么技巧,只要耐心,将面粉炒得微微发黄,稍稍凉一下就可以装入食盒里。 需要吃时就舀几勺到碗里,拿水冲成糊糊吃,里头有麦子的清香还有糖的甜味,十分管饱。 赵悬手脚稍慢了些,将面粉炒得有些焦了,但问题不大。再煮了几颗鸡蛋,便就是他们往返镇子所需的粮食。 只要带上足够的水,他们就饿不着。 赵悬对于饮用水格外注意,她和路安只喝烧开过的水,甚至给460喂的水也是烧开过的。 两辆三轮车,一罐甜面糊,几个熟鸡蛋,一小瓶腌萝卜,一大桶水,一张厚毯子,两件雨衣,加上一柄防身用的斧头,这些东西就是赵悬为二人去往县城所做的准备。 为460和小鸡们准备好了足够的食物后,在清晨里,路安锁上了院子的大铁门。 460一早又不知道去哪里闲逛了,它最近出门的频率不高,原因是它已经将隔壁的小母鸡们当作了自己的战利品,每天早上必定要巡视一番,因此它连续消失几天的情况已经大幅度减少。 不用担心它回不了家,院子的角落里有一个很隐蔽的狗洞,它可以从那里爬进去。 去往县城的小路是一条蜿蜒的沙子路,两旁的草木一派欣欣向荣,万物都在抽芽生长,小路延伸而去的远方是一片片平坦的田地。 那是被群山包围住的田,因为多年无人打理,有的变成了一汪湿地,有的已经长出了树木,顽强的庄稼和荒草一起生长,但显然争不过这些外来的野草,也许过不多久,这田地就会彻底脱去农田的桎梏,真正地回归了大自然。 赵悬骑着小三轮紧紧跟在路安身后,时间还早,天气尚凉,有带着水汽的风吹在她脸上,即便戴着一顶草帽,她也能充分感觉到春日里那温柔的清凉。 心情突然很好,她哼起了小调。 此刻正巧在下坡,她停住脚蹬,任由车子带着她轻巧地向下溜去,随着道路一个转弯,景色柳暗花明,方才的荒田不见了,代替的是连亘的山野,起伏的山丘上,是一排排翠绿中顶着嫩绿的茶树。 南方人喜茶,这成片的茶山或许是哪个农业大户承包下来的,一片连着一片,规模很大。茶树很漂亮,即使五年过去了,也就步道上长出一些野草来,少了人工采摘,茶树冠就像蒙奇奇炸开的头发,入眼全是脆生生的嫩叶。 春天的绿色总是带着一种鲜美好吃的感觉,大片大片晕染开的嫩绿鲜绿,遇见了阳光就会发光,但凡看一眼,这些绿色都可以在视野里争相炸开。末世前的赵悬对四季的感知力不大,但现在的她很喜欢春天,这个季节里什么都在生长,意味着不会挨冻,不会挨饿,甚至让吃饱穿暖的自己可以有闲工夫停下来,看一眼这片小世界里的美好。 中午的时候他们找了一个亭子歇脚。亭子就建在一片茶山之中,挨着道路。赵悬拿出两个小碗,给二人冲了一些面糊,用筷子搅开了,就着鸡蛋和腌萝卜吃。 赵悬捧着甜面糊小口喝着,眼睛却飘向外头绵延的绿色。 前几天一直在下雨,今日也是一个风凉的阴天。 远山一直翻滚着的大片白雾,天地一片青蓝色。近处的茶叶上还挂着剔透的露水,光滑的水滴倒映着周遭景色,小小一滴水中又印出了一个云腾水墨的世界。 赵悬伸手扯下就近的几片嫩茶,凑近闻了闻,一股子属于山野的清香味窜进鼻子里。 她随口咕囔:“这是什么茶?” 路安摇头,他从小在城市长大,要不是末世,他连稻秧子都没见过。 “管它什么茶,”赵悬似乎对茶树的品种并不在意,“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就采一些走吧,等茉莉花开了还能焖一些茉莉花茶。” 路安问:“你知道怎么做茶吗?” 赵悬回答得理直气壮:“不会啊,但是我参观过茶文化博物馆。” 路安了然了,赵悬对于很多事物的了解基本上都来源于理论,但这并不妨碍她将这些理论转化为实操,即便她的理论还有很多来源于她那模糊不清的记忆以及旁人不成体系的述说。 而这一次赵悬告诉他,她的制茶理论来自于末世前的茶文化博物馆,消息来源已经是非常科学了。 “好啊,”路安应道,“等我们回来,就来这里采茶。” 吃饱后他们继续上路,被绿色包围着的山间小路,蜿蜒着延伸向未知的远方,道路两旁的植物无论是花草还是树木,都已经开始向道路中间倾斜生长,有时遇上一片竹林,竹子更是将天空遮盖住,只留下一条长长的蓝色缝隙,此刻的风仿佛都是绿色的。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在下午的时候,他们抵达了城镇:太平镇。 “欢迎光临太平镇!” 进入镇子前,马路边上树立的大牌子上如此写道。 牌子已经被铁锈爬满,字体也已经斑驳,本是四角固定牌子的其中两角已经损毁,大牌子因此歪斜地挂着,好像下一秒就要掉落。 顺着欢迎牌看过去,那灰扑扑的建筑群落便是他们的目的地。 农村那草长莺飞的景色与镇子一对比,就显得镇子格外阴森了,街道上满是遗弃的车辆,两旁皆是被敲碎玻璃的店铺。垃圾和灰尘遍布,即便在路边也能看见杂乱的草树,但这些也只能显得镇子更加破败荒芜。 这一片死气沉沉的模样,倒是和这个镇子的名字糅杂出一种异样的恐怖感觉。 赵悬推着小三轮跟在路安身后小心走着,每一步踏出的声音都可以在路上惊起很久的回响。 在大疾病爆发最初,一些医疗条件一般的村镇很快就被废弃了——人死得太快,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城镇就已经丧失了其运作能力,剩下的人们不是逃向大城市,便是反其道而行走向人迹罕至的山林中。 赵悬记得去年秋天他们经过这里时还碰见了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但看他们面色不善,路安就带着她匆匆离开了,而现在,他们已经在太平镇里行走了好久,除了扑棱着翅膀飞过的麻雀,就再也没有见到其他活物了。 道路上的店铺几乎被抢劫一空,除了已经烂成一滩泥、早已看不清原本是什么的物资,就是偶见的一具具尸体。 尸体早已在陈年的风沙侵蚀下变成了白骨,有的甚至连骸骨都是不全的。多数是蜷缩着的,看那模样不是死于疾病,就是死于与人打斗后的外伤。 路安拿出两方巾子给自己和赵悬戴上,遮住口鼻——即便防疫功能聊胜于无,但总比什么都没戴来得心安。 道路旁边的大店子几乎什么都不剩了,路安转头走进了一些小街道中。大概是因为毗邻好几座村子,因此太平镇中开有很多家农具店和种子店,对应着的五金店也不少,但大多数都被砸抢得乱七八糟,剩余的东西也因为被时间侵蚀早就锈坏了。 路安一家一家店铺翻找过去,他顺手捞起一根铁棍,将一些紧闭着的店门撬开,赵悬则骑着小三轮跟在后头,路安所骑的三轮被她用一根绳子系在自己车子上。骑三轮是个技术活儿,特别是后头有载重时,赵悬向来不擅长体力活,因此骑得歪歪扭扭,好在路安搜索得也慢,她不仅能跟上,得空也可以下车,走进一些灰尘遍布的铺子里,从一堆残渣中搜寻出几包早已过期了的种子。 种子的生命力很强,没准这些还能种出来。她喜滋滋地想。 一路上所获不多,直到他们走进一个农贸商场,贩卖粮食的商场一楼早被搜刮一空,所幸的是二楼的一些五金店和农具店得以保存,在一家大门半开的店铺里,路安终于找到了家用涡轮发电机。 想是路过这里的人将店门硬砸开来,转了一通后发现这里的机械零件之类的东西与所需的毫无干系,便匆匆离开了。 一架涡轮发电机的外包装被人野蛮地撕开后,其余剩下的则完好无损地放置在角落里,除了厚厚的灰尘外,时间没有在它们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灯光,商场的二楼显得更加晦暗,路安将完好的涡轮发电机一一拆开外包装,仔细查看后判定应该可以使用——这种东西在南方农村很常用,一些鱼塘会常常安一个发电机给鱼送氧,偏僻的伐木营地也会支几个用以供电。这种机器只要有流水,便可以稳定输出220伏家用电,要是电器是节能型的,一台涡轮发电机供上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和几个电灯完全不是问题。 其实很多农村都建有小型的水电站,私人承包,电转卖给国家,再由国家发送给各家各户,小小的水电站操作室十平米不到,就可供整个村子的用电,只是早前路安在村子外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这种小水电站——应该是他们所住的村子本来就快荒废了,不值得建站,否则他们想要重新用电会简单很多。 天气已经暗到不适合再出去了,路安和赵悬决定就地住一个晚上。将包裹着涡轮发电机的厚纸壳铺在角落中,作为简易的垫子,两人蜷缩在上面,身上盖着厚毯子。夜间的镇子不如村子那样热闹,有各色鸟叫和虫鸣,这里只会变得更加寂静,甚至于翻个身都能听见很大的窸窣声,两人小声地吃完东西后便不再说话,路安抱着赵悬,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她的后背。 这让赵悬产生一种他们还在流浪的错觉。 此前的很多个日夜里,他们都是这样入睡,并没有谁值夜,因为他们已经养成了但凡有一点声音就能被惊醒的习惯。 她看着远处破碎的店门,那里头的东西此刻已经幻化成一个个怪异黑影。张牙舞爪的影子,好似就要动起来的妖怪。 商场外头,渐渐地响起了淅沥声,刚开始很小,接着是水滴很用力地拍打着棚子的脆响,滴滴答答的像是在敲鼓。 赵悬小声地凑在路安耳边说:“下雨了。” “嗯,”路安为她拢了拢毯子,“睡吧。” 赵悬本意是想告诉他自己预先带着雨衣是多么明智,但突然困意袭来,觉得明日同他说也一样。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似乎又看见了璐姐抱着她心爱的狗同自己絮叨着什么,还有老刀,一个将头发剪成极短圆寸的男人,他是营地的管事之一,也是那日和路安一起将她从那三个男人手中救下的人。 再然后,她梦见了自己的爸爸妈妈,三人围坐在一起给她过生日,妈妈笑眯眯地祝贺自己高中毕业啦,还考上了自己心仪的大学。 时间往前推,小学时期的她背着奇大无比的书包走到自家楼下的修理店前,看见里头一个脸上脏兮兮的小男孩,和她差不多大,正拿着一板全是电子线路的东西看着自己。 赵悬有些想笑,她觉得小男孩手里拿的应该是变形金刚而不是这种奇怪东西。 这一笑,赵悬就醒了。 而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第8章 清明茶 太平镇应该是彻底无人了,睡了一夜竟出奇的安静,只不过一早醒来雨依旧下着,不如昨晚的豪放,今日带着些娇羞的感觉下得细密。 空气出奇得好,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路安早已经醒来,他选了三台完好的涡轮发电机,重新用纸壳包好了,搬到放置在一楼的小三轮中。这下他正逐一搜罗着其他店铺,螺丝刀、钉子、螺帽之类的小五金在这里遍地都是,他选取了一些好的装上车,另外还有水管和大盘的电线,这些塑料产物在末世后以其超好的质量依旧完好无损。 赵悬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跟在路安身后不明所以地看了好一会的热闹后,她决定自己四处去逛逛。 路安强调她只准在商场里逛,绝对不能走到外头去。 赵悬点头答应,外头还在下雨,她也不会出去。 这个农贸市场应该是太平镇里最大的农贸市场了,大疾病爆发后人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里,一楼成箱的米粮早就不知所踪,仅剩的一些调料,一半被哄抢时打碎,剩下一半已经过期很久了。 没有找到盐和醋——如果不是太计较,这两样调味即便过期了也可以吃。 果然,哪地的人民都毫不意外地,在大疾病爆发初期就疯狂购置盐巴和醋。 辣椒粉和香叶之类的调料很容易生虫,赵悬只搜刮到一些花椒和桂皮,混合型的调味粉都结成了硬邦邦的块,估计已经吃不得了。 手握着一点可怜兮兮的调料和几包种子,她又转回到二楼。 农贸市场在大疾病初期就被抢夺一空,这是不幸又是万幸,因为初期就不剩什么物资了,所以在这漫漫的五年时间里,很多幸存者都是看见一楼惨景后遗憾离去,绝少转到二楼来。 无论是机器还是五金,亦或是水管塑料膜,这些东西剩余很多。 当然,不能吃也是它们剩下来的重要原因,但这些东西在路安和赵悬眼里都是宝贝。 路安所收集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重,他将这个机器材料用绳子牢牢绑在小三轮上,直到实在装不下了再挪去赵悬所骑的三轮上。 赵悬所骑的三轮比路安的要小上两号,明显是小老太太骑来代步的,但赵悬只能骑这种小号的——三轮车一旦载上货,车头也会随之变重,会变得不受控制,赵悬一直找不到可以随意扭转车头的诀窍,要她强行骑大号的三轮,她只会开着车往田里撞。 赵悬在二楼的店铺里找到很多完好的农药,思虑再三,她找了个纸箱将农药都装进去,另背了个打药机出来。 打药机外观像个大书包,农药稀释在里头,一手手柄一压,另一只手捏着喷头,农药就可以从里头洒出来。 她曾经看过外公这样给庄稼打药,就是不知道这几瓶农药还能不能用。 她的小三轮已经被路安装了个半满,加上她搜刮的东西,正好一车。 后来路安又寻来几柄还算新的铲子锄头等农具,捆做一束,摇摇欲坠地绑在赵悬的小车上。 商场外的雨依旧下着,二人在商场内游逛了一天,春雨也就下了一天。 他们决定再睡一夜,看看明日的天色,如果明日雨停,就正好回去,要是明日雨不停,他们后日也一定要回去,毕竟他们带的粮食不多。 赵悬有些担心自己的稻子,但愿村子那边的雨不大,不会将她的庄稼打翻。 他们没想到这次会这样顺利,仅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将所需要的物资找齐全了,余下的时间里,路安仔细研读了一下涡轮发电机的说明书和安装手册,赵悬则像个小老头似的背着手巡视过商场的每一个角落。 她本来想将来不及带走的东西垄作一团,藏在一个地方等下次来好一股气拿走,但是路安说这怕会给下一波来搜刮的幸存者一拨带走。 末世到了如今,剩下的幸存者中知道怎样发电的人肯定也有不少,大家都散落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难保会有和他们一样想法的人来到这里。 而赵悬拢在一个角落中的物资正好省去他们翻找的时间,这无疑就是饥荒中的人找到了松鼠的藏粮点。 赵悬觉得有道理,撇撇嘴作罢。 天渐渐黑了下去,他们决定还是在原地睡下,趁着还能看见的天光,路安坐在小三轮边上,拿着一个本子,本子上记录着他来之前所需要的器材,此刻他正低着头核对。 赵悬肚子不舒服,想出商场找个地方解决,路安想要跟上去,被她拒绝了。 她去的地方不远,如果遇到危险喊一声路安就可以听到。 大概是劳动加上吃长期吃粗粮的缘故,赵悬很快解决了麻烦,正捏着鼻子,贴着商场外墙往回走时,她突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并不是路安的脚步声。 路安走路的声音很沉稳,她很熟悉他跨步的节奏,而现在听到的声音很细碎,可以知道那人的步子不大。 她登时停住了脚步,背紧贴着,蹲下。 雨还在下,周边已经黑透,唯独那些厚云的边缘处隐约投射下一点死白的光,那是云层上方月亮的光线。 借着那点光线,她看见远远的地方走来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或许也不是。 赵悬看到那个人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裙子,撑着一顶破伞,正朝自己这边走来。 这人的衣服又脏又破,裙子已经变成了一根根纠结在一起的长条,她和末世前很多乞丐一样,叠穿着许多衣服,厚的,薄的,也不管热不热,这些衣服就全部套在身上。看不清她的脸,但看得出她头发很长,已经打结,黏在了衣服上。 赵悬只能从这个人影的外表推断出这是个瘦小的人,至于男女,看不到脸也无法判断。 原来太平镇上还有幸存者。 来人并没有看到赵悬。她——姑且称之为“她”吧,她走在雨中,那双大很多的靴子踩进水洼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她似乎很高兴,时不时地转着伞,步子也是一蹦一跳的。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可以看出,对于下雨她很高兴。 这一切在无人的城镇中显得非常诡异。 赵悬缩在阴暗的角落,一动不动的,好像一尊石头。 但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人行走在大路正中,缓缓地,从她眼前踏水而过…… 直到那个人影彻底消失后,赵悬才打算慢慢挪回了商场,只是刚走没几步,就撞上了路安。 路安手里拿着一把斧子,朝她“嘘”了一声。 他见赵悬太久没有回来,就想去找她,正巧在商场大门前也看到了那个无声的人影,他随即转身就去拾了斧子,但马上又顿住了,他怕这时候出去寻找赵悬会被发现。他没有听到赵悬的呼救声,因此她现在应该正安全地躲在哪里。 而看那个女人的样子,似乎是个疯子。 路安牵着赵悬的手,两人放轻脚步回到了商场。 “她没有发现我们,放心吧,这商场应该还是安全的,”路安这样说,然后思考了一会儿,“或许,这镇子上只剩那一个人了。” 但凡太平镇里还有其他的幸存者,这个疯女人都不可能活下来。 二人随便收拾了一下,打算先睡,以便明天能更早离开。 “别怕,”二楼商场中,路安搂着赵悬,一手罩在她的后脑勺上,温柔地念叨,“有我呢。” 赵悬点了点头。对于遭遇陌生人这种事情,赵悬向来表现得比其他人更为恐惧,因为她总是会将事物的发展往最坏的方向去推演,这种思考方式在末世里救了她很多次,但也将她生生折磨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路安可以猜到她的想法,末世后存活下来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心理上的疾病,他所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努力给赵悬以安全感。 如路安所料,这一夜很安静地度过了。 次日,天放晴了。 路安还是担心半道上会下雨,因此用二人的雨衣小心地包裹在机器上。 被雨水泡软后的地面会吸纳声音,这次离去时即便小三轮被压得咿呀响,也不似来的时候那样叫人不安了。 道路被雨水洗刷干净,好似昨晚并没有人打商场前经过。 走出了农贸商场,赵悬环视这座城镇,依旧是一片死寂。 太平镇,从真正意义上被人抛弃了。 去年他们所见的那三两个人,应该不是离开就是死在这里的某个角落里了,而雨夜突然冒出的疯子,或许也只是经过这里。 又或许,那个影子只是她和路安的集体幻觉罢了。 人类在脱离工业后,要想活下去,需回归自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而这砖头和钢筋筑起来的人类森林,仅成为了文明曾经存在过的可笑见证。 “太平镇欢迎您再次到来!” 离开时,赵悬看见欢迎语的背面这样写道。 “路安,下次农闲的时候我们再来这里一趟吧,还有还多东西没拿呢。”赵悬的三轮车比路安的要轻上不少,因此这次她骑在前头。此时,她微微侧过头来对后头的人说道。 “好啊,下次来的时候看有没有穿的和被子。” 两人现在所穿得衣服多是从村里找到的,基本是老人款式,长袖长裤,再有的就是凉丝丝的宽松衫子,赵悬还凑合地穿着,但对于瘦高的路安来说,大多衣服都太短了。夏日的衣裤他还能勉强穿着,冬天时厚重的棉衣就不行了。 赵悬点头,入冬之前,他们应该会再来一趟。 回去的路程比来时要轻快——即便扛着沉重的物资,也让赵悬心里满是憧憬,有了电,他们大可不必走一段长路去洗衣服,电灯可以在晚上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去做其他事情,比如缝补。最重要的是有了冰箱,就可以不用一直吃着熏干的食物了。 曲折的小路因为这两天的落雨,显得更加葱郁,没有太阳,让他们的行程舒服不少。有时遇到一个陡坡,赵悬先骑上去,然后再下车帮着路安一起将大三轮推上去。 这样走走停停中,他们在到达去时的所停留的茶园小亭时,正好到了傍晚。 将两辆小三轮紧紧停在小亭子边上,二人决定在亭中凑合睡一晚。 末世后野生动物的数量陡增,路安不止一次在山林深处看见了野猪的粪便和脚印,还有野兔子和山鸡,至于其他更凶猛的野兽,没有见过也不代表没有。赵悬现在满心满眼的注意力都在她的庄稼身上,唯一害怕的便是野猪下山拱坏她的稻子,二人睡在这孤零零的亭中她倒是没有多想,一天的劳累让她很快睡去,路安却不敢睡实,他担心会有野兽突然出现。 斧头就放在身侧,他环抱着赵悬,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聆听着野外的一切声音。 这几年来的很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度过的。 但也许没有多少动物会以这茶叶为食,一夜安静,当东方鱼肚白稍显的时候,他才踏实睡去。 他和赵悬之间有着一种很奇特的默契。这五年中,如果其中一人生病或是受伤,剩下一人在此期间的潜能会调动身体机能,使之保持在一种相对健康的状态。这是一种潜意识只认定彼此的表现,这样的特性也让他们可以在末世中互相扶持着彼此活下去。 挑最简单的来说,昨日赵悬醒得晚,路安必定会醒得很早,将一切自己所能做的事情都做好,而今天,路安醒得晚,那么赵悬便会毫无预兆地很早醒来。 在太阳升得很高时,路安才转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被毯子盖得严实,边上是一碗冲调好的甜面糊并着一颗鸡蛋。 春天水汽充足,即便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还可以见远山白雾翻滚,近处阴凉的地方尚有露珠。 毯子经过露天的一夜有些发潮,他掀了毯子仔细叠好,放回到车上,然后目光一扫,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赵悬的个子不足一米六,骨骼纤弱,这注定她干不了重活,但她在不需要出大力的农活上却有着过人天赋,而现在,路安看着这个小影子游离在各排茶山中,晃着脑袋哼着歌,胳膊上下采摘着什么。 她在采茶。 她将一件衣服的袖子绑在自己脖子上,下摆扎成一个口袋,正好挂在胸前,左右手一起开工,采下来的茶叶正好丢进口袋里。 这操作让路安深觉她是个人才。 赵悬没有采过茶,但常识告诉她采茶需要掐嫩掐尖,采茶似乎也不算是技术活,但产量不高,采了两个小时也就一个包袱,但两只胳膊已经很酸疼了,指肚也不知是因为灰尘还是茶碱而变成黑色,仔细擦还擦不掉。 冬日里赵悬做过了菜干,大致可以推算出这些鲜茶叶在经过烘干后会变成多么可怜的一小团。 这应该远远不够他们喝一整年。 她记得外婆说过,山区里的茶在清明时采摘是最佳的。茶味清甜,对身体也好,就算到了冬日,清明茶也比其他茶的味道更香醇。 可惜清明已经过去几天,但赵悬一番四舍五入算下来,觉得现在采摘也算是清明茶了。 新长出来的嫩茶叶擦去上头的露水,直接塞进嘴里咀嚼可以清洁口腔,新茶有些苦味,纤维感略重,仔细品,可以尝出里头的茶香。 路安来到她身边,一番观摩后也开始采茶,只是手法比起无师自通地赵悬来说略显笨重。 他们将雨衣在亭子中摊开,来装摘下的茶叶。 又是长时间的寂静,偶尔赵悬会哼两句歌。她哼的歌什么语言的都有,将一首歌哼到记不住歌词后她就会马上转换下一首,有时路安甚至能听见她哼着某首知名动漫主题曲,音调十分熟悉,歌词却乱飞,明显是她不懂歌词却仿造着日文发音而哼出的奇怪产物。 在干着重复率很高的活儿时,人的思绪往往会飘飞很远,赵悬哼累了,偶尔会偷偷瞥了一眼路安,见他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着温度渐渐升高,清早看着还鲜嫩的茶叶转眼间就覆上了深绿色。两件雨衣做成的包袱也被茶叶塞满了。 茶叶不重,将它们挂在三轮车的一侧,二人再次启程。 一共四天,赵悬算得不多不少,在甜面糊与鸡蛋都吃完的第四天傍晚,她和路安终于到达了那座熟悉的村子。 推开大铁门,窝在沙发上打盹的460猛地蹿起来,全身的黑毛似炸开一样,见来人是主人,便又顺了毛,但依旧支棱起一只耳朵朝他们叫着。 那口气仿佛在说:还懂得回来呢?去那里野啦?! 它一边叫一边走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食盆那里继续叫:“我都要饿死了你们知道吗?!” 离开之前赵悬确定自己是有给460放粮的,但她马上又确定,以这条狗的性子,估计第一天就将粮全撑进了肚子里,然后剩下三天挨饿。 路安将屋子里里外外的探视了一圈,屋子没有破损,储存物资的几间房的房门分毫未动。隔壁的也鸡没有少,反而下了三个蛋。 看来460这几天将家看得很好。 伸手摸摸它的狗头。 460一边咧着牙吼叫着它的不满,一边身体又不自觉地低下一点享受着抚摸。 赵悬洗了把手,准备淘米做饭。路安则负责将物资都搬进屋子里来,一一分类好,460不知道这次他们带回了什么东西,摇着尾巴好奇地在他旁边看着。 随便煮了些东西打发了自己的胃,又给460喂了粮后,二人都早早睡下了。 一夜无话。 第9章 树莓 路安决定将涡轮发电机放置在村上头的水车附近,水车所在的地方是溪水最湍急的地段,而且旁边建有一座碾米用的小房子,将发电机放到里面,可遮蔽风雨。 他先在村子和水车之间来回观察了很久:这座村子太老,很多电线都是架设在电线杆上的,不像城市中为了美观早把电缆埋进了地里,这反而方便了路安——他需要挑选几根结实不倾斜的电线杆,架上电线,才能连通家与涡轮发电机。 这几天他画了很多张图纸,有架设电线的,也有安装机器的,还有引流的,赵悬看不明白,在路安实地架电的初时她还和460一起跟着去看,结果看了大半天,她自觉无趣走了,倒是460兴致勃勃地留了下来。 在这一方面,她的学习兴趣还不如一只狗。 路安所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接通线源,水车离他们的房子也不远,但他带来的那盘电线长度用来绰绰有余。将电线固定在电线杆上,一头连进家里,另一头扯入碾米用的小房子内,过程还算顺利;第二件事情则是引流,架设水车的流段虽然湍急,但水流分散,发电机的叶片不大,因此需要架设水管将大部分溪水引流进来,人为造成更大的冲击力;第三件事情则是在水流下方架设涡轮机,大量的水流经水管后冲击在叶片上,叶片快速转动,机器发出轰鸣声,开始制电。 最后将电线与涡轮发电机相连,一套粗制的自发电系统就做好了。 两台发电机一起运作,可以完全满足他们的日常用电,剩下的一台则作为备用,以防不时之需。 而这短短三步走,花去了路安一个星期还有多的时间。 那几天他早出晚归,扛着各种材料来往于水车与房子之间,人似乎都黑瘦了不少,眼睛却是神采奕奕的,而赵悬似乎帮不上什么忙,她决定趁着这段空档去做其他事情。 随着他们在这村子越住越久,不见其他人,也不见其他野兽,路安渐渐放下了戒备心,同意让赵悬独自出门。 在这个春天里,她还有很多计划中的事情没有做完。 首先便是新采的茶叶需要炒制。 对于制茶,她只记得过程繁琐,具体是哪些步骤已经记不大清了,于是她化繁为简,将所有步骤浓缩为一个:炒茶。 茶叶经一夜的晾干,已经变成了软绵的模样,赵悬将这些茶叶用手揉搓了几遍,使叶片打卷形成一根根小长条,这个过程让她想起了自己所做的菜干,实际上,她确实在按照制作菜干的方式制作茶叶。 这就是所谓的条条大路通罗马。 将茶叶揉成菜干的模样后,赵悬这才将大铁锅洗刷干净,灶肚里燃上炭,炭火慢慢舔舐着锅底,待温度上来后,她将茶叶倒入锅中,用手掌轻轻翻炒着茶叶,让温度蒸发掉多余的水分,其过程和采茶比好似都不需要什么技术,但实在太烫,炒了一会儿,赵悬深觉用手不行,于是转身从后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双木筷子。 用筷子轻轻翻搅着茶叶。 ……真的越来越像做菜干了。 用筷子翻炒了一下,她觉得茶叶的受热面太少,还是需要手掌的按压和搓揉,可实在是太烫,于是她决定把一锅茶叶拿出来晾凉一些后再去翻炒,她大致记得外婆就是这样制茶的。 记忆里在那个略显昏暗的厨房里,瘦小的老人耐心地翻动着锅里的茶叶,温度太高了,就盛出来放一会儿,然后接着倒下去炒。本来已经枯萎卷曲的深绿色茶叶会在炭火的烘烤下慢慢变成墨绿、黑棕……直到茶叶脱去所有水分,蜷缩成脆硬的一小团,茶叶便就真的制成了。 其过程和赵悬所知的茶文化博物馆里介绍的有些许偏差,但农人很多东西都是自给自足,因此很多农产品的制作过程会根据需要删繁就简。 那时外婆炒茶的香味一直滞留在赵悬的脑海里,满屋子都是茶叶浓重的香,这种味道她称之为“干净”,干净的味道,茶叶将炭火与朝露的味道一同融入进去,闻之让人心安。 此刻,她手捧着的茶叶正散发着她儿时的茶香,根本不需要凑近闻,制茶时茶香会前所未有的浓重,甚至可以飘出很远。 她确定就是这样制茶了,若有哪些不对的地方,她一介农人,不拘小节。 冷却后的茶叶放进锅中再次炒制,如此几次,她眼见着鲜叶片变为印象中干茶叶的模样,捻起一粒尝了尝,入口偏苦涩,不死心地拿了一个小碗放上几颗,冲上开水。 碗底的茶叶再次舒展开来,变为当初采摘的模样。 赵悬端起碗抿了一口茶汤。 嗯,入口微苦,但马上回甘,好喝。 装茶叶的器皿早就准备好了,是两个铁质的四方盒子,上头印着某某牌饼干家庭装的字样,她先在里头套上干净的塑料袋,再把凉透的茶叶装进去,将塑料袋扎口,再盖上盒盖,压了压,确定盖紧。 两大盒茶叶,足够他们喝一年,先喝其中一盒,待秋天到了,另一盒的茶叶可以拿出来烘点茉莉花,或者拌上一些干菊花,变作花茶。 收好其中一盒茶叶,她将另一盒放在厅中的小饭桌上,思考片刻又觉得盒子太大了,有些不雅,最终还是翻出一个更小的铁罐来,铁罐大小正好可以一手握住,将茶翻出一些放入小铁罐中,小小的一尊放在饭桌上不占地方,平时要喝就可以顺手倒出一些来。那家庭装的大饼干盒子还是被她捧着放置到了二楼仓库房里。 或许可以让路安做个置物架放在厅中,放置些平时频繁需要的物件,比如茶叶——当初为了杜绝虫鼠,她将一楼厅中的家具全全扔了,现在除了吃饭的桌椅与460的窝,大厅一眼显得太过空荡,如果打算就此在这里住下去,置物架确实需要置办一个。 这几日春雨一直在下,雨丝绵密,只需戴个斗笠就可以出门。斗笠是农家常用那种斗笠,竹子编成,刷了油呈现出亮黄色,竹子编成两层,中间夹着几层透明的塑料,这样就可以防雨。 她对于塑料制品使用向来很小心,这种末世前随处可见,甚至可以说是泛滥成灾的工业制品已经成为了不可多得的稀缺品,雨衣,雨鞋,塑料袋,这些东西用完一件就消失一件。因此在多数时候,如果雨下得不是很大,她和路安都是戴着斗笠行动,路安个子大,有时还需要一件雨衣傍身,她就不一样了,一顶斗笠就可以将她遮得严实。 塑料制的凉鞋倒是可以毫无顾忌地穿着,这种凉鞋质量奇好,连穿好几年都不会坏,而这种天气稍热的季节里,一顶斗笠,一双凉鞋就是绝好的搭配。 在路安忙着架电的时候,赵悬也没有闲着,在这毛毛小雨里,她戴着斗笠,背着背篓,准备进山。 赵悬小时候和外婆一起采过蘑菇,在天气还没有现在这样暖时,一阵雨后杂草丛中就会长出蘑菇,那是一种棕色偏黄的蘑菇,触手冰凉,看到它们的时候大多数已经打开了小巧的伞盖,伞盖是焦黄色,伞柄是淡棕色。 每逢雨后它们的数量就像星子一样多,她记得自己穿着外婆钩的毛线鞋子,不需要踏入很多杂草的地方就可以采到许多。 外婆说这是松毛菇,是真是假赵悬也不知道,她记得外婆用姜片同它们一起翻炒,有时会放两颗辣椒干,出锅时淡棕的蘑菇会变成深棕,蘑菇本身溢出的汤汁会使整盘菜像勾过芡一样浓稠。这样的蘑菇性凉,虽然好吃但不能多吃,吃多了会拉肚子。 现在已经二十多岁的赵悬还清晰地记得那蘑菇的模样,在这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不适合捡柴,不适合种地,唯独适合采蘑菇。 ——自从路安那次生病,她迫不得已独自出来干活之后,独自出行就变得愈加自然起来。 大疾病之时,她父母双亡,一蹶不振的她一直由路安照顾着,他们颠沛流离很久,然后住进了终年散发着恶臭味的营地,乃至路安由她任性地离开营地,再次出来流浪……这几年间她好似行尸走肉一样,从未想过明日要怎样过。 她满心满脑子都想着自己哪日会和父母那样染病死去。 而在这个春天里,在这个早就被人抛弃的村子里,她似乎越来越多地思考着明日要吃什么、要做什么。甚至她会思考到来年:茶叶需要多采些这样可以喝一年,笋干需要多晒些以供冬天煮汤喝,连稻子都要多种些,以防来年天灾歉收。 她开始回忆起自己童年在乡村的一切细微场景。 菇多采些,烘干了也可以留着以后吃。南方山岭中的冬天虽然不像北方那样严寒,但可以吃的东西依旧不多,在冬天生长的蔬菜不多,水果肯定也没有,因此在春夏季节多多准备一些干货是很有必要的。 在去太平镇前,她和路安已经去过了稻田边上的那片毛竹林,将笋子都砍了回来。笋装了满满一车,去掉笋衣后可以留下三四成,只不过这几天没有太阳,不能晒笋干,现在便一直放在厅子的一角。 鲜笋只要不剥去笋衣不砍去根,可以在阴凉的地方放一段日子的。 赵悬打算多采一些菇回来,量大的话和那些笋一起用炭烘成干。 村子周边除去田地就都是林子,杂木林、杉树林、竹林皆有。他们的房子位于村子上方边缘,一条溪水蜿蜒而过,上段是水车与洗衣台,下段被住在这里的农人分流,引渠流进水田中,因为从家到田里不到几分钟的路程,赵悬的庄稼就都种在了这里,而村下头便是晒谷场与井水,再过去也有稀稀拉拉的几亩水田,连着几汪水塘,只是路途相比较于上村头的田更远,因此她与路安便没有去打理那里,如今那边的春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水塘中也布满了水葫芦。 水塘是野鸭的天堂,她常常看见有野鸭在池塘里嬉戏,水葫芦和水田里的螺蛳泥鳅都备受野鸭的喜爱,只是这种禽类的警惕性太高,赵悬从来没有想过要捉它们。 除了这些,相比较于村上头连成片的田,村下头的山林眼见得会密集一些,村上头的山林需要跨过冗长一片田才能到达,下头的山林却只要路过几条池塘小道。 赵悬一头埋进了无路的山野之中。 小雨落不进林子里,她摘了斗笠架在后背的篓子上,手里拿着柴刀,遇见挡道地杂草就砍倒,她走得很慢,因为杳无人迹的山岭上落满了厚厚枝叶,每踩下去一脚都要先探探虚实,谨防一脚踩进了枯枝掩盖下的水坑里。 抬头是密不透风的繁茂枝叶,低头是不见土地的厚实枯枝。 她的肩头被枝丫擦过,叶片承载的雨水便打湿了她的肩膀。 四面八方都是幽深的树林,世界仿若只有她一个亮点,无论向哪里走,都只是走进更幽暗的地方。 随手捡了根棍子,她走一步,便用棍子拨开半腐的落叶,去搜寻生长于底下的各色蘑菇。 不出所料,赵悬看见了各式蘑菇,丰富的颜色模样让她有些眼花缭乱,她不敢乱采,只敢采自己所熟知的——那种记忆中黄棕色,瞧着就生得老实的松毛菇。 这种菇生得奇多,不需要走很远背篓就可以采满。她的小姨以前是采这种菇的能手,在这种季节里,短短两个小时就可以采满一大筐。筐子是农家用来装稻谷的,容量极大。 会采菇的人应该是熟知菇生长环境的,凭经验寻菇,这种熟能生巧的经验同样适用于会挖冬笋的人。 除了棕黄色的松毛菇,赵悬还找到了另一种菇,鲜红的伞盖,伞柄如同抹了胭脂一样,白色的杆上有着晕染的淡红色,一株蘑菇亭亭玉立,鲜艳好看。 这是红菇,在末世前一直未能人工栽种的野生菇,那时便卖得很贵。红菇本身口感一般,甚至会偏柴一点,但煲出来的汤极鲜极甜,赵悬很喜欢吃。 除了红菇,还有普通的香菇,棕色的伞盖白色的柄,也是一副老实人的模样。香菇喜欢在腐木上扎堆长,一长就有很多。 红菇和香菇适合烘干,等到菇类过季,这些菇干就可以用来做汤,下面条时也可以做提鲜的调味品。 雨季的蘑菇生长起来比烟花散开还要迅速,以赵悬这样毫无经验的新手来说,毫不费力地也可以很快采满一篓子。 她盘算着,这几日路安一直在忙着架线通电,雨天又无法耕作,不如就在这几日多跑几趟,多采些菇来过冬用。 她越来越享受囤货的乐趣了。 而在回去路上,她不经意地一瞥,突见道路一旁的草丛里延伸出一丛藤蔓,或许也不算是藤蔓,而是一丛比杂草还要拉杂的草窝子,叶子黄绿,连茎叶都软趴着,但偏偏,这样丑陋的植物上生长着满满一挂的鲜红浆果。 指头大小的浆果,细看是由一粒粒的小果泡组成的,里头是空心的,摘下后很轻。 赵悬凑过去后拧下一颗,吹了吹后便放进嘴里。 甜中带着微酸,还可以咬到一粒粒脆小的籽——这是树莓,是春日里成熟的水果。 如今社会崩塌,人类散落于各地,这样巨大的变迁中,这树莓倒依旧是旧时的味道。 这种野生小果在赵悬看来是孩子们的专属,因为只有孩子才会为了这一树也不顶两口的小零嘴爬进各种杂草丛中去。同挖笋和寻菇一样,有经验的孩子会将各个树莓的地点记下来,树莓的果期很短,仅是春日的那几日,因此来自于城市的赵悬总是赶不上吃,不是已经被其他孩子采食干净,就是生长的地方太过刁钻,小小的她根本采不到。 如今,整个村子都是她的了,这一树小小的野果也不会有人和她争了。 抓起衣服的下摆凹成一个口袋,她将树莓悉数摘下。她要带回去给路安尝尝。 这回去的一路上,菇是她的,树莓也是她的。 踏入村子边缘时她将满是污泥的脚伸进临近的一处池塘里晃了一晃,塑料凉鞋不怕水浸,只是再拉回脚时,脚上已经爬上了两条细长的水蛭。 赵悬此刻的心情很好,她腾出一只手,将那还未咬死住皮肤的水蛭给扯下来,顺势一丢,又抛回池塘中。 回家时正看见路安骑的三轮车停在院子里,车上载着水管电线之类的边角料。厨房那边传来动静,想是先到家的他正在做饭。 赵悬走入厅中正欲卸下一篓蘑菇,却恰巧看见饭桌上放着一个小碟,碟里堆着一小山的鲜红浆果,这浆果已经洗干净了,上头还挂着水珠。 她啊了一声,连背篓都没卸下就跑向厨房:“路安,你怎么也采了树莓?”说罢将衣襟里满满的果子伸过去给对方看:“你看!我也采了!” 厨房中的男人此刻正坐在小板凳上,用蒲扇扇炉子,他脸上留有几点灰尘,不知道是点火时沾上的还是在架电线时蹭上的。 “路上看到就顺手采了。” 赵悬笑嘻嘻的,她用手沾了些缸里的水,帮路安将脸上的灰尘擦去:“你怎么知道这东西可以吃?” 在她的印象里,城市儿童路安应该从来没有见过树莓才是。末世后他俩虽然一直在流浪,但在离开营地之前,他们都是辗转于各大城市之中,而这个春天是他们在山野里经历的第一个春天,路安应该是第一次看见这种野果。 “之前我看见漫山遍野都长的这种果子,担心有毒,一直没理它们,今天我看见460凑在跟前吃……”路安眼珠子一转,“它都敢吃,这东西应该味道不错。” 460来到村里后一直勇于试吃各种食物,大概也是在营地饿怕了,它并不挑食,蔬菜水果米面都吃,有时跟着他俩外出看见一些野草,凑上去闻了闻后张口就咬下来。后来它将村子混熟了,更是整宿整宿的不归家,也不知道它在外边都吃了些什么,不过总的来说,460比他俩会吃,它敢吃的东西,基本没毒,味道还很好。 “它现在这么神?”赵悬感叹一句,然后环顾四周,“嗯?它狗呢?” “回来的时候就跟丢了,估计今晚也不回家了。” “它不会在外头已经成家立业了吧?和狼生了一窝小崽子,而且成为了一方霸主,回来睡觉可能也只是暂时远离权力的纷争,寻找一时的宁静。” “这不是小说男主的套路吗?” “《野性的呼唤》你看过吗?” “听过……” “那本书好看!下次再去太平镇我去找找,我记得那里有个小图书馆是吧……” 后来他们两人捧着一碗树莓,坐在门口慢慢吃着。春天没有现时可吃的水果,那些树莓正好给他们解了馋。 屋外小雨淅沥,轻飘的雨丝却带来了厚重的雾气,明明是在中午,却有些看不清远方的房屋山脊了。 赵悬想,这春天,是不是已经过去大半了。 第10章 杂菇汤 这几日,赵悬与路安聚少离多。 明明每日都有见到,甚至三餐都是凑在一起吃的,但二人都忙极了似的,匆匆吃过了饭,就各自出去干活了。 架电是个体力活,材料安装都是路安自己动手,对于这些事情他处理得很仔细,他希望无论是电线还是发电机都可以多用一些年,因此前期工程必须做踏实。各种线路架好后,他又推了几片木板到碾米小房那里,准备加固一下这座年久失修的建筑。 而赵悬这边,犹如一个即将过冬而开始疯狂储粮的松鼠,除去偶尔去田间照看一下庄稼之外,她全是在山野里采集各种笋子和蘑菇。 除去圆胖的毛竹笋外,道路两旁还会生有细长的小笋,这种笋由同是细长的小竹子根上长出的,赵悬不知道它们的名字,但常吃这种笋。小竹子一丛一丛生长,因为个子太小而成不了林,长出的笋也只有拇指粗,剥这种笋的笋衣很麻烦,毛竹笋只需菜刀往下一劈,劈出一道缝后刀尾左右一扭就可以撕开厚重的笋衣,而这种小笋需要用指甲去剥,赵悬一边采一边剥,不一会儿就指甲酸痛,指缝里全是黑色的笋皮碎。 她对这种小笋失去了耐性,有兴致便停下去采几根,连续采了三四天后才不过一袋子,正好剥去皮,用水煮透后做成酸笋。 酸笋这种食物虽然处理麻烦,但做成后又特别好吃。 小笋是伴生品,她主要的目的还是去多采一些菇。菇不适合长期储存,她打算多采摘些一起烘干。连日不见太阳,晒干是没有机会了,况且家里还存着很多毛竹笋,这些笋也需要烘干,正好将它们一起办了。 各种蘑菇因为连日来阴湿的天气生长旺盛,遍布在眼睛所见的各处,对于采菇赵悬已经算是轻车熟路,傍晚回家时又是满满一大筐子。 她将这几日采来的蘑菇晾在厅中。路安还没有回家,她便捡几只蘑菇用来做饭。 几朵松毛菇,几朵红菇,几朵香菇,再加上一把小葱。 先在陶罐里倒上一半水,在等水开的间隙里,她便坐在一边处理蘑菇,摘去蘑菇上头的草渣后用清水洗干净,再用手撕成小片。 陶罐里放上两片姜,可以中和蘑菇的凉性,待水咕嘟咕嘟地冒出泡后,便将蘑菇全全放进去,蘑菇熟得很快,眨眼功夫就在水中变软,溢出的汤汁会让汤变得浓稠,红菇特有的红色汁水还会将汤染成红色。 撒一撮盐巴,丢了一把葱末,一锅鲜美的杂菇汤就好了。 剩下的小葱拌入两个鸡蛋中,筷子搅散鸡蛋,同油快速地翻炒几下,就是简单的一盘香葱炒蛋。 两道菜,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奢侈的一餐了。 赵悬记得在营地里吃的多是杂粮糊糊,各种豆子和各种粗粮全扔进锅里煮熟,加一把盐就是一天的口粮,但即便这样,煮出来的东西还是水比粮多,稀得不行。这种的东西连吃几个月就会牙龈肿痛,身上不停地掉皮屑。 所以不管是野鸡、蛋、蘑菇还是笋,还是春天日里随处都可以拽一大把的地瓜叶子,对于赵悬来说都是美味。 将菜端上桌时,路安正推开大门回来,赵悬看见他怀里抱着一块四方东西。 路安带回了一块万年历,灰暗的电子屏幕,周边印着一些仙鹤送福之类的市侩图案,老实说模样不太好看。 这个东西还是很常见的,虽然年轻人觉得老大一块东西挂在墙上丑极了,但很多老人喜欢,插上电就能用,字幕大,上头农历新历皆有,节气忌宜也不缺,再高端点的,还能电子声报时。 路安找了块白墙定上钉子,挂上板子,然后插上电源。意料之中的,那块电子屏毫无动静。 他回过神来,跑出去启动了这座房子的空气开关。 “啪嗒”一声,万年历亮了起来,接着又啪嗒一声,厅中的灯也亮了起来。 来电了。 赵悬有些怔,她已经习惯了没有电的日子,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她有些恍惚。 看到灯光的那一瞬间,她好似回到了文明社会一样。 连着一个星期的工程,终于在这天完美竣工了。 路安本来想给赵悬一个惊喜的,但是在村中寻找一块完好万年历的时间长了些,倒是让赵悬先回了家。 在他们搜寻这个村子时,他已经做好了要通电的准备,他对比了各家的家电,将三个冰箱,两台洗衣机搬了回来,放进了储藏室里。之所以不是各挑一个,还是基于备用原则。等明天将这些家电都搬下来,放进厅子里,通上电应该就可以用了。 三个冰箱分别是两个立式,一个柜式,都是节能款。洗衣机是老式涡轮洗衣机,可以手动加水——虽说通了电,但水依旧要从村下头的井水里取,不是自来水,洗衣多少会麻烦一些。这些家电器都是村子各个屋舍中淘出来的,有的已经用了好些年,也不知现在再启用还可以用多久。如果有闲时,他应该还要再去太平镇一趟,那里的商场中应该还有被人遗弃的崭新家电。 看了有些呆愣的赵悬,路安抚平了她额前乱糟糟的头发,亲了她额头一口。 赵悬这才回过神来,亮晶晶的眼睛闪了闪,然后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低呼:“关灯关灯!整个村子就我们这里亮,像个靶子似的!” 路安觉得有道理,于是依言又关上了灯。 两人借着窗外的熹微亮光准备吃饭,汤还是热腾的,赵悬为路安盛上一碗:“今年春天的最后一碗蘑菇汤啦,明天我就要将笋和蘑菇都拿去烘干了。” 路安点头:“明天我和你一起去,正好烧些炭。”他勺了一汤匙的蘑菇送进嘴里,片刻后感叹:“好甜。” 他常常称“很鲜”这种口味为甜。 各种蘑菇煮熟后所呈现的口感不一样,加之各自具有的独特鲜香,一锅浓稠的汤里便包含着数种奇妙的滋味,相比较于夏秋,春天产出的食物似乎都带着鲜美和清淡的特性。 赵悬这两个月来所采食的植物似乎都是这样。 夏天是甜的,秋天是香的,冬天是咸的,而春天则是淡淡的。 突然,她想到什么似的说:“我听说家养的叫蘑菇,野生的叫菌子,这汤应该是菌子汤,我们明天去烘的也应该叫菌子干。” 路安觉得赵悬的言论很是可爱,笑了笑:“现在也没有其他人了,还不是你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你叫那些蘑菇是春笋也行。” 赵悬翻了个白眼,正好看见对面墙上那不甚好看的万年历,晦暗的电子屏上此刻正亮着好几行醒目的字,显示着日期时间之类的详细数字,她一一扫过那几行宜忌诸事:“路安,原来今天是谷雨呀……” 这几日雨水如此充沛是因为已经到了谷雨节气。她记得,这个时候,外婆已经开始将菜苗种下了,往后的日子里,天气不再会倒寒,正是种下那些娇嫩菜苗的时候。 春天里的农活真是一个接着一个,都不给人休息的时候。有些烦躁又有些期待。 谷雨过后不久,好像就是立夏了吧? 第11章 南瓜花饼 烘干蘑菇的炉子位于村子的外沿,在那里建有两间宽阔的厂房,说是厂房倒也不确切,算是两间宽大的土墙房吧,里头建有烘干炉子。那是一种一看就知道是自建的炉子,用金属皮做内胆,外头包着土墙和砖头,做了左右两个一个人多高的烘干柜,中间夹着烧柴火的炉子,一根烟囱,一台烘干泵,简单地组成了一个烘干炉,两个厂房一边一个烘干炉,剩下的广阔空间摆满了许多四方架子,用两条长凳架着,粗略一算有上百个,其大小正好可以放进炉子里去。 厂房里遍布灰尘,架子早已经被蛛网所占领。赵悬在初次进入这里的时候看见角落处堆有许多透明塑料袋打包好的竹荪干。 竹荪也是一种可食用菌,白色的杆上套着一圈如蕾丝一样的小裙子。这种蘑菇生得很好看,但赵悬不怎么喜欢它的味道。 当然,当末世后已经改掉挑食毛病的赵悬再看到这些竹荪时,还是失去了吃它们的机会——经过几年的时间,这一堆的竹荪干不是被虫鼠咬破了包装给吃掉了,就是彻底烂在包装里。 但通过这些竹荪,赵悬似乎可以推出末世前,这个基本上只有老人的村子是靠什么谋生的——种菇或者采茶。 这两样活计比起种庄稼来说会稍微省点力气,腿脚不好的老人依旧可以靠着菇和茶来挣个辛苦钱。 烘干炉离路安架设的发电机不远,路安牵来临时的一条电线,用来启用烘干泵。 他们俩从来没有使用过这种烘干炉,对于需要多长时间来烘干蘑菇更是没有概念。 如果可以选择,赵悬宁愿用太阳来晒,时间长些,但是保险。但是最近的阴雨天让她的笋和蘑菇等不起了。 商量了一下,她和路安决定先试着烘半架蘑菇,香菇是最合适烘干的,赵悬在架子上放了几朵,推入炉子中,锁上门,烧柴,动作一气呵成。 两个人蹲在炉子前看着熊熊燃烧着的柴火。 赵悬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扭过头来问路安:“我们什么时候开烘干泵?” 烘干泵说白了就是一台抽湿风扇,火将炉内的温度升上来,烘干泵带走蘑菇蒸发的水分,蘑菇才可以变成干。 路安很认真地摇头:“不知道,但总要让温度升上来以后再开烘干泵吧?” 他们决定二十分钟后开烘干泵,烘干时间定在两个小时。 守炉子是个枯燥的工作,天气愈加热起来,两个人坐在小马扎上,眼睛盯着炉火干坐着。烘干泵的声音极大,也许是已经年头久了,发出的声音“突突突”的,像是一台破拖拉机。 路安看了一眼脸蛋红彤彤的赵悬:“你去外头逛逛,这里头太热了,我来守着。” 赵悬摇头:“我不走。” 于是路安又换了个说法:“等炉子熄了差不多也要中午了,你去做饭。” “那我等会儿再去。” 路安没办法,想着过一会再叫她离开。 炉子离不了人,路安的打算是一边烘蘑菇一边烧一些炭,因此柴火燃成炭后他就要及时取出来,再放新柴进去。 他和赵悬做饭现在大多还是以炭火为主。炭不会生烟,而柴火的浓烟则会顺着烟囱飘得很高,炊烟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看见。 因此他们所需的炭是很多的。 他们会选择离家稍远的地方烧炭,比如在远一些的烤烟房里,再比如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赵悬这才不情不愿地被路安赶出了厂房。 460对他们烘菇不是很有兴趣,便在门外搭着前爪睡觉,一听赵悬出来了便兴冲冲地窜起来,小步子一迈,走在了赵悬前头。 它知道赵悬要回家了。 路上赵悬盘算着中午的食物。她和路安一大早便起来赶到烘干炉这里,因此这天他们罕见地没有焖饭,这顿应该做些面条或者粉丝。 家中还剩一些面粉,但她不擅长和面,更不要说做手擀面了。粉丝还剩一些,这种食物经过脱水后保存的时间极长,质地坚硬,不像面条那样容易被虫蛀,末世已经第五年了,她依旧可以从一些农户家里找到了几打完好的粉丝。 只不过粉丝需要一些时间来泡发。 眼珠子一转,她突然扭转了回家的方向,朝另一条小路走去。 她人影都消失好久了,前头的460才猛地发现主人不见了,回头,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而后嗅了嗅,顺着赵悬的味道飞快跟了上去。 这村子里的各处都生长蔬菜。 农家本来家家院子里都种着蔬菜,而后村子荒废,这些植物便更加肆意生长。有的鸟儿吃了它们的果实,而后又随意散播在村子各处,只要有心寻找,道路旁茂盛的杂草里可能就生长一条南瓜藤。 赵悬何止是有心,她还将村子里所有的蔬菜位置都记录在本子上。 很多蔬菜都是一年生植物,比如冬瓜和南瓜,但是它们结出的果实不会变位置,所以去年这儿生有什么,今年这里大概率还会长出什么。 在赵悬看来,各种藤生蔬菜的叶子都长得一个模样,全都和葫芦娃藤上的叶子差不多,区别无非就是大小,因此在这些藤生蔬菜还未长出果来时她是认不出这种蔬菜的,好在他们是去年深秋时节来到了这个村子,从那些已经腐败了的瓜果中她可以推出这是什么。 而在她的印象中,她现在所行走的那条小路尽头上有一户农家,那农家院里的南瓜藤现在已经生长得很茂盛了,带着软刺和大叶片的藤蔓甚至爬出围墙,和墙外的杂草扭打在一起,一时难分你我。 好在南瓜藤会开花,让她可以认出哪根是南瓜藤。 一朵朵半个巴掌大的大黄花,模样不是很俏丽,但胜在味道很好。 掐下花屁股上未结小果的花朵——外婆说花屁股后有一粒小果的是雌花,那小花败了后便会结出南瓜来,花屁股后什么都没有的就是雄花,雄花败了就是败了,什么都没有,因此正好摘了做菜。 走入杂草丛中,弯下腰来仔细寻找着雄花,很快就采满了一兜。 没有浪费很多时间,赵悬折返家中。 先燃上炭,接着舀一瓢子水放入脸盆中开始清洗花朵,南瓜花芯里有时候会有小虫子,因此她洗得很认真。等她洗好了花,那边炉子里的炭也差不多全都红透了。 ——虽然通了电,但她没有使用电能来煮饭。这老旧的村子,大家都习惯用灶生火做饭,村子找不到电磁炉,连平底锅都是稀罕物。电饭煲倒是有几个,但都暴露在空气中多年未用,已经被虫鼠污染,用了反而不干净。至于其他厨房电器,比如破壁机、电饼铛之类的更是没有。 所以到头来,他们还是依照旧习惯来做饭。 用柴火或者用炭虽然麻烦,但人就是这样一种适应性很强的生物,一切都抵不过一句:反正已经习惯。 把南瓜花放入小平底锅中稍稍炒软,赵悬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大碗来,面粉在上次去太平镇时还余下一些来,她没有将这点面粉放进储藏室,而是随手放进了厨房的柜子里,现在全倒了出来,倒入刚才炒得半熟的南瓜花,再加上一些盐和一点葱末,最后倒上点水,做成了面糊糊。 平底锅刷上油,倒入一大勺面糊,南瓜花饼很快就凝固成型,白色的面饼中夹杂着黄色的花朵和绿色的葱末,很是漂亮。 不需要太着急出锅,左右再多煎一会儿,让两面都煎得金黄脆香,会更加好吃。 460坐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再等等,不会忘了你的。”赵悬对460说道。 煎饼是个很有意思的活儿,它不像炒菜那样油水四溅,又不像煲汤那样需要长时间等待,一个小饼一个小饼地煎着,火不需要太高,煎着也不需要动什么脑筋,倒是看着它从面糊变成饼子还挺有趣。 她撕下一块南瓜花饼的一角尝了尝,外表很脆,里头是柔软的面粉,再一咬,还可以吃到南瓜花有些劲道的植物脉络,有些咸,又有些甜。 她很满意第一次尝试就可以煎出如此好吃的饼。 分了两块到460的食盆里,剩下的她装入一个大铁碗中,盖上盖子用布包包好,她想了想,又多带了一壶茶外加两个杯子。 返回厂房时赵悬看见路安正对着炉门发呆,见她来了他下意识地笑了笑。 “我今天煎了饼,你快尝尝。”赵悬说着在他身边坐下,解开包袱露出里头黄色大铁碗。 揭开盖子,里头是一沓金黄的饼。 路安取了一块尝了尝。 赵悬满眼探寻地问:“好吃吗?” 路安点头:“这里面加了什么?” “南瓜花。” 路安似乎被打开了新世界:“南瓜花可以吃吗?” “可以呀,我小时候常常吃的。除了烙饼,还可以炒来吃,炸来吃。我外婆以前经常炸着给我做零食吃。”赵悬咋咋嘴,很是向往。 他们的油用得向来节约,油炸食品很久都没有吃过了。 “等收了花生我们有了油后也可以炸来吃。”路安似在安慰。 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饭,他们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烘干炉上——两个小时过去了,路安停了火,等炉子稍凉,将几朵蘑菇拿了出来。 蘑菇已经缩水,外表开始起皱,但是掰开一看,里头还是湿润的。 果然,两个小时是太过保守的时间,于是他们将时间调整为四小时。 赵悬特意挑了个头相对适中的蘑菇,这一次的尝试如果成功,就以这几朵蘑菇为标准,大些的可以适当加时间,小些的适当减时间。 这一晃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他们一天中一共试验了三炉,在夜里九点多最后一次出炉时,二人手捏着散发着木香的蘑菇干时,终于满意了。 成品因为是试验性质所以量并不多,她和路安决定明天一早正式开始烘菇。今天得到的菇干不多,但烧成了许多炭。将炭装进竹子编成了四方筐子里,路安背着炭,赵悬拿着手电在前头照着路。 他们很少这样晚归,往往天彻底黑了便睡了。即便通了电,为了安全这时候回家也是头一次。 460比他们早些到家,正守着家门,见一道明晃晃的光线从远处照来,它先吠了两声,然后闻出了主人的味道,便兴奋地摇着尾巴迎上去。 赵悬摸了摸狗子的头,先是为路安撑着门,等路安进来后,插销一上,将门锁妥当。 天上的星子随着夏日临近渐渐多起来,往日在城市里觉得星光并不亮,现在身处全黑的乡村,偶一抬头,才发现原来这漫天星辰竟是这样璀璨。 某个黑暗的角落里,偶有猫头鹰“咕”的一声叫传来。 二人随便洗了把脸,相拥着沉沉睡去。 第12章 猪血粉丝 确定了烘菇的火候和时间,路安便一手揽了这个工作。搬柴与烧炭都不是轻松的活儿,他习惯性不让赵悬插手。 而赵悬也有自己的事情——厅子里成堆的春笋也需要烘干,在烘干前,得把春笋去皮洗净,切成片后煮熟,沥干了水分后才能进炉子。 大部分的蔬菜在制成菜干前都需要煮熟,比如豇豆、辣椒、葫芦瓜。去年冬天赵悬和路安在抢收一大堆蔬菜后就这样保存的,煮熟后便可以进行晾晒了,倘若天气好,不出几天就可以晒成。 当然,萝卜不算在内。 产量大且口感好的萝卜,切成条后就可以泡着吃,放几粒辣椒,几颗蒜和一些醋就会变得更加好吃。 但晾干的食物自有它独特的风味,特别是笋干,冬日里和肉一起煮一定美味无比。 赵悬搬来小马扎坐在院子里,拿过一把菜刀,开始剥笋衣。 入手一棵好几斤的春笋,去掉笋衣后再砍去咬不动的老根,只能剩下一半。厨房里的火灶已经燃起了火,热水在大锅里头沸腾着。 她切好一盆笋后便端进厨房里,一股脑地倒进热水中,用铲子随意一搅合,接着又坐回院子里的马扎上继续切笋。 她动作不算快,好在笋也要煮很久,两者之间竟产生了一种平衡。 末世后,食物可以安定她的心,即便她已经是一只警惕性非常高的兔子,但是遇见食物,她居然也放下了警惕心。 大量的笋必须由大锅才可以煮开,因此在这晃晃白日里,她罕见地支起了火,炊烟顺着烟囱一路往上,悠悠地飘向远方。 自从他们住进这村子后,除了路安之外,她再也没有见过其他人类了,所以偶尔放下警惕应该没有关系。 花了小半个月的工夫将这段时间采摘而来菇和笋都烘成了干,路安和赵悬决定休息半天。 干货被她用大塑料袋中,封好口,然后分别装进几个洋油箱中。 洋油箱几乎在城市绝迹,但在农村颇受老人的喜爱,仅是这座村子里她就搜出了好多,基本都是一个大小和款式,长方体积,上头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将干货放进箱中,绑紧了袋子,然后把一块塑料布叠成的比箱子口稍大的方块,遮在开头上,最后盖子一拧,类似于封酒坛那样,可以隔绝空气和虫子,让里头的食物保存长久。 箱子多了,还可以垒起来放,绝对不占地方。 赵悬看着满满十几箱子的干货,十分满意。她还特意留下来一些菇干和笋干放入小坛子里,留在厅子里,可以随吃随拿。 她和路安没有留给自己很长的休息时间,谷雨过去有一阵子了,蔬菜必须抓紧时间种下。 她和路安虽然决定休息,但依旧闲不下来,赵悬把冬天留下来的食物整理一番,一些时间过长的需要尽早吃掉。路安则卷了一个麻袋,带了一柄柴刀和一壶水,准备进山一趟。 他还念着山中那两个捕兽夹,想去看看,或许能抓着什么野兔。 460一看路安要出门,兴奋地跟了上去,这一带的山路460比他俩要熟悉,有它带着路,路安可以省去很多力气。 打过招呼后一人一狗就出了门。 整整一个下午,赵悬都在整理她的仓库,傍晚时她拿出一把粉丝与一抓菜干,准备煮一锅粉丝汤。 粉丝需要提前泡好,想了想,又掏了几朵香菇干一同泡上,接着她坐在家门前,撑着下巴等路安回来,或许运气真的很好,他会像上次那样,捉几只鸡回来,这样又可以炒一盘辣鸡杂。 但好似至今为止,路安的捕兽夹都没有夹到什么猎物。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终于,在那点欲落不落的余晖下,她看见一个人影朝这边缓缓走来。 他似乎很吃力,背上扛着的麻袋鼓鼓囊囊的。 “路安!”赵悬站起来朝他挥挥手,然后朝他跑过去。 460还以为主人是来迎接自己的,很高兴地冲上来。 赵悬一把抵住460要拱上来的脑袋,然后一眼就看见他那一麻袋鼓鼓囊囊的东西,里头似乎是活物,时不时地还用力蹬几下。 赵悬心头一跳,心想路安是跳进了什么兔子窝,居然在能捉到这么满满一袋的兔子?!她刚要询问,就听袋子里“吁——”的一声叫。要问的话哽在喉头,她眉头一跳,这叫声太熟悉了,那时候的农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这种声音传出来。 “猪?!”她反问,换来路安认真的点头。 路安设的捕兽夹捕到了猪?! 赵悬尖叫出声:“怎么可能!那东西除了夹断人腿居然真的可以捕到猪?!几头几头?” 路安伸出了四根手指,但马上又多加了一根。 五头猪?! 赵悬激动得感觉自己头顶拉过长长的一声火车汽笛。 “那一带不是在年前就发现了一些猪屎,应该是有野猪经过的,捕到是概率问题。”工科生的回答总是这样冷静且富有逻辑。 其实,路安对于那两枚捕兽夹也不报太大的希望,一是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东西,二是如今开春了,山上的花果都开始生长,野猪应该不会出现在有人迹的地方,但偏偏等待了两个季节之后,这个赵悬看不上的捕兽夹送给了他俩一份大礼。 那是一头母猪带着四头小猪崽,春末确实是猪崽出生的季节。母猪也许是想到山脚下的田里去拱些野生的粮食吃,动物的活动范围是固定的,有些地方地杂草会被它们踩出一条浅浅的道路,只要在这道路上放置捕兽夹,会有概率捕到猎物。 路安晃晃悠悠地靠近捕兽夹时就看见那被夹住腿的母猪,母猪已经被夹住好几天了,奄奄一息,它身边的四只小猪则窝在妈妈怀里,哼哧哼哧地顶着妈妈的大肚子,也是奄奄一息。 说实话那情形路安看到会有一些不忍,从前他看动物世界都会生出恻隐之心,但随着460的叫声,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他吃了那么多肉类,猪肉、羊肉、兔子肉,甚至是老鼠肉,很多都是他亲自宰杀的,宰杀野鸡鸭时他没有感觉,但越是大的生物就好似越有灵性,他有些可以从它们身上感觉到一些类人的留恋和温情。 赵悬心思细腻,但在这一点她想得比路安要宽,她说既然不能避免这些,那就要尊重食物们,不虐杀,不浪费。 小野猪们很好抓,因为宁死也不愿意离开母猪,被路安轻易逮住,用藤蔓捆住了四肢装进了麻袋里。小猪不重,他扛着肩上,花了比平时稍多点的时间就返回了家中。 当它们被一股脑地倒出来,并且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环境后,便一起奋力挣扎着,然后马上拥挤着缩在角落里,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它们全身肉肉圆圆的,像个小抱枕。棕色的皮毛,从脑袋处延伸出一流梅花状的深色花纹,一路延伸至它们那卷曲的小尾巴上。 几只小野猪的鼻子不长,身形也不是太瘦,与赵悬所知的野猪好像有些差异。这或许是出逃的家猪和野猪交配几代后的品种?抑或是末世前流行那种人类饲的野猪?因为崇尚纯天然的食品,经过人工筛选,并且是放养型的野猪肉还挺畅销。 这个村子里有很多猪栏,但都是空着的,她没有在村中发现一具家畜的尸体,她猜想,或许是大疾病爆发前,离开这个村子的最后一人善心大发,将圈养的家畜全都放了,家畜没有走远,在这一带繁殖开来,这才让后边到来的他们有了鸡,继而又有了猪。 正想着,赵悬看见路安已经拿了一盘绳子以及两台手电筒又准备出门。 她赶忙问他这是要去哪儿。 路安骑上三轮车:“山上还有一头大的呢。” 那头大猪估计活不过今晚,他得赶紧去将大猪运回来,现在天气炎热,无论是被其他动物啄食还是放置一晚上都是不好的。 山路太远,他决定先骑着三轮到山脚下,将野猪拖下来后再骑车回来,这样能省点力气,否则三四百斤的野猪无论如何也是带不走的。 他们通电的时间太短,还来不及做其他准备,否则寻一辆充电小货轮,用小货轮带着会更加轻松。 赵悬有些担忧:“这天都要黑啦,万一有野兽怎么办……” “不会的,还有狗呢。” 460在一旁挺着胸脯,像个侍卫。 “我和你一起去!” “你在家烧水,还要安顿这几只猪崽。那头大猪回来马上就要宰了,你和我去了谁来烧水?”说着他伸手揽过赵悬,抚着她的后背安慰她,“没事的,以前我们又不是没有走过夜路。” 460也听懂似的迎合了几声汪。 “那你等等我!”她转身上楼,拿出一件厚衣服,还有一双劳保手套来。劳保手套是稀罕品,用掉一双就少一双,平时他们连种地都不舍得用。路安不是在灯火通明的城市中夜行,而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岭中,她担心他会被植物锋利的叶片划破了手,因此硬要他戴上。 路安依言戴上手套,冷不防地在赵悬脸颊上嘬了一口,然后骑上车,朝她挥挥手,意思她赶紧回家。 “如果太晚回来了,我就去找你!”赵悬对他这样说。 她目送着一人一狗雄赳赳地离开。回来时她看了一眼此刻已经挤到墙角的四只猪崽,思考了片刻,就有了主意。 隔壁的房屋,也就是养着几只鸡的那户人家里,后院也有猪圈,一共两间,刚好两只一间,猪圈隔壁就是化粪池。赵悬现住的这所房子全是现代化的厕所,末世后没水没电早就不能用了,现在给她放些杂物。倒是隔壁那所老旧的房子还是土厕,她和路安上厕所是也是去那里。 粪便发酵后就是很好的肥料,他们也不能浪费。 当初选择将鸡圈设在那里也是因为产生的鸡屎可以就近铲入化粪池中,但是几只鸡和两个人产生的粪便实在有限,也许养了猪,他们就可以有足够的猪屎做肥料了。 幽深的夜里,赵悬嘴里叼着手电筒,一手提着一桶水,一手拿着拖把刷来到了隔壁。 鸡圈里的鸡已经躲进了小窝中,这时的院子静得有些过分。 猪圈就在鸡圈隔壁,用水泥墙砌成半人高的墙,两间猪圈分别开有两扇小门,门是木头做成的,卡在墙挖出来的凹槽中,是上下提放的款式。在猪圈上方,还简单架着几张铁片,用以遮风挡雨。 这户人家应该在末世前很早就离开了这里,或许是建了其他新房子,或许去城里居住了,屋子里空空如也,留下来的猪圈和鸡圈也很干净,显然是很久没有养家畜了,这反倒使赵悬要干的活儿少了不少。 先是用灯照了照房梁,确定是安全后她才走进猪圈,屋顶的漏洞只能等明日来补了,她先把猪圈中陈年的灰尘刷洗干净,猪圈里还放置着石头做的食槽,她也认真洗了,然后搬来木板和稻草。 木板是从别人家门上拆下来的门板,本来是当柴火烧的,只是没来得及劈开,恰巧拿来用。先将木板放在角落里,然后再铺上厚厚的稻草。 她记忆中,外婆家养的猪就是这样布置窝的。那时候外婆养了两头猪——猪的食量很大,一天三顿。外婆要养两头已经很不容易了。 布置完一切她就将四只小猪抱进了猪窝里。 两只小母猪,两只小公猪。按照公母分别放进了两间猪圈里。 她放了些水到食槽里。小猪们已经饿了好久,见有水都挪到水槽边噗嗤噗嗤地喝起来,卷起的小尾巴翘得高高的,很是可爱。 赵悬趴在猪栏边看着它们,有种自己在做梦的错觉。 有了这几只猪,意味着他们将有稳定的肉类来源,还可以熬猪油,一只猪要是养得好,熬的油可以吃整整一年呢,这比用菜籽或是花生榨油方便多了。 这段日子里除了鸡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赵悬想着想着已经馋了。 小猪饿了几天,喝水是不够的。恰好今日采了一篓野生地瓜叶,本想着明天做菜的,今日正好做了猪食。 猪圈所在的这户人家也有火灶,赵悬打算就地煮猪食,水烧开了便把这一篓地瓜叶放进去,煮熟后捞出来,再加一大勺糠。 糠因为是水车磨出来的,质地很粗,当初留着是想做肥料的,这会儿刚好给小猪吃。一桶地瓜叶子汤加入糠搅合一下会变浓稠,一桶分两半倒入两个食槽中,黑暗中她听见小猪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它们吃得很香。 这些小猪并不像野猪那样有很大的攻击性,不知道它们长大后的肉会是什么味道,野猪因为没有骟过,味道应该带点腥。 但是腥臭又如何?有肉吃还想着挑拣? 赵悬觉得自己不该有此挑剔的想法。 回到自家后,她搬了些柴火到厨房去,开始烧热水。 乡下年前家家户户都要杀猪的,而屠夫也是需要等的,这时家中会先烧好一大锅热水,用以烫猪毛和清洗内脏。年关将近时杀猪人会特别忙,有时从清早等到中午,连锅中的水都添了好几次。 如今赵悬坐在炉门前,看着燃烧的柴火发出劈啵响声,她突然有种回到小时候的感觉。 如果爸妈,还有外婆还在的话该有多好呀。 也不知多了多久,她想着想着,竟抱着胳膊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响动惊醒的。 这种熟悉的惊醒感在末世后已经经历了无数次,本就容易被吓着的她更容易在醒来的瞬间心脏狂跳。 她抚着胸口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她听到从院子里传来了460的叫声。来的不是那些心怀不轨的陌生人,而是最能给她安全感的家人。 路安不知回来多久了,看了一眼厅子里的万年历,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的路安,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历经辛苦,带着也许是今年最重要的收获回家了。 赵悬的身上被盖了一件薄毯子。柴火已经烧尽,只余下点点星火温暖着她。 锅盖被揭开,里头烧开的水被舀去了半锅。 她双眼迷糊地走进院子,院子里的灯正亮着,猪已经被路安处理好了,内脏被放进一个脸盆中。猪皮用热水烫过,猪毛很容易就刮了下来。在他脚边是一大盆猪血。 盆中加入热水与盐,将猪血放入,过一会儿就血就会凝固起来。这个办法是在路安杀鸡时赵悬教给他的。 其实早在杀鸡前,路安也大致知道血应该怎样保存。他们住在营地时,少有的几次有人捕到了几只牛或者羊,路安出手帮助他们宰羊,可以得到一些肉作为报酬。 宰羊和杀猪差不了多少,只要下得了狠心,这种事情也不难,况且他带回来的还是一头奄奄一息的猪。 但他不愿意让赵悬看到这一切,说不上原因,也许是他不愿意让赵悬看到动物死亡的这一幕,也许是他不愿意让她看到宰杀动物的自己。 好在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了。 在赵悬醒来时,他已经握着刀在片猪了。 野外生存的动物总不如家养的那样软嫩,脂肪较少,满满的都是劲肉,连皮也更厚实。在村子找到杀猪用的刀很容易,赵悬将这些可以用到的日常物品都收得很好。 锋利的刀子顺着骨头的缝隙划过去,就可以完整的切下一板肋条肉,用斩骨刀砍下连着脊柱的骨头,路安将分割好的肉放进大塑料盆里。 “你醒啦,”路安的脸上有奔波一夜后的疲惫,但见赵悬后还是对她笑了笑,“你看这些肉哪些需要冰冻哪些需要腌上。” 赵悬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野猪的猪肉比起家猪要红一些,满院子都是一股淡淡的肉腥味。 在路安脚边放有两个大盆。盆大得可以给孩子洗澡,现在里头满满放着猪肉。路安细心地分了类,纯肉放了一盆,带骨头的放了一盆。 看了一眼肉,赵悬心中默默有了打算。 需要腌制的肉是不能碰生水的,否则还未腌好就会臭掉,赵悬先是去二楼仓库取了十几斤盐和几瓶白酒来,用酒把肉清洗干净后抹上盐巴。冰箱已经通电,她首先将没有抹盐的肉将冰箱的冷冻层塞得满满当当,然后将抹了盐的肉放入另一个大不锈钢盆子里,这些肉一些可以做咸肉,咸肉可以放一个月左右,剩下的可以做成熏肉,能吃到今年冬天。 另有路安特意剔出来的几十斤猪板油,用小盆子装好,明日就可以炼油了。 猪头、蹄子和内脏被路安放置一边,待会儿这些东西还需要认真清洗。想了想,赵悬拿过猪肝,抹上盐巴,也丢进了需要腌制的盆子里。她不大吃猪肝和猪肠,觉得这两样东西味怪,猪肠可以通过辛香料来掩盖味道,而猪肝风干后味道更佳。她记得外婆会在猪肝中塞入咸蛋黄,然后用盐巴焖熟后风干,要吃的时候拿下来切一块,外头包裹着辛香的猪肝,里头是一个圆形橙黄蛋心,用来下酒最好不过了,不过现在赵悬手里头并没有咸鸭蛋。 骨头和排骨用盐腌制后风味更甚,另留下一些红白相间的五花用来熏制,比起简单的用盐腌制,熏制的肉需要在盐中再加一些香料,比如花椒。 赵悬很宝贝花椒孜然这类的香料,和手套雨鞋之类的物品一样,这些东西用完就没了,他们身处的地界并不是这些香料的产区,要种植都找不着种子。 取了一些香料在小石臼中捣碎了,赵悬用盐混合着香料碎一同抹在猪肉上,静待一晚上后挂于通风处,耐心静置几天后就可以转进炉子里,用烟将它们熏得油亮棕红,到时候香料的味道会沁入肉里,不但可以保存更久,味道也会更香。 路安将肉分割好,分类放进几个大盆中,赵悬则拿过来一条条地抹盐,二人默契十足,也不说话。抹好盐巴的肉另外扣上一个塑料盆遮挡灰尘,忙活了一晚,猪肉不仅塞满了冰箱的冷冻层,还余下了三大盆腌肉,一盆用来做咸肉,两盆做熏肉,另外剩下猪蹄内脏若干。 等做完了手上的活儿,赵悬直起腰来顺手锤了锤,这才猛然发现她和路安连晚饭都没吃,竟然饿着肚子忙碌了一个通宵。 清洗院子的扫尾工作留给了路安,赵悬端了那碗猪血走进了厨房。 猪血已经凝固,她烧了水,将猪血切成小块放里头烫了一烫,鲜红的猪血被烫熟后呈现出红棕色。昨天泡发的粉丝还放在灶台上,她将菜干收起来,准备煮一锅猪血粉丝。 烧开的水里先放一把香菇丁提鲜,煮沸一段时间后就可以下粉丝和猪血了,这两样东西很容易熟,待汤再度烧开,雪白的粉丝和棕红的小方块猪血你争我赶地朝面上翻涌时,滴上几滴醋和香油,没有胡椒粉她便用辣椒粉代替,撒上了一些,非常简单的几个步骤,一锅暖暖的猪血粉丝汤就做好了。 她特意拿了两个大碗摆上,一人一碗装上满满的粉丝汤,末了撒上一大把嫩芹菜。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来,逐渐亮堂的厅子,灯光在此消彼长间显得晦暗许多。赵悬扭过头去,目光穿过厅门以及围墙,看着外头金灿灿的朝云。 末世后她和路安不是没有这样通宵过,但那时是为安全不得不这样,而今晚的不眠却是带着无限期待的。 猪血入口滚烫,细嫩,宛若豆腐,赵悬一边朝嘴里扇着风,一边就要迫不及待地往下咽,烫出了眼泪,她却还马不停蹄地捞下一筷子。 粉丝一定要是酸辣的才够味道,弹性十足的粉丝咬进嘴里时要并着汤喝,霎时间就可以驱散这一夜的寒气,再咬一块猪血,嘴里全是炸开的快乐。 这是多少年没有吃过这个东西了?!猪血、豆腐、鱼丸、蟹肉棒……这些食物好似是上辈子吃的吧?真是造孽,上辈子的自己为了减肥可是对加工食品深恶痛绝。 赵悬在心里爆了一句粗口。 坐在对面的路安看了,从自己碗里又挑出几块猪血放进她的碗里。赵悬也不拒绝,朝他嘻嘻一笑。 隔壁穿来一声高亢的鸡鸣,天光大亮。 第13章 瘦肉盅 赵悬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此刻路安正一手搂着她的肩,下巴顶在她头上。他还在睡,睫毛轻轻颤抖着,嘴角有些微勾起,应该正做着一个好梦。 他昨晚太累了,设捕兽夹的地方与家相隔很远,他还扛着重物来回走了两趟。 赵悬悄悄拿开他的手臂,蹑手蹑脚地爬下床。 460也窝在大皮沙发中睡觉,听闻响动它睁开一只眼睛瞧了瞧,见是赵悬随即又闭了眼睛,换了个姿势,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噗嗤后,又睡去了。 跟着主人打了两个来回,它也累了。 拿了一些陈谷子走到隔壁去喂了鸡,随手捡了两个蛋,她又顺势去看了那几只小猪崽。 棕色的小花猪团在草堆里也睡得很沉。 赵悬决定先去给猪崽们找点猪草来吃。 养猪是个力气活,现在猪崽小还好说,等大了单是每天的猪食就需要很多,还有铲猪屎也是需要力气。她盘算好了,村下头有几个水潭,水潭里现在生有很多水葫芦,水葫芦是很好的饲料,这种植物不需要养殖,今天捞一些明天就可以长上,夏天后猪崽子再大些,村里就有吃不完的南瓜和冬瓜,也可以喂猪。秋天收获了豆子,剩下的豆渣可以让它们长膘。 就是还得生火做猪食麻烦。 烧水洗了脸,赵悬捞起钉耙和簸箕就出门了。 村下头还是那样安静,新旧的房屋错杂地建着,一些门洞开着,露出里头黑漆漆的屋子。每每走到这里赵悬都有意将目光错开,她有点怕。 穿过晒谷场和井水,村子的边缘处就是那几汪水塘。那水塘看着像是死水,实际上走得近了可以听见暗流的声音,里头活着些小螺蛳小虾之类的生物,但实在太小,不值得捞来吃。 水塘上生长着密集的水葫芦。这种植物很美,开着紫色的花瓣,花瓣上有着如同孔雀尾羽一般的图案,叶子是椭圆形的,下头有一个密度稀疏、吸饱了空气的圆形茎,这样能让整株植物浮在水面上。 一潭的水葫芦可以布满整个水面,观之数量密集,其实整片就是一株植物——每株花都被一些质地很生脆的管子相连着,万千花朵组成了一张网。 这种植物在南方农村里很常见,早个几年还因为是外来物种入侵而屡上新闻。 赵悬站在池塘边,用钉耙一扒拉,就可以拉下大片水葫芦。将水葫芦放进簸箕里压了压,又继续捞第二波。 她没有尝过水葫芦的味道,但鸡鸭和猪都很喜欢吃。 实实在在地打了一簸箕,赵悬提着簸箕歪歪扭扭地往回走。 回到家时路安已经醒了,正在做饭。二人都起得太晚,来不及焖饭,他便想着做一些顶饱味道又好的菜。 赵悬回来时他已经剁好了一大团肉泥,肥少瘦多,他在肉泥里撒上用以去腥的姜末和白酒,而后搁了一些盐巴,然后把肉泥分为两半,装入两个炖罐中了,用手指抹平了肉泥,而后在上头戳了一个凹陷,各打入一个鸡蛋,蛋黄会稳当当地滑落进那个凹处,最后放上水,就可以架在炉子上炖了。 此间赵悬去烧猪食去了,等她回来时厨房里已经满是香味。 路安抱着膝盖,模样乖乖地坐在炉子前,很认真地观察着火候。炉子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想是瘦肉盅差不多炖好了。 这是末世以来赵悬第二次吃瘦肉盅,这个菜也是路安为数不多拿手的菜。他说这是他妈妈教给他的,工作后他老是没时间好好吃饭,路妈妈就给他买了电炖锅,而教给他第一个菜就是这个瘦肉盅。 在赵悬的记忆里路妈妈是个美丽又温柔的女人,她以路安女朋友的身份去过路家几次,每次路妈妈都会做了一大桌子的菜,让她吃得忘乎所以。每次见她这样路妈妈总是笑着说,要让路安学几个菜,以后就可以天天做给她吃了。 而路安总是满口答应,但他工作很忙,一直没来得及学。 再后来大疾病爆发,路爸爸和路妈妈双双染病,很快就去世了。那时候医院已经乱作一团,死去的病人被批量送去焚烧。 路安只收到了一张医院发来的通知单,他连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甚至于父母埋在哪里也不清楚。 而路安第一次给她做瘦肉盅,是在营地里。 路安帮人杀猪,得来了一小块肉,似乎是猪屁股上的肉,肉质柴得厉害。于是他将肉剁碎成泥,做了瘦肉盅给她吃。在营地里没有姜也没有酒,更没有鸡蛋,因此一盅肉会有些腥,这却是赵悬数月来第一次吃到肉。 对于肉的向往早就压制住了她的挑剔脾气,赵悬吃得很开心,但路安吃着吃着,却红了眼睛。 他想妈妈了。 直到那时赵悬才幡然领悟,原来强大的路安也会有脆弱的时候,原来一路架着她努力活过来的路安也有伤心难过的时候。 原来世间不止她一个人失去双亲后一直挣扎在痛苦中。 在那之前的赵悬都不是一个让人心生喜欢的人,她的脾气别扭,多数时以自我为中心,她一度萎靡地活着,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 甚至她从来没有想过路安是怎样咬着牙,在末世供养着她——一个只晓得自己伤心而终日躺在床上的废物。 如果说在那之前,赵悬是因为路安对她好而同他成为恋人,那么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她对路安的感情,为了这份感情,她决定做些什么。 于是在那昏暗的营地帐篷里,她放下了瘦肉盅,伸手揽过路安,将他的头靠在自己的颈窝里,她还用脏兮兮的手擦着他的眼泪,说:“路安,我决定啦,明天我就去营地外采野菜去,璐姐告诉我了好多野菜和草药的模样,如果运气好,我能采到些草药呢!说不定我们马上又能吃一次瘦肉盅啦……” ——那是他们进入营地的整一年,也是末世的第三年,也是距离他们离开营地的前七个月。 很惭愧的,过了这么久赵悬的灵魂才再次复苏。将已逝的父母放进了心里的最深处,她决定为了还活着的、她最为重要的路安,好好活下去。 “饿了吗?”路安问倚在门框上的赵悬,将她一把拉回思绪。 她点头。 “马上就好了。”他说着揭开炖罐的盖子,经过蒸煮,肉泥中的油脂飘了出来,清澈的汤上漂浮着一层清亮的猪油。 肉泥坨坨凝固在罐子底,承托着一颗蛋黄,白色的蛋清则飘荡在周围,像一圈薄薄的蕾丝。 路安担心猪肉会腥,因此去腥的白酒多滴了些,揭开盖子的刹那,香味更浓了。 他用打湿的布拈起这一罐,连布带罐交到赵悬手里:“尝尝会不会淡了。” 她一手捧着炖罐一手拿着铁调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啧了啧嘴巴。 白酒的度数比用来做佐料的黄酒要高上不少,经过高温蒸发了酒精,会留下一种特殊的甜味,经白酒这么一调制,汤竟然一点腥味都没有。 用调羹舀一勺沉淀在里头的肉泥,连着蛋黄一起舀下,猪肉肥瘦相间,瘦的厚实,肥的软糯,蛋黄有一股砂砾感,两者融合的滋味使得口感异常丰富。 “好吃!”赵悬发出肤浅感叹。 路安眯起眼睛笑了。 三百斤的野猪,去掉油脂与内脏,剩下的肉足够他们二人吃到冬天了。 路安笑眯眯地看着欢欣的赵悬。自从住进了这个荒村,他明显感觉到她的生命力越来越鲜活了。 他从小在城市长大,祖父那辈都是在城里干着工人或是教师的营生,不像赵悬有住下乡下的外婆,很多乡野间的事情他都不大懂,因此他都听赵悬的。曾经他认为自己是男人,要保护好这只小兔子,他带她辗转流浪过好几个营地,为了她路安甚至可以干很多活儿,路安觉得,他可以筑起四张铁网,保护住脆弱不堪的赵悬。 但哪有小兔子是喜欢囚笼的。 赵悬需要自由,需要吸食这四季气息,只有奔向荒野,才能让赵悬重新活成人样。 赵悬会种粮食,会养家畜,她知道怎么长久地保存食物,也知道怎样顺应四季生活。远离人群的生活难免有不少困难,野猪的数量在日渐增长,往后野兽会更多,今日可以捕到野猪,明日遇见的或许就是吃人的野兽。 他们埋下的种子会被鼠鸟拨开来吃掉,成熟的庄稼会被野猪踩踏,有可能一年就此绝收,但能量平衡,大自然将会给予他们各种苦难,也就变相地送上了食物。 有了四头小猪,好好养着,未来两年即使遇见天灾导致收成不好,他们也不至于饿死。 两人或许真是很久没有吃过猪肉了,一大盅的瘦肉被他们吃得干干净净,连粘着肉丁的罐壁都被刮得锃亮。 吃饱后,路安听从赵悬指挥,将昨晚已经用盐粗粗腌制好的肉切成条,用棉绳挂起。院子里已经支起了竹竿架子,套好绳后便一溜烟地挂上,像一排帘子。 盐逼出了肉中的油脂,淡黄色的半凝固猪油挂在肉条底下,很久后才依依不舍地滴下来。 460直勾勾地盯着一条猪腿,眼睛一眨不眨。 赵悬留下了一些骨头和猪下水,另外还有一盆子猪板油。猪骨可以用来炖汤,猪下水炒来吃,近几日就可以吃完。 而接下来她准备炸猪油。 她没有炸过猪油,但小时候看妈妈炸过。妈妈会特地到相熟的猪肉贩子那里去定猪板油,一次二三十斤,可以炸好大一盆。外婆也曾说过,她年轻时家中杀猪,肥肉是全都要被用来榨油的,榨出来的油要吃一年,放在米缸中保存。只是即便保存得再好,到了年尾,猪油还是会生出味道的,但外婆年轻那会儿没人理会这个,就像末世后,好多人饿了都抓老鼠来吃一样,吃下去对身体大概是不好的,但不吃吗?不吃就会饿死。 不过还好他们通了电,油可以放进冰箱里。 生了火,将切成小块的猪油放进大锅里时,赵悬还有一瞬间的疑问:这段日子是不是生火太频繁了些?若是被陌生人看到怎么办? 但片刻她又甩了甩脑袋,不管如何,现在还是榨她的猪油更重要。 妈妈先前榨油会先将油小丁过一道水,在榨油时也要先下一碗水,据说这样熬出的油会更白,但对赵悬来说,猪油的漂亮程度并不重要,因此她摒弃了所有繁琐程序,锅热便放下了切好的油小丁,翻炒几下后,油小丁开始滋滋往外冒油水了。 猪油比起其他植物油来说要香,用来炒青菜最合适不过了。借着还在熬油的空档里,她翻出一个大陶罐子来——初来村子的时候,她将村子里顺眼的盆罐都收了来,考虑到今后腌制的食物不少,各种瓶瓶罐罐自然不能缺。 村中老人的审美观同赵悬的大相径庭。大陶罐是一户人家用来存米的,发现时米已经被虫蛀干净了,好在陶罐不大,两手就可以抱入怀中,赵悬用热水将罐子烫过了后擦干净,又切了几片姜放入罐底,另加了一把黄豆。 ——这些东西据说可以保持猪油新鲜,但原理是何她并不知道。 白色的油丁渐渐变成了皱巴巴的金黄色,挨个浮上来,香味诱人。 今天可着实馋坏了460,它先是在院中看着肉苦苦守望,然后又折进厨房里,双眼看着热气腾腾的锅,上演着眼皮消失术。 赵悬用大勺一边往罐子里盛油一边斜睨了一眼狗,用勺子捞起一块还算饱满的油丁,吹了吹,朝空中一抛,460双腿一蹬,敏捷地用嘴接住。 狗子双眼眯起来,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将油装了满满一罐,待油冷却后,封上平时宝贝地不行的保鲜膜,而后盖上盖子。将冰箱的保鲜层去掉隔板,刚好把一个陶罐放进去。 不出意外的,吃到今年冬天,油也不会变味道。 按照以往的习惯,她将剩下一小部分装进平时取用的油罐中,摆在灶头上。 油渣通通捞进小铁盆里,撒下一小把盐,抖了抖,让盐包裹住每一颗油渣,拈起一颗尝了尝,脆香上头。 她立马抓了一把给院子正在晾肉的路安送去。 她记忆中妈妈剩下的油渣总是拌点盐给自己当零食吃,油渣初时吃很香,但多吃几颗会感觉腻,她通常吃得不多。她还记得妈妈会用油渣炒青椒或者炒蒜叶,吃起来十分下饭。 路安张嘴接过赵悬送来的油渣,一边吃着油渣一边朝赵悬身上又凑了凑:“你身上也好香。” 油气很容易染在头发和衣服上,赵悬听闻后抬起胳膊闻了闻,确实一股油香味,但她毫不在意:“我晚上不洗澡啦,这样你就像抱着一块油渣入睡,美吧?” “那还好没别人,不然我还要担心你别被那些人给吃了。” 赵悬笑弯了眼睛:“我们都大半年没见着其他活人了。” “嗯,”对方点头,正将最后一条肉挂上,“你会不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太无聊了?” 赵悬摇头:“怎么会!” 再遇上其他人类? 谁知道他们再遇上的人是人,还是人变作的鬣狗呢? 第14章 春生·尾声 这几日赵悬和路安都忙着种植他们所需的蔬菜,冬瓜之类的瓜类在村子随处可见,倒不需要种,需要的是一些辣椒、茄子、豇豆等需要上点心的植物。 种子有一些是他们秋天收集的,一些是农户家遗留的。 菜地只种了大半亩,离家很近,便于随时采摘,就是离溪水稍远,今后估计浇水会麻烦些。 不过这些都不打紧,他们的时间很多。 这段时间来二人的心情很好,食物充足,庄稼长势也好,比起去年冬天那食不果腹的日子,如今每日都能让他们很满足。 种完了菜,如果有余时,她和路安还会去往更远处的稻田里,稻子如今长得很高了,田中的杂草亦是如此,得时不时去除草。此时的田中还蓄着水,田需要穿雨鞋进去,比旱地里那几亩庄稼除草要麻烦得多。 天气已经很热,中午的太阳隐隐有了夏日的威慑力。周遭的绿色愈加浓重起来,比起夹杂着点点土色的初春,这季末的日子好像是铺上了一层厚毯子,到处都是绿茸茸的光景。 这是一段短暂的农闲时,有时候赵悬和路安会一人背着一罐水四处闲逛,菇和笋依旧稀稀拉拉地生长着,有时看见了也会顺道采一把来吃,村子野蛮生长的蔬菜渐多起来,冬瓜和南瓜已经结出了拳头大的果,不嫌涩口的话,小黄瓜也可以摘下来吃。 鸡圈中有一只小母鸡开始抱窝了,料想过不久就会有一窝小鸡出生,就是好长一段时间吃不到鸡蛋了,不过猪肉顶够,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找猪草和喂猪的任务交给了路安,赵悬每日便是做做饭,然后和路安一起散步作为饭后消食。 这样寂寞又安逸的日子过了好长一段,恬静得让赵悬常常误以为这世界是否只剩她和路安两个人类了。 很快,立夏来了。 第二卷·夏长 【本章下载失败,可在下载记录中重试补全】 第15章 酱油 在立夏前一日,赵悬看见了除了路安之外的其他人类。 那日她和路安正在巡田,她正站在旱田的高处打量着那一片已经长势不错的玉米,路安蹲在田边拔杂草,她闲极无聊地就爬上山坡朝下看那几亩种在半山腰的粮食。 山下是一道蜿蜒的小路,直通向另一所位于他们村子下方的荒村。道路边还长有几株油菜花,油菜花期已过,因此这几株花开得垂头丧气,但置身于一片碧绿荒草中又极为显眼。 赵悬带着一顶草帽,叉着腰伸着脑袋看向下方,正在思考要不要去摘那些花,而就在这时,有人从小道拐角的那头缓缓走了出来。 ——那似乎是一家人。 一对夫妻,一个孩子,一辆板车和五只羊。 那夫妻中男的戴着眼镜,镜腿已经坏了,用胶带缠着。他生得挺秀气,五官轮廓没有丁点攻击性,带着一种文化人的柔弱和阴鸷感。他穿着破旧的运动衫和一双漏出脚趾的胶底鞋,正卖力拉着板车,板车上推着一些生活用品,比如棉被脸盆之类。 女的长着一张小巧的瓜子脸,模样也好看,就是看着比男的要大上几岁的模样,也是一身破旧,只是看上去还算干净,她留着一条长辫子。一只手拿着一根小竹枝,正赶着羊群往前走。 让赵悬吃惊的不是这个末世里竟还有女人留着长头发,而是她的左臂已经没有了,那绸衫子本就有垂坠感,因为她齐肩消失的手臂,使她那个袖子显得尤为空荡荡。 二人都奇瘦,男人瘦得颧骨都凹了下去,让人怀疑他的脸是否能架住那个眼镜,而剩下的那个男孩倒不显得多瘦,他也穿着运动装,只不过明显可以看出这两件衣裤不是出自同一套。他抿着嘴,留着一个乱糟糟的小短发,模样八分像那个女的,他身上背着一杆仿真玩具枪——赵悬能分析出这是假枪而不是真枪的原因,是因为真枪不仅这个孩子背不动,也不会让一个孩子背。 此刻孩子正帮着男人推那辆板车,他额头上渗有汗水,看得出他很累,但他并没有停止自己的行动。 “小禾,狗狗,你们累不累啊,累的话就上车歇一下。”男人微微扭头对其他俩人说。 女人摇头:“我不累,倒是你已经拉了这么久了,你要休息一下吗?”孩子也紧接着说道:“爸爸我还有力气!” 赵悬所在的半山坡并不高,她与那三人可以说是面对面地相遇,这几日风一直很大,风带动树木发出沙沙响声,所以掩盖了那三人来时的脚步声音。 他们陡然看见山腰上站着一个穿着干净、精神抖擞的年轻女人时也是一愣。 双方有几秒的愣神,紧接着赵悬脸色一白,一边往回退一边大喊:“路安!” 路安已经很久没听到赵悬如此惊慌的叫声了,他眉头一跳,以为她撞上了什么野兽,捞起锄头便飞快跑过来,见着对方后也是一愣。 几人皆是面面相觑。 倒是那个男人最快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这片整齐的旱田——方才过来的弯转得很急,他们直到走到这里才看见这明显是有人栽种的成片作物,他立马就知道这里或许有常住的人类。 而常住的人,应该就是眼前这对年轻人。 刚才看见一个女人还不算吃惊,但马上又冲出的高个男人叫他有些放心不下,他将女人和孩子拢在自己身后,僵硬地朝他们点头:“你好。”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们身上没带病。” 路安神色警惕,他也把赵悬护在身后,一直紧握着锄头,见那男人似乎没有恶意,便也回点了头。 双方再没有交流,男人又拉起板车启程,只不过他和女人还有孩子都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一眼。 或许是怕他们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 路安和赵悬站在原地没动,但也一直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末世后最残酷的头几年,生存让人与人之间失去了信任感,对于陌生人,赵悬和路安早就达成了共识:不理会,不帮助,不伤害。 两人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那头,才缓缓走下了山坡。 赵悬紧紧地拉着路安的手。 路安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回握住她的手:“不要担心,看起来他们是一家人,不会来伤害我们的。” 为了一口吃食干着杀人越货勾当的人不是没有,但带着妻子和孩子的男人软肋太多,他们二人年轻力壮,未必要怕那个瘦成骨架的男人。 末世最可怕的不是男人,而是几个没有家庭牵绊而凑在一起的男人,这些男人没有亲人、没有可守护的感情后会变成魔鬼。看那家人的状态,估计不是欺负老弱的人——他们被欺负得挺惨倒是,再乐观点想,他们或许只是经过这里。 然而出乎意料的,那家人却在这里住了下来——赵悬所在村子的下游也有一座荒村,徒步半小时即到,两个村子由一个山坡隔开,站在山坡上便可以同时看到两座村子。他们对那座荒村很熟悉,初来时他们搜集食物时并没有漏下它,春天的时候路安还在那边逮了鸡回来。 那家人便在那里住下来。 最先发现的竟然是460。作为土皇帝的460在巡视它的江山时发现了其他人类的行踪,它赶紧跑回来,咬着路安的衣角拉着他去看,当路安站在山坡上看见对面村子升起的炊烟时,他便又将情况转述给了赵悬。 赵悬回以忧心忡忡一声感叹:“啊?!” 路安说:“说不定是在那里临时休整一下吧?我看那三个人瘦成那样,再走下去估计会没命。” 赵悬一想也对,他们两人流浪时也会在支撑不住的时候暂时留在某地,等收集够所需的物资后才会再次离开,因此她就半悬着一颗心等待着,等待着那陌生的一家人离开——直到他们二人在自己田边上发现那家人整出了好几亩田。 赵悬会挑田,几亩水田旱田都是地势好又肥的,人家也不傻,知道这片地好,便挨着他们的田开荒。 有几次还遇上了对方,但都是那个书生气的男人。那个男人还是瘦得过分,穿着一件破了洞的汗衫,戴着一顶缺了边的草帽,正卖力地锄地。看见赵悬和路安后他会停下手中的活来,对他们微微点头,笑容很是真挚。 赵悬已经不大会和其他人交流了,都是路安挡在前头回以礼貌性的微笑。 那个男人开荒便老老实实地开荒,也不去动他们的田。赵悬算算日子,现在将庄稼种下去,深秋时也能收获,但他一个人耕田也太累了,顶着日头要种完这近十亩的田,赵悬估计他会没命。 但过不久,田里又多了那个小男孩的身影,八九岁的孩子,神情严肃地握着一根和他差不多高的锄头,很认真地刨下去,气势汹汹的模样,现实会回馈他一个小坑。 有时候赵悬看小孩那行走在田里晃悠着要跌到的模样差点要笑了,笑容才扯出一点,被路安拉了拉,又止住了。 那个断臂的女人始终没有出现,赵悬想想也对,一只手根本干不了农活。 她连日来心情都不大顺畅,她去年所记录的临村那几棵果树大概也不算自己的了:几棵橘树,几棵批把树,几棵栗子树,以及一架葡萄全都没了。 路安不解:“除了葡萄,其他的果树我们村又不是没有,我们这边还有枣子呢。” 路安的话并不能安抚赵悬失去很多囤货的焦虑。 但日子还得接着过下去。 赵悬记得那日天气已经很热了,她早晚出门都要用长袖将自己包裹好,否则田间的小黑虫会把自己咬得满身包。晚上睡觉也不太踏实,花腿蚊子叮出的包可以连续好几天消不下去。 太炎热的大中午他们已经不大出门了,那日赵悬正将洗晒干净的蚊帐收起来。她所在的地方在三楼,登高望远,在一片恼人的虫鸣声中,她似乎感觉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动,转头看去,正巧看见一个男人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提着什么东西朝自己这边走来。 他左顾右盼,似乎不确定什么,可是偏偏就是这么巧,他一个扭头,赵悬一个扭头,两人尴尬对视。 男人眼中一亮,随即又低下头去,快步朝自己这边走来。在赵悬抱着蚊帐下楼时,门外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这是他们入住荒村半年来第一次响起的敲门声。 对于一切不知的路安来说,突兀的敲门声无疑是一出恐怖剧了,他一声不吭地走下楼,赵悬来到大厅时正看见他在找砍刀,460也咧着牙包肉一脸凶相。 “是隔壁村那家人。”赵悬倒是突然不慌了,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来这里干什么,但他带着孩子,应该没有恶意。 她开了门,对上门外两人,准备好的“你好”终究欲言又止,她手抬了抬,呃了几声还是没有下文。 果然这么久的单一生活已经剥夺了她的社交能力。 倒是那个男人先开了口:“我、我是隔壁村的……我们今天来是想拜访一下邻居。”说着他扯了扯男孩:“狗狗,叫阿姨。” “阿姨——”虽然可以听出不情愿,但孩子还是很乖地叫了出来,并且拖出了长长的尾音。 赵悬倒吸一口凉气,她抑制住往上翻的眼珠子,勉强笑道:“叫姐姐就好。” 路安从后头伸出脑袋来,一脸不明所以,紧接着460也从他的腿间探出黑炭一样的脑袋,要凶不凶地漏出半嘴牙。 男人呆愣了一下,随后把手里一直提着的东西递过来:“这是我老婆准备的见面礼,是她亲手做的!很干净!一路上我们也没舍得吃,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见面礼?这个词的使用频率低得差点叫赵悬忘了。 男人手里是一个已经被使用得很旧的塑料袋子,里头依稀可以辨认是两个小罐子。 赵悬下意识地要推脱,却被硬塞进手里。 “我姓姚,叫姚远,就住在下溪村那边。以后需要什么帮助可以去那里找我们。现在我就不打扰你们了,狗狗,和阿……和姐姐说再见。”男人一口气蹦出没有承接的三句话,应该是他在路上已经背熟了的。 赵悬还在愣神,倒是路安喊了一声:“姚大哥别急着走,进来喝点水?” 男人便伸手晃了晃:“不用了,我老婆喊我早些回去。”说着扯了扯定住的孩子,孩子的注意力被460给吸引了过去,他正想伸手去摸摸460的狗头,手才抬一半就被男人给拽走了。 男孩末了回头看了460一眼,460回以一记不屑的眼神,晃回了厅子里。 赵悬和路安面面相觑。 窗外蝉鸣阵阵,厅子里的电风扇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路安和赵悬坐在小饭桌的两边,二人都盯着桌子上的东西。 那是两瓶酱油。 酱油小小一瓶,一手就能握住,用的是一个曾经装麻油的玻璃瓶——贴在瓶子上倔强不肯掉落的外装依稀可辨是某个知名牌子的麻油。赵悬拧开酱油闻了闻,一股咸香的味道窜入鼻腔。 酱油和酒醋那样过了保质期很久也可以吃,但是酒醋变质了很容易看出来,通黑的酱油却不容易。他们当初搜遍了整个村子,也只找到了两瓶置于阴凉处且没有开封的酱油,但这两瓶酱油很早就用完了——酱油开封后需要尽快食用,而需要腌制的食物也有很多。 赵悬问:“路安,他们不会下毒吧?” “什么理由要毒死我们?” 赵悬想了想:“我们现在可是大户啊,有猪有田的。” 路安反问:“现在制毒比酿酱油麻烦吧?” 赵悬觉得有理,点头:“要不然……我们先给460试一下?” 窝在沙发上伸舌头的460突然听懂似的转过来,黑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最终,赵悬和路安决定先拿一只鸡来试吃。 拿一些碎米,拌了半调羹的酱油搅匀了,路安提起那只被上天选中的鸡,将它抓入笼中单独喂食,看着吃得欢畅的鸡,赵悬有些心疼。 要是酱油真有问题,她心疼鸡,要是没有问题,她又心疼那半勺酱油。 等到了傍晚,笼中的那只鸡活泼乱跳。 赵悬欢天喜地将一瓶酱油收纳好,另一瓶则郑重地放在灶头上。她准备做两碗猪油拌饭。 这种朴素的食物制作起来太简单,盛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将带有油渣的雪白猪油埋入饭里,再浇上半汤匙的酱油即可,讲究点的可以再撒点葱花和芝麻。 滚烫的米饭的热气会融化猪油,用筷子一拌,米饭沾染上油气和酱,颗颗变为赤色光亮的模样,彰显着酱油与猪油是多么的天作之合,再加上葱花和油渣这么一点缀,简直是童年回忆杀。 赵悬担心天气太热,猪油拌饭吃着会太腻,还另擦了一碟清爽的黄瓜丝。结果是赵悬想得太多,他们俩迎着电风扇的风,筷子不停地造了两大碗米饭。 白昼越拖越长,吃完饭后天光依旧微亮,赵悬在厨房里洗碗,路安则拿出早就洗干净的纱帘子,在厅门上一番敲敲打打后,将纱帘子安了上去,这样他们在大厅吃饭时,就不会被蚊子咬了。 二楼的蚊帐和凉席已经放好了,赵悬先前就把蚊帐边缘压入了凉席下,保证不漏一点缝隙。 入睡时赵悬摸着尚有些滚圆的肚子,问路安:“明天要是我两没被毒死,是不是应该回一点东西给他们?” 路安摸着她的头发,轻声说:“放心吧,明天你一定好好的。我觉得他们是好人,你看,他们都瘦成那样了,也没有动我们的庄稼。” 赵悬回想了一下:“嗯,那倒是。” 末世后他们还是有遇见好人的,在营地时隔壁的璐姐,还有仗义的老刀,就算是他们离开营地后流浪,也遇见了一些热心人。 这世界里的好人几乎绝迹了,但不能说没有。 赵悬伸手抱住路安的腰,将头埋进他的胸膛里,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路安,我不想再遇见坏人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亦是低声:“我知道,有我在,不会再让你遇见坏人了……” 第16章 杂豆炖 次日一早,赵悬收了两条咸肉准备给姚家人送去——一条肥的,一条排骨裹着瘦肉。 末世前瘦肉卖得更贵,毕竟大鱼大肉的吃多了,大家都喜欢清淡有嚼劲的排骨,现世倒是肥肉更受欢迎了,肥肉可以榨油,而油可以炒好久的菜。这时候的肥肉不仅是粮食,还可以是救人性命的药。 嘱咐路安将两条肉带去田里,看到姚家人后就给他们,今日她不打算下田,天气一天比一天潮湿起来,她得整理一下余留下来的粮食,另外用来除湿的炭也需要换一批。 去年收集来的大米还剩一些,人工磨出来的大米会偏黄,她将它们储藏得很好,用厚实的塑料袋子密封着,然后藏在缸子里,看了看数量,如果省着吃,可以吃到稻子丰收的时候。 冬天他们大多数都吃地瓜和土豆果腹,直到开春稻子种下后才敢吃饭。地瓜和土豆之类的作物产量很高,一些地里即使是野生的也能生很多,但这些东西吃多了胃老不舒服。 面粉已经没有了,粉丝还剩下一些,就着前段时间晒干的蘑菇和笋煮来吃,再撒上一些肉末,味道还是很不错的,另外还剩下各种小袋的粮食,比如花生、小米、红枣和各种豆子,一些因为藏得很好而保留到现在,被赵悬他们从一户户农家里搜出来,一些是在田间收集的,收集来的粮食大多都瘦瘦巴巴的,大小不一,不是很好看。 将一些生了虫的粮拿到房顶上过太阳,一些只剩一小把的粮食被赵悬混在一起,用水洗干净了,准备一锅炖下。 这种东西如果在末世前,应该被叫做腊八粥。 但想想又不对,腊八粥的用料很讲究,自己手里这一把花花绿绿的粮食底子应该被叫做杂豆炖——里头豆子居多,黄豆、绿豆、黑豆……豆子煮熟了以后会胀大很多,并且顶饱,但是这种随意将豆子煮熟的一锅杂食却不好吃。 黄豆可以炖猪蹄,黑豆可以煨五花肉,红豆做糕点馅,绿豆单单煮成绿豆汤再放一点蜂蜜就很可口,但是这么多种类的豆子偏偏不合适煮在一起吃。 而这种东西,赵悬已经吃了好久好久。 赵悬和路安先前所居住的营地是围绕着一处粮仓而建起来的,粮仓里有大米和玉米,但最多的还是各种豆子。 赵悬猜想这处粮仓或许不是囤人粮的,而是放置还未加工的饲料原料的。 与粮仓配套而建的房屋不多,基本都给营地的管事住去了,剩下的人便只能围绕营地支起帐篷来住,好一些的确实是帐篷,随便一些的就是竹竿撑几块油布。营地里到处都充斥着屎尿味。 男人一般负责守卫和将粮食运出去与其他营地交换物资,女人可以去外头采野菜和草药,或者做一些皮肉生意。在这里独自一个的女人过得很悲惨,她们没有力量保护自己,连辛苦劳动换来的一点粮食都会被克扣,更不要说需时时提防他人的侵犯。 路安没有和营地里其他男人参与保卫工作,他被安排去修理电路或者营地管事弄来的各式各样坏掉的车。 他憨憨的,答应说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就真的干三个人的活,但拿回来的粮食只有一份半。每天天没亮他就离开,直到晚上回来。 在营地里他们只吃一顿饭,就是路安带回来的那把混着各种豆子的杂粮。 剔掉里头的沙子和老鼠屎,将粮食丢进水里,焖上一个小时,再撒点盐就可以吃了。 路安总是很强硬地将一锅杂豆炖平均分成两份,其实终日躺在床上的赵悬所消耗的能量远不如他多,因此那一年他以极快的速度瘦下去,脂肪瘦完了便是瘦肌肉。有时赵悬抱着他,隔着薄薄的衣服,她可以感觉路安身上的皮肉已经垂坠下来了,像一个老人。 营地里的女人都很会采野菜,住在隔壁的璐姐也不例外。白日里男人们都在外干活,她闲得无事就来找赵悬说话。 赵悬躺在床上看着肮脏的顶棚,默不作声,但璐姐无所谓。她不需要赵悬回话,她只需要一个人来静静的聆听就好。 ——赵悬是个很注意细节的人,恰巧她的记忆也很好,末世前她敏感又记仇,不大讨人喜欢,但那时,璐姐所说的一切她都听进去了。 她虽没有和营地的女人一起出去采野菜,但她也知道,什么季节采什么菜,那菜又是什么样子的,一点一滴,璐姐说者无意,她听者有心。 他们所居住的那一片仅仅她和璐姐两个闲人,只不过晚上以后就有各种男人进入她的帐子里去消遣。 帐子不隔音,她常常会听见璐姐痛苦的哀嚎和疯狂的咒骂,以及男人不屑一顾的笑声。 所以璐姐常常说她很羡慕赵悬,她说她的男人死了,现在只剩一只狗陪着她,但赵悬很幸运,她的男人一直护着她。 “这世道啊有的男人还不如一条狗,但是妹妹你的男人,比狗好,更比很多男人好。”璐姐的话时常很糙。 她的狗是唯一的伴儿,那只叫黄豆的土狗平时很温顺,赵悬摸它的耳朵时它会软下耳朵来让她摸,但晚上有男人进帐篷时它就会疯了一样朝那些男人吼叫,一次有个男人被它叫烦了,朝着它的脑袋就是一脚,它飞出老远,血从鼻子里渗出来。璐姐和那个男人打了起来,结局是她连狗一起被揍得下不来床。 那几日是赵悬去她帐子里为她煮的饭。 璐姐的粮得来不易,但她会分出一半给狗,一碗杂粮她吃一半,剩下一半就给狗舔,她也不嫌脏,倒是嫌弃那碗杂粮:“就不该给这畜生取名叫黄豆,黄豆黄豆,吃得我现在叫它名字都想反胃,呸!” 再后来,天黑后璐姐就将黄豆锁到了帐篷外,任狗一声一声地狂吠着。 黄豆是条母狗,它或许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经历着什么,它很着急,却帮不了什么。 黄豆怀孕时璐姐对着四方帐篷骂了近一个小时,赵悬静静听着,也不知道她是骂那条不知来历的公狗还是营地里的男人。 璐姐虽然骂着,但还是将大部分的粮都留给了黄豆。她已经将黄豆当作了自己的唯一,狗怀着狗崽更需要吃些东西。 狗产崽时赵悬也在,璐姐养过猪,知道猪怎样产崽,她也教过赵悬要怎样帮助母猪生产,因此黄豆产小狗的过程还算顺利。一共四只狗仔,三只黄的,像妈妈,剩下一只纯黑色的,估计是像了那只不明来历的野公狗。 那只黑色的狗崽似乎有点傻,母狗的乳头要塞进它嘴里它才知道吃,不然只会傻趴在那哼哼唧唧。出了一点动静其他狗崽都火速拱进了妈妈怀里,就它足足等了半分钟才被吓得一跳,然后眯着眼睛去找妈妈。 但是不知为什么,黄豆的四个孩子还是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唯独留下了那只又瘦又傻的黑的。 璐姐抱着死去的小狗崽哭了一阵儿,而后过了半天,赵悬便听璐姐喊她过去喝肉汤——黄豆很安静地盯着那锅肉汤,眼睛眨也不眨。 那时候璐姐的病已经很重了,她需要营养,黄豆心里应该知道。 璐姐生得不是很漂亮,皮肤黑黑糙糙的,头发更是因为常年不得保养而像一个鸡窝。她也很瘦,脸颊深陷,连指甲都是灰黄色的,营养不良的人连指甲都不会长,而璐姐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剪指甲了。 营地里的人都很瘦,但赵悬知道,她是病瘦的,因为除了瘦,还有一种叫人作呕的臭味从她的下体处传来。 她本就长得不好看,加之感染,来关顾她的男人就少了很多。她常常连饿着好久,赵悬看了不忍心,便将自己的那份口粮硬生生的余下一点,每隔两天都给她送一次。 在离去的那天夜里,她最后一次去看了璐姐。 “姐,我们准备离开这里了。”散发着恶臭的帐篷里,赵悬揭开已经被睡黑了的被子,找到了被子里那具干尸似的人。 “走啦,你要去哪儿?”女人睁开死灰的眼睛,低声蹦出几个字来。她很久都没有清洗牙齿了,赵悬闻到呛人的臭气,但她没有躲开。 “随便哪里都行,这个营地快没粮了,我想过不久它自己就要散了。” 弥留之际的人最终只听进了她前半句话,璐姐居然笑了:“好……好啊,离开这里,去哪不好啊。找个荒村住下来,种粮、捉鱼、养鸡……做什么都比在这个营地里烂掉得好啊。妹妹,你比我有福气啊……” “姐,我还给你带了豆子汤来,你吃一些,等我走了,我担心你……”赵悬有些哽咽,她不是没有心的人,这个姐姐对她很好,她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这个姐姐。 在她被那三个男人侵犯时,是璐姐跑去找到了路安,这才救她了一命。 她的命其实一直都很好,有对她极好的外婆,有宠爱她的父母,有一直保护着她的路安,连唯一一次将要受到的伤害,都被这个隔壁本是与她毫不相关的邻居给扼杀其中。 她是感谢璐姐的,她和外婆一样,教会了她很多生存上的东西。 此时的璐姐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赵悬记得她说过,当初她刚来这个营地时,本想去靠采药养活自己,但她出门后便无人守家,等回来时,家里一些吃的用的就会被偷光,无奈她只能常年守着这个帐子做着皮肉生意。 她也是个很勤劳很坚强的好人,但这世道,就是不给好人活路。 赵悬扶起她坐在床上,让她的头枕着自己的肩膀,手里的那碗杂豆炖不是往日那掺了大半水的模样,反而很粘稠——赵悬知道这是她和璐姐最后的一面,她在用这碗浓浓的杂豆炖感谢她这么久的照顾。 水多的杂豆炖有很重的豆腥味,但浓了反而很是醇香。 她用汤勺舀起一口,轻轻吹了吹,送进璐姐嘴里。 才沾湿了她的唇,璐姐就似乎惊醒一般想到什么:“你要走,把黄豆也带走吧……”顿了很久,她似乎在积攒力气,语气中似在祈求:“带它走,它吃得不多,万一你们真没吃的东西,还有它不是……” “璐姐……” “带它走吧,求你了,姐就只求你一次,啊?” 赵悬感觉心抽着疼,她用力点头:“我带它走,你放心,就算饿死,我也不会吃它的。” “好,好啊,”女人有泪流出来,“妹子,你是好人啊,你是我这辈子遇见不多的好人啊……” 给璐姐喂完了饭,赵悬擦了擦眼睛,为她盖好了被子。床上的人呼吸很微弱,在赵悬扶她睡下后,那模样已经与尸体无异。 她转身去到黄豆的窝旁,正想着解开狗脖子上那根连着铁栅栏的绳索,却猛地发现,黄豆已经不知何时死去了。 它僵硬的尸体盘成一个圆,护着中间那条小黑狗。小黑狗还不知道妈妈已经死去,饿极了的它还在咬着妈妈冰凉的乳头。 赵悬才发觉,确实好几天没有听见黄豆的叫声了。 知道主人快不行了,这只狗也提前随着主人去了——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圆满? 用脏兮兮的手抹去眼角的泪,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只瘦弱的小狗崽,一时间竟又想哭又想笑。 那夜伸手不见五指,乌云布天,星子暗淡,当劳累了一天的众人都沉沉睡去时,路安拖着一辆板车和赵悬悄悄离开了营地。 板车上载着他们的全部家当,不多。车角落里有一个破毯子裹成的窝,里头睡着一只纯黑色的小土狗。 路安在前边拉,赵悬便在后边推。他们漫无目的地朝前赶路,不知道自己的终点在何方,但在赵悬眼中,隐隐有着一种希冀。 “路安,我们给这只狗取个名字吧?” 前头那抹模糊的身影想了一会儿,说:“看它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就叫460吧!” 赵悬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他们这一走,就走了大半年的时间,期间他们受了很多苦,遇见了很多人,那些形形色色的事情和面容在赵悬的脑海中一一划过,让她知道,人不能屈居一隅,营地的杂豆炖会让他们暂时活着,但外头的一年四季才会让他们活成一个人样。 ——恍惚间,赵悬回忆起了很多曾经的事情。 记忆很长,未来也很长。 将这一小袋杂豆抱在怀里下了楼,清水洗干净后,便可以放进陶锅里去细细煨煮,很长时间后,各种豆子和粮米会膨胀,变得软糯,继而会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味来。 各种颜色的豆子在罐子翻涌滚动,还挺好看。 赵悬在粥熟后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很香,完全没有记忆中那难以下咽的豆腥味。 盖上盖子,继续让豆子们炖着,时间越长,会越好吃。 再做两个小菜,至于杂豆炖,可以等路安回来,看他想吃咸的还是吃甜的。 丰富多样的食物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安抚人的心。赵悬想,或许是现在的生活治愈了她,让她尝出了杂豆炖原本的味道。 ——没有难吃的食物,只有不喜欢它们的人。 饭已经做好了,赵悬习惯性地坐在大铁门外的台阶处等路安回来,这里的视角很好,无论路安是从村上头还是村下头回来,她都可以最快看到。 烈日当空,蝉鸣如雷。 小道上的热气蒸腾而起,而在这时,赵悬看见一个模糊人影朝这边走来。 “路安!”她朝他招了招手。 460以为是主人迎接它,甩着舌头一把冲了进赵悬怀里。 第17章 排骨焖饭 从互送礼物后,姚家人也没有和他们有再多交集。 有时候在清早里,她会看到姚家小子,那个小名叫狗狗的男孩在放羊。五只羊里,四只大的,一只小的。全是雪白的山羊,小的似乎已经开始吃草了,但还是紧紧跟在妈妈身边,时不时地想去偷嘬两口奶,但它的嘴上被套着一个塑料瓶子底做的嘴套,这使它既吃不了草也喝不到奶,只能可怜巴巴地粘着妈妈走。 ——那母羊应该还在产奶期,为了可以挤到羊奶供给人喝,所以已经不让小羊喝奶了。 放羊是件不难的活儿,但也不轻松。羊群有时候会停留在一片地方很久,有时候又走得很快。总之要喂饱一群羊需要很长时间,这时间里必须得盯着,不然羊容易跑丢。 四只大羊膘肥体壮的,显然是姚家小子放得不错——他每天在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就出来,沿着小溪流放羊,等近中午日头毒了就赶着羊回去。期间他也没闲着,一边看羊一边需要割满一篓子草,那草应该是下雨羊出不来时所食的草料。溪流边有很多小岔路,本来被杂草所掩盖了,但托了他和羊的福,周边的小路被整理得干干净净。 放羊的孩子在课本中基本是穷苦人家的代表了,但在这末世中,有着五只羊的家庭在赵悬看来肯定不能算作穷。 奶制品可以补碘,在这深山里,没有海产品,羊奶已经算作很稀有的补品了。 不过姚家小子心善,有一次赵悬在采蘑菇,看他蹲在一处杂草茂盛的地方解下了小羊嘴上的塑料瓶,让小羊撒欢地去喝奶。 姚家小子看着虽然小,但是他过得也辛苦,清早放了羊,下午又得和父亲一起种庄稼,一双小手又黑又粗糙。 他很腼腆,性格倒是很像他的父亲,有时撞见了赵悬也不搭话,而是眼神迅速避开,赶着羊朝远处走了。 如果这种关系保持下去,那么他们和姚家人可能会在下半辈子都保持这种淡淡的邻里关系。 双方都知道对方不是坏人,但经历的末世种种,又都不愿意再进一步。 赵悬想着这样也挺好,虽然她损失了隔壁村的那几株果树,但姚家人勤快,田里多了他们的身影也可以顺势震慑一下那些来偷吃稻子的鸟儿。 随着小满的临近,雨水渐渐充沛起来,不比春天那样细毛一样地绵柔,雨水常常如同瓢泼一样倒下来,一般是上午艳阳高照,下午三四点时就乌云密布,雨会以极快的速度和极大的量下了一阵,而后放晴,又是艳阳高照。 赵悬已经掌握了规律,被褥和晒制的食物都是上午拿去晒,然后半下午就收了去。她和路安一般也是清早起来,捞猪草、喂猪、巡田等一系列事情做完,下午午觉后便做些手边的小事,天黑就早早睡了。 下午那燥热的空气会蒸得他们中暑,另外那大雨也不是他们的斗笠能遮住的。 猪崽子日渐大了起来,所需的猪草也渐渐多了,往常一天一簸箕的量,现在增加到三簸箕。只不过早上煮好一锅后分为一天两顿的喂,倒也不是很累。 下午路安会清理一下猪圈和鸡圈,赵悬则做些收衣服做饭之类的活儿。 大下雨的那段时间他们便坐在厅子里,看着天地间相连的水帘子,哗啦啦地打出一片尘土味。 赵悬正缝着一个小布袋子,这种小手工她没做过,因此缝得很慢。袋子有些像个褡裢,正好架在460的背上,有时候捡着一些果子手不够了可以放进这个袋子里。 往常460就很喜欢为他们叼东西,但它傻傻的,老忘了嘴里咬着个袋子,以至于张嘴一甩舌头,袋子就飞了出去。 路安则正在给他俩的三轮车上轮滑油。润滑油在农家很常见,只要没干就可以用。另外厅子里还停着一辆电三轮——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毁坏不算太厉害的电三轮,修一修,要是修好了以后再运什么东西可就省力了。 姚家人再次来拜访就是在这个雨天里。 这一次听到敲门声后,她和路安对视了一眼,双方的眼神都很镇定,但以防万一,路安还是捞起了一柄斧子去开门。 与想象中不同的是,门外竟站着姚家妻子和狗狗。 两人撑着一把锈得不行的破伞,因为雨势太斜,他们身子的大半都被打湿了。女人的头发粘在她脸上,前襟上沾着大块黄泥,应该是来时摔了一跤。 她断了一个臂膀,行走起来不好保持平衡,也难为她在这大雨天里走了这么久的路来到这里。 赵悬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她丈夫好像叫她“小禾”。 “你们可以帮帮我吗?”女人神色焦急,还没等路安回答,她就又说,“除了你们之外,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厅子里,狗狗坐在长凳上,他看着自己和妈妈走进来时踩出的泥点子,很为难地想用鞋子抹去,哪里知道越抹越脏。 他低着头,脸有些红了。 赵悬拿着干浴巾出来时正巧看见这一幕,她视线马上转开。这时候为了避免那孩子尴尬,最好是当作看不见。 路安提着一壶开水过来,给女人冲了一杯热茶,给孩子冲了一杯糖水。 狗狗抱着茶杯怔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他应该很少能吃到甜的东西,每一口都很细致地品尝着。 女人即便满脸焦急,也不忘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温柔地说:“狗狗,你应该先对叔叔阿姨说谢谢。” 孩子慢吞吞地喊了一声:“哥哥,姐姐……谢谢。” 赵悬将浴巾递给他们:“姐姐,你们……” 女人此刻竟全然没有注意双方的辈分已经乱套,她探前身子,脸上有不好意思的神情:“很抱歉这时候来打扰你们,可是我丈夫已经失踪两天了,我、我找遍了我能找到的地方,可是都没找到他……” 姚家这对母子已经一夜没睡了。 昨日一夜,加之今天一个白日,使这个女人的眼眶已经深陷,眼周满是灰黑色。 她应该来不及洗澡或者换衣服。这样的天气汗出得多,此刻她和孩子的身上传来了淡淡的馊味。 她说她叫章小禾,曾经是卫生院的护士。他的丈夫姚远是个程序员。儿子狗狗今年十岁,大名叫姚一诺。 他们一家人之前是在偏北的一处大营地里生活。那处营地实质上已经成为了一个城镇了,里头的人种植作物,畜养牲口,制造一些简单的生活半成品,可以说已经做到了自给自足。 末世爆发时狗狗年龄还小,因此他们夫妻选择了这个营地住下来,为了给孩子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 营地的主事人人品好,声望高,营地里很祥和,大伙也友善,颇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感觉。那时因为营地人多,主事人已经考虑是否带着所有人挪入一个废弃的小城镇中,发电挖井,大家各有所长,说不定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但人口越多的营地,意味着风险越大。 在他们还未搬入城镇时,疾病再一次爆发。不知道源头是谁,只知道病传得飞快,几日光景人就死了很多。不得已,姚远带着妻儿逃了出来。 此后一直流浪,没有人们互相帮扶,要找口吃的都困难。章小禾说他们得去南方,南方有山,不会饿死他们。 因此他们一路跋涉,来到了这里。 决定住在这里是倒也不是因为看到路安和赵悬,是因为初入这里,他们看到满山的树林和清澈的溪流后,觉得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种田放羊一定很好,才准备寻一栋房子定下来。 他们特意避开了赵悬所住的村子,也怕疾病突然再次爆发在自己身上,但他们知道这对小夫妻不是坏人,因为他们会为了两瓶酱油,就回赠自家两大挂咸肉。 姚家人已经很久没有吃到猪肉了,曾经的八头羊让他们吃掉了一半,剩下的羊不能让他们坐吃山空,因此即便已经严重营养不良了,他们再也没动过吃羊的念头。 这个时代,一块肉,真的可以救活人命的。 因此当丈夫已经失踪一夜后她只能想到寻找他们帮忙。 “他昨天下午就没有回来了,狗狗说他看见了一只野鸡,想要抓就跑进林子里去了。我等他等了一个晚上,不见了人,天一亮就出去找,可是也没找着。” 赵悬有些吃惊:“昨晚上不是下了一夜的雨吗?” 章小禾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 路安说:“姚大哥要是自己走的话,走不了多远的。昨下午下了一场雨,晚上又是一场,大概是被困在哪里了。”说着他和赵悬对望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他们想到一处了,他们怕姚远踩上了那两个捕兽夹。 那可以死死夹住几百斤野猪的夹子,一旦夹住人腿,那人腿必定是断了,流了血,再加上经受一夜暴雨,恐怕…… “小禾姐,我看这雨马上要停了,下雨不好上山,等雨停了我们就陪你上山去。” 说完,赵悬和路安已经开始准备上山的东西了。斗笠和雨衣是必不可少的,另外还带上一盘绳子与一柄斧头。赵悬挑了两套姚家母子可以穿的干净衣服给他们换上,狗狗个子太小,因此只罩了件路安的大T恤衫,刚好到他膝盖处,就当裙子穿了。 赵悬和路安一人骑了一辆三轮朝山脚下驶去,赵悬载着狗狗,路安载着章小禾。因为下了雨,地面上还很潮湿,时不时有一两个水洼,小三轮在这种路上并不好走,但省事不少,另外如果姚远真是因为腿伤了不能走,还能用车载回来。 只不过断了腿的人在这末世也活不长久。 小三轮骑到山脚下就停了,几个人徒步上山,路安本想让狗狗坐在车斗里等,但孩子很倔强地摇头,低声说:“我会跟上你们的。” 无法,只能带着他。章小禾少了一只胳膊,登山已经很困难,自然牵不了孩子,路安和赵悬在前头开道,也顾不了他,但狗狗却一路默默紧跟着,也没有掉队。 赵悬没有告诉章小禾捕兽夹的事情,她也不是善人,这末世早没有了法度,告诉了他们等于给自己找麻烦,但赵悬也不是坏人,心里并不希望无辜的姚远因为捕兽夹受伤。 路安和她想法一致,两人都是抿着嘴默默朝山林深处爬着。 ——他们从来没有在大雨之后进山,一是道路不好走,二是怕塌方。 即便是植被茂密的山岭,因为雨势过大的缘故,一些陡峭的地方还是会塌方,另外路滑很容易摔跤,而现世最怕就是受伤和生病。 也许是心中有事,路安和赵悬走得格外快,捕兽夹的位置很远,但才走了两小时就到了。 第一个捕兽夹的位置,没有。 然后是马不停蹄地前往下一个捕兽夹,依旧没有。 赵悬和路安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彼此此刻松了口气。 可是姚远不在这里,又会在哪里呢? 附近没有湖泊,也没有山崖,只不过是为了捉一只野鸡,可以跑去哪里呢? 赵悬巡视了周边的山岭许久,沾了浓重水汽的林子,此刻已经弥漫上了厚实的雾气——大雨过后的雾气很奇特,往常一般是缭绕在山顶,雨落后雾也随之下沉,会呈现出一种山顶一片清晰,而山脚围绕着一片雾气的奇景。 这种雾气置身其中的话也是可以看得见的,雾很厚,像是舞台上释放的干冰。 一行人商量后准备再回姚远消失的附近转转。 路安走在前头,他牢牢牵着赵悬的手问:“狗狗,你确定你爸爸是走进这一带的吗?” 后头传来孩子气喘吁吁的声音:“嗯!爸爸叫我等他一会儿,给我抓了吃了就带我回家了。我看着他跑进这里边的,然后等了很久,直到天黑,爸爸也没回来……”说到最后,他咬着牙,似在后悔:“我应该和爸爸一起去的!” 如果不是为了一口吃的,谁愿意去追一只灵活的野鸡呢? 赵悬在村外总是能瞧见那样多的野鸡野鸭,但她从来不去捉,因为她知道自己捉不到,但要是没了路安和460为她捕来猎物,她或许也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去捕猎。 羊都会为了一口草掉进坑里呢,更何况是对大自然不熟悉的人呢? ……坑里? 赵悬或许想到了什么,她拽了拽前头路安的手:“再往前走点,好像有几个墓坑是吧?” 路安的眼睛亮了亮,他点头,然后带着一队人朝更远处的墓坑走去。 在农村的一些山间是时常有这种墓坑的,全是盗墓人掘出来的。早先火葬还不普及时,山间会时常见到一些土墓,那时便有很多人连夜去挖,甚至开着小型的挖掘机。他们可以将墓挖出个三米深的大坑,不要说是人,就连羊掉进去都爬不出来。 其实普通人的墓中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顶多几个银元。挖出的大坑却苦了很多人,因为没有人去填,坑周边长出的茅草遮挡住坑洞,放羊的人家发现羊少了,便常常去那些坑里寻找,往往一找一个准。 这个村子周围也不例外,几个坑洞在赵悬拿着笔记本巡村的时候就发现了,并做了笔记。她和路安两人平时都不往那里去,就是怕哪天路滑掉进去。 姚远不是随意丢下妻孩的人,除非他死了,不然他爬也会爬回家的——很大的原因可能是他掉进了那几个坑里。 几个人匆匆往墓坑那里走,墓坑那一带有几棵百年老槐树,树冠与其他树冠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很容易就能找到。 果不其然,在阳光陨落,夜色已经弥漫上来时,路安在一处大坑里找到了姚远。 墓坑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深坑,里头积着很脏的水,在一个角落里正窝着一个人,全身都湿透了,连衣服都沾满了黄泥。他垂着头坐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死鸡。 “爸爸!”狗狗趴在坑边上,大声朝下叫着。 坑有大概有四米深,路安在身上系了绳子,慢慢落进坑里,他推了推姚远:“姚大哥……”又轻轻抬了抬他的手脚。右胳膊脱臼,脑后有一道伤口,皮肉被水泡得翻了出来,血液不再流了。衣服其他地方没有破损,所以胸口和肚子应该都没有致命伤。 此刻的姚远已经昏了过去,他的体温很低,但呼吸尚在。 路安将绳子绑在姚远身上,他在底下扶着,上头的人用力将姚远拉了上去。 “赶紧把他搬回家去,他体温太低了。”路安说着就要背起姚远往回走,哪里知道章小禾一把拦下了他。 “我来。”这个女人如此说道,然后在儿子的帮助下,将丈夫驮在背上。她少了一只手,因此狗狗就在她左边帮忙托举着。 赵悬愣了一愣,随即对路安说:“这边离山下也不远,我先去把三轮骑过来。”说完她转身朝山下跑去。 姚远不高,一米七多点,再加上营养不良,所以他并不重,相反章小禾的身高在女性中算高的。末世后,再娇嫩的女人都要挽起袖子来干活,力气绝对会变大,因此章小禾背姚远走回来应该没有问题。 即便是力气算小的赵悬,也迫不得已背起过高个的路安。 ——章小禾应该不想再承他们的情了,赵悬是这样理解的。当初她背着头破血流的路安一路上挪回自己的帐子,也是咬碎了牙齿没有向周边人呼救。 好在这片老槐树离村子并不远,只是地处一个犄角旮旯里,姚家人初来这个地方,对这一带不熟,所以姚家母子在寻找姚远的时候应该是无意漏掉了这个地方。 将三轮骑到他们下山后的必经之处,很快,她就看见了走在前头的路安,以及紧紧跟在后头,脸色却是铁青的章小禾母子。 哎,真是个倔强的女人。 心中叹口气,她一手把着自己三轮的把头,一手拖着另一辆的把头,脚上一蹬,一人带两车,飞快地迎了上去。 经狗狗的指点,他们驶入了下溪村姚家所住的房屋中。 姚家也是住在村子边缘的高处,想是谁也不愿意住在一个空无一人的村子中心。他们所住的房子也是一栋水泥房,墙上贴着些款式老旧的绿花瓷砖。房屋两层,前头围着一个更加小巧的院子,只不过围墙太矮,只有一人高,院子大门不是厚实的铁门,而是铁栅栏门,因为多年无人打理,铁栅栏门早已锈迹斑斑了,脆弱得好似一脚就可以蹬飞。院子后方毗邻的应该是猪圈,被姚家人养上了羊,因为赵悬时不时能听到屋后头有咩咩声传来。 这栋房子与村子里其他房子无异,一楼是吃饭待客的厅子,以及厨房,二楼便是卧房。 章小禾和狗狗将姚远背上了楼,路安和赵悬没有跟上去,赵悬来到厨房,见缸子里还有水,便拿了塑料瓢子朝锅里舀水,路安默契地坐在灶肚前开始烧火。 厨房有一扇窗,窗下放着一个破长条桌子,桌子上放着几个瓶罐。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没有了,被姚家人用一块塑料薄膜临时给封上,因此厨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她将窗户下的几个罐子都揭开了瞧了瞧,发现里头是些杂粮,有大米小米,也有玉米和豆子。另外角落中还放着一个小圆篾子,里头躺着几颗晒干的丑蘑菇。 姚远用命换来的鸡还被扔在院子里。 赵悬原地转了一圈,正瞧见路安朝灶肚里添柴火,火已经烧得很旺了。 去年赵悬就将周边村子可用的东西全都收集了来,后来姚家人应该是没有寻到什么可用的东西,现在这房子里这点可怜巴巴的家什应该是他们自己带来的。 又叹了口气,赵悬招呼路安:“走,我们回家一趟。”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在两个村子相连的小道上,一辆小三轮慢悠悠地走着——也许并不是骑车人主观上骑得慢,而是所载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路安蹬着三轮,赵悬站在后头的小斗里,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举着电筒为他照着路。在她脚边,放着一床用塑料薄膜包得严实的厚被子,一捆绿油油的小萝卜,三个青南瓜,一袋粗大米,另有几个小坛子,里头依次放着一些腌肉,一罐猪油,以及一罐糖。 里头的每一样不是他俩亲手种的,便是他俩亲手做的。 赵悬有些心疼。 在她嘟囔着收拾东西时,路安倒是在一旁看着她的模样笑出了声:“要不别帮他们了,等那家的男人死了,我们就把他们的羊抢过来。” 正在分猪油的赵悬思考了一会儿,回答:“这不太好吧……” ——她竟然还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真那样做了,我们和那余家三兄弟有什么区别……”她一边说着,一边合上陶罐的盖子,并小心地放到三轮车上。 在营地里企图强暴她的余家三兄弟,也是差点将路安打死的人——这些身强力壮的男人,没有父母,没有妻儿,他们单独一个人就是危险的存在,聚成众后更是如同一群鬣狗。 很可笑的是,营地需要他们来守卫,而营地最不安定的因素也是他们。 路安和赵悬在他们手里吃了很多亏,但也因为这些人,他们很快就熟悉了末世法则。 她和路安很少对陌生人动恻隐之心,但他们还保留着情感羁绊,只要他们知道彼此都活着,他们就一直是人,而不是鬣狗。 到姚家时天色已经透黑了,二人骑着小三轮进入姚家时正看见狗狗提着一桶热水往楼上走,孩子看见他们后还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你们走了……” 路安问:“你爸爸怎样了?” “妈妈把他的手接好了,现在在给他的头缝针……但是爸爸在发烧。” 赵悬抱着被子走过来对狗狗说:“我和你一起上去看看,这是给你家的被子,前几天刚晒过的……” 说着两个人都走向二楼。 姚家所住的房子比赵悬所住的要老上很多个年头,赵悬的房子类似于现代格局,一整套有卧室有厕所。姚家的房子是老式的,所有的房间并在一条线上,楼梯上去就是一条走廊,走廊通所有房间。 二楼三间房,他们住在居中的一间里。 屋子里很暗,只点了一根蜡烛。姚远此刻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他枕在章小禾的大腿上,章小禾正捏着一根缝衣针,帮他缝上伤口。 凑近了,赵悬看见那针上系着的是一根长头发。 她这才意识到,姚远和章小禾的感情应该很好吧?末世里很多女人为了方便都剪短了头发,而章小禾一定是被保护得很好,所以头发还这样长而顺。 她悄悄把被子放在一旁,章小禾感激地冲她点点头。 狗狗担着热水上来,把毛巾沾湿了,便捧着一直站在妈妈身边。 赵悬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退了出来。 院子里路安正在拔鸡毛,鸡不同于鸭子有小小的绒毛,开水一烫毛就可以撕下一大片,漏出白白嫩嫩的鸡皮。 赵悬拿着手电筒走进了厨房。 灶里的柴火已经差不多燃尽了,她又投了几根柴进去。接着拿起带来的大米,开始淘起米来。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准备煮些省事的饭菜。 姜切末,蒜叶切丝,等锅热了便舀了点猪油下锅,接着便是倒入排骨进去翻炒。 排骨本身有油脂,因此不需要很多油,用小火慢慢炒着,锅太干了就可以加些酒或者水,最主要是有耐心,往复几次,最后一次锅底干了油脂随之就被熬出来,用排骨的油自己煎自己,直到被煎得微微金黄,再将泡发的香菇、姜末、蒜叶子依次倒下去,炒出香味了就可以放点酱油。酱油因为是自己酿造的,比不得商店买的香,但在这物资贫乏的末世已经是最好的调味料了。 这时候无论是排骨还是配菜都半熟,将泡着水的大米倒下去,连同切成小块的南瓜一起翻炒几下,最后撒上盐,加点水,盖上锅盖,只等饭熟就好。 这样的焖饭,要加些洋葱和干贝下去会更香,只不过赵悬并没有在村子里发现过洋葱,而海离他们太远。 这边将饭做了下去,那边路安已经把鸡清理干净了。 赵悬砍了小半只鸡,剩下的大半只连同内脏一起用盐腌在一个大瓷盆中。姚家人吃点肉不容易,一只鸡不能在一餐里就给她造完了。 找了一会儿,她终于在角落中发现了一个炉子以及一个铁锅子。 她挑了一些鸡油较多的部位,切成小粒和姜丝一起炒,炒出鸡油后加入热水,煮成了一锅伪鸡汤,等鸡汤沸腾时她又抽空洗了一把小萝卜。 小萝卜是连着叶子一起洗的,这时候的白萝卜还没长大,但赵悬贪嘴,等不及了就常常拔了来吃。小萝卜才指头大,正是甜的时候,萝卜叶也还青嫩,没有苦味,和姜片猪油炒来吃很是爽口。 农村的铁锅导热快,柴烧得火也大,很快就传来了香味。 赵悬和路安百般无聊,就坐在长凳上撑着下巴看星星。 章小禾安顿好丈夫后才迟迟下楼,不好意思地朝他们笑了笑:“今天真的很谢谢你们……” “不妨事,反正都要做饭,我还借了你家的柴和水呢。”赵悬安慰道。 路安问:“姚大哥还好吗?” “已经睡了,在雨水里泡了一夜,现在还在发烧。”末世后发烧已经成为了人类的一道坎。“不过,”章小禾又说,似乎在安慰自己,“我可是护士呢,可以照顾好他的。” 排骨焖饭是妈妈教给赵悬的,赵妈和很多父母一样,担心女儿在外工作不好好吃饭,便教她做了这道菜,炒好的米和菜倒进电饭煲等着熟就好,但妈妈不知道的是,现代年轻人不好好吃饭的原因大概率不是做饭难,而是吃饱后洗碗难。 末世前赵悬不怎么做饭,但她喜欢看妈妈和外婆做。她是个很细心的人,很多事情虽然没做过,但已经记下了步骤。 人作为个体有很大的差异性,比如路安喜欢电子机械,因此他时常会将注意力放在这个机器是什么运作原理,或者怎么使用可以让机器功能最大化。赵悬的世界里则常常是外婆的唠叨以及妈妈的嘱咐。 妈妈说,这种饭要加点洋葱更好吃,与芋头或是南瓜一起焖的话饭也会很甜。 她很清楚地记得妈妈所说的一切,但她却从来没有照做过——也可以说是,妈妈教她的菜,教她的生活方式,她从来没有做过,但很奇特的是,随着年龄增长,她发现她活得越来越像是自己的父母了。 饭熟后,赵悬撒上一把葱花,再用锅铲将葱花和米饭拌在一起。排骨一根根的松软得很,几乎要从骨头上脱下来。米饭吸收了香菇和猪油的味道粒粒饱满又油亮,美中不足的是南瓜还没有完全成熟,不够甜,但瑕不掩瑜。 这是一道很好看的菜,翠绿的葱,油光的米饭,金黄的排骨和南瓜,这些颜色可以最大限度地激发食欲。 狗狗在一旁帮忙取饭碗,看着这一锅排骨焖饭咽了咽口水。 汤还在炉子上炖着,赵悬这时候才下了前头洗好的那把小萝卜。飘着晶亮鸡油汤水几个翻滚后,就将萝卜叶子烫得油绿。 萝卜叶子可以捞起来单独做一盘蔬菜,小萝卜则可以多煮一会儿,等煮得透明了,萝卜不仅会渗入鸡油香,还会更甜些。 她和路安在冬天时常常煮这种伪肉汤,一两块肉常常被他们用水熬得再也出不了什么油水后再吃,几块肉和一大盆子水熬出来的不能算是肉汤,顶多就是带点肉味的开水,但这种吃法可以用来骗想吃肉的肚子。 末世后即便是赵悬这样的女生饭量也会变大,长期没有补充油脂的身体会转而摄取更多的淀粉来达到一个平衡。赵悬可以吃下瓷实的一大碗饭,章小禾也不例外,但她们依旧很瘦。 这五年来赵悬绝少能吃到滋味丰富的调料,味精之类的增鲜剂已经过期,因此她的味蕾变得越来越敏感,南瓜焖熟后变得绵软,用舌头随便一挑就能碾断瓜肉里根根分明的纤维,以前淡淡的甜味在今尝来已经很甜了,排骨也有独属于自己肉鲜味,以前她是绝对尝不出来的,现在她已经可以轻易分辨菇类的鲜,肉类的鲜以及蔬菜的鲜各有什么不同。 狗狗估计很久没有吃这么丰盛的一顿饭了,他先吃大口扒了几筷子饭,狼吞虎咽下半碗饭后猛然回过神来,觉得这么好吃的饭菜不应该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不知滋味地往胃里吞,转而一小口一小口地细细品尝着。 章小禾的眉头微微皱着,心里还担心着丈夫。 赵悬和路安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因此虽然这是五年来罕见的一次方桌坐满的晚饭,期间却奇迹般地保持着静默。 赵悬本来很饿了,但克制住只吃了一碗饭,转头看向路安,他也是只吃了一碗后就放下了筷子。 锅里的饭还剩下一半,油亮的萝卜叶剩下不少,一锅滚烫的淡鸡汤也剩下一大半,因为一直炖在炉子上的缘故,小萝卜已经被煮成了透明的模样,薄薄的白色小圆片脉络清晰可见,在汤中翻滚着像一片片雪花,很是好看。 天已经黑透了,厅中只剩一支蜡烛迷迷晃晃。 开饭前赵悬已经将排骨饭和萝卜叶分出一部分,用干净的砂锅盛好放在一边——这是给姚远留的饭,他被抬回来后便昏睡过去,赵悬估计他一时半会醒不了,就自作主张地给他留了饭。 章小禾起身就要收拾碗筷,她少了一只手,因此常人可以将碗垒得很高、双手端着返回厨房时,她却只能拿一半,狗狗起身要帮她,被她轻轻推开:“去打点凉水来。” 男孩闻言很乖巧地就去拿了脸盆,盛了半盆水。 他是个很聪慧的孩子,妈妈只说了一半话,他却知道将剩下的饭盛出来,用大碗装好,反扣上一张碟子,再将大碗放进脸盆里。 天气已经很热了,没有冰箱,就只能靠这样的方法不让食物变质。留给姚远的饭菜就置在灶台边上,半夜里如果他醒来马上就可以起炉子热给他吃。 赵悬眼见无活可干,就和章小禾打声招呼准备离开,哪知却被她叫住。 女人在厨房捣鼓了一会儿后走出来,提着一个篮子,篮子放着一个热陶罐,正是用来炖淡鸡汤的那个。 “这个你们带走吧。”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赵悬发现章小禾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大多数表情都是笑着的,淡笑,苦笑,乃至这略带歉意的笑。末世后很多人的表情都是麻木的,因为饿,因为痛失亲人,因为不再需要社交,所以当章小禾每每露出笑意时,赵悬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亲近之感。 “你们今天很累了,但我看你们吃得又很少……你们待会儿要骑车回去吧?现在天气热,这汤也不会凉透,等你们到家了,正好喝点汤。吃了热的东西,晚上就好睡觉了。” 赵悬没有推辞,依言接过来。 抱着瓦罐坐进小斗子里,路安长腿一蹬,小三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慢慢动了起来。 章小禾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赵悬看见狗狗不知什么时候从母亲的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来,偷偷朝他们招了招手。 赵悬笑了笑,扭过身子也朝他们摆了摆手。 第18章 鲜羊奶 赵悬也觉得,姚家人大致不是坏人。 他们比赵悬二人要幸运,在末世最初就找到了靠谱的大营地,营地里的人守望相助,以家庭为单位组成起来的营地比赵悬的营地要靠谱得多。姚家人的营地不会抛弃老幼,男人在外从事贸易和保卫,女人和稍大的孩子可以在营地里生产各种生活品,比如酿醋,酿造酱油,以及腌制咸蛋和皮蛋之类的简单的副食品。 姚家人大致是没有受过太多的末世后的尔虞我诈的,那个据章小禾所说非常善良和大度的营地首领,用自己的智慧为他们筑起了一方桃源。 虽然在营地毁灭后姚家又辗转流浪了很多地方,但再没有加入过其他营地,自然不会经历赵悬他们所经历过的事情。 一个营地,首领是非常重要的,这让赵悬想到了他们营地的一个领导人老刀。 末世后,姓名似乎变成了不太重要的东西,赵悬一直不知道老刀的大名,大家都喊他老刀是因为他耳朵后边有一条刀割出来的长长的疤,几乎将他的右耳朵给割下来,那到疤似乎牵扯到了他的脸部肌肉,让他笑起来时总是歪着嘴,看起来脾气不大好的样子。 老刀一米八多的个头,和路安差不多高,却浑身肌肉,留着一个几乎是光头的圆寸。他的光头曾给赵悬留下深刻的印象,末世后留长头发麻烦,因此多数人都留着短发,那短发自然是自己剪的,一般手边有什么工具就用什么,剪刀最好,镰刀也行,但技术大多不行,因此很多人的头发虽短,但都是高低不平的瘌痢头。老刀就不一样了,他的头也是自己剃的,但是剃得极为光滑,就连看不到的后脑勺就剪得十分平整圆润。他自己解释年轻时因为不舍得那十几块的剃头钱,就买了剃刀自己在家剃,刚开始时也剃得不好看,后来熟能生巧,一个圆寸能给他剃得浑然天成。 当然,他就只会剃一个圆寸,但就是如此一个显目的头发,让他整个人看上起十分精神。 他曾是营地的主事人之一,住在粮仓旁那几排小楼里——那里是只有营地管事才可以住的地方,其他人只能在旁边的空地上圈个棚子做住处。 老刀是管事人,却又不大管事。 也许是其他管事人看中了他的高壮——他是真的高壮,同身高的男性站在他身边依旧显得很柔弱。他是退伍老兵,后来成为了巡特警,营地中没有男人可以打得过他。 营地中要是有口角发生,一般都是他出面,三五个也好,组团斗殴也好,只要他那铁塔般的人朝边上一站,男人们便都乖乖听话了。 其他管事人也许就是看中了他的震慑力才一直好吃好喝地招待他。 赵悬先前所处的这个营地比不得姚家人所在的营地,这个营地更加野蛮化,有力气能大的男人占据着绝对的权威,营地中几乎看不到老人和孩童的身影,这是营地管事人乐见其成的,老刀不大管营地内的杂事,除了稳定营地内岌岌可危的安定外,大多时候他都是骑着摩托车出营地寻人。 据说,他在找他的女儿。 那时候资源还算充裕,权力大的管事人可以得到汽油和车子,老刀那辆摩托车就十分锃亮拉风,连不懂摩托的赵悬看来都非常酷飒。 老刀常常会带着一桶油就出营地寻人,短则一两天,长则数十天,他的模样再加上一辆拉风的摩托显得他人更不好惹的样子,但赵悬知道,他是有别于营地里其他的管事人的。 他曾经救过她。 那次她差点被余家三兄弟强暴,多亏了璐姐的报信,也多亏了老刀。他和路安一起赶了回来,给余家三兄弟一人一拳,请他们躺在了地上。 不然,按照路安当时的体力是绝对打不过三个男人的。 路安是怎么和老刀认识的呢?路安自己解释是在营地里,老刀的摩托坏了,他恰巧路过后帮他修好了摩托。 老刀承了他的情,两人一来二去的就熟了。 同样也是因为他的缘故,那段时间余家三兄弟也没有来找过麻烦。 再后来,老刀骑着他那辆摩托,离开了营地。 他说营地周边已经被他找遍了,并没有女儿的消息,他必须离开这里去往更远的地方。 他的女儿小名叫猪猪,是她妻子临死前挣扎着爬下病床、捶打着隔离室的玻璃叫他要好好保护的人,那时社会还没有溃散,他任然秉承着一个军人的职责保卫着国家安全。 只是到处都是动乱,猪猪被他反锁在家里。他一连出了几天的任务,再回家时,门被砸了开来,家里一片狼藉,而猪猪已经不见了。 他疯了一样到处寻找女儿,也是为了守住对亡妻的承诺。 在他贴身的皮夹子里放着几样东西,一是妻子留下的身份证,二是猪猪五岁时的照片。身份证是妻子生病后他保管的,照片是他一直放在皮夹子里的。后来大疾病摧毁了人类社会,匆忙中他竟然只留下了关于妻儿的这两样东西。 可是猪猪失踪的时候是十二岁,小孩子长得太快,五岁和十二岁的模样相差很大,赵悬觉得老刀拿着照片寻找到女儿的几率也不大。 赵悬失去了路安尚且不能好好活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又怎么能活在这末世中呢? 赵悬实际对老刀并不是太熟,路安倒是和他更熟络些,但是很奇怪,赵悬会时常想起他们:老刀、璐姐,还有那可恶的余家三兄弟。 自姚家那边回来后的接连两天,赵悬都没有再见姚家人的身影。赵悬和路安都不算是很热心的人,那日陪他们母子找到姚远,加上送的那点粮食,这些对于他们小两口来说已经做到了“热情”的极限。 赵悬的心思依旧扑在自己的小日子里。蚊帐已经支起来了,竹蔑子也洗刷后晒过了太阳,晚上洗过了澡钻进蚊帐里,竹蔑子凉丝丝的,可以叫人很快入睡。 路安从别家多拆了几个门帘过来,安在了需要频繁进出的房门口上,进出门就马上闭上,既可以通风,又可防蚊虫。 夏日里最可恶的就是蚊虫了。 花腿大蚊子只要叮上皮肤就可以留下一个硕大的包,几天不退。赵悬为了防蚊虫即便在夏日也是长衫长裤的穿着。 质地清凉的婆婆衫虽然老气,看是穿着轻巧还不粘汗,即便是长袖穿着也不热,裤子也是长裤,只是可恶的小虫子无孔不入,长袖长裤行走无碍,但凡蹲下,长裤往上扯露出一截脚脖子时,小虫子便会绕着她的小腿叮上一圈包。 这现象在她蹲茅坑时尤为叫人困扰。 赵悬采了一些艾草来,晒干了搓成条,但凡去茅坑时就点上一条,艾香会驱散一些蚊虫,但闻着烟气也不舒服,烟气一大感觉熏的是自己而不是蚊虫。 用来消肿的清凉油他们有不少,这东西保质期很长,乡下家家户户都备有好几个。赵悬将它们装在一个小铁盒里,宝贝地放在床头边。 田里的稻子在这炙热的天气里长疯了,几乎一天一个样。其他的庄稼长得也十分喜人。旱田里上的玉米已经一人高了,密密匝匝的,比施了化肥的玉米杆子要瘦些,不过已经让她很满意了。花生早就开出了黄色的花,败落后扎进土里,开始孕育果实。 花生田里的土需要时常松松,以便果实生得更好。 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起来,赵悬和路安通常会早早起来,扛了锄头,背着水壶去田里,趁着温度还没上来,给旱田松松土,或者给稻子去杂草。 庄稼在长,田里的虫子和杂草也在长。 她通常和路安分开行动,一个去稻田里除草,一人就去旱田里松土。 赵悬常去稻田那里除草,她穿着雨鞋踩进薄薄的水田里,提着一个小筐子,见杂草就拔了丢进筐里。很多时候她会看见趴在稻叶上的小虫子,一些绿油油的像是蚂蚱,直接被赵悬徒手捏下来,扔进水里然后毫不迟疑地踩上一脚。 那些小虫的腿上有倒钩,有时粘着她的手指怎么甩也甩不下了。 还有一些蜗牛盘踞在叶子背面,似乎是在遮阳,也被赵悬面无表地掰下来,扔进筐子里。 能淹死的虫踩进水里给稻子做养料,不能淹死的会被她带走,等会儿一起埋进边上的土里——还是做养料。 没有农药,田里的害虫很多,蚊子也很多。 就算赵悬将手脚用长袖裤包起来,无孔不入的小黑虫还会在脸上叮出一个个大包。 赵悬的手沾满泥水,不能去抓,十分痛苦。 旱地的管理也叫人痛苦。 太阳是会先照向那里的,即便是在清早,那里也总是比稻田里热很多。路安在这几日里眼见地黑了。 赵悬有时会伸长脑袋看向遥遥处的路安,看着他佝偻着脊背锄地,那模样不用凑近看,就知道他很辛苦,比她要辛苦得多。 她有些想吃冰棒了。 ——在这种日子里,能和路安一起吃两根冰棒一定是叫人非常快乐的事情吧。 隔壁姚家人的地本来就种得比他们要晚,如今又是好几天没打理,田里的稻子已经蔫头巴脑的了,小小黄黄的,比赵悬地里的稻子可要丑太多了。 赵悬自然没有多余的体力帮着姚家人打理稻子,她觉得人各有命,吃穿在天,姚家人要自己扛不过这一关,她不介意在他们团灭后再接手这片稻子田。 这几天最叫她苦恼的还是虫害,她一直在盘算着要不要给稻子打药。 春天去太平镇带回来的农药,不知道可不可用,甚至不知道可不可以用在稻子上。 大概过去了四五天,姚家人才又出现在赵悬的视野里。 依旧是一个清凉凉的早晨,赵悬看见隔壁田里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晃动着。 那是章小禾和狗狗。 极度少人的世界是很安静的,这种安静可以听见风声和蛙鸣,甚至是自己的呼吸声,因此,当赵悬靠近时,他们很自然地就听见了脚步声,继而回头,在看清赵悬后报以一个淡淡的笑。 姚家人确实是从一个很安全的营地里出来的人,他们在很多时候对外界都没有报太大的警觉,要是赵悬,在脚步声尚是模糊的时候她就会寻找声音的来源了。 章小禾很难干动农活,田里的积水让她不好保持平衡。用锄头时她也只能用一只手,单手的力道很小,准头也不行。姚远大概是很疼妻子的,之前有他在从来没见章小禾干过农活。 但这个瘦弱的女人和她幼小的孩子虽然不如男人干得多,但他们似乎也十分清楚种稻的步骤——能活到这时的人类,必定是会些种植技术的。 赵悬和路安自从来到这座村子后就保持着极其规律的生活,晨起一起巡田,找猪草,然后她喂鸡喂猪,路安去担水。下午会睡一会儿,等太阳落下去时,路安会给那半亩菜地浇浇水,赵悬忙着收衣服,然后做晚饭。 一日三餐,早睡早起。 赵悬认为规律的生活会让他们身体健康,在医疗已经完全消失的今天,必须减少生病的次数。 因此,他们二人也只是在每次清早才能见到姚家母子。 菇类和树莓已经过季,笋子也抽高变成青嫩的竹笋。赵悬早就不进山采菇了,也没有机会在其他地方见到放羊的狗狗。 一连半个月,赵悬都没见到姚远。 午后,正是阳光最毒辣的时候,赵悬和路安吃过了午饭,路安洗了碗,赵悬将衣服在楼顶晒了,两人洗了把脸,钻进了蚊帐中纳凉。 卧室里依旧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多余的陈设。赵悬将他们夏天穿的衣服挂在屋子里唯一一个木橱里,冬天的则洗干净了收纳进其他房中。桌子放有一个大铁壶子,里头是赵悬早上就烧好的水,撒上一把茶叶,就这样粗糙地泡着,等水凉透了,喝下去清凉又下火。 小卧室中仅仅多添置了一架电风扇。 赵悬和路安一直以来用电都很小心,很怕电路出现问题后,路安无法解决就用不了电了,因此他们一直控制电器用量,除去一直开着的冰箱和晚上偶尔开着的灯,夏天里仅仅多添置了一架电风扇。 这架电风扇是肉眼可见的老旧。 某个二十年前的国产品牌,方正的外形,翠绿的颜色,开起来的扇叶可以发出规律的扑哧声,好像下一秒就会坏掉。机身上一个四个按钮:开关键,大档风,中档风,小档风。就是这样一个已经临近退休的电器,却是他们在村中找出来的仅能转动的几台电风扇。 村中遗留下来的电扇不少,有些积灰后就不能用了,有的电线被老鼠咬断。挑来挑去,能用的居然是这架最老的。赵悬感叹国货质量就是好。 一楼的厅子顶上安有一架电风扇,只是年久失修,赵悬不敢开,怕一开,老旧的扇叶会掉下来削掉她的脑袋。 卧室中将电风扇的中档风开启,虽然小有噪音,但凉风透过蚊帐,温柔地吹进来时,也让人感觉无比惬意。 无事的午后,除了小小的一趟午觉,赵悬也不愿意走出蚊帐,有时躺在冰凉的竹蔑子上发呆,有时和路安下两盘棋。 他们下的是象棋。 末世前赵悬是不大爱下棋的,末世后在娱乐诸无的情况下她又觉得下棋也还不错。 路安教会了她象棋的规则,但她也仅限于学会了规则,对于象棋需要走一步想十步的下棋技法她一直不大擅长,因此老在无知无觉间输给了路安。她棋下得不好,好胜心又挺强。输棋了还不高兴,不高兴就要悔棋,悔棋后还是输了。 路安倒愿意让着她,反正他放水时赵悬根本看不出来,因此下三次,他会毫无痕迹地输一次,给赵悬造成一种自己一直在进步的错觉。 错觉就错觉吧,左不过世界就剩下他们二人,赵悬棋术高低不重要,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那日两人又凑在蚊帐里下棋,突然听闻楼下的460吠了几声,不似警告,更像是提醒,接着便听见敲门声响起来,伴着一个男孩声音:“路安哥哥,赵悬姐姐,你们在吗?” 赵悬正要下子的手顿了顿,和路安对视一眼。这声音虽然听见的机会不多,但他们都猜出了对方是谁。 “我下去。”路安说着就撩开蚊帐,套上拖鞋走下了楼。 本是假寐的460此刻已经站起来了,摇着尾巴等在门口。经过这段时间460也熟悉了姚家人的味道。它带着一种很奇妙的警觉,似乎知道很多时候不能发出声音,人际荒芜的地方,声音就是最大的目标,因此多数时候它会在安全的时候发出叫声,比如这次知道是狗狗来了,它会提醒主人下楼来开门。 男孩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习惯性地抿着嘴,虽然年纪不大,但却像个老干部。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衬衫短裤,背着一个旧书包,脚上套着一双塑料凉鞋。这样热的天气他也没撑伞,只在头上盖着一顶大荷叶。大概是走久了,荷叶有些软趴趴的,遮住他一半眼睛。 见有人开门,他抬起头来,看是路安后又很是礼貌地喊了声路安哥哥,然后解下自己的书包,从里头掏出两个瓶子来。 一手可握的玻璃瓶子,一共两瓶,上头盖着粒软木塞,里头灌着满满的白色羊奶。 “这是阿角产的奶,”顿了顿,他又补充道,“阿角就是那头母羊!它产的奶可好了,我妈妈说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感谢你们,前段时间这奶给我爸爸喝了养身体,现在他好得差不多了,这奶就你们给带来了。”然后不给路安反应的时间,他把羊奶瓶放在地上,转身往回跑了。 “路安哥哥,你们喝完的奶瓶放在门口,我明天再来取!”末了,已经走得很远的孩子又加了一句。 赵悬在窗台上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路安将羊奶放进冰箱的保鲜层中,转回楼上时对赵悬说了这一切。 奶制品对于定居在山区中的他们来说是好东西,自然这对于姚家人来说也是好东西,母羊需要生小羊才有奶,而母羊也不是年年都有生小羊的。 或许,能有这样的一个邻居也不错……她想起她和路安一起流浪的日子,两个人互相扶持着活着,但一旦其中一人生病或是受伤,那么剩下的一个一定会非常无助。或许哪天真遇上什么事情,这户善良的人家也会给予他们帮助。 这是世界,或者就再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路安一边赞同着赵悬的看法一边爬上床,将蚊帐又拢严实了,接着转身准备下完剩下的棋,他看着棋局有半分钟,看得赵悬有些不安。 “你……”他抬起好看的眼睛看回她,“又趁我不在动了棋?” 赵悬嘴硬:“哪有?!” 路安无所谓地一笑,将棋子一一挪回记忆中的地方——他的悬悬啊,棋品也着实太差了一些。 上好的羊奶比牛奶还要更加香醇一些,甚至可以自带甜味,姚家的那头叫“阿角”的小母羊显然不属于高端的产奶羊,也许是因为狗狗每天放得勤,这羊奶还是很浓香的,却透着丝丝膻味。 生了炉子,将两瓶羊奶倒入小锅子里,用文火煮沸,未经工业杀菌的奶制品,需要沸上半小时左右才可以饮用,如果用大火只怕早就把奶煮干了。 在煮奶的间隙里,赵悬还将两个奶瓶用开水烫干净了,倒扣晾干。 此刻已是傍晚,随着盛夏来临,白天的时间愈加长了,在太阳西落的时间里,他们可以做很多事情,她做饭,路安就去喂猪。 四只猪崽依旧是每天两顿,但食量大大增加,村头那几潭水葫芦已经不够它们吃了,路安有时会捞些地瓜叶子拌上糠给猪吃,猪崽不像吃肥料的肉猪那样吹气似得长,每一斤肉都是实打实的,据说赵悬所说,秋冬才是猪长膘的时候,那时田里的庄稼都熟了,猪可以吃地瓜,还有花生榨油后的渣,这些东西都是长肉的好料。 路安不懂养猪,所以他严格按照赵悬这些凭借着记忆传授的经验养。一天两顿的喂养,隔几天还要打扫猪圈,将猪屎铲走去囤肥。 四头猪所产的屎比他们两个人所产的量要多太多,经过发酵后的猪屎会变干,形成松散的黑色肥料,这些肥料小部分贡献给了菜地,大部分洒进了旱地里。 农人的生活,注定是要和屎尿打交道的。 这些活路安不大让赵悬做,通常是他一个人完成,最先干的时候总忍不住要干呕几声,多干几次竟然也习惯了,撒屎撒尿都是一派风轻云淡的模样,人的适应力果然没有上限。 这边路安喂好了猪,他转回家里,洗了手,正巧赵悬也热好了奶。 两杯羊奶,一杯稍多,一杯稍少。 多的那杯是路安的。赵悬总觉得路安应该多吃一些东西的,从体量上说他更大,消耗的能量自然要多。 她问路安:“要放糖吗?” 路安摇头。 煮沸了许久的奶在倒入杯子里后,随着温度下降,上边会结一层奶皮,奶皮是最香的,赵悬和路安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西落的太阳并不热,他们二人就被笼罩在阳光里,连皮肤都能反射着微微金光。 赵悬先小心翼翼地舔掉了奶皮,还是有些膻味,但那又如何?这掩盖不了她这五年来再一次喝到奶的欣喜。 她小口嘬着,脸上不自觉地带着笑。 路安扭过头去,正巧看见自己媳妇那憨憨的模样,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空气是微热的,羊奶的滚烫的,他看见赵悬的鼻尖上渗出的细汗,她的鼻梁有块皮肤被晒脱落了,她的头发短而细碎,为了方便,她已经留了很久的短发了,但她的侧脸很好看,小巧而俏丽的鼻子,柔和的轮廓。她有着一双很少见的淡棕眼珠,第一次见她就让路安盯着看了很久,直到他们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那双流沙似的眼睛依旧时常吸引他的注意力。 他的悬悬长得真好看。 赵悬无知无觉,慢慢喝完了羊奶,然后要走了路安手中早就空了的杯子,舀了半盆水,将杯子仔细洗干净。 炉子上炖着一碗蛋羹,蒸熟后滴几滴香油就嫩滑可口,再用蒜头和酱油拌上一盆小青菜,这就是他们的晚餐。 她和路安两个人都没有什么仪式感,对于米饭需要搭配什么菜色更是随心来做,一碗汤也好,一碗菜干也好,应时应季的有什么就吃什么,有时候也会煮些粉丝和面条干,但那些陈年粉面对赵悬来说宝贝得不行,这些收集来的食物不同于地里长的,是吃完真的就没了。 赵悬有时会想着收了稻子就自己晒些粉干,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第19章 冰棒 田里的蔬菜和稻子存在一样的虫害问题,因为种的时间早,一些诸如西红柿、黄瓜一类的蔬菜已经结出了果,只是果生得蔫蔫巴巴,有几株西红柿还没有活成,枯黄的藤上全是虫害。有时候赵悬蹲在菜地里,看着指头大的黄瓜以及黄瘦的西红柿,几乎不能将它们与记忆中超市里那鲜亮饱满的蔬菜划上等号。 长得丑的黄瓜被赵悬摘下,优先做成了菜。 只不过,这些长相不尽任人意的小果子虽然丑,但味道却还不错,脆生生的,带着一种蔬菜特有的清香。 此后一连几天无事发生,倒是狗狗每天在清晨在放羊的时候会特意绕过来,给他们送奶,风雨无阻。 路安拒绝过几次,但是这个小老头的一样的孩子从不听劝,有时候路安和赵悬会故意装作不在,任他敲了很久的门。等狗狗赶着羊离去后,二人再开门往外瞧,依旧可以发现有两瓶奶放在门口角落里。 于是他再来送奶时,赵悬也会回一些东西,几个鸡蛋,或是一串鱼干。 送来的奶大部分被他们煮熟喝掉了,小部分被赵悬添了些糖,倒进小杯子里,置上一根筷子,丢进冰箱里做成了冰棒。 除了羊奶冰棒,还有赵悬特意留下了一些绿豆做成的绿豆冰,煮得爆花的绿豆同样添些糖,冻上一夜后,豆泥会沉淀在底部,咬一口有冰渣又有绿豆,在干完活后的下午来上一根,灵魂都能飞上天堂。 事情也就发生在那个暴热的午后。 那天清晨狗狗反常的没有来送奶,兴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章小禾也没有去田里。路安和赵悬早上巡完了田,下午睡了一觉后,路安趁太阳已经没有热度的时候戴上斗笠准备去村头捞些水葫芦来。赵悬在床上吹着电扇,懒懒地趴了好长一会儿后终于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先是烧了些水洗了个头,而后在等头发干得过程里又扫了一圈院子。 460不知道去了哪里,路安也还没回来,但这几个月来她的警惕心大大降低,因为要扔扫出来的灰尘,她就敞开了大门。扫完院子后也没再关上,而是取出一根绿豆冰棒,随着“诶嘿”一声长叹,她坐在台阶上,开始啃起冰棒来。 据说年纪大的一个标志便是弯腰或是起身时会发出用力的“诶嘿”声,赵悬深觉这半年来自己蹬三轮车,或是从田间地头起身时这种情况尤甚,这莫不是预示她已经老了? 想到这里她突然就笑了出来。 而狗狗正是这时候过来,他依旧是那身行头,小背心小短裤,背着一个旧书包,头上扣着一顶蔫了的大芋叶,手里握着两瓶羊奶。 他正看见赵悬傻傻地坐在大门处的台阶上,一边想着什么笑,一边啃着一根冒着寒气的冰棒! 小男孩登时眼都直了。 这时赵悬的目光也恰好扫来,她笑容尚在脸上,却又被突然出现的人影给吓了一跳,因此那极端不自然的微妙表情扭曲在她脸上。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 最终,是赵悬打破了宁静,她晃了晃手里被啃了一半的绿豆冰,小声问:“你……要吃吗?” 小男孩下意识地摇头,但马上,又害羞地点了点头。 冰柜中还剩两根冰棒,一根羊奶冰,一根豆沙冰,赵悬做冰棒时通通做了两份,一份她自己的,一份路安的,剩下两根照分配来说,豆沙冰是路安的,羊奶冰是她的。 她的手在两根冰棒来回游走了几次,最终拿起了那份属于自己份例的羊奶冰。 一大一小二人又重新坐回台阶上,一人一根,向着晚风吃起冰棒来。 没有制作冰棒的模具,赵悬就挑出稍小的杯子来当作模具,冰棒是杯子被灌满一半后脱模而成的,一般呈现出一个粗糙的圆柱体模样,带点挑剔的眼光来说甚至是丑。 赵悬记得大疾病前,冷饮店里头冻着的各色水果切片的冰棒,虽然卖着三十块往上的窒息高价,但码在透明冰柜里的确是美轮美奂,还有各种口味的冰淇淋,那些巧克力、香草之类的工业味道之前让她爱答不理,现在叫她高攀不起。 狗狗吃得很认真,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这坨丑陋冰块,嘴角有弯起的笑意。这小孩每逢吃到好吃的食物就会特地放慢速度,一根冰棒恨不得能添上三天三夜。 “悬姐姐,”吃着吃着,狗狗突然开口。 “什么?”赵悬的冰棒还剩下沾着筷子上的指头大的冰,她头也没扭地问。 “你家通电啦?” “唔。”这不是废话吗?不然哪里能有冰棒这种东西?但……赵悬突然间回过神来,每次姚家人来访都是白天,没有点灯,他们确实到现在应该都不知道她家通了电,毕竟这几年来,人类应该都习惯了没有电的世界。 “怎么通的呀?”狗狗扫视了一圈这座小房子,大概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一类的知识,他有些迷茫,“这个村子里自己会通电吗?”大疾病爆发时他还小,只记得那时候家家都有电,只需摁一下开关,电就来了,冰箱会制冷,洗衣机会洗衣,手机可以通话……至于电是怎么来的他不清楚,而末世断电后,更没有人会向他普及电是怎么来的这种无用的知识了。 “房子可不自己通电的,要去牵,”赵悬挥着筷子比划着,“用流水去转化成电,还要自己牵电线和发动机。” “那要怎么牵?” “怎么牵……我不知道,电是你路安哥哥牵的,你得去问他……”顿了顿,她又反应过来,“连我都听不懂他是怎么牵的,你估计也难懂。” 狗狗身上没有一般孩子的稚气,听她这么说他竟然很赞同地点了点头:“也是哦……” 最后这孩子很乖巧地向赵悬道了谢,然后拿着两个空奶瓶回家去了。 赵悬只当这是一个小小插曲,然而没过两天,当路安和赵悬双双去巡田时,正看见姚远牵着一只羊,躲在阴影中歇息。 姚家人比他们俩要勤奋,往往天没大亮就来田里了,等路安他们到时,姚家这边的田也伺候好了一大半,今天赵悬生理期有些犯懒,路安本叫她不要来了,但生理期这几天偏偏她脾气还怪了些,慢就慢吧,倔脾气上来了又非得来,这样让他们比平时巡田的时间就又迟了一些,路安本以为姚家人这时应该都收锄头回家了,哪里知道姚远还在这里。 这是他们近两个月来第一次再见姚远。 他胖了一些,也白了一些,见到他们后他便站起来,朝他们招手:“小路,小赵!” 这称呼听来稀奇,也是很久没有听见过了。 路安也同他招招手,礼貌性的问:“姚大哥,你身体怎么样啦?” 姚远憨憨地笑了笑:“全好啦,也不是什么大伤,不打紧的。”说着他牵过手边的一只羊,往他们跟前扯了扯,“小路,真不好意思,我这边又有事情想要请你帮忙……不过不会让你白帮的!这只羊就当是谢礼了!” 姚远手中的是一只成年的母羊,不过不是阿角。赵悬在狗狗放羊时注意过,他们家五头羊,四大一小,其中大的一头是公羊三头是母羊。 这礼着实是有些大,等于送出了姚家五分之一的财产了。 姚远想请路安帮忙架电。 架电对于路安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了,但姚家人所住的下溪村又不一样,首先他们现在用来发电的小溪离下溪村稍远,涡轮发电机架设在这条小溪上明显是不切实际的,电线架设太长的话难保增大后期维护工作,因此路安简单告诉姚远需要重新寻找落差大的水源,以及从家到水源这一路的电线杆子,再然后确定姚家现在所住的房子电路是否完好,姚家人的房子明显比他们住的要旧上好几年,老房子的线路最是难以琢磨,如果线路坏得七七八八了,姚家人还得重新挑一栋房子。 这里头的工程量挺大,路安一一和姚远说明白了,姚远认真听着,做程序员的好处就是行事一步一脚走,听明白了,他就点头说先把这些问题解决,再选的水源地,电线杆等东西他会画好图纸,备注上距离等数据再来问路安下面的步骤。 最终路安也没有收下那只羊,虽然赵悬觊觎姚家的羊很久了。 家里的猪都喂不完,还有一大片庄稼,路安算了算,每日还要放一只羊的话,他俩也挪不开空,索性好人做到底。 此后姚远就经常来找路安,有时候会带着一沓图纸,有时候会骑着三轮车来载着路安去下溪村去看地形。天气热得吓人,因此他多是过了下午最热的时候再来寻路安。他也从不空手来的,会带一些章小禾自己腌的酱菜,有腌蒜薹,酸豇豆,还有一罐罐的蒜蓉酱与番茄酱。 姚家的物资储备远不如他们丰富,甚至至今为止都很难吃上肉。下溪村里能用的东西早就让赵悬搜刮干净了,因此收到蒜蓉酱的时候赵悬很感动,因为做这种酱需要很多油。 正因为下溪村已经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了,所以姚家人还赶往了赵悬不曾去过的更远的邻村,荒村与荒村的情况半斤对八两,人类遗留下的现代产品能用的少之又少,但自然产物却只多不减,听姚远说再过去的村子里有瓜地和甘蔗林,还有莲花池子,再过一个月西瓜就要熟了。 这些听得赵悬心痒难耐。 章小禾做的腌蒜薹很得赵悬的心,煮熟的长蒜薹被细心地撕分作四瓣,用辣椒香醋等佐料一腌,酸辣有嚼劲,没有食欲的傍晚就着浓稠的冷粥一块吃,去暑开胃。 因为贪嘴,她自己种的蒜薹早就被她和咸肉一块炒着吃了,又因为这罐腌蒜薹,她决定下次多种上一些蒜苗,成熟了自己也摘一些腌着吃,再不济用蒜苗腌上一大罐来也好吃。 夏天的蔬菜生长得飞快,傍晚才浇了水,早上再去看就长高了一大截。黄瓜一类的蔬菜两个多月就能成熟,再快一点的小青菜四五十天就见收成了。 她和路安本才种半亩的菜地范围被他们越种越大,其实他俩吃不了那么多的蔬菜,只不过恰巧在农闲时刻,赵悬想着无事可做,干脆晒点菜干储起来用冬天的时候吃。 首选的自然是辣椒干。这种蔬菜在赵悬看来特别精贵,和西红柿一个样的公主病,有时候眼见着欣欣向荣绿意盎然的模样,转个几天就蔫头巴脑,一身虫害,根本不给赵悬反应的时间就香消玉殒了。 剩下好不容易活下来的辣椒也是颗颗又小又干的模样,倒是让路安有些吃惊的是,原来青辣椒与红辣椒竟是一个品种! “青辣椒就是没有成熟的红辣椒呀,你不懂吗?”菜地里,二人戴着草帽撅着屁股,盯着辣椒时,赵悬这样问路安。 路安茫然了,他的世界观有一角坍塌:“那为什么要分成两堆卖?价钱还不一样?” “大概是为了不让你们这些人坍塌世界观吧,”赵悬说着捏下一颗小红椒,送进嘴里咬下一点尖头,瞬时变了脸色,“你别说,这小东西丑归丑,辣还是挺辣的!” 青椒有时会被赵悬摘下来炒一些荤菜,剩下则全部等红了就可以用来做成辣椒干。 做辣椒干她拿手得很,小时候外婆常做的,她在一旁帮忙,记忆如在眼前。 辣椒可以做成的食物很多,辣椒干、辣椒粉、辣椒酱。如果保存得好往往可以存上大半年。 因为庄稼现时不需要照顾,路安将剩下的农活包揽大部分后,赵悬就有大把时间来做菜干。 艳红的小辣椒们带着顶盖摘下,清洗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拗断顶盖,然后将完好的辣椒放入干净的锅子里去焖,或者煮。 锅子不能沾有油腥,否则会生虫,这是外婆嘱咐的话。煮辣椒的过程也需小心,不要将辣椒弄破,晾凉后就可以摆在篾子上晒了。日头要是毒辣的话,几天也就晒好了,这时候一捏这些辣椒干,它们会像薯片一样脆得裂开,迸发出浓重的辣味。 除了辣椒干,赵悬还顺手晒了一些豆角干和菜心干。保存蔬菜的方式有很多种,晒干、腌制、泡制,各有各的好滋味,但赵悬还是最喜欢晒菜干,这种东西可以放很久,好吃,安全。她不大做泡制的食物,这种事情似乎中年妈妈们会更擅长些,赵悬担心自己哪些步骤出错,使食物变成有毒,比方说酿酒的过程中让甲醇超标而喝瞎了眼睛。 所以还是晒干的食物好,有无变质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手中有活干后通常会忽略身边其他事物,比方说当赵悬又将一桶洋油箱用辣椒干填满时,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路安已经离开家,去和姚远勘地形去了。 只有偶尔哪个睡不着的晚上,路安会说起姚家通电的事情。他说下溪村那边的房子都太过破旧,现姚家人所住的这幢小楼已经是质量最好的了,但依旧有很多电线老化。另外姚远找到一处离他们家较近的水流,那是位于一处养鱼塘上方的水源,流量不是太大,冬天可能还有断流的迹象,因此姚远和狗狗花了很长时间疏通那条水源。接着便是沿道确定架线的地方,以及家中电线老化的排查,这些事情路安不可能事事都在场,因此他把一些知识教给姚远,有时候狗狗也会听一些,至于他是否听得懂就不知道了。 夏日的夜晚虫鸣高亢有力,路安又紧了紧纱窗,然后爬上床,小心地拢上蚊帐,有风微微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水汽。 就算再热,乡下的夜晚也显得很凉快,如果屋子通风,连电扇都不需要吹,甚至在夜里还得盖一层薄被。 赵悬很喜欢这样的夏日,刚洗过了澡,褪去了一身黏腻后,将整个人扒在凉丝丝的竹篾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刚洗好晾上的毛巾,里里外外都透着凉爽舒适。这时候路安正巧爬进蚊帐里来,拿过一把蒲扇给她轻轻扇着风。 赵悬问:“我们还藏着一台涡轮发电机的事情你没给姚大哥他们说吧?” 路安摇头:“我记得太平镇那家店里还留有一台,到时候他们应该会去镇子上拿。” 赵悬瞬间来了精神:“他们要去太平镇,我们也去吗?” “你想去?” “正好拿点塑料薄膜,还有冬衣棉被什么的……等冬天了菜地要支起棚子的,不然菜要冻死。” “也好,一起去的话也更安全。” “路安我和你说,我现在三轮骑得可好了,这次我能骑着大三轮去了,到时候我带一块油布过去,你看我们的纸也快用完了,如果能找到纸那要载的东西可就多了。” 路安笑了笑:“你是不是打算把整个太平镇搬空?” “你要能搞到一辆大皮卡我就能把那儿搬空。” “那估计我不行。” 赵悬咯咯笑出声:“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 “那要不你试一下我行不行?” 第20章 奈李 赵悬还是决定给庄稼打农药。 她和路安严格来说都没有亲手种植庄稼的经验,正因为如此,她才惊叹原来不打药的庄稼所生的虫害实在是多,不要说正在抽穗的稻子,就是菜地里的菜,也是虫子先吃,吃得满目疮痍后再由他们摘下来吃,白菜和包菜是虫子们的最爱,嫩生生的菜叶子可以在几天之内变成一张张镂空窗花,对比着边上虫子从未光顾过的茂盛野草,赵悬恨得牙痒痒。 蔬菜是源源不断生长的,但稻子没有。 和路安商量了一下,赵悬最终决定给稻子打药。农药就是从太平镇农贸商场那里搜刮来的几瓶颜色各异的罐子。 两人对着这几个罐子研究了很久,之后又皱眉思考了很久。 ——农药的说明书写得十分清楚:成分、作用和使用方法。 但是,蚜虫是什么?红蜘蛛长什么样?半翅目昆虫是哪类虫?杀菌剂和杀螨剂什么区别? 赵悬在路安眼中看到了茫然,路安也在赵悬脸上看到了无措。 最后还是路安大手一挥,不拘小节地下决定:“那就将它们全都打一次!” 喷洒农药的过程就相对简单了,按照比例稀释农药,然后路安裹上长袖长裤以及口罩手套,背上打药器,对着稻子一顿喷洒。 隔壁的姚家人看着稀奇,跑过来问他们打的这是啥。 赵悬潇洒回:“过期两年的农药!” 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臭味,那是农药的味道。为了防止有人误食,即便是无色无味的农药也会被添加进难以入口的臭味。 撒农药不需要费很多力气,但活儿干下来很快就让路安闷了一身了汗,药水喷完后脱下的衣服也可以拧出水来,赵悬背着一个小背篓,她将路安换下来的衣服塞进背篓里,打算先去溪水上游先将衣服漂一漂。 路安光着膀子,也要粘着去。 还是那段专门用来洗衣服的石台阶,台阶边上的大柳树垂坠着万条丝绦,轻轻柔柔的,带着浓翠绿色。 赵悬在荡衣服,路安就蹲在一旁看着,他采了两根柳条,左右一绕就拧成一顶草环戴在头上。 这个季节的小虫子是最毒的,一粒粒黑亮的小虫子,只有芝麻大小,飞起来还没有声音,比蚊子更叫人难以发现,路安只要稍稍不动,身上就被叮了好几个包。 赵悬瞟了他一眼:“你赶紧回家吧,这里又没有其他女孩子,你露着肌肉也没用啊。” 这几个月来,路安很明显地变壮实了。他被晒黑了一些,但手臂与身上都长了不少肌肉,他本就高,有些肉也显得更匀称好看。 赵悬自己也胖了点,长期干农活也让她力气大了不少,只是没有养出路安那一身好看的肌肉。 只不过对比之前流浪的时候,她和路安身体都健康了很多,半年来他们饮食清淡,生活规律,肚子的油水少得连赞助脸上一个痘的能力都没有,路安变得更好看了,那种好看是由内而外透出的健康感,而赵悬自己,她偷偷瞄了一眼水面上的自己,由衷感叹:嘿嘿,自己也好看…… 因为架电,路安二人和姚家人越发熟络起来。他们见面除了在空闲的午后,还有在清晨巡田的时候,这时候姚远会将一些遇到的问题抄录在一个旧本子上,和路安一同找个阴凉的地方商量,有时姚远也会闲话家常,再后来赵悬还用六只刚刚孵出来的小鸡崽和姚远又换了一瓶酱油和一瓶醋。 酱油和醋是姚家人从他们营地中带回来的,存量已经不多了,不过姚远说了今年他家种了许多黄豆,来年就可以自己晒酱了。 赵悬的黄豆没有种很多,先前她的计划是随便种点磨成黄豆粉,来沾糯米糕吃。 大抵是她的眼睛太亮了,让姚远都看出了端倪,他说:“到时候晒好了酱分你们一半。” 后来又过了些日子,赵悬田里的稻子已经灌浆,她和路安准备放了田里多余的水,好让稻子黄熟。而就在这时,姚家人找上门来,想要为进入太平镇而做计划。 那日姚远骑着一辆小三轮,上头坐着自己的妻儿,敲开了他们的家门。 章小禾怀中抱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袱,姚远停了三轮,接过她怀里的包袱,另一只手扶着她下来,接着再胳膊一捞,将狗狗也抱下了车。 460对姚家人已经很熟悉,但它的思维很怪,即便它知道姚家人没有危险依旧对他们爱答不理,往日见到也是眼睛一撇,然后继续打盹。 狗狗觉得460很聪明,是一条有着自我喜好的狗,这也让他无法理解赵悬说460是一头傻狗。 狗狗很喜欢460,每逢见了总想要摸一摸。460也让摸,就是态度冷漠。 路安解释说460这不叫冷漠,这种冷漠也不是代表着它是一只有着自我喜好的聪明狗,恰恰是接受能力差的表现,等着看吧,再过几个月,它的脑子能回馈信号了,就会喜欢狗狗了。 毕竟,460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 去太平镇的时间不短,如果他们几个人全去了,庄稼可以几天不管,但家里的猪羊不可以不喂,想来想去,姚远和章小禾决定让狗狗独自留下来,放羊,喂猪。 赵悬撇了一眼那个小小人影,他正蹲在460跟前,小心翼翼地捏着它软软的耳朵。 “小禾姐,狗狗一个小孩子怎么做得来这些事情?” “他做得来的,”章小禾声音依旧柔柔的,“以前营地里也养过猪,他看过,识得猪草,也知道怎么煮猪食。你们村头有几个水潭,里边有水葫芦,我都让狗狗看过了。他每天上午放了羊,下午就过来捞猪草喂猪,顺道还可以照顾你们的鸡。就是……”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听姚远说你们是一天两顿喂的,狗狗喂不了,但是可以叫他一顿多喂些,总不好叫你们的猪在这些天掉秤。”说着她朝狗狗招了招手:“狗狗,来。” 孩子应声跑过来,乖巧地站在章小禾身边。 章小禾扯了扯他的袖子,又对赵悬说:“你们有什么需要他照顾的,就先和他说。” 赵悬不大好意思去麻烦一个孩子,倒是路安问了一些他自己能否打水做饭之类的问题后,还把460留给了他。 狗狗又一蹦一跳地去找460玩了。 路安和姚远商量着这次去寻找物资重量大小之类的问题,需要什么多大的三轮车以及载重是多少,按照路安他们上次去太平镇的经验来看,将发电机和电线之类的物质运回来还是不难的。路安和赵悬完全不需要帮助他们运载,相反还可以搜罗一些自己需要的物资回来。 姚家人很知礼,要承包路安和赵悬一路上的吃食。 章小禾问:“饼子吃吗?我还留了点面粉,包点梅干菜,做烤饼给你们吃。”她是北方人,面食做得好吃。烤饼水分少,现在天气热,一连放几天也不容易坏。 路安不挑食,很快就答应了。倒是赵悬翻出了两大条冻肉,肥多瘦少,说是要加到饼里去,肯定好吃。他们现在不大缺肉,一是有大半扇猪肉,二是有鸡有鸡蛋。来回太平镇的路上太费力气,不吃肉肯定是不行的。 章小禾也不推辞,笑着接下了。 送走姚家人后,赵悬才打开了姚家人留下的那一大袋的布包袱,看见里头是满满的几十个奈李。 黄绿色的奈李,个头比女生拳头要小些,外形有点像桃,这种果子还没成熟的时候是嫩绿色的,又酸又硬,成熟后变成黄色,甜,果肉也软,但一般喜欢吃奈李的人都在果子由绿转黄的时候吃,那时候酸甜可口,味道最好。 赵悬记得小时候在乡下的外婆家很多这种果子卖,外婆喊它叫奈果,名字也差不多,她却不怎么喜欢,因为她不喜欢吃酸。 挑了几个偏黄的奈李,在用水洗掉上头一层白色的果霜后她就喊路安来吃。不需要削皮,直接上嘴啃。 甜中带酸的味道,果肉脆生,味道谈不上多惊艳,但是一口下去就觉得很满足。 果然啊,那时候的自己各种挑食还是因为可选择的食物太多了。 两人凑在一块儿各吃了两个果子,然后拍拍手就开始准备明天旅程的行李。路安去给两辆三轮涂上润滑油了。从村中好不容易翻出的电动三轮车最终没有修好,他们不得不放弃了骑电动车的想法。实际上从太平镇上打一个来回,电动三轮的电也是不够用的,但是平时要是可以用电动三轮来运粮或是打水,可就省力太多了。 路安觉得来日方长,或许在太平镇也可以找到能用的电动三轮。 检查完三轮后路安准备再去捞一些猪草,给四头半大的小猪加一顿餐,顺道再将猪屎给铲干净了。赵悬则拿出了这几天需要换洗的衣服,夏天不如冬天,大热天出了一身汗,汗味在身上发酵一天后味道就臭了,不过还好衣服轻薄不重。另外还要拿上斧子、绳子、撬棍、雨衣和遮阳帽,以及用来防蚊虫的清凉油和自己搓成的艾条。 最后她拿出了两瓶空的5升塑料食用油桶来,油桶已经被她提前洗干净了,灌上凉了的开水,拧紧瓶盖,作为后边几天的饮用水。想了想,她还是另煮了十几个鸡蛋,外加带了一些盐巴。 东西虽多,但经过整理之后也没有占据三轮车后斗多少空间,倒是一晃眼已经到了五点多,路安还没有回来,460跟着他出去了更没有见到身影。 赵悬一身大汗,到厅子里倒了一大杯凉茶水,一股脑地喝下去,酣畅淋漓。虽然已经很晚,但太阳还没落山,现在白天一天比一天长,赵悬却感觉能干活的时间越来越少,大概是因为中下午最热的时候出了不门的缘故吧。 收了已经晒出一股焦香味的衣服,赵悬又转回厨房开始生火做饭。米饭是一早就做好了一天的量的,焖在大陶锅里,即使早早就熄了火,现在吃依旧带着些余温。靠在一旁的菜篓子里还有早上采来的茄子和青椒。茄子生得瘦瘦小小的,还有几个虫眼,赵悬挑挑拣拣出几段能吃的,打算做个青椒拌茄子。另外从屋檐下割了一小块熏肉,用淘米水洗干净了,切成薄薄的几片,放在热锅上慢慢煎,不需要额外放油,肥肉受热后自然会渗出油脂,用小火耐心地炒,待肉变得香脆后就可以出锅了,因为本身就带有盐和辣味,因此作料也不需要了,做法极其简单。 盛夏来临后赵悬就不大喜欢做太复杂的菜了,临着灶台太热,不一会儿就会发一身汗,所以她更倾向做一些凉拌或者腌制的菜,这些菜也更开胃些。赵悬在热天里不大有胃口,但她还是强制自己三餐按时吃。规律的作息会让她少生病。 路安倒是乐意做饭,但赵悬总感觉自己在做饭上更有天赋,因此大多都是她来掌勺。他们两个人已经养成了极好的默契,农事家务事谁有空谁做,谁更熟练就谁做,当然如果赵悬不想做路安也可以做,他一直是个不大计较且脾气很好的人。 手脚麻利地做好了晚饭,赵悬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依旧没有听见路安回来的动静,院子里静置着两个大桶,里头是满满的井水,那是他们的洗澡水,经过一个下午的暴晒,水温升高,用来洗澡刚好。 赵悬思考片刻,还是将水提进了厅子里,打算在路安回来之前洗个澡。她的头发被自己剃得很短,已经接近板寸,胡乱打湿了抹几下就可以洗干净。末世之后香皂还可以用,只是过了保质期已经不大有香味了,但去污能力还不错,她收集了好多块香皂,未开封性质都没有发生变化的,被她小心藏在楼上的储物间里。 一楼的卫生间虽然不能用来上厕所,但路安凿出了一个出水孔,牵了管道和厨房的污水孔相通,污水会流向一个污水渠,导进下游的一条溪水里,一般情况下,不是太脏的污水都是可以往里头倒的,比如洗菜和淘米水,再比如洗澡水。 赵悬提着干净的衣服和水到了卫生间,她为了凉快就没关门,刚脱了衣服,就听见一声狗叫,伴随着熟悉的声音:“悬悬,你在哪里呀!” 赵悬心中一惊,紧接着就看见一团黑色嗅着自己的味道兴奋地朝着自己跑过来。 “汪?”460还未看清一切,眼睛就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赵悬看着一手箍着狗子身体,一手捂住狗子眼睛的路安,尴尬一笑。 第21章 剁椒饭团 次日一早,赵悬不情不愿地被路安轻声叫起来。 “还困吗?还困的话这次你就不要去了,需要什么我给你找回来。”路安一边说一边往赵悬的手里塞上一颗热腾腾的饭团,饭团用一片芋头叶子包裹住,不会脏了赵悬的手。 “不行,我要去!”赵悬一鼓作气地睁开眼睛,而后就又支撑不住盖下了眼皮。 路安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他起了一个大早,打了猪草,喂了鸡,抽空还焖了一小锅饭,做菜的时间是没有的,不过一早他从水塘边上采了几片嫩生生的野芋头叶子,做完农活回来时饭正好焖熟了,刚好用叶子裹了包做饭团,作为他们的早饭。 反锁了所有的门窗,而后摸了摸460炭一样的狗头。一锅米饭里除了给他们用来作为早饭的两个饭团之外,剩下的一大半都放进了460的食盆里。天热食物坏得快,这些饭估计只能撑两天,如果他们回来得晚,那只能靠460自己钻出狗洞去找些东西了。 路安把赵悬的小三轮用绳子牵在自己的大三轮后边,然后牵着呵欠连连的赵悬坐上自己的三轮后斗,为她罩上一顶宽边遮阳帽,最后他推着三轮车走出了院子。 这一次460似乎知道他们要去办重要的事情,它甚至没有叫一声,摇着尾巴停在院子里,没有跟上去,安静地目送他们离开。 “嘎吱”一声,路安锁上了大铁门。 早上五点的气温还不是很热,甚至带着一丝潮湿的凉爽,天色已经很亮了,路安的三轮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道路因为常年无人打理而有些颠簸,那些荒芜的房屋和茂盛的草树随着车声,晃动着朝后掠去。 打了一个呵欠,赵悬舒服地窝在车斗里。手里的饭团还有烫,她小心翼翼地扒开芋叶,里头的米饭没有糯米有粘性,在芋叶打开时随之也散开,露出了里头红艳艳的饭团芯子,那是一勺剁椒拌着几粒萝卜干。 剁椒是赵悬一个月前问章小禾做法后腌制的,辣椒的做法很多,剁椒只需要一些盐、姜、蒜,以及一点白酒和糖,作料都是赵悬手头上有的,过程也很简单,腌制一月后她才拿出来吃,在夏日里用来拌青菜以及下饭都十分开胃。 赵悬喜欢吃辣,她把饭团隔着芋叶使力又拢了拢,用蛮力硬是拢成了一个结实的饭团后才大口吃起来,剁椒咸辣的汁水早就沁进了米饭里,大口一点地咬还可以吃到脆萝卜干,潮湿的水汽迎面打在她的脸上,瞬时吹干了她鼻尖上因辣渗出的小汗珠。 她的心情瞬时很好起来,连着人也精神了不少。 “好吃!”她嘟囔了一句。 “什么?”前头的路安一时没听清,反问。 “说你长得帅!”赵悬又大声地回了一句。 两个人嬉笑地骑了十几分钟,到了和姚家人约定好的大路上,姚远和章小禾已经等在那里了,没有看到狗狗,料想这孩子需要一大早去放羊,因此没来。 赵悬早就精神了,跳下了车,解了自己的小三轮,跟在了路安的大三轮后。 四人四车,浩浩荡荡地再次朝太平镇出发了。 有了姚家夫妻的加入,一路上热闹了不少,他们的速度并不快,因为章小禾只有一只手。她骑车和单手骑车还是有很大不同,即便是单手骑车不用的另一只手臂也可用来保持平衡,章小禾则要吃力得多,但显然这已经是她练习后的结果。 一路上她也没有喊累,赵悬挺佩服她的。一个断臂的柔弱女人,平时温温柔柔的模样,像一朵茉莉花,其实比任何人都有毅力。这也许是末世后很多活下来的女子的样子吧,力量小,身板弱,但其实骨子里坚强得不行。 依旧是那条路,只不过比起春天那时候,树木都要茂盛太多了。周遭的荒田里隐约可见一些同杂草一起摇摆着的庄稼,藤蔓覆上了树干,眼睛都要被绿色给晃花了。 两旁的行道树已经长出了伞盖一样的枝叶,肆意向四周延展着,直到触碰到对面的树冠,两排树将窄小的乡村小路包裹起来,搭成了一个绿色的涵洞,骑在里头完全不热。 在经过那片茶山时路安还朝姚家人介绍了,此时的茶山已经变作了翠绿的一片,已经过了采茶的季节,虽然仍有新叶长出,但是用来做茶味道就不大好了。 四个人依旧是在那个亭子里歇脚,大致是太热,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因此几个人吨吨地喝下好几碗水后就马上就再次出发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四人来到了太平镇。 太平镇依旧是那个样子,一座伫立于盎然绿意中的灰色建筑群,矮旧,安静,透着一股子尘土的味道。有点像是RPG游戏中的第二座城镇,相比较于主人公出生的小村子规模要大些,却任然停留在一个稍显简陋的阶段。 再过两小时就要入夜了,四人放慢了骑车速度,一边观察着四周一边轻声驶入镇子里。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入口,赵悬抬头,从那个巨大的牌子下走过。 “欢迎光临太平镇!” 赵悬不自觉地再次默念了一遍上头的文字。 “悬悬?”前头的路安发觉赵悬掉了队,停下车,扭过头来轻轻叫她的名字。 赵悬回过神来,哦了一声又赶紧跟了上去。 这次由路安和赵悬的带领,四人小队径直朝农贸市场那里骑去。 农贸市场较他们上次来时并没有什么差距。一个被废弃后满是灰尘的地方,被废弃五年还是废弃六年大抵上是看不出区别的。 从市场那已经缺失了一扇大门的门口骑进来,将车正好停在一楼大厅的中央,一楼的各个商户在上次已经被路安他们搜了个遍,早就失去了搜索价值,因此他们直接上了二楼,上面一些五金店,材料店里的东西还很齐全。 这栋农贸市场的外形还挺潮,大部分都是玻璃建的外皮,与整体土气的镇子气质有些格格不入,也许是大疾病爆发前建成不久的,里头还有供人上下的电梯,这在一个镇级建筑群落里已经算是很洋气的了。 也是因为玻璃居多,所以很多玻璃都已经碎裂,四个人走在二楼通道上,有夕阳照射过来,有的光是透着玻璃过来,有的则是从破洞里直射而来,各种不同的光线在这傍晚时候呈现出一种迷幻感,亦有一种末世之后科技凋零的荒凉气色。 路安是脑子自带地图定位了的人,他拿着斧子走在前头,姚远跟在最后,很快就来到那家熟悉的五金店前,里头仅剩的一台涡轮发电机正静静躺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这是一台有瑕疵的发电机。 路安之所以剩下它是因为机身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凹陷,应该是哪个搜寻物资的人想要划开外头的包装壳,但一时没有把握住力度而砍下的,当然也可能是见这东西无用而带着破坏情绪随意砍下的一刀,路安不确定这凹陷的地方是否会影响到发动机。 姚远问:“这里就这一台涡轮发动机了?” 路安点头:“农贸市场就只有一家有这个,其他地方应该还有。”只不过需要到街道上一家店子一家店子地搜过去,那样搜索会把他们全部暴露在街道上,危险太大。 姚远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章小禾在店中转了一圈,来到柜台前,她似乎想到什么一样,拉开满是灰尘的抽屉,从里头将东西一一拿出来:一大串无用的钥匙、过了时间的日历、几支笔、一沓厚厚的账本,还有几个便利贴,以及一个笔记本。 “姚远,你把手电筒拿来。”小店位于阳光照不到的死角里,章小禾一边低着头看笔记本上的记录,一边喊姚远。 姚远拿出手电,也没有递给她,而是帮她照着光,章小禾一连翻过了好几页,然后手指向一行字,喃喃念道:“吉光仓库,你们知道在哪里吗?” 赵悬一头雾水,问:“什么吉光仓库?” “这个店的老板应该将货都存在了吉光仓库里,这个本子里记录了每个月仓库的租金往来。” 路安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吉光仓库在哪里,但是……”他顿了顿,似乎不太确定:“我记得这个镇子上有条街,叫吉光街。” 赵悬觉得,在文明崩塌的今天,记住一个城市的街道名是一种愚蠢的行为,毕竟再不会有人朝自己问路了,现在想来,蠢的果然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路安带着章小禾和姚远来到一处玻璃破损的窗前,指向他们进来的路:“我们来时走的是迎宾道,左拐是农贸市场,右拐就是吉光路,指示牌上有写。” 所以吉光仓库最有可能位于吉光路上,并且仓库和道路是相同的名字,说明这个仓库是一个显目的建筑物,它很可能大到不仅仅藏有发电机。 第22章 梅干菜烤饼 四个人商量明早天亮了再去寻找吉光仓库,今晚先在农贸市场睡一晚。 路安相对于其他人来说对太平镇更熟悉,于是提了两个空桶去镇外一条小河里打些水。 姚远找了两把椅子,用斧头劈开了,在农贸市场的一楼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又拆了几个塑料挡板,将一些透光的窗户给遮上,让外头看不见里头的火光,章小禾则跪在的篝火边,准备晚饭。 赵悬无事可做,就将二楼再次搜罗了一圈,这次她的目标是找些冬衣冬被和吊棚塑料纸回去。冬衣冬被这些东西在农贸市场肯定是没有的,但吊棚塑料纸却很多。这些一卷卷包装完好的塑料薄膜常见于各个农具店铺内,有白色透明的,也有黑色,另有很多结实的彩条纸,这种可做家禽的围栏。赵悬挑挑拣拣,抗出了几大捆保存完好的,准备先堆在一处,再一起往楼下运。之后她还伸出脑袋看向楼下的章小禾:“小禾姐,你家要吊棚纸吗?冬天种菜用的。要的话我给你家也找几卷来。” 得到章小禾的同意后她又朝深处搜了搜,找了几卷好的同自己的物资堆在一处。 等赵悬将几大捆塑料薄膜运上了三轮车,路安也提着两大桶水回来了,而这边章小禾也准备好了晚饭。 两桶水是路安从镇外小河流处打来的,不能喝,却可以打湿了毛巾用来擦身子,路安给姚家夫妻留了一桶,自己和赵悬用一桶。 赵悬找了个角落,将头脸和身子用毛巾擦了一遍,好歹是清爽了不少。她骑行了一天,又上下搬了好久物资,早就一身臭汗。等她回到篝火边,章小禾便给她递来一块热好的饼子。 梅干菜烤饼大大的一张,金黄油亮的,因为靠着篝火慢慢地加热,使里头的油已经冒了出来,肉馅也渗出来不少。显然章小禾将赵悬给的那条肉全都做了烤饼,因此饼里的梅干菜和肉馅一半对一半。 已经饿了一天的赵悬咬下老大的一口,外皮酥脆,脆皮像鞭炮一样在嘴巴里炸开,配合着滋滋冒油的内馅儿,简直妙不可言。她尝出作料里不仅有梅干菜和肉,还有香葱和辣椒片,又咸又辣。 赵悬问:“小禾姐,你做的这个烤饼怎么这么脆啊?”烤饼她在末世后不是没吃过,因为不需要酵母,加些水就可以制作,她曾经也做过,内馅自然没有这么丰富,但是烤出来的饼子也是又干又硬,说不上好吃。 章小禾笑了笑,柔声说:“你烤前要把擀好的饼放进水里过一下,再去烤就是脆的啦。” “这么简单?” 章小禾点头:“这是我在之前的营地里跟着一些老大姐学的,她们特别厉害,有的会酿醋,会做皮蛋,做腊肠,还有会酿酱油的,就是可惜……”说到这里她语气一转,给赵悬递了一碗水:“你慢点吃,别噎着,往后几天我们都吃这个,再吃几顿你还会腻呢。” 姚家夫妻不仅准备了很多梅干菜烤饼,还带了一些奈李来,四个人吃了饼,又吃了些果子,而后熄了篝火就此睡去。 没有人守夜,因为路安和姚远都觉得太平镇此刻已经无人,再说这一天大家都累了,明天估计要费地力气也不少,现在谁守夜也不值当。 睡到半夜,赵悬却突然惊醒。 ——她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这或许是一种离谱的错觉,她和路安睡在市场的一个角落里,姚家夫妻睡在不远的地方,她确信空旷的市场一楼里再没有其他人,而这种被窥视着的感觉就是无稽之谈了,除非,有人在外头,并趴在玻璃上往里瞧? 但哪个正常人会这样做呢?要劫掠,趁他们全都睡着了就可以进来偷袭,不劫掠的,恐怕早就远远躲开了。 所以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赵悬又朝路安身边靠了靠,天气很热,靠在一起难免会出汗,但赵悬只有靠近路安才会安心,而睡梦中的路安竟习惯似的伸出手,将她轻轻搂了过去。 就这样忐忑地度过了一夜,无事发生。 次日一早,路安帮姚远挑了几盘电线以及其他零碎部件后便启程了。太平镇不大,四辆三轮很快就来到了吉光街上,顺着街道往下搜索,很快就是发现了吉光仓库的入口,仓库占地很广,前后一共三个仓库,意料之中的,这个仓库早被人洗劫了多次,四面墙哪哪都可以见到被人砸出的大洞,他们从第一个仓库进去,发现这个仓库上方破了一个大口子,雨水倾泻下来,早就把里头的东西泡得稀烂,纸壳经雨水浸泡后,在经过阳光这么一烤,发出难闻的味道,赵悬甚至不知道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到处都是黑粘的液体,路安怕这些东西引来病菌,蒙着巾子随意走了几圈就出来了。 “走吧,这里面存放的应该是一些食物。”他这样说着,朝二号仓库走去。 一号仓库存放着保质期很短的食物,在末世最初被人抢掠了一部分,剩下的就迅速变质腐烂,变成一堆谁也不想再靠近的垃圾。 二号三号仓库从外头看稍稍完好一点,大致存放着末世后人类暂时用不上的物资,赵悬看见很多电器,电风扇,洗衣机之类,有的连包装都没开,顶着厚厚的灰尘放在已经生锈了架子上。 相对于一号仓库,这里明显是干净了不少,但依旧随处可见的腐烂物,货箱被砸烂的,货架被推倒的,一片狼藉。 路安找了个梯子,爬到货架的高处去查看,仓库货品的存放是有规律的,很快就听见他在一处喊:“远哥,在这里!” 姚远和章小禾立刻小跑了过去,赵悬也跟了过去,见路安拿着手电筒指着一处旮旯说:“一二……一共五台。” 五台涡轮发电机,连动都未曾给人动过,包装完好,如果不是积着灰尘,会让人以为着是刚刚入库几台机器。 赵悬抬头望着这一片相对完好的高大货架,果然,这片存放着的是一些硬家伙,比如铁线,水管,钢条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即便放在现在他们也是不大用到的,即便要用,随意去哪个没人的屋子里拆了就是,犯不着特别来这里取。 另外赵悬还看到一些塑料制品,比如塑料手套、雨鞋之类,很可惜很多外包装都被老鼠咬坏,这种东西暴露在没有控温的仓库里,经过几年时间已经被烤化了,剩下的一些也是一捏就碎。她挑了几把雨伞,生锈得厉害,但抹些油应该还可以用。 收伞时赵悬突然没由来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他们停在不远处的四辆三轮,耳边传来路安窃窃私语的声音,大致是说这些涡轮发电机保存得好,应该可以用。 赵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这是她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也许还是自己太过敏感了。再一次甩掉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她的眼睛很快被货架下方的一片晶亮的东西所吸引。 因为人眼高度的局限,最先被拿走的物资一定是与自己视觉高度一致的,再是抬头,因为抬头是比较轻松的动作,人在慌忙掠夺物资的时候很少会弯下腰去看脚边的东西的,这也让喜欢捡漏的赵悬养成了低头,弯腰找东西的习惯。 能在末世里活下来的人大多是还是带点聪明在身上的。 那是一排漂亮的玻璃罐,带着密封盖子,有几个纸壳包装已经被老鼠咬坏了,露出里头的玻璃,借着仓库破洞射进来的阳光,反射着不太耀眼的华彩。 即便是蒙着灰尘,赵悬也可以看出这么玻璃罐有多漂亮。 她蹲下来,将这几个大大的纸壳箱搬了出来,撕开粉尘化的外包装,露出了里头一个个剔透的器皿来。 箱子上标注的库存号码与她之前看到塑料制品大致相当,应该是哪家小超市方在这里的存货。一个大箱子里头放着的是同一型号的玻璃罐,一共八个大箱,因此有八个型号不同,但造型一样的罐子,大的可以用来泡酒,小的一手就可以握住,装糖装盐都很好。 赵悬很喜欢这些罐子,主要它们都有密封盖子,用来保存食物实在是方便极了。 路安不知什么时候找了过来,他抱着胳膊看着赵悬蹲在那里,傻傻笑着用衣角将那些罐子擦干净,对着阳光观赏了一番后,最后竟满意了一样将罐子放回了原处。 他问:“不带走它们吗?” 赵悬吓了一跳,回身,她眯起棕色的眼睛,故作轻松的说:“不啦,玻璃罐子,还是这么多个,不好运回去的。” “我去找些干草把它们都包起来,这样就好运了,然后……”他转了转眼珠子,“等随便看见了哪家小超市,我再去拆几个铝合金的置物架来,回到家后还可以把它们摆出来。” 赵悬瞬时点头。 然后路安又说:“或许也不需要干草包它们,棉被棉衣也行吧?这次你不是打算找点冬衣回家吗?” 他们所需要的冬衣,就在临近仓库的居民楼里。 诚然,在末世爆发最初,吉光仓库和农贸市场就犹如黑暗里的火把一样,吸引着幸存者一波又一波的涌入,而这些醒目火把临近的地方就像光亮边缘最暗的地方,往往很容易就被人忽视。 太平镇因为不够规模,并没有分出商区的居民区,因此仓库外紧邻着的几栋住宅,应该还有物资遗留下来。 这些都是路安早就注意到的事情。 第23章 酢浆草 在吉光仓库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姚家夫妻将其中的三台装上车,路安也装了一台。章小禾不能骑太重的车,因此打量完车上的的发电机、电线、吊棚纸一系列的物品之后,姚远已经很满意了。 姚家正打算去往三号仓库的时候,路安提出了去往周边的居民区。四人短暂商讨了一会儿,因为打算明日一早就返回,现在时间过中午,于是他们分头行动。姚家夫妻去三号仓库,路安和赵悬去居民区。 姚家的三轮车载重已经到达顶点,再去三号仓库一是为了帮路安他们找寻物资,二是为了先探探路,如果三号仓库还有好的东西下次再来也行。 路安拿了一柄斧子,一根撬棍,一盘绳子,和赵悬每人背着一个大帆布包后就离开了。车子由姚家夫妻看守着,到了约定的时间,不管有没有找到东西,他们都会回来。 周边的居民楼不高,实质上太平镇的楼层都不高,放眼望去竟没有一栋高层楼。关于居民楼的搜索他们两人已经是轻车熟路了,早先在流浪前这种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五年来太平镇剩下的物资已经很少了,其他地方地楼房都给掏空了,而吉光仓库这片居然有很多户都是完好的。从门外进入是不可能的,撬门会发出很大的声响,如果是防盗门连着力点都没有,他们一般是从房顶吊下去,然后用撬棍撬开防盗网进去。 路安和老刀学过一套撬窗手法,一根撬棍和一根麻绳就可以无声地撬开防盗窗,这套手法老刀做巡特警时见无数小偷使过,不想末世后在自己手上发扬光大。 住户的位置是赵悬挑的,她的眼光奇特又精准,挑中的用户就如她挑田一样,特别肥。 这次赵悬挑的是一户六层顶楼,她说那是一家复式层,因为两层的防盗网的款式都是一样的。由路安破窗而入,从里头打开防盗门。 开门时,路安补充了一句:“小心点,里头有尸体。” 赵悬刚想问在哪里时,就看见进门玄关处的吊灯下挂着一具骸骨,歪着脑袋挂在一根窗帘绑带上,身上挂着已经糜烂的衣服碎片,看样子是个末世后就悬梁的可怜男人。 “儿童房还有两具小的,可能是病死的,躺在床上,”路安说道,“那里没有什么东西,你可以不用进去了。” 赵悬点头。 房子里很暗,即便是阳光明媚的夏日下午,里头弥漫着古怪的气味。整座房子的窗子和窗帘都被拉上了,里头的东西摆放得很工整,应该是这家男主人准备好一切后才自尽的。 赵悬没有去臆想这家主人身前的事情,她见过太多死人了,社会崩塌时她见过火葬场成堆成堆的尸体,每一具都有挚爱着他们的亲人,但是他们就这样孤单地死去了。 死亡是特别孤独的事情。她看惯了,也看透了。 这明显是一户殷实人家,连家具都是红木的,大而笨重,却在这五年时光里没有丝毫变化,连一道裂口都没有。赵悬发现很多父辈都喜欢红木家具,说是这东西千年不腐,可以当作传家宝,只不过这种昂贵的东西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一点用都没有了。 赵悬在厨房找到了几包盐巴和糖,博古架下方的柜子里还珍藏有十几瓶好酒,洋酒白酒皆有。另外几个卧室里还有藏有很多棉被和衣服。 这家女主人显然是个贤惠的人,东西收拾得很妥帖,一些冬衣和棉被被压缩在柜子里。赵悬最喜欢压缩袋装着的东西里,这种袋子老鼠不好咬,隔绝了空气后可以让东西干净如初。 赵悬挑了几床被子,鸭绒的棉的都有,几件冲锋衣,甚至还有一件貂皮大衣。 这家女主人的衣服对于小个子的赵悬来说大了点,男主人的衣服对路安来说又短了点。赵悬将这些搜来的物资堆在门口,准备要回去了再一股脑带走。 临离开时,赵悬又回头看了一眼挂在玄关上的骸骨,顿了顿,她说:“路安,我们让他和自家的孩子团聚吧?” 路安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踩上椅子将那具骸骨小心取下,儿童房的床是子母床,两个孩子就睡在下方的大床上,都盖着被子,路安于是将骸骨放在床边的过道上,赵悬还为它盖上了一方毯子。 “拜拜。”女生朝屋内三具骸骨招了招手,然后二人退出了屋子。 赵悬多少是带点欧气在身上,此后她一连选了两家,都所获不菲。赵悬为路安找到了适合他的衣服和鞋子,还有一些未拆包装的肥皂和洗衣粉,甚至还有一些保存完好的卫生巾。随着他们搜罗的东西越来越多,很明显他们的三轮车要装不下了。 到最后一家时,赵悬看见这家主人放在玄关处的备用钥匙。 “先把东西存在这里吧,等冬天我们农闲时再来拿。”赵悬说。 路安觉得有道理,他们挑拣了一些所需的衣服和被子后,将剩余的东西都搬进了这户家里,而后锁上了门。 “如果被人发现,这些东西就要被一锅端咯。”路安说。 赵悬此刻竟少有的豁达:“那就是命了!” 两人将背包塞得满满当当,然后路安怀抱着两床被子,赵悬头顶一大包衣服,两人摇摇摆摆地回到吉光仓库中。 姚家夫妇依旧等在那里,见他们满载而归就都迎上来,昨天搜罗来的吊棚纸正好排上用场,抽出一大节来包衣被,而蓬松的被子又可以包赵悬看上的那一排玻璃密封罐。 罐子早被章小禾洗净晾好了,她和姚远先是探完三号仓库,然后她生火做饭,姚远去镇子外打了水来。 三号仓库比起前头两个来明显要小很多,应该是用来作为货物入库前临时中转存放的,里头置物架和拖车很多,可用的货物却不多,大多被人抢夺或是破坏的,剩下也不是眼下急需的,于是他们已经在这等路安他们好一会儿。 用绳子将这次所获的东西一一绑上三轮车,赵悬的贪心让三轮后边异常高耸,要不是人在前头把着,这车估计要往后栽。 这重量还不得骑上一天一夜才能回到家啊……赵悬看着满满四车货物,摸着下巴想。 四人决定晚上就睡在吉光仓库里,如果不是本地人,外来的辛存者一时半会儿应该也找不到这里来。路安和赵悬倾向于在平地扎营,平地四通八达好逃,在楼里扎营的话就只有楼道一个出口,更不安全。 姚家夫妇在人性最丑恶的末世前期被大营地保护了起来,后来流浪时已经时人口大减少,对于路安他们的生存经验,他们是信服的。 晚饭吃的依旧是脆香咸辣的梅干菜猪肉烤饼,吃了两天了大家没觉得腻,赵悬还分享出了她的水煮蛋,将凉透了的鸡蛋和饼一起放在篝火旁烤,烤熟的鸡蛋会崩开粉白的壳,本来无味的蛋白也会沾上炭火的焦香味,沾一点盐就可以吃。 大概是明日一早他们就打算返程了,因此大家都放下了些戒心,吃得正香的赵悬余光一撇,猛然发现仓库一个破口外,有一道长长的影子闪了过去! 她一怔,盯着那个破口好久。 此刻太阳还没有落山,所有被阳光照射出的物体都拖出了长长的影子,掠过的影子时常是有的,有时是一两只飞鸟,有时是一只野狗,或者几只老鼠,那刚才她看见的影子速度也不像动物那样迅猛,反倒是……像一个人。 “外头有人。”赵悬低低地说了一声。 剩余三个人的行动立刻顿住,但马上,又恢复了原样。 “小赵要喜欢这饼子,就多吃一点!”姚远一边说着琐碎的话,一边拿起了身旁的斧头,对面的路安也拿起了斧头,赵悬应着姚远的话,手却指向她刚才看见影子的方向,她也握住一根铁棍,用眼神意思章小禾留在原地。 她说:“路安,你给我取些水来。” “好。”路安答应着,和姚远一左一右地走向那个破洞。 下一秒,赵悬眼见着两个男人已经闪了出去,她也抡着铁棍冲了出去! 蒸腾着热浪的仓库外,想象中的打斗声没有传来,三人看着空地上笑嘻嘻的闯入者,静默几秒,而后赵悬说:“我认识她。” 那是一个疯子,从她在这天气还穿着一层又一层的破衣服就可以看出来。 在如此近距离的观察下,赵悬终于确定原先春天在农贸市场外遇见的疯子是个女人,她很瘦很瘦,两颊和眼眶都深深地凹陷下去,就连穿了如此多层的衣服都可以依稀辨认出底下那瘦成骷髅一样的身子。 赵悬不知道这个女人多少岁,被折磨成这副模样的人总是要比实际年龄要老上许多。 这个疯子走路是没有声音的,从上次在雨中看见她赵悬就知道了,也不知道她跟着自己一行人多久了,如果不是那道一晃而过的影子,估计他们走出了太平镇都发现不了她。 “她……”姚远似乎有很多疑问。 路安接话:“上次我们来太平镇就遇见她了,当时因为她,我和悬悬才料想太平镇里不会有什么危险。”毕竟,能容下一个疯子活这么久的地方,应该再是没有其他人了。 疯子似乎并不怕人,见突然冲出来的几人她竟然还笑了,咧开嘴时口水止不住地淌下来,口齿不清地念着:“饼……” 哦,原来她是被烤饼的香味给吸引过来的。 在众人不知道是该赶走她还是自己换个地方扎营时,这个疯子伸手从自己肮脏的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了一把几乎被闷烂了的绿草来,她小心翼翼地将草递了过来,浑身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但她的眼眸却是亮晶晶的。 她并没有靠得太近,可能是她曾经这样做被陌生人伤害过,因此她不是清楚的脑袋牢牢记住了与其他人类相隔的安全距离。 她说:“哇……大宝二宝爱吃饼,饼……哇。” 她手中是一大把酢浆草,是这个季节长势最旺盛也是常见的野草。有着心形的三片叶子,开着粉色或是黄色的小花。或者更直接叫它做三叶草也行,据说在其中找到一朵四叶草就会有好运。 赵悬知道这种草可以入药,也可以吃,入口是酸的,并不可口。看着这一把草,她突然间就明白了,疯子说的不是“哇”,而是“换”。 ——她想用自己采来的酢浆草,来换他们的饼。 酢浆草可以用来入药,但是长久拿来当粮食吃一定是不行的。赵悬无法想象靠吃这种草是怎么活下来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见章小禾也走了出来,赵悬问:“给她吗?”烤饼是姚家人带来的,她没有资格决定是否给予。 章小禾看了一眼表情满是讨好的疯子,又看了看同伴们的表情,过了片刻,她说:“饼我们还有很多。” 赵悬知道,她一直是个很善良的人,她答应了。 将两个烤得焦黄的饼递给疯子,那疯子笑嘻嘻地接过去了,她将饼举过头顶瞧了瞧,而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上头渗出来的油,刹那间,她的眼神有一丝清明,继而又马上迷糊起来,她将饼护在胸前,不管饼是否油了衣襟还是衣襟要脏了饼,她欢天喜地地奔跑而去,嘴里大声嚷着:“大宝二宝,吃饼啦!吃饼啦!” 在她离开前的地方,放着一大堆已经磨出了绿汁的酢浆草。 第24章 酸辣荷包蛋 因为给了饼,就意味着如果太平镇有其他人,一旦看见了疯子手里的饼,就会知道他们的行踪。出于安全考虑,四个人决定连夜离开太平镇。熬夜赶路的危险总比夜晚在这镇子里被陌生人发现的危险要小。 收拾好了物资,四人带着满满四个货斗从吉光仓库中出来,驶过吉光街后,转向了来时那条熟悉的迎宾路,赵悬卖力蹬着三轮,过重的货斗使她在上坡时不得不站起来蹬。 又到了那张“欢迎来到太平镇!”的大牌底下时,突然间,她又没有理由地回头,看见遥遥的一栋房顶上,有一个人影呆呆站在上面,背靠着夕阳,目送他们离开。 是那个疯子,她手上没有那张饼,或许是被她吃了,或许是放在了哪里。 可能她真的没有吃饼,而是留给了她口中那生死不知的大宝二宝,因为赵悬看见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大把野草往嘴里送去,饿极了的样子。 天气还是那样炎热,那个疯子就伫立在被晒得滚烫的楼顶,她的乱发在微风里乱舞着,赵悬知道她在看着自己一行人,但赵悬没有说什么,脚下使力,和自己的亲人朋友们再次离开了这里。 等到了冬天,那个人可能就活不了了。日益消散的文明,留给她能活下的东西会越来越少。 四个人一路无话,倒也不是心情不佳,而是超量的载重让他们都累得无话可说。 往常轻松的下坡变得更加危险重重,即便捏着刹车也顶不住后斗的重量,车依旧会不受控制地往前冲,上坡就更困难了,骑不上去,只得一人在前骑,一个人在后推,这才勉强推上坡。 熬夜干体力活让赵悬的心脏砰砰直跳,感觉稍不注意自己就得双眼一闭栽倒在地,但他们并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老大只的花腿蚊子就蜂拥而至,能瞬时将他们吸成人干。 赵悬点燃了四根艾条,一人分了一根,她将自己这条插在车把手上,用来驱蚊,即便如此,还有贼心不死的蚊子在她裸露的手臂,脚踝上叮出了一个个大包,甚至连她的眼皮都叮了一个,刚开始不觉得痒,伸手一抓立马肿起来,连眼皮都撑不开了。 她现在很想哭,但看了一眼埋头苦撑着的路安,是了,物资全是她一手不要命地往上加,才加得这么重,作为受害者的路安都没说什么,她委屈个屁。 四个人牛一样往前赶,终是在上午赶到茶山中的那顶凉亭处,稍加整顿,大家在凉亭里补了四个小时的觉,终于在这日深夜里回到了家中。 这几天一直没离开院子的460正趴在自己的大沙发上睡觉,在赵悬他们离得还很远的时候,它就警惕地睁开了眼睛,先出露出牙包肉摆出了准备和来人干上一顿的架势,而后突然收了牙齿,甩着舌头钻出了狗洞,朝主人百米冲刺而去。 一身疲惫的路安眼见着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撞上来,还没来得及害怕,就被撞了个满怀,肋骨差点散开。 赵悬眼疾手快,一把摁住了460就要迎上来的狗头。 打开院子的大铁门,接着拧开了灯,小小的一幢房子像是一个失去了瓤的橘子,里头透出来的灯光将空洞的小橘子皮瞬间填满,感觉是那样安全温暖。 460围绕着两辆山一样的三轮车,疯狂地摇着尾巴。 路安开始卸货,赵悬不放心家里的猪和鸡,拿了手电打算先去隔壁看看。隔壁用来煮猪食的厨房里依稀可见狗狗干完活后的痕迹,这孩子干得很仔细,煮完猪食后刷干净了锅,并完全熄了火,多捞的猪草用竹簸箕装了,挂在钩子上,钩子由一根绳子悬在梁上,这样挂着可以让猪草通风,不会太早坏败,甚至连柴火都是摆放整齐的。十来只鸡已经躲进了鸡舍中,四头半大的猪也拱在草垛里睡得哼哼唧唧。鸡圈和猪圈都很干净,水都是干净的,连猪屎都铲走了。赵悬无法想象那半大的孩子怎么举得动老重一柄铁铲来做这些活儿。 看来下次再见到狗狗,要好好请他吃几根冰棒才行。 转回家中,路安已经将东西都卸在了客厅里,他在厨房里升了火,锅里是他刚下的水。这时他正蹲在厅子里,正在组装一架置物柜。 赵悬将棉被衣服一一搬到二楼的房间中,她留了一件专门放生活用品的房间,里头是她分类清晰的各种物品,这次搜集来的棉被和衣服需要暴晒几日再放进防尘袋中,所以可以暂时不收纳,其他的雨伞,盆子,塑料手套之类的东西可以放进生活用品区里,还有太平镇那家藏有他们物资的房门钥匙,找到生活用品区里一个放小杂物的小斗柜,将钥匙和那些指甲刀挖耳勺之类的东西放在一起。 等赵悬整理好下楼时,路安已经将置物架安好了,靠着一面空墙,置物架是普通的超市置物架,白色的不锈铝合金架,这么多年无人打理也没有坏,抹布一擦还是光亮如新。 路安将那几个漂亮的玻璃罐子摆在架子上,现在客厅里除了吃饭的桌椅和一片万年历外,又多了一个置物架子,这里也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玻璃密封罐可以用来腌菜,可以用来放一些需要随时拿取的东西,比如茶叶和各种笋干菇干。 指挥着路安将吊棚纸和发动机放入二楼用来专门放大件的房间里,赵悬这边就舀好了热水,两人飞快洗了一个战斗澡。 赵悬全身酸痛,她很累,累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她感觉自己才一闭眼,再睁就已经是天光大亮了。 她是被热醒的。 村子里的夜晚的确很凉,需要盖着薄被子才能入睡,但是白天依旧是燥热的,温度随着太阳的升高而升高,竹篾被赵悬睡得滚烫,她坐起来稍微迷茫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中午了。 跳下床,赵悬套了拖鞋跑向临着院子的窗子。“路安——”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没人回应。院子里的簸箕和钉耙不见了,他应该是去捞猪草了。 水缸被打满了,饭也焖在炉子上,灶台上放着四颗新鲜的鸡蛋,应该是这这几天母鸡们下的,今早被路安捡了回来。赵悬没有出门去找路安,饭已经熟了,她料想路安也快要回家了。 洗漱过后,赵悬拿过四个鸡蛋,另点了一个炉子,准备做饭。 也许是前五年饿得太厉害,赵悬已经没有了“一种东西吃多了就会腻”的心态,去太平镇时吃的是梅干菜烤饼和水煮蛋,而今天她又打算煎鸡蛋。鸡蛋这种又营养又方便的食物,无论是煎炸蒸烤都很好吃。 去菜园子采了一小把葱和小红椒,蔬菜因为这几日没有浇水而显得有些蔫巴,赵悬从其中挑选出尚且能吃的。葱切段,红椒切丁,用一大勺猪油先煎上四个溏心荷包蛋,撒入辣椒丁,然后浇上两勺酱油,一勺醋和半碗水,让炭火把荷包蛋“咕嘟咕嘟”一会儿。 醋和糖酒一样保质期很长,只要没有变味,基本都可以吃,赵悬喜欢吃又酸又辣的东西,在炎热的天气里特别开胃,再讲究点,还可以放一点点糖,这样汤汁的味道会更鲜。 路安回来时赵悬正好打上两大碗米饭,每碗米饭上先撒一把青葱,然后再各盖上两张吸饱了汤汁的荷包蛋,剩下的料汁浇在鸡蛋上,大功告成。 小葱被滚烫的鸡蛋一卧就熟了,这炎热天气里也不用担心饭会很快冷掉。 两人食总是简简单单的,一锅汤,两碗面,一盘有荤有素的菜,单其中一个就能作为他们二人的一餐。煮起来不大费脑也不用费劲,赵悬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冲上一壶茶叶,并着两碗沉甸甸的酸辣荷包蛋盖饭都端上了桌。 路安浸湿了一条毛巾,一边擦着满头大汗一边巴巴看着饭菜:“你怎么这么厉害,这蛋看起来就很好吃,为什么你能把这么简单的菜做得这么好吃呢?” 路安虽然长得好看,却有一种从内透出来的呆憨,赵悬从小就在路安身上贴上了笨蛋美人的标签,这个标签直到他以六百多的分数考上大学才被迫撕掉。但这么多年了,路安依旧给赵悬一种他为人十分真诚的感觉,所以他的话让赵悬不禁咧开了嘴。 荷包蛋一定要将边边煎得焦黄才好吃,用勺子捣碎了还流黄心的蛋,拌进米饭里,米饭混着一半香脆一半软绵的鸡蛋,裹着沾着青葱和红椒的酱汁,用勺子挖上满满一勺,全全送进嘴里! 一大碗饭,也就是七八勺能解决的事情。 入夏以来赵悬开始喜欢上这些重口味的食物,凉拌也好,腌制也好,只要是咸辣,酸辣的东西她都很喜欢。她的食量变大了很多,大量的农活却没有让她胖起来,反倒愈加神采奕奕。 饭间,赵悬询问路安一大早去了什么地方,路安说本来打算去早晨去捞猪草,昨晚他们半夜才回家,所以他起得也不算早,哪知在村头的池塘旁碰见了已经捞了两大簸箕的狗狗。 这小小的孩子一次提不了两簸箕,只能分两次运送。460不知何时起来的,早就来到了池塘边,它和狗狗已经混熟了,正摇着尾巴跟在他后头。 路安对这孩子说已经不需要他帮忙喂猪了,叫他赶紧回家去,哪知这孩子责任心还挺强,很仔细地嘱咐了路安一些喂猪和喂鸡的注意事项,好似忘记了路安喂养这些家畜的时间比他多得多。 路安笑着都答应了下来,还邀请狗狗以后有空多来家里玩,可以请他吃冰棒。 狗狗听到有冰棒吃有些小激动,害羞地说好。 路安将狗狗捞好的水葫芦带回家,煮熟了拌上糠,喂给猪吃。顺道给鸡撒了很多碎米。之后他又去田间看了看,一切无碍后才回到家里来。 两人似乎都被回来的路程给吸干了精气,到现在全身肌肉都还是酸疼的,于是到了傍晚太阳落山时,两人才一起给奄奄一息的菜地里浇了水。 天气大热,菜地就需要一天浇一次水了。赵悬说已经连着一段时间没下雨了,这对于他们来说算是好消息——他们的稻子,马上就要成熟了。 第25章 桂圆桃子 次日赵悬收拾出了两个大竹筐子,带上一些吃的和两壶子水,招呼路安,两人打算去采些成熟的果子。 按照赵悬的小本子里记载的,村西的那棵桂圆树还有里村外杂树林里的桃子可以摘了。 夏天村子里可吃到的果子太多了,除了奈李、桂圆、桃子外,还有姚家所住的下溪村里的葡萄,另外还有姚远所说在其他村子里生长的西瓜。 深秋她和路安来到这座村子时,一些果子不是已经烂了,就是零星干瘪的几个还挂在枝头,也不能吃了。 赵悬不会做果干,也不会做果酒,所以只能现时摘些来吃。 村里的果树很多,枣子,橘子已经结出了青色的果,板栗也挂上了很多刺包包,这些果树都是看天长的,却都长得不错。 今年雨水好,隔一段时间就下几场雨,阳光又盛又亮,所以果子一定很甜。 村西的桂圆树是棵老树,不过也不高,路安一米八多的身高伸手就可以够着。这颗树结的果子是黑色的,一小串一小串的像是小号葡萄。 树是野树,省内气候好,因此很多果树的果期长,只要不摘,就可以一直挂果很长时间。现下并不是吃桂圆的最好时候,果子应该没有太甜。 赵悬可以等桂圆成熟,但鸟儿和虫子们不会。 果树生果大抵是有几年生得疏,好像在攒力气,攒够了力气就会在某一年生大量的果,和炸烟花似的,而这棵老桂圆树在赵悬看来就是身处炸烟花的一年。 桂圆树虽然不高,枝条却抽得很多,因此树冠宽大,每根树枝上都挂上满满的黄色小果子,果子太多了,压得树枝往地上垂,看得赵悬都替它累。 也许是天气太热,有些桂圆在枝头上就崩裂开来,一些果子已经被鸟雀啄食过了,一颗颗果皮脱落,或遗下一半果肉挂在枝头,或掉落在树下,散发出淡淡的甜味。 这一树漂亮的果把赵悬两人给吸引过来了,同时甜香的味道也吸引过来了密密麻麻的……苍蝇。 路安用木棍朝桂圆树的枝头这么一打,立刻“嗡嗡”声四起,声音大得像在机房里,黑压压的苍蝇乱飞着逃开,还有几只瞎了眼的直接撞在路安脸上。 树枝晃了几晃,之后路安和赵悬就眼见着苍蝇再次落下,重新叮回了那些开裂的桂圆上。 沉默了片刻,路安问:“……我们,还采吗?” “采!为什么不采?!那么多好果子呢!”赵悬坚定了信念,说,“再等下去,苍蝇只会更多!” 于是两人开始上手采桂圆,他们都保持着默契,罕见地没有开口说话。 两人都怕一张口苍蝇飞进嘴巴里。 桂圆可以连枝剪下,去掉被啃食过的坏果,一根枝条上依旧是沉甸甸的一大把好果子,很快就采满了半篓子,两人的手都沾满了桑葚深紫色的汁液,黏糊糊的。就近找了一条小溪洗了手,路安又采了一大把桂圆叶盖在果子上,接着骑上三轮,赵悬一步跨上小后斗里,两人飞似的驶出了野桂圆树的范围。 太阳已经升高了,周边的蝉不要命地发出鸣叫,吵得赵悬脑仁嗡嗡直响。她坐下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看了一眼被树叶盖住的桂圆,有清甜的味道飘过来,赵悬扯下几颗,拨开壳,里头是指头般小小的果,果核很大,因为没有到最成熟的时候,因此果肉吃起来有些薄,清爽中带着微甜。 如果再等上十天八天的,这味道肯定会更好。 可惜这村子里的苍蝇是急性子,等不得。 赵悬不会晒桂圆干,她倒是可以问问姚家人怎么晒果干,或许他们知道。桂圆和荔枝都可以晒成甜滋滋的果干,只不过这连着的几个村子里都没有看见荔枝树,荔枝还是省南种植得多,实际上省北这带桂圆树也少,因此赵悬就没看过有人晒过桂圆干或是荔枝干。 再远些的山岭里还有几颗猕猴桃,也是野生的,果子在秋天成熟,去年他们摘过一些来吃,果子又小又酸,吃完感觉胃里更饿了。 赵悬记得她小时候,外婆喊猕猴桃为“毛冬瓜”,这名字可太适合猕猴桃了,冬瓜吃了和没吃一样,野猕猴桃吃了也和没吃一样。 两人的三轮车继续朝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一路上赵悬的嘴没个停,吃了几把桂圆,她又从自己的包里头拿出两根顶花带刺的鲜嫩小黄瓜来。 将黄瓜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擦,她站起来,一手撑着路安的肩头,一手将黄瓜怼向路安:“张嘴。” 路安听话地歪头一啃,咯吃一声脆响。 她和路安种的蔬菜都挺丑,但奇迹般的都十分鲜嫩好吃,不管是黄瓜还是西红柿,不管用来做蔬菜还是水果,都特别鲜甜多汁。 赵悬一手喂着路安,一手自己啃着黄瓜,小三轮慢慢悠悠地行驶在杂草丛生的乡间小道上,忽地一阵风吹来,将赵悬头上的草帽吹走了。 “停下停下!我的帽子飞了!”她惊呼起来。 三轮车咯吱一声停住,赵悬敏捷地一步跳下斗子,捡了自己的宽边草帽,用帽绳扣住了下巴,在斗里重新坐好,小三轮这才又嘎吱嘎吱地开起来。 天上的云很多,蓬松而洁白,太阳时不时地会钻进云层里,气温依旧热,相比前几天又稍好一些,没阳光的时候再碰上一阵风,还很凉快。 吃完的黄瓜盖被赵悬随手一丢,没入了路边茂盛的野草里。 他们沿着村外围慢悠悠地走着,按照赵悬小本子里记载着,朝村外的杂树林里而去。 杂树林里堆叠的草有小腿高,下雨时里头的杂草烂树就化作了烂泥,稍不注意鞋子就陷在里头拔不出来,像这种十来天都没下雨的日子里,厚厚的杂草就会一直叠高,可以踩在上头走了。 里头的树很丑,病的病,死的死,赵悬曾来这边砍过几次柴火,因此才看见了里头两棵桃子树。 两棵桃子树不知为何生得要好些,这村子里的果树实际上都生得不错,想是在末世前,或许也得到过村民的打理。桃子树长在杂树林的边缘,不需要走得太远,但是长得高,徒手肯定是摘不到果子的。 树上叶子不多,反倒是一枝丫枝丫的小桃子满满当当的,都是粉黄色的,显然都熟透了。有些桃子的位置生得高,徒手摘不着。 赵悬和路安都不会爬树,他们没带梯子,脚下的枝叶垫起来的土地太软,梯子根本放不稳,于是路安从一边紧挨着的小矮树爬上去,踩着小矮树去够桃树高处的果子。 这一过程看得赵悬心惊肉跳。 路安在矮树上站稳后就开始掰一旁的桃子。赵悬在树下用衣服兜着来接。 桃子也小,还没女生的一个拳头大,很多桃子都被鸟儿啄出了坑洼,这模样比起末世前水果店卖的大桃子可寒酸太多了,山里的土桃子就是这样,瘦小,核大,能吃的果肉也不多,和桂圆一样,都是薄薄的一层,但还挺甜,连靠近柄上的果肉都是甜滋滋的。 桃子和桂圆不大一样,桃子没熟时是真不好吃,硬而无味,外皮青白色,还全是毛。 现在桃子已经熟得过了,因此味道很不错。 省内的水果种类繁多,果期也长,山岭深处和村子的温度又有些许不同,因而海拔低的地方果树已经可以吃了,海拔再高些的地方果子还是青的。 只要有心去找,各种果子可以交叉着从夏天一直吃到深秋。 赵悬怕压坏了桂圆,没将桃子往篓子里放,而全全放进了斗里,她和路安两个人能吃的量并不多,装满小半斗后路安就跳下了树。 赵悬坐在后斗边缘的外则,悬着两条腿扒枇杷皮,她挑选了一个大些的桃子,撕开了薄皮,很耐心地啃着不多的果肉。 很甜,甚至比记忆中的商品桃子还要甜一些,桃子还很香,是一种让人感觉很“青春”的香味,香味很轻盈,让人很喜欢,同时果肉的汁水很足,味道比赵悬预计的要好太多。路安靠在她边上,一连吃了好几个,他不挑食,什么都能吃一点。 省内的桃子品种很多,水蜜桃、蟠桃、油桃,还有黄桃,各种桃子轮番成熟,可以一路吃上小半年。赵悬喜欢黄桃,这种桃子因为不好运输而基本做成了罐头,但省内的黄桃多是鲜食,黄桃个大,皮薄,果肉饱满多汁,黄澄澄的果肉在视觉上就显得非常甜香。 可惜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黄桃了。 两人在阴凉处安静地品尝完熟透的小桃子,赵悬又顺势将桃核扔回了杂树林中,她抬头看了看那两颗长势旺盛的桃子树,自言自语:“剩下的就留给小鸟吧!” 她突然有些怀念反季节的水果了。 冬天的西瓜,草莓和樱桃……那时候妈妈总说反季节的食物不好,人吃五谷杂粮,得顺应着季节而食,才能阴阳调和,身体健康。如今她顺应着四季过活,妈妈却再也看不到了。 她现在很少想起爸爸妈妈了,父母离世那会儿她痛不欲生。失去至亲这种事情所有人一生必定会遇见,但所有人都不能感同身受。现在她想起爸爸妈妈时心依旧被撕开一样,面上却不大显了。有时候她会想着自己这样一年四季地活着有什么意义呢?每日忙忙碌碌地如同工蚁一样。爱她的爸爸妈妈再也看不到自己努力活着的样子了。 但其实,人生本身就不需要太多意义吧。 好吃的商品水蜜桃她尝过,手里这一把野生的小毛桃子她也尝过。她感受过父母的爱,她现在也拥有着路安的爱。 所以人生努力活着没什么意义,但又觉得这么拼命活着的感觉也挺好。 “路安,我们拿一点果子去给小禾姐他们吧。”赵悬突然这么说。 是了,除了路安,她还有刚刚熟络起来的姚家人,她的朋友们。 路安想也没想就点头了。 小三轮再次嘎吱启程了,起风了,赵悬压着帽子,从路安身后露出一个脑袋来,一脸笑嘻嘻。 “路安,你知道有一首叫‘起风了’的歌吗?” “起风?谁唱的?” “不是‘起风’,是‘起风了’!”赵悬将头凑过去,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给你说,我会唱日语版的,我唱给你听!”说着她就叽里呱啦地唱了起来。 路安越听越不对劲,他问:“你是不是瞎唱的?” “哪有?!” “那你把你刚唱的那一段再唱一遍。” “……” 两人一车晃晃悠悠地到达下溪村时已经是下午两点,章小禾正在准备中饭,姚远和狗狗两人蹲在院子里叮叮咣咣地加固一条长凳,狗狗负责扶,姚远钉。 见到路安和赵悬后姚家人都很高兴,姚远解释说因为忙着架架设电线而忘了时间,所以现在才准备做午饭,询问到路安他们也没有吃,便要拉着他们一起吃午饭。 赵悬有些不好意思,这毕竟不是过去人人都富足的时候了,在自己都吃不饱的日子里,请吃一顿饭可包含着极大的人情。 毕竟那些桂圆和桃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用来换一顿饭算是占大便宜了。 姚远摘下了一串烟熏小鱼干拿到厨房里,夫妻两一起在厨房忙碌着。路安伸着脑袋朝厨房喊了一声:“远哥,小禾姐,不要做太多东西啦!” 章小禾在厨房应了一声:“没什么东西,就加一盘鱼。” 路安和赵悬将枇杷和桑葚都分了一半,装进了狗狗拿来的桶里。 赵悬看着黑亮饱满的桑葚,嘱咐狗狗:“这个要用开水烫烫再吃,也别多吃了。” 狗狗问:“为什么不能多吃?” “吃多了拉稀。”吃下了蛆虫卵应该会闹肚子吧? 孩子了解般点头。 姚家用一些酱料换了赵悬的几只小鸡,初春路安和460一起抓回来的几只小母鸡里一共抱了两窝,一窝六只给了姚家,一窝十只留在自家。姚家的小鸡现在已经长大了,有的开始产蛋,虽然不多,但极大改善了姚家的饮食结构,加上各个荒田河流里能吃的东西很多,所以姚家人的生活眼见着变好,连几只羊都肥了不少。 一楼吃饭的厅子里架着一张四方桌,桌上叠放着很多手稿。纸张的规格和新旧都不一样,压着纸张的直尺也是断的。路安看了一眼,发现是架电所需的各个草图,他一张一张看过去,拿起铅笔轻轻在有问题的地方标注出来。 正巧姚远已经端着一盘菜出来,见了问道:“有问题吗?” 路安指出几点:“问题不大,这几个地方改一下会更好一些。”说着把更改方案一一说给姚远听了。 姚远是个做事认真的人,狗狗也让他教育得很细心,同时他学东西很快。 路安其实挺庆幸他们遇见了姚家人,他真心将他们当作了朋友。 姚家的饭很朴实,一碗蒸芋头,一碗烟熏小鱼干,一盆菜叶汤和一锅南瓜蒸饭。 米饭里头加各种顶饱的食材,是用来应付米饭不够的常用手段,一般有加玉米,地瓜或者南瓜。现在正是南瓜生长的旺季,随便一个田间地头都可以摘到上十斤的南瓜,各个金黄溜圆,砍下一颗够吃好几天。 这已经是姚家人能拿出来的最丰盛的食物了。 章小禾的手艺很好,芋头加了麻油和酱油一起炖,软烂入味。小鱼干是辣口的,因特意多放了一些油显得油光亮亮,一口下去脆得可以咬出很大的声音,菜叶汤很鲜甜,南瓜饭也顶饱。 五个人围坐在四方桌边,一边吃一边拉家常,姚远听闻他们的水果都摘自自己村子里,想起什么似的说:“再往上头的村子里还有西瓜,什么时候我去摘些来也带给你们尝尝。” 赵悬问:“再往上去的村子过去要多久啊?” “小一天吧?早晨去,临近傍晚就可以回来。” 赵悬听了有些心动,她和路安并没有到过那座村子,听姚远描述,那村子里显然还生着许多可以吃的食物:“远哥你要去的时候喊上我呗,我自己去背西瓜。” 姚远听了点头,“好啊,那边还有很多庄稼,时间足的话还可以挖点带回来?小赵你啥时候去?” 赵悬正要回答,就听路安先说了:“这段时间恐怕是不行,我们家的稻子熟了,再过几天就要收了。” 他们的稻子种得早,要赶在立秋前收完,然后再抢种一波,深秋就可以收获两回庄稼。 双季稻的主意是赵悬提出来的,南方的小山岭里夏季稍长,种双季稻没有问题。她是个忧患意识很强的人,多囤一点粮食总是没错的。 姚家比他们晚来一些,种的稻子现在才灌浆,因此他们今年只种一季稻子。 章小禾说:“那可要注意些,别中暑了。”双季稻的辛苦她虽然没有领略过,但听营地中的人说起过,农人需要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干最多的农活,苦累可想而知,要是有拖拉机辅助着收割、栽种还好说,只是现在必须全由人来完成,要是有牛还好,可惜他们不仅没有机器,连牛也没有。 这些章小禾都没说,说了也不会减少他们的劳累,所以没必要现在就说出来,反倒增添他们的心理负担。 赵悬点头:“嗯嗯!等稻子收完了,我们就去邻村找好吃的去!” 第26章 夏长·尾声 夏天里的果子种类实在是太丰盛了,除去赵悬他们自己采摘的,还有狗狗时不时地送来几袋子奈李来,所以这段时间来赵悬水果不断,连饭都吃得少了。 阿角的产奶量慢慢小了下去,奶也越来越稀了,已经不适合饮用,狗狗便没有再来送奶,但他也会常常来串门,带点妈妈做的一些好吃的食物来。 路安将碾米机找了出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这种农家自用的碾米机一般都不大,家庭电220伏,接上电后从上头倒下稻谷,底下一头出白米,一头出细糠。 最初路安是不知道这些机器的用法的,但赵悬小时候在乡下都看过,他俩的功能互补,赵悬可以认出这些机器是用来干什么的,路安可以研究这些东西怎么用。 另外还有磨粉机,比碾米机还要小巧一些,可以将麦子、玉米之类的农作物变为面粉和玉米粉。 村子里这些机器或多或少都有几台,路安都搬回家试了试,留下了几台好用的,一直存在二楼存机械的房间里。在路安对各种机器进行检修的时候,赵悬那边也洗好了用来晒谷子的竹席子,以及各种农具。 稻种已经先行育下,等他们收割完这一茬,翻好田马上就可以无缝衔接地种下第二波。 于是在大暑来临,立秋未到的时候,两个年轻人挎着镰刀,背着水壶,雄赳赳气昂昂地奔向了那一片金黄的稻田里! 第三卷·秋收 【本章下载失败,可在下载记录中重试补全】 第27章 绿豆汤 虽然下一个节气就是立秋了,但南方山岭的天气不会因为带着一个“秋”字而凉快多少。 总的来说,南方的夏季是极长的,长得春天和秋天都短得不给面子,一晃就过了。 一个月前天气就热得如同蒸屉一样,两个月后的天气依旧热得像是连续蒸了三个月的蒸屉。屋外头的蝉不知道已经嚎死了多少波,呱噪的蝉鸣连同烤干人的暑气扑面而来,消耗着人类本身就不多的耐心。 赵悬没有收过稻子,路安更是没有,但他们制定的计划却是很详尽的,天刚亮他们就出门,十点多回,下午三点多再出门,七点天黑后收工,避开最热的时候,防止中暑。 她和路安因为对于农事的生疏,所以干起活来手脚不大麻利,五亩稻田当初插秧都花了很长时间,最初连插秧的力道和角度都掌握不好,常常插到一半又倒回去扶歪倒的秧苗。但对于割稻子她还是有信心的,这是个粗活,无疑是弯腰,割稻,起身三步走。 但她忘了,当初她插秧也是弯腰,插秧,起身三步走的。 真正实践起来时才发觉太难了……种田实在是太难了! 他们两人起得比鸡早,随便吃点东西就要火急火燎地赶到田里,除了镰刀外,他们还需要带上装粮食的大筐子,以及一台脚动的脱谷机。于是路安骑着三轮车,先带着一干农具和赵悬到田埂外头,然后两人放下筐子,握着镰刀进田,收割。 田里的水早就放干了,成熟的稻子会见黄,一簇簇的稻穗随着水分变少而垂落下去,整株植物变干,用手握住根部上方一些,镰刀一割,整株稻子就离了地。 赵悬和路安都带着遮阳的宽帽子,长袖长裤都扎好了口,防着蚊虫叮咬,手上也带着劳保手套,以避免被锐利的稻叶割伤。 但实在是……太热了。 只要那太阳露出一个头来,气温就不要命地往上攀爬着,他俩都穿得很严实,气温一高就浑身是汗,又因为长时间一边面向太阳,一个上午过后,帽子遮不住的脸颊就红彤彤的,呼出一口气来,那气热得可以蒸包子。 赵悬的汗瀑布一样往下淌着,手太脏是不能去擦的,一弯腰,汗水逆流,滴进眼睛里,辣得她哇哇直叫。 割稻和插秧都是重复性很高的活儿,很快她的腰就支撑不住了,他们的稻子本身就瘦小,需要弯腰的幅度大,将稻子割完一茬后需放在一边,这个“放”的动作要起身,但不需起得太直,于是赵悬在数十次重复着割稻、放稻这一串动作后,待她打算把这一排倒下的稻子垄作一束抬到田埂上时——在那一瞬间挺直腰杆后,从后腰传来的剧痛让她再一次哇哇直叫。 太苦了,实在是太苦了! 此刻的她恨不得和路安说,要不咱们不脱谷壳了,直接吃谷子吧,连皮一起吃才能算珍惜这些他们用命换来的粮食。 割好的稻子捆作一大束后就可以架在脱谷机上脱谷了,用脚上下踩着踏板,上头的滚轮就哗啦啦地转起来,将稻穗打落成谷子,从下方的出口中吹出来,稻秆则可以暂时立在田里,再晒几日,就地烧了做肥也行,得空带回家当柴烧也行。 得来的谷子也不是马上就能脱壳的,需要再晒几日,吃多少米就脱多少的壳,谷子存放时间比大米久,不容易受潮,也不大会生虫。 两人割稻子的动作不快,明明都已经很努力地去干了,但进度依旧愁人。跟随着他们而来的460早就寻了一个阴凉的地方开始打盹,时不时地睁开眼寻找一下主人的身影,确定他们没有被累死后就又盖上了眼皮。 整整一上午,赵悬和路安都没说过几句话,人在极累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到了十点多温度已经不适合再待在田里时候,路安招呼上赵悬,两人将两筐谷子抬上了三轮车。 脱谷机和镰刀都留在了田埂上——谁要偷就偷去吧,反正他俩现在不想多带一斤东西。 路安整个人都像是水里捞起来的一样,他俩早上带来的水早已喝完了,此刻他的嘴唇很干。他有着一种奇怪的责任感。他干活很卖力,他觉得只要他多割一些稻子,赵悬就可以少割一些。 赵悬心疼他,不舍得坐上后斗,她让路安在前头骑,她在后头推。她也没有使很大的力气,反正都累得站不稳了,干脆就用身子前倾的力量帮他推一推车好了。 两人才回到院子里,赵悬也顾不得脏,一屁股坐在院子的地上,佝偻着身体,发呆,那模样像一颗营养不良的小草。 路安洗了两块凉毛巾,递给了赵悬一块,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就蹲下来,帮她擦了又红又肿的脸,接着去擦她的手。 他说:“要撑不住下去你就别去了,下午睡一觉好不好?” 赵悬闻言思维回过来一点,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生活中哪里是可以指着一人付出的,她才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 中午她和路安都罕见地没有什么胃口,人很累的时候吃不下东西,但是午睡一定是要的。路安累得狠了,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赵悬蹑手蹑手地爬下床,从仓库里搜罗出他们最后一袋子绿豆走进去了厨房。 绿豆一半是年前搜罗来的,一半是自己种的,不过量不多,她不怎么喜欢吃豆子,所以就没很上心地去种。 大瓦罐里倒上一小把绿豆,外加一块冰糖,倒上大半的水,点上炭,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赵悬用勺子将绿豆随意搅了搅,盖上盖子后又悄咪咪地返回卧室爬上了床。 这一睡就是一个多小时,醒来时身边空空如也,赵悬唯恐路安抛下自己去里田里,急忙朝院子里看,看见路安正坐在院子的阴凉处捧着一碗东西吃着什么。 有风吹过,树枝轻轻摇晃,散碎的金阳光在路安那一处明灭不定。最热的天气里连空气都是烫的,蝉声没有了,也许夏虫也耐不住热,都躲了起来。 路安那一处很安静,他无声地喝着碗中的东西,时不时抓一下耳朵,那是汗流到那儿痒着了他。 赵悬关了电扇,踩着拖鞋跑下楼,路安见到她后眯起眼睛笑起来,他用眼神指向厨房:“你做的绿豆汤好了,要不要喝?” 小炉子里的炭火已经燃尽,自己熄灭了,瓦罐里的大半水煮成了一小半,这种文火慢炖的煮法总是可以将食物煮得很软烂,里头的豆子已经煮开了花,棕红的汤底下沉淀着厚厚一层绿豆沙。 汤依旧很烫,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还冒着热气。 赵悬拿了一个小碗盛了一些,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她有些饿了。 她是个喜欢吃凉的人,夏日做的菜也多喜欢凉拌,自从有冰箱后她吃冰棒和凉水的频率增加了不少,但她依旧很注意,惬意的时候吃点凉的固然舒服,但待会儿要出田,带着一肚子冰凉再去暴晒太阳会生病的。 两个人默默在墙下喝完了绿豆汤,路安将他们的水壶灌满了水,顺道洗了碗,赵悬则换了长衣裤,扎好袖口裤脚后,拿着两人的草帽走了出来。 坐上后斗,赵悬再次凝聚斗志:“出发!”这一声恨不得再配上一段出征的号角声。 下午割稻子时遇上了前来巡田的狗狗,没错,此刻正是姚家的农闲时,姚远和章小禾都去架设电线了,稻子这段时间不需要太费精力,他们就派狗狗下午来田里看看。 狗狗穿着背心和小短裤,头戴一片大芋叶,身后背着一杆仿真步枪,骑着一款二八大杠出现在田埂上。 那款二八大杠明显是他自己从不知道哪里的破烂堆里找出来的,轮胎皮圈都没了,就独独两轮铁圆圈滚着,圆圈还不是那么圆,随便碰上个小石子都震得厉害。 狗狗的腿是够不着车踏板的,他只能放弃坐在座上,一只腿从大杠底下伸过去踩踏板,整个身子因为有车杠的阻碍只能斜着,加上他手也不长,握着车把手的样子看着都费力,远观就像一只猴挂在大自行车一样。 田埂很窄,狗狗车骑得却不慢,一路上遇见石子水坑眼看着车子飞起老高,但每次他都可以稳稳落下。 “这孩子也是人才。”路安看着这小豆丁一路上风驰电掣而来,他直起腰来,发出如此感叹。 赵悬见怪不怪,她小时候的乡下孩子哪有小自行车给练?要学自行车都是骑大人的车,造型和狗狗现在如出一辙。 姚家离稻田稍远,几个村子也只有这一带有稳定水源供给,是稻田的首选地方,因此有一辆自行车是很有必要的,即便这辆车已经有五十年的历史了。 狗狗平时和老干部一样,话少,连表情也少,倒是鲜少见到他这么活泼的一面。他架着大车先将自家的田巡视了一遍,然后转到赵悬这边来。 “悬姐姐,安哥哥!”小家伙高声打了个招呼。 赵悬报以回应:“狗狗,今天怎么你一个人来巡田,你爸妈呢?” “我爸去架电了,他说电的东西不能让我碰。我妈妈去给菜园浇菜了,她叫我来田里转转,不要让小鸟吃稻子。” 下午三点半之后,热浪开始退去,但狗狗的脸蛋依旧红扑扑的,小孩似乎不怕热,赵悬眼见着这个夏天狗狗变黑,连鼻梁都晒没了,但他似乎依旧活力满满,他动作娴熟地以脚刹车,然后踢下了脚撑,将大自行车停在了田埂上。 路安见了说:“你去找辆好一点的自行车,有皮圈子的那种,皮圈子漏气了的也不要紧,我给你补了充好气,以后你骑着来巡田会更快。” 狗狗面带欣喜:“安哥哥你会修自行车吗?” 赵悬说:“你给他一些工具和说明书,他会给你修宇宙!” 狗狗高兴得不行,他当即脱了自己的仿真枪,挂在车把手上:“我来帮你们忙!”说着就跳下来,抱起他们割好的穗子就往脱谷机的方向走。 赵悬有些担心:“诶那水稻叶子很利,你别被割着了!”同时她又舍不得失去这个小劳力,又说:“你帮忙捡些稻穗。” 狗狗胸脯一挺:“没问题!” 捡稻穗对于他来说是干农活,不如说是玩耍,没捡一会儿,失踪了大半天的460回来了,460在赵悬他们去太平镇时已经与狗狗结下深厚友谊,见到狗狗后也很高兴,这只刚成年的小狗与小孩马上就玩起来。 他们的玩伴都太少了,狗狗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接触过其他人。姚远一个男人很难在善恶模辩的陌生人群里保护好自己的妻子孩子,因此他们离开营地后都是避着人群走的,那时候狗狗一整天都难得说几句话,恶劣的语言环境差点让他成了哑巴。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赵悬和路安也是这样的,在住进这座村子却没有遇上姚家人之时,她和路安也很少有对话。 新鲜事是没有的,多数时候他们都因饥饿和劳累而相对无言很久。 有狗狗时不时地叨叨上一句话,赵悬和路安被分散了注意力,所以下午割稻感觉竟没有上午累了,太阳要落山时赵悬催着狗狗回家。 狗狗有些依依不舍,骑上车时问她:“悬姐姐,你们这几天都要割稻吗?” 赵悬用下巴指了指剩下的成片稻浪:“你看呢?” “哎……”孩子突然就老成地叹息一声,而后向他们说了再见,骑上大自行车走了,那风风火火的速度好像车后安了一台喷射器。 第28章 米汁 晚上回家时二人已经没有什么胃口,从来不会剩饭的他们反常地剩了一大块米饭。 剩米饭绝对是不能扔了,粒粒皆辛苦,这感觉在赵悬收稻子后更是强烈。 路安去煮猪食了,留下她洗碗。将厨房打扫干净后她看着剩下的一碗米饭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过一个干净的盆子,用凉白开把米饭淘洗了几遍。 拿出一直藏在厨房碗柜下的一方小石磨,用开水烫洗干净后,她在院子里搬了两条凳子,一条放石磨,一条自己坐。 她的脚踩在放石磨的凳子的架脚下,以增加稳固性,然后将洗好的米饭放进石磨中央的小孔里,一手拉磨,一手往里头慢慢浇着凉白开。 石磨和一个成年男人的手掌差不多大,不重,一般用来磨些辣椒粉和桂皮粉,磨豆浆也行,磨米饭和豆浆的程序差不多,甚至还比豆子磨得要快些。 将流出来的白色米汁用干净的不锈钢盆接住,磨完后她往里头放了些盐和一把白糖,接着又倒回小石磨,再次研磨。 这样米汁会更加细腻丝滑。 ——这一过程,如果用破壁机的话只需要一分钟,可惜她没有。 电饭煲,空调,热水器,马桶……她通通都没有! 一旁好奇观看着主人磨米汁的460就看见她毫无征兆且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将研磨好的米汁用纱布过滤掉粗渣,倒进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瓶中,本是乳白的米汁在经过纱布的过滤会变为半透明的纯白,透过瓶子看有点像稀释了的米酒,从外貌上就透着一股子清凉解渴的气息。 扣上密封盖,赵悬将满满一大瓶米汁放进冰箱保鲜层中。 喂过了猪和鸡后,路安也提着手电回来了,在夜间的虫鸣声中他一一检查过门窗后,反锁了院子的大门。 末世过后他们二人都睡得很早,即便已经点上了电灯,但处于安全的考虑夜晚也不敢亮太久。 洗过了澡后,将电扇打开,放下蚊帐,电扇发出连续而有规律的咔哒声转开了头,将洁白的蚊帐吹得微微鼓起来。 竹篾是冰凉的,风又正好带走了身上未干的水汽。熄了灯,外头的星子却透亮,有猫头鹰咕咕的声音传来,偶尔会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影子从窗外极快掠过,并且发出一声“滋——”的细高声音,那是蝙蝠飞过去了。 赵悬趴在凉丝丝的竹席子上,肚子上盖着一方小毯子,听着窗外大自然系的白噪音,一觉睡到天亮。 一睁眼,便是剧烈的疼。 手臂疼,腰疼,小腿肚子疼! 赵悬倒吸着气,慢慢从床上挪动着爬起来……全身都疼!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干过农活了,春天时的插秧起码是在风和日丽中完成的劳作。 路安看着一脸铁青的赵悬起床,换衣服,洗漱,笑了笑,却再没有说让她不要去的话。 天才微微亮,空气很潮湿,舒服的温度让虫鸣都消失了。赵悬一边往壶子里灌水,一边对路安说:“上次我腿肚子这么酸的时候,还是小学体育课老师叫我们全班练习蛙跳的时候。” 迎着晨曦,两个年轻人骑着小三轮,离开了家门。 这一天的农活说来乏善可陈,倒是在傍晚,那太阳还挂在山尖上散发着柔柔橘光时,一声叮铃铃的车声传来,赵悬缓缓支起老腰来,然后一手顶着腰,一手支起凉棚来往远处看去,她看见姚远和章小禾各骑了一辆三轮正朝自己这边驶过来。 “远哥!小禾姐!”赵悬朝他们招了招手。 他们两人将车停在田埂上,姚远四下看了看,指着躺倒在地上的片片稻子问:“这些都是要脱粒后收起来的吗?” 赵悬不明所以地点点头,然后她就看见姚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劳保手套戴上,然后动作麻利地抱起稻子来到脱谷机前,脚下一踩,开始为稻子脱粒。 章小禾解释道:“我们昨天听狗狗说啦,你们要种二季稻,所以趁空闲就来帮你们一把。”她独手拿着一个麻袋,将遗留在田间的稻穗一一捡起来,丢进麻袋里。抬头间见路安和赵悬都要阻止:“你们就不需要客气了,从我们来到这里后你们小两口帮了我们多少忙了?这点小忙能出力当然要帮了,二季稻要赶时间的,割完稻子后你们还要犁田,插秧,要是拖上一个月你们的秋季稻就没有收成了。” 有了姚家人的帮助,进度明显是快多了。姚远将稻子脱粒后装入麻袋,扎好口,放入自己的三轮车后斗中,接着又将一束束稻草拢起来,紧紧绑住一捆,也放进斗里,堆成一个小山尖后,最后拿出绳子将这满满一车庄稼固定好,扭头对赵悬他们说:“我先给你运回去!” 稻田离家不远,姚远很快就打了一个来回,装载上第二车。这一次,是他们一起回去,四人的车斗里都载上了满满的粮食或是稻草,稻草都移去了隔壁养着猪的老房里,粮食则放进了厅子里。 几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起来似的,卸了货,姚远用衣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准备和章小禾一起离开,赵悬眼疾手快:“远哥,你们等一下。” 她快步走向冰箱,将昨晚那一大瓶米汁拿了出来,满满一瓶的米汁在一晚的沉淀后有少许分层,赵悬摇了摇,又迅速变成半透明的白色,有些像椰汁,在接触炎热空气的刹那,玻璃瓶上迅速起了一层白雾,衬托着里头清凉的米汁,猛地看一眼这罐米汁还颇有一种小资情调般的精致美丽。 这瓶米汁大致有两升,她又在玻璃瓶外套了一个厚布袋子,挂在了姚远的车把手上。 “全身都在发汗的时候喝冰的不好,你们就把这瓶米汁挂着,等回家它不那么凉了正好喝。” 姚家夫妻笑着谢过了。 往后的四天里他们中午和傍晚都来帮忙,先将稻草捆扎,粮食装袋,然后帮着一起运回去。 有了姚家夫妻的帮忙,稻子很快就割完了。 章小禾的心很细,总是跟在他们后头将遗落的稻穗捡起来,因此田里极为干净,只剩下一簇簇一掌高的稻秆立在那里。 脱粒后的谷子上秤称了称,一共五亩水稻,亩产最高的是四百二十斤,最少的才二百九十斤,一共一千六百来斤,如果碾成大米,那么大概会收获将近一千斤的大米。 路安对于数字很敏感,虽然他没有种过田,但他也知道大疾病之前,一亩田可产粮过千斤。 他们忙活了两个季节,五亩田的收入其实还不如五年前一亩的收入。 但这些粮食让他们熬过一年的是没有问题了,况且他们种有很多地瓜和土豆。 称好了重量,便是晾晒。村下头平坦的晒谷坪随便打扫一下就可以铺上竹篾席,将谷子在上头细细摊平就行。晒过的谷子更利于保存,放在干燥的地方两三年都不会坏。 只是晒过之后的谷子会掉些秤,加上要留一百斤的谷种——这么算来,其实五亩稻田产出的可食用稻米还不足九百斤。赵悬也是考虑到来年粮食歉收,想趁这着这个好年种上可支撑两年的谷子。 天气还是那样热,却好像迎来暴雨季,常常一阵风来,天空就立刻乌云密布,不消几分钟,雨就和瓢泼一样倒下来。 路安和赵悬常常在万里无云的清晨里将谷子驮到晒谷坪去晒,然后两人再扛着锄头去耕田。 他们没有牛,只能用锄头去松地。村里头可以用来犁地的拖拉机倒是不少,但都是柴油启动,他们也没有柴油。 锄地相对于要弯大腰的插秧和割稻来说并没有轻松多少。人力锄地不如机械挖得深,所以他们要使更大的力去锄,将遗留在田里的稻秆连同三两日就冒出头来的杂草一同锄断根系,植物的根系都抓得很牢,往往一锄头没到头,那就要使力第二下,乃至五六下……好不容易将根须都挖了出来,又要拌进碎了的土里,还要注意土地的平整,因为如果不平就意味着放水后,水位不平,有的稻苗吃了过多的水,有的稻苗却没水喝,这会很大影响到收成。 而这几天多数时候是他们将谷子晒好,接着去田里松地,可没松几下就见乌云盖过来,两人又炮弹一样往回跑去收谷子。 山里的暴雨多是过云雨,一小片兜不住水的云像挤毛巾似的下了一阵后就再不下了,太阳依旧刺眼,地面上却被水浇个透湿,水汽蒸腾起来,整个山里犹如在仙境。 赵悬发现人类的适应力是没有上限的,割稻的第二天,酸痛的肌肉可以折磨得她生不如死,可接着一连很多天的高强度劳作她竟然也渐渐适应了过来,即便锄了一天地,外加风似地来回收谷子晒谷子,竟然也没有磋磨到她几分,吃上一大碗饭后外加睡一觉,第二日她又是神清气爽。就是有时她看着自己日渐粗糙的手,会默默叹一口气。 她从小几乎没碰过家务,儿时在乡下,小尾巴一样跟在外婆身后,外婆不舍得她碰一下农活,而城市家里的家务活由爸爸妈妈平摊,她偶尔煮一餐饭,爸爸都要发好几条朋友圈,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人他有全世界最优秀的女儿。所以她的手一直都是纤细而白皙的,直到自己开始要努力活下去时,她接触了那样多的农活,才发现手越来越粗了,连掌心都磨出了好几个厚茧子。 但那叹息只是一瞬,下一秒,她又满是活力地投入到下一段农活中去了。 整整一个月里,路安和赵悬都以极大的耐力和热情投入到农忙中。这是一年里最辛苦的时候,热且不给他们休息的时机。 一旁新的稻种要育下,一旁的谷子需要晾晒,而另一旁还有偌大的五亩稻田需要重新松土开种。土地松完后是施肥,托了家中那四条小猪的福,让他们的手头上有肥料可用。在没有化肥的如今,赵悬一直很注意农家肥的使用,毕竟肥料是提高产量的重大要素。旱地里撒的多是草木灰,有了这个土豆会长得很好,水田里和菜地里可以放些发酵过后的粪肥。还有将池塘河流里的淤泥拌进地里,也是很好的肥料,但池塘里的淤泥挖完了再生需要一些时间,所以和粪肥一样非常珍贵。 赵悬记得早先乡下会将鱼苗放入稻田中,让鱼儿和稻子一起长大,鱼儿隐蔽在稻叶下,它们会吃掉田中的害虫,鱼粪还可以作为肥料。这种鱼叫稻田鱼,等稻子长大,稻田放水时就可以收获了,个头一般不大,却卖得很贵。她曾经也想这样做,后来发现自己根本捕不着那些小鱼苗,就放弃了。 田是不能长年耕种的,肥力一年不如一年,强行种下去不仅会增加病虫害,还会让作物减产,甚至绝收。赵悬很看重眼下的这几亩田,它们肥沃,紧挨着小溪,积水放水都很方便,离家也不远,因此她趁着田中没作物的时候给田多多进补,以延长农田的使用年限。 等田施好肥,秧苗也育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可以着手插秧了。 此刻平整的稻田里已经蓄上了薄薄的一层水,赵悬挽起裤腿袖子,腰间别着装着秧苗的小篓,下水,插秧。 去年他俩插秧插得极其慢,究其原因是他俩完全是新手,在没有任何人的指导下,他们连秧苗入土多少都不知道,不是入土太多憋死了苗,就是太浅,第二日风一吹就倒了。所以两人一边商量一边插秧,其过程严肃谨慎,好像他们在造原子弹。 而现在有了经验,他们的速度就快多了。 ——就是热。 比起割稻时长袖长裤包起来的闷热,现在又是一种别样的湿热。帽子已经起不到遮阳的效果了,因为水面会反射光线,即便他们头顶着外星飞船那样大的帽檐,反射的光依旧可以将他们照得透黑。 赵悬是引虫子的体质,一整个夏天她都将自己裹得很好,现在却不得不挽起袖子来,于是没过多久,她裸露出的那截手臂和腿肚子都被叮了一圈包,别人的包也许只是一个小包,她却可以起得比馒头大,远处看手上跟戴个手串似的。 她忍不住去抓,手上带的淤泥就沾上了她的皮肤和衣裳上,最叫人绝望的是她的眼皮又不知何时被盯上了。 一个胖乎乎的粉色包慢慢浮现出来,撑直了她的眼皮,让她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缝。她的手太脏,抓手臂抓小腿还行,眼皮是不能去揉的。 “啊——!!”她无能狂怒。 第29章 芝麻豆尖 农活是怎么让人做到干一样恨一样的? 春天时她总觉得插秧是最辛苦的,后来觉得割稻才是辛苦之最,现在看来插秧还是最令人痛苦的活儿。 对着镜子,赵悬用指甲挑了一点清凉油,轻轻敷在自己肿胀的眼皮上。路安看了,问:“你这要是落进了眼睛里,会很辣吧?” 赵悬斜睨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路安不大吸引虫子,也有可能是赵悬太吸引虫子了,因此蚊虫对他没有造成多大的困扰,有时光着膀子也没事,被叮出的包他一天就消下去了,赵悬则需要半个月。 “要不……”路安拉长了语调,“你下午别去了,还剩下最后一角田,我一个人下午就干完了。” 赵悬和自己的良心对拉了半秒,爽快地说好。 路安独自去插秧的半天里,赵悬并不是没有活干。事实上是,只要有心找,一直可以找到活儿干。 赵悬记得大疾病前的盛夏午后,她最多就是窝在空调房里,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看电视剧,出门吃个快餐对她来说都很困难了。现在没了手机以及一切可娱乐的活动,要她躺在床上吹着风扇发呆,好似也呆不住。 午后三点半,460和路安一起出门了,除了窗外从无间断的蝉鸣外和电风扇规律的声响外,家里变得异常安静。赵悬一个人待着突然有些心慌,她从床上跳起来,准备找点活干。 她要用劳动来充实她空虚的内心。 晒好的谷子已经整齐摆在一楼的厅子里了,用麻袋装着靠在墙上。二楼用来储物的房间已经被她塞得半满了,只余下三楼两间空房,赵悬将两间房打扫干净,准备拿其中的一间来放粮。南方潮湿,粮食放在一楼容易吸潮气,还是往高处放得好。 三楼的晾衣坪上正放着她仔细洗过的四个大竹筐子,四方形的大筐子有半人高,都配着一个盖。半天的暴晒足够让筐子干透,赵悬收了筐子,抬进一个房里,在角落一一放好,再往筐子里铺塑料吊棚纸,准备好一切好,赵悬走下楼,双手握住装着谷子的大麻袋,“嘿哟”一声,她拼劲全力,麻袋纹丝不动。于是她改提为拖,先是缓慢地拖行到阶梯处,然后往上用力一挪,让麻袋一步一个脚印地上了楼梯。 赵悬气喘如牛,前头因房子太过寂静而产生的些微恐惧感荡然无存,她感觉谁来了凭自己这副力气都可以一拳打倒。 如此蜗牛一样地搬运下来,赵悬把近千斤米搬上三楼时已经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她把谷子用一个小桶、舀水似的将谷子一桶一桶地倒进大竹筐子里,竹筐编织得很细密,上面熏了油,竹片光亮又坚韧,老鼠是咬不坏的,里头再铺上防水的塑料纸,这样谷子就不会受潮了。用塑料纸小心把谷子都包住,接着扎好口,盖上盖子,最后在盖子放几块大石头,压实了盖子,大功告成。 赵悬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她绕着几个大竹筐前前后后地观摩了许久,内心满足。 接着在房间里放上一筐炭,锁了门窗,赵悬喜滋滋地下了楼。 将近五点,气温已经没有太热了,她背起一个小背篓,拿了一把菜刀,去往并不远处的菜地里割些晚饭吃的蔬菜。 他们所种的蔬菜一直都是供大于求的,村子其他地方野生的蔬菜已经足够多了,有南瓜,葫芦瓜,还有冬瓜,随便割一颗都可以吃几天,赵悬和路安自己也种了不少,各种菜籽在各家农户里就可以找到,即便过去了几年,但依然有一些菜籽发芽了,另有一些是他们自己留的种,长出来的菜不如商品菜籽的好,但依旧可口。 春天从太平镇带回来的杀虫剂似乎起了药效,虫害少了一些,蔬菜长势就更旺盛了,但赵悬也没让蔬菜在菜园子里爆炸,多余的蔬菜都让她做了各种菜干,萝卜做得居多,其次是辣椒,豇豆和葫芦瓜也可以煮熟后晒干了再吃,用来炒腊肉特别有滋味。一些蔬菜,比如黄瓜和西红柿可以馋了生吃,蒜叶凉拌,秋葵过水后也用来凉拌。蒜叶和秋葵特别好种,两勺农家肥下去就铆足了劲往天上长,蒜叶爽辣,秋葵味道甜滑,赵悬和路安都很喜欢吃。韭菜和芋头她没有种,村外的河滩和荒田里随处可见,想吃了就挖几筐回来。 她摘下了几颗老茄子,几颗被虫蛀得不成样子的包菜,另掐了一大把豆尖就回家了,入秋了,植物一年三个微暖的季节都有长的,只不过入秋后的新豆叶再让它长着也没太大意义,于是赵悬看到了就会掐上一大把带回家。豆尖就是藤蔓最嫩、带着嫩黄叶片和卷曲钩藤的部分,无论是焯水还是炒都好吃。 路上她看见了一颗长势正旺的南瓜,雁过拔毛,她抱着南瓜回了家。 隔壁养着猪的老房里,赵悬生了火,将早上路安捞好的水葫芦切碎丢进锅里,水葫芦越来越少了,猪的食量却越来越大,赵悬倒不担心,村外用来给猪吃的地瓜叶子也不愁找。将南瓜和老茄子外加那颗几斤重的包菜也切碎了丢进锅里,她朝灶肚里丢了几根柴便离开了,任大锅咕嘟咕嘟地烧着,她算好了时间,等那两根柴烧完,火熄灭了,猪食也就煮好了。 带着剩下的一把嫩生生的小豆尖,赵悬回到了自家院里。 用水把豆尖烫熟,挤干水分后切成小段,接着从橱柜里拿出她珍藏许久的一罐芝麻,舀上一勺,用小石臼磨碎了,添上一些盐,一勺芝麻油,碎芝麻浇在豆尖上,拌匀就完成了。豆尖不需要太复杂的烹饪工序,它本身自带一股清甜味道。路安很喜欢这道菜,因此只要看见了,赵悬都会掐些来吃。 芝麻是一户农家收在密封罐里的,保存得很好,她没有看到村子周边生有芝麻,所以这罐芝麻用完了很可能就再也没有了。芝麻油倒是不缺,一小瓶一小瓶的芝麻油她找到许多,未开封的基本味道不变都可以拿来吃。 赵悬很喜欢芝麻的味道,今年思考良久准备拿出来吃,是为了庆祝他们收获了第一批粮食。 有了这批粮食,说明他们已经在这里站稳脚跟了。 咸肉切下来一小块,用淘米水洗去上头的灰,切成薄片后用水稍稍烫一下,烫去多余的咸味后就可以丢进锅中用小火煎熟。现在每一餐他们都会吃一点肉类,再不济也有鸡蛋。春天收获的那头野猪还满满当当地塞在两个冰箱里——为了储存,他们又摆上了一个柜式冰箱,除了储存鲜肉,有时候还可以冻一两只打来的野鸡野鸭。 之后天气愈加炎热,咸肉在常温下也放不住,赵悬便将剩余的咸肉和熏肉一并冻了下去。一旁的立式冰箱就被她用来放一些腌萝卜、咸菜之类的东西,还有一些采来一时吃不完的果子。有时她会做一点饮料放进去冰镇。总之现在的他们生存条件已经得到改善,还有闲情做到了食物分类摆放。 这段时间他们吃咸肉和腌肉的次数很多,秋收后山里很多动物都开始长膘,可以打一些回来,到时候可以做新的腊肉。通常赵悬是将肉洗去水分后,切片煎熟来吃的,一般不放其他佐料,连油都不放,咸肉都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自带油脂,如果想要肉更香一些,可以放上几瓣蒜。 她很快做好了晚饭,用碟子倒扣在肉上以防变凉,接着去收了衣服,叠整齐收好后,又将院子打扫了一通,正在朝外头扫灰尘时,路安回来了。 他今天插完了最后一角田,意味着他们已经度过了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再过一个多月,旱田那边的庄稼就会成熟,但收获时不需要像稻子这样赶时间了。 这几日路安肉眼可见的黑了一些,但却不影响他的好看,甚至比起白皙的他显得更有力量和成熟。 他的饭量与日俱增,却也没胖,干重活的人都有一身腱子肉,紧实好看不突兀。他大口扒着饭,对于他来说,回家有赵悬做好饭等着他就是最大的幸福。 他的悬悬会种田,会做饭,还认识那么多野菜野果,他的悬悬真厉害。 ——路安是个乐观主义者,很多事情他不愿意想得深,更不会朝坏处去想,他好像全然忘记了大疾病给他带来的伤害,他甚至不会去计较自己曾经用命将赵悬带在身边,从来没有放开过一次。他不需要赵悬报答什么。 “路安,”看着眼前这个吃得正香的男人,赵悬突然说,“现在农活暂时没有,要不,我们去哪里逛逛吧?” “逛逛?”路安含着饭,问,“去哪里?逛什么?” 赵悬想了想:“你记得村后头有一段废弃的铁路吗?我们冬天去过那里,沿着铁路走半个小时,有一条大溪,溪里还有很多大石头,我们去那里纳凉好不好?” 路安点头:“好哇。” 路途不远,两个人背着包,装些食物就可以去,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水很清凉,他们可以在溪边吃东西,然后午睡,傍晚再赶回来。 晚饭后赵悬便喜滋滋地去准备了,两个大大的帆布包,里头放上明天要吃的水果,几颗奈李,几吊桂圆,还有两方大浴巾,清凉油也是必不可少的。另外还有水,她往凉白开里撒了一把茶叶,而后将水放进冰箱保鲜,明早就是又凉又解渴的冷泡茶了。 午饭的话可以带饭团过去,里头夹上萝卜干和溏心的煎鸡蛋。 这个世界哪哪都是地广人稀了,他们不用担心堵车和人潮,明天任何时候出发都行,是一场真正的说走就走的旅行。 第30章 西瓜 次日两个人都没有早起,路安去喂猪了,赵悬正准备着他们一天的饭。饭刚刚焖好,她正往手上抹了熟油,将泡菜和荷包蛋一起团进滚烫的饭里去,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似乎是为了第一时间消除屋内人的恐惧,外头的人声在敲门声后传来:“小赵,小路!你们在家吗?” 不用说,这称呼肯定是姚远。 赵悬在门内应了一声:“来了!”匆匆走出门,她手上还团着米饭,用胳膊肘压下了把手,大铁门应声而开,就见姚家一家三口站在门外。 狗狗似乎很高兴,他还是戴着一顶芋头叶子帽,今天又背上了他喜欢的玩具枪,从爸爸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来,笑嘻嘻地朝赵悬打招呼:“悬姐姐,早上好呀!” 赵悬有些惊诧,她看见姚远骑着一辆大三轮,上头坐着自己的妻儿,斗里还放着一个大包袱。章小禾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一袭乌黑的头发都盘进了帽子里,显然是一副要出门的打扮。 她问:“你们这是……” 姚远答道:“我们要去下边的那个村子里摘些西瓜!想问你们去不去,你们农活干完了吗?如果干完了和我们一起去逛逛吧,那村子里还有好多庄稼可以收。” 他说完后章小禾又补充了一句:“来回要一天的时间,如果你们今天有空就和我去看看,饭我都带好了,你们俩啊人去就行!如果没空也没关系,晚上回来我们给你带几个西瓜来。” 这不就巧了吗? 赵悬斜眼看了一下自己院中,那两个放在三轮后斗上的大背包。 这时路安也带着460回来了,村子里太安静,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因此他没有问也了解了原委,他看了一眼赵悬,看出了她眼中的摇摆。 他突然浅浅地笑起来,他知道西瓜对赵悬的诱惑更大,赵悬没有答应,是准备要和自己商量一下的。 路安点头,低声说:好,远哥你们先进来等一会儿,我们收拾好了就和你们去。” 姚家人依言进了院子,看见了他们的行李,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打算出门一趟的。 赵悬还在厨房里认真团着饭团,路安就解释:“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纳凉的大溪,现在农活告一段落,我和悬悬就准备去那里消暑。” “那你们……”章小禾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觉得是自己一家打扰了他们的计划。 “不打紧的,”路安转头看了一眼赵悬将大把菜塞进饭团里的努力背影,“比起纳凉,她更喜欢收西瓜。” 饭团很快就做好了,一个个圆溜溜地码在四方的不锈钢饭盒里,一人一盒塞进两人的背包里。其他东西已经准备好,路安锁了门,骑上一辆三轮车载着赵悬就打算出发。 这时候460从狗洞里钻出来,它黑豆似的眼睛巴巴地盯着路安和赵悬,伸着舌头摇着尾巴,似乎在希冀着什么。 460似乎知道自己的使命的,主人不在家时它都会乖乖守在家里,但今天它知道主人是出去游玩的,并且很快就会回来,于是它也想去,它的狗爪还没有踏遍这方山区大地。 赵悬拍了拍车斗:“上来吧!” 460眼睛一亮,蹿上了三轮后斗。 于是,两辆三轮缓缓启程,朝向下方的陌生村落开去。 赵悬和路安都没有去过那座村子,一是冬天他们从就近村子搜罗来的物资足够用了,二是那个村子确实远了些,来回四小时,加上采摘,就要耗去一天时间。 姚家人所住的村子叫“下溪村”,顾名思义,正处在一条溪流的下方,再往下走,也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名字叫“溪尾村”,这些名字不是乱猜的,伫立于村口的石碑上都有写。 赵悬问路安:“那我们住的村子叫什么?” “上溪村。” “你怎么会知道?”赵悬不记得村口有立什么石碑,她一直认为或许是石碑遗失了,或许村名题在了其他地方,又或许是他们所住的村子其实就是个无名村。 路安回答:“猜的。” 赵悬扁扁嘴,不再说话。 旅途有了姚家夫妻的加入,时间就变得快了起来。他们并没有去太平镇那样铆足力气向前开,而是时走时停,姚远和路安骑得也不快,两辆三轮并排开着,坐在后斗上的章小禾和赵悬还可以拉呱一些闲话,或是交换一些手上的吃食。 章小禾从背包里掏出了一罐保温杯,用上头自带的杯子给赵悬倒了一杯。赵悬在微微晃荡的后斗里伸长了手,很快就接过来。 杯子里乳白的饮料,她先是尝了一小口,入口冰凉,带着淡淡的米香和一点甜。 “哇,是米汁啊!”赵悬惊叹,不是因为这是一碗米汁,而是因为米汁入口是冰凉的,“小禾姐,你们家通电啦?” 章小禾抿嘴笑了笑:“是呀,弄了好久总算了是弄好了,因为通了电,姚远才说去下边的那个村子里摘点西瓜冰来吃。” 原来两家人都是在完成一个重要阶段后打算出门放松一下的。 溪尾村和其他的村子并没有什么区别,破败,荒芜。因为没有人烟了,所以这个村子比起他们所住的两个村子看来更加阴森。 一行四人并没有进入村子里,而是骑着三轮沿着村子外沿而过。姚远说最早决定住下来时,他独自来过这个村子几次,拾取了一些物资。只不过溪尾村的房子比起另外两个村子来说更加破败,里头能住人的房子都不剩一栋了。 “村里的房子基本倒得倒,坏的坏,连能用的东西都没有多少。倒是这周边的菜长得好,”说着姚远朝前头指了指,“前头就是瓜地了,再往后头走,还有几个荷花池子,再后头还有几亩甘蔗林。这些东西基本都是围着这个村子种的,还有一些果树,不过我们的村子里也有。” 初来时姚远就看见那一片瓜地,说是瓜地,但田里早就长满其他杂草,几条瓜藤细细软软的,争不过那些野草,瓜藤就只能团在一处长,朝天抽新藤。姚远就把周围的野草给拔了,扯开了瓜藤,还帮着松了土。再后来他又来了溪尾村一次,见西瓜长得很好,已经生出了好多拳头大的果来。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瓜地,虽然没有打理,但是西瓜眼见着长得漂亮,一个个淡绿的瓜有皮球大小。姚远挑了一个大的,敲了敲,就地破了开来,瓜皮有一个指节厚,里头的肉是粉色的,籽很大,瓜肉却十分香。 西瓜是一种很香的水果。 这是赵悬在末世后才得出的结论。末世前的西瓜一颗十几斤,皮薄肉多,贵些的西瓜都是无籽的,随便一敲瓜就会裂开,露出里头或沙或脆的果肉,一口咬下去甜得发腻。那时候赵悬不大在意西瓜的味道,因为这种水果怎么买都是好吃的,更不会在意它的香味了。 只有末世后,她一连几年没有再接触过其他浓重味道的食物后,当她口干舌燥地咬下一大口并不甜的瓜肉后,才后知后觉,这种水果真香啊。 特殊的西瓜清香,感觉闻上一鼻子就能解渴。 “啊——”蹲在瓜地里,吞下一大片西瓜后,赵悬发出一声满意的长叹。 路安正蹲在她不远处,正用小刀将一片西瓜切成小块,喂给460吃,听到赵悬的声音后他突然笑了,他觉得此刻的赵悬特别可爱。 没有特别照顾过的西瓜并不十分甜,却让一行人都觉得好吃至极。路安挑了好几个大的搬回三轮车上。每个西瓜都留着一节长长的藤,将它们放在阴凉的地方里,可以存很长时间。 采完了西瓜,姚远带着他们继续上路。狗狗吃得慢,就见他捧着一片西瓜坐在三轮后斗的沿上,两只脚悬空晃荡着,火辣的阳光照着他的低下的脑袋,他丝毫不介意阳光,专心啃着手里已经见瓜皮的西瓜。 再过去,就是荷花池了。 荷花在南方是很常见的,很多乡下的池塘里都有种。有的是已经可以当作景观的大片荷花池,有的就是一汪小水塘,里头长着小小的一片。溪尾村的荷花就是小小的几片,一共三个池子,凑近听可以听见池子下暗流的声音。 溪尾村已经荒无人烟的了,这些植物却长得很好,瓜田里的瓜漂亮,这几汪池子里的荷花也漂亮,也许是久无人采的缘故,荷叶茂盛,已经覆盖住了整个池塘,满目翠绿间又有许多淡粉的荷花冒出来,有的已经开过,垂下了花枝,有的才冒出水滴状的花苞来,更多的开得正盛的花朵,半透明的花瓣重重叠叠的,包裹着里头一簇蕊黄。 他们没有船,不能到池子中,赵悬只好在池子边采了几只临近的荷花,又摘了几颗莲蓬。 莲蓬手掌大,现在还不是吃莲蓬的最好时候,她纯粹摘着好玩的。不过莲蓬里的莲子也可以吃,从莲蓬里挖出莲子,去掉外头绿色的皮和里头的苦心,白嘴就可以吃,味道说不上特别好,清爽中带着些甜,但因为之前他们已经吃了很多西瓜,让这莲子的味道显得更加平淡。 章小禾摘了很多荷叶,说晒干了可以做荷叶茶,还可以用来做荷叶焖饭。赵悬也顺道摘了一些,家里还有很多晒干的箬叶,荷叶并不是必需品。 骑着车再往前走,还有一大片甘蔗林,也被姚远锄过一些杂草,现在长得不错,只是还不到采摘的时间。 一般要等天气再冷些,甘蔗里头再多蓄点糖就好吃了。甘蔗皮硬的可以用来熬糖,皮软肉厚的可以用牙咬来吃。赵悬他们的糖一直是不缺的,这种东西家家户户都有囤一些,和醋一样,只要没有质变,都可以吃。赵悬自己就囤有很多白糖和红糖,以及很多散碎的糖渣。这种糖渣的颜色和红糖差不多,只不过是板结着的一大块的模样,在超市卖的价格很便宜,几块钱一斤。她存储了好几箱子。 赵悬和路安都不大吃甜食,即便是物资短缺的现在,比起糖,他们更喜欢吃肉,吃肉顶饱,可以好几个小时感觉不到饥饿。说起糖,他们倒是更缺少盐,虽然这种调料在各家各户中也可以找到,甚至一家就可以找到十几斤,但是他们的需求量也是巨大的,各种腌制食品,腌菜和肉都需要大量的盐。春天时捕获的那头野猪就几乎用完了他们所囤积的盐。 现在的甘蔗还是一根根细软嫩绿的小甘蔗。虽然赵悬不打算秋后来这里采甘蔗榨糖,但还是觉得有空应该来这一片收拾一下田地。现在不需要糖,也不代表以后不需要。或许也可以截几段甘蔗根回去自己试着栽种一下,要是能活也不用跑到溪尾村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几人一狗走走停停,沿着村子看完了瓜地、荷花池、甘蔗林后已经过了中午,两辆三轮中都载满了东西,赵悬的三轮斗里垫着一些干草,上头架着十几个西瓜,另外还有她摘的几朵荷花并着几个小莲蓬,被她用大荷叶包裹着放在角落里。 姚远说等再过两个月,他们就可以来收莲藕了,说着他转过头来问赵悬他俩:“你们采过莲藕吗?” 路安和赵悬老实地摇头。 姚远一摊手:“我也没采过。” 自从大疾病爆发以来,赵悬就没有吃过藕了,她开始有些怀念鲜藕的味道了,还有黏黏糯糯的藕粉,被开水冲得滚烫,放些糖就很好吃了。 狗狗有些无措,问:“妈妈,藕是什么?” “是荷花的根,可以挖出来吃。模样是一节一节的,像娃娃的手臂。” “好吃吗?” “好吃!等过段时间挖来了就炒了给你吃,和肉炒来吃特别好吃。” 路安听了他们母子间的对话,说:“小禾姐,狗狗启蒙了没有?” “空闲时教他认了一些字,还有一些算数。”大疾病爆发时狗狗五岁,那时候已经认识了很多汉字了,还有简单的算数以及英文。倒是末世以后他们疲于奔命,狗狗所学的东西也忘得七七八八了,现在安定了下来打算重新教他,发现十岁的孩子不如五岁时候懂得多。 姚远和章小禾是有将这件事情记在心上的,现世这孩子已经不需要多少高深的学问傍身了,但章小禾还是希望他可以流利地阅读书籍。这是世界太孤单了,单一的劳作只是为了生存,但人类不能单单是为了生存而劳作。 赵悬说:“太平镇上有个读书馆,我在公交站上看过,冬天有空时可以去那里看看,如果没有被人烧来取暖的话,那里应该还剩有很多书。” 几人一路上闲聊着,正打算找一处歇脚的地方吃饭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雷,接着有风吹来,带着浓重的水汽。 山区里的过云雨,又来了。 第31章 箬叶扎肉 将车子骑进了村子,他们随意进了村子边缘的一座房子里躲雨,才进厅子里,雨水就轰隆一声倒下来,带着一股子灰色的尘土溅进了长久无人的大厅里。 房子是一栋老房,后院已经坍塌,前院的大木门少了半块,像个豁牙老太太。这房子明显是大疾病前就空置了的,里头的东西基本被搬空了,只留下几个被虫蛀成筛子的木家具。挂在门口的大红灯笼已经褪色,连灯笼布都被撕破了,漏出里头的铁架子,铁架子里垫有许多稻草,这个灯笼明显已经变成了一个鸟窝,只是鸟儿也早不知去向了。 突然而至的雨大得吓人,一晃的功夫连外头的景色都不可见了,赵悬倒不是太担心,这种雨在夏天几乎每个下午都会下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入秋后这雨的频率就少了。别看这雨来势汹汹,下个半个小时就会停了,到时候太阳一照,水汽蒸发了和没下雨也差不多。 路安劈开了几个家具,在屋里生了一团小篝火,姚家人带的午饭还是饼子,另外还有一些熟芋头,这些东西可以架在火边慢慢烤,热了味道会更好。赵悬则将早上团好的饭团用荷叶包好,也放在篝火边上加热。 天气还是很热,他们将食物放好,便坐在远离篝火的地方纳凉,气势汹汹的雨水会带来穿堂风,风最先会夹带着尘土味道,等雨湿润了这一带的土地,风就会变得凉爽又潮湿,气力不大,吹在身上特别舒服。 章小禾给所有人都倒了一杯冰凉的米汁,杯子不够就用荷叶盛着,460则盘在门口处,溅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它的鼻头,它伸舌头舔了舔,微微闭上了眼睛。狗怕热,所以460很喜欢这样凉丝丝的雨天。 众人都喝着手里的米汁,望着厅外的雨幕不说话,一时间,除了滂沱大雨,天地间竟然特别安静。 这是路安和赵悬感觉到的少有的轻松时刻。 热在火堆边的饭很快就熟了,赵悬做的饭团厚实,菜塞得特别多,她见狗狗偷偷看了自己手里的饭团好几眼,就拿上一个塞进了孩子的手里。 为了方便手拿,每个饭团都裹着一片箬叶。箬叶是赵悬刚到这里的时候采摘的,这种植物有些像一簇簇的小竹丛,叶子却比竹叶大而长些,通常被采摘来做粽叶,也可以入药。将箬叶摘来洗净晒干,可以存放很长时间。包饭团时,赵悬将箬叶剪成长方形,托在饭团底部,这样拿着饭团就不会脏了手。 因为饭团特意被赵悬塞了很多菜的缘故,里头的辣椒汁沁出了白米饭,继而淌在这箬叶上,让箬叶变得油亮翠绿,看着就有食欲。 狗狗一直对赵悬做的食物很兴趣,赵悬做的冰棒,各种饮料,还有一些小零嘴。但凡看见了狗狗,赵悬都会邀请他尝一尝,当然这次的饭团也不例外。 其实饭团里包着的都是一些普通的食物,剁椒、萝卜干还有鸡蛋,但很得狗狗的意,小孩子总是喜欢吃些造型稀奇古怪的东西。 看着亮晶晶的箬叶,赵悬突然想到自己和路安还种了一些糯米,糯米比稻米又娇弱些,种得比稻苗要晚些,会和土豆玉米那些作物一同收获,只不过眼见这次糯米的谷子没有稻米要饱满,估计收获不多,不知道能不能让他们包上一顿粽子。 想着家里还有一大把箬叶,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赵悬觉得应该做点其他什么食物。 章小禾做的饼子一如既往的好吃,姚远说她擀的面条,蒸的馒头也特别好吃。。他们两家今年都有种一些麦子,但眼见着和糯米一样,长势一般,做主食来吃肯定是不够的。 其实两家人都不知道,南方多是种植冬小麦,土地遵循着两稻一麦的种植方法,这是赵悬和路安的知识盲区,姚家人在北方种植过春小麦,却也不清楚在南方种植小麦的具体时间,末世前省内小麦鲜有种植,本就接触不多,因此两家人都下意识按照固有种植庄稼的思维去种植小麦。 赵悬用一饭盒的饭团和姚家夫妻换了几个饼子,她和路安也像两个大孩子,对自家饭不感兴趣,吃别人做的饭就特别香。 一行人慢悠悠地吃完了饭,这时候雨也停了,将篝火熄灭,他们准备回家了。 回来时依旧是时停时走的,狗狗有时候会和460跳下三轮,狗狗捡起一根木棍,一人一狗在路边玩耍一阵,然后再跑着追上他们的三轮。 赵悬也喜欢在路上捡根棍玩,一边走一边用棍戳地,戳草丛子,特别有安全感。 回到家时临近傍晚了,那正是一天里气温开始下降的时刻,西边还是一片暖洋洋的橘光,天空中就已经刮起了小小的风。 和姚家人在大道上分开,路安和赵悬折入自家村中的小路,优哉游哉地朝家的方向驶去。 在离家还有几步路时,460后腿一蹬,跳下了车,飞快过去,停在落锁的大铁门前,哈着舌头等主人慢慢赶过来。 开了锁,路安将小三轮停在院中,抬手就要搬几个西瓜。 赵悬从厨房里捞出一个网兜来,挑了一个西瓜装进去,对路安说:“等会儿你把西瓜搬到背阳的房间里去,然后再把这个——”她提了提那沉重的网兜:“放到村下边的井水里去泡着。” “不用冰箱冰吗?” “你信我,用井水泡出来的西瓜才是最好吃的!” 路安依言去搬了西瓜。赵悬拿过后斗里一直被大荷叶包裹住的荷花,经过半天的高温,荷花有些蔫了。她从二楼房里找出一个敞口的大白瓷盆,舀了半盆清水,将盆子放在一楼的方桌上。 小小的一方桌子,被大瓷盆占据了正中心的好位置。赵悬拿过荷花,剪掉了过长的花茎,然后将花朵轻轻放入盆中。 她一共放了三朵,两朵全开的,一朵半开。花朵入水就浮上了上来,微微晃荡了几下,打出一些水波来。 真好看——浣碧的审美确实不错。 赵悬看着剔透如玉的荷花,出神了好久。 这时候恰巧有阳光斜射进来,将荷花的花瓣照成层层透明的模样,也将赵悬娇俏的侧脸照得莹莹发亮。 路安回来的时候就恰巧看到这一幕,他愣了一愣。 460在后头用鼻子顶了顶他,黑豆眼满是疑惑,似乎在说:干什么?堵路呢? 听到声音,赵悬也扭过头来,对着路安咧开嘴笑起来:“你回来啦?那我去做饭!” 当下不是特别晚,赵悬将年前收好的箬叶拿出来,放进热水里煮了片刻。一回来就从冰柜里拿出的五花肉现在已经化冻,切成漂亮的小方块,用箬叶像包粽子一样把肉裹起来,用棉线扎好。 炉子上生好了火,她拿过一个大砂锅,将裹着箬叶的肉,并着酱油、冰糖、桂皮、八角、姜片和两根辣椒干一起丢下去。满上水,最后倒入酒,和一结小葱。 盖上盖子,剩下只要等待就好。 她做的粽叶扎肉是极其简单的版本,要讲究点,五花肉需要先腌制过,下什么香料,按照什么顺序下香料也是有规矩的,但是现在她和路安都不在乎这个。 赵悬只是突然想吃肉了,所以才趁着时间还早,做这样一锅费时的食物。 立秋之后,白天虽然依旧热,但随着太阳落山,温度会渐渐降下去,比夏夜要凉得多,有时还需要加一件薄长袖——这就是这片南方山岭里秋天和夏天的些微不同了。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赵悬和路安并排坐在炉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路安问:“我们还去铁路那边的那条大溪玩吗?” 赵悬摇摇头:“以后再说吧,我们再休息两天,旱地那边的粮食也该收了,还有那一小片的糯米和麦子,我看这几天雨水又多了起来,我们还是赶时间先收起来吧。”糯米和麦子的种植面积很少,因为他们所得的种子本来就少,加上没有种植经验,所以产量不多,以他们的速度,一天就可以收完。 她对路安说:“我们今年做点粉干吃吧?”虽然没有足量的糯米和麦子,但是他们有大米啊,大米也可以做年糕,还有米粉,米粉晒干了的话,可以存好几年。 路安问:“你会吗?” “小禾姐做过,她和我说过做法,她还会做面条干呢。我和她说好啦,拿一些东西去换点他们的面条干。” “那等农闲时我们就做着试试,”接着路安又补充了一句,“我说的是粉干。” 说到这里赵悬的眼睛亮了亮:“其实土豆和地瓜都可以做粉,不知道这季庄稼今年收成怎样,要多的话也可以试试。” 去年冬天他俩基本是靠着吃土豆地瓜这些粮食度过的,那时候他们对食物的美味度没有多大需求,只求煮熟吃饱就行。这些块状粮食都是被他们以原生态的模样埋进炭里烤熟,或是扔进水里煮熟的,什么模样放进去的,就是什么模样拿出来的,沾点盐,再有要求点,沾点辣椒粉就整个囫囵吞下肚子。 赵悬在营地里吃了很久的豆子,再然后又吃了很久的粗粮,胃早就不堪重负,很多时候她刚吃下这些食物,胃里马上就泛出酸水来,严重的时候烧胃的感觉能让她整夜都睡不着。 两人随意说着话,一旁的瓦罐中已经飘出了诱人的肉香,赵悬揭开了盖子,用筷子戳了戳肉,说:“还要再炖一下。”说着她拍拍屁股站起来,准备去水井那儿将西瓜拿回来。 这时候天光依稀算亮,太阳已经落入了山头下,西边只留下丝丝绒绒的红色,虫声已经不显了,衬托得村子更加安静。 赵悬将双手插在兜儿里,慢慢朝村下头走着,她喜欢悠闲又静谧的此刻。 西瓜已经被井水冰透,它被绿色的编织网兜着泡在水里,编织网的一头被路安系在了井外一处凸起的石头上,赵悬解了网兜,顺势一拉,将沾着晶莹水滴的西瓜给捞了上来。 冰凉的西瓜,似乎比刚采来的时候更加翠绿了。 抱着西瓜,她又朝家的方向走去,依旧慢悠悠的。 赵悬特意挑了个小的西瓜,这样井水可以让它冰得更快些,菜刀对着小西瓜一劈,分出一样大小的两半,她拿了勺子,和路安一人抱着一半西瓜,一边挖着吃,一边继续等肉熟。 路安吃了一口淡粉色的瓜肉,嚼了几口,皱眉:“这西瓜怎么一股葱味?” 赵悬这才回神:“哦,不好意思,刚才那把菜刀我切了葱,忘了洗了。” “你切菜和切瓜用的是同一把刀吗?” “对啊。” “你以前说过,切菜和切水果的刀要分开的。”路安说话乖乖的模样,并没有责怪她,而是陈述一个过往事实。 赵悬回答得也很坦然:“算了,我已经没有那么讲究了。” 天彻底黑下去之后,他们在厅子里点上了灯,这时候肉也熟了,小炉子的盖子轻轻扑腾着,浓郁的香味飘出来,带着一股子很淡的粽叶香。 赵悬拿过一个大瓷碗,用筷子在锅子里仔细翻找着靠着锅底的肉块,底下的肉吸饱了汤汁,比上头的更好吃。她没有熄火,让余下的炭继续烤着炉子,拿走底下的肉,上头的肉块掉进汤里,继续炖煮着。 她把肉切得很大块,有半个巴掌大,因此几块肉就在大瓷碗里堆出了一个尖尖。460哪里见过这阵仗,看着赵悬挑出一块块棕红的肉,馋得眼皮都没了,失了魂一样跟在她屁股后边,赵悬手里的碗抬高,它的头就抬高,碗放低,它的头就压低。 赵悬觉得好笑,她拿着碗画了一个圈,460的狗头也就转了一个圈。 赵悬对路安说:“路安你快看!可追踪式摄像头诶!” 吃箬叶扎肉是个很有仪式感的事情,捏着棉线将肉块放进自己盛满米饭的碗里。解开上头的活结,剥开外头已经煮成棕色的箬叶,就会露出里头糯香的肉来,肥瘦分明,肥肉晶莹剔透,瘦肉丝丝分明。比起直接下锅炖煮的肉来,箬叶裹住的肉自带着叶子香味,把肉本身带着的油腻味道压了下去。 末世前,挑嘴的赵悬是不大吃这样的肉块的,切成大块焖煮而成的肉她都不喜欢吃,她觉得这些东西太油腻,味太重,末世后她反思了一下,觉得不是自己不喜欢吃,而是那时候自己吃得太多了,人总是对自己拥有太多的东西不是很珍惜。 那时候她的不仅不喜欢吃肉,对于粽子也不是太喜欢。 她真是太不懂事了。 解下了箬叶,赵悬又勺了一调羹的浓稠汤汁浇在米饭上,用筷子夹下一块已经完全酥软的肉,并着已经吸抱汤汁的米饭一起吃进嘴里,咸甜、细腻、醇香,她才咬了几口就迫不及待地吞进肚子里,然后又着急忙慌地扒进第二口米饭。 真香啊……果然,米饭最好的朋友是大块的肉。她抬头,看见对面的路安也在埋头苦吃着,他似乎知道赵悬喜欢吃偏瘦一些、带着些筋的肉,看见这些肉,即便已经放进了自己的碗里,他也会用筷子将赵悬喜欢的那部分肉夹开,然后放到她碗里。 赵悬也不拒绝,接过肉后回他嘿嘿一笑。 这一锅箬叶扎肉煮了很多,他俩一顿吃了很多,还分了460小尝了几块后,依旧剩下了半罐。 肉类短时间不会坏,赵悬盖上盖子,将晾凉的罐子放进冰箱,打算做明天的午饭。 这是他们定居荒村后第一顿毫无节制地大快朵颐。平常就算吃得再饱,也没有摄入这么多的油脂,再加上贪凉吃的西瓜的辅助,毫无意外的,赵悬晚上拉肚子了。 上厕所对于如今的他们来说已经是非常麻烦的事情了,为了避免病菌传染和不好气味的传播,自己住的房子里的厕所已经禁用了,要上厕所得去隔壁养猪的后院,那里有一个旱厕。 通常在晚上要锁院门前,赵悬和路安都会结伴去隔壁上一趟厕所。家里是放有马桶的,半夜要上厕所也可以临时解决,但使用的机会不多。毕竟倒马桶不是一个令人很愉快的家务劳动。 赵悬的肚子咕嘟了半个晚上,终于她忍不住爬下了床,正在套拖鞋时她见路安也要起来,就制止了他:“你睡吧,我自己去厕所。” 带上一截卫生纸,一段艾条,另拎上一个手电筒,走下楼来时,见460警惕地张开了眼睛,一人一狗对视了几秒,460很默契地跟上了主人出门去。 来到这荒村将近一年了,除了姚家人,就再也没有见过其他陌生人了,赵悬的的确确地放下了戒心,之前如果她要起夜,都是路安陪着去,但近几个月来她都是自己去了,460在家的话,就是460陪着她去。 旱厕的味道实在是不好,她点燃了艾条,将艾条插在门环上,她没有锁门,因为不需要。 院子里的猪和鸡听到脚步声后骚动了一会儿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入秋后的虫鸣声小了很多,虫子似乎在夏天用光了精力,叫了一会儿后就会停很长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460卧在院子里,赵悬甚至可以听见它伸着舌头的呼吸声。 “460!”她试着叫了一声。 460回应了她一声嘹亮的“汪”,鸡群又是一阵骚动。 赵悬隔一段时间就叫460一次,以确定它还在。 深夜的蚊子相当凶狠,她用手臂时不时地在自己的屁股外扇扇,企图赶走作祟的蚊子,但似乎没有什么用,很快屁股上就起了几个大包。 蹲旱厕远不如在干净明亮的卫生间里蹲马桶要来得轻松,双腿很快就会酥麻,赵悬速战速决,她紧闭着嘴巴,一方面不想吸进臭气,一方面怕吃进几头蚊子。 如果能造个化粪池就好了,总比现在的旱厕要干净卫生得多,只是不知道路安了不了解化粪池的构造,不了解也不打紧,太平镇的图书馆里应该有很多介绍这方面的书籍。毕竟是个服务于农村的镇图书馆嘛。 就是水泥难找,末世后这种东西一般都受潮,不能再用了。 不过建个化粪池这件事情,倒是可以给路安商量一下。赵悬边洗着手,边这样想着。 第32章 花生酪 赵悬一晚上都没睡。 她跑了四趟厕所,在跑第三趟的时候,她就决定不睡了,热水壶里的水还有半罐,她倒了一杯,坐在一楼厅子里的长凳上,慢慢喝着。 腹泻很容易造成脱水,所以即使肚子里再难受,她都会强迫自己喝一些水。 她没敢开灯,但外头的月光很亮。460又盘睡在大沙发上了,今晚陪着主人来回好几趟,它也很困。 楼上很安静,路安睡觉不大发出声音。 就这样静坐了一会儿,赵悬起身来到二楼,摸着黑从储藏着找出她珍藏很久的半麻袋花生,和一小袋糯米。 糯米是已经脱了壳的商品糯米,不具备种植条件了。花生一部分是搜罗来的,一部分是从地里得来的。个大漂亮的花生已经被她拿去做了种子,春天就种进了田里。剩下的一些又小又丑的她扒了壳,晒干,很好地收了起来。 花生可以制作的食物有很多,花生糖、花生酱……只不过刚来这个村时,她没有糖也没有油,没有第一时间做,再后来,农忙起来就把这些事情给忘了。 舀上一些花生,再小心地取小半握糯米,赵悬用衣襟兜着,锁了门,走下楼。 大概是因为他们没有种植糯米的经验,今年的糯米长势不好,因此这余下来的一点糯米就更加弥足珍贵,就像她攒下的那点芝麻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吃完了。 那半袋糯米不足三斤,用来做年糕或是粽子都不合算,因为宝贝着,所以也很久没有用到过了。 厨房里,她取了一个小盆,舀了半盆水,将洗净的糯米泡进去,然后借着月光,她拿过几粒花生,把花生夹在双掌中轻轻一撮,去掉红衣,余下白色的花生,左右掰开,处理完毕后也一并丢入水里泡着。 这是个很细碎的活儿,赵悬却发现自己越发有耐心了。以前她是可以一边听着广播剧,一边刷着淘宝,还可以抽空喂一喂扣扣宠物的人,她恨不得同一时间可以身兼多事,现在没有了那些娱乐,倒是让她可以静下心来专注地做一件事情。 其实一边听着广播一边刷着淘宝,一边又喂着宠物也不是很快乐,反倒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焦虑感,倒是没有初中时,抱着一个学习机,什么事情也不干,就单单听着那时的流行歌曲,一听就是一个下午的那种单纯的快乐。 赵悬将花生处理好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她伸了一个懒腰,发现肚子也不疼了,她心情大好,又取过一个盆,倒扣在泡着粮食的盆上,最后慢悠悠地又爬回了床上。 她挪动的窸窣声吵醒了路安,他微微睁开眼睛,见了赵悬,习惯似的伸出长臂揽住了她,将周身微凉的赵悬搂进怀里。 当赵悬再起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温度又升了起来,这山里头白日的秋天和夏日没什么两样,热得吓人。 路安早就起床了,现在连并着460都没了踪影,远处又响起了虫鸣鸟叫,赵悬在一片欢腾叫声中刷牙洗脸。 厨房里的水缸满了,饭也在炉子上焖着,两个水壶都重新灌满了热水。看来路安很早就起来料理完了这一切。倒是昨天半夜她用来泡糯米花生的盆子还放在原处,被另外一个盆子倒扣着,丝毫未动。 赵悬揭开盆子,正准备取出里头她料想已经泡好的粮食,哪知她的手一顿,发现盆子里的粮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瓷碗的花生酪。旁边还并着一根不锈钢勺子。 她疑惑地一伸头,看见院子里阳光照射地到的地方上,正摆着一方已经洗干净的小石磨。 早起的路安看见了她半夜泡着的花生和糯米,已经料想到了自己要做什么。 她跑了一晚上的厕所,本来就想吃点好消化的流质食物,恰好花生酪是她和路安两个都会做的食物。 将已经泡软的花生和糯米磨成糊,过程和用石磨打米汁差不离,然后用炉子煮开就可以了。末世前她都是用豆浆机一键完成的,放一些牛奶和桂花味道会更好,她和路安常常将这个当作早餐。她倒是没想到路安可以聪明地一眼看出自己想要做什么,并且已经代为完成了。 取过那大一碗花生酪,她拿过勺子搅了搅,将上下搅匀,然后小小地嘬了一口,奶黄色的花生酪口感细腻顺滑,带着一点点甜,以及很浓密的花生香。 其实很多东西炒熟了磨成糊糊都挺好吃的:杏仁、核桃、大米还有小黄米。只不过很多东西她都没有,倒是村里有一株桂花,现在已经结出了小花苞,再过一些时候可以去摘些来做点心吃。 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赵悬总喜欢坐在大厅门前的台阶上,院子门敞开着一半,她可以一边吃着手里的食物一边盯着院门,享受着微凉的秋风。 很认真地吃完了花生酪,她伸直了两条腿,倚在台阶上,满足地打了一个饱嗝。肚子已经恢复正常了,她又休息了片刻,起身,准备干活。 路安一大早的效率高得吓人,不仅拾掇好了厨房里的事情,连隔壁的猪和鸡都喂好了。因此赵悬背上背篓,戴上斗笠,准备去不远的菜地走一趟。 再往后,秋茄子就很不好吃了,她准备将茄子都收回来,做成茄子干。他们所种植的满满半亩菜地虽然有很多小鸟虫子和他们一起分享劳动果实,但是架不住菜地里的菜长势太过旺盛。除去被虫蛀的菜可以做猪食,一些鲜嫩的自己吃,剩下的很多都被赵悬做成了菜干。 很多蔬菜做成干后会变成又黑又瘦巴的一条,模样不是很好看,和五花肉一炒却又香又韧,很好吃。当然,五花肉是万能搭,和很多东西炒起来都很好吃。 茄子也可以做成茄子干,赵悬见不得辛苦种植出来的农作物被浪费,即便她做成了菜干已经远远超出了她和路安的食用量。 路安没有在菜园子里,他应该是带着460去更远的旱田里去了。旱田里的作物收获在即,他去那里可以扒来许多老了的地瓜藤给猪吃。 猪现在是耗粮大户,吃着瓜果的猪长得比吃饲料的猪要慢些,养了小一年个头虽然大了很多,但杀来吃就不大合算了。赵悬虽说是来采茄子的,但率先给自己的背篓墩上了一颗老大的冬瓜。 她不喜欢吃冬瓜,她不喜欢吃的东西就给猪吃。 茄子生得不争气,和其他结果子的蔬菜一样,七歪八拐的什么丑模样都有,她一边收着茄子,一边将看见的虫子给摘了踩进土里。 包菜也是引虫大户,只要长开了叶片,叶片就会被虫啃成窗花。章小禾会种菜,赵悬看过姚家的菜,一颗颗饱满又油亮,几乎没有虫害。赵悬询问过章小禾,得知了菜地种菜前需要深翻一遍,然后用火烧过,这样虫害会少很多。赵悬恍然大悟,但已经来不及了,要烧地起码要等到入冬了。 采完所有的茄子,又砍了几颗被虫吃得千疮百孔的包菜,包菜本来就没有长成,眼下也是长不大了,干脆给猪吃。再加上先前的那颗大冬瓜,赵悬小小的身子背着山一样的蔬菜,艰难地往家走。 她个子本来就不高,不知道这样频繁地负重,会不会把她压得更矮些? 末世里还是大个子的优势大些,力气大,能干活能打架,跳车时人家一迈腿就可以稳稳落地,她不但腿碰不了地,还得往地上滚个几圈。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中午,路安和460已经到家,正生着炉子准备做饭,见赵悬小小的人背着山艰难地挪回来,顺势就要去接她的背篓,被赵悬一把拒绝。 “你背这么重,连背篓都放不下来,除非你和背篓一起滚在地上。”路安说着将那颗大冬瓜一把捞了出来。 背篓突然轻了一大半,赵悬有些不高兴了:“你耽误了我做一个自立自强的女性你知道吗?” 路安作势要放回冬瓜。 赵悬一把挪开背篓。 午饭是白米饭配昨晚没吃完的箬叶扎肉,浸泡了一晚汁水的肉今天重新炖来显得更加酥软浓香了,可惜她只被分到小小的一块。 路安说她肠胃刚刚好转,不可以吃太多荤腥,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她碗里夹上一大筷子的蔬菜。 赵悬的脸和菜叶子一样绿。她看着吃得满嘴是油的路安,疑惑了:“路安,你的肠胃好像一直都挺好的哦。” 末世刚开始那几年,一直是路安带着她流浪的,路安会习惯性地把更好的食物让给她,即便是在只能吃豆子的营地里,路安都固执地将所讨来的粮食对半分,但路安的身体一直都比她争气,很少能看到他因为吃而生病。 路安咽下一大口饭,回答:“可能这就叫天赋吧。” 路安是一个实干派,有问题他是真的在解决的,满满登登的一罐子箬叶扎肉全进了他的肚子里,他并没有因为过多摄入油脂而闹肚子,反而让赵悬觉得他吃饱后人都年轻了三岁。 吃完了饭赵悬开始着手制作茄子干,茄子干和很多菜干一样,需要切段煮熟后才可以晾晒。晒干后和豇豆干一样,软塌塌的很不好看,但用油一炒就特别香。 赵悬喜欢吃茄子,可是她做的茄子不好吃。在他们刚来这座村子时,村子里还结着许多茄子。入秋的老茄子,肉干巴得连小鸟都不屑吃,他们却像宝贝一样全都摘下来,囫囵切成块用水煮了吃,那样做法的茄子真是难吃啊,一股草腥味。 茄子最好吃的做法是裹了粉用油去炸,可惜炸物在现在的赵悬看来也是很奢侈的东西。倒是今年收来的花生可以榨些油来,用来过年炸东西吃。 切成小条的茄子煮过后晾干水分,码上圆篾子上就可以放在太阳下晒了,赵悬做这种事情来轻车熟路,这半年来她做了太多的菜干,存放食物的房子里有一半都是她制作的各种干货,并且她还在以一种高昂的热情快速地继续制作菜干。路安认为,即便他们明年粮食绝收,他们都能靠这些菜干撑过一年。 第33章 烤玉米 第二季水稻种下去后长势良好,这真是风调雨顺的一年。隔壁姚家的水稻也长势不错,姚远受伤那段时间疏于管理,收成眼见会比赵悬他们精耕细种的田要少些,但如果节约着吃,应该也可以撑过一年。 姚远时不时地会来到田里,他蹲在田里用手去捻那些稻穗,似乎在确定收割的时间。姚家人种田的经验明显比赵悬两人要多。之前在赵悬的稻子将要灌浆时,姚远就做了几个稻草人扎在他们的田里,这几年鸟类的数量飞速增长着,田里的瓜果粮食都是它们喜欢的食物。 有些鸟并不笨,稻草人放久了它们也就不怕了,照样悠闲地在田中啄稻米吃,所以要时不时地给稻草人换个地方或是重新弄个造型。姚远把破塑料袋系在稻草人上,风一刮,塑料袋扬起,发出声响,可以更好地驱赶鸟儿。 现在姚远把几个稻草人扛到了自家田里,来保卫即将收获的粮食。 赵悬和姚家人虽说更亲密了些,但往常时候还是没有过多地打扰对方的生活,顶多狗狗会在两家之间互送一些东西。 这个荒芜的世界里,多数时候还是赵悬和路安以及一只狗安静地生活着。 时间再往后推一个月,当赵悬和路安都穿上薄长袖的时候,他们旱地上的庄稼也成熟了。 这时候的农活没有夏日收水稻那样难熬,他们两个人各戴了一顶帽子,套上手套就可以进入战场了。 旱田一共七亩,分别种了一些玉米、花生、麦子、地瓜和土豆。麦子因为错误的种植时间,导致收成惨不忍睹,一筐种子换了三筐麦子,勉强产量到了一百斤,去了壳后估计更少。花生和玉米堪堪长到了及格线,瘦小,但好在有果。玉米每株都不高,结的果实也不是赵悬想象中的那样大,比胡萝卜稍大一些吧,玉米粒结得疏,每粒果实也结得梆硬,煮熟了需要咀嚼许久。花生也生得小,量却很多,粗粗算来有两百斤,用来榨些油或是做成酱就绰绰有余了。 叫人欣喜的是土豆和地瓜,赵悬和路安一共种了四亩旱田,播种前施了些草木灰,然后就看天吃饭。四亩田让他们收获了一千一百斤的土豆和一千三百斤的地瓜。 旱地的庄稼远没有水稻那样娇弱,晚收些也不妨事,除了麦子收得精细些外,其他庄稼都收得不紧不慢。 花生早两个月就收了,秋天里最先收的是玉米,戴着手套一个个地摘下就行,剩下的玉米杆子可以先在田里放上几天,等干透了就可以捆回家当柴火烧。新鲜细嫩的玉米不用撕去苞衣就可以直接放进水里煮来吃,放点盐就行。熟了以后揣怀里就可以当一天的口粮吃,有时他们用背篓带着几根玉米棒子去收庄稼,午时不想回家就直接找个阴凉的地方啃玉米棒子,配上一罐一起带来的酸辣萝卜,也吃得很闲适。 有时赵悬会把熟玉米的苞衣撕开,露出里头的玉米粒粒,然后将柔软的细条苞衣在玉米的屁股下编成一条辫子,码在碗里非常好看。要是懒了,连煮玉米的水都不需要烧,直接将整根玉米丢进灶肚里,用灰埋好,她则用猪油炒一些腌菜或是肉臊子,等这些菜炒好了,底下用炭火焖着的玉米也熟了。 油腌菜和肉臊子可以装进食盒里,等农活干到中午时,他们就地就可以打开来吃,配着焦香的烤玉米来吃也好吃。 赵悬喜欢吃烤玉米,比水煮的玉米要更香,也更硬。有时一口要咀嚼很久,让她有种自己是一头老牛的错觉,但越嚼越甜,再配上一口油汪汪的肉臊子,会让她的心情都变得特别好。 赵悬贪新鲜吃了几天玉米,剩下的玉米准备晒干,脱粒下来磨玉米粉吃,玉米芯还可以当柴烧。 地瓜田里的地瓜叶子被路安通通锄下来,堆放在隔壁养猪的房子里,都做猪食用。土里埋着的地瓜和土豆则被他们很细心地用锄头翻出来。 没有化肥的加持,所得的农作物都是瘦瘦小小的,好在数量多,路安在前头将土豆翻出来,赵悬就跟在后头把小土豆、小地瓜们拍干净,丢进筐里。 他们的活儿干得很慢,锄地和捡土豆都费腰,赵悬感觉每次下蹲和站起腰间都针刺似的疼,但奇怪的是两人这次都没有太多抱怨。 也许抱怨没有什么用吧。种田本就是很繁重的劳动,风吹日晒和枯燥机械的动作都在极大消耗着他们的身体。赵悬想她如果抱怨上几句,路安很可能就不会再让她来收粮食了,但这些农活并不是路安一个人的事情。 咬着牙,赵悬直起腰来,拖着满载粮食的筐子走到田埂边上,她随意瞟了一眼路安,看见他机器一样不停锄着土地,他满头汗水,连长睫毛上都挂着水珠。 这片山岭迎来了短暂的秋天,早晚有些凉,需要穿着薄长袖,中午气温升高,热得感觉还是在夏季,那热度与夏天不同的是,夏天的中午即便是躲在阴影下依旧觉得闷热,而这时候只要找个太阳晒不到的树荫下躲着就会感觉凉爽,蚊虫少了一些,中午不用回家,靠着树干也可以舒服地眯上一觉。 现在正是中午最热的时候,路安正顶着大太阳干着活儿。赵悬收满了两筐子的土豆,准备把土豆运回家里去。 沾着些许泥土的土豆和地瓜晾干表面的水分就可以长期储存了。装在筐子里放在干燥阴凉的地方可以放到明年。它们和稻米一起被放进了三楼准备用以储存粮食的两间房子里。 两间房里除了满满当当的谷子,土豆和地瓜外,还放有几个老南瓜和大冬瓜,这些都是赵悬在村子转悠时带回来的,明显已经不嫩了,但可以喂给猪吃。冬瓜和南瓜只要长势好,一片藤蔓就可以结好多个,赵悬连着带回几十个,现在已经被猪吃了大半。 众多粮食把两间房正好填满,一间用来放麦子,谷子和玉米,一间用来放带着细土的土豆地瓜和花生,并着一些大瓜。 等冬天彻底闲下来的时候,就可以把这些粮食拿出一部分来磨成粉,晒成粉干来吃。不过那些已经是很后头的事情了。 总的来说,七亩旱地的收获让赵悬和路安十分满意,他们的身体已经渐渐适应了农活的强度,这十几天来的农忙时刻并没有让赵悬感觉比收稻子辛苦。 将旱田收完后,他们又好运气地迎来一段艳阳期,十多天的高温且不下雨的天气整好让他们把庄稼给晒干,而在两个年轻人脚不沾地地将这些粮食都晒干储存完毕时,姚家人的稻子也到了收获的时候。 因姚家人帮助过他们收稻子,赵悬和路安一商量,决定互相帮忙,于是也骑着三轮车去帮他们运稻子。 虽然姚家有三个人,但章小禾少了一只手,狗狗又是孩子,所以说起来他们的劳动力还不如赵悬两个人来得多。 姚家人也想借着这段晴好天气赶紧把稻子收完,他们一般清早出门,到傍晚才回家,但即便这样,他们的进度也不快,因为割稻子的人只有姚远。 割稻子要两只手,章小禾无法做到,只能跟在他后头捆稻秆,她跪在地上,用膝盖压着稻秆,配合着一只手和嘴巴才可以将稻秆捆上,捆稻秆的是从中抽出来的细长稻叶,黄色干枯的稻叶边缘很是锋利,赵悬和路安骑着三轮到田里时正看见章小禾被割破了的嘴角。 赵悬看着都疼,她用烧开的饮用水浸湿了手帕,递给章小禾:“小禾姐,你先用这个擦一下伤口,秋天的露水特别毒,你小心发炎了。” 秋天的露水有毒,这个经验是外婆告诉她的,那时候赵悬还很小,外婆说这句话时她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过田埂时外婆都要牵着她的小手,所以她一直没有真正体验过这个事情。 直到去年深秋她来到这里,为了一口吃的挽着裤腿在烂泥里挖芋头,不知名的锋利叶片、带着晶莹的水珠划破了她的小腿,就是那么浅浅的一道口子却一直不见好,红肿溃烂,反反复复,直到冬天过后,才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一道难看的疤。 从那之后她就特别注意这些被植物划破的伤口,她担心炎症会要了她的命。 赵悬把章小禾送到田埂上处理伤口,自己则麻利地捆起稻秆来,接着抱着一杆杆稻子来到田埂边的小型脱谷机上,脚踩着踏板开始脱谷。路安则把脱好的谷子装入筐,放进三轮后斗里,把满满的谷子先往姚家运送一趟。 姚家离田远,一来一回也要费去很多时间和力气。 狗狗负责全家人的饭食,他一个小小的孩子手艺还不错,饭是焖得蓬松香软的地瓜米饭,汤有已经煲成奶白的河鱼汤,也有带着肉末的萝卜汤,配菜则是章小禾腌制的菜干,一小坛子一小坛子地装着,要吃时用干净的筷子挑出来,拌着米饭吃。 章小禾腌的菜干很好吃,里头有豆干、茄子干、芥菜干,用香油和辣椒泡着,保质期长,越泡越有滋味。 有时狗狗还会带来一些新鲜的果子,嫩黄瓜、黄花梨,还有葡萄。狗狗找来了一辆瘪了车胎、车头还歪了的破自行车,路安给他补了胎,并掰正了车头。有了新车,他骑得就更快了,在细小的田埂上依旧快得起飞。只不过他依旧够不着地,每次下车都是跳下来的,看得赵悬心惊肉跳。 赵悬喜欢章小禾腌制的各种食品,每尝到一种新的都要询问做法。章小禾也很乐意分享。姚家人要想在赵悬路安帮忙的这几天里包圆了他们的饭,但被赵悬拒绝了。姚家总的来说比他们俩过得要困难些,他们只种了一季稻子,本来粮食就紧缺,赵悬不好意思再占他们的便宜。 第34章 秋果子 狗狗因为一辆自行车,已经视路安为偶像。虽然赵悬已经拒绝姚家人要包饭的好意,但狗狗却在他们帮忙的这几日带来了许多好吃的。 下溪村的那架葡萄熟了,狗狗每天来送饭时都会带些来,姚远在狗狗的新车后座左右各挂了一个篮子,狗狗将洗干净的水果用大饭盒装好了给他们带来。 秋天可吃的水果太多了,葡萄在刚入秋,天气还很热的时候就可以吃了,还有橘子和梨,橘子现在还没到最甜的时候,有些果还带着绿,很多还翠绿的橘子早在一个月前就被赵悬收了,把皮扒下来,晒了满满一洋油箱的橘皮。那些酸得掉牙的橘子肉连不挑食的路安都咽不下去,只能丢给鸡吃,鸡啄了几口也嫌弃地走开了。 梨是这个南方临海的山区省份内常有的水果,赵悬记得这叫黄花梨还是黄梨来着,小时候经常吃,它和普通的梨不大一样,形状像苹果,圆溜溜的,外皮是土黄色,很粗糙,里头的梨肉硬而脆,沙瓤口感,这种梨子长得不好看,却特别甜,吃下一口就像是喝冰糖水,个儿还大,一个吃完了好久都不会饿,跟个能量棒似的。 这梨子简直是水果中的天选之果,除了给人吃之外没有任何用处,就算多年不打理的老梨树,在缺水缺肥的情况下结的果子都是个儿大保甜。 只不过这种梨小鸟也喜欢吃,在梨子成熟的最初,要没有及时摘下来,梨子就会被啄得千疮百孔。 赵悬对水果制成的副产品一无所知,果子酒她不会,果酱她嫌麻烦,做成果膏就更无从下手了,因此她和路安两人都是当季水果当季吃,没有水果就不吃。 章小禾会酿酒,曾经也教过赵悬,赵悬听得很认真,回家后却依旧毫无动作,一是她和路安都不喜欢酒精味,对酒不执着,二是她怕酿出的酒不纯,把两个人的小命给喝没了。 那一架葡萄生在姚家人的村子里也挺好,姚家人会摘下多余的葡萄来酿酒,酿葡萄酒在章小禾看来十分简单,只需要糖和葡萄就行,酿得好了可以一连储存上好几年,冬天喝来暖身子。 狗狗带来的葡萄是特意挑得好的,一串串的葡萄紫得发亮,汁水甜腻,葡萄和梨都是不大管理,自己就可以长得很甜的水果。狗狗一带就是好几斤,一直让他最喜欢的路安哥哥往家里带。 “葡萄架上好多蛇,”中午饭时,这小孩和大家一起坐在树荫下,他一边吃着葡萄一边轻描淡写地说着,“我已经发现三条了,有一条是青色的,我摘葡萄时没发现,手都伸过去了,它嘶了一声,我才看见。” 姚家夫妻听狗狗这么说竟然也是一派风轻云淡,姚远说:“下次去摘时看清楚了再下手摘。” 章小禾补了一句:“要不戴个手套?” 狗狗说:“戴手套没法摘,手套太大了。” 赵悬诧异:“你们重点不对吧?难道你们不是应该不让他再去摘葡萄吗?” 姚远笑了笑:“如果放在五年前,我们就不让他去摘了。现在一些事情他早晚都要自己做的,早些做,总比我们都没了,让他那时再学着做好。” 末世后人类寿命很快缩短,赵悬和路安在离开营地后流浪的半年里,就很少见到老人了,一般以青壮年为主,上了五十岁的男人只要力气衰退了,就会处于小团体中的底层,和女人孩子差不多,有的崇尚力量的小团体在各地流窜着,把小孩和女人当作货物买卖使用。赵悬曾见过一些十二三岁半大孩子为了活下去和成年人斗狠,但大多数都已经很难看地死去了。 赵悬和路安两人势单力薄,通常是避开这些男人多的团体走的。有时也会看到一大群人,里头有老人有女人,还有孩子,并且他们都穿得干净,精神也好,那这些就是以家庭为单位组成起来的逃荒团体,这时候路安会和他们交换一些生活必需品,遇到和善的路安还会带着赵悬远远地跟着走一段路。 而末世后的孩子,更多的成为了小野兽般的存在,失去亲人的孩子已经夭折,尚且有人照顾的,很多也会像狗狗这样,小小年纪就要学会很多生存手段,种田、放羊、做饭,这些活儿让狗狗的小手上都起了一层薄茧。 章小禾对于姚远的说法表示认同,并没有插话。 有了赵悬他们的帮忙,姚家人的稻子也很快就收完了,今年姚远还在远坡上种了很多豆子,等一株株的豆子在田里被太阳晒干,就可以收获豆荚了。章小禾说这批豆子可以酿造酱油,酱油制造的工期很长,但做完了可以吃很久。还说好了准备酿酱油时叫上赵悬和路安一起去学。 剩下的日子里赵悬他们又迎来了一波农闲时刻,每日该做的活儿,比如喂猪喂鸡,巡田,做饭洗衣这些事情都是要做的,只是空闲的时刻很多。路安陆续将收获来的粮食晒干收好,准备冬天彻底闲下来时再将一部分粮食做成半加工食品来吃。周边可以用的,比如碾米机之类的机器都被他们收集来了,所以姚家人需要用时会向路安来借,有的机器多了路安就送他们一台,没有多余的他也会很细心地教他用法,姚家人也总是客气地回一些小礼物,比如一些面条干、酱菜之类的东西。 赵悬则又背起小背篓朝村子周边的地方进发,看是否可以采集一些山货来。村头上,那连接村子的小路外有一片老树林,里头长着三株几百年的苦槠树,树冠巨大,枝叶浓密,三株树就聚成了一座小林子,里头的落叶已经积了脚踝高,走进去软绵绵的,年前路安和赵悬还来这里挖了很多肥土到自家菜地里。 现在苦槠树已经结了满树的果子,这种果子和榛子果很像,略小一些,味道却比榛子要差得多,果子可以用水煮熟,里头的肉又硬又实,不香,而且还带点苦味。一个果子小小的,开壳很费劲,吃进去像是在嚼受潮的劣质面粉,偏偏苦槠树还挺卖力,去年他们来到这里时三株树就结下了满地的果实,地毯一般厚厚地铺在地上,随便捡就是一大筐,煮熟了可以吃好久。 今年不出意外地,赵悬走到这里时又是积满地的小果实,树冠上的鸟儿密密密匝匝的,却没有一只飞下来吃。 小鸟们都很聪明,它们也喜欢挑肥美清甜的果实啄着吃。 赵悬象征性地捡了半兜子来,去年她和路安能活下来这苦槠树也功不可没,今年她也要给这三棵树一个面子,让它们有些存在感。 她背篓里放着一把火钳——她出门其实是为了去摘板栗。 板栗的味道比苦槠子可要香太多了,她不大管村里野蛮生长的各种果子树,上次见那几株板栗树还是在八月份,板栗还是青色的刺球挂在枝头上,现在再来看时,有的板栗已经落在地上,外头的刺包包裂开,漏出里头油亮饱满的板栗来。 板栗树不高,赵悬拿着火钳捏着刺包包就可以很轻松地扭下来,落在地上的就更简单了,用火钳一夹往背篓里一扔就完事,动作和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拿着火钳捡屎作肥的农人差不多。 有时路安也会跟着来,那时就是路安背着背篓,赵悬指哪他捡哪。 路安没有在农村生活过,因此很多事情对他来说很陌生,比如他就不知道原来苦槠的果实可以用来填肚子,末世前,他甚至分不清葱和藠头。但对于这新鲜的一切他都学得很认真。 他很喜欢和赵悬出门采果子,随意路过的一处荒草,赵悬都可以指出来:“喏,你看那个就是车前草,可以做药的。” 赵悬知道那么多东西,他有的连见都没见过,刚来荒村时,他吃了那么久的苦槠子,一直以为自己吃的是一种难吃的榛子,赵悬说明后也没有笑话他。 说实话,有了赵悬,他才得以在这里生活下去。 有时候他们还会遇上正在放羊的狗狗。天气渐凉,狗狗放羊的时间也从清早变为半上午,他放羊的路线也是不固定,一条路上的草吃完了,他就会换另外一个地方。 遇上他之后三人会一起走一段,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赵悬会将刚采的板栗分给他几粒,从刺包包里新鲜翻出来的板栗用牙咬开棕皮,撕了中间夹着的绒毛就可以白嘴吃了,比起煮熟的板栗,生的带有一点淀粉甜,味道和生莲子有些像。 有时候460也会跟上来,迈着小步子以赵悬和路安为中心,不规律地环绕窜动,它跟着主人出门是有选择性的,巡田时它一般不动,只有赵悬这样出外采果子时它总喜欢跟来。 它喜欢探进各种杂草丛里找野蛋,只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它找到蛋的次数也少了。 赵悬在夏天时为460缝制了一个小布袋,款式有点像古代人背的褡裢袋,左右两个大口袋,中间架在460的背上,正好起到平衡作用。赵悬还特意在袋子上缝了一根布条,把小布袋架在460身上时,布袋上的条像皮带一样在460的身子上打个圈,扎个蝴蝶结,正好固定住小布袋。 一般时候,460在路安那里是充当猎犬使用的,这一年里,一人一狗为这个家陆续带回来几只野鸡野鸭。在赵悬这边就是负重犬,小袋子一绑,460就知道使命上身,除非解下袋子,它都得一直跟在主人身边,也不能乱钻草丛,不能让枝丫把小布袋子给刮下来。 赵悬不会在460身上放太重的东西,有时会放几个野果子,有时是几把草药。 460为了这个家付出太多了。 村里头独一棵的桂花也开了,花苞还没完全打开时,赵悬也带着460去过一趟。 背着小布袋的460一靠近桂花树就猛地打了好几个喷嚏,然后就远远避开树站着。赵悬很无奈,她解了460的布袋,让它撒欢去玩了。 村子里的桂花树是普通的桂花,米粒大的金黄色花串,在还没完全打开时就非常香了,赵悬先将树下清扫干净,然后铺上洗干净的布,接着自己站在树下,一腿向前曲起,双手把着树干——开始用力摇晃。 “阿嚏——” 金黄色小花纷纷落下,扬起眼睛看不见的花粉,停在她的头发和衣服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真香啊,赵悬很喜欢桂花的味道,浓重的香味会让脑子产生味道上的错觉,比如茉莉花茶,闻一鼻子,就下意识的会感觉这茶水是甜的,桂花也是这样,在花朵纷扬落下的时候,让她猛然产生一种空气是甜的错觉。 那一刻赵悬感觉心里特别平静而空寂。 她想起小时候外婆带着她采桂花的情景,外婆让她坐在不远处的一截木桩子上,自己则佝偻着身子摇着树干,全世界的气息都是甜香的。外婆说:“蜜儿坐着不要动啊,等外婆摘了桂花就给你做桂花蜜用来泡水喝。” “蜜儿”是赵悬家乡里长辈对小辈们的爱称,类似于普通话里的“宝贝”。 然后赵悬又想起了爸爸和妈妈,还有许多记忆里那些形形色色的熟识的人。 有时候真是想念他们啊。对于至亲的感情不存在会被时间冲淡,再想起他们的一瞬间赵悬会感觉特别孤独,然后瞬间红了眼眶。 只是生活依旧要继续。 赵悬蹲下身来,摇下来的桂花还夹杂着很多枯叶和小细枝,她细心地将这些东西剔出去,然后拢上布,将桂花带回家去。 新鲜的桂花也需要晒干才能储存,密封罐赵悬有很多,到时候将晒干的桂花倒进罐子里,用来做桂花糖,或者糕饼来吃都特别好。 第35章 桂花藕粉 在赵悬还忙着将村子里外成熟的果实都采摘下来时,路安和姚远准备再去溪尾村一趟——那里的莲藕熟了。 这次是两家的男人们单独去。赵悬为路安准备了下水裤,顺道还送了姚远一件。午饭她给路安准备了几颗烤熟的土豆和蒸熟的咸鸭肉。鸭肉是路安和460打来的野鸭,给做成了风干鸭。赵悬切下了一大块手枪腿,剁成条后和腌菜一起装进不锈钢饭盒里隔水蒸了两个小时,鸭肉吸饱了腌菜的香味,被蒸得软烂脱骨,也不需要换盛具了,盖子一扣,和几个烤土豆一起放进小篮子里,并着一大壶茶水,一起整齐码在路安三轮车的后斗里。另外还有绳子、斧头、镰刀、草帽等出门的必需品,赵悬还另加了一件雨衣给他,虽然这万里无云的天气看样并不会下雨。 这几天气温有所回升,南方的秋天总是这样,天气突然放凉,让人都穿上两件衣服时,又突然有那么几天气温又窜上来,赵悬知道这叫秋老虎,秋天总是会来这么几阵。 恰巧路安出门这天正撞上秋老虎,本来是凉爽可人的清早转个眼就热了起来,赵悬啧啧不妙,叫路安自己小心。 “你这一来一回肯定会晒黑的,嘿嘿,今年你注定要比我黑了。”赵悬咧开嘴笑,暴露出她莫名其妙的攀比心。 路安和姚远一大早就出发,他们都是空车上路,没有载重会骑得很快,不出意外的话下午就能赶回来。 姚远生得柔弱无害的模样,骑起车来却异常勇猛,脚下似有风火轮,他飞快蹬着车子,叫路安追得非常辛苦。 “咱们早去早回,早回来了我还可以再做些农活儿,不然活儿都丢给小禾去做,我不放心。”他这样说。 清早出发,不到中午他们就到达了溪尾村,村子外的那几片荷花塘半枯半绿,荷叶枯萎沉在下方,变为褐色,上头却依旧有荷叶生长,已经高高盖过枯叶,远看去绿棕分明,路安还见满潭荷叶里留着些许老莲蓬,有的莲蓬已经折断,没入了水里。 在路安走近时,一片枯败中忽然响起了翅膀的扑棱声,一只巨大的白色飞鸟从池子里腾空而起,着实吓了他一跳。 池子里的水依旧是满的,要挖藕的话需要先放水。路安和姚远一个在出水口一个在进水口,路安用锄头把淤泥堵在进水口处,姚远则把出水口扒拉地更大些,泥水哗哗地往外淌着,三个池子如此往复,等他们将最后一个池子的出水口扩大后,第一个池子里的水也放得差不多了。 路安并没有摸过莲藕。 他穿好下水裤,看着另一边也在穿下水裤的姚远,姚远撇过头来,说:“凭感觉采吧,我也没有干过这活儿。” 赵悬也应该不知道莲藕怎么采,如果她知道,就会在他们离开之前事无巨细地讲给他听了。 路安决定先下水再说。 池子里的水并没有全部放干,出水口是有高度的,水大概放了三分之二就停止了,所以除了池底厚厚的淤泥外,还覆盖着一层水。 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水大致漫过了路安的大腿根,路安拨开枯萎的荷叶,在淤泥中艰难地行走。找到一根老莲蓬,他弯腰,顺着莲蓬的茎往下摸索着,直到摸索到藕节,淤泥的阻力很大,他双手挖开淤泥,轻轻将那大截莲藕往上拉着。 摸藕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路安忙活了很久也没有将藕拉上来,下水裤的防水高度在他的胸口下方,他一米八八的个子总是可以把很多衣服穿成缩水款,此刻他的胸口和脸已经贴近水面,手已经伸得太深,水浸湿了他挽得高高的袖口。 一阵风来,上方雨伞般的荷叶随风折腰,发出“哗啦啦”的碎响。 气温一直在升高,升高。 在这样静谧又舒展的世界里,体感却一点都不好受。 上头的太阳透过荷叶的缝隙照在脸上,晒得很痒,水汽经过高温蒸腾,又打在脸上,路安的脸很快就变得通红,他感觉现在的自己就像一颗包子。 也不知瞎挖了多久,路安一个用力过猛,随着“咯吃”一声脆响,莲藕断在了水里,他只提起了一段不足一米的莲藕起来。 将断藕在水里洗了洗,他拿着藕艰难地朝岸边走去,一边走他一边高声喊:“远哥!下次再来我们得带个木盆来,让盆子装着藕跟着我们走,不然采一段藕就要回岸上一次,太麻烦了!” 不远处传来姚远的回应:“好主意!” 挪回岸上时,路安已经是一身汗了,他现在感觉自己的下水裤里也积着不少水,那是他流下去的汗,心一横,他干脆把身上独一件的T恤给脱了,扔在三轮车的把手上,就单穿一件背带款的下水裤。 这一幕正巧给上岸的姚远看见了,他一愣:“以前变态也喜欢这样穿。” “变态哪里穿裤子啊?” “你真懂。” “过奖。” 路安轻装上阵,有了几次经验后,他摸藕的速度明显是快了起来,但依旧是断开得多,他瞧姚远那边的收获也和自己差不多,都是断成一截一截的。 这时,从不远处的某个荷叶堆里,传来姚远因为使力而略显低沉的声音:“小路,咱们要不然采几截好点的藕,裹上泥巴,到自己村子看看能不能种起来……诶,这藕又被我拉断了。” 路安回:“这能种起来吗?” “能吧?春天我挖几节回去种种看,两年就能长起来,也不要跑这么远的地方来采藕了。” 两人就这样东拉西扯的说着话,姚远说他和章小禾商量了,他们准备在下溪村长期住下去,因为大疾病的缘故,迫使大家必须孤独地活着。而这资源丰富的山岭里,正正好可以养活他们一家三口。 “我们一家人和你们小两口做邻居也挺好,离得不远不近,谁家爆了病也不至于连累到另一家。”姚远这样说着。 “我和悬悬去年这时候还在流浪,听遇着的人说过,首都那里还有人继续在研究这种病毒的疫苗,说不定过几年疫苗出来了,我们想回大城市也就回了。” “这事我和小禾还在营地里时也听说了,那时候偶尔还可以接受到广播,只不过……”姚远的话锋一转,“这事情谁说得准呢,或许疫苗明年就研究出来了,或许再也研究不出来了。当初大疾病爆发的第二年,不是也说有治疗疾病的特效药吗?那时候我爸病了,这种病在医院里还能撑上几天,我妈花了四十万去买那药,结果全被骗了,那是他们老两口的所有积蓄。后来我爸没了,我被困在大城市里回不来,高铁停了,高速不让上。再后来……通讯断了,我和我妈也失联了。” 路安看不到姚远的人,只听到他平静的声音。路安发现姚远和章小禾在某些地方有些相像,他们都是心里包揽着万事,但面上看来总是淡淡的人。 想想也是,末世后的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莫大的悲哀,而那些接受不了事实继而精神崩溃的人,不是疯了,就是死了。 姚远继续说:“其实我已经不喜欢大城市了,你不知道那时候,一个千万人口的城市在社会秩序崩塌的情况下有多恐怖,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有人在呼救。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去杀人,为了不被人杀,就杀掉别人……但其实就在几个月前,大家明明都是很和善的人。” 社会崩塌的最初都是伴随着暴力与血腥的,直至经过很长时间的杀戮筛选后,剩下的人或离开这个血腥的中心独自生存,或抱团保卫自己,再或者沉迷于其中,让自己变成真正的动物。末世后五年后这种平静祥和,实际是用无数条命换来的。 阳光透过薄薄的荷叶,射下微绿的光线,照在路安好看的脸上,他垂下长长的睫毛,说:“我知道,那段时间很难。” 姚远长着一张过分柔和的书生脸,身子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很单薄,在末世里观之就是个被欺负的懦弱包的存在。路安生得很好看,但总是憨憨的,感觉不太灵光的样子,没心眼还有一身的力气,所以也好欺负——但真的好欺负的话,他们也不会活到这时候了。 即便现在的两家人都对彼此释放了最大的善意,也抹去不了曾经做过的事情。他们好像都心知肚明,却从来没有真正提及过。 路安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四下景色,这满水潭错落着的荷叶真是漂亮,随着天气越冷,天空就越高,倘若从上空看去,这三方池塘就像是三颗深邃的眼睛。 张了张嘴,路安最终还是没有问出来那句话:远哥你……和小禾姐原本不是夫妻吧? 路安看得出来,姚远对章小禾很好,章小禾对他也很好,但路安隐约感觉他们之间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和过分的客气,这种感觉他在很多末世后临时凑做一对夫妻的人们身上看过。 此后两人是长久地一段沉默。 路安又拔出一节藕来,捧着藕慢慢朝岸走去,才爬上去,就见姚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那里了,他前头还嘲笑着路安不穿上衣,只穿下水裤的行为,现在他自己也这样,这会儿他正将一条条藕码放整齐,见路安上来了,他抬起头来,露出他温温柔柔的笑:“你小禾姐会做藕粉,等把这些藕运回去,做了藕粉给你们送一些去。” “不用,”路安回绝了,“我和悬悬商量过了,回去也试着做些藕粉来,要实在做不成了,再向你们要一点来尝尝。” 话题就此岔开,姚远和路安都是干活麻利的人,捞完三个池塘的藕后,还需要将出水口重新堵上,另外又收了一些村子周边的作物,几捆甘蔗,一大堆瓜果。傍晚时,路安载着两百多斤的鲜藕以及一些果蔬,满载而归地回到了家。 经过一天的暴晒,路安的脸和脖子已经通红一片,这可把赵悬心疼坏了,她把黄瓜切成薄片,贴在路安晒伤的地方。一边贴她一边说:“待会你吃完了饭就歇着吧!你现在没感觉,等明天你只要动一下扯到皮,就疼死你。”然后她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问:“你怎么不戴帽子啊?” “没办法戴,摸藕的时候脸都快贴到水面,戴不了帽子。” 赵悬一拍脑门:“是我的失误!下次给你带个窄边的布帽子去。” 两百多斤的鲜莲藕,在赵悬看来量已经够多了,她打算先把断藕挑出来吃。断藕的孔里落了泥巴,料想保存不了多久,但她随便一翻,发现新手挖藕人路安挖的藕几乎都是断开的! 于是赵悬只能挑了几根顺眼的,打算用来做晚饭。 洗干净了藕,赵悬没有切片,而是顺着藕节切成了长长的丝,切藕的声音听起来特别爽,哗啦一声,声声让人舒爽。 赵悬忍不住拈了一条生藕丝塞进嘴里,一股子淀粉的甜和清淡的香。 “就是感觉没有想象中的好吃!”她在心里想。 切好的藕丝过水洗去表面的淀粉,和几个蒜头,几截红辣椒干,一些醋大火翻炒几下就可以出锅。 生藕虽然不好吃,但炒熟的藕那是又脆又香。 两人就着酸辣藕丝吃了一大盆米饭——赵悬称之为“碳水配碳水”。 第二天,赵悬将所有农活交给路安,自己则挽起袖子来,准备做藕粉。 赵悬将断开的藕都挑出来,剩下一些完好的依旧用泥巴裹着保存,这些完整的鲜藕用来煲汤或是炒着吃都好吃。 放不长的断藕让她细心地洗干净了,准备磨成碎。 她坐在小院里,两脚间放着一个大塑料盆,大盆里放着一个类似于擦丝板的磨汁板,其原理和使用方法同擦丝板也差不多,拿着粉嫩的藕节朝磨汁板上这么一划拉,磨汁板下就能渗出磨碎了的藕汁。她磨得很慢很小心,因为只要她一不小心,藕汁里就会掺进肉的香味。 于是整整一天,在家中进进出出的路安就看见赵悬似乎被钉在院子中的小板凳上,埋着头,用力地擦着藕。 他做好了饭,巡完田,喂完了猪,直到半下午将衣服收了回来,依旧不见赵悬挪动地方,只是在经过她身边时,时不时会听到她耐心耗尽的一声“哎——”。 路安提出要帮忙,被赵悬拒绝了。理由是干着这种不需要动脑子的活儿时,刚好可以让自己放空一下。 所以空闲时,鼻子都晒脱皮的小黑娃路安和更黑的460一起蹲在台阶上,他们看见赵悬一边机械地擦着藕,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黯淡。 路安好奇地问:“悬悬,你会做藕粉吗?” “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赵悬结实地被吓了一跳,她扭头,看见那两团融入阴影里的黑块,他们的眼睛是那样无辜天真,让她不大好直接发火:“你两待在那里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啊!”接着回答了路安的问题:“不会啊!” 这是路安意料之内的回答,但赵悬又补了一句:“但是我在电视里看别人做过!” ——她的农学知识,基本来自于影视书籍的观看,毫无实践可言。 但她不仅可以将理论化为实践,还可以举一反三,藕粉是这样做的,地瓜粉和土豆粉的做法也差不了多少,都是需要磨碎后沉淀,晒干得成的。 这近一年来路安就看赵悬忙忙碌碌地采摘、制干,将本是空空如也的小房子塞得满满当当的。 磨成细泥的藕汁经过纱布过滤后再静置一晚上,浑浊的藕汁上下分离,倒去上头的水,留下来的粉白而细腻淀粉就是藕粉了,悬挂起来晾干,再压成细粉就行。这个过程说得轻巧,也花去了赵悬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剩下的藕渣可以用来喂猪,倒也不浪费,倒是路安一共带回来两百多斤的藕,除去这几天被炒了炖了的之外,两百斤的藕才制出了一共五斤藕粉,出粉率真是低得吓人。 赵悬将研磨细腻的藕粉装入她从太平镇带来的玻璃罐子里,一共两罐,盖上盖子密封,吃上个一年半载不是问题。她将其中一罐放入二楼的储物房间里,一罐放在一楼厅子里的置物架上,现在置物架上整齐地排放着她精心制作的各种食品,有菇干、笋干、菜干之类的各种干货,还有辣椒酱、糖板栗、花生酱等各种农副产品,还有那罐粉光熠熠的藕粉。各种颜色装在统一款式的玻璃罐里,倒也很好看。 板栗是前段日子赵悬和路安一起采集来的,有的磨成粉了包着大米糍粑被他俩吃了,有的和野鸡肉一起炖了汤,剩下的就被她糖渍起来,馋了时候可以用干净的筷子拈几颗来吃,甜甜糯糯的,还可以放很久。花生酱则是刚晒好的花生,炒熟后赵悬自己研磨而成的,她在其中掺了一些芝麻,使花生酱的味道更丰富了些,只不过她第一次制作花生酱,不敢做太多,只得了拳头大的一罐。 秋天来后收集的各种食物数量种类之丰富,让赵悬十分满意。她将那一套玻璃密封罐全都摆出来,往里头一一添满了自己制作的各种食物,平时需要了就往里头拿,很是方便。最主要的是,看着五颜六色的一置物架的陈设,会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好。 路安说,要是遇见打家劫舍的,土匪一进厅子,就知道这家主人藏有什么粮食。 赵悬白了他一眼,不做理会。 制作出来的藕粉比赵悬印象中买来的商品藕粉颜色要粉一些,真正回归了鲜藕的本色,她拿了两个大碗,往里头舀了一勺藕粉外加一勺白糖,用一点点开水冲熟搅拌,然后继续加水倒满,直到藕粉变为果冻一样的透明状。 与藕粉罐子并排放着的是一个更小号的玻璃罐,里头有前不久才晒好的桂花,赵悬往两碗藕粉里抖上一些,桂花藕粉就做好了。 路安看了一眼,总觉得这个桂花应该和藕粉一起冲泡才能最大激发香味,但他又看了赵悬一眼,选择没说。 两个人又坐回了厅子门前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碗藕粉,默默吃着。 赵悬吃小点心时总喜欢坐在台阶上,这里可以照到太阳,又可以看见围墙外的青黛山色。她在这里吃冰棒,喝羊奶,一边慢慢嘬着手里的食物,一边看着远方景色。 于是路安也常常陪着她坐在这里。 赵悬和路安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这种精细加工的食物了,对于每一份来之不易的食物她都吃得很小心,藕粉浓稠甜香,她用舌头慢慢碾着,品尝得认真专注。 长久的一阵寂静后,路安突然说:“远哥说,明年春天将莲藕移植过来,等个一两年,我们就不用跑到那么远的溪尾村去采藕了。” 赵悬撇过头来,问:“他知道怎么移植啊?” “不知道,但试一试说不定就成了呢?” “也是哦,他们一家人挺厉害的,能种田会造东西的,花生酱还是小禾姐教我怎么做的呢,远哥要移植莲藕,说不定能成。” “悬悬,你觉得远哥是好人吗?” 赵悬的注意力还在藕粉上,想也没想就答道:“是啊,怎么不是?!他还答应了他们明年晒的一缸酱油分我一半呢!” 路安不可思议地反问:“分你一半酱油就是好人了?!” “嚯!现在这个世道还能分你一半酱油的人已经不是好人,是活菩萨了好吧!” 第36章 葱油拌面 天气是一下子冷起来的。 前几天的秋老虎还让赵悬和路安穿着短外套喊热时,转天气温就降了下来,伴随着淅沥淅沥的秋雨,让他们的稻子变得蔫头巴脑的。 赵悬和路安带着斗笠去巡田时,看着瘦小的稻子都沉默不语着。姚家人的粮食已经收完了,田埂上少了他们的身影,鸟儿更加肆无忌惮,成群结队地徘徊于稻田上方,就等着稻子熟好捞着穗子吃。 姚家人的粮食才收不久,晒干、去壳都需要时间,赵悬很久没有看见他们。路安说马上要进入枯水期,姚家人用于发电的那条小水渠水会渐少,他们家忙完了粮食的事情,接下来就要去扩张水渠,以保证冬天的用电,所以接下来应该很长时间见不到他们了。 赵悬给自己换上了厚一些的被子,竹凉席还没撤,这种凉丝丝的天气里紧紧地裹着被子睡在席上最舒服了,近来没有什么重活儿要做,赵悬总是懒洋洋的,路安倒是勤快,每天早早起床出门,顺便还能焖好一天要吃的饭,贤惠得一塌糊涂。 这日路安又是早早离开,饭已经焖好,鸡和猪也已经喂好,院子里他的那辆大三轮车不见了,料想是骑着车和460一起出门了,可能是去捕兽夹那里瞧瞧有什么收获。 这半年来,两个捕兽夹毫无收获,但路安很有耐心,一有空就带着狗往山里走,也不知道他是相信自己的判断还是太过相信天意。 捕兽夹毫无收获,倒是在去看捕兽夹过程里,时不时还能带回几只野鸡野鸭给这一家三口换换口味。 而圈子里的鸡已经有十几只了,鸡蛋是不愁没有的,偶尔还可以杀一只鸡打牙祭。 这段时间猪肉,鸡肉,野鸭肉交换着吃,让赵悬感觉自己脸都圆了一些。 路安和460离开家后,小小一栋房子就变得安静异常,赵悬转了一圈,打算将一盆衣服给洗了。家里是有路安搬回来的洗衣机的,老式的滚筒洗衣机,连开盖感应都没有,开了盖洗衣机照样转动着,平时就放在一楼的卫生间里,水是需要自己从村头井水里提来的,排水就地排,水会从卫生间的排水管流出去。 只是赵悬不太舍得用这台洗衣机,因为洗衣过程需要手动加水,就意味只有这台没有开盖感应的滚筒洗衣机适合使用,但是这台洗衣机实在是太老了,每次使用时,那滚筒转起来比吸了三十年烟的老烟枪的咳嗽声都大,感觉随时都会嘎的样子,赵悬只敢用来洗被褥冬衣这些需要用大劲的衣物,一些小而薄的衣服平时还是她自己洗,一般还是去那棵大柳树下洗,有时她也会叫上路安一起,男人力气大,洗出来的衣服特别干净。 将脏衣服收进盆里,赵悬带上半包洗衣粉和搓衣板就往溪边走了。 离开家门之前她特意拿出了姚家人送来的那袋子面条干来,中午她不打算做饭,因为不确定路安什么回来,她计划等路安回来后,再做一顿简单快速的葱油拌面吃。 葱油是前几日炸好的,放在冰箱里随吃随拿。 端着盆慢悠悠地走到大柳树下,柳树还是眼可见的绿意绦绦,水却触手可感的有些冰了,本来就是山里头流出来的泉水,夏日摸起来就很凉爽,看来再过些时候还是应该用洗衣机,要不然也要烧水洗衣服。 在营地的时候没有什么条件,只能取就近的河水来洗衣服,冬天的时候赵悬的手指上就生满了冻疮,一根根的和小红萝卜一样,连弯曲都难,触碰热水更是痒得难受,今年冬天她想一定不能再叫冻疮复发了,得好好养着。 依旧是慢悠悠地洗着衣服,一边搓着衣服,她一边闲适地抬头看着远处的风景——不远处,有一洼长势汹汹的野韭菜,她打算折回来做午饭的配菜。 路安和她的两套衣服又薄又轻,她很快就洗好了,在小溪中漂干净,拧去了水分,把干净衣服往盆里一丢,赵悬就跳到眼下的荒田里去折韭菜。 韭菜这东西,真是割完一茬又一茬,年限还长,去年往这地方割了好几把了,今年一瞧又是绿汪汪的一大片。 赵悬自己是没种韭菜的,和芋头一样,平常看见野生的,想吃了就当场采来。 用一根干藤蔓将韭菜绑做一捆挂在手腕上,赵悬回到大柳树下端起盆,朝家里走去。 她所走的路是贯通村子的主路,说是主路也不大,宽度也刚好够着一辆大三轮过,换成小汽车过都嫌窄,这条路将村子破成左右两半,朝上走就是稻田的方向,那里有一条小山路将这个村子和下溪村连通起来,要是沿着这条山路继续再往上走,就是太平镇的方向。 赵悬的耳朵向来很好,当车轮子碾着小路石子的声音传来时,她一听就知道是身后下溪村的方向传来的。 她当即放慢了脚步,准备等一等路安,到时她端着盆,路安载着她,她就不用走回家了。 赵悬是一个不进则退的人,这一年来安逸的山岭生活逐渐磨灭了她的警惕心,直到那个自行车的声音已经很近了,她才陡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三轮车的声音,而是二轮自行车的声音! 接着下一秒,她就在想狗狗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几个念头间也就是几秒,直到赵悬再觉得不对劲,猛地回过头去看时,就看见小路那头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男人。 一个人高马大的、陌生男人。 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再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但赵悬总想和命运搏一搏,她一把丢了老沉的盆和韭菜,拔腿开始往家里跑! “哎——”身后传来那个男人略显低沉的声音,大概也是没想到赵悬跑得如此干脆果断,才要起的调也顿在半道上,转而高呼,“你等等!我是好人!” 赵悬跑得更快了,好像背后有鬼在追。 男人无奈,一蹬脚下那没有皮圈的自行车就追了上去,三两下就追上了赵悬,然后手臂一捞,箍住了她的肩膀。 赵悬挣扎不过,扭回头来,满脸哀求,那模样宛若一只无辜的大白兔:“大哥,你就放过我吧……” 见她放弃抵抗,男人手下松劲,正准备开口问,哪里知道这个小个子是个心里黑的,下一秒她的脸一变,突然就朝自己吐了一口好大的唾沫! 唾沫落进眼睛里,男人大叫一声,松了手。 末世后独自活下来的男人,哪个没有一点功夫在身上?想徒手和他们搏斗是不可能的,她腿一抬,别人就知道她要往哪踢,唯有这出其不意的恶心,是很多人所想不到的,这可以为她争取一线生机,当然也很可能会激怒对方,让自己死得更快。 赵悬在抬起头吐唾沫的时候已经看清楚了那人的脸,但她嘴比脑子快,想要停下来时唾沫已经飞出去了。 “啊!” ——那男人叫了一声,赵悬也叫了一声。 “老刀?!”赵悬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 还是那株大柳树下的小水渠旁,赵悬漂洗着沾了泥土的衣服,老刀正在洗眼睛。 老刀问:“这个破招数是跟谁学的?” “璐姐,璐姐还教我,要是被别人侵犯的话就拉屎,也可以救自己。” “璐姐是哪个?” “就是当初我隔壁的那个姐姐,养狗的那个,养了一条黄色的土狗。” “哦。”老刀了然地点点头,但赵悬明显看出来他根本就没有回忆起璐姐是谁。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 老刀,那个营地曾经的管事,部队退役的巡特警,体格大,身手好,留着圆寸,耳朵后有一道疤,那疤痕会扯着他嘴角,让他说话时显得特别凶悍。赵悬记忆里他特别壮实,骑着一辆拉风的摩托,他不大理人,老是来去匆匆的,却是个好人。 啊,前头他也说了,自己是个好人。 而现在……赵悬瞟了一眼瘦且沧桑了许多的老刀,再看了一眼坡下那辆可怜兮兮的自行车,自行车连个皮圈子都没了,锈迹斑斑,真是大炮换了鸟枪。 他一身灰扑扑的皮衣,背着一个斜跨帆布包,行李也很少,就自行车后座上那个小包袱,包袱上左边挂着一把斧头,右边挂着一把狗腿刀。要不是从老刀那依旧圆润光滑的寸头认出了他,就凭着这把斧头和这柄刀,赵悬就算腿折了都是要跑的。 两人一个荡好了衣服,一个洗好了眼睛,就准备回家了。 老刀看了一眼端着盆的赵悬,拍了拍自己自行车的后座:“坐我包袱上?我载你?” 赵悬拒绝了,那种没有皮圈子的自行车一旦动起来,头都会被晃掉。 于是两人又慢悠悠地朝赵悬家里走去。 赵悬和老刀实际上不大熟,除去老刀确实救过她一命之外,他们讲话都不超过十句,过了刚才那段认出彼此的兴奋劲后,两人就又有些尴尬了。 沉默了一会儿,老刀问:“你们啥时候出了营地来这里定居了啊?” “你走后半年我们也出来了,那营地其实没剩多少食物了,再待下去也活不久,你呢?” “我还在找我女儿呢!”老刀的声音大剌剌的,听不出他的情绪,“一直在外头转着,然后进了这片山岭,迷了路,几天都没出去,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村子,就想进来看这里有没有活人,问个路。” “唔,我们刚来的时候也是在这里迷路了很久,这里林子多,山都又高又密的,确实会迷路,”说着她打量了一眼浑身脏兮兮地老刀,“饿了吧?先去我家吃个饱饭。” 家离得不是很远,要是没遇上老刀,他自己进村了,也很快会发现这里。 推开那扇大铁门,赵悬一指厅子:“你先坐着,我去煮饭!” 小小的院子里已经停着一辆小三轮了,旁边留着另一块空地,想是平常还有一辆三轮停在那里,院子里还支着两根竹竿,上头高高挂着几串腌咸肉和一只风干鸡,临边的窗户上还挂着几串雪白的大蒜,帘子似的整整齐齐。 赵悬进的那间加盖出来的小房明显是厨房,老刀停了车,正准备往厅子里走,就听见赵悬喊了一声:“我去菜地里揪几把菜来,你先等等啊。”说着就见这丫头挎着一个大篮子匆匆走出了院门。 独留下老刀一个人,他突然有些踌躇了。他一个人流浪了这么些年,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末世后谁也不傻,能将一个家留给他而自己独自出门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见。 就因为自己救过他一命?他救过的人可太多了,要不是赵悬说了这么一段过往,他早都忘记了。 穿过了整洁的小院,一楼的厅子也是干净的,地上没有灰尘,家具被擦拭得很亮,简单地放着一张四方桌并着四条长凳。一边贴墙放着一架不锈钢置物架,上头好看的玻璃罐里摆放着五颜六色的食品。置物架边上还有两架冰箱,一个柜式冰箱,一个立式冰箱。而在卫生间里,则摆放着一个洗衣机。 厅子的另一面墙上挂着一面万年历,万年历正亮着,显示着日期和时间。万年历下头的墙上挂着两顶斗笠,下边放着一大一小两双雨鞋,再旁边还立着几把农具。 ——他们的这个小家被收拾地井井有条,不仅干净整洁,还通上了电。 通电是那个叫路安的漂亮小子干得吧?老刀依稀记得他的模样,比自己还要高的个头,很瘦,但就算是瘦得都脱相了也可以看出他生得很好看,他不大爱说话,做事情却很勤快,会修电。 也是因为有这个手艺,营地才会勉强让他和赵悬一起进来,他聪明,后来在营地还学会了修车。老刀记忆里的赵悬则很小,也很丑,从余家三兄弟的手里救下满脸是血的她时,他就觉得这姑娘丑,要不是赵悬今天主动叫出他的名字,他也无法相信他笃定活不了赵悬可以这样生机勃勃地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个小姑娘如今还是留着拉杂的短发,脸圆润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她的眼睛是亚洲人里少见的浅棕色,即便穿着土气的大印花衣裤,头发因为自己剪的而不够整齐,但因为有了这双水润的眼睛,让她像一朵春日里的小白花似的,摇摇曳曳的,既柔软又坚韧。 想到这里,老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生出细纹的脸,倒是他老了很多。 他没有擅自走上二楼,而是在长凳上坐下,安静地等着赵悬回来。 ——而这一切,正落在了回来的路安眼中。 路安的大三轮恰巧坏了在了路上,他是回来拿修理工具的。460一路跟着他回来,狗鼻子很灵,在离家很远的地方它就警惕地拽住了主人的裤脚。 一人一狗无声地走回家,从那打开一道缝的院门看去,他看见了一个四十有余的陌生男人正坐在厅子里,缝隙太小,他没看见那男人的脸,同时他也没看见赵悬,亦没有听见她的声音。 路安感觉自己的血都冷了下去。 他的脸色瞬时变得很恐怖,他看了460一眼,一人一狗在多次的狩猎中已经养成了很好的默契,460也回看了他一眼,无声地露出一口白牙。 ——如果把这个情景放进恐怖片中的话,无疑是只剩女主人的家中突然出现了一只厉鬼,而女主人不知所踪。 末世后会有这样一群“鬼”,不事生产,他们靠打劫为生,盯上了哪个人家就群起攻入,杀光里头的人,吃完用光里的物资,然后再去物色下一家。之前他和赵悬所住的那个营地就常常同这些人做交易。 厅子里还在想事情的老刀诸事不知,就猛然间感觉有一道风靠近自己,他本能撇开头去,锋利的斧头就朝着他的耳朵擦了过去。他回身,伸拳,与来人打斗在一起。 老刀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行走,各种打斗技巧已经出于下意识,念在这是赵悬的家,他留了三分力气,但也是和来人打得有来有回。 路安的拳脚都是老刀教的,他年轻,力气大,但依旧打不过经验派,但是他有狗。 ——460,咧着雪白的牙齿,奋力咬在了老刀的小腿上,用上了自己毕生的修为。 而赵悬回家时,就看见一地狼藉,桌子翻倒,凳子断开,路安正被老刀反手扭着胳膊压倒在地上,而460则死死咬着他的腿。 两个男人都发出了极痛的惨叫。 赵悬吃惊地丢下了菜篮子,也“啊”的一声发出惨叫:“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 时间很快就流转到了傍晚,随着太阳落下,空气逐渐变得潮湿而冰凉,归途的鸟儿发出长鸣,叫声深邃,听来总觉得带着些悲凄。 有些昏暗的厨房里,红彤彤的火焰舔着锅底,让锅子里的水很快就沸腾起来。 赵悬独自在厨房里忙着。 将所有的面条干放入水里煮熟,而后捞起来过个凉水,然后加入葱油和酱油,葱油是用猪油炸制的,随便一拌就香气四溢,最后加入切成细丝的胡萝卜丝、黄瓜丝,以及小葱段,最后再撒上一大把脆香的油渣小丁,一大盆简单的葱油拌面就做好了。 中午刚摘的韭菜也被她洗净,切成小段。这时候的韭菜有些老了,炒熟了会像牧草一样难嚼,赵悬把韭菜焯到半生,干撒上点辣椒粉和香油凉拌了一下,最后加点白糖提个鲜,做成凉拌韭菜。 此刻的厅子里正满满当当的坐着人:姚家三口、老刀、路安,还有一只狗。 路安的胳膊已经接上去了,章小禾正给老刀的小腿上着药,狗狗则靠在460身边,捏着460软软的耳朵。 姚远刚好将瘸了一条腿的长凳给修好,见赵悬进来赶紧将这一大盆面条接了过来。 已经到了傍晚,但大家连午饭都没吃,这时候应该都饿极了。 赵悬招呼狗狗:“来,先给你盛一碗。”然后依次给大家盛上面条。 碗是赵悬特意挑的大碗,满满的一碗面条,已经堆得冒尖了,米黄的面条裹着浓厚赤红的酱,加上萝卜黄瓜和小葱的点缀,显得更加鲜美诱人了。喜欢吃韭菜的话还可以在上头码上一大筷子的韭菜,翠绿欲滴的韭菜上裹着深红的辣椒粉,看着就很爽口。 面条弹牙有嚼劲,萝卜丝和黄瓜又十分清爽,最重要的是那裹藏在酱料中的一粒粒猪油渣,脆而浓香。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现在人类对于美食的追求,一时间,厅子里静默无言,唯有大家唏哩呼噜吃面条的声音。 一盆赵悬预计可以分好多顿的面条干被一餐吃完,赵悬的心似在滴血。 老刀伤得不轻,却没有阻碍他一连吃下几斤面条,就算是平时腼腆的狗狗,也抱着大碗坐在460身边,吃得嘴巴边全是酱,而460的眼睛都快贴到他的碗里了。 吃饱了肚子,老刀抹了一把嘴,这才问:“赵悬,你家这头订书机没有病吧?” 赵悬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老刀说的是460,她摇头:“它没狂犬病,而且……它也不吃屎,嘴巴应该不太脏。” “噗”的一声,只能用左手吃饭的路安含着面条,突然笑出声来。他似乎在笑老刀和赵悬的对话,也似在笑他和老刀先前那完全没有必要的打斗。 而今天身心受到最大伤害的老刀见他笑了,突然也中气十足地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不知道怎么的,所有人都觉得今日这一幕是末世后少有的可笑事情,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灯光在这稍显寒意的傍晚显得愈加昏黄起来了。果实成熟,树叶见黄,秋天来了。北归的鸟儿没有找到回家乡的路,但总算找着一处温暖的巢,暂时安顿了下来。 第37章 炭烤猪蹄 老刀暂时在家里住了下来。 他被460咬伤的腿确实需要休养一段时间,期间他发过一次低烧,但好在扛了过来。秋高气爽,空气湿度降低,保证他的伤口有一个较好的复原环境。 厅子里有一块凹进去的、大致有八平米的一个长方形角落,正对着他们吃饭的四方小桌,路安猜想那里原本应该是要做厨房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主人在建房子的过程里,还是将厨房重新建在了外头。赵悬找了帘子,左右两片一挂,刚好可以将这个小凹间遮起来,里头放上一张床,铺上被褥,作为老刀临时的卧室。 ——并不是赵悬不愿意老刀睡卧室里,只是因为除了他们自己睡的那间卧室外,其他的房间都被她塞得满满当当。总不能把他安排进厕所里睡吧? 老刀对自己的小房间挺满意,他在外头奔波了这么多年,对于吃睡本来就要求不高。 为了避免460和老刀再生事端,460睡觉用的大皮沙发被挪到了楼梯底下,与老刀的地盘左右相对,460很满意,楼梯下挡风,而天气越来越冷了。 要让460接纳老刀还得一段时间,毕竟它认人的本事实在是太差了。 路安和老刀比起赵悬来要熟络得多,两年不见,他们的模样都变了一些,老刀沧桑了一些,而路安壮了一些,虽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对方,还打了一架,但两人毫无嫌隙。 晚上三个人吃完了饭,就会围着饭桌说话,他说到了外头的事情:社会崩塌的头一两年,物资还很丰富,那时候各地方常有一些营地,或者残留的政府势力,他很容易可以搞到汽油,纯净水,还有吃一包就几天不饿的军用压缩食品,他从南方找到北方,然后再从北方返回南方。他是个绝对厉害的人,末世后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同陌生团伙打交道,同陌生营地打交道,吃过一些亏,却没有过性命之忧,有很多营地想要他留下来,他却从来没有久留过,当初在路安赵悬所在的营地里也是这样。 再后来人越来越少,他常常经过大片大片无人的城镇和荒野,有时一连数十天也不见一个人。他的摩托坏了,无奈换成了自行车,然后自行车的车胎漏了,他就只能骑着没有皮圈的车来往于一个个陌生的地方。 末世后五年生存下来的人都是不简单的,他们或是建起了坚固的堡垒,安于一地,或是成群结队,凶残又无情地劫掠着其他幸存者们。 老刀遇见了形形色色的人,在苍茫无际的北方大地上一无所获后,他决定回到南方,再次搜寻一遍。 如果不是再遇见了路安二人,这对小情侣大概早就从他的脑海里剔除了,毕竟他遇见的人太多了。 老刀一直随身带着的挎包里藏有好几斤的食物香料,味道类似于五香孜然粉,那是他途径一地,恰巧从几个土匪中救下之人所赠予的谢礼。料粉明显是末世后他们自己收集数十种调料自制的,用密封袋装着,外头裹着厚厚的防潮纸。老刀常常会拿出一些和人交换物资。这种复合调味粉在潮湿的南方不多见了,他一直当金子来使。 他也拿出了一些送给了赵悬,赵悬不好意思地接下来了。本来她已经和路安商量过了,毕竟老刀的伤属于飞来横祸,他们是要负责到底的——但是,复合调料粉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赵悬的手上还有些桂皮、八角、香叶等香料,这些东西只要不发霉就可以保存很久,但复合香料早就没了,这东西不好保存,粉状的东西一受潮就不能用了,搜罗来的一点点孜然粉她都宝贝得不得了,跟别提复合香料了。 为了这一罐来之不易的香料,赵悬特意祭出了她珍藏已久的四只猪蹄。 这四个从春天一路冻到秋天的僵尸猪蹄,本来是给赵悬计划冬天用来炖蹄花汤的,但暖身的汤有多种多样,炭烤的猪蹄却只有撒上烧烤料才好吃的! 清早的时候赵悬扒拉出四个猪蹄,解冻,用火烧去上头的毛,而后葱姜蒜去腥三件套往砂锅里一丢,倒入水,放入四个猪蹄,开始慢炖。 老刀的腿还没有好利索,但他待不住,总是一扭一拐地自己出去溜达。路安的手经过几天的休养已经痊愈了,一早他喂完了猪,正等着赵悬一起去巡田。 人都说,山雨欲来风满楼,但那天赵悬并没有感受到风。 那是少有的安静的一天,天地间静悄悄的,唯有三轮滚动时的嘎吱声,以及两人的嬉笑声,所以当两人来到田边时,就见蓝天白云下已经抽穗的稻子东倒西歪,大片大片伏倒在地上,有的水稻残缺不全,更多的被连根拔起然后粗暴地丢在一边,放眼看去一片狼藉。 赵悬的心也是一片狼藉。 她甚至没来得及收回笑,用一边嘴角弯着一边瞳孔震惊地看着这一切。 她和路安都料想过自己的庄稼歉收或者绝收的,种田嘛,总会碰上几个灾年,但较之其他地方,山区里的灾年总是会好过些的:干旱的话一般干不上太久,洪涝也不至于冲垮一切,毕竟山区的防洪泄洪功能都很强,蝗虫灾是不存在的,总之在山里种田除了道路崎岖难走外,收获还是值得保证的。 但她忘记了还有一个独属于山区的天灾野猪。 赵悬跳下车斗,脚步有些踉跄,她走进田里,捡起一株稻子,想要再插回土里,但稻子根茎已经断了,即便插进土里,稻子还是软倒在地上。 她突然就红了眼睛。 她费劲心力种起来的稻子,忍受着烈日虫叮,眼看着就要收获的稻子,一夜之间就被毁了。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田里,沉默地开始收集那些看起来还能救活的稻子。 路安看了一会儿后,也脱了鞋袜,跟着一起捡起稻子来。 娇弱的稻子也不知道再次种下能否活起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本来秋季稻的收成就比夏季稻要少,现在一闹只怕要绝收了。 路安跟在赵悬身后捡着稻子,赵悬先是无声,然后是呜咽,最后就看见她怀抱着满是泥巴的稻穗,张开嘴,伤心地大哭起来。 路安又心疼又好笑,他揽过她,将满脸泪水的她摁在自己怀里。 他知道,赵悬是心疼他们俩,种稻子实在是太苦了,他们受了这么多苦,换来的却是颗粒无收,这无疑是一个大打击。 今年的收成足够他们撑到明年粮食丰收。赵悬心疼路安,双季稻是她提出来的,受累最多的却是路安,他要撒粪肥,他每日都要早起巡田,他对于这片田所下的心思要比她多得多。 “没有大问题啦,今年的存粮够我们吃了,等明年我们再想想这么防野猪……”路安低声安慰着她。 两人在田里忙上了大半天,溜达完的老刀回家不见人影,就去田上寻他们,当他拄着拐一扭一歪地找到田里时,就看见泪眼汪汪的赵悬和跟在路安身后,两个年轻人正卖力地收拾这一片狼藉的田,而路安也不时回头查看着赵悬的状态。 “哦,稻子都被猪给拱啦……”老刀喃喃道。 稻子灌浆的时刻,又恰巧周边田地都是秃的,姚家人收走了庄稼,连更远处他们所种的旱田都是秃的,只留下他们这五亩鲜绿的稻子,瞎逛下山的野猪也不就指着这几亩田来拱吗? 野猪的破坏力惊人,一个晚上毁掉这么多田也在情理之中。他独自流浪的这些年里也见过不少天灾,干旱、暴雨、虫患……科技的崩盘让人类变得特别脆弱。他也见过有人因为天灾而一年绝收,一家人就此饿死。而生态却在这五年来前所未有的好,不要说野猪,就算是田鼠和鸟儿都会分走田里很多产量。 老刀笑了笑,他没有朝他们打招呼,而是一扭一歪地走了回去。 他知道赵悬那只仓鼠藏有满满一栋房子的粮食和物资,秋季稻收成的多少并不会影响他们的生活,山区里是饿不死人的,哪怕不种粮食也有办法活下去。 赵悬和路安一直干到了下午,将完全不能成活的稻子捆做好几大捆搬上三轮车,他们打算拿这些青苗去喂猪。 一路上无话,赵悬的眼睛红通通的,路安骑得很慢,这会终于有风了,凉丝丝的秋风迎面吹来,很舒服的天气,两个人的气压却很低。 到家时赵悬还坐在后斗上发呆,她干了太久的活儿,风把她日渐长长的头发吹得蓬乱,衣襟上又是好多泥点子,配上她毫无聚光的眼睛,她像疯了一样。 路安将她抱下车,提溜着她往家里走。 推开门的刹那爆香传来,两人愕然,路安眼见着赵悬的双眼从失魂落魄“叮”地一下聚上了光。 ——老刀就坐在饭桌旁,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尚且冒着热气,见两个年轻人回来了,就像做好饭等着孩子回家的妈妈一样,老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 这顿算不上是中饭又算不上晚饭的饭,正是早上赵悬出门前所炖的那四只猪蹄。 老刀将四只炖熟的猪蹄对半切开,变成八块。油依旧是珍贵的,他不敢把灶台上油罐里的油全拿去用了,只敢多放了一点,将八块猪蹄半煎半炸出焦香的脆皮,最后放置在炭火上,烧烤料一撒,做成了炭烤猪蹄。 经过油煎出来的猪蹄在外表形成一层脆皮的同时保留住里头的水分,再经炭火烤去多余的油脂,所得的猪蹄就是外脆里糯,肥而不腻。 老刀筷子一夹,将三大块猪蹄夹进赵悬碗里,形成一个肉山尖:“多吃点肉,好长高!”说完又觉得这并没有安慰到她,就又加了一句:“这是你仇人……” 赵悬狠狠咬了一大口。 脆皮里的肥肉已经化为了可以吮吸的汁水,但又不单单只是有汁水,还有尚且非常有嚼劲的筋,以及软糯的瘦肉。烧烤料的味道实在是太丰富了,加上葱花和红椒丁的点缀,让赵悬恍惚回到了末世前,她和大学舍友们周末通宵去吃烧烤的快乐时光。 烤出来的食物她在末世里吃的实在是太多了,在流浪时没有她和路安只带了一口小锅,通常是用来烧水喝,那么其他食物就只能丢进火里进行烤制。 只是那时候的烤出来的食物,哪里比得过这种经过炖炸烤加上丰富酱料的猪蹄? 美味的食物让赵悬忍不住想笑,但马上又想到自己的稻子,于是一种既哭又笑的尴尬表情出现在她脸上。 老刀和路安对视一笑,都露出了无奈的神色。 这并不是一次无救之灾,他们还藏有很多食物,足够应付来年。路安想以赵悬的性格,来年她依旧会种二季稻的,造成绝收和减产的因素很多,但年景好的话也会丰收,对于靠天吃饭的他们来说,这些事情发生都是概率问题,但一切的前提就是他们需要种下,庄稼种下了才会有以后的数种可能。 第38章 秋收·尾声 临近秋末,赵悬终于撤去了凉席和蚊帐,换上了厚实的褥子。卧室里那装着夏装的柜子被赵悬好好清理了一番,她把短袖都收了起来,挂上了长袖长裤。 她和路安的衣服不多,一个季节里就是那么几件衣服轮着换。另外她还多找了几件送给老刀换洗,老刀长得也高,穿路安尺码的衣服也正合适。 第二季的稻子收成的确不行,收完后才得了三百斤的谷子。那头他们连面都没有见到的野猪大发善心,来山下捣乱过一次后便没有踪影,但据老刀所说野猪今后会越来越多,田边还是需要做一些防御措施。 天再冷一些后,三人把菜园子里的菜都摘干净了,并且烧了田,高温会烧死泥土里的虫卵,让下一波种下的蔬菜少收虫害之苦。烧过后的菜田经过整理,再铺上一层干稻草保持温度,这样有利于菜苗生长。 也不用担心没有新鲜的蔬菜吃,村子里野生的葫芦瓜和南瓜依旧有在长,还有野芋子叶的茎,折下来切成片,和辣椒一起炒来吃很有滋味,另外还有藠头等野菜,也是随吃随拔。 赵悬很久都没有见姚家人了,偶然碰见狗狗,狗狗说爸爸妈妈正在扩大用于发电的那条小河道,山里的枯水期已经来临了。 狗狗似乎长高了一些,在放羊时他已经习惯骑着那辆路安为他修好的自行车了,这样放羊会比较省力些,有时赵悬还看见羊群停下来吃草时,他就将自行车停在一旁,从车后座的篮子里拿出一本书来读,好像是一本儿童读物,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 路安的手臂很早就好了,老刀的腿伤口已经愈合,但他老感觉自己的伤腿依旧隐疼,所以还是拄着拐,直到有一天,赵悬看见拄着拐杖来来去去的老刀好一会儿,然后不确定地指出她发现的问题:“哥,你伤的是左腿吧?” 老刀闻言就朝自己正撑在地上的左腿一瞟,恍然大悟:“我说怎么腿肚子老是不见好!”他拄拐时,按道理应该是缩起受伤的左腿,以右腿撑地行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常常撑错了腿。 纠正过这个离谱的错误后,老刀的腿也很快好了。 再之后路安和老刀就常常一起出门,老刀似乎在教他一些捕猎技巧,比如怎么设置陷阱。两人常常一出去就是一天,回来时他们每人还会背上一大担柴火回家。 柴火是砍来的死木或是捡来的断木,这几年植被越加茂密,没有人迹的山林里哪哪都是参天大树,他们却很少去砍——这些树都长了几十年了,不容易,他们对柴的需求量死木和断木已经足够了。 捡来的柴火会被路安一根根砍成一样长度的小段,然后码在院子里可以遮雨的墙角,他和老刀对于柴火的捡拾有着空前的积极性,每天就见他俩在院子里劈柴码柴,干得不亦乐乎,短短时间一面墙的柴已经码了一人高。 柴火经过秋阳一晒会被抽去水分,燃起来很快。 因为农闲,显得460更加无事可做,往日还可以陪着路安去打猎,或者背着个小布袋赔着赵悬去采果子,而现在有老刀陪着路安进山,果子已经彻底落了,460感觉这个家已经不需要它付出太多了,于是三天两头地往山里头跑,一走了就是好几天。 秋天的太阳是那样温暖,照得万物都泛着棕黄的光,南方的山岭不会因为入秋而满山黄叶,大多数的植物都还是绿的,只是由夏天的翠绿转为了深绿。 天空一天比一天高,云朵都是抽丝状的,预示着近几日都不会下雨了。 赵悬三楼收下了晒干的衣服,其中有一方绿棕相间的小毯子,她把衣服收进柜子里挂好,然后捏着那方散发着太阳香气的小毯子转到一楼,把它放进了460一直睡着的大沙发上。 希望这张小毯子可以给460一个温暖的冬天。 第四卷·冬藏 【本章下载失败,可在下载记录中重试补全】 第39章 荸荠 老刀是个很神的人。 在营地里时,赵悬总以为他是一个冷酷话少的狠角色,在从余家三兄弟的手里将她救出来时,是老刀一拳打断了其中一人的鼻梁。 余家三兄弟敢怒不敢言。 当时没有一个人可以打得过老刀,三个人也不行。 救下赵悬后,老刀看路安那瘦弱得几乎一捶就倒的身板,皱着眉说不行啊,这样子怎么保护你的小女朋友? 于是这个人狠话不多的汉子又特意教了路安几天拳脚,都是些速学且不需要用太大力的招式,类似于女子防身术。路安学得很认真,他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只不过他依旧是憨憨的,依旧被余家三兄弟暗地里欺负着。 在营地那会儿的老刀很忙,赵悬见到他的机会不多。她不知道路安是什么时候认识老刀的。 她以为老刀这一走就是永别,根本没想到他们可以在荒村相遇。 直到和他相处下来,她才知道老刀爱说话,也爱笑。只有她和路安的时候,他们两人多数是安静的,荒村里不会有太多新鲜的事情发生,老刀的到来却让这个小家热闹起来。 每天清早就可以看见这个大男人在院子中耍一套拳,嗓门洪亮,拳风呼呼,然后就是和路安一起外出。他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即使和赵悬路安他们很熟了,他也从没有去过二楼以上的地方,他大致上是知道这屋子里藏有很多物资的,但他不在乎,更不想知道有多少。 他帮着扛重物,砍柴担水,也帮着收获庄稼,喂猪喂鸡,最重要的是,一直处于掉线状态的460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与他熟识起来! 往常赵悬喊狗子需要高声喊着460的名字,而老刀只需要撅个嘴,“嘘——”一声,这条狗就像脑子上装个雷达一样闪电般接受到讯息,飞一样跑过来。 “真是个聪明的男孩子。”老刀摸着460的狗头这样说。 ——这是赵悬在人类口中听到了关于460的最高评价。 在老刀的腿完全利索后,他就常常和路安进山,通常的时候他们是不带460的,再往山里走有很多碎石荆棘,他们怕460踩伤肉垫。 老刀说这片山里生态好,不过现今这里最大的生物应该也就是野猪了,虎或者其他东西食肉动物不会这么快就出现,除了野猪,山里头还有山麂、竹鼠和野兔子,野鸡野鸭更是满山遍野地飞,照老刀的话来说还要种什么田啊,靠吃山珍都吃不完,站在山里兔子自然就会往怀里钻。 这番话让去年深冬差点就饿死的赵悬和路安感觉到了莫名的冒犯。 老刀曾经和一个老猎人学过狩猎以及陷阱制作,早些年还有法外狂徒私自做火铳去打猎,老刀还抓过不少,人抓得多了,让他也看会了这种简单的土火铳的做法,只不过火铳好做,弹药的原料却几乎找不到了。他不是个藏私的人,虽然可能永远也用不到,还是将火铳和弹药的做法都详细给路安说了。 他两人一连很多天都往山里窜,短时一天内就回来,长时三四天。 赵悬发现大家都很喜欢路安,狗狗喜欢路安,老刀喜欢路安,连460都更喜欢路安,大致是因为他确实是一个善良又踏实的好人吧……赵悬这样喜滋滋地想着。 对于路安的评价,也许只有她一个人会用“善良而踏实”这种朴实的字眼了。老刀说在营地时,即便路安瘦成了鬼,依旧有很多女人愿意凑上去给他送温暖,不过都被他一一拒绝了。 这个年轻人在营地表现得十足是一个直肠子愣头青,但只有老刀知道,这小子一肚子的坏水。 为了搭上老刀这条线,他夜里给老刀那辆拉风的摩托车做了手脚,然后大清早蹲在营地门口等着老刀,状似无意地看出车的问题,然后修车、保养一条龙服务下来,两人好歹是可以搭上话了。 那时候余家三兄弟看路安老实好欺负,屡屡找他的茬,抢他的粮食,让他白帮自己干活,甚至于路安好好地走在路上,见了他们都会被莫名踹上一脚。路安人单力薄,只能找一个靠山来保护自己。 老刀看出了路安的小心思,但是路安有没有反看出他的心思来就不得而知了,这小子藏得深。 总之老刀觉得路安心思深,却不是个坏人。 “你说后来那个三兄弟没了一个?”又是一连两天待在了野外,在回家的路上,老刀和路安一人背着一个大背篓,老刀这样问道。 “嗯,出营地后不是有一段很长的弯道下坡,余家老大开车时刹车失灵,直接冲了出去,他不喜欢绑安全带,人飞了出去,脖子给折断了,当场就没了。” “哦——”老刀意味深长,“那最近一次,是谁给他们保养的车子?” 路安答得爽快:“我。” “所以你被剩下的那两个打了一顿?” “嗯。” “厉害。”这声称赞不知道是夸他下手狠还是夸他扛打。 老刀也不喜欢余家三兄弟,这种人没底线,仗着兄弟多在营地外没少弄死人,他们手黑心狠,因为忌惮营地内其他管事,所以倒没有在营地里拿过人命。那时候老刀已经离开了,但是路安好用,他会修东西,营地管事不会让他白死。 其实修车那天并不是路安一天人修的,包他一共有两个修车师傅,另一个修车的老江已经六十多了,干了一辈子的修车,手艺很好,半吊子的路安和他踏踏实实地学了很多,往深了说老江算是他的师父了。 老江比实际年龄要老上很多,头发花白,连牙都掉了许多,讲话模模糊糊的,营地里的人都不大爱打理他。路安知道他活不久了,老江实在是太瘦了,有时候连扳手都转不动,只能坐在地上指挥着路安干活。 那天他或许看见了路安在刹车上动手脚,但他什么都没说。 余家三兄弟作恶太多,曾经打断过老江的腿,原因是他们要抢走老江怀里的一个金镯子。那镯子是老江老伴留下的东西,只有十几克,镯子没了,老江的念想也没有了。 余老大出事后剩下的两个要找路安算账,是老江到营地管事那里保下了他,他说那车本来就破旧得不行,余老大已经开出去几天了,难保车上在路上有的问题,还有就是营地里能修车修电的人太少了,打死了一个就少一个。余家三兄弟重要吗?他们是营地里最不要命,也是最好使的打手,但末世里,不要命又好使的人多得是。 路安没被打死,一身鲜血淋淋地被带回了家。 这些老刀都不知道。 他和路安爬山时就会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老刀会说他途经各地的见闻,路安多数是听着,但有时候也会说到自己。 老刀又问:“那老江呢?”他对这个小老头还有些许印象。 “没了,他和我一起修的车,又在管事面前保下了我,余家兄弟气不过,推了他一把,他滚到地上,半天没爬起来,当晚就不行了,”说到这里路安有些怅然,“是我害死的他。” ——他以为那天坐上那辆车的人会是兄弟三人,他们都不喜欢系安全带,还喜欢将车开得飞快。那个刹车会在途中的某个点失灵,只要他们受伤,哪怕是腿断了,都永远无法回到营地了。 他没有送老江一程,那天他被打得昏迷不醒,是赵悬咬碎了牙齿,一步一爬地才将他拖回了自己所住的棚子。 末世人命如草芥,不要说被打得浑身是血,就算是一个小小的伤口,引发的炎症也可能要了一条人命。 老刀问:“后来你们俩就出来了吧?” 路安点头:“与其赖活着,还不如自己出来闯荡一下,那时候悬悬告诉我她会种田,我就信了。” 其实赵悬从来没有种过田,充其量是看过,但他们确实活了下来,还很好地活着。 以前在营地里,他是为了某种目的才去结交的老刀,现在再次遇见他们,他俩的身份终于对等,这时候才让他们彼此都感觉是在交朋友。 两人沿着小路返回了家,在离家门口不远时,半掩着的院门缝里突然露出了一个煤炭一样的小脑袋。 460朝他们吠了几声,似乎在欢迎他们回家。 两人卸了背篓,一个里头装着一只肥灰兔,一个里头装着满满的荸荠。 赵悬看了两眼放光。 老刀指挥路安:“去,烧点水,清理兔子。” 兔子在他俩的暴力抓捕中已经断了气,满身秋膘的兔子提起来就像一头小猪仔。路安依言去烧水了,赵悬则蹲下来收拾这背篓里的荸荠。 荸荠,有的地方又叫马蹄,这种东西赵悬在末世前常吃,天气稍冷些街道上就会有卖这些的小商贩了,一颗颗像是长个小芽头的象棋子,黑色的外皮,削去棕黑的外皮后里头是白色的果肉,淀粉含量高,汁水足,带着甜味。 末世前这东西卖得便宜,赵悬常常会买一袋来尝,通常是小贩们帮着削好皮的,装进小袋子里,也才几块钱一袋。回家用水冲冲就可以吃,清凉下火。 后来赵悬听说这东西有寄生虫,生吃不大好,不过那也是她上大学之后的事情了,大学所在的那个城市没有卖荸荠,这么多年了,让她快忘了这种食物。 询问老刀是在哪里挖的,回答就是离山脚不远的那一大片荒水田里。 “那不是一片荒草吗?!”赵悬惊叹,那一片她来去过很多次,虽说是水田,但上头已经长满了荒草,拉拉杂杂的,风一吹还可以摇曳出层层绿波浪。赵悬嫌弃得不行,荒芜的水田里最多蚊子了。 老刀翻了个白眼:“那是满田的荸荠……” “啊!”赵悬瞳孔地震。 那模样让老刀想起自己从田里挖出荸荠时,路安同是震惊的表情。不同的是路安可能是真的惊叹荸荠居然是从泥巴里挖出来的,而赵悬则后悔那么大一片的食物对她翘首以待,她却视而不见了那么久! “田里还有好多,有空叫姚家人也去挖挖,喜欢吃的话可以试着种一种,那东西一年一茬,要是明年那田里没有水,就不会再长新的了。” 就是挖得累。 这年头想要吃点东西实在是太累了,稻子要精耕,玉米要磨粉,连吃个荸荠都要撅个屁股蹲在田里一颗一颗地挖。 赵悬不在意这些,收获的喜悦很大程度掩盖住了劳作时的艰辛,洗了一碗荸荠,用小刀削了皮后送进嘴里,冰凉的汁水随着咀嚼流进胃里,赵悬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晚饭吃的不是那只肥兔子,兔子让赵悬用盐腌了起来,准备过两日做兔干,存着以后吃。她将荸荠和猪肉切碎,拌了些姜末和面粉,做成了荸荠肉饼。荸荠肉饼煎着炖着来吃都可,夹在猪肉之间的荸荠碎末吃起来像是藕碎,很脆,但比藕碎更甜。她记得儿时外婆会把荸荠切碎了拌进馄饨馅里,脆粒会丰富馄饨的口感,只可惜她并不知道馄饨皮要怎么做。 第40章 毒野芋 很早的时候赵悬就知道,路安为了给她报仇杀了余家老大。 其实她觉得没什么,那天她被打得满脸是血,看着吓人,实际上脸肿了几天就好了,只是很长一段时间她看东西都是模糊的,甚至耳朵也听不见声了,但她都没有和路安说——她知道那时路安的活得很辛苦,她看过路安腰间被人踢出的大块淤青。 那日是璐姐去领粮的途中,听见了余家三兄弟准备找个女人打牙祭的闲谈,那时候赵悬整日躺在棚子里一动不动,让营地很多人有以为路安的老婆是个瘫子,那三兄弟说瘫子最好了,不会反抗,连话都不能说。 璐姐吓得赶紧满营找路安,找到他时他正领了一小袋粮,和老刀在一起,之后便是三人火急火燎地往回赶,救下了赵悬。 璐姐其实挺喜欢赵悬这个小姑娘,有了她做邻居,璐姐时常出门就和她打个招呼,叫她帮着看着自己的窝棚——虽然所谓的“看着”也是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张破木板搭的床上。 所以璐姐希望她能活得长些,从余家三兄弟的手里把赵悬救下后,她还给赵悬送来自己采的草药,一边帮着她敷着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一边大嗓门地安慰她:“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反抗什么啊?命都不要啦?那些男人一拳头砸在你脸上就可以当场要你命,你知道不?” “恶心。”赵悬轻轻地吐出两个字。 “哎……”璐姐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要想反抗,也不要用蛮力啊,你的力气敌不过那些男人的——你拉屎,在他们扒你裤子的时候你就拉屎拉尿,一般人见这情形先是躲开,这时候你就可以逃了……” “怎么逃?还带着一兜屎跑啊?边跑边掉……”说到这里赵悬觉得好笑,但她又觉得这时候不该笑,她看了璐姐一眼,登时两个女人一起大笑起来。 营地里时不时会宰一两只动物,有时候是猪,有时候是不知道哪里拉来的牛和羊,一般时候路安和赵悬是没有份的,但那一次罕见的老刀叫了路安去杀猪,然后借这个机会分了他一小块肉。 路安给璐姐分了一小块,然后给他们自己做了瘦肉盅,他们吃得小心翼翼,连蒸肉的罐子都被舔得干干净净,再后来。赵悬和璐姐商量,两人轮流出门去采草药,剩下的一个人就可以帮忙看着两家的棚子。 那时璐姐的病已经很严重了,从她身上散发出很难闻的味道,那是一个活着的人渐渐烂掉的味道,许多人都不愿意靠近她,那些找消遣的男人也是,但璐姐并没有抱怨什么,她一直在自救,她从营地外找了草药自己熬煮,草药苦涩难咽,她可以像牛喝水一样一口喝完。有时候赵悬可以从她眼中看见一闪而过的恐慌,她在怕。 赵悬心疼她,会揽过她的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慰着。 璐姐是赵悬末世后遇见的第一个当作亲人的人。 路安不允许赵悬在营地外过夜,于是她都是当天去当天回,末世的第三年,一些能源车还可以用,赵悬有时候会蹭别人的车去往更远的地方,她拿一些草药做车费。无论多晚她都是要赶回家的,因为路安没见着她不会睡觉。 除了一些草药,她还学会认了一些野菜,都会带回家来,并分出一份给璐姐。 轮到璐姐出门时她往往会一去好多天,带回很多东西,每每这时她就双眼放光,将采摘来的东西铺陈开来,向赵悬一一交代这是什么,从哪里采,有什么功效。 营地所在偏远郊区,毗邻一条河流,只要肯走远,野菜草药都能找到一些。璐姐会将草药晒干,这些草药一大半会被营地收取作为保护费,剩下的一部分她就可以换点粮食来吃。 这样的生活他们过了半年,后来璐姐的脸色越来越差,有时候说上几句话就喘得厉害,她躺在床上的时间也愈加多了起来。 赵悬将璐姐的经验学得差不多之后,基本就是她来出门了。 璐姐养的那条叫黄豆的狗特别乖,它知道自己需要看两家棚子,因此很多时候它都是睡在两家的交界处。 璐姐老说可惜没有早点遇见赵悬,早点遇见她,自己就不需要干着卖身体的营生了,她可以放心地走到外头去,用她更加喜欢方式养活自己。只是没有如果了。 这个营地是一个牢笼,末世开端礼法全无,为了活命,弱小的女人、孩子还有老人需要这样庇护,但这个营地本身也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这些弱小人类的养分,他们处于架构的最底层,是可随时被抛弃的存在。 只要有人在,世界永远就没有乌托邦。 赵悬一直都不知道路安是一个记仇的人。 余家三兄弟对她的伤害,连她自己都认为这个事情已经被所有人遗忘时,传来了余家老大死去的消息。 接着是路安被余家另外两个兄弟打成血人的消息。 营地里有不能杀人的规矩,什么仇怨在营地外解决。因此在余家兄弟操着砍刀与路安纠缠在一起时,营地管事因为路安还有用处而及时出来保下他一命,但也仅仅保着命而已。 听到消息后,赵悬心中的恐惧几乎要将她撑爆。她惊讶于自己恐惧的不是今后自己无人庇佑照顾了,而是她将要失去路安这一事情本身。 余家兄弟报仇不得愤愤离去,留下委顿在地的路安。 她扛着一身是血的路安往自己的棚子里挪。路安个子太大了,即便他已经那样瘦了,她抗起他时依旧感觉自己的骨头被磨得咯吱咯吱的响。 赵悬从小到大都没有干过体力活,她的力气甚至比同龄女性还要小一点,但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可以背起昏迷的路安,一路上脚步不停地往住处走。 没有人敢帮她,余家那活着的两兄弟已经红了眼,谁在这时候帮她,谁明天出了营地就没命活了。 直到一路上气也不喘地将路安背回家,放在那块硬得不行的木板上时,她才感觉胸膛极痛,接着咳出几口带着血的唾沫。 璐姐见到这情景也吓坏了,她将路安上上下下的骨头都捏了一遍,然后似放下了一块大石:“骨头没断……他骨头没断。”然后她瞥了一眼赵悬,见她的表情恐怖得像一只鬼。 她脸色狰狞地将路安身上的衣服剪开,为他擦去身上的血,路安浑身是血,脸却是苍白的,他的体温很低,这是失血过多的征兆。他头上被砍了一刀,身上也有几处刀伤,好在都没有刺入身体的伤口。 “你能活,你能活……”赵悬嘴巴里喃喃着什么,开始烧水——她要为路安清洗伤口,然后缝合,做这些事情需要消毒,只是她没有任何消毒酒精,只能靠用水煮。 “针和剪刀用火来消毒。”璐姐比她经验丰富,她支起了一盆炭火,一方面给路安保暖,一方面给需要缝合的金属器消毒。用来止血的药草还有一些,璐姐拿了来,给路安一一敷上。 赵悬从来没有给人缝过针,事实上她连针都很少碰。她开始笨拙地为路安缝合伤口,用她那浅薄的缝补知识。 “你能活,你一定能活……”她小声祈求着,每扎入一针,昏迷中的路安都会因疼痛而抽动一下,璐姐压着他的手脚,连她都不忍心看,撇过头去。 赵悬缝合的伤口很丑,她的手却非常稳。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处变不惊的人,但今天她却可以一路背着路安回家,再这样超负荷载重后她还可以稳稳地去缝合。她是晕血的,但她的理智已经飞出了身体,再不受任何情感的左右,以第三视角冷静地指挥着自己的身体。 “你可以活,你一定可以活……” ——后来,路安真的活了下来。 赵悬很少回忆那段时间的事情,大脑会通过遗忘过于痛苦的记忆来保护自身,总之路安很长的时间里都只能躺在床上,赵悬就扛起了养活一家的职责,而另一个想法也在她心里渐渐发了芽。 这个营地,他们怕是不能再长久地待下去了。 有小道消息说,这个围绕着仓库而建起的营地,经过三年的消耗,粮食已经见底了。很多人都默默计划着离开,连赵悬也不例外。 营地里私人进出都必须往大门走,出不需要检查,进则需要扣去三成货物。赵悬不顾路安反对,一次出门往往要三两天才回,这样才能去更远的地方搜罗物资。 她出门时会推着一个小板车,上面有她在外吃住所需的物资,当然,里头还有她需要运出去的家当。 她将棚子里本就不多的家当每次都运出一些,在营地外的隐蔽处藏好,毫无痕迹地这样多运几次,家当就差不都运完了。 每次出行,她都是避开了余家两兄弟的行程,或是跟着搜寻物资的大部队一起走。余家两兄弟一直盯着路安,就等他伤好出营地的那刻要他的命,对于赵悬却手下留情了很多。 因为赵悬会采药。 赵悬每次回来时除去上交的三成货物外,余家两兄弟都会明目张胆地再搜刮走她一大半的草药和野菜。好在赵悬每次和别人结伴走,除了抢掠外他们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每一次被抢赵悬都会哭得撕心裂肺,头发散乱地坐在地上嚎啕,她一身泥土,满脸鼻涕眼泪,像一个不大聪明的疯子。 余家兄弟看她委屈的样子会哈哈大笑,不耐烦时还会抽她几个巴掌,把她的脸抽得红肿流血。 她会哭很久,谁都劝不动她,再后来,大家渐渐也习惯了:营地里的人会迫于余家兄弟的淫威不敢出手帮她,但心底还是会可怜这个脑子不大聪明的小疯子,谁有余家兄弟行踪也会告诉她一声,叫她早点避开。 往后半年的日子就一直这样重复着,赵悬被抢了药,赖在地上大哭着,接着下一次再被抢。 所有人似乎都习惯了,他们知道赵悬虽然脑子不好,但是采回来的东西却不错,菌子、野菜、草药……住于城市中的人很多都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品类,问赵悬怎么采的,赵悬笑嘻嘻地说出一大段话,牛头不对马嘴。 每次被抢后赵悬哭完了,就从地上爬起来,带着一身伤慢慢往家里走的时候她会抹掉脸上的灰,整理好衣服,做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她不能让路安知道自己现在所遭受的一切。 她要忍,忍到路安彻底伤好,可以和她一起离开营地的那一天。 璐姐说,有毒的野芋头,只要一点点的量,吃了就会死人的。 计划要离开的前几日赵悬的心情特别好,营地外的郊区是一片已经葱郁的无人地,沿着河流一直往山里头走,会有很多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可惜这个营地的人多数都不知道,他们最多是去河里捉鱼吃,至于那些野菜,哪种需要水煮才可以吃,哪种可以白嘴吃,他们是不知道的,有些野菜有毒性,怎么处理只有赵悬知道。 而毒芋头这种植物,长得和芋头一般无二,也只有赵悬知道。 这种植物也叫海芋,园艺爱好者或许知道,它有时被用作观赏植物。赵悬将它们那和芋头一模一样的根都收集起来,蒸熟,放入白糖搅拌,做成芋泥,装入罐子后放进自己所拉的小板车的角落,用其他野菜层层覆盖住。 白糖是她和大部队去附近村落里收集而来的,她没有将这些珍贵的糖带回营地。事实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糖了,看着粒粒晶莹、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食物,她咽了咽口水,还是将糖掺入毒药中。 她一边哼着歌一边捣着芋泥。 那日她和大部队返回营地的时候已经入夜,余家兄弟可真有耐心啊,为了赵悬那点微不足道的物资,他们竟然真的还等在她必经的道路上。那罐状似小心掩藏着的毒药被发现了,赵悬疯了一样上前争抢,知道抢回无望后她甚至伸出手要捞罐子里香甜的芋泥来吃,毫不意外地被打了几个耳光。 赵悬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快意地嚎啕大哭。 那夜她和路安一起离开了,她带不走璐姐,璐姐已经病入膏肓了,于是她将唯一幸存下来的那只小狗放入背包里,和路安手牵着手,坚定地离开了这里。 门口的守卫已经换了一班人,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一个小时前,赵悬才刚刚进来。 她和路安找到了藏起来的物资和小板车,将小狗安置在板车上一个温暖的小角落里,路安拉着板车,她在后头推着。天大地大,他们朝自由而去。 ——她和路安都没有去打听余家兄弟的结局,毒芋头只要触碰皮肤就会有严重反应,吃下几口必死无疑,那罐毒芋泥从赵悬手里抢走到赵悬出了营地,余家兄弟都没有找来,说明他们已经中毒了。 这世道,一个小伤,一个轻微的中毒,就算当下不死,拖个几天也可以要人命的。 想到这里赵悬大笑起来,路安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以为她是为了逃出营地而笑。 他们二人在末世后迅速地成长起来,赵悬没有过问路安余家老大是怎么死的,路安也没有过问赵悬为何频频带回些有毒的野草,朝璐姐详细询问着什么。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对方,坚定而野蛮。 第41章 咸鸡蛋 赵悬和路安的二季稻损失惨重,因此在收获上没有很费力气,随着最后一波谷子晒干收纳完毕,预示着这忙忙碌碌的一年已经到了尾声,赵悬他们将会有整整一个冬天的闲适光景了。 家里的鸡已经有二十多只了,每天的产蛋量惊人。赵悬试着放出几只鸡让它们自己出去觅食,养成习惯后到了傍晚几只老母鸡会自己跨着慢悠悠的步伐回到窝里。 以赵悬的抠搜做派,鸡蛋已经存下了几十枚,农家土鸡蛋个头都不大,蛋壳淡黄色,因为母鸡吃的是谷子和小虫,因此里头的蛋黄是橙红色的,用一点点油来炒着吃就特别香。赵悬将多出来的鸡蛋小心放进谷壳里,只要不洗掉上头的鸡屎,存在柔软而干燥的谷壳里可以存很久。 只是存着的鸡蛋只见少不见多。 这段时间有了老刀的加入,家里的肉是不缺的,老刀说这山里的野鸭好久没见过人了,一只只都傻呆呆的,走上去一个铲子就可以拍晕三只,赵悬当然不信,她去田间偶然遇见的野鸭,那飞过去的速度只能让她看见残影。但老刀确实带回了好几只野鸭,一只只肥美沉重,吃得一家人包括460的脸都圆了起来。 比起猪羊肉,赵悬更喜欢吃鸡鸭肉,禽类的肉没有膻味,无论是炖汤还是做肉干都很好吃。 于是鸡蛋就这样一天天的越攒越多,这天赵悬闲来无事,又开始整理自己的物资,直到她拖出了满满一大盒子的鸡蛋来。 赵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清算一次物资的行为,像极了葛朗台老头每天晚上细数着自己金币的模样,她和葛朗台老头一样,只要数一次心理就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即便生活中她对自己的吃穿都抠搜得不行。 路安说每看她进一次储物间,出来后都能年轻很多的模样,家里除了卧房外,剩下的房间就基本是储物间了,因此她一通整理清算下来简直可以年轻好几岁。 这天老刀和路安都出门去了,他俩说在山里头发现一座废弃但保存尚好的林中小屋,估计是看林人留下的房子,里头有炉子有床,而且建得也结实,隔不远还有一处山泉水,他们决定修葺一遍,将破损的门窗都修补了,再放一些粮食存在那里。 老刀说要想猎到野猪和山麂就必须往更深的山里走过去,年头他们猎到的那头野猪并着几只猪崽简直是上天降下的bug,那只野猪估计是为了躲避什么野兽才误闯入人类的地界,又恰巧踩中的路安设在这里陷阱,一般时候,那种明晃晃的陷阱夹住的只有人腿。 于是这几天两个男人将村里头能用的木板门窗都拆了下来,骑了三轮就风风火火地往山那边赶,三轮进不山了,到了山脚就必须人肉将物资扛上去。因此他们的进度不快,倒是三天两头的不见人,也不知道他们和一只狗都在外头吃些什么。 他们同赵悬交流最多的就是要带什么粮食储存在那间小房子里。赵悬怕粮食存在那里被野兽,或是虫鸟给吃了,山里空气潮湿,东西放久就会霉变,因此不让他们带太多,就让带了些大米、菜干以及一些盐过去。这些东西还都是放在坛子里密封好的。 路安和老刀都不在家中,赵悬吃饭就显得很随意了,有时候是一砂锅的米饭,上头放着几片腊肉,就这样用炉子蒸熟了吃,有时候是炒一锅蒜薹肉臊子,冰在冰箱里,需要吃的时候铺一点在米饭上吃,再偷懒一些就用火烤一些玉米或是土豆,沾着辣椒粉吃。 她早就不是那个对食物处处挑剔的小女孩了,什么样的饭菜她都吃得挺香。 这天路安和老刀照例不在家,他们俩背着一个几百斤的大木板子上山了,据说是从哪个农户家里搜刮出来的,老刀慧眼一瞧就说这指定是这家老人留着自己做棺材用的木料。这种木料一般都是顶好的,质地硬,不惹虫,不易变形,正好扛去山上那间屋子里用来当床板。 赵悬看他俩一脸通红地扛着沉重的木板离去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是最终住了口。 用肉臊子和白米饭随便对付了一顿,安安静静的午后,赵悬拖出了一个大坛子,里外洗净了,准备腌鸡蛋。 鸡蛋是吃不完的,她打算腌起来,做成咸鸡蛋,这样增加一个早餐选项,要是好吃的话,来年端午节还可以用蛋黄心做粽子吃。 赵悬看过腌制盐鸭蛋,她妈妈曾经做过,城市里没有黄泥,用一点点白酒和盐水腌在透明的坛子里,等待上一段时间就可以吃,这是妈妈为数不多心血来潮而制作的食物,赵妈的工作很忙,那时候家里都是赵爸做饭,有时候爸爸不在家,妈妈就会带她下馆子。 赵妈的厨艺一般,腌的鸭蛋却特别好吃,赵悬往往等不到日子就会捞出吃,腌制不久的咸鸭蛋其实并不咸,当零食吃正好。 赵悬还吃过咸鹌鹑蛋和咸鸡蛋,但是味道都没有咸鸭蛋香,老祖宗花了几千年甄选出的最优吃法,能留下来的当然是最好的。 她所用的腌制方法和妈妈一样,将鸡蛋用白酒洗干净了,一个个码入坛子里,倒上煮开过后的盐水,最后封坛就行。在煮盐水时可以放点香叶,腌出来的蛋会更好吃些。这样腌制一个月以后就可以吃了。 赵悬一共腌制了两坛鸡蛋,她将这两坛鸡蛋放在厅子里那个置物架的最底层。直到这时候她才猛然想到了什么,一拍脑门,草率了,五十几个鸡蛋就这样被她全腌做了咸蛋,她应该留下一半来做皮蛋的! 她长叹一声。 老刀和路安两人花了半月有余的时间,终于将山林里那座小屋给修整好了,当然那座小屋初始是怎样,如今修成什么样了赵悬都是听路安说来的。 天气越来越冷,赵悬为路安和老刀都换上了羽绒被,自己也穿上了薄棉袄,穿得太厚实不好干活,袖子挽不起来,前襟还容易碰着灶台,自从穿上了厚衣服,赵悬身上那件围裙就没脱下来过。 随着深冬临近,村子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夏日纷乱的虫鸣鸟叫和天空一样,和人离得越来越远。白昼缩短,黑夜加长,有时清早赵悬去菜地摘菜,四周一片寂静,只有自己的脚踩在泥土上的嘎吱声。 菜园子里的菜已经重新种起来了,也许是天气冷了,也许是烧过的田虫害会变少,这次种出来的菜竟然是绿油油的,不见多少虫害。 秋冬的菜种类不同于春夏那样多姿多彩,春夏他们可以吃到西红柿、茄子、长豆以及各种各样的绿叶蔬菜,秋冬时他们所种的种类不多,现在地里就还长着一些蒜叶、小油菜和芥菜。 天气还不到最冷的时候,还不需要支棚子。 南方山区里的春和秋是很简略的,前几天还热得穿短袖,后几天下了一场雨后天气骤冷,就需要加上一件厚毛衣,厚毛衣还没穿上几天,又要换上薄棉袄的——秋天如果按照温度来划分的话似乎特别短,要不是赵悬确实在秋天收获了大批粮食,她会以为是夏天直接过渡到了冬天。 初冬,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好过的日子,不需要穿得太笨重,一件薄棉衣,一条厚裤子即可,水还没有冷到刺骨,洗菜洗衣时尚且能忍过去。 大家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路安和老刀先是劈够了一冬所需的柴火,修整完了那座深山里的那座小屋子,然后准备修整一下用于发电的那条溪流,那条溪流的水量一直很稳定,他们需要捞掉溪中多余的淤泥,还需修理一下放着发电机的那座已经破损得不行的水车房。 赵悬则依旧忙着制作着各种菜干和腌制食品,太阳的威力越来越小,她的制作周期就越来越长。唯一闲着的就是460了,它还和以前一样喜欢往外头跑,一跑就是一两天,回来时它就很喜欢窝在独属于自己的沙发里,眯着眼睛,裹着毯子,享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几人似乎也不大碰面,老刀和路安有时甚至没有回家吃饭。这段时间陪伴赵悬最多的竟然是460。 再之后的一天,路安突然邀请赵悬到山里的那一间小房子里去看看。 “你们去看看吧!我就不去了!赵悬没去过那里,估计走得慢,你们要在那里待一晚再回来,那里就一张床,到时候我是睡在你们中间呢还是睡在你们旁边?”老刀是这样说的,最后他还补充了一句,“你们放心吧!猪和鸡我都会给喂好的。” 于是赵悬开始为第二天上山做准备了。 依旧是两个人背包,不需要准备水,因为路安说离屋子不远就有泉水,他们只要准备一些吃食就好。 赵悬取了几个腌鸡蛋,鸡蛋已经腌了半个月了,鸡蛋比鸭蛋要更吃咸味,腌半个月吃也刚好。然后她又砍了半只野鸭,野鸭是前一天老刀和路安一起捕来的,赵悬没有将它做成干,想着吃新鲜的,她取走了半只,留下半只给留守中年人老刀吃。 老刀的厨艺也不错,事实是末世后但凡能活下来的人,都可以做一些吃的,好吃不好吃另说,煮熟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另外赵悬还带了一些酸萝卜、腌菜、米和一些作料,没有带青菜,他们平时新鲜蔬菜的摄入量巨大,少吃一天青菜也没有关系。想了想,她还带上了几颗橘子和一袋荸荠。 橘子是深秋时候采摘的,已经从入秋时无从下口的深绿变为了橘红。味道还不错,就是籽多,赵悬和路安在那时将村子里橘子都摘完了,橘子储存得好的话放上一冬都可以吃,馋水果时拿出来吃上一颗,又冰又凉,就是陈橘子会有一股子木柜味。 赵悬准备得不多,两个人一天的食物而已,沿途要是运气好还可以采几朵蘑菇吃。因此她一个人的背包就将这些东西都装了进去。 路安所背的东西则要重得多,有铁铲、斧头、绳子等一系列工具,还有两人每人一套衣服,冬季野外最怕沾湿衣服,备用衣服是很有必要准备的。另外还有雨鞋和雨衣。因此他的背包鼓鼓囊囊的,像一座小山。 赵悬换上了防滑的鞋,套上毛绒帽子,背上背包,在清早里准备和路安一起出发。 第42章 酸萝卜老鸭汤 老刀在门口送他二人离开,路安骑着小三轮,带着赵悬慢悠悠地朝山林里驶去。 冬日的天空多是阴沉着的,云层很厚实,没有风。周遭都是雾蒙蒙的灰绿色,一路行来的田间都已经是秃黄一片了,他们和姚家的田只留下大片稻秆在里头,一簇簇短矮的稻秆像是男人几天没剃的胡子。其他无主的荒田里则伏倒着大片大片的黄色野草,时不时地从里头传来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发出的“咕咕”声。 天地间一片萧索,唯有三轮有节奏地发出“嘎吱”声。 赵悬突然有些感慨,一年前大约也是这时候,他们拖着一辆破板车来到了这里,那时的路安瘦得可以被风吹倒。有时候她会让路安一个人在避风处躺着,她独自去荒田里扒地瓜吃,看见野禽飞过她想要去追,可是没跑几步她就大喘着气。 那时的他们其实和第一次看见的姚家人没有两样,她和路安都太虚弱了,再走下去会被活活饿死。 然而一年之后的现在,她和路安已经可以怀抱着足够的食物去往他们的猎场了——这中二病爆棚的“我们的猎场”几字来自于路安原话,他说有了那个小屋子做中转,他们可以猎到深山里的大型野味。 两人骑到了山脚下,将三轮拴在一株树旁,背了背包准备徒步上山。 山里的温度明显比外头要低一些,这是一种含水量极高的冷气,带着很清甜的泥土气息。 路安解释说其实有一条小道是连通那间小屋的,只可惜山体滑坡将小道掩埋了,他们所走的路是他和老刀一起探索来的,地势比较平缓,毕竟他们曾经是把几百斤的一块大木板子给硬生生地拖到了小屋里。 路安领着赵悬走得很慢,此刻他们正路过一片无尽的杉木林,三十多年的杉木林已经长得遮天蔽日,这是人工栽种的林子,里头仅这一种木头,而且间隔规律,只不过种这些树的人大概是不在了。 靠近村子的林子一般都是人工栽种的,另外还有竹林和松树林,以毛竹和马尾松居多,再往里走很久,就是异彩纷呈的原始山林。 原始林里地势不平,有很多断掉倒去的枯木,或是哪个小泉眼冲出来的小水洼,温度虽然低,但这里的土地潮湿肥沃,很多地方都长有绿茸茸的青苔和少量的低温环境下才长的蘑菇。 林子里有参天古木亦有低矮的蕨类植物,各种绿色交错地生长,连空气仿佛都微微散发着绿光。 地面过于湿滑,赵悬在跨一段枯木时一个不小心,前脚一铲,屁股恰好坐到了枯木上。 枯木并不是干净的,上头落着很多腐叶,让赵悬的屁股黑了一大块。 赵悬奋力扭头,看了眼自己的屁股,突然想到什么,问路安:“怎么会有人在这深山老林里盖房子啊?” “偷树吧。” “啊?” “你再往里头就知道了,里头好多百年老树,有几个只剩下桌子那么大的树墩子了,我和老刀聊了聊,应该是偷树的人住在这里的,一棵百年老树要运下去要花好几天呢。” 赵悬想了想问:“这种流窜作案睡几天帐篷就好了,盖个房子多费事啊。” “所以老刀说也有可能是护林人盖起来的房子……都有可能,不过现在那房子到底是用来干什么的,谁都不知道了。” 两个人走走停停了将近一天才到达目的地。 ——那明显是一个被清出来的小空地,周边树木葱郁,唯独中间一块秃的,上头架着一个小房子。 小房子是悬空架设的,下头立着几根一米多高的柱子,类似于吊脚楼。南方潮湿,蛇鼠多,这样建房有利于疏通潮气,万一遇见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房子也不容易被掩埋。 房子底下用于挑高的支脚是用钢筋拧的,很牢固,墙面砌的是砖头,屋顶则是防水板外加木头,远看就是一个小火柴盒。 通向房子的楼梯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现在的阶梯明显是老刀和路安用木头重新做的,赵悬爬上去,里头只有几平米大小,门也是从其他地方拆下来给这儿安上的。 里头是赵悬意想不到的干净,房顶破损的地方已经给修好了。他们给扛来的大棺材板被做成了一张挑高床,因为屋子实在是太小了,放了这张大木板后其他东西就塞不下了,所以他们干脆用两根柱子撑起了木板的一边,另一边给钉在墙上,类似loft公寓,这样上头睡觉,底下还有空间提供活动。 大木板很厚实,上头铺着一层厚厚的干稻草垫子,这显然也是路安他们前不久自己编织的,手艺还不错。 底下空间的墙上给钉上几排木头置物架,上面放着一个桶,两个塑料盆子,一个小煎锅,两个汤锅和两套睡袋,再底下的地上放着两个坛子,都是空的,料想应该一个是临时用以存放粮食,一个是用来存炭的。 叫赵悬惊讶的是角落的另一头竟然放着一个小壁炉,明显是这房子的前主人在建房时就安置好的,炉子已经固定在地上,排烟管通向房子外头,接口处都被很细心地用水泥堵上。炉子看起来还很新,旁边堆放着已经晒干的木柴,前头放着两张用于烤火的小板凳。 路安说:“本来我和老刀打算把这壁炉拆了,带回家里,但是这东西在地上钉得太死了,而且这个壁炉一烧,整个屋子的潮气都没了,还挺好用。” 赵悬拍了拍壁炉,很满意地说:“不用拆,就放在这里吧,这上头还可以煮饭,在屋外边烧火做饭,一不小心可是会把山给烧没的。” 路安拿了水桶去不远处的泉水处取水,他还拿走了用木炭和纱布做的自制过滤器,山泉水虽然看着干净,但路安和赵悬还是习惯性地要过滤一下再使用。 过滤水需要一些时间,赵悬这边就先生起了火,这个壁炉的密封性不错,里头的木柴燃烧得劈啪作响的时候,外头也没闻到什么烟味。屋子里的温度很快就升了上来,还带走赵悬身上一路行来的潮气。 屋子的墙面也很干净,虽然已经泛着黄了,但也没见污渍,应该是路安他们都仔细清扫过了。 赵悬把脏裤子换掉,然后拿起置物架上的睡袋,抖了抖,铺在了床上,接着她将背包里的食物一一拿了出来,野鸭在来之前就已经剁成了块,赵悬拿起一旁的小煎锅,吹了吹上头的灰,先将鸭子炒了个半熟,然后静等路安回来。 小屋子只开了一个窗户,无聊的赵悬就趴在窗台上看风景,周遭很安静,屋前有好几个树墩子,看宽度都是百年老树了,离房子最近的是一棵树冠茂盛的红豆杉,这是一种很古老的树种,结红色的小果子。它所做成的家具很名贵,不仅仅是树干,偷树人往往会把它的根都挖走。 赵悬很高兴这棵几百年的老树没有被偷走。 这时路安提着水回来了,赵悬将炒好的鸭肉倒进汤锅里,添上了酸萝卜丁、姜片和两段辣椒,最后加满水,盖上盖子,就可以放在炉子上慢慢炖煮了,另外一个汤锅用来蒸饭,也一并放在炉子上。 赵悬还带来了一个陶茶壶,她秋天时腌了一些桂花蜜,是用白糖腌制的,没有蜂蜜那样香醇,但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已经是顶好的东西了,陶茶壶里的水很快就沸腾了,赵悬给自己和路安都冲上了一杯桂花蜜,两个人坐在暖炉前,脸被火光映照得通红,行走了一天的他们在喝下这一杯暖暖的糖水后,都满意地发出一声长叹。 赵悬有些困了,她这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低血糖让她感觉有些疲惫,她打了一个呵欠,半合上眼睛。 路安看了她一眼,说:“你去睡吧,天都快黑了,等饭好了我再叫你起来。” 赵悬听话地爬上床,稻草编织的席子很软,她躺在睡袋里,感觉无比的温暖安心。 这一觉她睡了很久,她做了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的疲惫因为睡眠而基本消失了,睁眼的瞬间,小房子里不是她料想的那样明亮,而是一片模糊,唯有明灭不定的光从壁炉那里透出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屋里没有点蜡烛,壁炉的光完全够用,深山里的夜晚温度下降得很快,赵悬听到屋子外刮过呼呼的风声,里头却很暖和干燥,伴随着一股香味往赵悬的鼻子里钻。 那是饭香和鸭汤的香味。 她的脏裤子已经被路安洗好了,正挂在壁炉不远的地方烘干,旁边又多了一些柴火和满满一桶已经过滤好的水。 路安还坐在壁炉前,他的头一点一点的,想来是禁不住疲惫睡着了。 赵悬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拿了一件厚衣服想给路安披上,衣服还没碰上他的背,他就醒了。 赵悬对他笑了笑,用衣服把他裹紧了,她伸手顺了顺路安乱糟糟的头发:“累了吧。” 炉子上的饭已经蒸熟,早先被路安拿下来,放在靠近火源的地方温着。老鸭汤还继续炖着,赵悬揭开盖子,里头奶白的汤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看鸭肉软烂了,就拿湿布垫着,将这一锅满满的酸萝卜老鸭汤给端了下来。 “我睡了多久啊?天都全黑了。”赵悬一边给路安的碗里挖着米饭,一边问道。 “两个多小时吧……”路安笑了笑,“在我睡着之前是两个多小时。” “那这鸭汤煲得正正好。” 冬天,和热汤是最配的。 炖煮了许久的酸萝卜已经完全化进了汤里,萝卜的甜酸,还有姜片辣椒的辣让人喝下一口汤就驱逐出周身的寒意,鸭肉很肥美,油脂融进汤里,让汤变得又白又稠,鸭肉也是酥软脱骨,咸香可口,可以配下三大碗米饭。 两人已经很饿了,就着米饭吃完了满满一大锅的酸萝卜老鸭汤,赵悬又拿出两个橘子和一把荸荠放在炉子上,借着烤果子的间隙,她将锅碗都洗干净了。 吃剩的骨头她找了一处地方挖了一个坑给埋了。 屋外比屋内冷得多,赵悬打了个寒颤,埋完骨头后匆匆赶回来,她反锁了门,因为还烧着壁炉,所以她没有关窗,她来去并没有多久,回来是却发现路安已经裹着衣服,蜷缩在墙角里又睡过去了。 于是她拿过脸盆接了一些凉水,又混了一些热水,然后浸湿了小毛巾给路安洗了脸,接着又帮他擦了手。 “路安,”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去床上睡,别着凉了。” 迷迷糊糊的路安睁开眼睛,他伸手抱了抱赵悬,然后爬上床,钻进睡袋,不一会儿,上头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大概是前头睡得太久了,赵悬这下反倒睡不着了,她反锁了门,又朝壁炉里添了两根柴。 房子很小,一个壁炉的火光就将室内照得暖意洋洋,赵悬拿过烤得发烫的橘子和荸荠,靠在窗台上漫无目的观望着什么。夜晚的风已经很大了,有风从房屋底下以及四周吹过,发出哨子似的呜呜声。她拿过一件衣服裹在自己头上防风,然后剥着手里的橘子。 烤过的橘子和荸荠会显得更甜一些,外头的皮烤得干干皱皱的,里头的果肉却很柔软,冬日不适合吃生冷的食物,但赵悬喜欢吃水果,因此很多时候她都会将果子烤热些再吃。 她抬起头,看向中央那圈由树冠围出的天空,上头的星子很明亮。赵悬有轻微近视,往常写作业看电脑都需要戴眼镜的,末世后她的眼镜早就丢了,不过也不影响她的行动,后来再没了手机那些电子产品,她的眼睛倒是养得越发好了,现在看那样远的星星都十分清晰。 没有霓虹夜景,即便是星子寥落的冬天,也是满目的璀璨。 赵悬想起自己身处的太阳系其实属于银河的“远郊”,不知道银河中心的那些星球夜晚到底有怎样的盛大光华。 “真好看啊……”她一边嚼着荸荠,一边喃喃自语道。 后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赵悬终于困了,她蹑手蹑脚地爬上床,将睡袋朝路安那边拱了拱,贴着他睡着了。 第43章 醋肉 第二天赵悬醒得很早,窗户因为燃着壁炉的缘故一直半开着,没有挂窗帘,所以清早的阳光投射进来,正好打在了挑空的大床板上,脸被光线一照,人就不由自主地睁开了眼睛。 半夜就熄灭了的壁炉已经被路安清空了里头的灰,重新点燃了,上头正焖着一壶水和一盆稀饭。 赵悬走出门,看见路安正蹲在外头刷牙。他的头发被阳光照耀得毛茸茸的,她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把。 路安没有躲,反而对她嘿嘿笑。 两个人洗漱过后,壁炉上的饭差不多就焖好了。浓稠的粥配上家里带来的腌菜和咸蛋。 咸鸡蛋腌制的日子很短,焖熟后非常细嫩,只不过黄心不如鸭蛋那样多油,口感更干粉一些。腌菜是赵悬事先炒好,放在乐扣盒子里带来的。腌菜和肉丁一起炒的,热一下就显得油汪汪的,满屋子都是猪油的香味。 两个人吃完了早饭,洗过了碗后将小屋子收拾了一番,赵悬将各种盆子锅子洗过后用干净的布擦干了再放回架子上,南方气候潮湿,但凡有点水都可能生霉,然后将两个睡袋都拍打去了灰尘,也放回原处。大米和盐多带来了一些,装进罐子里,小心地密封好。 路安将热水灌进水壶里,熄了壁炉里的火,再将壁炉周边打扫了一番。 他打算再去捡些柴火,林子里的木头刚捡来是不好烧的,湿气大,会生很浓重的烟,因此得先捡些晾着,下次再来就可以直接烧了。在去找柴火的空档里,还可以带赵悬在四处转转。 因为有了这个中转站,他和老刀可以将捕兽夹放到山林里的更深处,老刀还教了路安其他几种只需要铁丝就可以设置的陷阱,可以用来捕捉兔子一类的小野物。一般只要陷阱困住的不是猎物的头,猎物就可以活几天,所以只要隔一段时间来山上看一看就好,当然实际上陷阱捕到猎物的概率可以说十分之低,所以想要靠捕猎来保证稳定的肉食摄入大概率是不行的。 路安带着赵悬走到了他们汲水处,以及更远一点的陷阱处。四周都没有路,他们的小屋就像是头发里突然出现的一个小小秃斑,路安认路很厉害,在四周一样的景色里来去自如,有时候他抬头看看天上,就可以确定接下去要怎么走。 他告诉赵悬,在这种老林子里走的时候最好拿上一根棍,一边戳着一边往前走,一是可以防止前头有陷阱自己一脚踩下去,二是怕前头有泥潭,那种泥潭表面上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两样,长有野草,其实就上头一层薄薄的硬土壳,人踩上去就和陷进沼泽里差不多。 转了一大圈后两人都捡够了柴火,这才返回住处。 路安将柴整齐地码在壁炉旁,赵悬则开始收拾两人的包袱。一切都准备完毕后,两人各自背上包袱,锁了小屋子门,启程回家了。 赵悬背包里的食物不是已经吃完了就是留在了小屋子里,路安也将斧头绳子一类的东西留在了那里,因此他们的背包很轻,一路上他们行走得很快。 回去的路上,赵悬的心和来时一样雀跃,无论是去往未知的林中小屋还是回到那个熟悉的家,都令她开心。 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院子门大开着,老刀正在晾衣服,460正搭在门口打盹,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后,老刀和460相视一眼,接着院门口就露出了两张笑眯眯的脸来,460甩着舌头,像一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一把扎进他俩的怀里。 他们才离去一天的时间,家里并没有什么变化,老刀是个做事利索的人,即便他们不在家,他也不曾乱动什么。 如果是末世前,赵悬绝对不习惯一个没有血缘的男人无端端地介入她和路安的生活中的,她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不爱管别人的事情,也不喜欢别人来管自己。 她和路安一起生活了太久,彼此的存在就像是空气一样,完全融入了生命里,后来老刀的来到让她意识到人类果然是群居动物,她很快就适应了老刀的存在,她甚至已经物色好了一栋房子——就在他们房子对面不足二十米的地方,两层小楼,也非常坚固。如果老刀有想留下来的意思,他们可以帮着一起收拾那栋楼,让他长住下来。 但是路安说,老刀并不会久留在这里。 这件事情因此藏在了赵悬心里,被搁置下来。 回来之后依旧如常,冬日来临后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逍遥了,没有繁重的农活,整日的打算就是今天吃什么,以及明天吃什么。 老刀像个老父亲一样教着路安各种生存知识,他从不吝啬这些知识的传播,他教会一个人多一点,那么就有一些人生存下来的几率大一些。他们依旧三天两头地往深山里跑,赵悬已经不大担心他们了。 赵悬打算将今年收获来的一部分土豆和地瓜做成粉干来吃。 这两样东西虽然直接焖熟了吃就很香,但赵悬吃多了总会胃疼,她不打算将这两样食物当作主食。 春天后土豆这些东西就要长芽了,因此赵悬决定在年前将这两千多斤的土豆和地瓜做成粉干,这样可以存好几年。 制粉的过程和做藕粉差不多,赵悬没有做过,所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先挑了一百斤地瓜制成了地瓜粉。 历经了十来天的工夫,晒干后得了十二斤的粉。 赵悬看着玻璃罐子里的粉,叹了一口气。 出粉量真低。 这些地瓜粉还需要很繁琐的步骤再制成粉丝,然后再进行晒干……她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春天捕的那头猪基本要吃完了,肥肉全部熬成了油,棒骨炖汤喝了,口感好的排骨和腿肉被她做成了咸肉,也在这一年里吃完了,冰箱里还剩着些里脊肉,因为要用到很多油去烹饪,所以一直冰着没吃。 她打算用这个地瓜粉做些醋肉吃。 地瓜粉裹着肉片做出来的东西很好吃,无论是炝肉还是醋肉。赵悬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这些东西了,心里馋得不行。 切成片的猪肉用酱油、醋、蒜末和一点点香油腌制一会儿。赵悬存的各种白醋陈醋有很多,醋这种东西不会过期,只要没开封的她都收了来。 酱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她一直用得很省。她想着过段时间用什么东西再和姚家人换一些来。他们还有一些存货——姚家人流浪时带着很多酱油,有时候会用酱油和遇到的一些幸存者交换物资。 腌制好的肉裹上地瓜粉就可以下锅炸了,油是仅剩下来的一小罐子猪油,因为今年收获了很多可以榨油的花生,这才让赵悬咬咬牙,拿出最后一罐油来奢侈一把。 她另起了一个小炉子,架上一个小锅,小心翼翼地挖下已经凝固了的猪油,眼见着雪白的油在锅子里化开,她夹起一块肉,慢慢放进翻滚着的油锅里。 地瓜粉的包浆会在油温里变成酥脆的壳,而里头的肉片依旧会是又香又嫩。 煎好了第一片赵悬就迫不及待地夹起来,吹了吹,整片塞进嘴里。 “咯吃”一声,那是牙齿咬碎脆皮的声响。香脆的皮裹挟着里头的猪肉,特地放入了醋,醋香让肉去腥变香。 果然地瓜粉裹肉的搭配,怎么煮都不会出错。 赵悬很有耐心地慢慢炸着肉,很快就炸好了一大盆,刚做好的醋肉白嘴就可以吃,放上一晚后,醋肉就变得不那么脆了,这时用来下粉丝或者煮汤也不错。 就是油用得有些多——赵悬有些心疼了。 炸剩的油又被赵悬倒进了小油罐子里,只炸过一次的油依旧油亮,她打算继续用来炒菜吃,锅底剩下的油渣也被小心地扒拉出来,赵悬决定拌进460的饭里,以此做到不浪费一滴油。 去年他们从荒田里收获了一些花生,自己榨了一些油,但因为经验不足,得油量很低。今年花生的收成好,她和路安商量了一下,不想再用土法榨油了,得找一个家用版的榨油机,这样想来还得去镇上看看。 赵悬想多榨些油,好过个丰年。 傍晚老刀和路安回来时,赵悬做了一大盆醋肉汤,里头放了西红柿和一把小青菜,西红柿是今年最后一波了,还是从村子里野生的西红柿藤上摘下来的。 三个人对着一盆油滋滋的肉汤就着米饭简单吃了一顿。 这时候老刀和赵悬谈起了准备去老林里那那栋小屋子住几天的事情。 他说:“到时候我再带个睡袋去,你俩用过的我可就不睡了。冬天那些动物找食可能会朝村子这里走,我刚好去守几天,路安你去吗?” 路安下意识地看向赵悬。 赵悬撇了路安一眼:“你去吧,我自己能应付。” “好,”路安点头,“我给远哥他们说一声,叫他们照看些你。” “不用麻烦了,不就几天嘛,”赵悬拒绝了,“我给你们准备些吃的,天气现在冷了,不多吃点不行。” 老刀说:“这醋肉还有吗?这东西好吃。” 赵悬咧开嘴笑了:“还有些,我给你们都装了,你们到山上可以煮汤吃。” 老刀和路安进山所带的东西乏善可陈,多是带了可以保存很久的酱菜肉干一类的。赵悬想了想,还是塞了一篓橘子和一罐糖。毯子也多带了两条,用防尘袋装着,叫他俩背上山去。 路安将460留给了赵悬。 天气更冷了,460出门的频率就少了,多数时候都喜欢窝在大沙发里打盹,自己叼着毯子为自己盖被,将小窝整得还挺暖和。 送走了老刀和路安,赵悬就又开始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了,这两个月来她也习惯了路安隔三岔五地不在家,好在冬天也不需要做多少活儿。 她准备将几百斤的地瓜先制成粉,至于粉干,就等他们回来再一起做。 制粉需要很多水,她也懒得来回打水,就在井边磨浆,460多数时候会陪着她一起,太阳光暖暖的,不知不觉就可以干一整天。 期间章小禾有来找过她,给她带了点自己做的番茄酱。番茄酱是生番茄直接装进瓶子里,拧好瓶盖后再隔水蒸熟的,只要不拧开瓶盖就可以放上好几年,这个做法类似于罐头的做法。以此类推,还可以做鸡肉罐头和猪肉罐头。 赵悬道了谢,回了一些咸鸡蛋。 章小禾还那样笑眯眯的,帮着赵悬磨了一个下午的浆,临近晚饭才回去,回去时想叫赵悬一起到自家吃晚饭,赵悬拒绝了。 “不去了,我老感觉路安随时要回来,我想等他回来。”她是这样回复的。 没有通讯后,所有等待的时间都变成了未知。她曾经问路安有什么法子可以让两地通讯,但路安并不了解这一块的知识。 这几天赵悬都不敢走远,她希望路安回家可以第一眼见到她。 第44章 杀猪饭 路安和老刀一去就是五天。 五天后,他们回来了,并且带回了一只猪,一只兔子,和两只野鸡。 他们回来时并没有遇上赵悬,所以当赵悬挎着篮子从菜园子里走到家时,看见院子门正开着一道小缝,厨房冒着炊烟,那是路安正烧热水。 院子里堆着山一样的肉,猪已经杀好了,老刀正蹲在地上卸骨头,当赵悬推开院门,看了一眼地上的野味后,她明确地看到老刀和路安头顶上闪着的两个金光大字:英雄! “啊啊啊,这这这……”她已经语无伦次。 老刀用脚碰了碰地上装着肋条肉的大盆:“老妹妹你看,老哥哥我给你的稻田报仇了啊!” 他们带回的是一只三百多斤的公野猪,一身的精瘦肉。赵悬又提了提兔子和鸡,发现也很重,果然这时候的野味都贴着秋膘。 “你们才去几天,怎么就可以打到这么多东西?!那要你们进山几个月,还不得打到一卡车的东西?” 老刀反问:“你这是什么资本家的想法?” 路安笑了笑,回:“下次就没有这么多了,深山里的动物第一次碰到陷阱很容易下套,山里的动物也聪明,在同样的地方多放几次就抓不着它们了,要想再收获这么多,还得往更深的山里走。” 只不过没有小木屋作为中转站,再往里走就是玩命了。 赵悬算了算,自己养的小猪明年夏天就可以杀一头了,家里还有几只风干好的野鸡野鸭,加上鸡、鸡蛋以及兔子,他们三人是吃不完这么一大头猪的,想了想,她还是去问了姚家人,需不需要带走一点猪肉。 自然不是白给的,姚家人也不是贪便宜的人,想了想,就用另一头母羊的奶来换半扇子猪,到时候还叫狗狗来送。阿角的小羊已经长大,早就不产奶了,但另一头小母羊已经怀孕,来年春天就可以喝上羊奶了。 姚远和章小禾带上几个大铁桶和杀猪刀,骑着三轮车,和赵悬一起回到了家中。 杀猪刀在农村很常见,早先家里有养猪的都会备上几把,锋利,不容易锈,用来片猪肉最是方便。 这头野猪是纯种的山野猪,头大,满身黑毛,骚味重,一嘴獠牙。章小禾想了想,要走了赵悬不会烹煮的猪头,又要了走了小半扇猪肉,是靠近后腿的小半扇。赵悬和路安都不大吃后腿肉,那地方的瘦肉多,炒起来费油,恰好章小禾会做,这种肉做肉丸子、酱肉丝就很好吃,还可以做成几年都不会坏的干肉松。 章小禾对于赵悬这次邀请他们来分猪肉是心怀感激的,这一年来他们已经给予自家很多肉了,而许诺的羊奶明显是一种有很高风险的期货,如果那头小母羊没有成功产下小羊,或者小母羊没有奶水,这半头猪就算是打水漂了。 赵悬倒没有想那么多,她觉得就算没有羊奶,姚家人也会用其他东西填补上。 有了姚家人的帮忙,一头猪很快就片好了。 姚家人分去了猪头和一条后猪腿以及一些内脏,剩下的部分则被分成了肋条、排骨、棒骨以及猪板油,姚家人也拿走了一些。 厅子里那台大柜式冰箱再一次被装得满满当当。对比于腌制和熏制的肉,赵悬还是更喜欢相对健康点的冻肉。 她和章小禾一合计,觉得需要熏制的肉可以两家合起来一起熏,这样两家人轮班,会更省事一些。 姚远倒是对老刀和路安是怎么捕到野猪的事情更感兴趣,老刀也不是藏私的人,老刀知道最终还是这小两口和姚家人一起搭把手过生活的,所以将深山里那一座小房子的事情给他们说了,并且顺道说了怎样捕猎和设置陷阱。 “再过半个月我们还得上山,到时候捎上你一起!”说着他上下打量了姚远一眼,“你们两人啊都太瘦了,身上没肉,感觉风一吹就可以撂倒似的。”老刀对于男人的审美一直停留在猛男那个层面。 姚远将近百斤的猪肉装进几个大铁桶里,然后在上头盖上自制的木盖子,章小禾很认真地说等腌好了肉也喊老刀和路安这对一起来家里吃。 大家都知道猎到这头猪最大的功臣就是老刀,如果没有他,无论是路安他们还是姚家夫妻两,都不可能会获得这么大量的肉。 送走姚家人后,老刀开始给兔子拔毛,路安跑上跑下地担水,赵悬则开始处理起剩下的肉。 将一些适合炒或者炖汤的肉和骨头放起来冷藏后,剩下的便是腌制了,猪板油被剔除下来,切成了小块,先放入锅中慢慢熬煮着。 剩下的一些内脏中,猪肚、肠子和猪肝匀给了姚家,剩下的就是猪肺、猪心和腰子。 赵悬准备做一顿杀猪饭犒劳一下大家。 挑了一根棒骨丢进砂锅里熬煮着,锅中的猪油有路安时不时地翻炒一下,赵悬就安心地用一个木盆打了一些水,取了一节水管子,开始清洗猪肺。 洗猪肺很麻烦,先将肺扎许多小眼,然后往肺里头灌水,灌满后再把管子戳进肺里,最后开始吹气,直到气把肺里的水连带着脏东西一起顺着小眼流出来。 往复个三两回后赵悬已经眼冒金星。 老刀在一旁看得直乐,这时候他已经处理完了兔子,将光溜溜的兔子丢在一旁,他大手一挥:“你起来,我来吹!” 他力气足,一口气下来猪肺滋滋冒着水,然后往复个三两回后他也扶着脑袋摇摇晃晃地起身离开,接着担着水回来的路安又被两人摁在木盆边继续给猪肺吹着气。 三个人,轮了两回才将猪肺真正清洗好。 清洗好的肺还需要将一些淋巴切除,最后切成薄片。腰子如出一辙,去掉腥线后也切成薄片,然后用葱姜白酒腌制一下,去掉一些肉膻味。 这次打到的公野猪精肉多,肉质韧,但就是膻,当初肚子一划开就是铺天盖地的膻,所以赵悬觉得非必要的话这只猪的肉都可以拿去熏制,不能熏制的部位就辣炒。 小时候的年前,外婆家的那座村子总是会请一个杀猪师傅来杀猪的,通常是一个村就请一到两个师傅,各户排个顺序,师傅按照顺序挨个到家里来杀猪。 这猪是用来过年的,杀完不可能就马上大摆宴席地全吃完了,所以除了送给杀猪师傅的几斤肉外,主人家通常会炒上几盘猪下水,再用几斤肉煮上一锅粉条,招待来帮忙杀猪的亲戚朋友们。 粉条已经没有了,倒是可以炒上一盘猪下水,再炖上一锅子棒骨汤来犒劳自己这一家。 可惜460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它要知道家里杀猪,它应该会为今天的离家之举而遗憾狗生。 榨完油后的肥肉粒变小变脆,金黄喷香的一小粒,爆米花似的,倒入盆子里撒上盐巴和辣椒粉,稍微一抖,让咸辣裹满油渣的表面,可以做菜,又可以当零嘴吃。 赵悬忙得不行,先是处理好猪肺与腰子,然后炸出了几坛子猪油,接着又坐回院子里来,开始为肋条肉抹上盐巴。 肋条肉与排骨已经被路安和老刀砍成了整齐的条,并且用白酒清洗干净,只等着赵悬拿出一袋袋盐,抹上香料与盐,就可以挂起来先进行风干了。 天气冷了起来,空气也越来越干燥了,这有利于咸肉的腌制。 于是整整一天,厨房里的炊烟都没有断过,白色的烟气袅袅而上,经风一吹就消散开来,前往更深远的山里去。 一桶桶井水给抬进了院中,又倾倒完了一桶桶脏水。赵悬从厨房里走出来,去院子里拿柴火时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一眼透蓝色的天。 没有一丝云彩的天气,阳光暖洋洋地照着,她突然就笑了一下。 一连忙了一个下午,直到陶罐里的棒骨汤连炖了四五个小时,汤色都变得奶白了,三人才将猪肉腌制完毕。 刚抹上盐巴的肉被穿了孔,用绳子串着挂在竹竿上,赵悬怕院子里灰尘太大,喊路安将所有竹竿都扛到了三楼的平台上,往常衣服也是在那里晒的,密密麻麻的肉条搁顶楼一晒,像一排排的帘子。 老刀说:“这就是一面喊着别人来打劫的旗子啊。” 那口气让赵悬想起路安评论自己那五光十色的置物架时所说的话,路安说:要是遇见打家劫舍的,土匪一进厅子,就知道这家主人藏有什么粮食。 那时候赵悬给了路安一个白眼,现在她也给老刀一个斜眼。 说起来,他们好像很久都没有见着陌生人了。 大疾病爆发后人口锐减,又经过了这么久的末世,不知道这个地球上还剩有多少人类,估计他们几个只要不走出这山里,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着其他人了。 她和路安待在这村子里一年时间,也就遇见了四个人,姚家一家人和老刀,要平均下来的话,三个月遇见一个人,照这样的速度,在他们遇见下个陌生人的时候,楼顶里的咸肉早就风干被他们收起来了。 晾好了肉,留下路安他们继续担水,清洗着院子,赵悬则拍拍屁股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上午从菜园子摘来的菜还很新鲜,择了一把菜心连叶子带茎用猪油炒了,腌制好的肺片、腰片和刚切好的鲜嫩着的猪心薄片一起用大把的姜丝和辣椒片爆炒,末了放上一把绿油油的蒜叶,就可以出锅了。 辣椒片是用辣椒干捣出来的,不如石磨磨出的辣椒粉那样细密,辣椒粉除了辣椒外还放有一些香料一起研磨,辣椒片就不一样了,单纯地用干辣椒捣出来的小红碎片,味道不如辣椒粉的层次多,就是特别辣。 辣味可以很好地掩盖住猪肉本身的膻味。 一盘猪油炒青菜,一盘辣猪杂,一盘咸油渣,再加一盅暖烘烘的奶白色棒骨汤,就是赵悬今晚准备的杀猪饭。 棒子骨是特意砍得肉多大块的,为了去腥还以多加了一些姜片和白酒,白酒在长时间的蒸煮下酒精已经挥发干净,只留下甜甜的味道。姜片带点辣,在这个季节里吃起来最恰当不过。 赵悬取了一把小刀,可以片下棒骨肉沾着辣椒粉吃。吃剩的整根骨头还可以留下来给460做玩具。 老刀夹起一块咸油渣来吃,随后又夹了一筷子猪杂,随后咂咂嘴:“要是来一瓶冰啤酒就好了。”他突然怀念起值完夜班后,自己和战友一起去吃了那碗分量极足的牛肉面,以及搭配着面食的卤味和冰啤酒。 赵悬正嘬着浓香的汤,说:“小禾姐正酿制酒,等成了我问她要几罐来。” 她和路安都不是爱喝酒的人,但心思突然一闪,觉得开心的时候来这么几口或许真的很助兴。 老刀点头,夸赵悬:“老妹妹你够仗义!” 第45章 泡鲜椒 鸟儿比很多动物都更快知道食物的所在。 一大早,晾在天台的肉林就吸引了大量小鸟光顾,叽叽喳喳,趁人不注意就啄下一小块肉来。它们还挺懂挑,啄的都是咸香肥美的白油,气得赵悬哇哇大叫。 这几天赵悬的运动量拉满,没事就往天台上跑,后来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得又把一杆杆的肉移回院子里,院子里有460。 刚回家的460看着满满一院子的腌肉感觉自己的天都变了,小黑眼一转,马上就要冲着主人狂吠,以显示它错过许多美味的极致哀痛,赵悬适时将昨天留下的大棒骨丢给它。 460笑嘻嘻地叼着大棒骨走了,在院子里一边啃着骨头一边提防着来偷食的小鸟。 晾晒了一段时间之后,姚家人找上门来,商量着一起做熏肉的事情。 熏肉需要熏制十几天,两家人两班倒,可以节省时间,顺道还可以烧些炭来用。 冬天所需的炭比其他季节要多得多,现在天气还是微冷,再过些日子,就需要烧炭来取暖了。 两家人商量着一起烧炭的地方是离双方距离都差不多远的烤烟房。 这种用黄泥糊成的烤烟房在这片南方山岭的农村里随处可见,一般是建在村子的边缘处,三五个成一排,但大多数已经很破败了,墙体坍塌,余留几堵烂墙,他们找了两座并排着的烤烟房,修补了一番,决定用于熏肉。 烤烟房内部很高,类似于一个四面都不怎么透风的火柴盒子,房顶上有架出来的很多根木头杆子,猛地一看类似于晾衣杆,一般收好的烟叶用竹签串成串,架在这木头杆子上烤干。 赵悬小时候见过烤烟,绿油油的烟叶类似于芥菜的叶片,大而肥厚,经过几天不眠不休的烤制拿出来后就呈干巴巴的脱水状态,这时候烟叶已经可以切成细丝来抽了,不过多数人是等着人来收,按照烤烟的品相卖出的价格也不一样。 现在这种防火性能极好的烤烟房刚好可以用来熏肉。将肉排排挂在木头杆子上,熏肉需要杉枝叶,点燃的杉枝叶会冒出大量的烟,还可以再放些柚子皮以增加香味,赵悬没有柚子皮,但她晒了许多橘皮,将橘皮代替柚子皮放在杉叶上,点燃火后就可以躲在隔壁的休息室休息了。休息室其实也是个土垒成的小破房子,其中的一角已经缺了,被他们盖上了一层厚塑料膜来挡风,休息室有个小窗口连接着烤烟房,这样可以时时观察火候。 两间并在一起的烤烟房一个用来熏肉,一个用来烧炭。两家人说好了轮换着来,这样熏肉和烧炭都可以不眠不休地进行着。 赵悬看了一眼万年历,再过半个多月就要过新年了。 末世后,她和路安就再也没有过过新年了,一是他们经常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和日期,二是他们没有可以过年的丰盛食物,三是他们的亲人朋友都去世了,团圆的新年似乎再没有了意义。但今年,赵悬和路安商讨了一番,他们决定好好过个年。 因为今年他们有了新的朋友。 算了算日子,等肉熏好,差不多就过年了。 现今的天气越来越冷,赵悬换上了厚厚的羽绒被子,上头又加了一层毛毯,晚上睡觉时需要灌满热水的汤婆子了,那是一种密封性很好的铜壶,藏在被子里取暖用的,但需要在外头套上一个厚布袋子,不然脚丫直接接触汤婆子容易烫伤。 之前他们也考虑过用电热毯,但这种东西能找出来的已经五年没有使用过了,有短路的风险,不是怕伤着人,就是怕伤着电路,现在电路维护太难了,他们都在尽量减少用电。 只不过这几天他们都没有在家睡觉,而是取了睡袋在烤烟房旁睡,他们和姚家人一家守一天。 睡觉的地方因为紧靠着烤烟房而十分温暖,睡袋一铺,她看白天,路安负责看晚上。晚饭一般就在这儿吃,烧炭的那座烤烟房里火力十足,将陶锅里装上米和水,再加上点咸肉,往火堆里一丢就行,煮熟的米饭一股子炭火的香味,添上点酱油就可以吃了。 老刀帮他们将木柴和杉枝叶一趟一趟地往来送,饭同他们一起在烤烟房旁边吃,不过他还是回家睡觉,他说得留下一个人守着家,守着家旁边的家畜们。 赵悬也为老刀换上了厚被子,褥子也多垫了一层。当作隔断的小布帘太薄了,重新钉上了两条厚毯子,毯子一放下,隔绝了冷气,在里头睡着就很温暖了。 460跟着赵悬他们在烤烟房旁的小房里睡,这里温暖,它挨着主人盘成一个黑圆盘,每次都睡得呼声大起。 赵悬和路安拿了象棋来打发时间,其实真正玩棋的时候并不多,因为他们是日夜分开工作的。 白天路安就睡在赵悬边上,赵悬一个人就缝补些衣服,她其实不会针线活儿,她是靠儿时看外婆缝补那些散碎记忆来依样干活的,以前在城市根本不需要干重活,衣服几乎没有破损的,现在她和路安扛重物、端重物、提重物,衣服很快就被磨出洞了。 衣服赵悬收来了不少,但路安是那种穿习惯了几件衣服就只穿那几件衣服的性格,照他的话说是他的灵魂已经重铸了衣服的形状,再穿新的灵魂就要重新磨合了。 因此赵悬会将路安常穿的几件衣裳时时检查一番,破了就帮他补上,虽然针脚十分笨拙。 除了缝衣服,她也会偶尔离开烤烟房一会儿,两座烤烟房的火正正好时,她会从菜园摘些菜,洗好了带回来煮。她做饭时除了备上老刀的那一份外还会多做一份给路安夜里吃的,多数是肉汤和米饭,再配罐泡青椒或是泡蒜薹。路安半夜要是饿了,把米饭倒进浓香的肉汤里,盖上盖子后将装汤的陶罐往火堆里一丢就行,汤沸腾了,里头的米饭也软烂了,配上酸辣滋味的泡青椒,在寒冷的夜里吃起来正正好。 ——就是待在这里实在是太干了。 左右两边的烤烟房火力一开,紧贴着的小休息室倒是不再冷了,火却蒸腾掉了空气中的水汽,本来入冬后就越来越干燥,睡在两个火堆之间就更是如此了,才睡了一天赵悬的嗓子就哑了,嘴角也翘起了大片死皮,她起来后喝了好大一壶凉茶水才缓过来。后来她端了一个大盆,在里头放满了水,晚上挨着水盆睡才稍稍好些。 白天感觉燥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剥些荸荠吃,深秋时挖的荸荠到现在皮都有些皱巴了,但丝毫不影响其清凉去燥的特性,除了荸荠外,赵悬还喜欢上了泡鲜椒等各种冷泡菜。 将刚采下的青椒不用去蒂,尾部竖着切几刀,让青椒变成一朵小花模样,接着用盐腌出水来,最后泡入含有姜蒜、香醋、八角等香料的酱水中去,放入冰箱冷藏一晚就行。能吃辣的话不需要去掉青椒籽,不能吃辣的话往酱水里再放上糖也行,除了青椒外,黄瓜、萝卜也行,只不过现在没有黄瓜了,萝卜赵悬在这一冬里吃得太多了,还是泡鲜椒最得赵悬的意。 特别是又燥又馋的时候,来一根冰冰凉的泡椒当零嘴吃,其满足犹如夏日里吃到一根冰棒。 姚家人来换班时总是会早到一会儿,章小禾会带上他们一家的吃食,有时还会带些小零食来,当然都是些很朴实的零食,比如糖板栗,煮花生之类的,她会很大方地分赵悬一些让她带回家吃。 章小禾的手艺特别巧,无论是板栗还是花生都煮得糯糯的,很是入味,赵悬一个人就可以炫一大把。 狗狗依旧承担着放羊的职责,换姚家人值班时狗狗一般是没有跟来的,他上午需要去放羊,他一边放羊一边会割些草料来,冬天太冷了,还有一只羊怀孕了,因此需要更多的草料,偶尔某个下午他会出现在烤烟房旁的休息室里,章小禾会教他识字或是算数,但晚了狗狗一定会回家去,理由和老刀一样,家里不能没有人守着。 没有看火的那日赵悬得空也会去烤烟房看看他们,有时碰上狗狗,她还问:“你一个人看家不会怕吗?” 狗狗回答:“怕啊,不过我一个人时就睡爸爸妈妈的床上,然后我用被子把全身都裹住,只留下一个呼吸的小孔,这样很快就睡着了。” 赵悬点点头:“我懂,这是被子结界,只要盖上了就妖魔不侵。” 狗狗问:“结界是什么意思?” 赵悬顿了顿,采考虑到社会崩塌时狗狗才四岁,估计还没有被中二漫画所浸染,她想了想,说:“就是你用意念建立起的一个防御罩,我和你说,你怕的那些妖魔鬼怪都有签订一个契约的,就是不能伤害被子里的人。” “悬姐姐,那什么是契约?” “……你有没有词典?没有的话我今后去搜物资的时候帮你记着,有就给你带一本回来。” 章小禾和姚远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偷笑。 有时候轮到赵悬和路安时,路安总是把夜班拦下来。他俩的时间也并不是完全错开的,基本上会一起吃个早饭和晚饭。熏肉并不是一个很难的活儿,章小禾是做熏肉的好手,她会把控住肉的品质,相反烧炭就麻烦多了,他们需要时常查看火势,新炭需要运走,再烧一锅时又需要重新运来木头和泥,摆木头,和泥,然后封口,最后点燃,如此循环,不需要动脑子,人却一直要走动查看。 临近傍晚时补觉的路安醒来,他会和老刀赵悬一起吃个晚饭,然后老刀自己回家去,顺道带走烧好的炭,余下的时间里赵悬会和路安窝在温暖的休息室里说会儿话。 冬天天黑得早,六点不到外头的光线就暗了下去,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将休息室顶上那层用于防风的塑料纸张吹得呼啦啦直响,他们在角落放置了一张稻草编织的厚垫子,上头放着他们的睡袋,赵悬会和路安一起裹着一个厚毯子团在上头,赵悬一边喝着降到室温的凉茶水,一边对路安说着白天里发生的新鲜事。 她不大愿意太早睡,她喜欢和路安这样在一起相依为命的感觉。 有时赵悬会和路安一起下一盘棋,一边吃着白天里章小禾分来的板栗和花生,玩几局她吃饱了也困了,就钻进睡袋里沉沉睡去。 末世前她吃饱后是睡不着的,觉得躺下后胃里的食物会压着其他内脏,闷得难受,末世后她才知道最痛苦的是饿着肚子睡觉,因为饿着肚子就意味着自己很可能会死在睡梦里。 路安见她睡着后就会离开去干活,整整一个晚上,她偶尔神志模糊地醒来,会看见一个时进时出的模糊声影,那是正在运送木材和炭的路安。 总的来说,这次烧炭和熏肉的活是很轻松的,主要是有老刀的帮忙,因为姚家人和他们都忙去了,无事可做的老刀就常常去就近的杂木林里砍木头,因此当他们烧出了数量不菲的炭时,院子墙边码着柴火竟一点没少,还多出了许多的样子。 熏肉比咸肉的保质期更长,保存得当的话,可以一直吃到明年。 半个月下来,赵悬收获了满满几十斤的熏肉和许多炭。 天气越来越冷了,早上起来时会发现缸里的水上结上了一层冰,冰并不是很厚,轻轻一压就碎了,落回了水里。 这种天气里路安给菜地里的菜都铺上了稻草,三个人一起给一溜溜的菜地里罩了吊棚纸上去。南方冬天里可以吃的蔬菜种类还算多,有萝卜、油菜、芥菜等,小葱和蒜叶一年四季都在长。罩上个棚可以让菜长得更快些,也不至于一觉醒来菜都冻坏了。 现在他们的种子多是自己留的菜种,所以赵悬很不希望哪种菜在自己手里绝收。 因为水太冷,赵悬不愿意多做很多菜,那样需要洗菜,所以她多是取了一条肉切成薄片同菜叶一起炒了,一大盆菜有荤有素,简单省事。她炒得最多的就是腊肉炒菜心,肥瘦交叠三层的上好五花肉混搭爽口清脆的嫩绿色菜心片,嘴巴馋了可以再放点辣椒丰富一下口味,路安和老刀都爱吃。 路安和老刀最近依照赵悬的计划开始制作地瓜粉条和土豆粉条,两个人总是一大早的就起来,磨浆,制粉,煮粉,然后进行晾晒,制粉需要很多水,两人于是在靠近井边的一间厨房里制粉,只有几步之遥,省了很多力气,于是赵悬每天都看到他们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走出家门去上工,晚了再回来,她感觉自己才是多余出的那一个。 日子过得逍遥又轻快,气温还是不断下降着,有时候一早起来会发现菜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那是霜。 赵悬换上了羽绒服或是冲锋衣和厚裤子,外头再罩着一个围裙,多数时她会带着毛绒帽子,加上平时慢腾腾的模样,让她有些像个小老太太。 老刀和路安一起压的粉已经晒好了,除了地瓜粉条和土豆粉条,还压了一些大米粉。地瓜粉条是浅灰的,土豆灰中带点好看的粉色,大米粉则是淡黄色的。因为压粉时用的都是一个大漏勺,所以不管是什么粉都是比筷子细些的粗粉模样,用太阳晒上几天,彻底晒干了就可以藏进洋油箱里去了。 赵悬收集来的洋油箱几乎都装满了各色干货,笋干、菇干、粉干,五颜六色的洋油箱填满了储物室,她隔一段时间就很认真地将囤积物资的房间都打扫一遍,检查封口是否完好,擦去外头的灰尘,然后再换上新炭。 万年历上显示,再过三天就是新年了。 第46章 年夜饭 赵悬开始着手准备过年所需的东西。 这是他们末世后第一次想要过年,往常的时候他们连具体的日子都不大清楚,更不要说过节日了。末世前她和路安对过节的热情不大,很多年轻人大概都是,出去吃一顿好饭都算有仪式感了。路安和赵悬也觉得在家做饭过节没必要,他们两人喜欢进一家连锁餐馆吃一顿中规中矩的火锅,然后看一场商业广场的人造雪,最后在深夜里手牵着手一起回家。 赵悬是个开窍很早的人,她在大学时就已经决定要嫁给路安了。那年她大学刚毕业,正经历着毕业未成,工作未就的最闲适的时光,那时路安已经工作,双方父母早知道了他们正在谈恋爱。赵悬的父母很开心,觉得自己女儿大学毕业又即将结婚,是双喜临门。路安则带着赵悬在他们都喜欢的那座海边城市里看房子,赵悬和他决定先买一个小小的房子安顿下来。 大房子他们可以再赚来的,以后的日子反正很长很长。 再之后就是大疾病爆发,那样措手不及,再之后……她和路安就没有过过任何一次节日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父母的祭日,当时人大批大批地死,人手不够,医院又被彻底隔离,最早每隔一天医院都会公布死亡病人的名单,接着是隔两天,一个星期……然后日子拉得越来越长,最后医院彻底失去了其作用,病人四处逃窜,病毒随着空气蔓延开来,如洪水猛兽,来势汹汹。 他们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时间里过世的,后来她和路安一起将双亲过世的日子折了个中,凑做了一天,那天他们用卫生纸当作纸钱,烧给了父母。 人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总是万念俱灰,拥有很多时却觉得自己应该再努力点活下去。 家里面有两个重劳力,因此打扫除尘的工作就交给了他们,赵悬自己则全天在厨房忙碌着,两个冰箱已经被各种生肉塞满,但她不打算做上一大桌子菜来过年,剩菜和生肉冻在一处终归不卫生,但是炸物是必须的,炸芋头、炸萝卜丸子,还有炸醋肉,这些都可以做上半盆,炸物不容易坏,要吃的时候再炸上片刻又是酥脆的。 于是在大年夜这天清早,赵悬开始制作炸物。 芋头要挑大个,质地坚硬的,切成麻将大的方块最好,裹上薄薄的一层淀粉就可以下锅炸了,油是用猪油,这次猪油熬得多,可以小小奢侈一把。炸出来的芋头金黄油亮的一大颗,沾点盐就可以吃了。 萝卜丸子则需要一些面粉,面粉很宝贵,除去要做种子的那担麦子,剩下磨成了面粉还是那么一小罐,赵悬小心翼翼地挑了些出来,和沥干的红萝卜丝白萝卜丝混合了,拌上葱末和一些香油,用勺子团成丸子下锅炸。 她其实不大会做这些炸物的,最开始火大了,先试水的芋头焦了许多,路安和老刀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剔去了焦皮,欢天喜地地吃下了这些失败品。再后来熟练了,就是一盆盆油香四溢的炸物给端出来,炸芋头外酥里糯,萝卜丸子外酥里脆,醋肉外酥里香。 赵悬将满满一大盆炸物分成三份,一份封上保鲜膜,可以在冰箱里存放好几天。一份中的一半装进了盘子里,一半装进砂锅里准备炖汤,今天就吃掉。第三份则包在不锈钢饭盒里,喊来路安,叫他给姚家人送去。 今天天气较前几天冷了点,路安穿着一件干净的橙黄色冲锋衣,戴着耳罩,呵着一口白气就要跨上三轮车,老刀喊住他,他手里捞着一把深绿色的渔网兜子,说要一起出门。 赵悬就喊着让他们准点回来吃饭。 家里被他们洒扫得很干净,窗户和地板都是亮堂堂的,为了不招虫鼠,除了她和路安的卧室,以及老刀那扇薄棉被做的门帘外,家里的窗帘早就被拆干净了,但今年他们又找来了几挂窗帘,洗干净给挂在了厅子和各个房间的窗户上,窗帘已经被裁减过了,其面积刚好可以遮住夜晚开灯时透出的光,又不至于太大片而惹灰尘。 赵悬看着家里的一切很满意,她还更换了新的被褥,并挑出了几件看着较新的冬衣,洗干净了给他们几人作新衣来穿。 厨房里的烟火一直不绝,炸完了丸子,赵悬又将肘子提了出来,和黄豆一起炖上,做油焖肘子。另外一架炉子上的大口砂锅里早早就煮上了棒骨汤,咸棒骨已经用淘米水洗干净了,放上点姜片和白酒,很快就能炖出醇厚的奶白色汤汁,这时候再放些自己春天采摘来的笋干和菇干——笋干和菇干已经泡发好了,丢进去盖上盖子,让骨汤继续咕嘟着。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赵悬捶了捶有些酸疼的腰,脱了围裙就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人回来。她熄了灶火,只留骨汤和肘子各自在炭炉上焖煮着,她无事可做,又有些饿了,就用筷子叉了三个丸子,像吃糖葫芦一样,一边吃着一边等着路安他们回来。 一晃两点过了三点,直到下午四点多了,赵悬才听见远远的地方传来狗叫声,接着是三轮车碾过道路的嘎吱声。 路安和老刀两人满头是汗地赶回来了。 他俩除了带回来了姚家人的回礼,还有几口小箱子,并着一兜子鱼。 回礼还是装在那个大不锈钢盒子里,里头的炸物已经倒给了姚家人,姚家人就往里头塞了满满一盒炸豆腐和卤鸡蛋。炸豆腐虽然是姚家人自己做的,却眼见得漂亮整齐,大小和末世前卖的差不多,一块块金黄油亮,看着可人,卤鸡蛋闻着也香极了。 老刀从车斗上跳下来,笑着说:“那鸡蛋太香了,我和路安都饿了,实在忍不住就在路上拈了几个吃!”他手里提着一兜子活蹦乱跳的鱼,一头两斤重的草鱼,两头几两重的小鲫鱼。 老刀说过年必须要吃鱼的,吃了才会年年有余,但在村子里的日子过得实在是太逍遥了,让他一时忘了还要打鱼这件事情,直到大年夜这天才想起来,不过捕鱼不难,只是村子附近水塘里的鱼都太小了,于是他和路安在给姚家人送完炸物后,又骑去了更远些的地方,想要打些大点的鱼,一来一回,就费去了这么久的时间。 老刀将两条小鲫鱼放进盆子里暂时养了起来,最大的草鱼就准备在院子里开杀。 两人都是一身泥泞,路安洗了手脸,换上了赵悬给准备的所谓的“新衣”,模样很乖地坐到灶台后,准备生火烧鱼吃。两人都没让赵悬动手,说是赵悬已经忙活了一天,剩下的他们来做就行。 老刀做的鱼就是大众手法的红烧鱼,一整条鱼用油煎得两面焦脆后,加水加料,末了撒上一把青红椒与葱花就好。 一番动作下来,也磨蹭到了下午五点,期间赵悬就坐在厅子里,姚家人送来的炸豆腐因为外头套着保温袋子,所以到送来时还是热乎着,她拈过几块豆腐,沾了点辣椒粉吃,用来填肚子。 这种自己做的豆腐是用醋点成的,比不得外头的嫩豆腐,嫩豆腐做成油豆腐后外香里嫩,自家做的里子明显要老一些,但豆味很浓,赵悬很喜欢这种一口咬下去厚实香浓的感觉。 赵悬不会做豆腐,这是五年来第一次吃到豆腐,她很高兴。 今天的天气有些阴沉,天上的云浓得化不开来,像睡了十年被子里的老棉花。 温度一直很低,赵悬咬了一小口炸豆腐,随即呵出一口白气来。隔着一堵墙的厨房里,老刀已经把鱼盛进了盘子里,他喊着路安熄火,自己则手脚麻利地刷干净了锅,然后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清水进锅,灶台剩下的温度会让水升温,其温度正好可以用来洗碗。 摆上碗筷,三人就准备过年了。 炖了一个下午的肘子已经软烂脱骨,一起炖煮的黄豆也吸饱了汤汁,变得赤黑发亮,稍稍收了收汁水,连同着锅子一起端上桌子。炸物盛在一大盘子里,另外把一些炸肉丸丢进了棒骨汤里,此刻奶白的骨汤里翻滚着笋丝和野菇,临上桌前再放入炸肉丸和自家晒的粉干,满满一大盆。 赵悬翻出一个袖珍小炉,家庭用来吃火锅的那种,一个成年男人的巴掌大,金属制得很重很稳,里头塞上小块的炭火,上头放上棒骨汤,让汤里头的粉丝和肉丸继续被炭火加热。她还另洗了一把青菜,有油菜有萝卜,沥干后切段,码在小圆篾里,挨着小炉子放着,用骨汤来烫着吃。 天色渐黑,冬天的夜晚总是来得很快。 路安朝手里呵了一口热气,关上了窗子,拉上窗帘,厅子里的灯光暖融融的,赵悬正摆着碗筷,就听老刀一声:“来咯——”从厨房里端来了红烧鱼。 一盘什锦炸物,一盘黄豆肘子,一口鲜香四溢的热骨汤锅子,并着一盘红烧鱼,三个人热热闹闹地坐下来,老刀装了半碗汤,高举:“来,大家一起碰一杯!” 三个装着汤水的碗伸了过来,越过丰盛的饭菜,于方桌的上方、在寒冷的空气中相碰。 “哐啷”一声,碗与碗交击的脆响——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第47章 酿豆腐 这顿年夜饭三人吃到很晚,每个人的脸都是通红的,也许是微微缺氧的缘故,也许是真的高兴。 460的饭食早早就准备好了,天色越来越深,460早将饭吃完了。它最开始是兴奋地摇着尾巴,在桌子底下打着转儿,后来也耐不住困意,爬到楼梯下那张独属于它的大沙发里,用小被子给自己很好地盖起来,就此沉沉睡去。 这顿饭吃到夜里十点多,其实三人早就吃饱了,只是靠着桌子说着话,他们吃得很饱,升高的血糖让他们精力充沛,天南海北地唠着嗑,时不时地哈哈笑上一阵。 直到小锅子里的骨汤都要熬干了,三人这才懒洋洋地起身,收拾起一桌的狼藉。 老刀拿上手电筒转去了隔壁,检查了一下猪棚和鸡舍,锁上门,然后他又慢悠悠地围着自家院子转了一圈,从外头检查了一下屋子的门窗是否完好。这是他素来的习惯,自从住进这里后,锁门的任务基本交给了他,他向来检查得很认真。 路安和赵悬则回到厨房里洗碗,锅里的水早就凉了,没办法只好又生起了火,赵悬洗碗,路安就将灶台和桌子擦了,顺道扫了一下院子。 赵悬洗完了碗,会用干净的布擦去上头的水渍,再放进柜子里去,这样可以防虫鼠污染碗筷。做完这些后她将开水瓶里的水倒进汤婆子里,准备晚上抱着睡,他们有好几个开水瓶,通常一早就用开水灌满的,用来喝或者混了凉水洗手脸都很方便,她灌满了汤婆子,剩下的水正好给他们仨洗漱。 很认真地洗完脸后,她正要喊路安过来洗脸,就听路安在院子里喊她,赵悬闻声走出厨房,看见路安正站在院子里,瘦瘦高高的模样,在他手里正抱着一朵滋啦作响的暖光。 哦,那不是暖光,而是一朵小小的烟花。 路安正拿着一根烟花棒,朝赵悬傻傻挥着。 “新年快乐!”他郑重说道。 下午回来时,他和老刀其实还带来几箱烟花。这几箱烟花是他们早几个月就发现的。烟花被藏在一户农家的工具房里,被一堆生了锈的农具压着,他俩发现后捡出几箱完好的,南方湿气大,即便是完好也不一定能点燃。 路安当然不会蠢到去点燃那种滋天的大烟花,他将所有的烟花棒都挑了出来,小巧不升天的烟花也有很多种:除了握在手里的烟花棒,还有宝塔一样的“火树银花”,放在院子里点燃了,会滋起一人高的烟火,展开的火光像一棵闪亮的小树。还有一种小圆饼形的烟花,点燃后扔出去,它会在地面旋转,荡开的烟花就像水面的涟漪,晶晶亮亮的也很好看。 就是受潮的太多,连点了多根都是哑炮,老刀巡视回来时,就见这两年轻人在院子里嬉笑着放烟火。 赵悬戴着歪了的毛绒帽子,和路安一起撅着个屁股,两颗头凑在一处点烟火,哑炮太多,他们往往是一连换了好几根后才能点燃一根,赵悬开心得手舞足蹈,“嗷嗷”叫着像一只返祖的猴子。 老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突然想到要是没有大疾病,他的女儿猪猪再过上几年也会长成赵悬这样一个大姑娘吧?女孩子总是长得很快的,但马上他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猪猪可一直都是高个,她长大后指定不像赵悬这只矮个小猴子,要长也是一只盘靓条顺的高个小猴子。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起来,但下一秒眼眶就红了。 老刀这种中年人似乎对烟花不是很感兴趣,嘱咐赵悬他们锁门后就回去睡了,赵悬和路安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烟花,直到一箱子烟花都放尽了,赵悬才抱着已经不烫的汤婆子恋恋不舍地回去睡了。 南方深冬时节的被窝总是潮湿又阴冷,即使铺上了厚厚的褥子,刚睡上的那会儿也总是能冻得人牙齿打颤。赵悬和路安分盖两床羽绒被,两人盖一床被子漏风,赵悬怕冷。她从太平镇上淘来了一件貂皮大衣,给她拆开做成了一张毯子,盖在了自己的羽绒被上。 室温和外头的温度是一样的,窗外起风了,呼呼地捶打着玻璃,刮风的天气总是很冷,现在室温大概在零度左右,路安扯开窗帘的一角,看向外头混沌的天,说刮风了好,风会把乌云吹开,明天一定是大晴天。 赵悬睡前的准备工作很多,她先是把被子的四角往里折,压实,力求冷气不能进来,然后把汤婆子塞进去,暖着脚的位置,最后再小心翼翼地躺进去,务必让被子上压着的貂皮小被不挪位。等路安锁上门,回头就看见赵悬将自己裹得像颗板栗一样严实,只露出一个头。 路安笑了,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小脑袋。 赵悬带着满满的安全感睡去,而在楼下,老刀也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他打亮了手电筒,摩挲着钱包里的妻儿照片,很久以后,他把照片捂在自己胸口的位置,而后关灯睡去。 一夜呼啸的大风。 第二天就像路安说的放晴了,依旧吹着些微风,但昨天的厚云已经被吹得干净,天空像是被洗过。南方山岭的冬天就是这样,阴雨连绵的时候气温会降到零度左右,一旦放晴了,只要晒着太阳,气温就会回升到十几度。 赵悬起得很晚,一看万年历已经九点多了,冬天本来就是无事可干的季节,天气一冷,人又懒,就更不愿意起床了,她踢踏着拖鞋,披着棉衣转下楼去找水喝,厨房里有一个小陶锅子正温着粥,时间太久,粥变成了一块雪白的膏,灶台上还放着一个大杯子,里头泡着茶,灶台显然熄灭不久,还是烫的,搪瓷杯子放在上头正好起到保温作用。 早不见了老刀和路安的身影,料想找猪草去了,于是赵悬一个人慢悠悠地洗漱完,端了粥,配上一碟咸菜并着一颗咸鸡蛋,慢悠悠地吃着。 她喜欢吃稠粥,特别是沸腾过后,静置一段时间变为膏块的粥,一勺子挖下去并不是流质,而是绵软的一块,味道会比米粥更浓一些,就着辛辣的咸菜吃下一大碗粥,赵悬拍拍肚子,开始准备午饭。 冬天的生活嘛就是这样,吃完早饭想着中饭吃什么,吃完晚饭想着明天吃什么。 从冰箱里拿出昨日没吃完的炸豆腐以及一块肉,赵悬准备做一碗酿豆腐。走回厨房时发现盐没了,于是只好又折回来,去二楼的仓库里找盐。 盐快用完了。 赵悬本来存有一些盐,在这个冬天里腌肉,腌菜,各种食品制作下来已经见了底,她将剩下的一点盐抖了抖,还剩三两斤,如果是正常吃饭,不去腌制食物的话,够他们使用很久了,但赵悬还打算跟着姚家人酿酱油呢,到时候她是要出一半的黄豆和盐的。 将盐掏出来放进盐罐里,赵悬觉得有必要和路安说说,他们得出门去找盐了。 饭还是照做,将炸豆腐对半切开,挖去里头的的白心,把调好的肉馅塞进去就可以了,压实了肉馅,和昨日剩下的炸物一同放进油锅里复炸一遍,复炸是为了让炸物变回酥脆的口感,炸豆腐则是为了让肉馅不容易从豆腐心里脱离。 挖出来的豆腐心也不能浪费,碾碎了和剩下的肉馅搅在一起,做成豆腐丸子,还是下锅炸。 炸物不能吃太多,因此酿豆腐和豆腐丸子还需要放入砂锅里,放水煲上,做成豆腐煲。 剩下的几个卤鸡蛋热透后切成片摆盘,再炒个青菜,大年初一简单的午饭就做好了。 早起的路安和老刀此刻已经回来了,两人去打了猪草,喂了猪后又砍了些柴火才赶回家。 豆腐煲里的水已经收干了,赵悬浇上了一碗水淀粉勾芡,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芹菜叶。炸豆腐和豆腐丸子吸足了汤汁,膨胀了不少,一口咬下去,肥瘦相间的肉馅里满是汁水,带着晶莹的油花。 几个简单的菜端上桌时,两个男人还配合地发出“哇”的一声的感叹。 饭桌上,赵悬就说起家里已经没盐巴的事情。 路安倒是不见多慌张,他说:“我们去太平镇那会儿还留了些物资,里头就有盐,准备一下我们去把盐运回来,再缺的话就多搜几家看看,那个镇子已经没人了,盐应该是够的。” 老刀问:“那要是那镇子里又住进了人呢?盐就不是你想拿就拿的了。况且末世后还有人专门组队搜盐,然后转卖给一些营地。” 路安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没有想到这个情况。 老刀看了他一眼,又说:“你俩打算在这个村子里住多久?” 这次是赵悬回答:“没想过,但如果环境合适,我们会一直住下去吧。” 老刀说:“我知道有一个盐场,一次性就可以换到几百斤盐,你们去不去?” ——老刀所说的盐场,离他们现在所住的村子有四百多公里的距离。 他们所在的这个省份属于临海省份,只不过这个村子远离海边,处于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而老刀说的盐场,处于省内东南方向的海边,一个西北,一个东南,刚好形成一个对角线,全长四百多公里。 但山区的四百公里,真实长度绝对不止四百公里。 拿他们的村子到太平镇的路程来说,二十公里的距离他们要骑小半天才能到,速度慢得惊人,因为道路并不是直的,他们要载物上坡,盘山道路一路上从山脚上骑上去,再骑下来,漫长的一段距离,其实就是过了个土包,而为了避险,他们还需绕过途中的一些村落,因为他们无法确定这些散落着的村落里是否也有幸存者——现今,他们最大的威胁还是人。 而跨域四百多公里的路程,他们需要跨过隧道和高架桥,绕开更多城市和村落,还需要在途中寻找睡觉和水源,这样一去可能就是数月。 老刀认识路线,他就是从盐场那里一路骑过来的。 晚上临睡前,赵悬从自己的被窝里爬出来,钻进了路安的被窝,路安用双手环住她,将她紧紧地搂住。 赵悬不知道路安在想什么,她满脑子都是老刀所说的几百斤的盐。 走南闯北过的老刀说,那个盐场早就被一伙民间的武装势力所占领了,海边风力发电发达,能源和食物都来得容易,所以在海边聚集着非常多的营地。 海盐并不是海水随便晒干就可以吃的,海盐需要清洗、提纯,要生产大量而干净的海盐需要机器,所以在那里他们可以一次性换到几百斤的食盐。 最重要的一点是,那里有丰富的药品,他们去那里可以也换取救命的药。 赵悬默默盘算了一下来回需要的路程。 “路安,你和老刀去吧?”赵悬突然说道。 将睡未睡的路安一时没听清楚,问:“你说什么?” 赵悬在路安的怀里抬起头来,浅棕的眼睛闪闪发亮:“你和老刀去吧,他认路,带你走过一次后,我们想要自己去的话就方便了。” “就是一些盐而已,不值得那样冒险。” 赵悬知道路安是不放心自己一个人待在村子里,她又说:“不止那些盐啊,还有消息,还有药……路安,我们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待了一年了,外界什么消息都收不到,万一大疾病已经消失了呢?或者已经研制出了特效药?就算这些都没有,我们也可以去那里换些药,消炎药,退烧药,这些东西在未来或许可以救我们的命。” 药品是社会秩序崩塌后首要被抢的物资。赵悬他们囤积的物资里还有少量的绷带、酒精、云南白药和一些常规的感冒药、胃药,盒装的感冒药和胃药已经过期了,他们却不敢扔,说白了,过期的药只是给了心理安慰,现在他们生病只能靠自己硬扛。 她和路安或许会一辈子生活在这座荒村里,但不能就此禁锢在这里,他们需要一些生活物资,需要外界的信息,就必须朝外头打通一条道路来。 老刀一路上所遇那样多的营地和人,已经帮他们验证过哪个营地相对友善,是可以交易的,哪条路又相对安全,是可以走的。跟着老刀走,去沿海那些营地里看看,交换信息和物资,是现在最好的机会。 如果他们畏缩于尚未发生的风险而拒绝前往,那么当老刀打算哪天离开,这个机会将永远失去。 路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好。 计划就这样肯定了下来。 四百多公里的路程开车几个小时就可以到达,动车上也不过是睡一觉,打几盘游戏的事情,现在对他们来说却是要仔细商讨的大事情。 老刀因为要寻找猪猪,所以总往人多的地方凑,沿海一带的营地他基本都光顾过,他说有枪的人是绝少的,一般都是拿着个火铳吓唬人,那种清代就有的东西等它还在填装的时候,自己就冲上去一刀把人砍趴了,所以赵悬和路安想象中武装部队一样的大营地是没有的。 不过照他所说,营地越大,越守规矩。他独自流浪时只要进入大营地里基本就不用为自身安全而担忧,相反是那种窝在某个小村落里,三五成群的人最是可怕,那些人基本是做着拦道打劫的营生,过往的幸存者见到他们是没有活路的,但这些人老刀也不怕,首先他行李简单,基本没啥可抢,再者他一个人就可以砍翻五个。 在他骑着破圈子自行车优哉游哉地晃过各大城市村落时,也结识了不少朋友,还知道这一路上哪个点会遇上那些车匪路霸。 他是一个仗义的人,他在赵悬这里好吃好喝了一个冬天,人都养胖了十斤,也该为他们做些什么,这条四百公里的路路安不愿走就罢了,如果愿意走,他也乐意陪上一个来回,顺道将自己一路上的朋友也介绍给他,万一这小两口不打算在这村子里住下去了,一头栽向外界时也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当然,这段路他和路安大概需要走上两月,而两个月中只有赵悬一人看家。 在确定要去海边盐场后的第二天一早,路安就跨上三轮独自去往了姚家。 ——他想托姚家人时不时去照看一下赵悬。 姚家人一听缘由,知道路安跟老刀去海边也可以惠及自己——只要老刀和路安去过一次,踩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路,那么即使老刀以后离开,姚远也可以和路安一起去盐场,换盐和他们也非常紧缺的药品。 姚家人表示直到他回来,他们每天都会叫狗狗去看一看赵悬,顺道帮她干些农活。 接下来就是确定来回时间了,路安和老刀必须在两个月之内赶回来,因为那时家里的稻子要下秧了。 老刀叫赵悬在自家的水田旁再选四亩田来,说是自己要种的。 他这样和赵悬商量说:“你今年多育些秧苗,算我借你的,等我那几亩田出了谷子,还给你一半,你说行不?” 赵悬点头:“那可说好啦,那四亩稻子我可不会帮你种,你自己种,种完了以后你还要还我一半。” 老刀说:“老妹妹,你是资本家,纯的。” 接着就是商量着需要带什么货物去,家里别无它物,只有赵悬晒的各种干货,菜干是哪里都有的,倒是笋干和菇干奇多。 路安深知赵悬的秉性,他知道赵悬囤了很多他们根本吃不完的干货,但他真的没想到她居然囤了这样多! 当赵悬将装满干货的洋油箱一箱一箱地往外搬时,不仅是老刀,连路安都对赵悬产生了深刻怀疑——她怕不是仓鼠转世。 赵悬的干货不仅多,还很细心地将各种干货都分了类,比如笋片干做一堆,笋丝干又做一堆,还有她采来的各种菇,品种之缤纷真是叫现场的两个男人开了眼。 老刀拧开一个洋油箱,抖着里头的菇,惊叹:“这些红菇值钱啊!” 赵悬十分豪迈,爪子一挥:“那都拿去!” 于是三人开始七手八脚地打包货物,海边不如山区有丰富的菇类,赵悬就把家中所有菇类抬了出来,并上一些笋干,就是他们此去需要交换的货物了。 路安修整了两辆大而结实的三轮,属于赵悬那辆用来代步的小三轮依旧留给她。 菇干和笋干从洋油箱里取出来,用厚塑料膜捆紧了,隔绝了空气,再绑在三轮后斗上,最后在上头盖上厚厚的防雨布。后斗里的货物堆成了一座小山,看着吓人,但其实干货轻,骑上也不觉得多累。 剩下的另一个空斗则是要放两人路上所需的生活用品,对于收拾这些,赵悬轻车熟路:两人的睡袋和帐篷、锅子等炊具、打火石、雨衣和水壶,还有一些需要换洗的衣服。 两个男人表示越往南走,天气会越温暖,特别是海边,所以换洗的大棉衣就不需要了,他们一人一件防风保暖的冲锋衣当外套就行,热了就把里头的加绒脱掉就行,雨小时还可以当雨衣使,不讲究的话,一件冲锋衣撑上两个月不是问题。 赵悬叹了一口气,把外套拿了出来,不过内衣还是准备了好几套,连着鞋子也准备了两双。她准备了两块肥皂给他们,一块肥皂用来洗衣服,一块香皂用来洗自己,然后又想了想,把家里所剩不多的酒精和绷带给他们带上了。 路安皱了皱眉头,不想带上这些珍贵的酒精。 赵悬说:“拿着吧,你们一路上还不知道会遇上什么呢,留给你们比留给我有用,要是你死了……”她撇了撇嘴:“我一个人要遇上什么坏人指定也活不了。” 路安用力捏了捏赵悬的脸:“说屁话。” 再然后就是武器,老刀一直带着狗腿刀和斧子,这些东西会栓在他所骑的三轮上,随手一捞就可以拿起来,路安也带了斧头和匕首,另外还有一些绳子,扳手等工具,路安担心半路上车会坏,所以必须要带上简易的修车工具。 这些生活用品和工具全部被装上车,另外两人还各自背了包,里头还是一些简易的生活用品,要是不幸车没了,他们还可以凭着背包里的物资走回来。 第48章 罐罐鸡肉 这天赵悬起了个大早,巡视了一番鸡圈。 鸡已经繁衍了二十多只了,今年收成好,赵悬舍得给谷子和玉米,所以每只鸡都被养得胸脯油亮,现在这些鸡经常是早上放出去,任它们出去自己找小虫吃,到了傍晚鸡们又会结伴回来,日日如此,生活规律。 这几个月来因为老刀时常打些野味回来,所以家里根本不缺肉,鸡也就越来越多,鸡多了,消耗的谷子也就多了。 赵悬清点了一下鸡的数量,然后指挥路安抓了十四只膘肥体壮的出来,逮到院子里全宰了,鸡血放出来冻成块后就拿进冰箱里保存了,鸡则拔了毛,剁成了小块,赵悬还很细心地将大块的骨头,比如说鸡腿骨给剃掉,余下的都是小块好啃的肉块。 农家散养的鸡个头挺大,十四只已经可以在大盆里叠成小山了,撒上一把盐和一抓的花椒香叶,又倒上一些酱油、香油以及辣椒粉,腌制一个上午。 中午时赵悬翻出了三十多个玻璃罐头,这些玻璃罐大小不一,都是他们曾经收集来的各种罐头,罐头吃完了,赵悬就将上头的标签撕了,把瓶身洗干净后收起来。她对各种具有收纳功能的瓶瓶罐罐有着极其浓厚的爱,只要可以用,她都会很好地收起来。 赵悬拿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将所有的玻璃罐子又清洗了一遍,然后开始往里头塞腌制好的鸡肉,她塞得很实,每塞好一个瓶子后就很用力地拧好瓶盖,轻轻放在一旁。 十四只鸡一共塞进了三十四个罐子里,接着是生火,在锅底铺上厚厚的毛巾,将鸡肉罐头整齐地码在毛巾上方,然后是加水,盖上锅盖,开始数个小时的焖煮。 ——这个罐罐鸡肉的做法是赵悬从章小禾那里学来的,在锅底垫上毛巾是为了防止玻璃罐之间相互碰撞而碎裂。这样连着罐子煮出来的食物只要不开封,就可以一连放上好久,章小禾曾经给她送来了几罐这样制作的番茄酱,这能让赵悬他们在冬天都能吃上味道很鲜甜的西红柿。 虽然赵悬很小心,但还是在蒸煮的过程中炸坏了两罐,剩下的三十二个罐子在晾凉后被她擦干净瓶身,然后每个瓶子外绕上几匝稻草编织的防震网,最后把罐头放进厚厚的旅行箱里,罐子之间余留的缝隙用谷子壳全部填满,这样箱子拉链一拉,放在三轮后斗上,怎样颠簸,也不会碰坏里的罐罐鸡肉。 之前赵悬是想让路安他们带着腊肉作为路上的口粮的,但腊肉需要久煮,不如这种罐罐鸡肉,不用生火打开就能吃,还不用担心变质的问题。赵悬还特意煮得咸了些,这样无论是做主食还是配菜,他们都不会减少盐分的摄取。 除了下大手笔的罐罐鸡肉,主食就带上了大打大打的各种粉丝,地瓜粉、土豆粉和米粉她都挑了许多,另外还有藕粉、咸鸡蛋、橘子等各种食物也都带上了一些,各种食物加起来虽然量多,但都被赵悬很妥帖地收拾在了车斗里。 老刀觉得赵悬夸张了,他说:“不用那么多,我还会打猎呢!”他当初还挎着一辆没皮圈的自行车在这大山里晃荡好久了呢。 赵悬回:“那不行,你们在路上还要去打猎,来回不得要半年了。”然后嘱咐路安:“这些东西别不舍得吃,肉罐头打开就可以吃,藕粉热水冲冲也可以吃,记得橘子要吃啊,补维c的……还有你要出汗了可不能一下子就脱衣服,头和后背最好不要吹到凉风,骑车的时候记得戴帽子……”她唠唠叨叨的,像个老母亲。 路安很郑重地答应下来,老刀则嘴里叼着一根草,闭着眼睛晒太阳,很明显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老刀和路安商量了一下路程,他们没有地图,所以老刀就将脑子里的路线大致在纸上画了出来,路安会开车,也在省内开过很多次高速,对于路线他有大致的印象,只是他们这次规划的路线大概率是走省道和国道,比起遇山开道,遇水架桥的高铁路线和高速,省道和国道会相对崎岖一些,一路上他们并不是一直走的,路途中老刀会去见见他的朋友们,有的是当地居民,也有一些营地的首领,他会把路安介绍给他们,让路安再次独自走这条线路时可以受到些照顾。 另外还有一些村落和城镇他们需要绕远路避开,不过大致还是沿着道路行进,因为山区里除了稍微平坦一些的道路,剩下的就是延绵的丘陵和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河流湖泊了,要硬跨这些地方过去,那老刀宁愿什么时候能造架飞机了,再什么时候过去。 农历初五这天,路安和老刀正式准备出发了。 这天一早姚家人也来到了这里,他们带来了自己腌制的两小坛的肉丁炒笋干和一瓶辣椒酱。坛子里的肉丁炒笋放有很多猪油,厚厚的奶白色猪油封住了坛口,可以起到保鲜作用,辣椒酱也是如此。另外还有章小禾特意做的一袋子米糕,米糕里就放了点糖和盐,散发着淡淡的米香滋味,烤得很干,顶饿,还不容易变质。 姚家人生怕他们不接受,特地用网袋将这些食物一股脑地装好了,即便车斗里没地方放,还可以挂在车沿上。 南方的冷气是可以沁入棉衣里的,赵悬最不喜欢这样潮湿又寒冷的早晨了,天还有些蒙蒙亮,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光,料想今天天气不会太好。 昨夜落了霜,远远看去哪哪都是一片晶白,在青色的天空下,赵悬和姚家人一路送着老刀路安直到大路岔口。 老刀和路安都套上了帽子,手套和护膝,虽然他们骑得不快,但在冬天里长时间这样骑行,暴露出的皮肤还是会生冻疮。 路安将460留给了赵悬,头天晚上路安捏着460两只柔软的耳朵,对它说了些什么,460的眼睛亮闪闪的,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将要分别时460歪着脑袋看着将要远去的路安,它似乎知道主人将离开,但是想了想,还是折回来,停在了赵悬身后。 赵悬看着路安,眼睛红红的,对着他笑着招了招手。 本来是要启程的路安就突然从三轮上跳下来,用嘴咬下手套,捏着她的脸,狠狠地在她的嘴上和脸颊上亲了很久。 姚远预见似的很早就捂住了狗狗的眼睛,460则在两个主人的身边疯狂蹦跳着,以一只狗的嗓子发出猴子一样的尖叫。 路安亲够了,又风一样地跨上三轮,招呼着一旁看戏的老刀,两人呼啦啦地将三轮开远了。 很久之后,那嘎吱作响的声音才彻底消失。 四周又陡然寂静下来,只留下几行车辙印子,以及岔路口朝手呵着气的几人。 章小禾想叫赵悬今日到自家吃饭,被赵悬拒绝了。同姚家人道别后,赵悬将手揣在口袋里,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还是那样熟悉的村落,她抬头看了看路边老树枯败的枝丫和已经破漏的小楼,吸了吸鼻子,最终把眼泪又给咽了回去。 周遭都太安静了,这种安静其实和平常是一样的,可以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只是直到到家,赵悬推开院子的大铁门,那声清晰的“嘎吱——”声后,这种安静依旧伴随着,没有人再憨憨地喊她的名字了。 “汪汪!”460一直粘着赵悬,企图用自己热情的叫声吸引她的注意。 赵悬叹了口气,摸了摸它的狗头,对它说:“走,咱们干活去!” 路安走之前为赵悬做了很多事情:柴他又砍了很多,院子里的柴堆已经很高了。菜地给他重新施了肥,也松了土。甚至连猪草他都打了许多,现在天气冷,猪草多堆几天也不会烂。 赵悬转进隔壁猪圈,在那边的厨房里煮着猪食,他们现在都是一大早煮上两大锅的猪食,一天两顿,等到下午那顿时,赵悬会将自己吃剩的食物和一些择下来不吃的老菜叶一起丢进猪食里,加热后喂给猪吃。 现在猪吃得最多的还是水葫芦和地瓜。冬瓜和南瓜还藏有很多,不过冬瓜会让猪越吃越瘦,赵悬不敢喂得太频繁。 水葫芦剁碎,并着那些地瓜、老南瓜、老白菜一起剁碎了,另外再加上一大瓢豆子,一起煮开后赵悬还会往里头舀一大瓢细糠,拌匀了装在桶里,再提到后头的院子给猪吃。 昨天一连杀了十几只鸡,剩下的六只鸡受惊不少,受惊的鸡喜欢乱下蛋,为了避免丢失鸡蛋,赵悬今天就不打算放鸡出门了,喂完猪后她也剁了些青菜给鸡吃,顺手还撒了一大把玉米粒。 这里因为要煮猪食,也预先放着不少柴火和稻草,都是路安临走时加班砍来的,甚至连剁猪食的菜刀都给磨锋利了。 他把自己能想到能做到的事情都为赵悬做了。 在赵悬坐在屋里煮着猪食时,460就站在大门口,警戒着各个路口。等赵悬喂完猪,它立刻跟了上来。 将门落了锁,赵悬背上一个背篓,带着一把砍刀,准备去菜园里砍几颗菜来。 菜园子也被路安收拾妥帖了,大半菜地都被罩上了棚子,余下一溜没有罩棚子的菜是小油菜,长势其实不错,因为赵悬想吃被霜打过的青菜所以没有架棚子,今早正好落了霜,这一溜的小油菜吃起来肯定特别甜。 赵悬检查了一下其他蔬菜的长势后,割下几颗小油菜,往背篓里一扔就离开了菜园子。 第49章 腌藠头 赵悬并没有回家。 她背着小背篓,带着460往水田的方向而去,那边有大片大片的荒芜农田,里头现在还有很多野生的蔬菜和庄稼,赵悬没事的时候经常在这些田里薅韭菜和藠头吃。 这两种蔬菜生得很像野草,长势奇旺,往往可以大片大片覆盖着荒田,又因为这两种菜都有强烈的气味,所以还不生虫,简直是田间一霸。 水田因为无人打理,有的水田里的水漫上来成了浅水塘,有的则干涸了,长上了成片的野草。 今年冬天赵悬采过好几次藠头了,那时候还不冷,藠头一片绿意洋洋的,这东西有点像葱,但味道不一样,它散发出来的香味要更浓烈些,用来炒腊肉香极了,而现在天气冷了,它们也不长了,叶子变老,根本嚼不烂,倒是埋在土里的球状根茎还可以挖回去,用辣椒腌来吃。 去年冬天她和路安刚来这里时,她就看见了这成片的野藠头,但藠头和小鱼小虾一样,没有油就没法吃,单用水煮出来的藠头难吃至极。 藠头的根系不强,揪着叶子轻轻往上一拉就可以整颗拔起,抖了抖上头的泥巴,赵悬往背篓里一丢,立马下手拔另一颗。 很快她就装满了半背篓,颠了颠身后的重量,她招呼上460,这才打算回家。 一回家她就警惕地反锁上了院门,然后拿出一个大盆,舀了半盆子水,小马扎一放,她开始坐在院子里洗藠头。 藠头剥去外头已经皱巴了的皮,就会得到一颗晶莹的球状茎,剔掉老叶,留下一些还算嫩的叶片,就可以放在一旁晾干。 赵悬才洗了几把藠头,手指就冷得不行,只好又拿了热水壶,掺了热水后继续做。 洗藠头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活儿,洗着洗着,她发现自己的心静了下来,离开路安之后的不安感似乎正在消除,甚至到了最后,赵悬开始哼起小调来。 晾干后的藠头对半切开,拌些姜丝、辣椒粉和醋就可以密封腌制了,一个星期后,辣椒会很奇妙地去掉藠头的辛味,用来配饼子吃。 赵悬腌了一大罐子,放入冰箱后看了下万年历,发现已经过了下午一点,她顺势从冰箱里取出昨天没来得及吃的鸡血,切下一些后,和米粉一起煮了一小锅鸡血粉丝汤,早上采来的已经过霜的小油菜又丢进去几片,简单而又饱足地吃了一顿。 下午照例是喂猪喂鸡,天还没黑时她就早早的吃了晚饭,将院子和厨房打扫干净后,她反锁了门窗。把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后,她就钻进了被窝。 她找了一本书来打发时间,这本书已经忘记了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几十年前的台湾小说,书页已经泛黄卷曲了,本来是要当柴烧的,后边也不知怎么的留下了几本。 末世后赵悬已经不大看书了,以前是没有灯,现在有了灯,但灯光昏黄,其实对眼睛不大好,她看了几页后就有些困倦了,于是摁了灯,缩进被窝里睡去。 半夜的时候醒来几次,下意识去摸身边的人,但都是摸到一片冰凉,她模模糊糊中告诉自己路安已经出门去了,但心里还是很难过,因此虽然她睡得早,却一个晚上没有睡安稳。 她是被460的叫声吵醒的。 睁眼时天光大亮,伴随着460的叫声还有狗狗在门外的拍门声:“悬姐姐,你在家吗?” 赵悬披了一件棉衣,穿着拖鞋,头发拉杂地去开门,见到赵悬的瞬间,狗狗放下心来似的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悬姐姐,你怎么才来开门?我还以为你死了!” 赵悬翻了一个白眼。 厨房里,狗狗帮着赵悬生火,赵悬则在灶台前煮着米粥。 狗狗向她传达着章小禾给自己下达的任务:“我妈叫我每天早上都来你这儿,帮你干活儿,直到路安哥哥回来,” 赵悬一边搅动着米粥,一边问:“你每天都来?” “对啊,每天。” “你一个小孩儿我能叫你干啥活啊?你是来这确定我每天是不是还活着吧?” 狗狗咧嘴笑了笑。 赵悬将锅盖盖上,让粥焖煮着,自己则和狗狗一起坐在灶肚前的长凳上,她用火钳从火里头扒拉出两个炙鸡蛋,分给狗狗一个。 鸡蛋很烫,两人一边吹着气,一边手指乱跳地剥着鸡蛋壳,然后沉默无言地吃着鸡蛋。 过了好一会儿,赵悬才说:“过会儿你就回家吧。” 狗狗没有直接拒绝,反而说:“我和你一起去捞猪草吧,等捞完了我就回家去。” 这孩子是个实心眼,他妈妈叫他每天过来看看赵悬,然后帮点力所能及的的事情,他一定得做些什么才能回去。 赵悬反问:“你不要放羊啊?” 狗狗回答:“下午再去,早上太冷了,等太阳出来了,下午放羊就正正好。” 于是两人又沉默下来。赵悬等着饭熟。 当吃饭的人只有赵悬自己的时候,做饭就简单多了,虽然食量涨了很多,但比较于路安他们吃得也算少了,两罐大米用锅煮了,匀出两碗浓稠的米汤做早饭,剩下的焖在一个小砂锅里做成干饭,这些就够她吃一天的了。 焖下了饭,狗狗和她一起挎上簸箕和钉耙去捞了猪草,直到将猪和鸡都喂了,这孩子才骑上自己的大自行车,同她打招呼回家去了。 狗狗的话太少了,他和赵悬待在一块儿话都是两三句两三句地往外蹦,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沉默的。只不过路安和她在一起时,多数时也是安静的,所以狗狗能来陪她,就让她很高兴了。 今天的天气不错,万里无云,艳阳高照。 送走狗狗后还没到中午,赵悬就将路安的枕套和被套都拆了下来洗,枕芯和被子则抱到三楼去晒——他一走就是两个月,被子两个月没有睡人容易发霉受潮的,还不如现在就给他洗干净收起来,等他快要回来时再拿出来用。至于老刀的被褥她不打算动,擅动别人的铺位是不礼貌的,等他回来再准备一套干净的给他就行。 赵悬的午饭是一盘辣炒鸡杂,一盘清炒小油菜。鸡杂和鸡血都是做罐罐鸡肉留下的副产品,她都挺爱吃,她决定这几天辣炒鸡杂配米饭与鸡血酸辣粉丝汤交换着来吃,今天她就多炒了些鸡杂,晚上她就不打算做菜了,热了剩菜将就着吃。 午后她没有睡午觉,而是着手整理起自己的仓库来。 笋干和菇干运走后存放着食物的房间就空出来了很多,赵悬将一个个空的洋油箱擦干净后又重新垒好,她计算着,如果这次菇和笋的销量好,可以换的东西多,她就在春天再接再厉,多烤一些笋干和菇干出来。 不过前提是路安和老刀可以安全回来。 整整一天赵悬都没怎么出门,将家里的仓库打扫除尘以及重新整理归纳后,然后重新锁上了。 这天依旧是早早睡下。 往后的十几天里狗狗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赵悬在狗狗的陪伴下已经完全稳定了情绪,狗狗也是力所能及地帮她干些活儿,有时候是帮着一起捞猪草,或去菜园子里摘菜,也有时候会帮着挑些水到水缸里。 他虽然人小,但农活儿干得很麻利,他说爸爸妈妈一直在修整用于他家发电的那条溪流,冬天水少,小溪又时不时地被污泥堵住,得时常去那里巡视一下。 当然在这期间里章小禾也来过两次,她来了狗狗便就不来了,她来时一般会带上自己做的腌菜和酱菜。 章小禾做食物太有一手了,她腌的食物总是各有各的滋味,夏天时她送来的一罐腌蒜薹就让赵悬念念不忘,现在送来的辣白菜也十分可口,酸辣适度,还带着一股子果香味,无论是配着粥吃,还是和猪肉一起煮来做汤饭吃都是绝顶美味。 总之就是,自从路安离开后,姚家人每天都要过来看看——看看赵悬是否还活着。 当然章小禾还邀请过赵悬去家里吃饭,赵悬拗不过就去了一次,吃得肚子溜圆地回来。 姚家人的关照是非常有分寸的,章小禾也好,狗狗也好,他们都是早早的来,待上一两个小时就走,绝对不等到中午,这样赵悬就不能留他们吃午饭了,但赵悬总会和狗狗一起分享些好吃的小零食,有时候一小罐糖板栗,有时候是一颗熟鸡蛋。 最叫人吃惊的是460,自从路安离开后,460也没有离开过家了,通常的时候它是跟着赵悬行动的,它会在路口处安静地守着,有时候太冷了它也不想出门,就守在厅子里,直到赵悬回家,它哪也不会去。 狗狗乐意过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460,他可以和460玩耍一下,捏捏它柔软的黑耳朵。 460和他熟络多了,每次见到这孩子也咧开嘴,欢快地摇尾巴。 日子平静地过去了,这一晃,路安已经离开半个月了。 第50章 小糖饼 这天狗狗照例来得很早,并且带了一个小包袱过来。 小包袱是个装饭食的隔热袋,里头装着配套的盒饭两件套,不过狗狗只带了一个饭盒来,饭盒打开,里头是热腾腾一沓烫面小糖饼。 刚刚煎出锅的小糖饼,在保温饭盒的一路护送下,让赵悬拿起来还觉得烫手。 于是她和狗狗两人照例坐在灶肚前取暖,灶上煮着大米,火里则烤着几个小芋头,赵悬扒拉出几个烤熟的芋头,递给狗狗,自己则捏着小糖饼,吹了吹,咬了一口。 烫面小糖饼掌心一般大,每个都做得很规整,奶黄色的外壳,自己磨出的面粉会呈现出一种淡黄色,视觉上给人的感觉就带着奶香味和甜味。小饼两面都用油煎得脆香,饼皮没有发酵,所以脆香中夹带着嚼劲,饼是薄的,里头包裹着一层浓稠的糖汁,那是用面粉、白糖和芝麻和成的馅儿。 在寒冷的早上,烤着火,咬一口烫嘴的糖饼也太过幸福了。 “好吃吧?”狗狗看着赵悬已经享受地眯上了眼睛,他说,“我妈妈老早就起来做了,她说刚好可以带来给你尝尝,这个饼子就要吃刚出锅的。” 今年两家的麦子收成都一般,本来多雨高温的南方就不利于麦子的生长,再加上错误的种植时间,所以这年麦子的收成堪堪抵上了春天要做种子的量,多出的那一点点磨成面粉后她都不舍得吃,只敢在过年做炸物时,抖出一点面粉来做炸物外头的酥壳。 赵悬就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小禾姐想到做这个了?” 狗狗的脸一红,嘿嘿一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啊!”赵悬惊叹,然后她摸着脑壳想了想家中有没有可以送出的礼物,想了一圈,发现没有合适的东西可以送给这位小朋友。 赵悬一时间有些尴尬。 这时候倒是狗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塞进赵悬手里:“喏!悬姐姐,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赵悬更不好意思了:“哪有小寿星给别人送礼物的啊……”说着打开那个东西,沉默了一会儿:“你这还夹带私货啊。” 狗狗送的东西是一块圆形的小镜子,金色的外表,上头还贴着一溜假水晶,打开镜子,里头并不是赵悬想象的两面镜子,而是类似于怀表那样,其中一面是用来放照片的,在那上面,正塞着狗狗的自画像——一张用蜡笔画得粗糙的自己。 “嗯……”赵悬思考怎么组织语言夸一夸这张丑画。 狗狗把脑袋凑过来,问:“你喜欢吗?” “喜欢!”她想也不想地就给予鼓励,然后脑中灵光一现,说,“你要喜欢画画,那我送你一副油画棒好不好?” 她想起来了,在太平镇里,她和路安一起去过有着两个孩子尸骨的一户人家,那家里还有好多孩子的玩具,她记得她曾看过儿童房有一套48色油画棒,几乎没有被使用过,只不过那时赵悬觉得这东西对自己来说没有用处,就没有拿走。除了油画棒,还有其他的诸如彩铅、水彩笔也有很多。 狗狗惊喜反问:“你有?” “我去太平镇给你找一套来。” “去太平镇?什么时候?你一个人?” “我这几天准备一下就去,自己一个人。所以你帮我打个掩护?作为交换,我去太平镇给你搞了几套彩笔来玩玩怎么样?” 狗狗吃芋头的动作一顿,对于这笔肮脏的交易表示否定:“你要是死在那里,路安哥哥会杀了我的!” 赵悬不禁倒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说我死?” “……”狗狗沉默。 “那这样,镇子里还有一个图书馆,我再给你淘几本书来,郑渊洁的,还是《哈利·波特》,只要有,我就给你搬回来。” “……”还是沉默。 “变形金刚,还有遥控车,这些我都看到过……” “……”依旧沉默。 “无人机,你玩过吗?就是那种遥感一扭,小飞机自己上天的那种,我给你淘一个,到时候搭配你的仿真枪,你就是陆空两军总司令。” 这些东西狗狗都不曾拥有过,但是他曾经在营地看到其他孩子玩过,终于,狗狗的意志动摇:“那、那你答应我,得小心地去那里,不能让自己死了……” 赵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放心,我比你更珍惜我的命。” 肮脏的交易就此达成,狗狗还是每日早上到赵悬家里来报道,帮她喂猪。当然只有狗狗的话,那猪就只能一天喂一顿了,但他可以一顿多喂一些,不求猪长膘,只求不掉太多秤就行。 这几天赵悬多捞了些猪草,菜园子里的瓜果大些的都给她摘了下来,放在了隔壁煮猪食的厨房里。天气太冷,捞来的猪草并不容易坏掉,可以撑上三四天的,当然,要是赵悬没有在四天之内回来的话,就需要狗狗自己去捞猪草了。 狗狗表示没问题,他已经是大了一岁男子汉了,这点活儿他还是能干完的,除了喂猪,他只需帮着赵悬看看房子是否完好即可,也不需要进去看,在外头溜一圈,看着门窗闭着就行,倒是不费功夫。最重要的是阻止自己爹妈来看望赵悬。 赵悬说这个好办,她叫狗狗去传个话,想问章小禾那天送来的辣白菜怎么做,第二天一早章小禾就来了,并且带来了她的独门辣椒酱,她手把手地教赵悬怎么做辣白菜,两个人忙活了着做了三坛子,章小禾对于赵悬的学习能力表示满意,而赵悬也表示满意,她告诉狗狗自己打算第二天出发。 这段时间章小禾应该不会一时兴起来探望自己了,毕竟她自家也有很多活要忙的,在赵悬不在的这段日子里,狗狗只需要演好这出他自己的独角戏就行。 对于去往太平镇,赵悬并不是心血来潮。 家里的盐确实不多了,她无法做到安心地等待着路安带着盐回来。 要是路上出了意外,路安并没有带着盐回来呢?要是干脆连路安也没有回来呢? 没有路安的庇护,她遇到危险很大概率会死亡,但现在她暂时是安全的,她有着充足的食物,因此在这时候不管有没有路安,她都要在一定范围内为了未来努力一下。 她要去太平镇找盐。 路安带着盐回来,她此去是锻炼了自己。路安没有带着盐回来,他们就还有盐可使。路安没有回来,她就是为了自身以后做打算。 再说她已经知道太平镇没有人了,她再去那里,大概率是安全的。 赵悬并不鲁莽,相反她很谨慎,现在正是农闲,她无事可做,一个人熬在家的日子会让她胡思乱想。她将选择夜里赶路,白天躲避。在去之前,她还做了一份很详细的计划表:她来回的路线,到镇子上搜索的路线,需要寻找的物资,以及车辆来回时的载重,她都计算得很清楚。 她决定骑着自己那辆小三轮去,这辆车很轻,她也不打算载很重的东西回来,因为过重的车会让她上坡时蹬不上去,下坡时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撞。答应给狗狗带的东西并不重,盐要是能找到的话也就十几二十斤,剩下的一点配重她可以载点当初他们找到却带不走的东西。 没有路安的配合她自己并不能撬开那一扇扇坚固的防盗网,所以这次去太平镇只要直奔他们暂存物资的那套房子里就好,速度快的话她三天就能回来。 赵悬给自己准备了一套睡袋,一顶帐篷,一个空水桶,一个小炉子,一口小锅子和一袋子炭。睡袋是冬季使用的厚实款,帐篷不重,廉价的玩具帐篷,家里的好帐篷给路安带走了,她只能翻出这个来用,聊胜于无吧,能暂时遮蔽下夜里的风。赵悬决定到太平镇后就找个安全的楼里睡下,也不需要帐篷。 水桶是用来打水擦洗的,她还准备了两套换洗的内衣裤,对于自己卫生这块她总是很注意的。女性因为自身构造,很容易感染上炎症,现在没有医院,所以赵悬能做到最好的事情就是防患于未然,至于外套的话,硬撑几天就不是问题了。 吃食的话赵悬带上了前不久腌制的藠头和辣白菜,主食她做了几大块锅巴,用柴火烤出来的锅巴被她攥成了一个个圆球,一个饭球就是一顿饭的量,锅巴水分少,这样冷的天气可以放上好几天不变质。另外她还炒了一盒子的猪肉臊子,上头用厚猪油封住,要吃时她可以用小锅子把水烧热,把锅巴饭球和猪肉臊子丢进去加热,做成汤饭,就着腌藠头和辣白菜吃。 赵悬带了五天分量的食物,都放在了自己的背包里,食物是最重要的,要遇上危险,丢了车子她还可背着包跑。另外她还烧了一桶开水,晾凉后装进了小口径的塑料水桶里。洗漱所用的水可以是河水,但饮用水必须是烧开后的井水。 除了这些,惯常所需要的绳子、斧头还有匕首这些东西都被赵悬塞进了背包里。 她万事俱备,只是没有考虑到460。她给460准备了足够的饭,在给它的饭盆里加饭时,460就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天色一擦黑,赵悬将所需的物资搬上自己的小三轮。她穿着厚实的冲锋衣,套上手套,套着可以盖住耳朵的毛绒帽子,戴着口罩,一身行头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她背上了背包,跨上三轮,准备出发。 将要往下蹬脚蹬时却突然感觉一阵阻力,赵悬低头,看见460正咬着自己的裤腿。 小黑狗圆溜溜的眼睛正严肃地瞪着自己。 第51章 冬藏·尾声 “去,好好看着家!”赵悬朝460挥了挥手,打算轻轻掸开它后出发,哪里知道460被拍了几下脑门也没有松口。 于是赵悬脚上使力往前蹬,三轮艰难地拖着狗子前进了几步,460像一块融化了的牛皮糖,一头牢牢粘着赵悬的裤脚,四肢又牢牢粘在地面上。 赵悬回头,看向460,一人一狗无声地对视了很久。 “我早晚被你们一个个的给气死!”赵悬骂骂咧咧地跳下车。 460见势赶紧钻到三轮车的轮子下,大有一种你敢离开就碾死我的模样。 厨房里又燃起了炊烟,过了很久,久到气温已经降了下来,460趴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忍不住要抖起来的时候,赵悬又抱着一盒食物又风风火火地走出来了。 她抱着的是一盒新做的锅巴饭团,以及一大条肉干。把锅巴团放进大饭盒中,肉干剪成小段,用布随便一裹就扔进了后斗里,然后她又冲进大厅里,扯过460的小盖被和饭盆,“咣当”一声也抛进了后斗。 “走吧大哥!”赵悬没好气地对着轮子下的460说道。 460眼睛一亮,哈着舌头飞快地跳上了后斗。 已是深夜,寒风穿过一栋栋破败的建筑,又穿过一丛丛茂盛的植被,发出哨子般尖利的声响。 赵悬顶着风,再检查了一下猪和鸡,四只大猪和六只鸡睡在厚实的稻草里,睡出了一副国泰民安的景象。她又检查了存储好的的猪草和柴火,然后又转回家中,确定电已关,火已熄,最后反锁了大门。 带上口罩和帽子,赵悬脚下一蹬,带着460,于这春天临近的时刻,离开了村子,开启了她独自的冒险。 第五卷·春华 【本章下载失败,可在下载记录中重试补全】 第52章 肉末汤饭 赵悬记得去往太平镇的路。 她不太擅长记路,但从自家到太平镇的路也就一条,沿途中只需要避开的荒芜村落,以及坏掉的路段,其实一个人去也不难。 她骑得不快,还是担心道路没有人维护了,她这一次去又出现的新的损坏、塌方或者撞上什么野兽。 夜色很亮,她可以勉强看清前方的路。 延绵不绝的山岭上,除了呼呼的夜风,就只有她的喘气声和车轮声,带着湿气的冷空气会从四面八方沁入身体里。460躲在后斗里,藏在自己的小盖被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脑袋来。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睡,而是望向来时荒芜的路,两只眼睛闪闪发亮。 每隔一段路,赵悬就会停下车来,将车架在不显眼的阴影下,自己则躲在另一头的草丛里,稍微休息一下,这时候460也会跳下来,赵悬就会抱着它,一人一狗无声地蜷缩在长草后头数十分钟。 骑车会出汗,大汗会彻底浸湿里头的衣服,湿衣会导致人感冒,因此赵悬会在自己微汗的时候停下来,休息一下,确定自己恢复平静后再启程。 她以为自己会困,但真正到了这时候她是无比警醒的,因为她知道自己身边已经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在晨光熹微的时候,赵悬终于到达了太平镇。 这次她没有直接从那个有着熟悉欢迎招牌的迎宾路上骑进来,她在外头的隐蔽处观察了一会儿,最终从一处小道里慢慢开了进来。 460走在前头,它的脚步很轻很碎,它甚至知道这时候不能乱叫,每每走过一个岔口,赵悬还会跳下车来,和460一起观察个几分钟后再前进。 她对太平镇的路线不太熟悉,但这种小镇总是四通八达的,只要方向不错,她龟式前进,总可以到达她想要去的地方。 她想去吉光仓库旁边的那几片住宅区里。那里有一间房子储存有她和路安没来及带走的物资,正巧房子的钥匙放在进门口的架子上,因此他们拿走了钥匙,将暂留的物资反锁在了这套房子里。 赵悬和460一路苟着来到了目的地楼下,她将三轮停在楼梯拐角下,拿了几个破木板给挡住,然后背着包,提着生存品上楼。 小楼一共六层,物资存在五楼,每层楼四户人家,每户都是几十平的小户型,楼梯上布满了厚厚的灰,这里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台阶上没有人类的痕迹,以至于赵悬走上去回头一看,见到有些地方灰厚,留下了自己和460的脚印。 从一楼上到了五楼,来到第二户人家,其他三户的门户已经是洞开的,露着一个个豁口,像妖怪的嘴巴。上次他们和姚家人来到这里时,其他三家已经是这样了,看样子不是在大疾病时被打砸抢烧了,就是社会崩塌后其他幸存者在这搜刮过了,而仅留下的一户,因为防盗门质量太好而逃过一劫,但最终还是被路安从防盗窗上进入了。 赵悬拿出钥匙开了门,一股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里头的光线很暗,她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拿着手电筒悄声走进去,客厅里放置着他们留下的大堆物资,有卫生纸、被子、各种衣服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其中就有盐和一些酒。 赵悬和460将屋子里的各个角落都搜查了一边,柜子里,床底下,窗帘后头都查看一番,她才将背包卸在里卫生间里。 接着她又拿起匕首和一条破扫帚走出了房门,整栋楼的房间她不可能全部检查了一遍,所以她只查看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其他三户房后,又返回了一楼,将自己上来时踩出了脚印用扫帚一一扫掉。 做完这一切后已经天光大亮,赵悬回到屋中,反锁了门。 其中一个卧室的防盗网被拧出了一个豁口,正是他们上次弄出来的,赵悬关了窗子,扣下卡扣,然后又关上了这间卧室的门,最后用冰箱和几把椅子抵住了卧室门,她在冰箱上倒放了几个玻璃瓶子,玻璃瓶只有一半架在冰箱上,这样就算有人知道这屋里有人,选择从破的防盗网进入,开推开卧室门时,势必会挪动外头抵着的冰箱,冰箱一动,玻璃瓶掉地上,就会给赵悬报警。 这户套房的卫生间还挺大,明卫,只是窗户开得很小,她找来一块破布盖住了一大半的窗子,然后漏出一点用来通风。 她带来的东西都是小巧轻便的,几样食物都是装在乐扣盒子里的,所以也不重。她扫了扫地上的灰,在一个角落里铺上她厚厚的冬季睡袋。然后在另一个角落支起了金属的柴火炉子。 赵悬收集来了很多露营用具,这类东西在末世后很是畅销,睡袋、帐篷、炉子、打火工具还有各种轻便耐造的炊具器皿,很多幸存者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一点。赵悬将家里存储着的好用的炉子给路安带了去,他和老刀两男人食量更大,炉子和锅都是带得大的,她自己则就留下个二十多厘米宽的小炭火炉。 这种炭火炉有着矮支脚,不会直接烫坏地面,里头的存量不大,好在很稳,上头刚好可以支起一个小锅子。 赵悬往里头塞了些炭火,点燃后架上小锅子,先烧上一些水,倒进早已见底的水壶里,然后再烧了半锅水,丢了两团锅巴进去。 锅巴吸水膨胀起来,煮成了一锅带着木香味的浓稠的粥,她分给了460一半,还给它添了一些肉干,剩下的她就着腌藠头和辣白菜吃了。她吃得很干净,也很小声,等她吃完饭,炭火也将卫生间里烘得很温暖了。她把脏了的碗筷丢进空桶里,就反锁了卫生间的门,钻进睡袋里补觉去了。 她睡在卫生间的一侧,460则盘着身子睡在她的脚边。另一边的浴缸里是她摆放得整齐的生存用品:炉子,干净的水,炭以及一些杂物。食物则被她放在了浴室上方的置物架上。用于防身的匕首套上了软皮套,被她抱在怀里睡。 卫生间里虽然燃过了火,但窗户一直是半开着,随着火灭,外头吹进来的冷风会让里头的温暖一降再降,赵悬大概睡了三个小时后,只感觉露出的脸越来越冷,接着她就醒了。朝高高的窗户看过去,外头还是很亮,她钻出了睡袋,提着装着脏锅子的空桶,背了一捆绳子,拿上匕首,招呼着460走出了屋子。 她准备去镇外的溪水边洗一下碗筷,顺便再取一桶水来。现在的河流已经变得很清澈了,虽然不能直接饮用,但是用来擦洗身体还是可以的。 她在楼下拖出了三轮车,将桶丢上去,正要往河边去时,突然想起什么了,领着460又往另一个地方走去。 赵悬要去地方并不远,也在这附近,是那套躺着三具骸骨的复式套房。 她把车停在楼下,因为走时关了门,所以她只能再次从防盗网的破口上跳进去。因为这间房子本来就是顶层,从顶楼吊根绳子再进入房间并不是难事。 里头如旧,当初搜到哪些东西赵悬心里还是有数的,这家应该是很宠孩子的,玩具和绘本有很多,各种彩笔蜡笔也有,彩笔已经干了,赵悬找到了两板油画棒,一个未开封,一个才用了一点点,因为放在阴暗干燥的柜子里,所以模样好像新的一样。 剩下的一些玩具里,暴露在空气里的已经变脆,一捏就碎,显然是不能玩了,还有一些被存在橱柜里,她挑拣了一些,其中有两个变形金刚,一柄玩具枪和一个遥控小车被她带走了。她不确定遥控小车还能不能用,但她当初答应过狗狗要带这些回去的,她说什么也要给个交代。 无人机当然是她骗狗狗的,这种东西赵悬能在太平镇见到还就真就有鬼了。 将玩具打包挂在身上,这些玩具看着大块大块的,但也不重,赵悬轻松地带着他们往河边走。 半下午的时刻,天气有些阴沉,赵悬压了压帽子,戴上口罩后往河边走,460因为不知道她要往哪,就只好跟在她后头走,在路过一个拐角时,460突然冲着一个地方狂叫起来! “嘘!”赵悬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炸开了,她现在想要跳下车去捏460的嘴,然后就见460火箭一样朝那个方向窜过去! 来不及多想,赵悬弃了车,握着匕首就跟了上去。 460停在一个三开叉的巷子口,并没有人,它又吠了两声。赶上来的赵悬实质很紧张,一人一狗僵在路口好一会儿。 很安静,出奇地安静,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走。”赵悬低声说了一句,带着460匆匆离开了。 接着一路上赵悬总是频频回头,在回头时她看见460也在频频回头,于是恶性循环,赵悬感觉自己和狗像两座电风扇成精。 在河边洗碗时无事发生,她还提上了一桶水运回去。 路上赵悬已经在思考了,上次遗留下的物资也挺多的,玩具也找到了,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收拾一下打道回府了? 镇图书馆也不是非要去的。 路安和姚家人都觉得这个镇子已经空了,赵悬也认为是这样,所以她在想,这个太平镇,是不是在闹鬼? 不然那种老是有人盯着自己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绝对不是她心里作祟,460也明显感觉到了。 在回去的路上,毫无防备中,460又猛地一声狂吠,这一次赵悬很果断地追了上去。 460是跟着老刀和路安捕过猎的,对于目标消失在自己视野里的事情,它可以容忍一次,不可以容忍第二次,于是这一次,它速度更快地追上那个影子,并且狠狠地咬住! 它咬住的是一个人,因为追上来的赵悬听到“啊啊啊啊”的惨叫声。 赵悬顿时呆愣住了,她看见被咬的竟是那个疯子! 那个上次他们给了两个烤饼的疯子。 这么冷的冬天都要过去了,这个疯子竟然没有被冻死或是饿死,她竟然还活着! “460,松口!”她喝住460。 460嘴巴一松,这个疯子就啊啊大叫着往后退,似乎怕极了一样。 她还是那身破烂肮脏的衣服,只是更瘦了,即使脸已经脏得看不清原来的容貌,赵悬也能透过她深陷的眼窝和晦暗的眼珠知道她有多虚弱——她比一具尸体还要像一具尸体。 460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或许在它的认知里“人”不会是这样一个形态的,所以面对着未知的生物,它挡在赵悬前面,浑身毛发炸开,对着这个疯子依旧龇牙咧嘴。 疯子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自己被460咬伤的小腿,张着嘴嗷嗷直叫。 赵悬盯着她好一会儿,最终收了匕首:“460,我们走。” 可她一转身,就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赵悬回头,看见这个疯子瘸着腿站起来就来跟来,赵悬又亮起匕首,朝她挥了挥:“滚!” 疯子被明晃晃的刀吓了一跳,向后栽倒。 赵悬赶紧骑上三轮就跑。 但她显然低估这个疯子对太平镇的熟悉程度,赵悬特意绕了一圈远路才折回自己的扎营点,结果在上楼梯时,她往下头一瞄,看见一个枯骨一样肮脏的手,也搭着扶手,以低于自己一层楼的速度慢慢爬了上来。 赵悬顺手捡起一根木棍,就等在楼梯口的折角处,在疯子爬上来的瞬间,用棍子背朝她一拍,她受击朝前一扑,半天也没爬起来。 赵悬是用了力的,但她不打算杀人。 这个疯子并没有伤害过她,但她不确定疯子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将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不能把自己的善心散发在一个行动未知的疯子身上。 于是在给这个疯子一个重击后,她把疯子嘴塞上,用绳子绑在了屋子里一根柱上。 赵悬开始整理曾经放置在客厅里的物资来,她打算今天就离开。 她挑选了一些盐、卫生纸和酒这些生活必须品,将这些东西一一搬到楼下的三轮后斗上,和要带给狗狗的玩具放在一起,她做这些时天已经暗了下来,这也正合了赵悬的意,她本来就是要夜里出发的。 接着是收拾自己的锅子和睡袋,在卷起自己的睡袋后站起来的那刻她突然感觉头晕目眩,急忙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从昨天晚上的连夜赶路到今天下午与这个疯子周旋了好几条街,她只吃了一餐,她有点低血糖了。 看了一眼被捆得结实的疯子,赵悬还是决定吃点东西再走,毕竟在这个有着防盗门的房子里吃饭,比去外头旷野里吃东西要安全一点。 锅巴掏出来就可以吃,但她现在特别想吃点热的。于是赵悬把小炉子挪到了客厅,便于一边监视着这个疯子一边做饭。 水很快烧开了,她朝水里丢了些锅巴,然后打开装着肉末的乐扣盒子,上头覆盖着的厚厚猪油已经结成了白霜,赵悬用不锈钢勺子挖了连带着猪油的肉末,满满一大勺子,搅进了汤饭里,猪油遇水化开,变为不停翻滚着的晶亮油花。肉末是里脊肉,不过被赵悬加了些肥油丁,两分肥八分瘦的肉末用酱油和蒜白热炒过,一加热就香气四溢。 为了保存赵悬还特意将肉末炒得咸了些,所以不用加盐,一锅热汤饭也是有滋有味的。 饭煮好的时候,赵悬明显听到了两种咽口水的声音,一个是460,另一个是疯子。 那个疯子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的这锅肉末汤饭,虽然被堵着嘴,但口水已经流了出来,她被捆在柱子上,双手是不能动的,但她被赵悬打的头和被460咬伤的腿似乎很疼,因此她缩着脖子,蜷着腿,以一种很诡异的姿态看向这里。 赵悬起身,用460的饭盆给460盛了一碗饭,照例丢了几段肉干,然后她又看了疯子一眼,疯子对她嘿嘿笑,口水流得更厉害了。 叹了一口气,赵悬进厨房翻出一个碗来,陶瓷在这个时候并不是很受宠,重,还容易碎,因此在很多屋子里都可以找到碗和碟,这家的厨房也不例外,她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大碗,吹了吹上头的灰,然后捏着碗对疯子说:“想吃吗?” 疯子对她讨好地笑,点头。 赵悬不知道她听懂了没,或许这个点头只是因为头疼,但赵悬还是将剩下的肉末汤饭倒了一碗给她。 见赵悬拿着食物给她,她眼睛瞬间就亮了,伸着脖子想够过来。 赵悬在她面前蹲下来,说:“要吃的话,就安安静静地吃,不许作妖知道吗?不然我就捅了你!”然后将碗放在她面前,拿走了她嘴巴里的布,接着松了绳子。 被松绑的疯子急不可耐地匍匐过去,伸手就扒拉那个碗,汤饭很烫,她的手指往里一捞,登时就疼得嗷嗷叫,但马上手又再一次往里捞,急不可耐地将滚烫的饭往嘴巴里送。 她吃得很快,完全不顾及口腔是否会被烫坏的那种快,将一碗汤饭狼吞虎咽后,她开始舔碗,将碗舔得反光。 赵悬在远离她的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饭,在疯子飞快吃完自己的饭后,她顿了顿,准备放下碗去拿匕首,哪里知道那个疯子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460,捧着空碗,乖乖地坐在原地,她还留着口水,眼睛也死死盯着赵悬的锅子,但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哪怕是460的食盆她也没有想要去抢。 在赵悬看向她时,她还露出一个笑来。 看来这还是个挺有礼貌的疯子。 吃完饭后赵悬用桶里的河水清洗了碗筷,收进背包里准备离开了,期间疯子就一直蜷缩在那里,看着赵悬走来走去,没有说话,很安静的样子。 460对她的敌意很大,一直防备地盯着她。她很怕460,见460咧着牙又朝后缩了缩,赵悬见她挪动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血迹。 那是460咬伤她的腿后流下的血,血应该是止住了,但她根本不知道要保护伤口,有时伤口会触碰地面,因此血就擦在了地面上。 赵悬注意到她穿的是层层叠叠的裙子,裙子已经变成了一条条带着油渍的破布,那双干巴、裹满泥垢的小腿时不时地会露出来,其中那条460咬出的伤口皮肉翻开着,很是狰狞。 她叹了一口气。 赵悬觉得自己不应该心软,这个世道,她不知道一个陌生人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更不要说一个疯子了。 但赵悬还是翻出了自己的衣服,那是一件干净的棉里衬,将衣服扯成了几根布条。她对疯子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布条,又指了指她的腿,说:“包扎。” 这一次她确定疯子是听懂了,因为她看到疯子很乖顺地伸出了自己的伤腿。 但赵悬还是将她的双手重新给捆了起来,疯子没有反抗。赵悬用烧开的凉水给疯子冲洗了伤口,再用布条给她的伤处包扎起来。 她没有消炎药,能做的只有拿出最干净的布包裹住伤口,能不能好还看疯子自己了。 之后赵悬还想查看一下她的头,但她的头上全是纠结着的头发,那些头发像一个巨大的鸟巢罩在她头上,又密又臭,要想看她头上有没有流血就必须先把她的头发给剪了,哪知她看赵悬拿着剪刀走向自己,就开始怕极了一样嚎叫起来,双手疯狂扯着绳子,见此赵悬只能作罢。 将剪刀收进背包里,赵悬起所有行李,她把绑着疯子双手的绳子解了,对她说:“你走吧。” 这次疯子没有听懂,因为直到赵悬出门了,她还傻傻地愣在原地,直到楼道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疯子才突然站起来,扒着楼梯扶手上往下看,一边大力拍着栏杆一边冲赵悬喊:“等……等!” 赵悬抬头,看见疯子半个身子都伸了出来,手里举着个明晃晃的东西朝她挥着。 她的舌头很大,说出来的字眼很模糊,但赵悬似乎听懂了,她在叫自己等一下,并且要把手里的东西交给自己。 ——那是一串钥匙。 在赵悬愣神的功夫,疯子已经追了下来,她举着这串钥匙,捏着其中一柄对她说:“人民路。”接着又换了一把钥匙,指着它说:“熙春路。”接着又一连换了数把,一连又念了几个街名,有的名字还是重复的。 这时赵悬才反应过来,这个疯子念叨着的,是太平镇上一个个地名。 第53章 水果罐头 天已经彻底黑了。 赵悬觉得自己疯了。 没有疯,她怎么会跟随着一个疯子走街串巷,任由这个疯子带她走进了一栋栋陌生的住宅楼中? 这是人民路上的一栋破旧居民楼,楼里几乎没有物资了,每家每户的门基本都是洞开的,看样子是哪伙幸存者在这里很仔细地扫荡过。其中一层的楼梯间里还横着三具骸骨,地上的灰尘很厚,但依稀可见黑色的喷溅状血迹,看来这里曾经发生过要命的打斗。 赵悬反握着匕首,一手提着手电筒慢慢朝里头行进着,460跟在她身后,也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赵悬不喜欢在深夜里穿行在这种陌生的居民楼里,她全身都绷得很紧,她知道太平镇里除了这个疯子应该没有别人了,但未知总是会带来无限恐惧,要不是还有一条狗,她绝对不会跟着过来。 疯子对这一带似乎很熟悉,楼道里是全黑的,她似乎心情很好,嘴巴里哼着什么,轻盈地跨过楼梯间的骸骨,似乎就是跨过一块大石头。她领着赵悬来到一户人家门口,这户人家大门敞开着,赵悬的手电往里头一晃,见里头一片狼藉,显然是被幸存者光顾过的地方。 疯子先走进了门,在浓重的灰尘中,找到一个还没有翻倒的沙发,坐了上去,然后对着赵悬露出傻笑。 赵悬将房子的各个地方都检查了一遍,很普通的人家,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因为没有安装防盗窗,窗户几乎都被砸碎了,一波又一波地幸存者从这里进去,将里头能用的东西搜刮得一点不剩,甚至她还在一间卧室里看到了一堆熄灭了的篝火,显然很早的时候有人还在这里驻扎过。 赵悬转了一圈,看见疯子还坐在那张沙发上,她的眼神注视着本该放电视,现在却是光秃秃一片墙的地方。 她似乎是在看电视,像在家一样。那模样乍一眼看过去还透着些许诡异。 赵悬心中突然灵光乍现,她拿出疯子塞给她的那串钥匙,随即拿出一把钥匙,朝这户人家的大门走去——在她试到第六把钥匙的时候,她听见寂静中传来的“啪嗒”一声,钥匙竟可以拧动门锁。 赵悬又折回了之前睡觉的那套房子里。 在赵悬折返的时候,疯子也无声地跟了上来。 赵悬将自己的睡袋又拿出来,摊回了卫生间里,其余的物品依旧很规矩地摆放在浴缸以及置物架上,疯子就抱着膝盖,靠着之前绑着她的那根柱子前,伸长脑袋朝赵悬这边好奇地看。 460朝她吠了几声,她就吓得把头缩了回去。 赵悬发现这个疯子在平静的时候是可以听懂自己说的话的,比如简单的吃饭,和“嘘——”,发现赵悬这里有好吃的东西后,疯子很听她的话了,比如她知道赵悬在煮饭时她应该安静地在一旁等着,不要动,最好像是被绑在柱子上那样不要动。 在她的因果体系里,或许自己是保持被绑在柱子上的姿势,才可以得到赵悬手里的好吃的。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天亮了,赵悬等于又熬了一个大夜,她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她打算吃点东西后睡一觉,补充了精神再出门,不然她很可能在搬运物资的过程中猝死。煮好的汤饭她分成了三份,两人一狗各一份,赵悬还用剪子给疯子的碗里剪了几段腌藠头和辣白菜。 吃完饭后赵悬带着460在卫生间里睡,而疯子则独自窝在客厅里。这个疯子是会开门的,所以赵悬反锁了卫生间的门,有狗在身旁,她并不担心晚上疯子会袭击自己。 这一觉很平静。 赵悬没有睡很长时间,早上她醒来,背上工具,带着疯子和狗出门了。赵悬指着那一大串钥匙中的一个,朝疯子晃了晃,这个疯子就会想一下,然后傻笑着带着赵悬去找钥匙对应着的房子。 太平镇被太多人搜刮过了,房子基本是空的,有的甚至墙都倒塌了,但疯子似乎对这些房子很熟悉,每到一处,她都会坐在里面好一会儿,基本都是坐在客厅的位置,眼睛盯着前方,像是在看电视。 当赵悬搜寻完毕,她又会很自觉地跟上来。 在搜寻到第五处房屋时,赵悬发现是一处完好的屋子,起码门是完整反锁着的。 将钥匙插进锁口内,就听“啪嗒”一声,一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赵悬赶赶紧戴上口罩。 门开了。 这确实是一个没有被人入侵的一户人家,太平镇的人口不少,但这种完好的人家不多了,一般这种人家都有着优质的防盗门窗,或是处于高层。 这户人家是太平镇内少有的高层住宅,并且不知道为何,这户人家在这样高的地方还做上了十分坚固的防盗网。 明明是多此一举,但却保护着这套房子直到现在。 屋子里没有尸体,所有东西都放置在原位,茶几上的茶盘里甚至还放置着几个茶杯,里头的水已经干了,但显然这户人家在离开之前,还坐在这里喝过茶。 冰箱里的东西早就烂透了,一打就是一股巨臭,赵悬赶紧又闭上了。 这种长期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到处都是霉菌,特别是冰箱里,霉菌吸进肺里是要生病的。赵悬将房子的窗户都打开了,想先通一下气。 厨房里的东西都烂得差不多了,大米板结成了块,调料也发霉了。赵悬找到了一瓶没有开封的酱油和一桶油,她拿到光亮处晃了晃,看见里头漂浮着的黑色霉菌,又放了回去。 这也是户大房子,一共四房两厅两卫,赵悬很有耐心地每个地方搜过去,竟然还发现了一间储藏室。 厨房是向阳的,储藏室则是背阴的,里头不大,储藏着一些工具,以及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物。 工具中有小斧头,各种型号的老虎钳,还有螺丝刀。最底下的置物架上还放着手冲咖啡全套装备、烧烤架、家用榨油机等一些大东西。这些东西都是崭新的,想来这户人家也是刚刚装修好住进来的,这些新购置的东西还来不及派上用场。 赵悬拿起手摇磨豆机,左右翻看了一下,心想这东西是不是可以磨豆浆,或者磨些花生之类的东西做擂茶吃?手摇起来总比用她那方小石磨要省力吧?这样想着,她觉得这家连手摇磨豆机都有,家用磨粉机大概也有?于是她又翻找了一会儿,果然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家用磨粉机,但是需要通电,咬了咬牙,她还是决定带走这个小小的家用磨粉机,手摇磨豆机不重,她干脆也带上了。 能找到榨油机这种东西也是赵悬没想到的,之前路安和她还商量过要找这种东西用来榨花生油,手榨花生油的出油量太低了,因此他们的花生一直放着没动,就想着来太平镇找一找榨油机,毗邻多个农村的太平镇上一定会有榨油机的,但他们想到的一直是商用榨油机,这种东西在一些店铺里应该还有。赵悬没想到在这里会找到家用的,家用的也需要接电,但重量比较商用的会轻很多,还小巧,放在家里随时可以用,赵悬打算一定要带走它。 除了各种齐全的小家电外,储存室里还有大打卫生纸、湿纸巾、卫生巾。湿纸巾不能用了,但卫生纸和卫生巾是完好的。赵悬和路安使用卫生纸都很省,它和塑料一样,用一点少一点,赵悬可不喜欢硬纸张拉屁股的感觉。 除了这些纸张外,还有一些消毒液、洗衣液、洗洁精,甚至还有几块硫磺肥皂。 储藏室里干燥,没有阳光直射,因此这些东西保存得很好。 赵悬一脸喜滋滋地往外头搬东西。 除了这些生活必需品,她还在客厅的橱柜里发现了一溜酒,奶粉和好多水果罐头。 太平镇的人装修审美都很相似,喜欢在餐厅与客厅之间搭一个玄关,上方做置物架,下方做橱柜,橱柜里通常放有酒或者零食等食物。 白酒只要没有破裂漏气都是可以喝的,赵悬喜欢用白酒来腌肉,必要的时候还可以用白酒来消毒。奶粉是早就过期了的,她用匕首划开,发现里头结了块,不能喝了。 她有些可惜,又一一将那些水果罐头拿出来,往外拿时,就见有灼灼的目光朝自己这边看来——疯子和460正蹲在自己身后,认真地看着自己往外摆的水果罐头。 赵悬和他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撬开了一个黄桃罐头。 罐头打开的瞬间,甜腻的果香味飘了出来,里头的汁水澄澈,黄桃肉看着丝滑香甜,赵悬揭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发现并没有变味,又挑了一块果肉放进嘴里,冰凉而糯的口感,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确定没有变质后,赵悬才递给了疯子:“喏,吃吧。”然后又拧开了一罐,同是尝了尝,确定可以吃了才摆在了460面前。 赵悬数了数,一共二十三个水果罐头,有橘子、黄桃、菠萝以及什锦罐头,另外还有几个鱼罐头和午餐肉罐头。她扭头看了一眼吃得正欢的一人一狗,转身从卧室找出了一个还算结实的帆布斜跨包,给疯子套上了。 疯子乖乖地让赵悬给她套。 赵悬拿出了几个罐头,水果罐头居多,她将罐头塞进斜挎包里。 “见者有份。”她这样说。 她不确定疯子会不会自己开罐头,但她好像是知道什么东西可以吃,什么东西不能吃的,所以赵悬给她分了很多水果罐头,这样透过玻璃罐子看过去,她会知道这里头的东西可以吃,就会想办法打开来吃。 至于这脆弱的玻璃罐子可以在疯子的背包里保存多久,就不得而知了。 收拾完了这些酒和罐头,赵悬又陆续找到了一罐未开封的蜂蜜和几罐糖。 另外这家主卧里还有一个很大的衣帽间,里头的衣服和被褥保存得还很完好,大概是新家的缘故,一些枕头被子什么还没拆封,赵悬挑了一些新的,找了几个大的防尘袋装好。 这家的物资很丰富,赵悬很贪心,将可以用的东西打包成两大份,一些急用的,比如食物和生活用品她打算这次带走,另外不急用的,被子、衣服和雨鞋之类的就塞进了储物间,有机会的话她和路安一起回来拿。原本就放在储物间的小斧子一类的工具路安应该很喜欢,他需要的话下次也可以过来拿。 赵悬甚至在衣柜的深处发现一个钉死在墙面上的小型保险柜,里面应该放着一些珠宝。赵悬对于这些已经完全没用的珠宝没有兴趣,扫了一眼后又开始搜索起自己想要的衣服来。 在退出这户人家时,她偷偷将这户人家的钥匙给解了下来,藏进了自己口袋里。 她反锁了门,私心将这里作为了一个安全的囤货据点。 之后又是几户被搜刮一空的人家,赵悬零零散散地找到些东西,如果找到吃的,她都会分给疯子一些。 到下午的时候,两人一狗进入了一家相对完好的房子里。 这明显是一对老人住着的小房子,两室一厅。赵悬判断是老人住在这里的原因是这里的家具,包括冰箱和电视上都盖着白色的蕾丝布,靠着沙发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大大的十字绣,上面绣着家和万事兴几个大字。 在电视机旁边的置物架上还盖着一张全家福,赵悬扶起全家福,擦去上头的灰尘,看着里头十几个笑容洋溢的陌生人,突然怔了怔,她回头,看向客厅里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疯子。 哦,赵悬突然就懂了。 这全家福里有一个笑得很幸福的女人,有着两个小酒窝——即便外表已经大变样了,赵悬还能依稀从轮廓里看出来,这个疯子就是照片上的女人。她抱着一个小孩,身前站着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在她身边站着的男人和两个孩子很像,或许就是她的丈夫。 ——这个家,是她亲人的家,也许就是她父母的家。 她保管着一大串钥匙,她可以精准地寻找到钥匙所匹配的房子,是不是说明这些房子的主人,都来自于这张全家福里? 这些都是她亲人的房子,不知道出于怎样的缘故,她看管着这些她至亲之人的房子。 赵悬给了她一碗热腾腾的汤泡饭,她觉得赵悬是好人,所以领着赵悬来自己的亲朋好友家里做客? 或许不单单是因为一碗汤泡饭,还有去年他们给她的两块梅干菜烤饼。 这个疯子觉得能给自己食物的人就是好人,所以才在发现赵悬的行踪后,偷偷尾随着她。 猜到这里赵悬叹了一口气。 她将全家福放回原来的地方,起身继续寻找着物资。她知道这是疯子亲人的房屋,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亲人估计都回不来了。 这套小屋里可寻找到的东西不多,老人总是很节省的,好吃的好用的总会让他们存放到临期,所以这屋子里的东西不是已经彻底过期无法使用,就是被幸存者们搜刮走了。 这屋子没有老人的尸体,在次卧里,却躺着一具年轻人的骸骨。 这显然是将这里作为临时驻扎点的一个幸存者的尸体,因为赵悬看见他身边还放着睡袋以及一个大得出奇的帆布背包。 这人身上穿着时髦的冲锋衣和登山鞋,是以一种蜷缩,且四肢扭曲的模样死在一个角落里的。 这是一个死于大疾病的人,即便他收拾妥当逃了出来,还是没有逃脱被传染的命运。 赵悬不敢动这具尸体,她将大背包拖了出来,然后迅速关上了次卧的门。 她想,这样一个装备齐全的人,背包里应该有不少可以用的东西,但当赵悬打开大背包时,才觉得自己的眼睛从今天开始才算开了张。 背包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手办、公仔和游戏卡! 每一个手办都被防震薄膜包得结结实实,赵悬拆开来时它们的颜色甚至如新,在背包的夹层里还掏出了一柄被小包保护完好的红蓝机。而一些生存必需品只占到背包里很小的一部分,赵悬翻了翻,剩下的东西她并不是非常需要的。 这让赵悬想起末世最初的一帮人,有的人逃亡时箱子带得巨大,但里面全是不方便行动的短裙、高跟鞋。有的人则是带着一箱重得要死的珠宝首饰。还有人带着满满一箱现钞。甚至有打工人带着一沓报表,即便是没有未来的逃亡生活,他还想着要将手头上的工作做完。 这些人也并不是蠢,他们只是对大疾病抱有太乐观的态度。城市秩序没了,他们带上自己心爱的东西,认为出去熬几天,等生活又恢复了,他们就又可以回来了。 生于安乐的人们,很多并不会思危。 而那个死于次卧的小伙子,是带上了自己的“老婆”们进行逃亡的,每一个“老婆”他都是无差别的爱,所以就全部带上了。 赵悬将这些精致的“老婆”们又放回大背包里,红蓝机和一溜的游戏卡则被她放在手里左右翻动着。 不知道这东西充上电后还可不可以玩? 留下红蓝机,赵悬又将大背包扔回次卧,并再次关上了门。 她往大背包里塞了半罐糖,她意思是自己用糖和这具骸骨交换了红蓝机。 赵悬有很多糖,换掉半罐她觉得不亏。也不能白手就拿走背包里的东西,她总感觉属性为二次元的骸骨执念很深,不拿自己的东西换它的红蓝机,赵悬会有一种脊背发凉的感觉。 两人一狗在外头晃荡了整整一天,临近傍晚时,赵悬按照顺序抽出了一柄钥匙,于是疯子带着她来到了一处她很熟悉的大楼前。 这是吉光仓库旁边的居民区,顶楼都是复试结构,赵悬和路安在其中一家搜索过物资,并安置了里头的三具骸骨,而就在昨天,赵悬又一次进入这户人家,淘走了几个玩具。 今天,她和疯子以及460,又站在了这家门口。 赵悬用钥匙拧开了门。昨天她还是冒着风险从顶楼吊下来,往窗口进来的,今天竟然能从大门堂堂正正地走进去,赵悬感觉有些奇妙。 里头的布置依旧。 赵悬和路安搜索物资时很小心,尽量不会去破坏里头的东西,不需要就放回原位。路安说他们是生活所迫来搜寻物资的,不是反社会破坏狂,不管这家主人今后会不会回来,都不要进行破坏性搜索。 破坏欲是大洪水,不截留疏导的话,就会冲垮一个人的人性和理智。 然而在赵悬开门后,本来乖顺的疯子看着屋里的一切,突然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嚎叫! “啊啊啊啊啊!”她嗷嗷叫着,用力扯着自己的头发,赵悬眼见着她扯下一大把发根带血的头发! 460毛发立起,狂吠着挡在赵悬面前,但那个疯子并没有攻击赵悬,她大嚎着瘫倒在地上,嘴里喃喃念着“宝啊……我的宝啊”等字眼。 赵悬看到有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 她很痛苦,但她被困在这具已经丧失了神志的身体里,无法表达。 赵悬想用绳子将她先捆起来,哪里知道疯子一看见绳子就怕极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呜呜大叫着跑下楼去。 她哭着,像一只野兽,嘶哑的哭声回荡在空旷的太平镇里,她很快就跑进残垣中不见了,哭声却一波一波地回荡过来,很久才散去。 赵悬对突然而来一切有些不知所措,很久之后她才又回望了一眼这套房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赵悬又回到了原先的驻扎点里,她虚掩着大门,直到半夜,也没见疯子回来。 赵悬的心情很复杂,她知道就算疯子回来了她也不能做什么,她不会治病,更不可能会带疯子走。 所以自己等在这里又是为什么呢? 夜色很沉,外头没有一点声音,赵悬搂着460在卫生间里靠着墙坐了很久,最终她决定收拾东西回家。 她要趁着夜色赶路。 她卷起了睡袋,收起了自己的小炉子和锅子。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被她装进了一个厚牛皮袋里,里头有剪刀、调羹之类的东西。她将狗狗送给她的那块小镜子也带来了,这个镜子很轻巧,可以用于查看拐角那头的情况,现在这块镜子被它架在了卫生间门口的墙角下,镜子的角度正朝房子大门的方向,赵悬没有关门,要是疯子回来了,在卫生间静坐着的赵悬可以通过镜子第一时间知道,只是门一直都虚掩着没动。 赵悬将所有的锅巴和腌菜都留了下来,还有今天搜罗过来几罐糖,这些东西都放在疯子一直待着的柱子下,和疯子用过的那个空碗放在了一起,想了想,她又添上了两个水果罐头。 如果疯子再回来,她会发现这些食物的。 先前她和路安存储在这里的物资已经被搬到了三轮车上,加上今天收集而来的,小小的一辆三轮后斗堆得前所未有的高。 最重的榨油机放在最下头,食物以及酒水被衣服包裹着也放在底层,中间放着肥皂一类的洗涤用品,最上头就是一卷卷的纸。用薄膜将所有的东西都罩起来,然后用绳子牢牢固定住,做完这一切后轮胎也被压得瘪了下去。 一些应急的东西还有红蓝机被赵悬背着,至于匕首、斧头和手电筒就挂在车头,以便随手拿起来使。 做完这一切后,赵悬戴上帽子和手套,整装出发。 460下意识地想跳上后斗,发现上头竟然没有它定点容身之所,很不高兴地汪汪两声,跟在三轮车后。 赵悬骑得并不快,轮子在地上撵出了两条深痕。 她的计划里并没有想要载这么多东西回家,但贪心战胜了理智,她喘着粗气,启程回家。 疯子的事情并没有在赵悬心里停留太久,在离开太平镇后,她归心似箭,途中饿了就躲进路边的高草里休息一下。因为食物留给了疯子,所以她只能开一个罐头来吃。天气还没有回暖,夜里的罐头被冻得很凉,她喝一口糖水就被凉得打了一个颤儿,耐着凉吃了两口,又分了460两块水果,赵悬拧好盖子,将剩下的半罐水果罐头揣进背包里,继续赶路。 高糖的水果罐头很好地补充了能量,赵悬一路披星戴月,终于安全地回到了家。 第54章 芋子包 赵悬偷跑去太平镇的事情还是被姚家人知道了——狗狗带回去的玩具和油画棒那样显眼,瞎子才看不出真相。 于是章小禾特地到赵悬家把她数落了一番,再之后章小禾就隔三差五地来看一眼赵悬,怕她又作什么妖。 对于狗狗暴露自己去往太平镇这一事情,赵悬表示非常失望,但她又不能对狗狗大力谴责——狗狗送给那扇夹有自己自画像的小镜子,被她忘在了太平镇里。 赵悬觉得他俩两不相欠,恩怨一笔勾销。 于是在接下来没有路安的日子里,赵悬一个人过得安分多了。 从太平镇带回来的物资给了她极大的满足感,她喜滋滋地将这些东西收整好,连晚上睡觉都是带着笑。 她还带回了十几斤食盐,短时间不要腌肉腌菜的话,这些食盐足够她吃几年了。 那柄带回来的红蓝机意外地可以充进电,但赵悬这段时间没有玩,而是充好电,确定可以使用后又很好地放起来。 家用榨油机也可以用,但磨粉机连上电后却没有反应,也不知道坏在了哪里。 春天来了,她要开始整田,准备今年的春耕了。 这次只有赵悬一个人,所以她很早就开始整田了。水田这边是需要除杂草,平整土地的。水田的土地平整性很重要,这意味着水放进田里后,每一株稻子都可以平等地浸到水,不会有的干了,也不会有的被泡坏。 老刀在离开前嘱咐赵悬也帮着整出四亩稻田的事情她也没忘。她选择了临近自家稻田的几块荒田。 开荒是件辛苦的事情,赵悬穿着雨鞋,扛着锄头迈进田里,里头杂草丛生什么都有,有的田没水太过,都成了一个浅滩了,她还需要先将出水口疏通,放了水,再慢慢清理里头的东西。 放过水的荒田无疑是肥沃的,里头积攒着厚厚的黑泥。里头长着的杂草一一被赵悬清除,有的杂草根系发达,要锄得很深才能挖走,然而野草生生不息,挖走还没几天,又可以在原地发现嫩绿的新苗。 将荒田里的石子杂草都清除后,依旧是整平土地,将田垄夯实规整,至于山坡那边的旱田就是松土和除草。赵悬通常是下午去整田,上午她需要喂猪,还需要打理一下菜园子。 连下了几天小雨,本来有些回暖的天气又阴沉了下来,如果赵悬起得早,就会跨个背篓去村外头的树林里找菇。 松毛菇这会儿已经长出来了,这是一种喜欢在湿寒环境下生长的菇,一般都长在落松下头,落杉下也会生,一般找到的时候就是大片大片的。赵悬一个人吃不了很多,通常就是采下一点来炒菜吃,这种菇棕黄色的,触手冰凉滑腻,可以放些姜片和辣椒炒来吃,但连着吃两天赵悬就开始拉肚子,这种菇性凉,不适合连着吃。 于是赵悬不打算再吃菇了,这段时间农活重了起来,每天锄地都叫她腰酸背痛,根本不想做饭,后来她挤出半天时间特意做了两盆肉丸子和芋子包来充当饭食。 芋子包的外皮是用蒸熟的芋头与地瓜粉和成的,包入肉馅后捏成小圆球,可以蒸,也可以煮来吃。做这种东西挺复杂,因为还要揉面,赵悬不擅长揉面,刚开始做时外皮做得又硬又厚。她是一边蒸一边包的,芋子包外形不一,有的是包成水饺状,有的是水滴状,更简单的就是圆球型的了。 赵悬就是包成圆球型的,包入肉馅后,将一个个乒乓球大小的芋子包码入蒸屉去蒸,蒸熟后外皮会由粉白色变为淡淡的紫红色,就像一个个磨砂玻璃球。 赵悬做了两种馅儿,一个是香菇肉末馅,一个芥菜鸡蛋馅,两种内馅儿两种颜色。做到后来赵悬手熟了,再捏出来的芋子包就十分剔透可爱了。 手生时做的那批皮厚的芋子包全给赵悬蒸了,这外皮是由芋头和地瓜粉做成的,可以当主食吃,将蒸熟后的芋子包放进冰箱里急冻,要吃时拿出来再蒸一下就可以吃了,蘸醋蘸辣椒都可以。而后边那批熟练后做的皮薄馅大的芋子包没有蒸,赵悬决定也冻起来,以后用来下粉条吃。只需一个炉子,几个芋子包,一小把粉条,再加几片青菜叶就能成一顿饭,省去了她天天起灶生火的繁琐工序。 由于赵悬对量的把控不稳,又余下了一些肉馅来,她干脆就团成了肉丸子,算了算时间,她可以丸子粉丝汤和蒸芋包交替着吃,能撑到路安回来。 狗狗依旧每天来帮忙,虽然赵悬已经拒绝了很多次,但这孩子认死理,赵悬说不动了,就时常会给他做小点心。做好芋子包后,她用饭盒装了一些生的叫狗狗带回去,自己另外又煮了一碗给他尝尝。 南方的初春,当狗狗带着一身寒意,一大早赶到赵悬家时,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芋子包那是再舒服不过了。 赵悬想起末世前的冬天,她最喜欢的早饭就是一碗滚烫的鱼丸汤。这个临海的南边省份有很多这种丸状的食物,除了漂亮的芋子包外,还有用鱼肉做出的各种丸子和鱼饼,蒸来吃煮来吃都很鲜甜。只可惜很多鱼丸子鱼饼的做法她都不知道,最普通的包馅鱼丸子她倒是见人做过,丸子外皮是用鱼泥添加面粉做成的,还是添加其他什么粉做的,她已经忘了。 回家之后的日子过得那样乏善可陈,赵悬上午喂猪喂鸡,洗衣服晒衣服,顺道整理一下菜园子,下午就是整田。太阳落山前她一定会回家,反锁上所有的门窗后早早入睡,日日周而复始。 一天中大多数的时间里她都是一个人,虽然有460一直陪伴着她,但她总会稍感寂寞。赵悬觉得有些怪,以前路安还在,她和路安的话其实也不多,刚来这里时要干农活儿太多了,他俩不可能天天腻歪在一起,因此除了吃饭睡觉的时候,他们多数都是沉默地干着活儿,甚至后来他们已经开始分道干活去了。 可明明话都是说得一样少,她就感觉到很寂寞。每天回家也没有什么期待了,因为村子高处那栋属于他们的房子,在没有路安的情况下也只是一栋冰冷冷的房子,并不能称作她的家。 随着路安归期的临近,赵悬做了几次噩梦,倒也不是梦见路安遭遇不测,而是梦见末世后那段最无助时期的事情,有的事情和人在梦境更加扭曲且毫无逻辑。赵悬有时哭醒,有时大喊着坐起来,那时候她下意识地去抱身边的人,但身边一片冰凉让她瞬间反应过来路安不在这里。 这时候赵悬也会想万一路安不回来了怎么办,但往往一想到这里赵悬就尽力将这个无聊的想法甩出去。 白天心里难受时,赵悬就去干活,累了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十几亩的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情况下终于整好了,接下来赵悬开始施肥,这一步很关键。他们留下的稻种是自己去年种下的,这些自留种的产量肯定不如商品种子稳定,所以施肥和除虫就变得异常关键,这两样做得好了,产量能增一点是一点。 往常这个活都是路安来干的。 肥是猪屎鸡屎发酵而来的,因为是自然发酵的,难免还是有些味道,赵悬本来就不大会用扁担,一路上摇摇晃晃地将肥担到田埂上,接着是拿着长瓢撒肥,一边撒,她一边干呕。 她的肩膀不能吃重,这导致了她每次并不能担很多肥,所以她来往的次数就增加了,时至今日长时间的走路对于赵悬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就是这施肥纯属精神伤害,施肥的这几天里她都感觉自己被腌入味了,衣服鞋袜哪哪都是屎味,甚至连想起这种味道她都要呕几声。 到这里赵悬才由衷地佩服起路安,他施肥时那叫一个风轻云淡。 痛苦的施肥结束后便是给旱地撒上草木灰,地瓜和土豆有了草木灰就会长得很好。草木灰是由玉米杆和稻草烧成的,这个冬天里已经储存了不少,赵悬只需小蚂蚁搬家一样,一趟趟地将草木灰运上旱田里撒上就行。 这时候姚家人也开始翻田了,他们今年也想种二季稻,姚家只有姚远一个强劳力种田,但他一般一翻田就是一整天,综合下来姚家虽然开田的时间晚,但速度比赵悬要快得多。期间姚远询问过赵悬是否需要帮忙,赵悬当然拒绝,连种自己吃的粮食都要他人来帮忙,她可真是太没用了。再说了,狗狗每天都来帮自己捞猪草,章小禾也时不时给自己送吃的,她要再求着姚远给自己翻田,她脸皮可就太厚了。 虽然困难重重,但赵悬好歹是完成了开荒、整田、施肥等一系列任务,做完这一切后她没有停下,接下来,要准备育秧了。 赵悬想好了,即便路安不能按时回来,她一个人再苦再累也不可以耽误农时——她一个人也可以照顾他们的房子、家畜和农田。 第55章 咸肉汆蛋 在离去一个半月后,路安和老刀终于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是深夜,赵悬睡得很沉,听见460在叫,连着“啪啪”敲门声传来。她突然就清醒过来,连灯都不敢开,拿起枕头边的匕首走向窗口探查情况,然后马上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老刀锣一样闪亮的嗓门:“赵悬!赵悬!还在睡吗?我们回来啦!”接着她又听到路安的声音在喊:“悬悬,开门!” 心头突然炸开了一朵花一样,来不及穿鞋,赵悬只套着单薄的睡衣就冲下了楼。 走到院子大门前时,460已经摇着尾巴很兴奋地等在门口了。也许这几天太累了,赵悬睡得很沉,所以她也不知道路安他们叫了多久的门,这时候门外的路安和老刀正在商量着要不要翻墙进去。 正说着,就见大门猛然被打开,赵悬小小的身影窜了出来,一把挂在了路安的身上! “路安!”她欣喜地大喊着,她感受到路安身上带着冰凉水汽,以及一股长时间没有洗澡的……臭味! 她马上从他身上跳了下来。 门外的路安和老刀全手全脚地回来了,他们没有受伤,只是都瘦了一些。他们身后停着两辆三轮车,其中一辆车头上安着一个太阳能手电筒,手电还没有关,正巧投射在路安那高高瘦瘦的背面,他的头发长了一些,嘴唇裂开,挂着死皮,他似乎知道自己身上不干净,见到赵悬从自己身上跳下来后想回抱住她,但他又忍住了。他对着她笑,接着又看到赵悬的单薄的衣服和赤脚:“怎么光着脚就走出来啦,快去穿鞋!” 这时候老刀上来,捞住了路安的肩膀:“就别在门口聊啦,走走走,先进屋去,这门口怪冷的!” 说着老刀就拉着路安走了进去,摸索着先开了灯。 昏黄的光霎时填满这方干净的小小客厅,赵悬看着他们脱帽子脱手套的身影,突然感觉自己的家又回来了。 赵悬回屋,套上一件薄棉衣,来不及穿鞋袜,她只套了一双棉拖鞋,卷起袖子来,她来到厨房,生火烧水。 两个男人脱去了碍于行动的厚手套,解了护膝,然后将两辆三轮推了进来,随后锁上了院门。 两辆三轮所载的货物明显没有出发时带去的那样多,重量看起来也轻了不少,赵悬现在还没有心思去管他们换回了什么,她抽了几条干净的毛巾,将烧好的水舀出一桶,另外又打了一桶凉水,推着两人去洗澡,老刀将毛巾搭在肩上,笑嘻嘻地先去洗了,赵悬继续烧水,路安就坐在灶前帮着看火。 他们将近两个月没见了,再见的时候却又像之前的日子那样,心照不宣地各自干着活儿,只不过路安频繁地抬起头来去看赵悬,看她挽着袖子在灶台上忙碌的身影时,他就不知为什么笑起来。 水还在灶台上烧着,赵悬问他饿不饿,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四处看了下,从墙角靠着的背篓里掏出几颗已经蔫巴了的青菜和辣椒来。 “你等着,我去拿点肉和鸡蛋来。”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去冰箱里拿肉。这段时间里鸡蛋她没怎么吃,因此都攒着,六只鸡里只有两只成年小母鸡,因此一个多月来她只攒了十几颗蛋,她将蛋都拿了出来。 水已经烧好了,都舀了出来,准备留给路安去洗澡。然后米下锅,开始捞米饭,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赵悬想着干脆焖好一天的饭得了,路安他们不在家,她已经很久没有焖米饭了。 路安问:“悬悬,你这几个月过得好不好?” 赵悬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回答:“就那样呗,我把田都整好了,苗也育上了,我厉害吧?”她语气中有些小得意。 “厉害。”路安很给面子地夸赞她。 赵悬问:“那你和老刀这一路上过得怎么样?” “也挺好,”路安回答,“来回的路上有你准备的粮,我一点都没瘦。” 赵悬其实看得出来,路安瘦了好些,毕竟是将近两个月的风餐露宿,但她没有点破,她知道路安的性格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路安又说:“我还给你带了很多好东西,待会儿给你看。” “好。”赵悬笑嘻嘻地点头。 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老刀已经洗完了澡,赵悬于是催促路安也赶紧去洗一洗。 饭还在锅里煮着,还需要一段时间才可以捞起来焖上,赵悬于是从仓库里翻出了晒过的被子和枕头,要给他们换被褥。 老刀的小床铺由他自己重新铺,一边铺他还一边感叹:“哎呀,由奢入俭难啊,睡惯了我这小铺盖,在外头睡地板时可难受了,还是这床软啊!” 赵悬则将路安的被子重新铺在了自己边上,刚刚晒过的被子还带着太阳香,赵悬将脸埋进被子里,拱了拱,莫名觉得高兴。 铺完了床,饭也煮开了,捞起一大半的米饭放进陶锅里,架在炉子上用炭火继续焖成干饭,锅中剩下的就是醇香的米汤了。 捞出两大碗米汤先给他们填肚子,她则重新刷了锅,准备炒一些菜。 五六个鸡蛋下锅,大火快速炒成形后倒入开水,然后将一大块已经过水并且切成小丁的咸肉倒进去一起大火煮开,咸肉自带咸味,也不需要再放什么调味料了,锅里的汤汁很快变为白色,赵悬等汤汁沸腾,翻拌几下,让鸡蛋吸饱咸香味后,撒点蒜叶丝就出锅了。 这是一碟分量够重的咸肉汆蛋,赵悬特意选了一个大碗装上,才一装盘,老刀闻着味道就过来了.“哟!”他眼睛都发光了,“这菜好!” 咸肉和鸡蛋都是鲜味很浓的食物,半汤半菜的形式在寒冷的夜里吃起来正正好,既能满足味蕾又可以温暖肠胃。 赵悬的拿手的菜不多,这就是一种。这一大碗咸肉汆蛋如果有时间的话还可以放些青菜叶,完全可以当成一口烫锅来吃——她做菜的主旨就是一菜抵万菜,一顿饭只需配一个菜,连碗都可以少刷几个。 老刀大概是饿狠了,此刻他正蹲在厅子前的台阶上,嗦着那碗用来填肚子的白粥,见赵悬端着菜走出来,他口齿不清地说:“你去睡吧,其他的我和路安来收拾。本来我们计划是明天早上才到村里的,路安那小子像打了鸡血一样偏不,要加速赶回来,我跟在后边轮子都要冒火星子了……你们年轻人的爱情我真不懂,你看,现在早回来了有啥用?你还没得睡觉。” 赵悬将香喷喷的一大盆菜端上桌,打了个呵欠:“那我去睡了啊!你们记得吃完刷碗,不然要引老鼠过来了,还有那饭还要再等一下,你有空还可以烫个蔬菜,小青菜就放在厨房的篓子里。” “去吧去吧。”老刀朝她挥手。 赵悬迷迷糊糊地上楼又睡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期间有几次赵悬被楼下的声音吵醒了,两个男人下手没轻没重的,无论是搬运东西还是收拾碗筷,都能在不经意间发出巨大声响。她眼皮都没有抬,翻个身继续睡去。 这段时间繁重的农活让她体力透支得厉害,已经不想再去管那些杂事了。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上来了,那是路安,她早熟悉了路安的气息。 路安很想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但神奇的是他明明已经那样小心了,却不知道压到哪根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动,赵悬又醒了,在她翻身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 路安的手摸过她的头发和脸颊,然后摸到了她突出的肋骨上,轻轻叹了一口气:“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悬没有回答,她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窝在路安怀里睡着了。 这一觉无梦。 赵悬睡了长长的一觉,她的心因路安的回归而彻底放松下来,醒来时她发现路安还在自己身边安静地睡着.清晨有些冷,她拱了拱,拱进了路安被窝里,和他紧紧挨着,然后又睡了过去。 院子里很安静,想来老刀也没有醒来。 两辆满载着货物的三轮规矩地停在院子里,和赵悬的小三轮并排放着。460蜷缩在沙发里,发出熟睡时的呼噜声。帘子后睡着的老刀也是毫无动静的。 大家在这两个月来都十分疲惫。 这几日气温有所回升,晚上依旧寒冷,但白天的温度可以稳定在十几度了,太阳出来了,光线撒进院子里,然后又慢慢移向厅子里。 整个小屋都被融融光线所拥抱着,咋看下分不清这场景是西落的傍晚还是晴朗的清晨。 但不管怎样,温暖的春天终于要来了。 第56章 海盐 老刀和路安的行程并不容易。 他们的三轮不能走太崎岖的山路,行经的道路有的又因滑坡被掩埋了,有的断裂开来,遇见这种情况他们还需要绕远路。一些省道和村路的情况要好一点,因为这种道路一般都是沿地势而建,架桥穿洞的情况少,走这些道路也会更通畅,但这些路一般都是依着城市村镇而建,走这里,意味着劫道的人会多起来。 另外,大疾病并没有消失。 路安和赵悬在村子里一起生活了一年多有余,大疾病对他们来说已经很遥远了,只要不来陌生人,他们甚至有时会忘记这件事情,然而远离村子后,路安才发现大疾病依旧在传播,那些在大营地中生活的人可以得到更多便利,但被传染的风险也会增加。 这一路上老刀带着路安去见他的朋友们,有一天晚上老刀还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明天将要到达的营地,他说这那个小营地的管事和自己是多么铁的哥们,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到达那里时,发现营地已经荒废,里头一片乱象,还有随处趴在地上的尸体。 尸体都已经见了白骨,显然是死去很久了。 路安和老刀甚至不敢进入这个废弃的营地,老刀在营地外徘徊了许久,爬到高处往里头看,最终他失落地招呼路安:“我们走吧……” ——他口中那个开朗又仗义的好兄弟,在他们分别半年之后,就这么没了。 大疾病有着捉摸不定的潜伏期,它类似于狂犬病,有的人几天就发病死去,有的人则可以带着病毒活上几个月,甚至几年之久,当携带者身上的病毒爆发,同时也具备了传染性,因此一个营地往往已经建立了很久,病毒却突然从内部爆发出来,几天之后营地里的人死绝,而侥幸逃出来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是健康的还是携带者。 但人总需要活下去,他们大多数会再找一个营地住进去,等待下一次病毒爆发。 也有人意识到聚居并不是个好办法,所以离开人群去往荒凉之地独自生活,姚家人大概就是这么想的,他们甚至都不敢和路安他们定居在一个村子里,就是为了避免传染再发生。 路安在这一路上看见了很多死人,有被丢弃在路边的皑皑白骨,还有刚死不久的人,那些人被大疾病折磨得不成样子,连表情都是扭曲的,衣服上是大滩大滩呕出的血。大疾病后期,病人会失明,全身疼痛,不断呕血,直到器官衰竭死去。 路安从来不去多想这些得病之人的模样,他的亲人都是因为这个病死去的,少回想这些事情,是在保护他自己。 老刀计划着要带路安去认识的朋友中,有的人所在的营地覆灭,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有的搬离了原本的地方,也不知所踪,还有的死于一些曾经医学上容易解决的病痛:阑尾炎、肺炎、伤口感染,还有生育。 但老刀还有一些朋友和他们一样,野草一般顽强地活下来了,只是现在成熟的营地都有隔离期,不让陌生人随意进出了,所以老刀只能爬上山坡和朋友们遥遥见上一面,或者隔着厚厚的围墙说几句话,很多消息他们都是用纸张传达的,朋友们会将自己最近所得的消息传递给老刀,老刀则将路安介绍给他们。 老刀说路安是他的弟弟,如果以后他弟弟有什么困难来找他们了,他们得帮忙。围墙那头的人笑声爽朗,连连说好。 当然老刀的朋友中也有像路安一样隐居在山岭里的,只不过他们离大路太远,老刀只带着路安去往了其中一家。 那是一对姐妹,姐姐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张小圆脸看着就很和善,妹妹才十一二岁。这两姐妹住在离大路不远的山林里,她们给自己的屋子垒起了高高的土墙,土墙甚至没有门,只能靠梯子爬进去。姐妹两有一杆猎枪,靠着这杆枪她们才得以在这里活下去。 姐姐的一只手掌被砍掉了,只留下一节小臂,所以她使不了枪,又长又重的枪是给妹妹使的。 这小姑娘一直抱着枪,枪身都给她摩挲得光亮了,她不太喜欢说话,老是抿着嘴,即便看到老刀来了,她的眼睛也是亮了片刻,随后又沉默地坐回到屋子的高处,警戒着一切,像一只小警犬。 路安发现末世后的孩子都很少言,这个妹妹还有狗狗都是这样,也许是很小就经历了太多事情,这些孩子活得已经像个成人了,毕竟咋咋乎乎、天真可爱的孩子也活不到这时候。 姐姐热情地迎着他们进了屋,还做了丰盛的饭食招待他们。 此时他们离海边已经不远了,省内的土地本身不算肥沃,临近海边就更加贫瘠了,所以她们吃的主食大多是地瓜饭,就是大量地瓜搭配着一些大米蒸成的饭。豆子吃得也很多,再就是各种鱼和贝类。多出来吃不完的还可以做成鱼干和蛤蜊干。 这里冬季不如山区里冷,都不用生火取暖,穿个薄棉袄就成,就是风大,风呼呼地吹着,一天到晚没个停,因此这里的房子多数是石头房子。 老刀从姐姐那里得到了很多消息。 之前的五年因为社会崩塌,幸存下来的人大多数都很慌乱,所以打砸抢烧的事情没少发生,倒是近一年来风气好了些,也许是大部分人都安定了下来,因此贸易也繁荣了一些。 姐姐称海边盐场不仅生产盐,还集聚着那一带最大的集市,也是盐场的领头人管着的,不过盐场的人不参与集市里的买卖,他们收税:只要带着货物进盐场集市,就要抽走一成的货物。 听路安说他来自省北的山区里,姐姐就建议路安到集市后可以带点海带紫菜回去,补碘。 集市上除了有食物外,还有各种稀奇的药品,塑料制品和武器。姐妹俩的弹药也是从盐场集市上换来的,是别人自制的弹药,但还是贵得吓人。只是她们没有办法,即便吃不上饭的那几年,她们硬着头皮都要换来弹药,不然无法保护自己的安全。 姐姐事无巨细地说了很多,还讲起了她们姐妹和老刀认识的经过。 末世第一年的时候,有病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于是开始有意散播病毒,他们将自己的唾沫吐在别人身上,到后期是朝陌生人身上抹自己的血。姐姐就是那时被突然冲出来的病人给咬伤了手掌的。 那时政府已经撑不下去了,社区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通知这个片区的居民去领取一点微薄的物资,大家将自己裹得一丝不漏,纷纷推挤着走出来领取物资。 那时候这对姐妹的父母已经病逝了,姐姐担心自己出门时有人入室行窃——家里其实已经不剩什么东西了,但她担心妹妹受到伤害,于是将妹妹一起带了出来。 那个病人的第一目标其实是妹妹,但是被姐姐眼疾手快地给挡住了,他借势就咬在了姐姐的手上。 那人满嘴都是血,病毒侵蚀着他的全身,他的牙齿已经松动了,在奋力咬伤姐姐的手后,他的牙齿也脱落了几颗,但他带着满嘴的血、满足地大笑着爬开了。 那时才六岁的妹妹看着姐姐手上浅浅的伤口,害怕地放声大哭。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姐姐没救了,街道上的人即便都穿着防护服和口罩,都害怕得避开老远。 当时姐姐的心已经凉了,她看着无措的妹妹,突然大声喝住她:“蠢货!别哭了!”然后将手里好不容易领来的食物塞进妹妹的怀里:“滚!滚远点!” 妹妹被姐姐吓了一跳,平时的姐姐对她一直很温柔,她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她抱着满怀的食物止住了哭声,却不肯离开。 “姐姐,你受伤了,我帮你呼呼。”小孩子又要靠上来。 姐姐急了,她将妹妹一把推开,妹妹身子一晃,跌倒在污水洼里。 她们现在惨吗?可是这样的惨状每时每秒都在这个世界里上演着,每时都有人凄惨死去,活着的人已经失去了同情的感知力。 但这时候老刀出现了,他翻看了一下姐姐的伤口,病人那松动的牙齿并没有咬得太深,只是磕破了表皮,留下一个浅血痕。 老刀问:“你们家还有谁?” 姐姐不明所以,她抬头看着这个健壮的男人,嘴巴比思维快点,她问答:“只有我和我妹妹了。” “哦,”那个男人的声音很低,语气带着些惋惜,“那你死了,你妹妹肯定活不成了……所以你想活吗?” “想、想活。”姐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医生。 “那就好,虽然我不一定保证你能活。”男人点点头,下一秒抽出了腰间的砍刀,将姐姐的手给砍了下来! ——后来,姐姐艰难地活了下来,那个男人,也就是老刀,成为了她的救命恩人。 老刀说,当时看着满眼泪水的妹妹,像极了他要寻找的女儿,他动了恻隐之心,想去帮帮这对姐妹,他其实心里也是没把握的,要是伤口没有处理好,这个姐姐不要等到病发,就会因为失血和感染死去。 不过好在一切都熬了过来。 路安这才算明白为何姐姐这样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她甚至没有任何顾忌地就喊他们进了门,就像赵悬遇见老刀那样,见到救命恩人后她们不多加思考,就把人带进了自己的屋子,那时候她们都忘了老刀身上可能携带着致命的病毒。 ——算了,路安这样安慰自己:这起码证明了她们都是善良的人。 准备离开的时候妹妹还守在高处。 她的头发剃得很短,末世后很多女人都把头发剃短了,这样方便打理,赵悬的头发也很短,但妹妹还是小孩,所以她的模样更像一个小男孩。 老刀伸手朝她招了招:“小熊,我们要走啦!” 妹妹的小名叫小熊。 省内有给孩子取动物小名的传统:小熊、狗狗、猪猪,都是又可爱又好养活的小动物。 小熊头一撇,看向老刀,她像是大人一样和他们告别,声音淡淡的:“慢走。” 等他们走远了,老刀回头看了一眼山岭中那栋围墙高高的小屋,感叹:“这小孩才过了几年啊,那模样说她是贩白粉的武装军我都信,最早见她的时候还是个哭包呢,和我家猪猪一样。” 路安笑了笑,没有答话。 这个世道,哪里还有小孩呢。 告别了这对姐妹后,离海边盐场又更近了一步。 托了赵悬的福,他们路上吃得还算不错,罐罐鸡肉大概两天吃一罐,越往南,夜间的气温就越高一些,他们可以采到一些野菜吃,有时老刀还会打些野味,省内湖泊河流众多,钓鱼也不是难事。 路安和赵悬曾经相伴着流浪了很久,老刀更不在话下,所以以天为盖以地为床的生活对于两个男人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行进地不快,除了拜访朋友,他们还遇到过强盗土匪,好在对方人数不多,识相的就放他们过去了,不识相的被老刀一顿砍瓜切菜后也变得识相了。 一路有惊无险,他们终于到达了海边盐场。 海边聚集着很多营地,大多数营地是不能随便进出的,进出都要进行长时间的隔离,营地和营地间若相邻会划分好各自的地盘,如非必要都是在自己地盘里行动。 每个营地都像个堡垒一样筑起了高高的围墙。省内曾经有名的旅游景点圆形土楼也变成了一处大营地,古人留下的智慧那是真智慧,听说这个营地发展得很不错,百年前抵御过匪兵的土楼抵御起一帮现代流寇来也是绰绰有余。 海边盐场则是一个围绕着盐场建起的营地,说是营地,其实营地内的人都住在一艘紧挨着盐场的巨大客轮里。 这营地规模不大,但他们却有着丰厚的物资,这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武装势力建立起的营地,他们有现世少见的枪——并不是火铳猎枪那种五十年前的老旧货,而是真正的、现代化的枪械装备。 不过这个营地的主事大概人不坏,在社会崩塌最初,他们就占领了这个盐场,因为周边有风力发电设备,他们的工程师还解决了盐场和邮轮的用电,所以这个营地一直在产盐,并且盐还不贵。 盐是人生存根本,在末世五年后,活下来的人再缺盐也不会自晒海盐去吃的,自晒盐短时间可以吃,但杂质太多,吃的时间长了还是会生病,所以这便宜的盐就吸引了很多幸存者前来。 久而久之,围绕着盐场就建立起了一个集市来。 集市是依托着一座临海城池的废弃一角所建成的,占地很广,四周连上了围墙,里头的建筑还能用,一些被改造成了商铺和旅馆。 集市虽然是盐场营地的产业,但盐场并不参与买卖,他们会派人管理集市的进出和安全,在集市的围墙上都站着他们的人,揣着枪,穿着防弹衣,外罩着隔离服。 老刀对此看得很淡:“谁知道那些枪里现在还有没有子弹。” 工业都停了,子弹自然不再生产了。所以对于普通人来说,那些能自制弹药的土枪更得他们的心。 进入集市前还需要一个为期三天的隔离期,所以一般到集市交换的货物都不是什么鲜货,那些海鱼和保质期很短的一些果蔬是不会带进集市交易的,但干货有很多。 在这里,他们所带的货物都会经过很详细的检验,衣服也要脱掉检查,就怕他们将货物夹带在身体里,之后根据所带货物的重量,管理者会抽走十分之一的货物,再之后他们就可以正式进入集市了。 期间盐场的武装队伍都是远远地看着,谁都不知道大疾病会不会爆发在这里,所以盐场营地的管理者从来没有出现在集市,他们的队伍和负责集市事务的管事每九个月轮换一次班——没有错,确实是九个月,九个月后他们再隔离三个月才能回到那个作为营地的大邮轮上,这个营地用为期一年的超长轮班制来保证轮船上的人员安全。 以盐场为中点,划出了一块非常大的土地作为盐场营地的领土,一般人是进不去的,盐场营地的收成大部分来自于集市买卖的抽成,可以说这个营地是非常富足的。 集市里很热闹,就是味道不太好——进入这里的条件很苛刻,所以很多人选择在里头一待就是很多天,吃喝都在里头,综合下来集市的卫生情况堪忧,这多少劝退了一些爱干净的幸存者。 据说盐场营地的工程师正在解决这里的厕所问题,实际上集市的生活系统已经完善得很好了:集市里是有地方可以取到净水的,每个人每天都有限定的免费额度,超过了就要拿东西换,也有地方可以住,也要拿东西换。 里头还有一些长期被租下来的店铺,同样需要缴纳货物给盐场营地。 盐场营地自家贩卖的海盐就堆在集市最显眼的高处,盐的品质和末世前差不多,价格不贵,甚至可以说是亲民。那里有营地成员称量贩卖,没有重量限制,只要你能带走,买多少都行。 路安觉得这个营地首领很聪明,先用盐吸引大量幸存者前往,不要说收取一成税的利润,就是贩卖这里商铺位,以及食宿的收益都是不菲的。 并且这个营地确实很好地维护了集市的稳定——在路安他们隔离的那三天里,身带的所有东西都会被记录了下来,只要你进入集市,就有人保证你的安全,强买强卖在这里可以申请仲裁,杀人越货就更不可能发生了,并且集市以外的一大片区域都有武装小队进行巡逻,以防有人守在集市附近,做着打劫的勾当。 可以说,这个省内最大的交易集市,是一个管理严明的法内之地。 所以越来越多的幸存者来这里换取物资,特别是三五成群、两两成对的幸存者们,他们人数少,有的可能还是老弱妇孺,来这里交易,虽然舍去一成,但起码可以保证自己换到想要的东西。 老刀和路安进入这里时是带着所有物资的,三轮作为载具不会被抽成,一些用来生活的锅碗瓢盆也不会动,但如果衣服带的数量多就会被抽走十分之一,赵悬给他们准备的食物是可以支撑一个往返的,所以罐罐鸡肉等食物也被收去一些,接着是真正的货物——他们带来的干货会被详细登册,如果他们被强卖或是被偷,这都是一个凭证,然后依旧被抽走十分之一,还是质量好的那十分之一。 老刀对这个集市可就太熟悉了,他这些年为了寻找猪猪,铆足劲往人多的地方钻,这个集市他也待了很久,就是为了收集消息。 在这里他也有熟人:一个固定商铺的老板,还有几个经常出入集市的零售商人。 老刀没有领着路安去买盐,而是带着他先在集市里转了转。 集市很大,毕竟是圈了一个海滨城市的一角,不远的围墙外还有机器的轰鸣声传来,据说是要扩大集市的面积,正在造围墙呢。 真是厉害啊,路安在心里这样想,当他和赵悬还在为去那里寻找汽油而苦恼时,这边已经进行到用大型机械搞建筑了。 集市里还留有很多高楼,路线很复杂,所以进入集市时可以收到一张地图,上头标有货物分区,最大一部分是食品区,有各种粮食、肉干、鱼干、菜干还有一些新鲜水果,当然在冬季新鲜水果会少一点,但果干和自制的罐头有不少,另外还有末世前的压缩饼干、军用罐头、奶粉、糖果之类的工业商品,自制的糕点也不少,比如云片糕,虽然是自制的,但可以放很久,这些东西卖得就比较贵了。 和食品区紧挨着的是调料区,很多都是自己制作的,有酱油、麻油、辣椒酱等,这个片区打扫得很干净,走进这里还有一股香料味。 很多人都是在空地上地摆摊的,他们一般会带个木板,上头用炭笔写着自己想要换取的东西,也有长期租在这里的门店,体量很大,这种门店的客人一般都是一些营地的采购,所购都是给整个营地使用的大批量物资。 老刀的老板朋友带着他俩一起逛集市,老板熟知这里的物价,还擅长讲价。 集市里卖山货的也不少,也有卖各种菇干笋干的,但红菇值钱,也好卖。他们先在食品区晃荡了很久,粮食他们是不缺的,路安用笋干和别人换了很多海带干和紫菜干,这些海边随取的食物在这里卖得很便宜,价格和盐差不多。又换了一些干贝和干蛏子,这些东西可以作为增鲜的味精。 路过肉干区的时候路安看见许多香肠、板鸭和老鼠干,以及种类丰富的鱼干,老板朋友说这里缺山珍,如果他们在山里打到山麂竹鼠之类的野味,可以风干了来这里卖,如果运气好,一些营地的采购看上了说不定可以交换到更珍贵的物资。 除了食品区,还有生活用品区,这一块地方也很大,各种被褥衣服鞋袜都有,还有手工制作的产品:竹制品、陶瓷制品等等,末世前的工业产品也可以在这里见到很多,塑料产品应有尽有,还有一些小家电和家具,甚至还有自行车和电动车,其中手摇式和太阳能的手电筒是最受欢迎的,售价也高。也有卖珠宝首饰的,不过这东西的价格已经和衣服差不多了。 各种农作物的种子也被安排在了这个区,不过来这里换种子的人不多,现在的人都自留种子种庄稼了,从这里买种子一是不知道种子的品类好坏,二是这里卖得贵。 这片区域对路安吸引力也不大,倒是老刀走到武器防具区时特地放慢了脚步——这里的东西也是路安想象不到的齐全,有枪、弹药、各种武器,连防爆盾和防弹衣都有,路安甚至还看到一个家伙在这里卖……电动车头盔? 现在这也算防具了? 老刀拿出了逛街的架势,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后来他停在一个卖小型武器的摊位前,拿起一柄指虎来,左右翻看了很久,似乎很喜欢,一问价格,令人窒息,老刀放下指虎就走。 再剩下的区域就是药品区,这个地方很小,多数是长期开着的铺子,也有人在这里摆摊,卖一些草药和自制的药膏药粉。药品的价格奇贵,并且也不和普通的东西交换,就连小摊贩卖得草药也很高,他们都有很明确的目标,一般是换取其他药品,或者是弹药。 路安所带来的东西似乎在这里销不出去,他想带一些退烧药和抗生素回去,可惜这里的商贩都不同意和他们换。 集市里是没有货币的,也不能强买强卖,路安和老刀只能在老板朋友的劝说下先离开。 在熟人的帮助下,他们购置了许多物资,路安带来的东西还是很受欢迎的,他们的要价不高,一直在集市做生意的精明商人很快就收购了他们的货,看样子是准备转手卖的,剩下了一些干货也不着急,老刀的商人朋友说剩下的可以卖给他,他用一些芒果干来换,也算是尽到一点地主之谊了。 最后路安和老刀去购买了两百斤海盐,这“公家”产的盐还有模有样的用塑料袋子装着的,十斤一袋,老刀和路安一共拿走了二十袋。 这海盐有点像这个集市给众人的一点“购物优惠”,价格不贵,拿什么东西来换都行。 他俩花了好几天才换完手中所有货物——老刀的商人朋友很仗义,他让路安把货放在自己铺子里代卖,路安和老刀则出去逛,看见想要的东西就和人谈,谈妥了就到铺子里来换。 集市里用水是免费的,吃食可以买,但大多数人都自带食物。睡可以睡在集市专门准备的“旅舍”里,那里有人会帮忙照看货物,但要收费,所以一般人都睡在自己的摊位上,海边晚上温度不算低,就是风大,穿厚点,罩住头脸也勉强能睡。 临行前的最后一晚路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有些想赵悬了,不知道她现在在干什么?大概是睡着了吧,家里的活儿都交给她一个人干,她每天肯定很累的。460会不会真的460了自己的嘱托,丢下赵悬一个人,自己又去往哪个山野里几天不归呢? 路安很想念赵悬,却不想在这时候回家。 他还想换一些药品回来,他现在没有一点货物了,之前都换不到药品,现在更换不到,但他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不知道可行不可行。 又翻了一个身,正好面朝老刀的方向,此刻他们两人正窝在一个帐篷里睡觉。 路安转过去,正巧看见一双牛一样的大眼睛。 他被吓了一跳:“你张飞啊!” 老刀撇撇嘴,甚是不屑的模样:“你说我们明天都要走了,你心里那破事还藏着不说吗?有什么事和老哥哥说,老哥哥和你一起解决啊……” …… 次日,路安和老刀并没有离开。 路安扛着一个木牌子来到药品区,找了个地方站定,然后高举着手中的牌子,牌子上写着两个大字:修车。 这世道能卖药品的人非富即贵,他们中指定有人能搞到汽油,有汽油,他们就能开车,有车,就说明会有故障。 有市场巡逻员路过这里,他俩就赶紧收了牌子,做出一副过路人的模样。 终于,一家药店的老板走过来,问:“电瓶车你能修吗?” 路安想了想说:“你把它带到这里来,我先看看。” 那人又问:“价格怎么算?” “用药品换,换多少要看你那车的破损程度。” 那人笑了笑,说:“那车坏到什么程度还不是看你一张嘴?” 路安也笑了笑:“那你也可以去找个随你开价的修车工的。” 药店老板没想到这个看着漂亮又憨气的小伙子竟然是个欠的,他脸有愠色,正要发火,就见这傻小子边上那个魁梧如山的壮汉朝自己咧嘴笑了笑,他脸边上的刀疤和那一口白牙异常闪亮。 药店老板愣了愣。 路安摁下了壮汉,又有一脸憨憨地对老板说:“这位大哥你放心,我要价不会太高的,这集市里不是还有卖车的嘛,我要价再贵,也不会贵过一辆车是吧?我就收个手工费,你拿几粒抗生素换就行,你看我们都在集市里,谁都骗不过谁,你要嫌价高,可以谈的嘛……我看你也是位大老板了,我相信你这生意一定是你用诚信挣出来的……” 最终老板还是将坏了的电动车带了进来,他说他年轻时喜欢开着这辆小电驴,后头载着老婆,前头站着儿子,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地去海边兜风……如今家没了,只剩下这辆破车子了。他说这两天车子只要在有电的状态下报警器就响个不停,根本开不了,但这种本身在末世前质量就不行的电瓶车是不能长期闲置的,不充电,里头的电瓶就坏了,电瓶坏了这车也就彻底开不了了。 路安叮叮咣咣了一下午,修好了车。 老板还是挺感激的,给了路安两粒布洛芬。 拿到药后老刀悄悄凑到路安耳边,夸他:“行啊你小子,跟咱们以前营地的那个老江没白学啊!” 路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就是感应器里漏水了,擦干净里头的水就行,两分钟的事,难办的是还要装模作样地修一下午。” 他的表情动作一如既往,透露着一股老实巴交的气息。 之后局面打开,路安又修了一辆电瓶车和一辆自行车,都是遗物,纪念意义大于实际意义。再后来,他俩的猫腻被城墙上的看守发现了,两人被提溜出了集市,押入了盐场营地——给营地修车。 盐场营地本来是有一个修车师傅的,一个月前出意外人没了,营地一时间找不到修车师傅,路安的出现简直是雪中送炭。 这个营地每日的货物往来极多,没有车肯定是不行的,他们甚至有一个车队。 大问题的车路安修不了,没有替换的零件,但小问题他检查出了不少,这和他曾经在营地里干得活儿差不多。他脑子聪明,又是工科毕业,小时候在小叔的修理店玩耍时就看会了一些,末世后又跟那个修了一辈子车的老江学全了本事,路安是个聪明人,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他不仅修好了几辆车,顺道还帮着修理了一些问题不大的小家电。 十几天下来,路安换到了很多自己想要的珍贵药品。 他谢绝了营地留他下来的好意,带着满满两车换来的物资,终于和老刀启程回家了。 第57章 绿豆糕 老刀终于知道,原来路安也是个疯的。 回去的路上他们再没有去拜访任何人,相当于这一路上他们都是隔离状态,这正好省去了到家后再隔离的麻烦,又因为是走过的路线,所以速度快很多。 但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只要是醒着,他们就是在赶路,甚至有时连火都不生,两个人米饼子就着点酱菜和罐罐鸡肉吃,吃完了也不等消食,路安跨上车就走,所以这几天老刀累得是沾着枕头就睡,有人拿刀砍他脖子估计也醒不了。 最主要的是屁股和腿真疼啊,车坐垫已经加厚了,但整日的骑行还是让他的屁股受创不少,就连他下车时都感觉自己的两条腿还在往前蹬,无奈之下,途中老刀要拉屎的频率就增加了不少,实在是累了,他就借拉屎之名下车,找一处树丛后歇一下。 老刀靠一辆破自行车驰骋大江南北,体力比一般人好太多,他都觉得累,路安肯定也不轻松,路安都是靠一口气撑着。有时等老刀漫长的屎遁回来,他会发现这小子靠坐着一棵树睡着了。 老刀知道他在担心赵悬,他早回去一点,赵悬就可以安全一分。老刀想了想,如果现在家里等着的是他老婆女儿,他也会归心似箭吧? 在这种打鸡血似的赶路状态下,两人自然没有时间捯饬自己,去的路上老刀还有闲情逸致钓鱼呢,现在连张脸都来不及洗,要是露宿在水源边还好,尚且可以抹一抹脸,要不在水源边,路安烧好水后往老刀手里塞一块米饼和一壶热水,两人一边干嚼着就一边赶路了。 托了路安这个催命鬼的福,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洗过澡。 每天都是大汗淋漓,一层垢积着一层垢,方圆几里之内,只要是他们经过的地方,都可以留下一路酸爽。 临近村子时老刀感觉路安是彻底疯了。当路安提出要连夜赶路回家时,老刀一边摸着疼痛的屁股,一边看着目光灼灼的路安——他想一拳砸晕这个憨子。但不知怎么的,老刀做出了与自己意志相悖的反应,他听到自己说:“好。” 老刀觉得也应该给自己一拳,他都累傻了。 路安这小子早有准备,他已经将太阳能手电筒的电充得满满的,他把手电筒绑在自己的车头上,他在前头打光,老刀跟在后头。 越往前走,道路就越熟悉。 两个人的三轮踩出了火。 终于在深夜里,他们看到了那栋熟悉的屋子。没有人烟的山区夜晚,月亮却尤其亮,每一栋房子的轮廓都很清晰,路安一眼就认出了那栋安静的房子。 再然后是敲门,等待,再敲门……直到他的赵悬赤着脚过来开门,小兔子一样蹦跳着一把抱住了自己。 回家的次日,三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路安发起了低烧,一量已经37.8度,虽然发着烧,但他的眼神很清明,大概是他一路上用一口气撑着赶路,现在这口气卸了,身体扛不住自然就病了。 低烧且没有身体不适的话也算不大病,赵悬让路安好好在床上躺着。下了楼正好看老刀也起了,他也是一脸菜色,听闻路安起了低烧,赵悬竟然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大仇得报的快意。 老刀走路时腿有点拐,显然骑车给他屁股带来的创伤还没有好透。 路安还在床上睡着,赵悬和老刀则开始整理换来的物资。 老刀一边帮着卸货一边讲述着他们这一路经历,他说赵悬烘的菇品质好,海边的人很喜欢,特别是红菇,省内的人觉得这东西补血,在末世前都卖得好,末世后卖得就更畅销了。 老刀讲述了盐场集市的种种,当他说到里头还有人卖草药时赵悬的眼睛一亮。 她是稍知草药知识的,璐姐教会了她识草的本事,但璐姐也不是专业的医生,她所知的草药性能都很单一:哪些喝下去可以消炎,哪些外敷可以治伤,一些草药新鲜的可以捣烂敷在创口上,一些则需要晒干后煮水喝——都是一种草药对应一种病症,但赵悬知道一些草药可以治疗的病症远不止一种,草药之间的药用相辅,或是相克,这些她都不懂。 并且,赵悬唯一知道炮制药草的方式就是晒干。她最擅长的就是制艾,她认识好几种艾草,晒干后制成条,家里有很多根艾条,夏天用来杀菌防蚊。 一拍脑门,赵悬觉得自己失策了,山菇并不是很稀奇的东西,但是药草稀奇啊,认识药草的人现在也不多了,虽然她只会晒干这一种手段,但今年春夏她只要用心去找,晒上一大批药草,冬天的时候让路安换,是不是意味着能换更多东西? 一些药草和红菇一样,在海边是没有的,只长在山里头。 今年可以叫上小禾姐一起去挖草药,小禾姐也识得草药——如果姚家人想在这里长住下去,也需要去别的集市交换一些生活必须品的。 路安他们开回的两辆车里,占重比最大的就是两百斤盐巴,他们用笋干换来的。其次是各类鱼干,都是山里打不到的海鱼,被薄膜很严实地包裹着,薄膜一打开,一股子腥味就飘荡出来。460很喜欢这个味道,绕着车子嗷嗷叫,赵悬拿出一条鱼干,往车斗上一敲,邦邦响,和木头一样硬,她怕460吃太多盐对身体不好,就挑了一根又硬又小的鱼干丢给它,460咬着鱼干满心欢喜地走开了。 除了各种连赵悬都叫不上名字的鱼干,还有一大罐干贝和蛏子干,路安吃完了罐罐鸡肉后没有将空罐子丢了,而是很细心地洗干净收好,这些小干货就装在几个罐子里。干贝可以用来打汤,蛏子干比干贝便宜,所以量更多,泡发了可以用来炒辣椒吃,又鲜又嫩。 另外还有一些鱿鱼干和虾干。虾干里有巴掌大的大虾干,只不过数量不多,还有也是罐子装回来的小虾米。 除了这些海鲜干外,他们还带回来了大打大打的海带和紫菜,这些最便宜了,他们买的时候根本没有心疼,其数量之多,吃到明年完全没问题。这是最划算的补碘产品了。 海带干上还挂着霜白的盐,破席子一样绕成一卷卷的,只要剪下一块,泡水,洗干净上头的盐和脏东西,打成结后就可以煮汤喝了,切成丝凉拌来也好吃。紫菜倒像末世前的那样,都烘成大圆饼的形状,只不过里头肉眼可见的有杂质,看来还是要仔细清洗后才能吃。 除了这些食物外,他们还带回了一些调料和零嘴。有花椒、八角和桂皮,另外还有小半罐自制的五香粉,自酿的陈醋也带了四瓶。调料大多都价格昂贵,他们说破了嘴皮子卖家都不让价——这些调料除了桂皮和陈醋外,本省都不大产,所以贵得离谱,陈醋是装到瓶子里卖的,其他香料则需要买家自带容器,卖家还一副爱要不要的模样,幸好他们有空瓶子,这些东西全用空瓶子装了带回来。 另外叫赵悬惊喜的是他们还带回来了一大袋红葱头,这种植物模样类似于小个的洋葱,味道和洋葱却不一样。红葱头切碎油炸后可以做成葱油酥,是做卤肉饭的重要香料。 老刀说集市附近很多人有种红葱头,便宜得很,数量多到不值得进集市交换,这袋子红葱头是他们在集市外买来的,要是赵悬感兴趣,以后再去盐场集市时可以和当地人换一些带叶的葱头种来,试着自己种种,看能不能活。 除去以上重要的生存食品,老刀他们还带了些零嘴回来,有各种果干,无花果干、芒果干,桂圆干和荔枝干,还有一袋百香果。百香果是鲜果,不知道是怎么保存到冬天卖的。除了各种果干外路安还买了一小盒绿豆饼,他给卖饼的大婶说自己是从400公里外骑车来的,就想买一盒绿豆饼回去给自己媳妇尝尝。他那傻瓜美人式的外貌欺骗了大婶,大婶被感动得不行,不仅便宜卖给他了,还给绿豆饼下塞了一包干燥剂。干燥剂是末世前产的,不过保存得很好,大婶说有这个可以不让绿豆饼坏得太快。 一盒完完整整的绿豆饼被交到了赵悬手中,一盒四个,和末世前的模样大不离,气温很低,所以饼都没有变味,一打开,甜甜的气味就窜了出来。 老刀一边搬着货物一边抱怨:“一路上他可宝贝这盒饼了,他怕这饼被海货的腥味给糟蹋了,就放进自己背包里,又怕里头太闷给饼捂坏了,最后和海盐放在了一起,就放海盐最上头,说不会窜味还不容易被压坏。” 赵悬递给老刀一块:“这么辛苦啊?那赶紧来尝尝!”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哦,要给那小子知道不得生气啊!”老刀一边这么说,一边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饼吃起来。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吃过这么精致的点心了。 末世前,一块小小的绿豆饼、云片糕、地瓜糖,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点心了,一大袋的价钱甚至抵不上咖啡店一块小小精致的蛋糕,现在蛋糕没有了,这种用糖、面粉和猪油做成的传统点心重新变成了奢侈的存在。 绿豆饼的外皮很薄,油亮的外皮依稀透出了里头灰绿色的馅儿。做点心的人是用了心的,小小一颗饼圆圆胖胖的,鹅黄的圆饼正中还盖着一个红色的“福”字戳,模样和末世前相差无二。 小小地咬一口,饼子就破了皮,里头的内馅是沙沙的,带着没有碾碎的绿豆颗粒,极高的含糖量给人一种满足感,但吃起来却不会感觉腻,因为绿豆是自带清爽能力,会中和甜腻,让小小的一块绿豆饼,只留下让人怀念的清甜。 赵悬和老刀暂时停下了活儿,她冲了一壶茶水,两人就着热茶吃饼,吃完后赵悬意犹未尽,她舔了舔手指,看了一眼剩下的两块饼,她打算一块留给路安,一块留给狗狗。 吃完了饼,两人继续干活儿。 在路安去盐场集市前,赵悬给了路安一份采购清单,里头列举了一大串家中现缺的东西,让路安到集市后可以对照着买,大部分的食物路安都买到了,还有一些枸杞子、当归之类的东西没有带回来,赵悬想了想,这些东西现在应该不属于调料,而是药材了,买不到情有可原。 生活用品没有特别需要买的,他们收集了很多,太平镇上也留有很多,路安带回了两个手摇式手电筒和一个大容量充电宝,带上这个充电宝在野外也可以给手电筒充电了。充电宝的价格很贵,几乎换完了路安手中所有的菇,不过老板也很仗义,送了他一盏直插小灯,这个小灯末世前在网上卖19.9包邮,USB接口,可以插到电脑和充电宝上照明。 另外路安还换了一些零件和两双崭新的登山鞋。他一双,老刀一双,作为他们来回路途的奖励。 鞋子还带着标签,放在纸盒子里好好的,老板说这是末世后最后一批库存了,卖完就再也没有新鞋了,新鞋价格肯定要比那些翻新过的旧鞋要贵多了。 老刀回那老板:“你说故事呢,我半年前来这你就卖最后一批新鞋,现在还在卖最后一批,小伙子你家仓库够大的啊。” 老板噎了噎,最终路安和老刀以满意的价格换到了鞋。 他俩都没舍得穿,将鞋子完好地带了回来。老刀说那里也有卖女装的,数量种类都很多,还有珠宝首饰,要是以后有空,赵悬可以亲自去那里看看,换几件漂亮的衣服穿。 生活用品里也有很多纸张、肥皂之类的东西,基本都是过期的,过期越久卖得就越便宜,还有自制的肥皂和纸张,价格亲民,更便宜的有皂荚干,可以当肥皂用,只不过这些生活用品家里还有很多,路安就没有换。 除了以上东西,剩下的就是最为珍贵的药品了。 他们将这些东西分开装在了两人的背包里,背包在人在。里头有大捆大捆的绷带、医用棉签、碘酒和酒精,还有一些珍惜的退烧药和抗生素,一管烫伤膏,一管无极膏,一盒保济丸,一瓶正露丸,十几支藿香正气水以及云南白药和一颗片仔癀。这些药有的过期了,但过期的时间很短,有的甚至还在保质期里。 看来社会崩塌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一些工厂在末世后甚至还在产出商品。 赵悬知道带去的干货是换不回这些药品的,从和老刀的谈话中,她已经大概能推测出各种物品的物价了。 老刀说这是路安帮那个盐场营地修车的报酬,这个营地很邪门,武装力量很强,里头的技术人员似乎也很多,不过他们多是主攻高精尖的科技,修车没人在行,所以给路安捡了漏。路安每种药品要的不多,除了绷带,所以营地很慷慨地就给了。 他们有管事想留下路安,在这个营地待着肯定会比其他地方舒服,不过路安拒绝了。 营地的条件优渥,他们很快就会招到修车工,路安下次再想捡漏怕是不成了。 听到这里赵悬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她突然淡淡地笑起来。 两人慢慢往屋子里搬运着物资,这时候门响了,是狗狗的声音:“赵悬姐姐开门!我来啦!” 赵悬去开门,狗狗先是看到院子里停着的两辆大三轮,然后就看见正在搬东西的老刀,他喊:“老刀叔叔!你们回来啦!” 这群人之间的称呼早就混乱了,赵悬他们喊姚家夫妇哥姐,狗狗也喊路安赵悬哥姐,路安赵悬和姚家夫妇叫老刀是喊哥,毕竟这里老刀的年龄最大,狗狗则是喊叔叔,照理来说他应该叫老刀伯伯的,但老刀嫌“伯伯”这个称呼太老,叫让狗狗这么喊着了。 看见狗狗,老刀笑弯了眼睛,声音甚至有些夹:“狗狗来啦!” 今天狗狗来得迟了些,他家的那头小母羊生了一只小羊仔。 狗狗说:“这是小雪第一次生宝宝,生了一晚上,早上才生出来,所以就来得迟了。”小雪是狗狗给羊取的名字,他给所有羊都取了名字。说着狗狗又伸长脑袋转了转,没见到路安,他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赵悬姐姐,路安哥哥他……” “他没死!”赵悬已经知道这孩子的脑瓜在想什么了,“他太累了,还在睡呢。” 狗狗明显是安下心来。 赵悬拈起一个绿豆饼,递给狗狗:“喏,这次你哥哥带回来的好吃的,分你一块!” 狗狗欣喜地接过糕点,小心地用手捧着,他应该很少见到这种糕点,他问:“这是什么呀?” “绿豆糕,你吃过吗?” 狗狗摇摇头:“我只吃过马拉糕。” “那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狗狗盯着这块喷香的糕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咽了咽口水,对赵悬说:“你可不可以给我一张纸,我包回家也给我爸爸妈妈尝尝。” 赵悬拿出保鲜膜,小心地撕下一块,将狗狗手中那块绿豆糕包好,再还给他。她对狗狗说,路安和老刀已经回来了,以后就不需要狗狗每天往这跑了。 送别狗狗后,赵悬继续蹲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她拿出几条咸鱼和几捆海带来,准备有空给姚家人送去,感谢两个月来他家的照顾。 昨晚煲下的饭和粥都剩了一些,赵悬炒了一大盆炒饭和老刀两人分了,粥则加了些蔬菜和肉末进去,熬好了给路安端了过去。 路安的低烧是因为长期没得到休息而暂时的抵抗力下降,这几年来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倒是这一年大家有米吃,也有肉吃,发烧的情况也少了很多。赵悬给路安喂了粥,又让他睡下了。转下楼她看了一眼生龙活虎的老刀,感叹了一下人和人的差异。 因为大家都累了,所以并没有急着去干很繁重的农活。赵悬将两百斤盐存入仓库里,那些干海货也分门别类地放好,药材放进了存储着生活用品的那间仓库里,那里有一溜大壁柜,里头存放着他们收集来的各种衣服和被褥,壁柜中有三个带锁的抽屉,隐藏得很深,那些药品就放在里头。 路安睡了一天后,第二天就恢复了。 赵悬兴致勃勃地将自己去太平镇搜到的物资给他看。路安一听是赵悬独自一人去太平镇,并且还有狗狗做掩护时,脸上难得显出愠色。 赵悬赶紧一把扑到他身上:“不气不气!来贴贴!”她挂在路安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脸硬贴着路安的脸。 路安最终没有气起来,不过赵悬也保证了以后再不单独行动了。 赵悬喜滋滋地带路安去看家用榨油机等一系列物资。掏出红蓝机时,赵悬顺道亮出了一溜卡,问他:“哪个哪个,这里头哪个好玩?” 路安扫了一眼游戏卡,说:“塞尔达传说好玩,玩这个。” 去年农闲时他们不是下棋就是看书,但找到的小说赵悬并不爱看,现在他们农闲时又多了一项娱乐活动了,只不过现在并不是消遣的时候。 惊蛰已过,春分将至,他们要开始准备种稻了。 赵悬在他们回来之前已经挑选出了饱满的种子,用温水孵出了白芽,她将发芽的稻种移载进育秧田里,这个育秧田是需要时时照看着的,赵悬用大棚罩住秧苗,保持其温度。虽然气温有所回升,但晚上还是冷了些,大棚的温度不够,赵悬会带些炭盆去烧,用来提高大棚内的温度。 在赵悬精心照顾下,近一个月来秧苗长得很好。 三人休息了几天,养回元气后,正好就到了插秧的时刻。 这一次老刀和路安承包下了插秧的重任。 他们都觉得赵悬一个人整完十几亩的土地太辛苦了,至于插秧和后续旱田的活儿,交给他们来干就行。 于是日子似乎回到了去年冬天路安和老刀嘻嘻哈哈地去做粉的时候,现在他们又勾肩搭背地去插秧了。 天气一天变得比一天舒服,白天的温度一直在升高,这个天插秧并没有夏天来得痛苦。 路安已经插过两次秧了,老刀也会插秧,两个人的速度很快,秧苗也插得很整齐。 姚家人这时候也开始插秧了,姚远和章小禾一起插秧,狗狗负责家里的伙食。 赵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姚家人了,她没有上田,而是在家准备种植于旱田里的种子。她挑选出漂亮的地瓜土豆来,经过一个冬天,有的地瓜芽眼里已经冒出了小白芽,正好切下来做种。切下带芽的小块后裹上草木灰,覆上稻草保温,一个星期后,等芽抽出来了,就可以种了,那时候稻田的秧刚好插完,可以无缝种下旱田里的作物。 至于花生玉米一类的庄稼,到时直接播种到土里就行。 家里增加了一个强劳力的效果是明显的,即便多了属于老刀的那几亩稻田,老刀和路安还是用比去年更短的时间里插好了秧。 今年照例在水田种下了一点糯米,糯米的生长周期长,一季的糯米够长两季的大米了。旱田也计划种一些麦子和棉花,希望这些作物在今年收成多些。 老刀和路安插完了秧,接着就去种旱田里的作物了。 白天的气温有时能窜上二十多度,赵悬脱下了毛绒帽子,换了轻薄点的衣服。在家常穿的厚棉鞋也被她脱下,洗干净收了起来,换上厚底的球鞋,她打算进山了。 第58章 春野菜 赵悬本来想独自去山里那栋小屋待几天,到更深的山里去采药,但被路安拒绝了,现在山里的野猪越来越多,又是野猪怀崽的时候,要是碰上就危险了。 路安说等庄稼都种下了,可以陪她进山几天,于是赵悬答应就在村子附近转转。 空气中的湿气含量在入春后大幅度增加。隔几天就会下一场小雨,雨落得似乎没有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每下一场春雨温度就会提高一点,值得高兴的是赵悬总算不会裂嘴皮了。 就算是稍显温暖潮湿的南方冬天,还是会让赵悬脸干嘴干,护肤品早就过期了,赵悬不敢用,但她找到一瓶甘油,在脸上裂口子或者裂嘴唇的时候涂一些,甘油甜甜的,不一会儿就会被蹭掉,使用起来聊胜于无吧。 现在湿润的气候让赵悬很满意,没有下雨的天气就是阳光高照,晒太阳会让人心情舒畅,她会选择一个云少太阳好的日子出门——有老刀和路安包揽的春耕的活儿,她可以用整个春天的时间去挖些野菜和药草。 竹笋已经冒了尖尖,可以挖来吃了,松毛菇还在长,其他野生菌也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野菜也有很多,都才抽出嫩绿的叶子。 山岭春天比较冬天来说就是多了些嫩嫩的颜色,这里的树大抵是不会落叶的,秋天也不会是红黄缤纷的模样,一年四季就是绿得不一样。 淋过雨的泥土稀烂,好在她穿了厚底的鞋,她背着背篓,握着根棍子往村子周边的地方慢慢走去。 往村子下走,经过晒谷坪后就是好几汪水塘。 水塘里的水葫芦只剩下一点点,她家的四头猪靠着这几塘水葫芦撑过了半个冬天,只要不下霜,埋在水面下的水葫芦都可以捞到给猪吃的。 池塘里除了水葫芦还有一种叫“满江红”的浮萍,赵悬也不知道它的学名叫什么,小时候村里人都这么叫,她也跟着这么叫。满江红也可以喂猪,顾名思义它是紫红色的,小小的一朵朵叶子,长起来可以铺满整个池塘。 水塘里不时冒出一些泡泡,大概是水下的小鱼小虾正在活动。 临近池塘边,艾草已经生了大片大片,颜色嫩得发光,还有野芋头也抽出了卷曲着的新叶,长势喜人。 艾草还没有长到可以采摘的时候,现在是早春,其实很多草药都需要再长长才可以采摘,所以这时候赵悬出门多是去探个风。 她认识的草药也不算多,除了这遍地的艾草,还有好认的车前草、洋金花、益母草等,这些都是璐姐教她辨认的。农村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草药知识,并不是那么全面,比如车前草赵悬大概知道有消肿利尿的功效,不过知道得少也没关系,她采药主要是拿去卖,买的人自然懂得其中的功效。 并不是每种草药都可以在春天挖来使用的,所以赵悬带了个小本子,如果看到草药但还没到采摘的时候,她会先记录下来。 村子周边除了遍地的艾草,还有薄荷、金樱子和鼠曲草。薄荷掐尖就可以吃,金樱子的话一般在稍深一点的山里头,赵悬在去年就看见过它们,金樱子秋天结果,果子是可以入药的,早春时节它们就会开出白色的花。这种植物是大片大片的灌木,茎上生有小刺,开着掌心大的白色花,花蕊是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匍匐在深绿色的草里,有时候又从哪个山崖上垂下来,很是好看。金樱子从来不会吝啬开花,所以春天哪里见到一大片的白花,八九就是金樱子。 它的花是可以吃的,只摘下花瓣,和很多可食用的花朵一样,拌上面粉摊饼吃,或者裹着面糊炸来吃,花瓣有着很淡的甜味,说不上非常好吃,但看着生满整个山岭的金樱子花,不摘又有点可惜。 赵悬走过池塘,再过去就是通往其他村子的大路了,大路边又分叉出很多小路,每一条都通向幽深的山林里。赵悬挑了其中一条,又走了十几分钟,可以看到一大片坐落于山坳里的梯田,梯田已经废弃了,里头长满了其他植物,其中金樱子像一束束白色捧花,尤其醒目。 也许是因为太早,这里尚且缭绕着一丝薄雾,让这一切显得很美。 赵悬小心地沿着破落的田埂走着,将荒田中的白花一一扯走,她只扯花瓣,背篓里垫着一片大叶子,扯了花顺手往身后一丢就行。 摘了半篓后她就停了手,梯田最上方就是一处矮矮的崖壁,那里垂下了许多藤蔓灌木,金樱子花开在上头好像一流白色瀑布,那里赵悬够不着,她也不打算去摘。 如果有手机,她会拍下这一幕美景来,现在她只能静静地看着。 摘够了花,赵悬转向去采一些鼠曲草。这是一种生在水源边的矮小草药,叶子带着白色绒毛,小小一棵草摊在湿润的土地上,开着小颗粒样的小黄花。鼠曲草和艾草一样,喜欢成片成片地长,这时候已经开花了,只要沿着小溪流走,一般都可以找到。将草挖了晒干,可以做药,也可以做吃食。 这时候田间地头的植物已经生长得很热闹了,只有赵悬一个人采摘,她感觉自己是个大富翁。 除了鼠曲草外,水源边还生有水芹菜,赵悬也拔了一些,准备拿回家做菜吃。 其实很多野菜都生在土壤潮湿的地方,只不过赵悬是来找药草的,所以看见野菜就都拔了点,并没有多拿。 她的背篓里摘了许多鼠曲草和车前草,这两样植物在嫩时可以做菜吃,也可以做草药。金樱子花是用来做吃的,剩下的零零散散的野菜她打算都摘一点,水芹菜,荠菜,还有一些藠头。 冬天的蔬菜种类不多,赵悬吃得最多的就是白菜,小油菜和芥菜。她可太讨厌吃芥菜了,苦,芥菜茎还梆硬,用来炒腊肉都可惜了腊肉,可惜这种菜偏偏是冬天里长得最好的,耐寒,生得老大,砍一颗回家三天都吃不完,所以她打算出门挖草药的同时也带点野菜回家,改善下伙食。 野菜和很多草药同源,而且很多野菜吃起来清爽又好吃。 准备回家时赵悬特意绕了一大圈到旱田那边去看老刀和路安,去他们那儿会途径大片大片的荒田——南方山区里的田用“大片”来形容或许不太恰当,其实田多数是散碎的,多是在山与山之间的空地上,但放眼看去,也只有这些田是平的,能用“片”来形容了。 赵悬很喜欢这些连绵的山岭,山岭会带来丰富的雨水,会为他们遮去大风,也阻挡了很多不知善恶的陌生人。 赵悬家的田和姚家人的田都坐落在一块大平地中,那些靠着溪流的好田已经被种上了绿茸茸的稻子,剩下的荒田有的长满了藠头和韭菜,有的还生着一些庄稼,另外还有荒田上长满了紫云英。 这里的紫云英并不是紫色,而是粉色的,任何花朵长成片后都很好看,这些铺满荒田的花应该是早几年这里的农户种下的,冬天收了粮食后,他们就会撒下紫云英的种子,它很能长,不需要肥料,春天后做饲料做肥料都很好。 紫云英是一年生的植物,但在田间它们繁衍了一代又一代,已然生生不息了。 经过紫云英荒田时赵悬看到了狗狗,羊喜欢吃这种食物,春天后狗狗就会赶着羊进入各种荒田里,羊能吃得饱饱的。 赵悬远远地冲狗狗招了招手,狗狗也回招了下。 当赵悬找到路安他们时,路安和老刀还在旱田里干得热火朝天,赵悬伸长了脑袋在远处看了他们好一会儿,竟没见一个人抬头发现她。 赵悬最后还是一个人背着一篓子野草,慢慢走回家了。 只要见到路安,她心就能安下来,打不打招呼并没有那么重要。 回到家后赵悬开始清洗各种野草,可以做草药的需要清洗干净后晾晒。金樱子的花瓣不能放太久,今天就要吃掉,赵悬想了想,烙饼吃她没有那么多面粉,油炸吃又太奢侈,要不拌入鸡蛋里来炒着吃吧? 这样想着,她的眼光又瞟向其他野菜:荠菜,可以炒蛋。水芹菜,可以炒蛋。鼠曲草,可以炒蛋。藠头,也可以用来炒蛋。 蛋,似乎可以用来炒所有的野菜。 但她费尽心力采来这些野菜,不是为了拿来全炒蛋的,吃一个春天的全野菜炒蛋,和她吃一个冬天的炒芥菜有什么区别? 要不,做一个新鲜点的食物来吃吧? 第59章 素白粿 白粿,赵悬称之为南方年糕。 她已经五六年没有吃过了,想到这里,口水都要不争气地流出来了——她吸溜了一下嘴巴。 白粿包万物,她打算打些白粿,包野菜吃。 午饭时听到赵悬这个提议,老刀问她:“你知道做白粿的米是一种特别的‘白粿米’吗?” 赵悬茫然摇头:“不知道啊。” 路安也问:“打白粿的石臼和木头杵子你有吗?” 赵悬还是摇头:“没有啊。” 两个男人无言了。 赵悬问:“那你们用心说,你们想吃白粿包吗?” 两人点头。 赵悬一拍手:“那不就得了!” 赵悬打算就用大米打白粿,至于石臼,从村子里找找就有。以前可是家家户户年节都打白粿的,果然仔细一找,在一处破败的农户家厨房里,找到一个小石臼,但貌似不是用来打白粿,而是用来储水的。赵悬觉得没关系,条条大路通罗马,只要这个石臼曾经不是用来喂猪的就行。 小石臼需要洗刷干净,用开水来回烫几次后,再放到太阳下暴晒杀菌。 至于木头杵子,现做一个就好。 准备工作花去了好几天的时间,期间路安和老刀都将旱田里的庄稼种好了,已经采摘来的野菜自然等不了这么久,还是被无奈地做成了一盘盘野菜炒蛋。 吃着野菜炒蛋,赵悬就更想吃白粿包了。 木头杵子是路安闲暇时做出来的,他会修车会架电,但不会木工,木头杵子做成了一个木头锤子,三个人比划了一番,很沉,一定可以把米锤个稀巴烂。 赵悬说:每个农忙时节后,能吃上一份应季而美味的食物,是四季对一个农人最大的奖赏。 老刀说:你嘴馋就直说,今年春种你都连田都没下过! 赵悬带着些许理亏的神色,回了老刀一个白眼。 自从老刀和路安回来后,他们就承包了全部农活:种田,喂家畜,甚至收工早的时候,还得回家煮饭。 路安一直都愿意自己多干些活的,他想对赵悬好。 老刀早就把路安赵悬看做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作为兄长他肯定是要多出力的,所以多干活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赵悬很高兴,她感觉自己养了两头牛。 做白粿这天,赵悬还请来了姚家人。 两家人都忙完了春耕——大家都凑在一起,热闹地打白粿吃,也确实像在庆祝一样。 姚家人来自外省,对制作白粿并不熟悉,路安提前几天去邀请他们时,章小禾还特地询问这种食物的做法,路安吃过白粿,按记忆中的述说了一番。 姚家人上门做客是从来不会空手的,果然,这天他们又带来了满满登登的礼物——被切成细丝的蛋饼,装了满满一大饭盒;自家发的胖豆芽;还有一大沓金黄的炸豆腐干。 这些都是做白粿包的经典内馅儿。 赵悬早蒸好了半桶米饭,为了保持黏性,她还往里头加了一些糯米。蒸好的糯米需要马上翻进石臼里捶打成团,其过程和打年糕差不多。 石臼内壁上抹了油,木锤子也需要抹油。 老刀蹲在石臼前,他也正朝手上抹一些油,他抬头,看见支着木锤的路安,他问:“你会打白粿吗?” 路安回答:“我在电视上看过,你放心。” 米饭已经蒸好了,姚远端着热腾腾的米出来,一股脑全倒在石臼里。 在石臼旁放有一盆凉水,翻动熟米是靠手的,米饭太烫,需要时不时浸到水里去降温。 路安一锤子敲在白糯的米饭上,然后高高举起,在这个空档里,老刀会翻动米饭,起到一个搅合的作用。 但不知道是路安动作太快,还是老刀翻得太慢,这边老刀还没收手,那边路安的木锤就锤了下来。 老刀反应很快,一声嚎叫急忙抽了手,下个瞬间木锤打在了他手原先的地方。 老刀被吓得不轻,他抬头,看见路安咧开嘴朝他笑:“抱歉,有点急了。”老刀于是站起身来,给路安让出位置:“去,你去翻,我来锤。” …… 打白粿是个体力活,在最初几个差点酿出惨案的来回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你锤我翻的节奏,老刀锤累了,就换姚远来锤,路安翻累了,就换老刀接上。 大米的黏性是很足的,虽然比不上糯米,但经过千锤百炼,松散的米团最终成为了绵软的一块。 自家种植的大米米香很浓,捶打时满院子都是米香味。 赵悬和章小禾则在厨房忙着炒内馅儿。赵悬提前泡发好了香菇,洗了一些虾米。昨天摘来的野菜今天也汆水,切成小段,并挤去了水分。 很多野菜吃前都需要汆水的,以去掉苦味和毒性。赵悬采了荠菜、鼠曲草、野韭菜,还有藠头,将这些野菜切碎后搅匀,拌成油绿的一盆。 将章小禾带来的豆芽洗干净,薄豆腐切成小丁,和蛋丝、香菇、虾皮一起放在锅中翻炒,期间加一把盐和一些香油就行。 香菇和虾皮有鲜味,豆芽、豆腐和蛋丝会带来不一样的口感,将这些五颜六色的小丁炒好出锅,分出一半拌入野菜碎末里,做成素野菜馅儿。 在赵悬拌好素野菜馅儿的时候,章小禾也将粉条煮熟了,并切好成小段,剩下的一半的小丁拌入粉条,做成了素粉条馅儿。 做白粿包的馅并不是固定的,也有放豇豆丁、芋头丝、腊肉,各家有各家口味,赵悬之所以做素白粿是觉得野菜自有其特殊的香味,要是放入腊肉那些味道过重的食物,就彻底掩盖掉野菜本来的野味了。 鸡蛋有时候并不算作荤腥,算素。 因为是素白粿,所以赵悬多放了一些香油和虾皮来增香。 章小禾对白粿不大熟悉,她问这种白粿算不算做年糕。 赵悬想了想,回答:“不大算吧……用的米不一样。这边吃的白粿,可以用来包馅儿,也可以做成白粿饼,蒸一下就可以吃的,还可以切成条,炒来吃。总之吃法很多,还有一种黄粿不知道你吃过没?” 章小禾摇头。 “就是用黄米做的粿子,加了碱,味道和白粿有些不一样,但也很香。可惜呀……”赵悬叹气,“我们没有粳米,不然可以做黄粿吃。”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什么,说:“小禾姐,我会做包糍,糍和粿的做法不一样,包糍的皮是用大米浆炒出来的,也是包馅吃的,馅是腊肉藠头的,也香得不行,下次我要做了喊你来吃。” 章小禾点头:“你告诉我怎么做,到时我家里做,我学着做。” 赵悬笑嘻嘻地答应:“也行!” 两人在闲谈中已经将菜馅炒好了,等院子里三个男人打好了白粿,将白粿抬到案上,就可以着手包了。 先将已经成团的白粿搓出一根长条,长条揪成一个个小剂子,小剂子揉搓成掌心大的小圆饼,拿过小圆饼在中间戳个洞,手指顺着洞将小圆饼捏成一个小口袋,往口袋里塞上满满的馅儿,封上边就成了。 一个白粿包大小刚好是手的一握,模样白白胖胖的,像个大饺子。 章小禾会做面食,也会捏饺子,跟着赵悬学一次就会了,只不过她只有一只手,只能把粿团放在案板上捏,速度并不快。其余几个人分好工,一个分剂子,一个搓圆,剩下的包。 白粿是熟的,即便捶打成团后还是很烫,菜馅儿也是熟的,所以包成白粿包后马上就可以吃,赵悬率先包好一个,递给狗狗。她包得很大,皮薄馅足。 狗狗两只手接过后和赵悬道了谢,然后开心地跑出去和460去玩了。 包了一会儿后太阳出来了,一行人就挪了地方,将长凳摆在院子里去,一边包一边晒太阳。 他们坐的坐,站的站,长凳上架着刷过熟油的竹圆篾,包好的白粿就摆在上头,摆满了就盖上白纱布端进厨房里,再拿另一个空圆篾出来。 山里的生活并没有太多趣事,几个人一边干着手上的活,一边偶尔聊上那么一两句。有时老刀和路安会说关于海边盐场的一些事情,姚家人也会说农事,姚远已经走到了赵悬他们不曾涉足的更远的荒村里,他会说些自己在那里的见闻。 总之大家说的事情都是淡淡的,没有太多起伏,但都是一些叫人心情舒畅的好事。 要是包得累了,也可以坐下来吃了一颗白粿。 赵悬就拈过一颗白粿,走到厅子前的阶梯上,坐在上面吃起来。 白粿的皮很薄,软而糯,但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韧劲,一口咬下去就是用料丰富的内馅儿,里头有虾皮的鲜,香菇和蛋丝的香,还有豆芽与野菜的爽脆。 野菜的味道实在是太特别了,不同于自家菜的鲜甜,野菜就是纯粹的香,一种野外的香,尝到这种味道马上就能想到春天。 赵悬原本是不喜欢野菜的,这几年来她吃得太多了。在营地里,她的口粮里野菜几乎占据了一多半,没有香油和盐来炒的野菜即使汆过水后也不好吃,因为里头纤维感太重,那种野外的香到最后还是会转换成苦涩味。 而一过春天,野菜就老了,牛都嚼不动,但赵悬为了活下去还是会将它们采来,汆水后切成更细的碎末,硬吞下去。 璐姐看她吃老野菜,总是会摇头,璐姐说很多野菜老了毒性就会变大,其实已经不能吃了,就像鼠曲草,吃多了是会伤眼睛的,但赵悬没有办法,那时候路安重伤,他需要更多的营养,赵悬把分到的粮食大部分都给了他,她自己吃一点点,其能量能让自己活着就行。 那时候的赵悬瘦成了一具骷髅,两根腿最粗的地方居然是膝盖骨,她甚至连头发都不长,一头毛拉拉杂杂的,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傻子。 她和路安来到这儿的第一个春天里她都不怎么采野菜吃,实在是吃怕了,而今年,为了采草药她才顺道采了这么多野菜回来。 ——但这包着野菜馅儿的白粿,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赵悬大口吃完了一个,依旧坐在台阶上发着呆。 阳光刚好照在她坐着的地方,暖洋洋的,时不时地还有一阵风吹来,带着一股子和野菜一样的野味,以及潮湿的触感。 她太喜欢这样的春天了,她还喜欢这个村子,以及现在认识的这一帮朋友。 赵悬瘫坐在阶梯上很久,并没有人催她起来干活,章小禾包好了一个粉丝馅儿的白粿包,塞到她手里,叫她继续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吃。 姚远在教狗狗怎么包白粿,路安和老刀也在笨手笨脚地包着,老刀平时那样身手灵活的一个人,在这种需要耐心制作的精致小点上翻了车,他包的白粿皮比城墙还厚,包了几次后他就自觉去干分剂子的活儿了。 几个人边包边吃,忙活了一个上午。因为蒸了一桶米饭,所以也熬出了一大锅米汤,几个人吃了白粿,渴了就喝上一碗米汤。 菜都包完了,白粿皮还剩下一些,于是这些白粿就被团成了小圆饼,这些白粿饼稍微风干点就放进冰箱里,可以保存很久,想吃的话拿出来蒸软,沾白糖吃,或者炒菜打汤都行。 中午过后,姚家人准备离开了。 赵悬给他们带上了许多个白粿包和白粿饼,两家人高高兴兴地道了别。 这是春日里很普通的一天,这天过后,大家的日子依旧,因为有舒适的温度,所以农活干起来不算太累,老刀和路安将水田和旱田都伺候好后,又开始摆弄起菜地了。 春天菜地里的菜是最没吃头的,这就是所谓的青黄不接。冬日里叫赵悬痛苦的芥菜已经拔掉了,种上了品种丰富的春夏蔬菜,有茄子、西红柿、豇豆、辣椒,这些菜需要抽藤,种的时间要长些。剩下的地依旧种着些蒜苗和小油菜,这些赵悬也吃腻了,所以还是天天出门摘野菜吃。 路安和老刀确实是两头牛,种下新菜种后,他俩每天还要去田里看看——刚种下的那些小庄稼苗还需要细心照顾,而在这些之余,两人还去到了山里,仅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就砍了几百斤的鲜笋回来。再之后,他们还打算把去年所收的花生拿出来,用那台家用榨油机榨油。 闲适的赵悬心里一点都不慌——她又不是没干活儿,她采药草呢。只有采药,才能在盐场集市那换更好的东西。 所以赵悬虽然活儿几乎没干,但她自我认同却奇高。 姚家人那边的春耕也结束了,章小禾来找赵悬一起去采蘑菇和草药,她们两人结伴而行,可以去更远的地方。 第60章 肉花卷 一大早,赵悬就收拾好东西出门了。 她将冲锋衣的内胆取下来,保暖的衣服就成了一件透气又挡雨的防风衣。套上雨鞋,另外将雨衣裹成小包丢进背篓里。 雨衣是透明塑料做的,很轻便。 灌满了一壶水,带上一柄镰刀,全都丢进背篓里。 她另煮了一壶热乎乎的羊奶茶,灌进了自己的大保温杯里。羊奶是姚家人前段时间开始送来的,作为冬天拿走半扇猪的交换,依旧叫狗狗来送,一天两瓶。又因为野猪是老刀和路安一起猎来的,所以老刀喝一瓶,赵悬和路安分一瓶。 羊奶茶煮好后,赵悬又往里头加了些干茉莉花和白糖,照例,把大保温壶放进背篓里。 老刀和路安正在厅子里压花生油,满院子的香味。他们所种的花生不多,但家用榨油机每次能榨的量也少,所以一批花生他们分了几天榨完。炸成的油放进冰箱柜里保存,剩下的油渣喂猪。 有了这些花生油,以后猪油和花生油交替着吃,会更健康些。 赵悬伸出脑袋朝路安他们招呼,说自己要和章小禾进山采蘑菇了,中午就不回家吃饭了。 路安问:“那你中午吃啥?” 赵悬答:“小禾姐说她今天请客!” 天色还很早,有的蘑菇就是清早长的,见了太阳后就蔫了。只不过今天大概是不会出太阳的,天色阴沉沉的,看样子还会下点小雨。 走到大路后,章小禾已经在岔道上等着她了。 章小禾也带了一个竹背篓,不过是斜跨着的款式,她套着长雨鞋,带了一个大斗笠,斗笠挂在背篓上。为了戴斗笠她还盘起了头发,一头乌黑的头发盘成了俏皮的丸子头。 赵悬很羡慕章小禾的头发,她现在还是一头毛刺一样的短发。 章小禾很白,大概是她不常出外做农活的缘故,白皙的皮肤和乌黑的头发,两相一衬,就使得人特别好看。 章小禾看见赵悬后笑着对她招招手,然后两人离开了大路,朝山里走进去。 如果不是有人经常走,山岭里是没有路的,加上春天来了,所有植物都在疯长,山里的新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了,还带着露水,穿雨鞋是非常明智的,只要不滑倒,她们想到哪里都行。 两人都捡了一根长棍,一边探寻着一边朝里走。 清晨的林子一片鸟叫声,各种鸟儿,赵悬只分辨得了其中布谷鸟的叫声。 章小禾对采蘑菇也很拿手,两个村子的周边她也基本走遍了,哪里会生蘑菇她大致是知道的,她带着赵悬走,往往不要多久,就可以看到大片生在枯木上的野香菇和木耳。 章小禾没有左手,弯腰时竹篓子老是会滑落,所以一般是她找蘑菇,赵悬弯腰摘,摘下的蘑菇分成两堆,扔进各自的背篓里。 这一带的山因为连续下了几天小雨,蘑菇有很多,越往里走就越多。 章小禾认识的蘑菇比赵悬多,她说她之前的营地里有个老头,是大学教授,他教营地里的人认蘑菇。他是专业的,什么什么口蘑,什么什么菌子,总之各种蘑菇在他那里就会转换成一个特别专业的名词,能不能吃,怎么吃他都知道。托了他的福,营地里的人都大胆地去采蘑菇,吃不完了还可以烘干,总之蘑菇养活了营地许多人。 章小禾也跟着学了些,她认得鸡枞菌、羊肚菌、茶树菇等等好多蘑菇,而这些蘑菇中有很多都是赵悬看着眼熟,但是不敢采来吃的。 鸡枞菌吃得是鲜美,时间长就不好吃了,这种菇只能自己吃,羊肚菌和茶树菇则可以烘干,冬天去集市上换物资。另外偶尔可见野生的平菇,密密麻麻地生长在一些阴凉的地方,章小禾说平菇一般是入冬后长的,天气再热些就没了。 有的蘑菇是冬天长的,比如平菇和松毛菇,有的则是在雨季长的,南方雨季长,一些蘑菇可以从春天一直长到九、十月份。 章小禾说刚开始采蘑菇时她什么也不懂,那时候她一家人刚进入营地,人生地不熟,手也是刚没的,不习惯,老是摔跤,走山里采蘑菇的话就是个累赘。狗狗又小,几岁的孩子哪里能走山路?只能用个布兜背着狗狗走,一开始同行的妇女姑娘们对她嫌弃得不行。 姚远要参与营地的防卫工作,那是无政府状态的初期,也是最可怕的时期,没有法律的保护,很多人都释放了内心最大的恶,抢劫杀人比比皆是,所以姚远时刻是处于危险中的,他更不可能将狗狗带在身边。 赵悬有些好奇,她问:“那后来呢?” “后来?”章小禾释然地笑了笑,“我们营地的人其实都不是坏人,后来处出了感情,她们不仅不嫌弃我,还帮了我很多忙,也是在那时,我学会很多东西,酿酱油,做腌菜,做皮蛋,当然还有认蘑菇。就是可惜……营地没了。” 营地是个小社会,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末世后第一时间进入营地并不是一件坏事,即便给赵悬带来那么多痛苦的一个营地,她都不能否认自己和路安都在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章小禾又说:“我和姚远其实都挺幸运的,那时候的营地都只招精壮的男人,像我这样的人,几乎就是死路一条了,但偏偏有人收留了我们。” “小禾姐你是护士啊,护士可有用了……”赵悬说着将目光转到章小禾那截空荡荡的袖子上,又突然不吱声了。 是护士又怎样,少了一条胳膊的人注定会比其他人活得更难。 她从来没有过问过章小禾左臂的事情,她觉得过问这件事是很不礼貌的。路安从盐场集市里回来后说,这几年断手断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大多是感染截肢的,也有断腿的,不过少,断腿的人很难活下去。 所以赵悬觉得章小禾就是末世后医疗体系崩塌的受害者,她手臂受了伤,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截肢的。 章小禾知道赵悬心里在想什么,她倒是很坦然:“我这个胳膊啊,是最乱的那一年被人砍坏的。” “谁啊?抢劫的?” “嗯,”她低声应,“他要抢我的儿子,我和他打在一起,我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扒着墙不肯松手,他就把我的胳膊给砍了。” “哎……”赵悬叹了一口,没再接话。 中午的时候两人已经采了满满一篓菇,这时候她们已经走到很深的山里了。 就近找了条小溪休息,她们打算吃些热乎的东西,再返程。 山谷的水源很多,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流周边有许多被冲刷干净的大石头,这一带的小溪小河多数是这样的,水从山头上汇聚,流下来时冲刷掉了表面的红土地,露出底下布满白石头的河床,溪水曲曲折折的,水质一般都很清澈,还可见里头游动的小鱼。 赵悬和章小禾找了一处平缓的地方,用石头围了一个简易的灶,生了一堆小篝火。 周边的树枝都太潮湿,燃起来时会先起浓重的烟,赵悬把剩下的小树枝放在火堆周边烤干。章小禾则打开了她们的午饭。 她带了一个大不锈钢饭盒,里头整齐地码着两排八个肉花卷。 肉花卷已经凉了,章小禾就把饭盒靠近火堆温着,接着她又捡了几根细树枝,在旁边的水里洗了洗,串了几把她们刚采来的菇,也插在篝火边,等肉花卷热了,菇串应该也烤好了。 赵悬则拿出了保温瓶,倒了两杯羊奶茶,给章小禾递了一杯。 春寒料峭,章小禾怕冷,她喝了一口奶茶,满足地叹了一口气:“真香啊。” 又冷又湿的时候,能得到一杯微甜的热饮,最叫人满足了。 此刻篝火冒出的烟淡了一些,赵悬拿着一根短木戳了戳火堆,让火更大一点。 坐定下来,两个人捧着热奶茶就发起了呆。 花卷靠着火堆,很快就热乎了,章小禾伸手捏了捏花卷的一个小角,发现已经变烫变软了,就挑了一个大的递给赵悬。 赵悬道谢接过,用指尖拈着花卷,吹了吹,咬上一口。 面团蓬松柔软,却又不失劲道,每根褶里都塞着满满登登的肉丁,肥瘦相间的,又因为靠着火烤过,肉丁还滋滋冒着油花。 章小禾做的面食真是一绝啊。 吃一口肉花卷,就一口奶茶,赵悬满足极了。 这时候蘑菇也烤得差不多了,章小禾递了一根给赵悬,让赵悬握着当烧烤吃。 她们烤的是香菇,没有放油和盐,烤熟后香菇变软变塌,也是烫嘴的,没什么味道,唯有一股子香菇特有的野香味。 赵悬感叹:“小禾姐,你实在是太厉害了,花卷这么香,连随便烤点香菇都这么好吃。” 章小禾淡淡地笑了笑:“哪里是我做得好吃,是很久没吃到这些东西啦。你要喜欢,我下次给你蒸点米糕吃。” 面粉太少了,倒是米还有很多。 去年姚家人收获了一些葡萄,除了酿酒之外,还用糖和葡萄养了一罐子酵母,有了酵母,就可以做更多点心类的食物了。 赵悬兴奋地点头:“好啊!”然后又想到什么似的,问:“酵母要怎么养?你教教我呗,我以后还可以蒸个蛋糕来吃。” “养那个麻烦,我分你点。以后你需要直接找我拿就行。”章小禾知道赵悬做点心的机会不多,酵母养着麻烦,干脆让她需要就来取。她又问:“怎么?谁生日到了?” “没,就想着做一个来吃。早几年连日子都算不清楚,早就不过生日了。”赵悬含糊应着。她和路安已经不过生日了,但马上清明节了,她就想着应该做些点心祭奠一下双方的父母。 去年的清明节他们没有祭奠,那时他们能拿出来像样的食物太少了,倒是今年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能拿出的食物也会丰富些。 “说得也是,”章小禾应道,“我和姚远都不过生日了,就给狗狗过一下,毕竟还是孩子。”说到这里,她问:“悬悬,你和路安会要个孩子吗?” 赵悬闻言摇头:“现在生孩子死亡的概率太大,我可不想赌概率,我和路安都决定不生小孩的。” 现在人类的寿命大幅缩短了,她和路安都很珍惜活着的日子,他们看重的是彼此的陪伴,而不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后代。 有时赵悬会想,多年后他们之中总有一个人先走的,那剩下的人会不会太寂寞太可怜了?但一个人寂寞又可怜的人应该也活不长了吧? 想到这里赵悬又释然了,左不过结局都是死了,现在担心个屁。 连赵悬自己都没发现,原来只会从最坏角度思考问题的她,在生死问题上竟然这样豁达。 “唉。”章小禾叹了一口气,她似乎想到了养活狗狗时的艰辛,她的思绪很长,在这个荒无人迹的原始林子里,她俩的话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他们两家人的性格都挺相似,路安的话不多,姚家人的话也不多。 在这天灾末世里,几个话少内向的人竟然神奇地凑在了一起。 赵悬认真啃着肉花卷,章小禾见她脸颊鼓鼓的模样,笑着给她又满上了一杯热奶茶。 双方没有说话,章小禾就渐渐回忆起了以前的事情。 很奇怪,明明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想起来还是那样清晰。 她回忆起混乱的那天——那天,她丈夫要抢走他们唯一的儿子,说要拿儿子去换所谓的特效药。 那时居民区已经断水断电很久了,所有的警力都被安排在银行、医院、超市等重要场所里,街道上已经发生了打砸抢烧事件,报警电话打不通了,人命变得不再值钱。 章小禾连着在医院上了一个月的班,身心俱疲,家里没有水也没有吃的了,这时她的丈夫不知道哪来的消息,说可以用人来换所谓的特效药。 这种小道消息要是在和平年代听来肯定犹如天方夜谭,但在社会崩塌的前夕,被大疾病吓破了胆的人太多,而这个荒唐的消息偏偏很多人就信了。 丈夫要用儿子来换药,人贩子就在楼下等着。 章小禾抱着儿子大喊大叫,她已经很多天没吃饱了,甚至连水都喝得很少,但那时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在与丈夫拉扯中没有输。 她一手扒着墙上突出来的下水管道,一边将哇哇大哭的狗狗护在怀里。那个男人其实很瘦弱,他有尿毒症,但医院太乱,不能肾透析了,所以章小禾和他的力气一半对一半,男人拉扯不动,突然就松了手,走了开来。 章小禾以为丈夫放弃了,哪知没过多久,男人又去而复返,紧接着,她紧握着下水管的手臂一凉,血溅到她的身上,也溅到了孩子的脸上。 她的手臂,就那么软趴趴地松开了水管,手臂上的剧痛过了一会儿才传来,章小禾的心冷了下去,紧接着发出绝望而凄厉的惨叫。 男人握着刀,刚才的一腔冲动早就被血淋淋的一幕给震慑没了,他呆愣了几秒,双眼爆出地看着在瘫软在地上的妻子。 也就在这时,对门的人家大门“碰”的一声被打开,从里头走出了一个一脸冷峻的男人,他也握着一把菜刀,他快步走上来,在丈夫还在错愕时,对着他的背就是一刀! 丈夫哇哩哇啦地大叫起来,也滚到地上,这个男人趁机抱起章小禾,章小禾怀里搂着狗狗,男人就抱着这对母子,飞快地走出了这栋人口杂乱的出租楼。 医院即使有警方保护,也处于了半瘫痪的转态,到医院时章小禾已经失血昏迷,医院没有血包,也没有药,但章小禾本来就是医院里的护士,相熟的同事不想放弃她,只能给她截肢。 签字时,这个男人抱着睡着的狗狗,狼狈地蹲在人满为患的走廊里,听到医院的建议后,他很镇静地承认自己是伤者的丈夫,然后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姚远。 章小禾的同事中不乏有见过她丈夫的人,但这时候大家竟然都默契地没有再询问什么。 很幸运的是章小禾的命保住了,没有病床,但好心的同事让他们住进了值班室里,值班室里也很拥挤,医生和护士们已经没有假期了,只要能动,就都需要来医院工作,大家全挤在值班室里睡,由安保人员二十四小时看守着几个值班室,以保证医务人员的安全。 姚远是没有资格睡在里头的,人少时他可以进去探望一下章小禾,多数时候他就和安保人员一起睡在值班室外的走廊上。 世道已经彻底乱了,连医院里也是,这里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章小禾并没有在医院里住很久,第四天的时候,医院发生了大暴动。很多人冲进了药房里,看着空空如也的药房失声痛哭,有的人和军警扭打在一起,枪声接连不断地传来。 尖叫声从远处渐渐靠了过来。 姚远开始收拾他们可怜的行李,他把保温杯灌满了水,然后将仅剩的几块糖,和三块已经干瘪了的花卷装进一个背包里,挂在了章小禾的身上。 他俩都带着厚厚的口罩,章小禾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任何情绪。 姚远说如果他实在招架不住那些暴徒,那她必须不能犹豫地自己带着东西和狗狗先跑。 “我知道。”章小禾颤抖着声音应着。 他们有惊无险地逃出了出来,和他们一起逃出医院的,还有那些极具传染性的病人。 没有姚远,她和狗狗都活不下来。 一个尚在重伤中的女人,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在那时就是人人可欺的两块肉。 而姚远则永远是冷着一张脸,他的个头并不高,但他话少,凶起来时有种不要命也要砍上对方一刀的架势,他握着一根尖利的铁棍,在他的护送下,他们逃上了政府的救援车。 再之后,政府彻底失去了作用,那些短暂在难民营中活下来的人开始思考着独自出来求生,有的人怕被传染,一个人离开了,有的熟人则三五成群地结伴谋求着出路。 后来他们也离开了,加入了一个很好的营地,他们以为自己会在这个营地里待上很久,直到政府重建,但最终营地因为病毒爆发而离析,再之后又是流浪,直到在这片山野里定居下来。 章小禾并不觉得自己的经历有什么可说道的,这世道能活下来的人都是历经磨难的,而苦难并不适合被时常提起,要活着,还是得朝前看,往前走。 赵悬和章小禾两人找了大半天的蘑菇,直到背篓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后,二人才借着夕阳摇摇欲坠的光线赶回了家。 她们不仅采来了各色蘑菇,还有一些野菜和草药。 这几日姚远和狗狗忙着将溪尾村的莲藕移栽到自己村子里,还有一些瓜藤和甘蔗根。大家都没有种植过这些东西,所以今年先试着种一下。路安和老刀则又去了山坳那栋有着壁炉的小房里,春季不是打猎的季节,他们是去整修房子的,将房子周边的路面清理了一遍,经过一冬的缓慢生长,先前开辟的道路上已经覆盖上了薄泥和短绒绒的青苔,他俩一人一把铁铲铲走了杂草,再将屋子打扫了一圈,该晒的东西都晒了一遍,这一待在山里就是三四天。 这是春种后一个短暂的农闲,粮食已经种下,菜地也打理好,连日来天公作美,有大晴天,也有绵绵的小雨天,总的来说出行都很方便。 姚远和狗狗移栽完荷花和甘蔗,又开始清理稻田周边的小沟渠,长进沟渠里的杂草需要清理,埋了一冬的淤泥也需要捞起来,四个男人凑在一起合计了一下,姚远父子将两家水田边的沟渠都清理干净了,路安和老刀则把两家这段日子里采来的笋子和菇都烘干了。 去往太平镇的路途上有个茶园,赵悬和章小禾又用了两天时间去那里采摘了最鲜嫩的茶叶,回来制茶,再接着出去采菇,虽然是小农闲,但是大家个个都忙碌得像一颗小陀螺。 等赵悬意识到的时候,清明已经过去了一阵子了,再过几天,就是谷雨了。 第61章 水蒸蛋糕 村子西头有一块干净的小高地,周遭没有遮挡,一望就可以看见四下秀美的景色。 山区里的四时虽然都是绿色的,但各有各的绿法,春天时的绿是生嫩的,眼望去时会感觉这色绿得又翠又甜,而那块小高地,就恰好可以将这些绿意全部都收拢进眼里。 赵悬将他们双方父母的坟建在这里。 这坟说起来连衣冠冢都不是,大疾病让他们孑然一身,有关于父母的一切早就遗失在祸乱中了,所以赵悬和路安就挑了一处最安逸的地方立了几个空坟,用来祭奠父母。 这坟还是去年秋天农闲时建起来的,那时候他们已经能吃饱饭了。 老刀陪着他俩洒扫时也觉得这地方风水不错,就询问他俩能不能让自己也在这里立一个妻子的坟墓,赵悬和路安答应了,说行,立在这里让过世的人都有个伴。 于是老刀很仔细地在村子里找了个厚重的门板,破开削成墓碑的模样,然后又花了几天时间在上头刻上了妻子的名字。他不是专业的,墓碑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然后老刀就在赵悬与路安父母的坟墓旁刨了一个坑,将妻子的身份证用一个盒子装着,埋了进去,他没让赵悬他们帮忙,全程都是自己干完的。 赵悬觉得应该做些点心祭奠一下大家的亲人。 末世前赵悬厨艺一般,并没有做点心的经验,于是她特地去了下溪村找章小禾,询问各种点心的做法。 章小禾会烙饼,会蒸糕,还会烤蛋糕。烙饼要和面,蒸糕需要一层一层地蒸,章小禾说还是蛋糕简单,掌握了量和时间后不需要太多技巧,没有烤箱也不是问题,蒸着也成,恰好家里还有羊奶,要是没有奶,这蛋糕也不一定能做成。 她说羊奶蛋糕的味道可能没有牛奶蛋糕那样好,羊奶比牛奶腥味重。 只不过这世道里,谁还会对食物的味道挑剔呢,让赵悬吃惊的倒是蒸蛋糕居然不需要酵母?!章小禾回答说做蛋糕可以不需要酵母,但做馒头和发糕需要。 最后章小禾还送了赵悬一些酵母和一罐橘子酱,酵母可以近天来做些馒头春卷吃,橘子酱则可以搭配着蛋糕吃。 赵悬认真做了笔记,然后回了家。 家里还有一罐未开封且过期三年的玉米油,赵悬打开瓶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很棒,没有变质。 用白醋代替了柠檬汁,然后人力代替打蛋器,赵悬严格按照程序,最终得到了得到了一块圆胖白嫩的古早蒸蛋糕。 这是赵悬第一次做蛋糕,第一次就能成功可把她厉害得不行。刚蒸出来的蛋糕香极了,把460也馋得滴了一院子的口水。 挖了几勺橘子酱放置在蛋糕上头,一个简单的蛋糕就算完成了。 除了蛋糕,他们还准备了一只熏兔干,一条咸五花,一罐子熟板栗,以及一兜橘子和一兜荸荠。 橘子和荸荠早已经干巴了,不好看也不好吃,但他们这时候实在找不到新鲜的果子。赵悬一边准备着祭品一边嘀咕着去年应该留些南瓜子来,用盐炒了也可以当作祭品,和花生板栗一起摆上了三碟会更体面些。 他们没有纸钱,所以路安和老刀就扯了一些卫生纸,上头用炭笔写上亲人的名字和纸钱的面值,当成祭奠用的黄纸了。 最后再扯上两小截蜡烛——那是老刀从长蜡烛上切下来的,还没有拇指的一半高。蜡烛是应急物资,没了也不好再造,所以他们只是象征性地用上一点。 三人提着满满登登的祭品就走上了小高地。三人无言,但是很默契地开始摆放祭品。路安将蜡烛点燃,一左一右地摆上,赵悬则拿出了一个破脸盆,三人开始在脸盆里烧纸。 天气有些阴沉。 两个男人没有说话,只有赵悬一个人跟个老太太似的念念叨叨,她说这一年来她和路安过得很好,还说了隔壁村的姚家人很好,旁边新的这处坟包是老刀的老婆,爸妈你们要多照顾照顾刀嫂,老刀在这头照顾我们可多了……细碎地念着,赵悬又问自己爸妈:现在那边人是不是特别多?那烧给你们的纸钱给要保管住了,别被其他鬼给抢了…… 年轻时,赵悬总觉得清明节烧纸时,那些对着亡故亲人不停言语的老太有些神叨,现在换成了自己,她也神叨得分毫不差。 面对生离死别,她一个唯物主义者都希望有另一个世界,她的爸爸妈妈在那里还能听到她在这边说的话。 赵悬的嗓子有些堵,说着说着就红了眼睛。 路安和她一起烧着纸,一句话都没说。老刀也沉默着,他一个人坐在妻子的坟头边上,用手擦着墓碑上的灰尘,上头早就干净了,但他还是认真地擦着。 三人待到蜡烛燃尽,赵悬将祭品又收进篮子里准备离开了,路安跪在自己父母的坟头上,低声了说了句:“想我就在梦里告诉我,我就来看你们。”然后仰头对着老刀说道:“哥,走了,待会儿就要下雨了!” 罕见的,以往热情的老刀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没有回答路安。 赵悬扯了扯路安的袖子,对他小声说:“我们走吧,让他一个人待一下。” ——他一定有话要对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说。 两个人才走下了小坡,天就开始落下小雨来,并不大,小得要在雨中待很久才能湿了头发。赵悬又回头看了不远处的老刀一眼,这么小的雨,他应该不会被淋病的。 路安一手挎着篮子,一手伸出来挡在赵悬的头上。 赵悬抬起头,对着高个子的路安咧嘴笑。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很远,路安才突然说:“他可能要走了。” 赵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问:“你说谁要走?” “大哥要走了。” 赵悬愕然:“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我猜的。” “那你不准!”赵悬不相信,她补充说,“前几天他还和我说了,就我们家对面的那栋两层小楼不错,结实,也没漏水,就是围墙矮了点,容易让人翻过去,不过他不怕有人翻过去,他说要是他决定留下来了,就搬到那里去住。” 路安说:“你也说了,哥是说是‘如果’他要留下来。” 赵悬对他翻了一个白眼,也不要路安的手给自己遮雨了,加快脚步,有些气呼地往家里走去。 祭品祭奠完后是需要吃掉的,因此中午的菜色很是丰富,有辣炒兔子肉,五花肉炒蒜叶,板栗焖饭,还有那块依旧诱人的橘子酱水蒸蛋糕。 赵悬和路安准备好了饭菜,他们把蛋糕放在桌子正中,正拿着刀下手切的时候,老刀回来了。 老刀又是那副笑眯眯开朗得不行的模样。 三人分吃了这块不大的蛋糕。章小禾很有先见之明,羊奶蛋糕带着些腥味,但上头的橘子酱很好地融解掉了这种味道,蛋糕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蓬松绵软,大概是蛋白打发得不够的原因,但这块小小蛋糕,对于六年没有吃过此类食物的三人来说已经是极品美食了。 老刀和路安对蛋糕的美味不停吹着彩虹屁,高兴得赵悬都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器晚成的天才面点师了。 然而就在赵悬和路安吃饱喝足之时,老刀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过几天,我打算离开了这里了。” 赵悬叹了一口气,她今天肯定要消化不良了。 她和路安对望了一眼,路安看见她眼中的急切,于是路安代替赵悬问:“怎么突然就要走了?在这里住不好吗?” 老刀一边夹着菜,一边说,那语气好像平常:“……我休息了太久,得出门去找猪猪了。” 他说,现在正是春天,春天一过就是夏天,再然后就是冬天,他得在冬天来临前找到猪猪,不然一个小女孩怎么能熬过冬天呢? 他这么一说,赵悬和路安都没有了让他留下来的理由。 赵悬和路安没有多劝,开始着手准备老刀需要携带的东西。 老刀来时的那辆没有皮圈的自行车肯定是不能用了,自己仓库里还留有一辆,往常赵悬和路安都是用三轮代步,这辆车就刚好闲置了下来,本来路安想着送给狗狗,但赵悬不舍得,就给拦住了,这下正好留给老刀使。 车子有六成新,路安给车子添了些润滑油,再充点气就能用了。 本来路安打算让老刀带辆三轮走,但被老刀拒绝了,三轮体积大,遇到一些泥泞的山路也不好走,一个人就一辆自行车,倒是更加方便。 于是这几天路安忙着给老刀整修车子,赵悬则在仓库里搜罗出好几个登山包,这些包都是去年刚到村子里时在周边搜刮来的,都是些老村子,所以太潮流的登山包没有,能用的都是些旧得不行的包。赵悬将这些包拆开,规整成两个大包,外头缝上两片防水布,再将这两个大包牢牢缝制在自行车后座的两边,老刀的东西正好可以放进去,刮风下雨都不怕的。赵悬还特意在两个大包的底下各缝了一个搭扣,如果不需要用到这两个大包,就将包从底下卷起来,搭扣一扣,正好固定在后座上,也不占地方。 后来前来送羊奶的狗狗知道老刀要走的消息,就转达给了姚家夫妻,于是姚家人也说要带点吃食给老刀,说这段时间来老刀帮他们太多了。老刀教路安和姚远格斗技巧,还教他们怎样捕猎,这些在末世都是用来救命的,姚家人本以为老刀是和自家一样,打算长久在这里住下去的。 姚家人并不是嘴碎的人,他们没有问老刀的过往,只知道他是赵悬和路安曾经营地的管事,直到老刀要离开了,姚家人才知道原来老刀是要去找自己失踪的女儿了。 他女儿是怎么失踪的?为什么又突然要去找女儿?或者他知道女儿现在在哪里所以准备出去找吗?这些姚家人都没问。倒是狗狗很舍不得老刀,他已经视能打能干老刀为偶像,知道老刀是要去找女儿时,他有些不舍地询问父母,那老刀叔叔找到猪猪姐姐后,还会回来吗? 对于狗狗的问题,姚家夫妻也不知道答案。 老刀离开那天是前几天推测的好天气。他穿着干净的冲锋衣,衣服也是赵悬和路安在太平镇搜刮来的,老刀虽然没有路安高,但他壮实,所以穿着路安尺码的衣服也儿很合适,他鼓鼓囊囊的后座大包里是赵悬给他收拾的一系列吃穿:有薄的夏衣,有厚的冲锋衣,还有帐篷、睡袋和毯子。如果冬天时老刀不去北方,那冲锋衣在南方是足够御寒的,另外还有老刀和路安去海边盐场换回来的新运动鞋,这两个男人行为出奇一致,用以奖励自己的运动鞋明明都喜欢得不行,还常常拿出来摩挲一番,但就是不舍得穿。老刀都要离开了还是不舍得穿,甚至连鞋盒都不愿意丢,在后座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另外还有一套单人版的露营小锅子、保温杯、雨衣、手电筒、医药包等一应必需品。手电也是海边盐场换来的那柄价格不菲的手摇发电手电筒,路安做主送给了老刀,另外路安还准备了一些小而轻便的工具,比如打火棒、充气筒、润滑油、自制的净水器等,最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层层小方布包起来的东西,交到老刀手里,说:“哥,这个送你,本来想找个特殊点的日子送给你的。” 老刀接过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发现里头裹着一柄崭新的指虎,低调的哑光色,上头突出数个小刺,轻便而坚硬。 路安说:“上次在海边盐场,就看到你对这东西爱不释手的,所以后来我就找了一个时间将它买下来了。”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问你生日是哪天,然后那天送给你的。” 在他们上坟前,路安也和赵悬一样,认为老刀会留在这里的,但路安看见老刀只立了妻子的坟,就知道他并没有放下——他坚信猪猪还活着,所以早晚有一天他都会离开,重新踏上寻找猪猪的旅程。 武器在海边盐场一直都是高价货,老刀虽然喜欢,但最终没有下定心来买。其实指虎相比较于其他类似枪一类的武器要便宜太多了,如果不会使用,这玩意儿就当个破窗器使,但路安知道它适合老刀,老刀是格斗高手,小巧的指虎可以放在口袋里,不像斧头匕首那样扎眼,当敌人以为他只是出了一个拳头时指虎在出其不意间就能击碎骨头,要了敌人的命,况且这东西当破窗器也确实……非常好使。 男人果然是最懂男人的,老刀笑呵呵地收下了。 除了这些生活用品,赵悬和路安还准备了一些吃食,有糖,腌得很咸的肉干,炒米和一些干腌菜,都是些口味重又可以放很长时间的食物,老刀随便走到哪个地方,用热水泡一泡就能果腹。 姚家人一早就来了,也带来了数量不菲的吃食,有年前就烘好的葡萄干、杏干之类的果干,还有一大罐藕粉和一大罐辣椒粉,都是装在密封袋中,再放入金属饼干盒里带来的,饼干盒比玻璃罐抗造,密封袋就算掉入水里也不会被浸湿。 章小禾说辣椒粉是特调的,里头加了烘得很香的芝麻和花生,还有盐,又冷又饿的时候可以救命。 除了这些,还有一大盒热腾腾的红糖发糕,红胖蓬松的发糕面上还撒有好多片嫩绿色的南瓜子仁。 大家都拼命地往老刀车上塞东西,老刀车后座的两个包袱早就满得要炸开了,他自己背着一个包,里头放着一些随取随用的生活必需品,车头则挂着斧头、手电、匕首和绳子。 见老刀的后座塞不下东西了,赵悬几个人都商量着要把这些满含着诚意的食物挂在哪里。 老刀看着嘀嘀咕咕的赵悬和章小禾,又瞟了一眼近处的三个男人,再看了一眼从路安双腿下伸出狗头的460,他突然间有些感动。 去年秋天的时候他孤身一人闯了这个荒村里,那时候他骑着一辆费力的破自行车,连套换洗的衣裳都没有,后座的包袱扁得还没有一个饭盒大。才过了个年,他不仅有了新的自行车,连行李都让这帮朋友恨不得堆成一座山。 几天前,他曾提出要将那包珍贵的复合烧烤料留给赵悬,赵悬拒绝了,赵悬说这东西在外头可以当钱使用,所以给他们吃了还不如继续留给老刀用来置换物资。 赵悬还说,如今他们已经不缺食物了,哪里会缺那一口烧烤料?这半年老刀帮了他们太多,给他们捕来了大野猪,帮他们干农活,还带着路安去了海边盐场,不仅换来了盐,还打通了一条商路。他对他们俩的恩情数不胜数,更不可以再收老刀更多东西了。 末世后,还能交到朋友也许源于双方都是善良的。 赵悬和路安一直细数着老刀的恩情,老刀却知道在这缺衣少穿的末世,能留一个朋友在家吃住半年,从来不计较什么,这点对于老刀来说,赵悬和路安,还有姚家人,就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真正朋友。 他是想过要留下来的,他甚至和赵悬聊过,要长久住下来,他就搬到他们对面的那处屋子里去住。初春时他托赵悬开了那几亩田也并非他的一时兴起,他有认真想过,他要在这住下来。 这半年时间过得太快了,这也是末世后他过得最轻松的日子,每天一睁眼看见是结实的房顶,而不是广阔的天,每天都有人说着话,而不再是以往连睡都不能睡死的日子。 他加入过很多营地,甚至当过很多营地的管事,也交到过许多真心朋友,但翻来覆去地想一想,还是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踏实,有时候他会在自己的田边蹲上好久,看着田里长势不错的稻子,他就会很高兴,甚至会畅享未来自己在这里的日子。 可是他终究和赵悬路安还有姚家人是不一样的,他们两家人已经没有牵挂了,但他还有,他还有流落在外的女儿。 他有不得不出去的理由。 老刀的眼眶有些红了,赵悬和章小禾正商量着怎么将食物挂在外头牢固点,什么都没注意到,倒是路安看到了,上去拍了拍老刀的背,他说:“哥,想回来就随时回来,不要担心没饭吃,你的那份稻子等收获了,我和悬悬就给你留着。半年也行,三五年都行,都给你留着。” 老刀点了点头,小声嘱咐:“有空去看看你嫂子,给她坟头拔点草。” 路安答应着:“放心,有我俩爸妈的一份,我都给嫂子准备一份。” 这时候赵悬大概是把吃食都给老刀系牢了,就喊着:“哥,小禾姐给你蒸的发糕我给挂你车头上了啊,这个坏得快,要尽快吃。”说着扭过头去,看到三个大男人外加一小孩一狗在那里惺惺惜别着呢,突然又觉得有点辣眼睛,就煞风景地大声问:“你们几个哭啦?!” 告别再久,终究是有要离开的那刻,老刀将指虎小心放在自己上衣口袋里,放裤口袋他怕骑车的时候会掉了,戴上帽子,将防风服的拉链一拉到头,跨上自行车一蹬——自行车竟然没动? 赵悬本来想好他畅快离去的时候自己高低要跑上去喊几声“再见”的,见老刀纹丝未动,又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场面寂静几秒。 老刀铆足劲,咬牙一蹬,众人眼见着这座“山”缓缓动了起来,再是越来越快,转眼就驶出了老长一段路。 众人这时候才都不约而同地举起了手,也不在乎老刀已经看不见了,他们用力地摇着手,高喊着“再见”。 “老刀叔叔!”狗狗突然朝前跑了好长一段路,460见状也甩着舌头“汪汪”地跟了上去,狗狗大喊着,“找到猪猪姐姐了就赶紧回来呀!” 460也跟着一阵汪汪。 一人一狗直到老刀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道路的折角处才停了下来,狗狗看着远处久久未动,460摇着尾巴,也像知道什么一样跟着不动。 孩子的声音在遥遥道路上回响着,留下了一尾巴的寂寞。 第62章 白酒 路安说,其实猪猪早就没了。 这是老刀离开后的第二天,赵悬听路安说的。那时候她正和路安一起晾被子,阳光正好,他俩刚好将老刀睡过的被子褥子都洗干净晒好了,留着他回来的时候再用。 他床前那两片用来遮挡和防风的小薄被子也一并被赵悬收下来洗了,一楼的厅子又恢复了以往的一览无遗。 因为有洗衣机,所以洗大被褥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是难事了,赵悬和路安抱着被子拿到顶楼去晒,赵悬正将被套抖平整了,就听到路安这么说。 她呆了呆,从晾晒的被套后伸出脑袋来,看向也在抖褥子的路安,皱眉问:“你听谁说的?” 路安没有回身看她:“我亲眼看到的。” 赵悬一直知道,路安是个心底能藏事情的人。 和他在一起后,她就没有获得过谈论八卦的快乐了,她是知道路安的嘴巴死紧,但她没想到路安的嘴巴这么紧?! 而路安不告诉她的理由,竟然是怕赵悬在老刀面前露馅。 “要是你哪天在哥面前说漏了嘴怎么办?你是要他疯啊?”路安是这样解释的。 他本来决定老刀在这里留多久,他就将秘密保存多久,但老刀离开了,这个事情就成为了一个悖论。 老刀是因为猪猪离开的,他说找到猪猪后就回来,但猪猪已经死了,意味着老刀永远都找不到女儿了,也意味着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事情发展到这里,路安觉得不应该隐瞒赵悬,让赵悬存着老刀还会回来的念想。 不仅是路安知道猪猪死了,连老刀自己也是知道的。 这个末世啊,太多人失去了自己的至亲,有的像他和赵悬那样,熬过去了,就明媚得活下来,有的像老刀那样,熬不过去就彻底疯了。 路安第一次见老刀并不是在营地里,而是在大疾病爆发的最初。 偌大的城市已经彻底乱了,打造抢烧的事件频发,通讯已经断了,很多地方断水断电,每到夜里,城市里某个黑暗的角落就会有人发出恶鬼般的哀嚎和尖叫。 那时候路安已经可以做到平常心对待街角巷口随时出现的死人了,哪个巷子里爆发出打斗声,哪个路过的窗户里传来的求救声,他都可以当作没听到一样走过去。 他蒙着厚厚的几层口罩,带着帽子,将背包背在胸前,手持一把血迹斑斑的狗腿刀,行走于城市的各个角落里。 ——身高一米八八的他并不是被掠夺的主体,恶人最是欺软怕硬了,即使是几个人成群的强盗小团体,看见路安后也会将目标转而更弱小的女人和老人。 他和赵悬的父母已经感染病逝了,他将赵悬藏在他们共同购买的那套小房子里。小房子是在两家父母共同资助下买的,已经装修好了,就等着赵悬毕业,他们就可以结婚住进去。 病毒在这个海滨城市蔓延的最初,路安就将赵悬从学校接回了他们的小家中,然后他们经历了全城沦陷,最初是医院封禁,然后全城封禁,再是整个社会的坍塌,年轻的他们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双亲的离去,朋友的离去……再之后通讯断了,电也断了,路安才后知后觉,也许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赵悬的打击更要大,她父母病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有些神神叨叨的,有时候窝在墙角一待就是一天,不吃不喝也不睡,好在她十分安静,路安将家里所有的窗子都用木板封死了,他出门找物资时就把赵悬锁死在家里。 早先路安还在白天出门,再后来,活下来的人都不是善茬,且物资越来越少,路安不得已改成了深夜出门。 赵悬很乖,即便哭也是咬着牙齿没有声音地哭,她蓬头垢面,好像一只烂掉的娃娃,但她也会在路安回来的时候用碎木头烧热水给他喝,也会在路安累得睡死过去的时候为他盖好被子,并拿着防身武器守在他身边。 有一次,有强盗扫楼,见他们这户门窗封得死紧,料到里头有人,家里有一扇窗是开在连廊上的,那人撬不开防盗门,就想从窗户进来,窗玻璃打碎了,闻声而来的赵悬撞上那个男人,她却没有怕,转身握起一根削尖了木棍,朝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就戳过去! 这男人捂着眼睛嚎叫着,向楼下逃走了,走廊的地上只余下零零散散的血迹。 赵悬又拿了木条将窗子补好,然后又窝回路安身边,累极了路安居然没被刚才的动静给吵醒,赵悬给他掖了掖被角,他睡得很安稳。 不到几天时间里,这栋入户率本就不高的新楼盘就更见冷清阴森了,有人病死,有人携家带口地离开,后来路安都怀疑这栋楼是不是只剩他们两个人,每次下楼梯时都感觉回声大得吓人。 那大概是无政府状态的第五天吧?也是路安和赵悬被困在城市的第二十九天,家里已经没有吃的了,再不愿意路安也要摸黑出门了。 身高和年轻是他最大的优势,他挑着人少的小道走,偶然会遇见三五个手持武器的小团伙,但双方相视一眼,都默默地走了过去。 不远处有光亮在跳跃,那不是灯光,而是正在熊熊燃烧着的大楼的火光。明亮的火光散发出浓重的烟尘,像恶魔在里头狂欢。 那时路安已经不在意自己的命了,这段时间里他见过了太多死亡,已经麻木了。人就这样子,当他身上自带一股不要命的气息时,其他人往往更加惧怕他,他反而在一次次的物资搜寻中活了下来。 路安和一些企图想要抢他物资的人搏杀过,他捅过人,也砍过人,他不知道那些带伤的人落荒而逃后会不会死去,他尚存的道德感让一直没有去抢夺他人的物资,他去的地方基本上已经被抢掠过,失去主人了。 市中心的大型商铺和超市已经被劫掠一空了,路安只能往外头走,一些邻近城市边缘的地方,有很多小卖部和小批发仓库,那里应该有还有一些吃的。 他花了很长时间,迂回着往城市边缘走,一路上安静极了,只有很远的地方偶尔传来几声惨叫或是东西被砸碎的巨大声响。 尸体却奇多,各种死法的,各种腐烂程度的,有的就赤条条地躺在地上,任野猫野狗啃食着。 路安蒙着两层口罩,皱着眉从这些尸体上跨过。他穿着防护服,带着手套,他将背包护在胸口,手上握着一柄狗腿刀,腰上还别着一把水果刀。 一边走他一边想是不是要带着赵悬离开这里了。 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成为一个尸体遍布的废墟,尸体产生的巨大污染,不会允许他们这些活人继续在这里生存下去。 走了两个多小时,周边的房屋从高楼大厦变为小矮房。 路边的小店基本都被人撬了开来,一些杂货店更甚,路安走走停停,从杂乱不堪的店铺中寻找着自己需要的物资,有些居民楼也被人撬开了,他也会挑着上去,有的人家半掩着的门,基本是被劫掠过的,里头大多数有尸体,再不济就是满墙的血迹,这些情景在夜晚看来十分恐怖,路安却像习惯了似的走进去,运气好可以找到一些没有霉变的大米、盐或是零食。 今晚并不是很顺利,他一连搜了很多家,只找到几瓶过期了的饮料和一袋面条干,外加几瓶白酒。 真的是找不到什么可以吃的了,路安想着这几瓶未开封的高度白酒齐码可以当酒精使——他身上也有伤口,并不严重,只是愈合得很慢。 路安不抢有主的人家,即便那家里都是些老弱病残,这使物资收集有了很大的不确定性。 凌晨时他终于将自己的背包装满,准备往回走了。 他并没有原路返回,他想着新路程或许有新收获。 他沿着一条河流朝回家的方向走,河流边上有一条很宽的步行道,周边没有高建筑,往这走不至于被人埋伏。 途中他听到了哭声。 那哭声其实并不大,但周围实在是太安静了,所以声音很清楚地传来,那是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压抑、悲切,他在念叨着:猪猪,我的猪猪啊…… 这种情感的哭声路安在这段时间里听得太多了,这是痛失亲人的哭声。路安自己也这样大哭过——十几天前,尚且可以通讯的时候,他就接到了父母感染病毒过世的消息。 路安的脚步登时慢了下来,顺着那个声音看过去,借着水面反射的光线,他看见一个很壮实的男人正抱着一个小女孩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那小女孩应该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已经出现了尸僵,她的身体以一种很不自然的状态被男人抱着,甚至手都僵硬着叉了出来,举在半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警服,正一手抱着女孩,一手挖着坑,他是徒手挖的,已经挖出了一个小坑,他大概是想给女孩下葬。 路安的心瞬间就放了下来。他和很多人一样,再乱的世道里,对军人、警察、消防员都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大疾病感染这座城市的最初,有很多这样的人维护着这里的秩序,只不过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恐慌让这座城市沦陷,而这些辛勤维护着城市安宁的人在动乱中基本没有好下场。 现如今,如果不是真正的警察,已经没有人敢穿着这身制服露面了。 这个警察的哭声很清晰,同样的,路安的脚步声也很清晰。 就在路安走近时,那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然后非常准确地扭身朝向路安的方向,警惕地问:“谁?” 他扭过头来的时候,路安看见他脸边延伸至耳朵的那道疤。 路安回答:“我路过,没有恶意。”虽然知道眼前的人正处在巨大的悲伤中,他还是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大哥,你是警察吗?你有没有外头的消息,政府还准备救我们吗?” 男人一顿,他似乎看出路安确实没有恶意,他没有直接回答路安的问题,而是说:“这里不行了,你赶紧逃命去吧……”说到一半他又补充说:“隔壁市也不行了,我就刚从那出任务回来的。” 路安点点头,他没有再问什么,他扯开包包拉链,从里头拿出两张自己缝制的棉布口罩和一袋饼干。他将这些东西放在男人的不远处,说:“谢了大哥。东西不多,你别介意。”说着起身就要走,哪知又被那个男人叫住。 “兄弟,你包里有酒吧?”他在路安翻动背包时候看到了露出的酒瓶脖子。 路安点头。 “能给我一瓶吗?这些东西我不需要了,你给我一瓶酒就行。” 路安依言收了口罩和饼干,然后掏出一瓶白酒来,放在男人不远的地上。 男人将怀中小女孩的尸体小心地放下,然后蹲伏着过来拿酒:“谢了,兄弟。”他拧开酒瓶,正打算喝时,又再次顿了顿,对路安离开的方向说:“兄弟,你可以往临边的小A市走,那里有个景区,政府在那里有一个临时驻扎点,要去的话就快点。” 路安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复,但他把这个人话清楚地记住了。 小A市是一个不起眼的县级市,现在人逃亡都朝医疗更好的大城市里逃,往小A市里走的人基本都是回乡的,现在通讯中断了很久,普通老百姓应该很少人知道小A市的景区里还有设有一个政府驻扎点。 当晚他和赵悬就收拾了所有家当,前往了小A市 他们是幸运的,有惊无险地成为了小A市景区避难所最后一批收容进来的难民,再后来,陆续到来的难民已经超过了避难所能承受的范围,避难所被外头的难民攻击过很多回,有人将染病之人的血抹在避难所的围墙上,还把感染着病毒的衣服往里头扔。 他们鱼死网破的行为很有用,避难所沦陷了,而他们自己也早就病死在了避难所的外头。 路安和赵悬又一起逃了出来。他们其实很幸运,在被避难所收容的这段时间里,国内一片大乱,人命就是开水里的细菌,水开了,里头的生命也都烧没了。 他们成为了那一小撮的幸存者。 这时候全球瘫痪,科技停摆,城市成为了一座大坟墓。 如果不是那晚那个警察的建议,路安和赵悬早就死于最动乱的那个时刻了。路安心里一直感激着他。 再后来,路安和赵悬一直在流浪,他们几乎被饿死,直到为了保命加入了那个营地,再次见到救过他们命的那个人。 他叫老刀,是个很仗义很直爽的好人。 路安因为他那条显眼的刀疤一眼就认出了他,但老刀并没有认出自己,毕竟那晚自己戴着两层口罩,裹得严严实实。 他一直都在外头,骑着他那辆拉风的摩托车,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后来有人告诉路安,老刀在寻找她的女儿猪猪。 他本来是一名退伍老兵转的巡特警,他的妻子在大疾病爆发的最初就去世了,猪猪是他唯一的亲人,世道很乱,他不得不将猪猪反锁在屋子里,自己去出任务。 他一走通常就是几天,在他最后一次回来时,家门被破开,猪猪不见了。 大家在说起老刀的事情时语气很麻木,这世道里谁没有失去过亲人呢?这营地里的很多人,全家死的就剩自己一个了。 所以老刀要去找就让他去找呗——即便大家都知道,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一旦失踪,八成就是死了。 所有人都认为猪猪死了,路安和老刀也知道,但路安还知道,老刀已经疯了。 他以一种最为正常的精神面貌,干着最疯癫的事情。 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这样发疯。 第63章 春华·尾声 老刀的东西被赵悬很好地收进了仓库里。 她还是没有很好地习惯老刀已经离开这一事情,焖饭还时不时地多舀上两罐米,想起来时,米都已经淘洗干净了。 他们俩将老刀的那几亩稻子照顾得很好,有了去年的经验,无论是路安还是赵悬,现在种起庄稼来都是得心应手。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乏善可陈,赵悬在山间忙碌地采摘,像一只辛勤的蜜蜂,采摘的东西和去年一样,各种笋子,各种菇子,还有各种草药和野菜,有时候她还能带回一衣兜的野果子。 菇干和笋干一直都在烘着,两家人一起配合着烘干货,效率很高。越来越多的洋油箱被填满了,给赵悬整齐地码放在仓库里。 路安还是负责着家里的重体力活,种田、种菜和喂猪,另外一些更加细碎的家务活并没有明确的分工,谁有空谁做。 460似乎长大了一些,耳朵竖起来时已经完全像一只成年的帅气大狗了,它大多时间喜欢跟着路安跑,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来温暖,这只小黑狗又开始了夜不归家的生活,有时候一走就是两天,也不知道在外边野什么,回来时也不见得它饿了,依旧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赵悬和路安又回到了去年那种安静相伴着的状态,家里少了老刀的声音,有时候让赵悬都觉得太安静了些。 不过日子还在继续。 春末的时候笋子已经不大长了,没来得及挖的竹笋在短短几天内就可以长成比人高的毛竹。太阳一连出了几天,山中的菇就被晒干巴了,也不值得采回来。倒是一些野菜还在长,不过赵悬已经吃腻了,菜园子里的小青菜已经开始掐来吃了,她毫不犹豫抛弃了野菜。 闲时赵悬依旧会进山,采一些草药来。 天气越来越温暖,冬天时,赵悬和路安最喜欢坐在院子里,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晒太阳,近来几天他们都是躲着太阳走。 万年历上的节气眼见着度过了好几个,一转眼,夏天就要来了。 第六卷·夏盛 【本章下载失败,可在下载记录中重试补全】 第64章 豆干笋丁杂米饭 梅雨时节来临的时候,章小禾找上门来,邀请赵悬一起去酿酱油。 去年姚家人种了许多豆子,章小禾除了擅长做面食,还会做豆制品,在酿酱油前,赵悬就已经收到了姚家人制作的很多豆制品,有豆腐、豆花、豆干还有一些腐竹。 今年两家人凑在一起酿酱油,姚家人出豆子,赵悬和路安他们出盐巴。 赵悬向章小禾学习技术,半年后会得到一年所需的酱油,而姚家人则准备将剩下的酱油装瓶,冬天时运到盐场集市卖。 路安和姚远商量好了,今年冬天就他们两个男人结伴去盐场集市,用这一年所得的各种农产品来换取山里得不到的药材和食物。 章小禾准备了四口大缸用来晒酱油。 她手里没有现成的酱曲,所以能否成功酿造酱油全靠她的经验。除了盐和豆子,还有需要让豆子发酵的面粉。 豆子需要浸泡一夜后蒸熟,章小禾和赵悬两人花了一上午时间蒸好两大锅黄豆,然后在晾凉的黄豆上裹上小麦粉,裹上粉的豆子铺平在放了干稻草的圆篾子上,就可以进行发酵了。 章小禾特地打扫出一间干净的房子用来养菌。豆子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长出黄绿色的毛来,章小禾会根据经验判断豆子是否发酵成功,赵悬每天都来一趟,和章小禾一起观察着养菌的情况。 章小禾并不是酿酱的老手,之前她在营地里也是跟着酿酱油的老师傅打下手的,酿酱油并不是一个需要时时都关注着的活,她那时也是干完手里的活儿后再和老师傅学做酱油,她一共学了两年,这次是亲自上手,所以她格外仔细,生怕一个步骤出错,毒倒了两家人。 她教赵悬也格外认真,赵悬去姚家时会带着个本本,章小禾随说她就随记。 随着豆子长出黄绿色的毛,继而板结成块后,才将豆子放入晒酱的缸中,注入干净的盐水,开始晒酱,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需要大半年的时光。 这大半年里,赵悬看着缸中的酱慢慢变黑变纯,直到晒成干巴的黑色颗粒,四缸的豆酱变为两缸,就要开淋了。在大缸中放一个漏水的中空竹篓,倒入干净的水,水浸泡了豆酱,沁出的酱汁流入中间的竹篓里,直到这时,这乌黑的酱汁,才算是酱油。 晒酱的细节略过不表,时间拉回到酿酱的第一天。 这天赵悬在姚家待了小一天,因为蒸了豆子,章小禾就顺手做了些豆浆。两个人一边喝着豆浆,一边将剩下的豆浆分成了两锅,一锅持续添着柴火,做腐竹,一锅做成了豆腐脑,充当了二人的午饭,然后再将剩下的豆腐脑做成老豆腐。 赵悬觉得豆子是属于无限流的,只要想继续做下去,总有新的豆制品可以产生。 老豆腐可以放在油锅里炸一炸,做成劲道香酥的油豆腐,但姚家人除了过年那会儿的豪放,在平常就很少用油去炸制食物了,所以章小禾调了一锅卤水,将一部分老豆腐做成了豆干。 于是赵悬回家时就捧走了几块香喷喷的豆干。 这天赵悬心情不错,她回家时已经是傍晚了,路安不在家,倒是460悠闲地窝在自己的大沙发里。家里冷锅冷灶的,赵悬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墙角的菜篓子里丢着两把蔫了的蒜苗和好几天前的小笋。 笋这种东西只要没有剥去笋衣,就可以放很久。现在已经过了春笋季,只有一些犄角旮旯里零星会长着一些,赵悬贪心,即便这段时间已经吃腻了笋子,看到一些才长出来的小笋还是忍不住拔回来。 这几根小笋就是在她贪心的状态下带回来的,放了很久一直没吃。 秉承着不浪费的原则,赵悬将菜篓子里几个蔫头巴脑的蒜苗和小笋都拿了出来,蒜苗摘去老叶,小笋剥去笋衣。 南方的梅雨季一来,房子里哪哪都是潮湿的,腊肉不适合再挂外头了,不然要生霉的,赵悬于是将肉都收进了大冰箱里。 她从冰箱里切下半块肥瘦参半的腊肉来,切成小丁后,焯水去掉多余的咸味,小笋同样切丁焯水去掉多余的苦涩味。 她一天没有回家,路安的早饭和中饭都是自己吃的,路安一个人吃饭很是随意,一大碗饭拌点猪油酱油就可以当作一餐了,或者配着点萝卜干和茄子干也能当作一餐,也许是路安认为赵悬晚饭也会在姚家那里吃,所以这时候还在外头干活,迟迟也不见回来。 他中午焖好的饭还剩下一大锅,估计是他图省事,焖好了一天的饭——他的和460的饭。 赵悬打算用这些剩饭炒一锅豆干笋丁杂饭,多放些配菜,就刚好够他们两人一狗吃的了。 将焯好水的腊肉放到锅中煸炒出油,然后再将笋丁、豆干丁一起翻炒到半熟,不需要放盐,因为腊肉已经足够咸香,半肥的腊肉冒出的油脂也足够多,将锅中五颜六色的小丁包裹得颗颗鲜亮,接着再撒入一把提香的蒜苗丝,最后将中午剩下的冷米饭盖在上面,盖上锅盖,小火煨片刻,将米饭烘热即可。 此刻的太阳已经有一半落进了山头,风也渐渐大了起来。 赵悬在这个季节里喜欢这样的刮风天,风会把多余的水汽带走。 趁着饭还在灶上焖着的功夫,赵悬打算清扫一下院子,她将灰尘扫进斗里,打开院门,打算将灰尘抛到外头去,门一开,她看见了一只狗站在门外。 ——一只黄色的,陌生的狗。 她结实地被吓了一跳,但没有叫出声,黄狗估计也被吓了一跳,它后退了一步,马上站稳了身形,它拱起身子,咧出了牙齿。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来,掠过赵悬,朝小黄狗拂来,小黄狗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瞬间它收起了獠牙,坐正,和赵悬互盯了几秒钟,突然它咧开嘴巴哈了几口气,然后温顺地摇了摇尾巴。 赵悬有些看不懂了。 这只陌生的狗瘦得可见肋骨,连毛发都是拉杂的,这明显是一只土狗,却也是一只没有主人的野狗。 赵悬又和小黄狗对视了几秒,然后她心头一个激灵,回头看向厅子里盘睡着的460,再回头,看向这只站在这里不知道多久的小黄狗。 “460!”赵悬朝厅里头喊着,“你朋友来了!” 460抬起头来,朝赵悬的方向一扭,看见了门外歪着头的小黄,它叫了一声。 门外的小黄也叫了一声。 赵悬就见一条黑影略过,460风一样窜出来,朝小黄扑过去,两只狗登时打闹起来。 与小黄打完招呼,460就扭过身来,朝赵悬的方向跳,似乎是在向赵悬介绍自己的朋友。 “嗨……”赵悬以人类的方式向小黄打招呼。 小黄的尾巴摇得更起劲了。 “进来吧!”赵悬侧过身,让两条狗进门。 460拱着有些踌躇的小黄,硬是拱着它进门。 这时候灶上的饭已经焖好了,赵悬熄了火,用锅铲朝锅底一铲,一翻,底下油汪汪的杂菜就被翻了上来,豆干丁、腊肉丁、笋丁、蒜苗丝这些杂菜裹挟着白米饭这么一翻拌,油渗入了已经热透了的米饭里头,夹杂出一股子朴实的饭香味。 赵悬往460的食盆里装了好大一碗豆干笋丁杂米饭。一直以来都是他们吃啥460吃啥,但是赵悬还是会稍微注意一下460的食谱,比如她会将460饭中的蒜苗丝和多盐的腊肉都给挑出来,因为今天有460的朋友到访,所以赵悬又添上好几块特别为460晒制的无盐肉干。 当满满一大盆的食物摆在小黄面前时,赵悬看见了小黄的眼里的震惊。 460在它身边蹦来跳去,示意它赶紧吃。 小黄看了一眼赵悬,又看了一眼460,犹豫了一会儿,就埋下头去大吃特吃了。 460没有和它一块吃,而是等小黄差不多吃饱了,再吃它剩下的。 小黄很乖,吃饱了也不走开,就紧紧挨着460,赵悬看到它即使有朋友在身边,还是竖着耳朵,亮着爪子,一副警惕周围的模样。 赵悬也不是傻子,不会贸然去摸小黄,在这两个孩子吃饭时,她都是远远地看着。 倒是见了这只小狗后,赵悬终于确定自从搬到这里后,460经常夜不归宿的原因了。 ——原来它真的交到了朋友! 她很为460高兴,这些野生狗的警惕性很强,她和路安在村子里生活了一年也没有发现它,也是与460混熟了一年后,狗朋友才敢上门拜访。 小黄和460吃饱后,两只狗就从院墙狗洞里钻出去玩了。 赵悬想这孩子估计晚上也不会回来了。 路安回来后,两人围着小桌子吃饭,他们一人一大碗豆干笋丁杂米饭,赵悬一边吃着豆香味十足的饭,一边给路安讲述了前头发生的事情。 两个人一番感慨,颇有一种孩子长大了,竟然都能自己交朋友的欣慰感。 再后来,又有几只不同的小狗来拜访460,有时是小黄带着其他小狗来,有时是其他小狗不请自来,少时一只,多时三只,来访的频率并不是很高,都是460在家的时候来,并且它们都像约好似的,静静等在大院外,得到赵悬和路安的许可后,它们从正门进来。 赵悬和路安会为它们提供一份饭,它们也不乱,也不乱跑,吃饱后自己就从狗洞离开。 再后来姚家人知道了这件事情,姚远想从汪汪队里头挑一条小狗看门户,但奇怪的是姚家人一接近,汪汪队就跑得老远。 路安说这些野生的土狗们都是亚成年的狗,已经有了三观,它们习惯了野外的生活,应该再不会回到人类世界里来了。 狗狗很喜欢这些狗们,难得有一次他碰见了来吃饭的汪汪队,远远地跟着它们走了很久。 汪汪队们虽然不愿意跟姚家人回家,但是也知道姚家人不是坏人,就任由狗狗跟着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略过460的这个小插曲,路安和赵悬又迎来了一波小农闲时刻。 天气转暖后,山野间的声音就渐渐多了起来,鸟鸣和蛙声在日夜间交替出现着,就连一些无主的荒水田,也在一场小雨后发出无规律的“咕噜”声,那是藏在湿泥巴底下的泥鳅和黄鳝吐出的泡泡声。 泥鳅、黄鳝、螺蛳还有一些溪流里的小河虾小鱼丁从来都不缺的,甚至在前年深秋赵悬他们来到这里时,这里满田都是最肥美的大田螺,只可惜这些东西需要用油去炒,光用水煮的话就带着一股子泥腥味,那时饿得快死的两人曾到田里捡过一大筐田螺,用水久煮后就吃,那顿饭两人吃得都很沉默,再后来,即使田螺再是大得扎眼,赵悬和路安都视而不见,他们宁愿去水塘边,冒着烂脚的风险去挖芋头吃,都没有碰田螺、泥鳅之类的食物了。 田螺和泥鳅到秋天才是最肥美的时候,赵悬现在并不打算吃。她和路安也从来没有去捉过黄鳝,这东西太像蛇了,他们根本分不清自己看见荒水田里头伸出的头,是蛇头还是黄鳝头。 今年春天时,路安和姚远有空了,会约着去小溪边捞一些小鱼小虾吃,捞这些不需要什么技巧,带上簸箕在小溪的最窄处一卡,小鱼小虾的去处被截断,就都留在了簸箕里。 这些鱼虾都小得可怜,还没有赵悬的指头大,有的小虾甚至还是透明的,烹饪它们需要去焙,或者煸,反正就是需要很多油,其结果是味道也不错,做咸些又香又脆,可用在早上用来配稠白粥。 他们所在的村子周边没有大湖或者大河,所以要吃大些的鱼得到更远的地方去钓。 今年他们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赵悬的嘴巴也被养刁了,春天时小鱼小虾小河螺吃多了,就想换点口味,吃点大鱼。 他们俩决定去溪尾村旁的一处小水库里去钓鱼。 第65章 砂锅黄角鱼 因为溪尾村更靠近姚家人所住的下溪村,所以那一带的情况基本是姚远在勘探,姚远顺着溪流一直往下,走过溪尾村后,最终发现了这处隐蔽的山里水库。 省内有八成的地势都是丘陵,被丘陵分割而成的小溪小河更是数不胜数,大小水库也多,只是赵悬他们和姚家人的村子地势太隐蔽了,并没有依傍着大河大溪所建,所以住在村里终年是吃不上大一些的河鱼的,而姚远所找到的这个水库,正好弥补了他们食物上的空缺。 过年时,老刀带回来的那条大鱼,就是从水库里捉来的。 赵悬提议去水库钓些鱼来,吃不完的还可以晒干做鱼干,路安答应了。他早两天先去了水库一趟,在浅水处放下了一溜捕鱼篓,鱼篓是去年从一户农家里找来的,藤编的鱼篓即便放置了好几年,依旧很结实,也没有被虫鼠咬坏。 鱼篓一共八个,全是连着的,像鞭炮一样,桶状,入口大,出口小,往捕鱼篓里放一些砸碎的小河螺,鱼钻进去了,就不容易出来了。 一串捕鱼篓占位挺大,小溪里放不下,直到发现这个水库后,才有了用处。 路安头两天先去放了捕鱼篓,料想鱼篓有了些收获后,再准备带着赵悬去往水库钓鱼——如果他们什么都钓不到,鱼篓里起码能得些收获。 路安带赵悬去钓鱼也并不是真的为了那些鱼,更多是想带着赵悬去看些新鲜,村里面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农活也是日复一日的,乏善可陈,时间久了,人就很难快乐了,所以他决定带着赵悬去逛荡一下。 赵悬也不愿意待在家里了,南方的梅雨天实在是太难熬了,屋内的墙上有时能刮下半桶水,浴室里充斥着一股霉味,连被子也是潮乎乎的,衣服一连几天都晒不干,再晒下去就要臭了,只能用炭火烘。 室内很热,但是不能开窗,否则会更潮。有时一个午觉醒来,赵悬被闷得满脸是油,拜这连绵的梅雨天所赐,一见有大晴天,赵悬比那放风的鸭子还要激动。 于是两人趁着这难得的大晴天,出发去往水库。 出发之前,路安将自己的大三轮后斗上搭了一个临时棚,太阳开始晒人了,赵悬正好可以躲进去。 他们在村子找到了鱼钩,但鱼竿已经破损了,于是用细竹子自制了两根鱼竿。另外挖了一些蚯蚓,并带上了两个空桶。 赵悬还准备了一桶清水,一口锅子,另加了几个土豆,几个根黄瓜,几颗西红柿和一些调料。他们一去一回要小一天,如果钓到鱼,可以当场炖了,如果没有鱼,几颗小土豆也可以用来果腹。 黄瓜和西红柿其实还没有彻底长成,带着一点涩,但用来解渴也正好,中午气温升上来时,拌点白糖,凉丝丝吃起来就更美味了。 赵悬将东西搬上三轮,锁了院门,路安带着赵悬缓缓离开了家。 460不在家,它很不幸地错过了这次旅程。 夏初的风已经很温暖了,在南方,或许已经不叫温暖,而是带着些微的燥热。 他们早就脱下了厚厚的冬衣。省内的夏天和冬天一样,并没有一个缓慢的变温过程,有时候一场雨来临,十几度的温度都陡然到了零下,冬天在一天之内就来了。而夏天,也是太阳某天突然发威,明明需要穿着毛衣的天气,一天之内就热得只能穿一件短袖。 赵悬在早晚还穿着两件薄衣,中午就只需穿着一件短袖了,而身体更加壮硕的路安则很早就换上了夏天的装束。 太阳渐渐升高,温度也在升高。 大三轮的轮子咿咿呀呀地作响,碾过已经长出嫩草的山间小道。偶尔有受惊的鸟儿飞过,扑啦啦的一阵翅膀煽动,伴随着一阵婉转的鸟叫。 赵悬坐在路安特意为她搭的小棚里,啃着一颗半青的西红柿,抬眼间看见一只头上带着点莹蓝,通体雪白,并带着几根极长白色尾羽的鸟飞过,姿态翩跹,像一只小凤凰。 那是寿带鸟,曾经赵悬只在书上看过这种鸟。 “路安,路安你快看,是寿带!停在那棵树上了。”赵悬立刻拍了拍路安,路安回头,就看见绿中那点耀眼的蓝白,他不由自主地哇了一声。 城里娃,在山野间看到啥都很好奇欢喜。 赵悬不知道人类现在还剩下多少了,不过幸存下来的人应该确实不多了,大自然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着它的原本容貌。早几天,赵悬还在荒水田里看见三只大白鹭停驻在那里,以后这里应该会出现更多她原本见不到的动物。 她曾经听老刀说过,在大疾病爆发的最初,政府已经预见了这是一场不可挽回的巨大灾难,所有在很早就安全关闭了所有核电站和一些大型工厂,这是一个断臂求生的决策,但这个决策起码保住了生态的稳定,让幸存下来的人们可以跑进山林里过活,也可以去往海边,依靠着海洋生活。 除了一些从前见所未见的鸟类,路边偶尔还会探出一丛鲜红的花儿,那是映山红,清明时节开得最好,现在基本都落了,偶见的几丛有开的也是开在比较阴凉的地方。 这时赵悬也会喊路安停车,她去摘几枝来,打算带回家插起来。 将映山红摘下来,去了蒂,去吸里头的汁水,是一种酸甜味道,赵悬小时候跟着村里的孩子一起吃过,只不过外婆不让她吃太多,外婆说映山红是做药的,有毒,吃多了会变傻的。 赵悬和路安一路走走停停,他们甚至还去了途经的溪尾村一趟,赵悬摘了几把野生的韭菜和藠头。 再过去一段路,就是溪尾村水库了。 这是一个小型水库,只做蓄水和防洪用,年久失修,水库周边已经是杂草林立。周边有几排破平房,门窗皆无,早就摇摇欲坠了。 省内山区里的人食用的淡水鱼多是水库养殖的鱼,直接从河里捕捞的少,因为河水污染严重,水库有时作为饮用水源,里头的鱼自然也是天然无污染的。 路安停了车,带着赵悬来到放置着捕鱼篓的地方,两人一起将鱼篓往外拖,意外地收获不错,里头有一些稍大些河蟹与河虾,还有一些鱼。 赵悬认得有几条是鲶鱼、黄角鱼、鲫鱼等常见的河鱼。鲶鱼太小了,就放回了水里,鲫鱼也小,但是可以带回家晒干了吃。几条黄角鱼倒正好,这种鱼本来长不大,鱼篓里的三条黄角鱼已经算是大鱼了,中午正好炖来吃。 水库说白了就是一个大蓄水池,有的大型水库边缘处还有护栏,是全家人周末露营的好去处,但是省内的水库实在是太多了,这座处于山岭深处的水库在末世前都没有什么人知道,除去边上那一排用以住人的危房外,就不见什么人工痕迹了。 周围景色很好,群山环绕,绿意包围。 周遭很安静,安静得只有风拂过水面的呼呼微响。 两人一起把鱼篓捞上来,将里头能认得出的鱼挑出来之后,又将一些太小的虾蟹砸碎了,扔进捕鱼篓里,再将捕鱼篓放回浅水里。 他们所处的是水库的一弯浅滩上,浅滩上布满着鹅卵石,有大有小,将捕鱼篓上的绳子系在一块大石头上,防止捕鱼篓被水冲走,一切就大功告成了。 路安提着一个小桶,拿着鱼竿就找钓鱼地了。 赵悬则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将三轮车上的东西一一拿下来。他俩带的东西还不少,她搬过几块石头,搭了一个灶,燃起火后烧了一锅水,接着取来刀子,将黄角鱼在水边杀了。 赵悬很少做杀鱼杀鸡这些活,一般都是路安抢着做了,路安现在的心就像在大润发里杀了十年鱼那样冷硬,赵悬杀鱼就笨拙得多了。夏初的黄角鱼活力四射,大概知道自己小命不保,它们发出了鸭子一样的爆鸣,然后一撇尾巴就溅了赵悬一脸水。 狼狈的赵悬偷瞄了远处的路安一眼,见他正在认真地给钩子上挂蚯蚓。 赵悬很满意,她不希望路安来帮忙,她觉得自己也应该锻炼一下,让自己的心也像杀了十年鱼那样冷硬。 赵悬小时候经常吃黄角鱼,这种鱼个头小,身上覆盖着一层粘液,需要用热水烫下来才不会有腥味。去粘液的黄角鱼烹饪起来就不需要什么技巧了,这种鱼本身就又嫩又鲜。 她慢腾腾地杀完鱼,用河水洗干净后拿小盆子装了往回走,这时候锅子里的水已经开了,她用一半水烫掉了粘液,剩下半锅水用来炖鱼汤。 下了些姜片和鲜辣椒,又挖了一勺猪油,一勺盐,最后将土豆切了块与黄角鱼一起炖煮,最后一步操作,盖上盖子。 大道至简,炖一锅鲜美的鱼汤就是这样简单。 赵悬伸了一个懒腰,她突然不想钓鱼了,她想睡觉。于是她就近找了一块大石头,倚靠上去,将长袖外套搭在身上,准备小憩一下。 水库的边的石头都很干净,没有一点淤泥,还被水冲刷得很光溜,没有棱角,碰上去冰凉舒服。 赵悬一边听着砂锅里水滚动的声音,一边闭着眼睛打瞌睡。 天地间都很安静。 她并没有睡死,可以听见水声从路安那里传来,看来他收获不错。 突然间脚踝上传来一阵刺痛,赵悬睁开眼睛来,看见一只牛虻停在自己的脚踝上,这种虫子很像加大版的苍蝇,停在人身上就开始吸血,痛感很强烈,赵悬皱了皱眉,一个指头弹飞牛虻,送它到千里之外。 她现在对待很多虫子,譬如蚂蟥、牛虻之流都能做到视而不见,宠辱不惊。 没有了电子产品,时间似乎都变得慢了起来,赵悬只觉得自己睡了很久,再睁开眼睛时,砂锅里的水还在沸腾着,鱼并没有炖透。 她起身开始溜溜达达。路安还坐在水边钓鱼,他找了两根稍稍粗的Y型木头,将木头敲进土里,两根鱼杆就可以架在木头的分叉处,省去了拿杆的辛苦。 粮食珍贵,所以路安并没有准备很多饵料来打窝,而是找了个稍静的水域用蚯蚓做饵料来钓鱼,他们大概是这几年里第一批到访的人类,所以收获颇丰,常见的几种淡水鱼都有上过钩,有大有小,但条条都很有活力。 赵悬蹲在路安身边,看着路安一条鱼接着一条鱼地上钩,她评论说这就是所谓的新手保护期。 其中一条鱼的尾巴上生有几条红色的线,路安看了一眼,将鱼放生了。鱼尾上的红线是寄生虫,这是璐姐告诉他俩的知识。 小小的一方水库是被群山环抱住的,除了他们进来时的小道,四周就都是正在抽芽的连绵山林,这个水库更像是落进绿色长绒毯里的一颗蓝绿宝石,举目看去时都是茵茵绿色,看不到远方,更听不到一丝外来的声响,就连小小的滚水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陪着路安又钓了一会儿鱼,赵悬回到打灶的地方,砂锅里的鱼已经煮出了奶白色的汤,往汤里丢一把小葱,一顿简单的午饭就做好了。 赵悬扯着嗓门喊:“路安,来吃饭了!” 那边的路安应了一声,抽了鱼竿就快步走过来。赵悬给他递了一个碗,两个人搬了两块石头当凳子,半蹲半坐着在锅子前准备开饭。 他们带的砂锅很大,炖煮出来的食物足够他俩吃得饱饱的,主食就是已经在鱼汤里炖得软烂的土豆,赵悬特意将土豆切得很大块,因此三五块土豆就可以装满一碗。 土豆没有去皮,连着皮咬一口就是糯沙醇香的味道。土豆并不吃味,所以单吃的话并没有很重的咸味,自然也不会吸收鱼的腥味,赵悬就很喜欢土豆原本的味道,比地瓜和玉米少点甜味,但是口感更细腻,越嚼越香。土豆连皮吃的习惯大概是在末世一开始就养成了,那时候不管是土豆还是地瓜,甚至南瓜都是连皮煮着吃的,久而久之就习惯了,哪怕是在不缺吃的今年,他们两人都还喜欢吃带皮的土豆。 黄角鱼炖成的鱼汤非常鲜美,赵悬吃了两块土豆后,觉得味道有些淡,就舀了一勺鱼汤进碗里,用筷子将土豆掐成小块,蘸着鱼汤吃。 赵悬小时侯常吃这种鱼,那时候生态好,有闲时的农人常常会自己去抓,抓多了就会到村口兜售,大家都是熟人,卖的价格也不高。 外婆看见了就会买一吊回来——这种鱼通常是用稻草穿过鱼鳃后吊成一串的,一串十条。外婆说小孩子吃鱼能长高,乡下地方买不到海鱼,她就尽量多买些河鱼回来给小赵悬吃。 外婆炖好了鱼汤就会小心地挑了里头的大刺,连汤带肉给她装上满满一碗,其中也有炖得软烂的土豆块,但小孩子大概率是不喜欢吃鱼的,赵悬记得自己小时候就挑着里头的土豆吃,吃完丢下一碗奶白的鱼汤后就出门玩了。 外婆是个很温柔的人,见到赵悬不吃鱼也就是叹息了一声,后来又换了好几种鱼炖汤给赵悬吃,赵悬都不是很喜欢,剩下的鱼肉就便宜了家里的那只棕色小土狗。 但人的口味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化的。 赵悬小时侯一口不吃的花菜,长大了也能吃几口。小时侯闻都闻不得的香菜,长大后虽然还是不吃,但起码闻着味道不会反胃了。鱼也是这样,她现在不大挑食了,什么鱼都吃的。 这锅鱼汤就是她按照外婆那时候的做法来炖煮的。 几条黄角鱼,几个土豆,几根辣椒,几截蒜叶,几片姜,一勺猪油,外加一把盐,加上砂锅这么一炖煮,就很好吃了。 赵悬有些后悔小时候的暴殄天物。 就着鱼汤吃下了一碗糯香的土豆,她又捞了一些鱼肉进碗里。 黄角鱼虽然肉不多,但肉十分鲜嫩,用舌头一碾,肉就可脱骨,像是在吃水豆腐,鱼肉很是入味,因为放了辣椒的缘故,鱼肉是鲜中带辣,在这梅雨季节里吃起来正正好。 山岭里的人喜欢吃咸辣的东西,山中的泉水很凉,降水量充沛,吃些咸辣的食物可以祛湿防寒。 今天天气有些闷湿,两人吃了两碗鱼,头上都沁出了微汗。路安抬眼看了下赵悬,见她正很认真地用筷子挑着碎成小块的鱼肉,他笑了笑,将自己碗里的鱼肚这段夹到了赵悬那里,然后再将她碗里的鱼背肉夹回自己碗里。 赵悬见了就对他眯眼笑起来。 两碗鱼肉是她盛出来的,她给路安挑的是鱼肚,自己是鱼背。但路安一直是一个能给到正向反馈的恋人,他从来没有很理所当然地接受赵悬对他的好,他一直会加倍地返回去。 如果两个人都是这样互相加倍反馈着地生活,就可以一起携手走到白头吧? 赵悬有时候想,要是在末世前,她或许还会和路安争吵,为钱,为工作,为忧虑将来的很多事情而吵架,但他们现在不会了。她和路安,在没有现代医疗的帮助下,很有可能只能活到四十岁,或者五十岁? 她如今二十多岁,已经活到了生命的一半,而人活得越大,时间似乎就过得越快,小时候一个下午是多么漫长啊,现在只能洗几件衣裳,再做一顿饭,然后发会儿呆,天就黑了,所以很多事情都不重要了,只要接下来这短暂的几十年里,她和路安还能这样安静而恣意地活着,就很好了。 两人饱食了一顿砂锅鱼汤后,一起在水边将碗筷洗干净了,赵悬将炊具收进后斗里,路安则继续去钓鱼。 赵悬打算去临近的山边上折几根野藤来,用来串钓上来的小鱼。小鱼和大鱼放在一个桶里是会被吃掉的,还不如在快离开时就在河边杀了,用野藤串起来,带回家时也是新鲜的。 她走的路线是相对荒凉的北坡,那里植被稀疏点,赵悬拿根棍子一边走一边戳,这样不容易遇见冬眠完出洞的蛇。 因为水库是一个凹下去的地势,视野并不开阔,她一边爬坡一边折藤条,其实走到一半时手里的藤条已经够了,但赵悬突然想爬到高处去看看,就继续往上爬着,但并没有离开路安的视野,路安隔一段时间就会回头看看越来越小的赵悬,见她还在才会继续扭回头去钓鱼,如果两人四目相对,赵悬还会朝他招招手。 走了好一会儿,赵悬才爬到顶,就看她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神情紧张地扭回头来,朝路安大力挥了挥手,那意思是叫路安过来。 路安马上收了鱼竿,提了斧头也跟了上来。 他走得很快,爬到坡顶时已经是满头汗。 赵悬指着远处一个地方说:“你看那里。” 她指着的地方是一片茂密的山林,从中一道炊烟袅袅而起,随着风飘散出很远的地方。 赵悬问:“那里是不是有人?” 路安点头。 赵悬又问:“他们会看到我们吗?” 路安回答:“应该看不到的。” 树林太茂密了,高耸的枝丫会挡住人们的视野,如果不是爬到植被稀疏的山坡上,赵悬他们也看不到这一处炊烟。 “那里是不是也住着人了?”赵悬的语气中有些担忧。 路安安慰她:“不一定,可能是路过的人,要是也是定居在这里的人,也未必会走到我们这里来。” 山地太崎岖了,有时候近在眼前的地方,也需要绕很远的路才能到达,况且这道炊烟离水库很远了,而他们所住的村子离水库同样也很远,两者的距离一加,那路程可就长了。 除非是猎人,要是也像他们种田过活的话,很大概率是不会走到他们的地界上来的。 赵悬说:“我看那条烟是从林子深处里升起来的,那边的人没有选择住荒村里,而是更深的山沟里?” 住深山很安全,如果不是炊烟,估计一辈子也不会被人发现,只是这意味着自己要自己建房子,但是南方山岭潮湿,蚊虫多,如果就地取材,用木头在山岭里建庇护所,并不能住得很舒适。没有处理过的木头和泥巴墙,用不了几年就会烂掉。 路安拍了拍赵悬的头:“走吧,他们发现不了我们的。趁他们还没看到我们,赶紧下坡回家去。”然后他牵起赵悬的手,硬是将一步三回头的赵悬给拉走了。 回去的路还是那样安静,赵悬窝在后斗里,伸出手,感受着微凉的风,阳光透过晃动的树枝,打在她的手臂和脸上,细碎的光影一晃,又马上消失,紧接着又是透过另一个树打下影子来。 大自然对于人类来说有一定的治愈能力,赵悬和路安一路上说着闲话,竟然也将水库对面见到的人烟这件事给抛到了脑后。 就这么快的,他们来到这座村子里第二个夏日,就要正式来临了。 第66章 姜米茶 回来之后,赵悬马不停蹄地开始烘鱼干了。 短短一天,他们就捉回了许多鱼,各种种类,各种大小。大一些的鱼清洗干净后用盐腌制一天后,拿细竹杆将鱼撑成扁扁的一板,放在阳光下晾晒就行,因为这段时间空气太潮湿,赵悬怕鱼发霉了,在晒制之前还是先用炭烘得半干,这样保证鱼在晾晒的头两天不会霉变。 至于小鱼就复杂了一些,将小鱼的肚子剪开个小口,把里头的内脏挤出来,用盐腌入味,然后再放入锅中香煎,用小火慢慢烘烤着,油和火会让小鱼的肉质变得更有嚼劲,这个过程是需要很大的耐心的,要注意火候,也要不停翻动着小鱼,直至小鱼从青白色变为金黄,继而散发出诱人的油香味来。 这样煎出来的小鱼干又酥又脆,喜欢重口一点的话还可以放一些辣椒面进去翻炒,炒好后放入冰箱里保存,可以吃上很长时间。 早上的时候挑几条出来凑成一碟子,鱼肉又油又酥,连刺都可以咬碎,配上清粥来吃最好不过了。 赵悬最喜欢香煎小鱼干这样的吃法,这道菜唯一的不足就是需要很多油,但是今年他们榨有很多花生油,所以并不缺油。 路安知道赵悬喜欢吃小鱼干后就常常去水库里捞鱼来吃,赵悬有空就同他一起去,没空就路安自己去,左右只有一天的路程,并不叫人担心。 路安后头再去水库时,也爬到坡上再去找那缕炊烟,到饭点时他偶尔还可以撞上那袅袅升起的白烟,于是他断定山那头确实又有人定居了。 至于那定居的人是谁?来多久了?路安并不打算越过山岭去那边探寻究竟。 他将这个情况告诉了姚远,两家人一合计,觉得未来保不准进入山里的人会越来越多,去年下半年两家人都过得太安逸了,渐渐没有了警惕心,这不是件好事情——他们决定有必要增加自己房子的安全性。 赵悬和路安决定给自家的围墙上方多补上一些碎玻璃和长铁钉,然后又加固了门窗,特别是大门。 他们本来想在房子的周围挖一条陷阱,但一来很可能会伤害到460和它的汪汪队员们,二来也很可能会误伤前来做客的姚家人,只能作罢了。 再后来,姚远又找上门来,提议两家人一起给田筑个栅栏,以此防止野猪再来毁庄稼。 这是一项大工程,各家筑各家的栅栏明显要更费时间和力气,反正两家的田地差不多大,又是挨在一块的,不如两家一起干,两个力气大的男人去山里砍毛竹,女人们就负责架栅栏。 毛竹并不是砍下来就可以用的,鲜毛竹如果不晾干就使用,很容易开裂,所以砍下来的鲜毛竹需要先从山里运送出来。路安和姚远先花了几天时间在竹山上砍出了一条小道,小道很陡,坑洼处被填平,然后每隔一小节都横亘上一段竹竿,竹竿高出土地一点,这样从高处砍伐下的竹子往这条小道上一丢,竹子就像坐滑梯似的一溜到底,直接滑到了山脚下。 制作栅栏所需的毛竹数量很多,开辟这样一条滑竹小道就是一劳永逸了。 路安和姚远将砍伐好的毛竹运回来晾晒,晒去多余的水分后再劈开,一头削尖,另一头夯入土里,做成栅栏的基柱,基柱与基柱之间相隔半米,这半米之间的距离就由赵悬和章小禾绑上竹栏杆,她们会在栏杆之间缠上收集来的铁丝和一些带钩刺的荆棘。 无论是砍劈毛竹还是打基柱都是费力气的活,毛竹需要挑直而粗壮的,打基柱又需要打得很深。路安和姚远每天早出晚归,衣服上的汗都能挤出来,即便是带着手套,赵悬还是能看见路安手臂被竹叶划开的道道口子。 而赵悬自己这边也并不轻松,钉栅栏的工作枯燥而繁重,赵悬和章小禾在田边一蹲就是好久,等站起来时全世界都是花的,章小禾一只手不能绑栅栏,只能干点缠铁丝和荆棘的活儿,她的手也常常被荆棘刺破,看得赵悬心惊肉跳的,被荆棘划伤还好,要是被锈铁丝划伤,那就危险了。 赵悬一个人承担了捆栅栏的活儿,一天下来,她感觉自己的双手在梦里都在绑栅栏。 两家人铆足劲地干活儿,但大家都知道,这样一个耗掉大家两个多月时间的大工程下来,很可能在两三年之后就要被废弃掉¬——耕地在没有工业化肥的加持下,是不能连续耕作的,随着耕作年限的加长,土地就会失去肥力,造成粮食减产,他们不得不换其他田地来耕种,到那时,这片栅栏就被废弃了,他们还需要在新田上重建栅栏。 但不建栅栏又是不行的,去年赵悬和路安的二季稻被野猪拱得几乎绝收,今年不能重蹈覆辙,再说了,两家今年都打算种双季稻,种植的时间很长,难保不会再引来野猪。 想到这里,赵悬一边绑着栅栏一边叹气:人呐,为了一口饭过得还真是辛苦。 两家人这边干得热火朝天,吃饭就凑做了一起,两家人都拿出手里的食材,由狗狗掌勺,在赵悬家做饭。 狗狗虽然人小,但是手里的活儿不少,从去年到今年,姚家的羊群添了两只小羊,狗狗依旧放着羊,还要读书,现在还要帮着家里的大人做饭,就忙得更是不可开交了。 两家人都知道这孩子的不容易,所以都拿出了一些腌制好的食物来给狗狗做,他只需要焖好饭,再将一些腌菜啊咸肉之类的食物蒸一蒸就行了。 连着很长一段时间山里的湿气都很重,早上一半多雾,要是晴天,要等太阳晒了好一会儿雾气才能散开,要是阴天,那雾气就缭绕在山里,整天整天都不会散去,这时狗狗就会冲上一大壶姜米茶给他们送来。 姜米茶是用姜丝和大米在锅中干炒出来的,味道辣中带着很浓重的米香。 赵悬可太喜欢大米这种食物了,无论是做年糕,做米汁,做米粉,还是做姜米茶,味道都特别好。 狗狗冲泡的姜米茶是放在保温壶里的,因此一早喝起来就是暖烘烘的。 气温还在升高,但早上依旧会凉一些,章小禾说这种天气吃姜米茶正好祛湿养脾。 赵悬最喜欢灌上一大杯姜米茶,让自己的背都微微出汗,然后再吃一块夹着咸菜和煎蛋的厚实米饼子,有时晨风一吹,吹得她神清气爽,干活就更麻利了。 也许是捆栅栏的工作真的太枯燥了,赵悬和章小禾也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多数是聊着末世前她们各自的生活,章小禾聊她在医院的工作,遇着什么人,看见什么事情,乃至末世后她在营地里又遇着什么人,学了什么手艺。她说自己其实不擅长制作食物的,护士嘛,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研究美食,她的手艺是在进入营地后跟那些姐姐婶婶们学的,那些四五十岁的女人撑起了整个营地的食物制作,她们太绝了,让一个营地像一个小城镇那样热闹,章小禾就默默地跟在她们后头做事,将那些本事也学了来。 赵悬则会说起她大学毕业时的事情,她说自己不算聪明,但是也算努力,大学时她的成绩不错,也如愿在毕业时找到自己了心仪的工作。那是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间,她的工作和路安的工作都在同一城市,她要毕业了,她要工作了,她也要成家了。她说她和路安的小房子其实才刚刚装修好,乔迁那日他们的朋友来暖房,大家都是初出社会的小毛头,送不起很贵重的礼物,有的送牛奶、零食,还有一些很基础的生活用品,托了这些朋友的福,成箱的牛奶、饼干、糖果还有各种零食大礼包,这些东西在封城的时候救了她和路安的命。 人类的闲聊大多都关注于自身,章小禾说一段自己的事情,赵悬再说一段自己的事情,两个人会就着对方的事情插上那么一两句话,双方都是不太会向外界索取的性格,她们并不需要对方的理解或者建议,她们只要互相倾听就好,有时候赵悬甚至感觉连倾听都算不上。 天地安静,她干活时有一个人在身边唠叨着什么,她想说话时,身边又有一个人安静地陪在身边,这样就让她感觉非常舒服了。 她说了些什么,章小禾说了些什么,其实过了几天就忘了,能记得的是,风吹过荒野后的一片死寂里,她身边一直有一个平稳的呼吸声陪着自己。 两家人围栅栏的活计断断续续,期间有因为农活儿而暂时断开栅栏的建设,也有因为连绵的雨天,这段时间里天气时冷时热,往往是几天近似夏日的炎热天气后就会伴随着一场冷雨,冷得让人不得不加上两件衣服,如此往复几次后,端午来临了。 端午过后,蛇鼠出窝,这天气就再也不会变冷了。 端午之前两家人已经将栅栏建好了,旱地和水田各自围了一大圈,栅栏本身就是削尖的,上头又缠绕着带刺的干藤,章小禾说外围可以种上一圈薄荷,野猪讨厌薄荷的味道,远远地闻到就不会靠近这里了。 离端午还有几天的时间,赵悬开始准备过节了。 第67章 蛋黄粽 赵悬打算包一些粽子来吃。 她并不会包粽子,确切地说,末世前她并不喜欢吃粽子,那时她对高热量食物很是畏惧,这些都是身材杀手。在末世前,她已经很久没有吃粽子了,即使是在端午时节。除了粽子,很多高糖高油的点心她也是能不碰就不碰,而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动物,可以吃的时候她不想。 没条件吃了,她就想得要命。 粽子,哪里是致胖的妖孽,明明是可以延寿的祥瑞。 他们存有的糯米和面粉一样都是稀缺品,糯米的生长周期比稻米要长一些,但是即使再精心伺候,还是只得了一点点,上次做白粿子用了一点点,冬天需要打些年糕吃,还要留一些做来年的种子。赵悬和路安在储物间里,撅着屁股,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路安看着赵悬小心翼翼地舀出几大勺来,连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米粒都要捡起来,他问:“粽子做好了,远哥那边要送几个吗?” 赵悬认真回答:“虽然我不舍得,但要送!” 姚家人没有糯米种,春种时倒是和他们换了一些种子,离糯米成熟还早,秋收前姚家人还是没有糯米可吃,所以送上一些是应该的。 赵悬从来不在路安面前隐藏自己的小心思。 她不舍得送粽子,但是情理上应该要送。 端午来临前的一天就如往常那样简单,只是赵悬提前一天泡好了糯米。 端午这天,天气稍热,赵悬和路安拿着两条板凳和食材走到院子里。时辰尚早,太阳没有升到正中,院墙打下了很长的阴影,赵悬和路安就躲在阴影里,坐在小板凳上,开始第一次包粽子。 460搭着两只爪子睡在他们的脚边,发出匀称的小呼噜声。 风轻轻地吹着,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鸟鸣。 今年他们俩又采摘了很多箬叶。箬叶有些像竹叶,带有一股子清香味,晒干后妥当保存,可以留存很长时间,需要用时拿出来,用开水泡一泡就可以了。赵悬很喜欢箬叶,用来扎肉或是裹饭团都很方便。 馅料一共准备了两种,一种是蛋黄咸肉板栗粽,一种是甜豆沙粽。 蛋黄是从咸鸡蛋中挑出来的,用炭火烤得微干,肉则是头一天用酱油腌制好的。板栗去年秋天采摘下来,晾晒后就没管了,煮时发现坏了一些,但瑕不掩瑜,挑去坏掉的,扒开壳,去掉绒毛,得到一小筐子金黄的板栗。 甜豆沙则是前几天就做好的,红豆馅,加了些白糖,糖分足的食物不容易坏,赵悬时不时地会做上一牙缸子,半下午嘴馋时就勺上一点吃来解馋。 赵悬嘱咐,多放馅料,就可以少用糯米。 两个年轻人人手两片箬叶,开始进行研究性质的包粽子。 赵悬不会,路安更不会。 两人进行了一番商讨后,觉得自己都非常明确末世前粽子的形状,但是怎么都折不成那样的,最后还是赵悬伸手一挥,随便吧,吃起来都是箬叶包糯米,何必执着于形状。 于是两人怎么方便怎么来,两张箬叶打成圈,然后两头各拿一张叶子一堵,用棉线一捆,做成了一个小枕头的形状,完成! 虽然丑,但是料足,一个个掂量在手里都觉得沉。 赵悬对自己包的粽子很满意,包完每一个都要举高了仔细观赏一番。 两个一边干活,一边闲聊着,时间就过得飞快。赵悬终于理解了,为什么在乡下很多婶婶姨姨们喜欢在凑做一堆干活了,聊着天,就不觉得手上的活儿累了。 包好的粽子上锅煮着,赵悬就和路安一起坐在灶台旁看着火。 赵悬拿出红蓝机玩,路安就在边上看着。 《塞尔达:旷野之息》赵悬已经玩了好一阵了,一般是无活的午后她会玩上一会儿,没有网,自然也没有攻略,赵悬的游戏脑袋不怎么发达,因此在初始台地兜兜转转了好久才离开,得以正式踏上冒险旅程。 路安是玩过这款游戏的,但他十分能沉得住气,无论赵悬玩成什么样他都是在旁边看着,一点声都没有。 赵悬的游戏角色死亡方式千奇百怪,终于在又一次奇妙地将自己炸死后,赵悬两手一摊,靠倒在椅背上,她嚎叫:“为什么塞尔达的血条这么短,碰一下就会死!” 路安问:“哪个是塞尔达?” 赵悬指了指屏幕上躺倒的可怜小人:“你不是玩过这个游戏吗?就是我啊,我操控的这个小人,叫塞尔达!” 路安倒吸了一口凉气:“有没有可能他需要救的公主才叫塞尔达?” “啊?!那这个小人叫什么,海拉鲁?” 路安的眼睛罕见地睁大了:“这个小人,他不叫塞尔达,也不叫海拉鲁,更不叫呀哈哈,他叫林克。” 赵悬的眼睛也睁大了:“啊!” 虽然名字喊错了,但并不妨碍赵悬对游戏的热情,路安发现赵悬似乎是个休闲体验派,她不大喜欢打怪或者通神庙,她喜欢在村子里和各种NPC聊天,看看风景,然后薅走一切能带走的东西,她花了大量的时间在摘苹果和炸鱼上。 时间过得飞快,锅里已经传出了糯米香。 赵悬扔了红蓝机,用筷子挑出一颗冒着热气的粽子,看向路安:“咱们一起尝尝?” 柴火灶炖煮多时的丑粽子被放进了一个大碗里。 路安拿了剪子剪开棉绳,然后一边朝粽子吹着气,一般扒开层层箬叶。 被煮得棕黄的箬叶像是莲瓣,展开滚烫的箬叶,就露出了里头诱人的馅儿。 这一锅是蛋黄瘦肉板栗粽,粘糯的米里夹杂着金黄的板栗,赵悬急不可耐地拿过勺子将里糯米板栗给拨开,油水淌出来,露出了粽子的精华:肥瘦相间的咸肉和绵绵沙沙的蛋黄。 赵悬和路安两人并排坐在一起,一起托着大碗,一人一只勺子挖着粽子吃。 刚出锅的粽子实在是太烫了,只能放在碗里先晾着,天气已经很热了,两人的头上都沁着汗水,粽子入口也烫,两人却吃得不亦乐乎。 先用勺子挖下没有料的一角纯糯米,浅尝一下纯净糯米的口感。第二勺再糯米连着半颗板栗一起吃,这块地方的糯米已经浸透了咸肉的味道,配合板栗一起嚼着,微咸微甜,滋味正正好。第三勺自然是要连着咸肉蛋黄馅一起挖下来,满满的一大勺,透明的肥肉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稍稍一碰就化成了油脂,裹上棕红的瘦肉与橙黄的蛋黄,美丽至极。 两人分食着一个大粽子,小院一时间安静下来。 吃到一半,路安抬头,看见赵悬的眼睛雾蒙蒙的。他放下勺子,用干净的手背帮她擦了擦眼睛:“怎么哭啦?” “是汗流下来啦!”赵悬要面子地反驳着。 她这辈子第一次因为好吃而流泪。 “咱们家的花生酱吃完了,明天再磨一罐吧,可以浇在粽子上吃。”赵悬突然这样说道。这是省南的粽子吃法,放芝麻酱、花生酱、番茄酱还有甜辣酱,粽子的拌酱千奇百怪。省南的粽子包罗万象,临海的缘故,粽子里有虾仁、鲍鱼等海鲜,也含有蛋黄、菇干、腌肉等传统内馅,一个粽子其实是一碗配料丰富的糯米饭,浇上各种酱后,用筷子夹着吃,可以配上一碗豆浆冲蛋。一个粽子和一碗豆浆冲蛋,就是一顿美滋滋的高热量午饭。 路安点头说好,他们一起分食了一颗咸粽,又吃了一颗豆沙甜粽,趁着太阳还没落山,两人收拾了六颗粽子,给姚家人送去。 还热乎的粽子被赵悬用搪瓷盆装着。 这些粽子让姚家人受宠若惊,他们很久没有吃到这样精致的食物了,因此热情地邀请路安两人留下来吃晚饭,路安他们来时已经填饱了肚子,就拒绝了姚家人的好意,章小禾于是让姚远从厨房里拿出他们新晒好的几根腐竹,说是煮豆浆时顺手做的,也没剩下多少,让小两口带回家尝尝鲜。 这下轮到路安他们受宠若惊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了下来,橙红的夕阳只在山头上露出了一个脑袋顶。 光线昏昏暗暗的,却又很奇异地让人感觉无比温柔。 有飞鸟从林子深处扑啦啦地飞出来,呱呱乱叫着,让人听着平添一丝莫名的惆怅。 赵悬说自己今天大补了一顿,一身力气无处发泄,于是喊路安坐进后斗里,自己蹬车。 她屁股离凳,身子前倾,脚下一用力,三轮车就轱辘起来,带着两人往家的方向驶去。 带路安并不费劲,干了一年半的农活,赵悬的力气大了很多。温度已经开始下降,有晚风吹过来,她抬起头,骑得很是惬意。 突然间,她感觉腰上一紧——路安伸过手来,轻轻环住了她的腰,然后将头靠在了赵悬的背上。 赵悬微微笑起来,并没有说什么。 她想起大疾病刚刚爆发的时候,父母过世,她一度萎靡不振,白天她经常昏睡,而夜晚却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时候的路安是极累的,他要出去寻找物资,还要分神来照顾她。 那时治安还没崩盘,路安都是白天出门,晚上回来。他每天都紧绷着神经,回来后也不敢睡死——他担心赵悬会做什么傻事。 赵悬一有动静他就会醒来,看见赵悬呆坐着他就伸手揽过她,两个人相依偎着睡,有时赵悬会嚎啕大哭,他就蹲下身来,朝自己的后背拍拍,赵悬爬上去,他背着赵悬,在小小的屋子里一圈一圈地慢慢走着。 背上的赵悬从大哭逐渐转为啜泣,然后彻底累了,就会在他背上睡着。 被人背着,这个动作似乎在很多人的心里都充满着安全感。 趴在信任的人的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汲取着他的体温,在那人慢悠悠的行走中,可以渐渐平静下心情,获得暂时的解脱。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路安背着赵悬,成为了他安慰她的一种手段。 赵悬突然笑开了,她的路安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不是因为路安对她好,而是因为路安本身就是一个坚韧而又温柔的人。 “路安!”她没有回头,依旧骑着车,突然就喊了他的名字。 “啊?”路安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今天的景色好美哦。” 背后传来低低的笑声,路安说:“我也这么觉得。” “今天的景色好美哦。”其实本意是:我爱你。 他听懂了,所以回应:“我也这么觉得。” 我也这么觉得。 ——我也爱你。 第68章 烧椒酱 田地里的庄稼长势很好,暂时不需要大劳力了,于是路安和姚远打算一起去太平镇一趟。 上次赵悬独自去太平镇搜罗了很多物资,她一个人只带走了一小部分。她和路安商量了一下,觉得那些物资多是生活用品,诸如被子衣服之类的,楼上几间被当作库房的房间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再拿来他们也用不完,不如喊上姚家人一起去,他们更需要这些被子衣服,集两家之力,将物资先全运回来。 太平镇确实不剩下什么了,他们打通去往盐场集市的路,今年冬天路安和姚远就可以带着他们一年所产的山货去交换自己所需要的东西,所以今后他们去往太平镇的频率会越来越低。 姚家人很爽快地就同意了,狗狗长高了些,姚远想去那里找几双狗狗可以穿的鞋和一些衣裤。 这次是两家的男人一起出行,留女人在家放羊养猪、照顾庄稼。 狗狗被要求留下来保护妈妈,460理所当然的也被要求留下来保护赵悬。 460已经彻底长成了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黑色大狗,毛色油亮,双目有神,四爪矫健又有力。虽然它大半时间都是在状况之外,但关键时刻还是能在线的,比如这次路安叫它留下来看家,它就能听懂似的应和两声,好似在答应路安。 端午过后天气就彻底热起来了,赵悬和路安在端午后将屋子的里外打扫了一番,洗净了纱窗,拖了地板,也睡了上凉丝丝的竹席子。 天气热也有好处,就是路安和姚远这次去太平镇就不需要带太多行李了,睡袋帐篷都不需要了,衣服也是几套轻薄的长衫长裤,其重量比赵悬自己去太平镇那次轻了不知道多少。 倒是食物要带些耐久放的,赵悬准备了一些锅巴团和风干排骨。干巴的锅巴比米饭瓷实得多,常温放上几天也不会坏,他俩要吃时烧开了水,将风干排骨和锅巴团丢进去煮,就能得到一锅浓稠鲜美的骨汤泡饭,另外再带上几小罐酱菜,搭配着吃,就更完美了。 现在赵悬对腌菜已经很有一手了,夏天胃口不好,她就喜欢腌一些酱鸡蛋、酱黄瓜、酱豇豆之类的食物下饭。 路安临出门的前一晚,她采了一大篮子的青椒,用锅烤软后,剁碎了和蒜末拌匀,再用热香油一淋,简单的烧椒酱就做好了,这东西卖相普普通通,但用来下饭绝对是首选,厚厚的一层香油可以隔绝空气,让烧椒酱在常温下可以存放很久。 路安出门的食物是赵悬准备的,姚远的食物自然是章小禾准备的,但赵悬还是多准备了一些食物,到时路安还可以和姚远分享。 除此之外,她另盛出一份烧椒酱和酱豇豆,又取了些糖板栗和咸鸡蛋来,这些食物她都各装了小小一个罐子,最后将这些罐子通通装进了一个大布袋子里。 她将袋口扎紧,嘱咐路安说这是给太平镇那个疯子准备的。 这些东西有咸有甜,量也不是很多,不会让人吃不完以至于放坏了。 路安从赵悬那里大致解了一些疯子的事情,当然这些事情也多是赵悬的猜测。 赵悬感恩疯子带着她找到了很多物资,这些物资都来自于疯子的亲属朋友,既然拿了人家的东西,那么她肯定要回馈一二的。 赵悬推测疯子可能会出现在她当初用来过夜的那套房子里,或者在她自己家中,路安和姚远在搜集物资时会进入这些地方,如果看见有那个疯子生活过的痕迹,就将食物放在那里,她自己会来取走的。 说到这里赵悬还给路安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上头标注有她存放物资的房子,以及一些她没来得及取走物资的地点,地图画得很抽象,很神奇的是路安居然看懂了,他果然是个地图怪物。 路安和姚远轻装上阵,两人各骑着大三轮出发了,对于这次出行,不管是赵悬二人还是姚家人,都表现得很轻松,两个大男人出门大体上是安全的,况且他们去个三四天就能回来了。 路安和姚远的体力现在已经很好了,去年这时候姚远还瘦得像一具骷髅,今年身上已经长出了肌肉,山中的收成是有保证的,没有洪涝,也罕有干旱,吃饱了,人的精气神就上来,三轮车在他们脚下跑得飞快,很快,两人就到达了太平镇。 烈日下的太平镇在蝉声的衬托下更加安静了。 他们这次似乎特别有底气,也许是确定镇子里已经没有了其他人,也许是在老刀的锻炼下身手确实有了长进,两个人大剌剌地驶进了镇里,路安对照着赵悬留下来的地图一户一户地找过去,这些都是赵悬曾经搜查过的人家,也就是那个疯子的亲戚朋友家,留下了哪些物资赵悬也标注了出来,两人的行动非常顺利,短短半天下来三轮车就装满了,天黑后两人在曾经赵悬睡过的房子里过夜——那里还囤有赵悬没来得及运走的物资,诸如卫生纸、被褥之类的东西。 赵悬离开前并没有反锁门,她给疯子留了一些食物,路安他们到达时发现留在柱子旁的食物已经没有了,料想是被疯子拿走了,但其他物资并没有被动过,赵悬说疯子胆子小,除了吃的东西,她都不会去动的。 两人在客厅里支了两口小锅子,路安煮了一锅奶白的骨汤饭,搭配着烧椒酱。姚远则用火烤热了几块米饼子,热过的米饼子变得柔软,另一边小锅子里的笋丁腊肉也热好了,油汪汪的,用勺子舀上笋丁腊肉,用米饼子包着吃。两人都互相分享着自己丰盛的晚饭。 接着两人商议了一下明天的行程,路安想再去吉光仓库看看,他记得那里有新的电饭煲,还有破壁机等电器,如果这些电器还可以使用,那就带回家去。每天一早的焖饭太辛苦了,用石磨磨粉也费时费力,家里有通电,带一些能用的小电器回去干活可以一劳永逸。 商议完计划后他们熄了火,这时候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晚上七点路安准备睡觉,姚远守夜,凌晨一点后再由路安守夜,直到天明。 太平镇很快又迎来了清晨。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拉出藏在一楼楼梯间的三轮,二人骑着车往地图上剩下的地点赶。 两人的车子实际上已经装得很满了,特别是姚远,后斗的货已经高高隆起,高出的部分被姚远用绳子固定住,好在东西也不算重,多是一些被子衣服。 这里头大部分是给章小禾和狗狗的东西,除了他们的衣服和鞋之外,还有狗狗的玩具乃至一大摞书。 两个男人话都不多,到了地方就蒙头开始搬东西,顶多是路安看见一两件小孩的用品会喊姚远过来,问他要不要带走。 找到的生活用品两个人都平分了,比如一些肥皂卫生纸之类的。 路安在吉光仓库里找到自己所需要的小电器,还多带了一台收音机回来 只是从昨天下午到今日中午,前后一天的时间他们都没有见到那个疯子。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说,疯子很熟悉太平镇的地形,但凡有人进入这里,疯子早就偷偷地跟上来了。 但这一次,他们骑着车招摇地从街道上驶过,撬门窗,搬货物发出了不少声响,也没见一个人影。 路安看了一眼挂在车头上的布袋子,里头有赵悬给疯子准备的好多食物,烧椒酱因为拌入很多香油,浓郁的油香透过了玻璃瓶子,直往路安的鼻子里钻。 ——看来那个疯子已经死了。 这样想着,两人已经来到了疯子家楼下。赵悬说那房子里的骸骨可能是她的丈夫和孩子。大疾病来临时她的一双孩子病死了,他的丈夫也许承受不了丧子之痛上吊自杀了,而她自己疯了。 在她家有很多孩子物品,姚远正好可以带点回去给狗狗。 赵悬搜刮过的这些房子里,她只私藏一家的钥匙,这家物资最丰富,因此被反锁了门,路安走之前赵悬将钥匙给了他。除此之外,剩下几套的房子则都是虚掩着门,直接进去就可以了,几处房子的现状和赵悬的描述差不多,看来除了赵悬,此后再也没有幸存者光顾过这里。 当然,除了这几处地方,看见外观尚且完好的房子,路安和姚远也会破窗进去看看,只是能用的东西不多,省内气候潮湿,很多东西都发霉腐烂了。 离开吉光仓库,他们转进了隔壁的居民楼里,也就是那个疯子的家。 走上楼,发现家门确实没锁,但也不是虚掩着,大门洞开,这不是赵悬的做事风格。防盗门很重,风是吹不开的。 路安和姚远相视了一眼,都默契地抽出了武器。 两人慢慢走进屋子里,发现里头一片狼藉。 那不是长久无人的破败狼藉,而明显是人为翻找后的混乱,椅子和桌子被翻倒,甚至窗帘都被扯下了一大块,两人走进小卧室,也是上次路安和赵悬安置骸骨的儿童房,不出所料,骸骨已经被人损坏,在床角上,还留有一块暗红的血迹,以及一撮女人的长头发。 ——有人闯进了这里,将那人推倒在床沿的尖角上,那人磕破了头,顺道还被扯下了一缕头发。 那或许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打斗,人数应该不少,因为躺在地上的三具骸骨被人踢得七零八落。 整个屋子的柜门都被人野蛮地打开,里头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在客厅里还可见生火煮饭的痕迹。 路安和姚远的脸色越来越低沉。 ——有不速之客闯入了这里,他们或许已经杀了疯子。 客厅里的生火处还隐约可见已经腐烂了的熟肉和点点血迹,对于他们无用的玩具和儿童衣物则被丢得到处都是。 勘查了一下全屋,路安说:“他们应该有四五个人。” 姚远看了一眼生火处的血肉,迟疑地问:“他们……” “没必要,”路安回答,“山里并不缺野味,捕鱼也简单,他们没必要吃人。”这句话似乎是在安慰姚远也是在安慰他自己。 没必要,但架不住有人就是天生的恶鬼。 姚远点点头,转身走出了门,屋内已经这样了,肯定是没有物资了。他招呼路安:“小路,我们现在就回家。这里我们不要再来了。” 路安点点头,两个男人飞快下了楼,楼下的两辆三轮车安静地停在那里,他们用绳子紧了紧斗里的物资,而后飞似的离开了太平镇。 第69章 炸芋片 在赵悬这边,路安离开后她开始积极给自己找活干。蝉声阵阵的午后,460饱食一顿后不知所踪,赵悬干脆反锁了院门,开始整理家中库存。 整理库存这种事是不定期展开的,心情不好时整理一下,看着满满登登的物资顿时心里就舒畅了;心情好时去整理就可以让心情更好,主要还可以消磨时间。 这阳光愈加强烈的午后,待在屋子里拾掇拾掇家务是最宜人的劳动了。 赵悬从一楼一路收拾到三楼,三楼存有去年收来的粮食,大米、玉米、土豆之类的主食还剩很多,今年就算粮食歉收,这些陈粮也能支撑他们到明年了,除了这些,还存有几罐去年秋天收来的芋头,芋头用干燥的沙子埋着,可以连着存放大半年。 前年深秋他们来到这个村子时,吃得最多的就是芋头,后来粮食丰收,芋头吃得就少多了,所以直到现在,去年收来的芋头还没有吃完。 赵悬挖出这几颗干巴的芋头,准备炸成芋头片,晚上配着绿豆汤吃。 去年的花生收成不错,他们榨了好些油,所以油也不缺。 她将芋头切成薄片,用清水洗去上头的淀粉后下锅炸,过程简单至极,炸酥脆的芋头片裹上些盐和辣椒粉就能吃了,一口咬下去咯吱作响,她又将剩下的炸芋片裹上些糖,味道也不错。 坐在厅子口的台阶上,赵悬松鼠似的吃了小半盆炸芋片,突然想到应该多炸点给小禾姐他们送去,460也应该留点,说不定它回来时还会带着自己的朋友。 这样想着,赵悬又走进厨房,重新炸了两大盆,一盆给小禾姐送去,一盆留给460。将两盆炸芋片用珍贵的保鲜膜封了口,送去冰箱的保鲜层,保证这些芋片明天拿出来时还是脆生的。 第二天赵悬起了个大早,抱着炸芋片就出门了。 狗狗会在清早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放羊,她就去狗狗放羊的必经之路上等着他。 狗狗放羊会特地避开两家的田地,羊吃完一块荒田就他就会换另外一块地,这段时间狗狗走得比较远,赵悬采野果子时碰上过一两次,那附近有一座供人休息的亭子,说是亭子也不恰当,应该是一座三面有墙的简陋房子,行人可以在这里休息躲雨。 从亭子的方向看过去,是看不见他们所住的两座村子的。 那时赵悬采野果子累了,正巧蹲在亭子里休息,恰好遇见了狗狗赶着羊经过,所以她知道狗狗近期的放羊路线。 姚家的羊群日益壮大,狗狗放得辛苦,有时她看见狗狗手里捏着书,也来不及看。 在赵悬抱着炸芋片出门时,更早的两个小时前,天色微微亮,狗狗已经带着草帽,背着书包去放羊了。 书包里放有书本,水壶和他的早饭。 早饭是章小禾做的米饼,米饼给姚远带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一些就成了狗狗的早饭,狗狗不挑食,昨晚吃剩的菜和肉,他用米饼一裹就带走了,一般跟着羊群边走边吃,吃完后得空喝几口水,还可以看几眼书。 这一年兴许是生活安定下来了,他也长高了不少,初见时还像个小豆丁,现在已经有了小男子汉的模样,不过越长大,这孩子就越沉默,也许是缺少同龄人陪伴的缘故,他的成长是没有参照物的,所以很多时候他更像一个大人。 话少,还总抿着嘴,再加上穿着一件洗成透明的老头衫,让赵悬总说见到这孩子都想喊声“首长好”了。 所以赵悬很喜欢送狗狗一些小孩子的玩意儿:她从太平镇给他带玩具,做了好吃的小零食也都给他带一份。 赵悬希望狗狗像末世前的小孩那样天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狗狗自然不知道赵悬今天给他带了零食吃,所以当他在路口见着蹲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大盆的赵悬时,他脸上露出些许惊喜:“悬姐姐!” 赵悬笑着对他招招手。 两人跟着羊群往前走,赵悬帮他背着书包,狗狗则抱着满盆的炸芋片,心满意足地吃着。 “好吃吧?”赵悬给他递水,“喝水,润润喉咙。” 狗狗依言接过,吨吨吨地喝下几大口,他说:“悬姐姐,你今天要不来找我,我放完羊也是要去找你的,我妈今天喊你过去吃饭,她炖了一头野鸭子,叫你去尝尝。” “你早不和我说,我饭都焖在锅里了!” “我妈料到了,叫你把饭锅端过去。她今天没焖饭,”狗狗说着抬头看了下天光,“这下还早,等我放完了羊,我去帮你端饭锅。” 这对大小朋友一边走说着话一边朝那座空亭子走去。 赵悬打算跟着狗狗走一段路,她想割点田埂边的野菜。 在离亭子还有一段距离时,赵悬突然停住了,她拉了拉狗狗,指着荒田边一处茂盛的野韭菜说:“狗狗,你去那里帮我把野菜割回来。我今天穿的鞋跟低,不能踩烂泥地。” 狗狗诧异地看了一眼赵悬脚上的雨鞋,点头:“好。”说着他放下了装着炸芋片的盆,两个人开始往后退。 “不要羊了,”两人后退几步后,赵悬突然低声对他说,“跑!” ——就在刚才,赵悬看见本来应该是空荡的亭子里多了一堆篝火,篝火显然是刚刚熄灭,灰烬里还有星火闪动,而在亭子周边的荒草地里,她看见几丛一个人高的荒草诡异地动了动。 ——有人埋伏在那边,就等着他们走过去。 狗狗从赵悬死白的脸上看出了什么,在赵悬说出那句跑的时候,他想也没想,跟着赵悬撒腿就跑! 在他们跑起来的瞬间,亭子方向的荒草里突然窜出了几个高大的身影,那是几个陌生的男人! 赵悬从来没有这样用尽力气地奔跑过,她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但该死的是她今天穿了一双雨鞋——这种湿度很高的清晨里,为了应付泥泞的地,她习惯换上一双雨鞋。 她跑得并不快,很轻易地就被追上,后颈被猛烈一拽,她扑到在地上,溅了一身的泥巴,下一秒后背被一只脚重重踩住,力道之大,让赵悬几乎咳出血来! “警惕性挺高啊!”陌生的男声从上方传来,那男人脚下用劲,疼得赵悬发出凄厉惨叫! 在赵悬抓住的几秒后,狗狗也被追上,他想反抗,却根本不是成年男性的对手,他被狠狠摔了一巴掌,半边脸登时就肿了起来,接着他人滚到在地。 赵悬和狗狗先后被捆起来,扔回了空亭子里。 荒草那里还站着两个身影,是一个细眼男人提着一个瘦得脱了像的女人,细眼男人野蛮地拖拽着那个女人,他一边将女人像件破衣服一样丢在墙角,一边恶狠狠地啐道:“就知道动动动!把猪崽都惊着了,要是没抓着猪崽,老子就打死你!” 赵悬被狠踩一脚后就没了动静,被扔回亭子时似乎彻底失去了知觉,她被摔在墙上,落地,然后委顿在墙根下,有血从她的嘴角里渗出来。 最后一个出现的细眼男人眼见赵悬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又愤愤地骂开了:“黑猪下手这么狠!把人踩死了老子也要你的命!” 那个被称为黑猪的男人一身膘,足有三百多斤,他似乎已经烦透了细眼男人,他摊开手,丝毫不惧,挑衅道:“来来来,有种你就上,一路上就你话多!” 细眼男人眼睛瞪大,作势就要冲来上。 剩下的瘦高男人一把隔开了火药味浓重的二人:“行了!三哥才出去一会儿你俩就要干架,不想活了是吧!”说着他丢下手里擒着的狗狗,蹲下身来,抓着赵悬的头发一提,看着赵悬白净的脸,几秒后他也忍不住骂开了:“黑猪,这么漂亮的猪崽你也舍得下重手?!”说着他就要去掀赵悬的衣服:“不要给你踢坏了哪里……” 狗狗虽然被捆着,但他还是奋力地朝这边喊:“不许动我姐姐!” 黑猪一耳刮子就扇了过来,狗狗左右脸都挨了一巴掌,眼睛都充血了,神志都有些不清醒了,他一个趔趄,歪倒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正是细眼男人最后提溜出来的瘦女人,瘦女人同样也被捆着,狗狗的视力已经模糊了,他花了好几秒才看清眼前的这个人。 这是一个瘦成骨头架子的女人,油腻的头发,脏兮兮的衣服,她太瘦了,狗狗滚在她身上时只感觉碰上了几根硬骨头。因为太瘦,被狗狗撞到后她也疼得嗷嗷叫唤起来。 狗狗看见她满嘴黑血。 她的牙齿全被人打碎了——一个羸弱的女人,唯一可用的武器就是牙齿,现在牙齿也被残忍地拔光了。 那个女人嗷嗷叫着,看向狗狗,突然她停住了声音,她仔细看着狗狗的脸,突然提起嘴角,弯起了眉眼——她似乎是在笑,但在狗狗看来,她的表情比鬼都更可怕。 狗狗无暇顾及这个陌生人,他眼见着赵悬的衣服被瘦高男人掀开,那个男人不老实的手已经开始摩挲赵悬的身体了,他脑子突然就炸了开来。 他觉得这一幕十分恶心。 大疾病爆发时,狗狗虽然小,但神奇的是他记得很多事情,也许是那些画面太过血腥,刺激着幼小的他不得不记住这些过往:他记得自己被妈妈抱在怀里,爸爸拿着铁棍护在他们身边逃跑,有女人凄惨的叫声从黑暗的巷子里传出来,同时还伴随着男人张狂的笑声。 他见过白花花的女人尸体被抛在恶臭的街道上,有男人将尸体拖走,不知道要干什么,他也见过为了一口吃的出卖自己身体的女人,她们一脸枯槁,却强笑着应付各种各样的男人。 末世让每一个艰难存活下来的孩子都受到了身心上的巨创。 爸爸说:女人在这个世道上活着就已经很难了,所以狗狗长大了可不能学那些没人性的东西,去伤害其他更弱小的女人。 他今天一定要保护好悬姐姐。 狗狗咬着牙,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撞向那个瘦高男人。 瘦高男人没有防备,被狗狗撞得一个趔趄,头重重地碰在墙上,黑猪和细眼男人没有出手帮忙,反而看戏似的哈哈大笑。 气急败坏的瘦高男人狠狠给了狗狗一拳,那一拳打在他的胸口上,他呼吸一窒,喉咙火辣辣地疼,再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70章 猪崽 狗狗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赵悬家的卫生间里。 他仰躺在那个瘦女人的腿上,瘦女人靠着墙睡着了,他试着动了动,就听到一个声音小声地说:“别动,继续装睡。” 他没有动,只是轻轻转动了眼睛,狭小的卫生间里正躺着三个被捆结实的人,他,瘦女人,还有赵悬。 赵悬倚在另一个墙角里,她没有动,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狗狗,她眼睛朝外撇了撇,狗狗顺着她的视角看过去,见客厅中央堆满了各种物资:衣服、被褥,更多是各种粮食。 有一个人上上下下地搬着货物,另外一个人则拿着条长凳堵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们三人。 搬货的是瘦高男人,看人的是细眼男人,从他们的对话中可以得知,瘦高的男人叫瘦鬼,细眼男人叫缝儿眼,他们一共五个人,领头的叫老三,大家都喊三哥,老三和一个叫矮仔的人不知道去干了什么,剩下的三人就在破亭子等着他们。 隔着老远三人就看见将要走过来的赵悬和狗狗,他们边走边说着些什么,对周围根本没有防备。破亭子里的三人因此熄灭了篝火,埋伏在周边的高野草里。 三个人很容易就抓住了赵悬和狗狗,赵悬在瘦鬼扒自己衣服时已经醒了,但她没有睁眼,直到狗狗为了保护自己差点被打死,她才又出声喝止。 她说:“别动我弟弟,我告诉你我家在哪——你们找我们,也找了很久吧,就别浪费时间了……” 于是瘦鬼和缝儿眼提着三个人和一群羊来到这里,黑猪在原地等老三和矮仔。 赵悬家中的藏货让瘦鬼和缝儿眼大为震惊,很明显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富足的人家了——他俩先来这里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先到先得,要是这里真有什么好东西,他俩可以自己先藏一份。 他俩的谈话并没有防着赵悬他们,赵悬和狗狗在他们眼中已经是死人了,死人知道什么事情都是不打紧的。 这是一群鬣狗,末世后靠着打劫杀人活下来的,在他们眼里其他人已经不算了是人,而是用来供给养分的猪崽。猪崽的粮就是他们的粮,猪崽要是没粮他们就把猪崽当粮。 赵悬和路安在末世里摸爬滚打这几年不是不知道这种事情,这一年来的生活实在是太安逸了,她想当然地认为山区的地势够崎岖,绝少人会闯入这里。 她失去了警惕心。 赵悬斜眼看了看搂着狗狗睡着的瘦女人,表情复杂。 ——她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是太平镇的那个疯子。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将这次人祸的起因怪罪到这个女人的头上。 太平镇是个大镇子,目标明确,这五只鬣狗闯入了那里,抓到了疯女人——疯女人以为这次遇到的人和前几次遇到赵悬一行人一样,都是好人,于是现身,也带着他们去往自己“家”做客。 她精神混乱,在五只鬣狗的手里遭受了非人折磨。在她一通胡言乱语以及吃剩下的几个水果空罐上,老三琢磨出这个疯子或许还知道其他幸存者的下落。 末世已经很多年了,活下来的人都不是善茬,多数人加入了营地和组织,这种地方守卫森严,就算离开营地交换货物都是成队出发,抢劫这些人是不可能的,而剩下的离群而居的人也确实他们打劫的主要目标,但这群人将自己藏进了大山深处,自给自足,基本不会出现在路上。他们找不到人,就算拦路抢劫也只是等了个寂寞。 这群鬣狗打劫不了大营地,又找不着落单的幸存者——他们已经饿了很久很久了。 从疯子嘴里推敲出围绕着太平镇周边的大山里,或许有一两户幸存者的存在,三哥当机立断,带着疯子找了过来。 杀了藏在深山的幸存者,掠夺他们的物资,可以让他们衣食无忧数月。 疯子也只知道个大概方向,好在岔路并不多,他们顺着路一路搜寻下来,直到来到这里。 实际上在鬣狗踏入这里,看见旱地上大片大片的庄稼时,就知道他们没有找错方向,只是他们还在寻找猪崽所住的村子。 他们暂时住在那个位于两村之间的破亭子里。 清晨里,三哥带着矮仔出门,剩下三个人支了锅子准备做饭——他们身上携带的行李并不多,再找不到这藏在深山里的幸存者,他们就要吃这个疯女人了。 直到遥遥处传来赵悬和狗狗的动静。 他们虽然传来了动静,但赵悬和狗狗的声音并不大,他们没有听清二人的谈话,否则绝对知道这片区域里的幸存者不止一家。 赵悬和狗狗的称呼让三个人误以为他们是一对姐弟,正好赵悬家中的私人用品都有两份,末世后为了安全,姐弟俩睡在一处并不罕见。而赵悬家丰厚到吓人的物资让细鬼和缝儿眼大为吃惊,喜悦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似乎忽略了这屋子里的男性衣服对于狗狗来说太大了点。 细鬼和缝儿眼将整个村子都搜寻了一遍,发现只有这一户人家,并且在隔壁他们还发现了四头肥猪以及一群家鸡。 两人一边搬运着房子里的物资,一遍讨论着怎样使用这些物资。 客厅中那排放着各种食物的置物架无疑变成了掠夺者的搜索清单,细鬼和缝儿眼轮流搬运物资,这会儿换成缝儿眼搬运,细鬼休息,顺道看人。 卫生间空间狭小,只有一个出口,料想他们一个孩子和两个女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细鬼一边时不时斜眼睨他们一眼,一边吃着一大盆炸芋片,正是赵悬留给460的那盆。 赵悬的手艺不错,他抱着盆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翘着腿,优哉游哉,很是惬意。 卫生间里非常安静。 疯女人确确实实是睡着了,赵悬看见了她满嘴的血和没有穿裤子、裸露出来的伤痕累累的腿,自己可以想象疯子受了多大的折磨。她应该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体力不支,所以这种情况下她都可以睡着。 赵悬叹了一口气。 她突然就不怪任何人了。 她对疯子所做的一切,以及他们第一次遇见疯子时、路安乃至姚家人的所有举动,都是指向这次事情的“因”,但事情的发生并不能怪罪于他们、姚家人和这个疯子。 大家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群可憎的强盗。 赵悬轻轻挪动了一下眼球,狗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他躺在疯子的腿上,视野很低,顺着赵悬的视线,他稍稍扭头,可以看到放置于卫生间的老式洗衣机的底部。 狗狗的心脏猛跳。 他看见洗衣机的底部,贴着两把锋利的匕首。 视线转回去,狗狗看见赵悬眼底的凶光。 自从路安和赵悬在水库那里发现其他人的踪迹后,他们就加固了房屋,除了加固了门窗外,还在屋里的各个隐蔽处藏了一些武器:床板下,椅子下,以及卫生间的洗衣机下。 平常生活里他们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带着武器,要是遇到危险,藏在这里武器可以暂时取下来用。 赵悬粘得并不牢,只要轻轻一摘,就可以摘下那两把匕首。 狗狗试着动了动。 这样微小的动作,却突然惊醒了疯子,疯子猛地抖了抖,吓坏了其余两人,那疯子睁眼,环顾四周,接着低头,看向腿上已经睁眼的狗狗。 她突然神经质地笑了笑。 然后十分慈爱地伸出手来抱紧了狗狗! 她将狗狗搂紧在自己恶臭的怀抱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嘴里依依哦哦地呢喃着什么。 狗狗几乎以为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错乱,他的两颊已经肿得老高,却让赵悬都看出了这张脸中的诧异和惊恐。 狗狗下意识地想要挣脱疯子,却被疯子搂得更紧! 一番动静惊动了守门的细鬼,他回头,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举止怪异的疯子,骂道:“操,还打算认儿子是吧?” 他们三个现在都没有被绳子捆住——物资太多了,还有院子里咩咩叫着的羊,这两人就解下了绑着三个人绳子,一是去绑院子里乱窜的羊,二是用来捆扎物资。 细鬼怀里是抱着一柄西瓜刀的,缝儿眼的屁股口袋里也插着匕首,他俩觉得以自己的武力,压制这三个半死不活的猪崽绰绰有余。 细鬼看了他们一眼后就把目光挪了回去,他是斜坐在门口的,可以看到客厅里堆放的物资,余光也正好可以看到卫生间里的三人。 余光对于动态物体有很强的捕捉力,只要卫生间里的三人动作稍微大一些,他都可以知道。 狗狗放弃挣脱疯子了,他只是悄悄抽出一只手来,状似是为了挣脱疯子的钳制而挥舞,实际上伸到洗衣机底下。 “咔哒”一声,他摘下了一柄匕首,接着是第二柄。 …… 赵悬突然哇哇大叫起来,说心脏疼。 看样子她是被折断了骨头,所说的心脏疼,其实很有可能是疼痛感从心脏附近传来而已。 赵悬躺在地上,弓成了一只虾子。 细鬼冷眼看了一会儿,然后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嘴里嘟囔着:“不会真的要死了吧,三哥还没有睡过这个女人呢,难得有这种上等货……” 他一手拿着刀,一手想要拉起赵悬。 下一秒,赵悬突然抬起头睁开了眼,她怀里抱着一把匕首,一刀扎在细鬼的大腿根上。 很多人是不会防备着大腿这个部位的,但大腿却有着大动脉,只要扎得准,也能弄死人。 扎了一刀后赵悬迅速后退。 细鬼毕竟是打家劫舍这么多年,他看见赵悬亮出匕首的瞬间已经有了防备,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赵悬根本没有攻击他的脖子和胸脯,只是准准的扎破了大腿。 匕首拔出的瞬间,血溅得老高。老刀教她的攻击方法,果然朴实耐用。 细鬼的脸色立刻就白了,他握紧西瓜刀想要反抗,这时候狗狗站起来,捏住了他的手,细鬼这时候已经使不上力气,狗狗又是一匕首,插入了他的脖颈里。 细鬼晃了晃,连话都说不出来,脖子和大腿的血像是喷泉,几秒的时间里他就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赵悬和狗狗相视一眼,迅速起身,朝楼梯口走去。 此时缝儿眼正端着一个大坛子往楼下走,一楼的动静让他有些不安,他喊了几声细鬼的名字,没得到回答,正打算丢了坛子去看情况,就感觉两只大腿一凉,他慌忙丢了坛子,“咣当”一声,里头的泡萝卜洒了一地,同时缝儿眼也跌倒在阶梯上。 赵悬和狗狗毫不犹豫地朝缝儿眼身上连捅十几刀,缝儿眼连屁股后边的刀没摸到就一命呜呼了。 而这一切,恰巧落在了刚刚站在门口的章小禾眼里。 章小禾知道狗狗出了事。 因为狗狗放羊并没有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她没有单独出去找狗狗,而是打算先去找赵悬,或许狗狗在赵悬那里,就算不在,她和赵悬一起外出找狗狗,也会更安全点。 她很幸运,如果她独自顺着狗狗平时放羊的路线找过去,她可能也会遇上这伙人。 靠近赵悬家时,她就听到羊不安地叫唤,她的心揪起来,见院子的铁门大开着,她也不敢直接进去,而是找了一处高地观察了很久,确定里头暂时不会出来人,她才悄无声息地靠过去,靠近了铁门,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就正看见赵悬和狗狗疯了一样在捅一个陌生人。 瞬间她就明白了有强盗闯入了这里。 “狗狗!悬悬!”章小禾跑上去,低声喊他们的名字。 两个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停了手,狗狗的表情从狠厉瞬间变为了惊惧,他突然丢了匕首,扑向自己的母亲。 “妈!妈!有人要杀我们!”他浑身颤抖,他这个年龄在末世前,连小学都没有毕业,他确实是个孩子。 赵悬将事情简单和章小禾说了,她们看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疯子,神情都很复杂。 章小禾想带着狗狗和赵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赵悬思考一会儿,说:“小禾姐,我现在不能走。” 章小禾看了一眼浑身是伤、嘴角还带着血的赵悬,然后又看了一眼脸肿得双眼都充血的儿子,很快她也做出了决定:“对,我们不能走。” 从缝儿眼和瘦鬼的对话可以知道,他们一伙有五人,还剩三人,不能放任这三人消失在这里漫漫山野里,这样两家人将永无宁日。 剩下的三个人会和鬼一样,随时随地出现在各时各处,两家人的命会在这种游击战中耗损干净。 所以要趁他们警惕心最低的时候,斩草除根。 即便现在姚远和路安都不在,她们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都要将剩下三个人的命留在这里。 第71章 鬣狗 老三一直知道缝儿眼和瘦鬼藏着小心思的,这两个人贪心,得了什么东西总喜欢往自己口袋里捞一点点,总之自己得比其他人多点,他们心里才舒坦。 所以他俩问出了猪崽家的位置后,擅作主张先走一步。 对于这些老三心里一点都不惊讶。 早去,才能早点往自己口袋里薅点东西。 反观留下来等候的黑猪就是傻的了,心思直,下手又狠,末世前就得罪了很多人,末世后更是手上人命无数,能活到现在,并且还是黑黑胖胖地活到现在,他傻,但也算有点本事了。 自从他们五个人凑一起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后,黑猪就因为自己下手没个轻重,弄死了很多人,这让老三非常不满意,他本来可以从那些猪崽嘴里挖出其他猪崽的下落,一家猪崽带出另一家猪崽,他们就可以一家连着一家抢,就是因为黑猪,他们已经断了很久猪崽的下落了。 人口越来越少,大疾病依旧在某个角落夺取着人类的性命,离群索居的人越少,就代表着他们会饿肚子。 还是矮仔识相,虽然矮仔矮,打架不行,但是有分寸,不像黑猪。守规矩,也不像缝儿眼和细鬼。 所以老三多数时喜欢带着矮仔出门。 结果这次竟然是黑猪这三个不着调的东西先发现了线索。 顺着缝儿眼留下的线索一路前进,他们终于找到了那座村子。 只要找到这座村子,就会发现那栋房子在一溜破败的房屋中尤显出挑:地势高,外观干净,连窗户都是明亮无尘的。 老三看到那栋房子时还恍惚了一下,他想住在这里的人一定很舒服吧?雨淋不着,风吹不着,房子里可以存储着满满登登的食物,根本不用担心明天会饿肚子的问题。 老三远远看着这房子,啐了一口。 他可见不得猪崽过得这么好。 直到三个人都走进了,才发现院子门是大开的,院子里的几只羊在一角挤成一团,门开着也不见逃走,显然是被吓坏了,见到三人走进来后羊儿们发出了受惊的咩叫。 大厅的门也是敞开着,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老三第一眼就看见楼梯处扑到在地的缝儿眼,他的眼睛睁得大前所未有的大,脸色已经青了,血顺着楼梯流满了一地,显然是死透了。 接着他们又在卫生间里找到了同样死不瞑目的瘦鬼和那个疯子。 瘦鬼也已经死了很久,疯子则蜷缩在墙角里,抱着头,喃喃着什么,模样就像院子里那些被吓出了魂的羊。 老三大骂一声,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他们的猪崽跑了,甚至还杀了他们的人! 黑猪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还探了探瘦鬼的鼻息,嘴里嚷嚷着:“不可能啊……这怎么可能!那两只猪崽已经被我们打得半死了,怎么可能逃得了!” 老三一巴掌盖在黑猪的后脑勺上:“你真是头猪!我们来的这一路上你有看到羊屎吗?!这几只羊根本就不是这家的!” 一般养羊人家的周边道路上,是时常可以看到一粒粒被踩扁的羊粪蛋的,这一路上都太干净了,老三已经起疑了,到这里他终于想明白——这里生活着不止一家人! 黑猪所说的那个女人和放羊的小子根本就不是姐弟,这里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其他幸存者。 想到这里老三大力朝细鬼的尸体上蹬了一脚:“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贪心,死了活该!” “走,我们快走!”意识到事情不妙,沉默寡言的矮仔率先要离开。 他们很可能要中圈套了! 三个人往回退,他们的行李不多,背上的包袱很薄,所以他们很快拿出了武器,黑猪走在最前边,才跨出院子大门,就被一大把辣椒粉和草灰给胡了眼。 黑猪惨叫一声要去揉眼睛,接着一柄尖利的、带着斑斑锈迹的铁棍插入了他的小腹! 走在后头的矮仔和老三反应很快,都后退了几步,但眼睛也被迷了一些,模糊中他们就看见三个小身板从大门外涌进来,一柄尖铁棍,一把长砍刀和一把匕首,对着倒地的黑猪就是快速几下穿刺! 事情发生在几秒之内,在老三和矮仔准备冲上去时,那个拿着尖铁棍的小个子抬头和他对望了一眼。 “走走走!快走!”小个子见他们没有被迷着眼,招呼着另外两人赶紧撤。 矮仔追了出去,对着其中一个人影就是一枪。 “砰”的一声,中枪的那个人影趔趄了一下,竟没有停下脚步,三个人影迅速消失在下方破败的村落群里。 矮仔的这把枪是半个世纪前的土铳,装弹慢,射程也短,以前搞到的好枪因为没有子弹早就成废铁了,他身上除了一把弓,就剩下这把能自制弹药的土铳。 黑猪被扎透了肚皮,基本是废了。 他庞大的身体靠着门上,有肠子从他肚子里流出来,他双手捧着自己的肠子,用力喘着气。 那三个人很聪明,用的武器上都带着铁锈,就算黑猪没有被捅个穿,被这种刀砍伤了,也会得破伤风死去。 末世这么些年了,用什么方法让敌人死透透的,幸存者们早都研究得很明白了。 用锈刀的人也不是没有,幸存者里厉害的人也不少,所以这两年来老三的队伍一直在换人。 他杀了一批又一批的猪崽,同时他的同伙也死了不少。 不过好在这次黑猪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一个很重要的情报:这片山区里,活着的人一共就三个。 没有棘手的成年男人,只有一个个子稍高的女人,一个个子娇小的女人,和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男孩。 缘分是一种多么奇妙的东西啊,世界这么大,人都死了这么多了,偏偏他们还能遇见。 ——赵悬,那个在营地里装疯卖傻、却用毒野芋毒死了他二哥的女人,他们居然又遇见了。 如果说老大的死亡源于巧合:路安在修车时并没有发现刹车失灵,而老大自己没有绑安全带,因此老大才被甩出车子惨死。如果说事实确实如此,那么赵悬的行为就是实打实的故意了。 那天余老三并没有吃毒芋头,他芋头过敏,从小就不吃这类东西的,当时二哥吃下毒芋头时,他甚至认为是不是二哥也开始对芋头过敏了,直到仅几个小时后,二哥就在他怀里断了气,他才反应过来,这盆甜芋泥根本就是有毒的!他红着眼睛杀到赵悬和路安的住处,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那个同赵悬要好的营妓躺在破烂的被子里,而那个女人也早已病死,她躺在层层叠叠的被褥之中,神态安详,面目和狰狞死去的二哥有着天壤之别。 余老三无处报仇。 毫无牵挂的他离开了营地,彻底变为了一只毫无人性的动物。 这些年中他杀了很多人,渐渐地他已经很少想起两位兄长了,甚至开始忘记他们的模样。 他将自己流放在杀戮里,竟然觉得这样的生活也很快乐。 他们三兄弟在末世前就不务正业,末世后他们的恶被彻底放大。大哥二哥死了,老三祭奠他们的方式就是继承了他们的恶,然后继续为祸人间。 他一定要杀了赵悬——并不单是为了报仇,也因为赵悬是从他手里唯一逃掉的人。留着这个小傻子,他心里不舒服。 躲在一栋废弃小楼里的赵悬正在瑟瑟发抖。 刚才她也看见了! 余家老三,他没有死! 赵悬没有将这个事情告诉章小禾和狗狗,狗狗的手臂被子弹擦伤,硬生生的被撕下一大块肉,章小禾正在帮他止血,这对母子现在能用的手加起来只有两只,两个人现在等于一个人,告诉他们自己和余老三的恩怨只会平添他们的恐惧。 章小禾把身上的衣服撕下来,帮狗狗包扎好伤口,她说:“那个枪填弹要很长时间,没什么好怕的,倒是我看那个人还背着弓箭。” 是矮仔,矮仔除了手上拿着刀,背上的包袱形状看起来更像一张弓。 末世里会弓箭的人太可怕了。 “小禾姐,”赵悬想了想,说,“你们先去山里那栋狩猎小屋里避一避吧,等远哥回来。” 章小禾回头看她:“我们一起捅死的人,你觉得那两人会放过我们?除非我们不在这片山里住了,不然在哪里都避不了。” 放不放过章小禾母子两说,但赵悬知道余老三和自己是不死不休了。 狗狗先前就被狠狠摔了几巴掌,耳朵里都渗血了,现在又中了一枪,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出了很多血,他靠在章小禾的怀里,眼睛紧闭着,嘴巴却在呢喃着什么,手还要奋力提起来,想要抓身边的刀。 赵悬伸手探过去,发现狗狗有点低烧。 她拿过尖铁棍,悄悄靠近了窗户。他们现在在一个破木楼的阁楼上,外头安静得可怕。 “小禾姐,我们要转移一下。” 章小禾点头,她拍了拍儿子的脸:“狗狗,我们要走了,一直待在这里很容易被发现。” 迷糊中的狗狗突然睁开了眼,那模样明显是用理智迫使自己立刻清醒,他的声音有些哑,但他用尽力平稳的声音说好,然后强迫自己站起来。 摇晃了一下,他居然站稳了。 三个人悄悄地走出了房子,挪去了另一栋废弃的建筑里。 赵悬知道,他们三个和余老三两人正在玩一场要命的捉迷藏游戏,双方都在躲,也都在找人,谁先被找到,就意味着谁先死。 她和章小禾一边搜寻着下一处藏身点,一边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 太阳渐渐高升,蝉鸣嘹亮,吵得人心烦意乱。 余老三没有想到,这个小傻子竟然没有逃走,甚至还敢偷袭自己。 另外一个女人和男孩借着熟悉的地形引开了矮仔,这个小傻子就蹲在角落里准备给自己的后背来一铁棍。 可惜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他就不会允许有第二次。 余老三看见了烈日下突然蹿出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影子,关键时刻他扭回了身,一把抓住了将要刺向自己的尖铁棍! 赵悬看偷袭没成就要跑,但马上就被追上,余老三拉着她的肩膀一扯,赵悬就被摔在了地上。 在被狠狠摔在地上时,赵悬突然就在心里笑了:自己跑得真是慢啊,怎么谁都可以追上她?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死定了。 其实打算留下来和这伙人死磕到底时,她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碰到这伙人,她怎样都是死,既然都要死了,那还不如就这样死,起码不窝囊。 ——就是可惜她那大片大片的稻子、麦子、大豆还有玉米,眼看着都灌浆了,没机会收了。 赵悬被摔打在地上,一时间天旋地转,趴在地上起不来。 余老三走上去,用力踢了她几脚。 赵悬的个子很小,也很瘦,她发出吃痛的闷哼,她蜷缩着四肢,抱着头,像一只将死的猫崽子。 ——还有她养的猪,养了一年半,已经是四头大肥猪了,味道肯定比年前他们捉的野猪要好吃。还有一院子的鸡,又是一批小母鸡长大了,都到了能下蛋的时候了。 余老三蹲下来,看着已经吐了血的赵悬,提起她的头,好一会儿他突然笑了,开始扒赵悬的衣服。夏天的衣服很薄,一扯就破开了,露出里头满是青紫的皮肤。 ——还有她腌制的菜干、烟熏的肉、研磨的各种粉面……她把家里的仓库装填得满满登登,她明明就开始努力地生活了啊,她明明在深夜里无数次对着父母保证着,自己会很好地生活的,和她爱的人一起很漂亮地活着啊…… 手指在挣扎的过程里被折断,钻心的疼。赵悬想自己这样一定很丑,赤条条地被人按压在泥地上,满身都是伤痕,连手脚可能都是扭曲着的。 她有些认命了,闭上了眼睛。 “汪!” 一声狗吠穿来,赵悬从来没有听过狗可以叫得这么大声狂暴,接着是好几声狗吠传来,然后她听到了余老三的惨叫。 余老三正在脱自己的裤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了几只野狗,领头的是一只通体黑色的大狗,它血红着眼睛炮弹一样冲上来,朝着余老三的头就咬下去,一下子就咬下他的小半张脸外加一片耳朵! 接着其余几只野狗蜂拥而上,将他扑到在地。 余老三疯狂咒骂着,他顺势捡起了身边的刀,朝着黑狗的头就劈下去,黑狗躲闪,刀劈歪了,刀尖划过黑狗的眼睛,血顿时溅出来。其他野狗见领头的受伤了,更激起了它们的兽性,其中一只黄色的野狗汪汪叫了几声,好像是号召,两只狗朝余老三拿刀的手咬过去,用尽了平生力气! 这一群野狗已经习惯了山里狩猎的生活,因此他们的爪牙锋利,咬合力强,就连速度都是无与伦比。 赵悬勉强撑起身子去看,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余老三刚开始还在挥刀挣扎,但很快他的手臂被啃咬,脸被扯开,他根本无力站起来。 他从刚开始的奋力咒骂,渐渐没了声音,到最终躺倒在了地上…… 大黑狗眯着受伤的一只眼睛,恶狠狠地咬着余老三的脖子,直至他彻底断了气。 “460!”赵悬看着460和它的汪汪队们,笑着哭了起来。 而在另一边,章小禾母子也和矮仔扭打在了一起。 他们和赵悬这头一样,力量太过悬殊。 章小禾小腿中了矮仔一箭,头又被狠狠撞在墙上,已经昏迷了,狗狗则被矮仔压在身下,用弓弦勒住了脖子。 矮仔个子小,但毕竟是成年男性,面对受伤的母子两,他可以轻松制服。 狗狗的脸被勒得通红,他奋力扭头看向昏迷的章小禾,她的腿还在流血,如果不止血,她会死的。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缺氧导致他的视野变暗,他甚至看不清矮仔那张狰狞的脸。 接着他的思维开始混乱,有很多画面走马灯一样从他的脑子里掠过,他控制不住地去回忆那些画面,有的画面甚至他是早已经忘记的。 他看见妈妈值夜班时将自己放在值班室里,她给自己的脚系了一条绳子,绳子另一头就绑在铁架床上,这是为了让自己不乱跑。 他还看见值完班后,妈妈把他放在自行车后的小位子上,那会已经天亮,妈妈在早餐店买了一个热腾腾的豆沙包塞到他手里,他吃着包子,两人迎着寒风往家的方向赶。 他看见妈妈哄着他睡觉,看见妈妈在厨房里忙碌……还有妈妈被爸爸打了,妈妈的痛呼,妈妈的哀求。 那个爸爸,他生理学上的爸爸总是顶着一张醉醺醺的脸,他的表情一直都是丑陋狰狞的,就像这个矮仔一样。 他好似记起来了,小时候撒酒疯的爸爸也这样掐着自己的脖子,骂他是小杂种,喊他去死。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的,姚远不是自己的爸爸。 记忆真是好笑,他竟然真的忘记了自己想要忘记的事情,让自己所以为的事情覆盖了原本的真相。 他并不想死,他还没有活到可以真正保护妈妈和爸爸的时候。 混乱的记忆扰乱了他的神志,狗狗只感觉又有一团黑影凭空窜了出来,扑倒了矮仔,然后两团黑影扭打在了一起。 他听到矮仔似乎在咒骂着什么,好像是什么“死疯子”一类的话,那另一团黑影则口齿不清地喊着“不要伤我的宝”…… 事情发生不过几秒钟的时间,狗狗爬起来,视野还是很昏暗,但他看见了矮仔抽出了靴子里的刀,朝那团黑影狠刺了十几下! 刀尖刺入皮肉,划过骨头的声音刺耳无比。 但那黑影竟然没有松开手,黑影抱着矮仔,像影子一样,粘在他身上怎么扯都扯不开。 狗狗求生的本能控制住了他的身体,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捡起了脚边的刀,这时矮仔已经控住了那团黑影,骑在了那团黑影上,但他也将自己的背全部暴露了出来。 狗狗手起刀落,狠狠朝矮仔砍去。 他第一刀就砍在矮仔的后脖颈上,矮仔当场就不行了,而狗狗冷着一张脸,好像在砍一块木头。 矮仔被他砍成了一块烂肉。 他机械地重复着挥砍动作,直到他的视野恢复,理智回位。 他丢了刀,慌忙去看章小禾,他脱下衣服摁在章小禾的伤处,阻止血液继续流出。 “宝宝……”突然有声音传来,狗狗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发出声音的是那团黑影,狗狗这次才看清楚黑影竟然匪徒一起带来的那个女疯子。 狗狗并不认识她。 女疯子中了十几刀,显然是活不成了,她躺倒在地上,从她身体里汩汩流出的血聚成了一大滩。 她尽力朝狗狗这边歪头,在狗狗看过来时她竟然咧开没有牙齿的嘴来,露出一个难看却又十分温柔的笑来。 “你……”狗狗不明白这个未曾谋面的疯子为什么要用生命来保护自己。 疯子伸手朝另一个袖子里掏了掏,她穿了很多层衣服,衣服早已脏污不堪了,她的手在一层层的衣服里掏了好一会儿,那里面似乎有个小口袋,末世后人们为了防贼人抢夺,常常在袖子里,更有甚者在内裤上缝上口袋,把钱财都装在这些小口袋里。 这个简单的动作花费了疯子好些力气,她喘着气,终于从里头掏出了一个小圆镜子。 小圆镜子是末世前随处一个杂货店里都可见的小玩意儿,塑料的金色外壳,上头还镶了一溜廉价的塑料钻石。 疯子满是血污的手打开了盖子,镜子像贝壳一样打开,露出里头一面的镜面,以及另一面狗狗的自画像。 那是用蜡笔画的自画像,里头的小男孩留着小平头,大笑着,露着雪白的牙,和狗狗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 狗狗记起来了,这个是自己过生日时送给赵悬的小礼物。赵悬倒是个实诚人,她很早就向狗狗坦白过了,自己不慎将这个小礼物遗失在太平镇里。 狗狗不知道这个疯子的身份来历,但看她将死的模样实在可怜,动了恻隐之心,他先将依旧昏迷着的章小禾安置好,然后走过去,在疯子面前蹲下,伸出手想要摁住疯子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的,但疯子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不能就放任着她这样凄凉地死掉。 疯子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她身上的伤口太多了,狗狗根本捂不住,突然间,疯子的手搭在了狗狗的手上,那样用力。 狗狗扭头,看向疯子的脸。 这个瘦到极致的女人此刻呈现出一种很安详的神色,她的眼神突然清明了起来,她微微垂下眼眸,好像想起了什么,又好像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再次看了看狗狗的脸。 突然间,女人笑了,抿着嘴,弯起眼角来,释然地笑了。 那笑停在她的脸上。 她安静地走了。 第72章 艾灰圆子 路安和姚远赶回来时,就见村下方的坪子上,一身带伤的赵悬和几乎被狗啃食殆尽的余老三。 路安跳下三轮,看着衣衫不整的赵悬。赵悬的眼睛已经肿了,她的牙龈也肿起来了,看见风尘仆仆的路安的姚远后她最开始还不大相信,确认了好一会儿,她的眼泪才大滴大滴地往下淌。她并不想哭的,她想笑。 她想咧嘴笑,但血混着口水从她肿起来的嘴角漏了出来。 路安血红着眼睛,他丢了三轮,飞快跑过来,他脱下了自己衣服罩在赵悬身上,然后眼神可怕地扫向不远处的那具尸体上。 姚远看到赵悬的模样,转而想到自己的妻儿,他抽出斧头,嘶吼着就要往自己村子里赶,被赵悬叫住,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姚远恶鬼一样朝那个方向跑去。 章小禾的血已经被止住了,只不过腿上的伤有些重,另外有点脑震荡,醒来后老是想吐。狗狗手臂伤不打紧,留疤是肯定的,倒是因为被打了几巴掌,耳朵一直耳鸣着,连带着视力都是模糊的。 两个男人赶回来的时间不早不晚,好似就是为了清理现场而来的。 姚远带着章小禾和狗狗回家了。路安也带着赵悬回到了家中。 赵悬伤得很重。路安烧了热水,帮她擦洗全身,她的背上和肚子上有着大片大片可怖的淤青,十根手指被折断了三根,整张脸都是肿的。毛巾擦过这些地方时她痛得哇哇大叫。 还好她的肋骨没有被踩断,路安帮她擦洗完身体,然后帮她正骨。正骨的本事是老刀教他们的,末世后很多人都骨折或者脱臼过,这个本事只要有心,大家都会学上一点。 只是路安对正骨并不精通,他没有实践过。他小心地包扎着赵悬的手指,他担心赵悬的手指没有以前那样灵活了。 赵悬的身心都受到了极致的摧残,擦洗过后就沉沉睡过去了,路安从仓库里拿出两条棉被,卷成长条,围在她的左右,以增加她的安全感,接着轻轻掩上门,走下楼。 楼下正安静坐着460和一干汪汪队成员们。 五六只小狗见路安走下来后都齐齐歪过了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看向他。 路安拿出酒精和针线来,开始为几只狗清理伤口。 460的头被划伤了,伤口顺着它的眼睛一直蔓延到嘴角,好在没有伤到眼睛,路安捏着它的头,用酒精给它的伤口消毒。 460疼得龇牙咧嘴。 处理好伤口后路安捧着460的狗头打量了一会儿,感觉这个伤口有老刀那味了。 其余的小狗们伤得重的有被划伤脊背,露出里头的肉的,轻的也有掉几撮毛的。和460最要好的小黄给砍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 路安一一给它们处理完毕,这些狗子们显得安静又乖巧,只是它们并没有久留,包扎完伤口后就结队离开了。它们似乎知道这对两脚兽的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朝460打了个招呼,就一起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460一直送它们送到村口,然后眯着一只眼睛赶回了家里。 家里还躺着三具尸体。 路安将尸体先丢出院子,然后戴上围裙,穿上雨鞋,开始刷洗院子。 厅子还放着大量物资,大部分都是食物,路安很小心地擦去上面的血迹,然后一一搬回原位。接着缸里的水被他一桶一桶地提出来泼在地上,再用刷子刷去地面上的血渍。 缸里的水被用完了,路安就挑着桶去村下头的水井处取,看着暴露在坪子上的尸体,路安一脸晦气。 他的牙咬得咯吱响。 这帮土匪应该庆幸在他和姚远回来时,他们就已经死了。 用完了两缸水,好歹是将地面上的血迹给清洗干净了,只不过院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期间赵悬醒来过一次,她做了噩梦,在梦中尖叫着睁开了眼睛,路安赶紧上楼抱住了她,给她喂了一些糖水后才又睡了过去。 期间460一直守在院子里,它明明自己也受了伤,却不愿意睡回自己的小窝里,它似乎有些自责:路安不在的时候自己跑出玩了,它没有第一时间保护好赵悬,在赵悬从噩梦中惊醒时,它和路安一起跑到楼上,路安进房间,它就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表情耸拉着。 路安下楼后它没有离开,等路安再次上楼查看赵悬的情况时,看见460不知道何时叼来了自己的小毯子,铺在了他们的卧室门口,此刻460已经盘在小毯子上睡着了。 路安一直忙到深夜。 他一直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把东西归回原位,并且刷洗干净屋子后,他甚至又在洗衣机底重新粘上了两把刀。 赵悬腌的酸萝卜坛子被砸了个粉碎,因此厅子里除了淡淡的血腥味道,还夹带着一股子醋酸味。 路安取了一些干艾草,在大厅里烧了起来。 熏到大半夜后他收罗了半盆艾灰,想了想,他又舀了几瓢大米,用水泡上了。 次日一早,姚远过来时,就看见路安正坐在厨房里搓圆子。 两个男人都是眼圈乌黑,他们几乎一夜未睡,路安忙着收拾屋子,没睡几小时又起来磨了米浆搓圆子。姚远则是连夜照顾着两个人,当晚章小禾和狗狗都发起了低烧,到早上两人的情况才稍稍好转,姚远来问路安借了点退烧药,顺道将院子里的羊赶回去。 羊儿们昨天也受到了惊吓,窝在赵悬家院子里整整一天,屎尿横流的。 姚远很讲义气,先将羊儿们赶了回去,然后再返回来打扫了这拉了一晚羊屎,接着又和路安收拾了六具尸体。 经过了一个晚上,尸体已经有些臭了,路安和姚远用三轮载着尸体走出了很远,五个男人的尸体用斧头砍碎了,扬在大山里回馈了大自然的走兽们。疯子则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给埋了,没有留下坟包,而是给填平了,过不了多久这里就会重新长出新草来——无人祭奠的坟,留下坟包是没有意义的。 路安和姚远不准备将抛尸的地点和疯子的坟告诉家里人。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彻底的让它过去。 那些人留下一些专业的武器:砍刀、匕首、弓箭,还有那把火铳。姚远挑了一把砍刀带走,剩下的都留给了路安,他知道老刀教了路安火铳弹药的做法,将火铳留给路安正正好。 两人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回来,然后路安从厅子里拿过长凳来,两人各坐一头,继续搓剩下的圆子。 做圆子的米浆中加入了艾草灰,因此搓出来的圆子呈现出淡灰色。 路安说:艾灰圆子可以安神,小禾姐和狗狗都受了惊,正好带回去给他们吃。 傍晚时姚远带着一大盆圆子走了。 路安熬了一锅棒骨汤,煲好后往里头加了些笋干、皮虾、干贝和菇干,等这些料的鲜味沁入汤汁里后,接着往里头下艾灰圆子。圆子会让汤汁变得粘稠,出锅前再下一把嫩菜心和一汤匙葱头油,一锅艾灰咸圆子汤就出锅了。 葱头油是早先赵悬炸的,主料红葱头是路安从海边盐场带回来的。他们煮面煮粉或者炖肉时很喜欢下一勺,用来增香。 海边盐场带回来的货物很珍贵,他们一直都用得很节约。 可今天路安却拿出了他们珍藏已久的虾皮和干贝来煮咸圆子,另外他还取出了一些同是从盐场集市带回来的果干,比如赵悬很喜欢却一直不敢多吃的芒果干,他全部取了出来,放在赵悬的枕头边,让她想吃就吃上一块。 在路安回来的当晚赵悬吐过一次血,当时路安的手就有些抖,他怕赵悬撑不过这次,因此他把家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都搜罗出来,摆在赵悬面前紧着她吃。 赵悬的手指被包着严严实实的,她的两根食指和一根中指断了,但她又不想要路安喂,因此拈勺吃起东西来时像是在比一个“耶”。 一碗加料丰富的艾灰圆子吃得赵悬眉飞色舞。 也许是艾灰真的起了作用,这天晚上赵悬没有再做噩梦,一觉到天明。 这天一早,姚远又出现在路安家门口。 路安和赵悬养的四头猪已经膘肥体壮了,他们原计划就是在年中宰一头。 盐场集市是有活家畜卖的,只是价格不便宜,卖活家畜的商人还很精明,小公猪都是阉割过的,但巧的是赵悬自家是有小公猪的,所以今年农闲时可以去那里换几头小母猪。 冰箱里年前存下的肉基本吃完了,两家的伤号都需要补充营养,于是路安和姚远一商量,宰一头猪,一家一半。姚家还是用期货羊奶来换这半扇猪。 于是早早的,姚远提着杀猪刀,带着大盆和桶来帮着杀猪了。 猪是在院子里杀的,路安美名其曰:用猪血盖盖人血的味道。 再杀猪时两个人已经十分顺手,熟练地放血、烫毛、切割。 猪血两家各一半,两家伤号都需要补补血。其他内脏之类的东西各取所需。 姚远不仅帮着宰了猪,还帮着冲洗了院子,这几天用水量猛增,他甚至还担了几回水。临近中午时他将分好的猪肉放进大盆,将猪内脏放进铁桶里,和路安打了声招呼后就准备回家。 他还得回去做饭,他说章小禾的腿伤看着重,实际没伤到要害,但她的脑子依旧很晕,吐过几回。狗狗也是一身伤,有一只耳朵似乎听不见了。 路安喊住他,另拿了一些消炎药给他带上。姚远道了谢,就火急火燎地骑着三轮走了。 赵悬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了。 她现在浑身疼,晚上睡觉碰着淤青都能嗷嗷疼醒,路安为此撤了硬竹席,垫厚了褥子,但这是盛夏,睡在上面不一会儿就全身是汗。于是路安从菜园里摘了一颗长冬瓜,洗得光溜溜的,让赵悬抱着冬瓜睡。 路安和姚远在院子里杀猪时赵悬已经醒了,她无聊至极,就悄悄地趴在窗台上看。 路安这几天忙得像是一个陀螺,他要包揽所有农活,外加所有家务活。 姚远离开后他就准备生火做饭,就见他挎着篮子匆忙去往菜园,再匆忙地回来,在饭还焖在灶上的功夫,他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开始摘菜,摘完菜就继续分肉,有的肉直接冻进冰柜,有的则需要腌制。于是赵悬就看到他有些笨拙地开始腌制咸肉,接着饭焖好了,他又着急忙慌地站起来去熄火,混乱中还差点被厨房的台阶给绊倒。 赵悬在窗台上笑出了声。 见不着路安了,赵悬就只能继续躺回床上抱着冬瓜睡觉,迷迷糊糊中被路安喊醒,一大碗香喷喷的炝肉片汤并着一碗米饭已经摆在自己面前。 路安并不擅长做饭,所以他做饭时多是一锅烩,比如一碗料足鲜香的艾灰圆子,再比如这一碗有菜有肉的鲜汤炝肉。 460也罕见地很久没有离开家了,它时常要走上楼来,从门框那悄悄伸出一个黑脑袋来,瞅瞅赵悬是不是还好好的。 460的好意赵悬是知道的,但她还是经常被它那颗头吓个半死。 路安做得一锅烩很是养人,赵悬和460都胖了一圈。 第73章 仙草冻 在赵悬和460都胖了一圈的时候,路安却瘦了一大圈。 路安每天天一亮就出门干活了,他会先将饭焖好,然后打水,喂猪,捞猪草,打理田地。忙到中午才能回来,做饭,洗碗,洗衣服,打扫屋子……这些事本来是赵悬和路安一起干的,庄稼成熟在即,农活只会越来越重,路安要干完这些是很吃力的,因此赵悬在养了几天后,趁着路安不在家,她将能做的活儿都忙腾腾地自己做了。 喂猪喂鸡,摘菜,晒衣服这些不需要出大力的活儿她都是可以干的,煮饭的话可以少些炒菜,多些炖菜,这样就不需要太用到手。 一连出了两个星期的大晴天,山岭里迎来了夏季最热的时候,也是稻子收获的时候。 当饭桌上赵悬表示自己要和路安一起去收稻子时,路安看了看依旧两手比“耶”的赵悬,他挑起一根眉毛,不信任地看向赵悬。 赵悬有被气到:“别看不起人啊!” 最后她和路安达成共识,路安割稻,她负责捆扎稻秆。 今年的收获任务比去年要重,因为除了自己的稻子,还有老刀的几亩稻子——赵悬和路安一视同仁,将老刀的四亩稻子也照顾得很好。 她和路安虽然彼此之间什么都没说,但心中都期盼着老刀可以回来。 之前因为有老刀帮忙,所以春种显得很轻松,而现在为了不耽误第二季稻子种下,他们在育秧的同时,也在准备稻子的收割了。 一共十四亩黄澄澄的稻田,全都由路安一个人完成。 这天天没亮,路安就套上长袖长裤,戴上草帽出门了。他骑着三轮车,车里放着脱谷机、镰刀和大水壶。 这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如果在末世前,这应该是放暑假的时候了,他回想起儿时的暑假,只感觉那时候热得不行,后来经过两轮的割稻他就想那时候的暑假哪叫热啊——整个人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阳光下整整一天,顶着烈日的同时还要劳作,这才叫真正的热。 但他也不傻,趁着太阳还没出来的时候就出门干活,等太阳烈了就回来,不然硬晒会把人晒病的。 起床时他很轻,一旁的赵悬抱着冬瓜睡得正香。昨晚他就嘱咐赵悬不用跟着自己一起上田,扎稻草比他割稻要快得多,所以不需要和他同时出发。 清早的山间还带着些许水汽,空气透着微凉,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声传来,除了鸟叫,周遭都显得非常安静。 大自然的声音其实很多,风声、树木摇晃的沙沙声,还有各种虫鸣鸟叫……但它们都属于白噪音,很多在人类听来,这些声音都太过顺耳,不去注意就听不见。 此时此刻,天地间一片安静。 在东方连绵的山头上,正透着一点摇曳的晨光。 路安的心情很好,身上也觉得有劲。 到田里时,他看见姚远和狗狗父子两已经在田里割稻了,他们显然来得更早,领口都已经汗湿了。 狗狗的手臂受伤了,虽然养得不错,但姚远也没有让他割稻,同样让他捆扎稻子和脱谷。 这段时间姚远瘦了很多,他要照顾两个人,更加辛苦,他一瘦就容易瘦脸,眼窝和两颊都有些凹陷,显得他更加阴郁。 但外表就仅仅是外表,在看到路安后,隔得老远他就扬起笑来,一脸温和,他们父子两的动作出奇地一致,都向他招了招手。 路安回招了几下,三人都没有说话,姚远和狗狗继续割稻,路安则停了三轮,将脱谷机和镰刀都拿下来,而后检查了一下扎得紧实的袖口和裤脚,再往脖子上拢一条干毛巾,也下了田。 寂静的天地间,多了稻杆被割断的簌簌声,以及人使力的喘息声。 脖子上夹一块干毛巾是很重要的,它会阻止汗液下流,不会让脖子发痒,也不会让虫子钻进衣领里。 经过了近两年的训练,路安干起农活来那叫一个快准狠,他本来就是一个聪明又认真的人,加上耐力极好,一通风一样的操作下来,稻子大片大片地倒下,没过多久赵悬也赶来了,她手搭凉棚,另一手叉腰,看着这漫漫稻田,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然后挺起胸脯,下田! 热。 依旧很热。 原来就算经历过一次,作为人类的她对于热的耐受力还是没有上升。 她跪在地上,用膝盖压着稻子,双手拿着特意挑出的长稻秆将稻子捆扎成束,接着将这束比她腰还粗的稻子摆到田埂上,等会儿再统一脱谷。 仅仅是几个来回,赵悬就全身汗湿,她走向田边的一棵大树下,树下正停着他们的三轮车,以及守在那里的460。 赵悬从三轮后斗里拿起水壶,咕嘟咕嘟地喝着,460听到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是赵悬,继而又闭上眼睛睡去了。 460的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疤,这条疤让本来憨厚的小黑狗瞬间变成了黑帮老狗的模样,甚至让赵悬都觉得460有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赵悬想,460在它的汪汪队里应该会获得一个新的绰号:刀疤。 想到这里,她突然笑了笑。 460听见细微的笑声,抬头看向自己的主人,于是“刀疤”得到一记亲昵的摸头杀。 收获虽然又热又累,但内心的喜悦会战胜这些负面情绪。 赵悬和路安干到了太阳升到中空,大约在上午十一点左右,他们准备收工回家了,这时章小禾也提着饭来到田埂上了。 下溪村离稻田有些远,所以姚远在稻田不远的阴凉处搭了一个草棚子,他们一家三口在田边吃了饭,姚远和狗狗就在草棚子里午睡,章小禾则带着收下的稻子回家去。 两家凑在一起,这才得空闲聊起来,赵悬询问章小禾和狗狗的身体怎样,得知章小禾的腿伤和脑震荡已经没有大碍,就是狗狗的耳朵,听力似乎恢复了一些,但比之从前还差了很多。 章小禾说起这些时脸上满是心疼,倒是狗狗毫不在意,他一直安慰着妈妈。说自己有两只耳朵,一只听不见,但还有另外一只呢。 其实两家人都庆幸那天赵悬去找了放羊的狗狗,如果他俩没有一起被抓,那么狗狗、赵悬和章小禾三人三地,单个人无论是谁,遇上那帮人都活不了的。 两家人都在心里互相感激着对方。 狗狗对自己的耳朵不在意,倒是看见了460脸上的伤疤心疼得不行。他抚摸着460的狗头,嘴巴里喃喃着会不会很疼的话。 460摊开两只耳朵,任由狗狗摸着,反应弧极长的它,终于接受了姚家人。 姚家人今天的中午饭是白米饭搭配着凉拌茄泥,油亮软烂的手撕茄泥又让赵悬不自觉地羡慕了一把章小禾的手艺,章小禾自然邀请赵悬二人一起吃饭,赵悬哪里好意思,摆着手就要拉路安回家,章小禾又叫住了他们,她从自己三轮车后斗里又提了一个不锈钢大汤盅来,对他们说:“差点忘了,我今天刚做的消暑点心,你们拿回去吃!” 赵悬接过大汤盅,拧开了盖,发现里头躺着几大块深绿色的仙草冻,因为汤盅保温,仙草冻这会儿还散发着丝丝凉意。 章小禾说:“今早做的,可新鲜了呢,你们掺点薄荷水,然后加点白砂糖就行。” 赵悬问:“小禾姐,你认得做仙草的草啊?” 章小禾点头:“下次去采叫上你!” 赵悬笑嘻嘻地说好。 章小禾说做仙草冻的仙人草长得有些像薄荷,也很好认,现下也有长,只不过不嫩了,明年她俩一起去采,要是采得多,可以带些到盐场集市上去卖,末了还说下午再给她带些晒干的仙人草来,这样赵悬在自家可以做来吃。 赵悬喜滋滋地和路安回家去了。 章小禾做的仙草冻不是想象中的乌黑发亮,而是呈现出一种墨绿颜色,煮制仙草冻时加的是地瓜粉冲的水,因此口感会比超市售卖的仙草冻会更加软烂一些。 回到家时赵悬就迫不及待地将大汤盅里的仙草冻给倒了出来,然后拿刀将仙草冻切成小方块,盛上两小碗,上头分别撒了半勺白糖。 将两碗仙草冻放进冰箱的保鲜层,路安正打了一盆水洗手脸,赵悬则转上了二楼,今年赵悬在卧室的窗台上种了两盆小植物,一盆铜钱草,一盆薄荷。 在路安洗好脸时,就见赵悬捏着几片嫩绿的薄荷叶走下来了。 两人端坐在桌前,面前是一碗上头撒着碎薄荷叶和白糖的仙草冻。 外头蝉声鸣叫,伴随树影的摇曳,大中午的热气不停地往室内涌,但只要吃下一碗仙草冻,好像就消掉了一整个盛夏的暑气。 赵悬觉得很满足。 她想起自己和路安谈恋爱那会儿,自己还在上大学,那时路安已经工作了,周末时她会找路安玩,但他总加班,于是赵悬就掐好时间在他单位门口等他。 盛夏时他单位门口有摆一个小摊子,是一个老婆婆开了仙草冻小摊,仙草冻卖得很便宜,三块钱满满一大碗,仙草是老婆婆自己熬的,很好吃。 赵悬等路安时会坐在老婆婆的摊上等,路安下班了两人就叫上两碗吃着,吃完再手牵手散步回家。 老婆婆的摊子总是开到很晚,赵悬等在那里时就会和她说些话,说什么赵悬忘了,总之是些家长里短,她记得婆婆说自己快八十了,再干一年就不干啦,干不动了。 再后来赵悬忙着毕业,就没有再在深夜等着路安加班回家了。 老婆婆是否还在那里,她也没有再问过路安。 人生经历细细碎碎,缠缠绕绕的,最近赵悬老是回忆起之前她认为早就遗忘了的事情,她想自己一定是老了。 第74章 豆浆粉 将稻子收割完后,水田要重新翻地,在翻地的同时,稻苗也要育上了,紧接着就要进行新一轮的插秧——而忙完了水田里的活后,旱地那头的庄稼也到了收获的时候。 这些事说起来只是短短一句话,但路安和赵悬知道里头包含了多少辛酸泪。 因为有了经验,他们今年的收成不错,当然也是得益于进山的两年来都是风调雨顺,除去老刀田地里的稻子,他们自家田地产出的稻子比去年多了一百二十斤。其他诸如土豆、玉米和麦子的长势看起来也不错。 一番估算下来,今年收获的粮食够他们两年衣食无忧了。 路安还是不让赵悬干太重的农活,因此稻子收好后赵悬就在家育秧和晒谷子,路安则一个人完成了翻水田和收旱田的工作。 这段时间里路安的食量很大,一顿可以吃下三大碗饭,每日他累得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回家吃完饭,倒头就能睡。 相比较于农闲时,就算是在家的赵悬也没有轻松多少,她包揽了所有家务活,还得晒谷和育秧。 天气热,秧苗的长势就好,所以不需费多大的精力,晒谷倒是个体力活,一千多斤的谷子,硬是靠赵悬一个人用三轮运到村下方的晒谷坪去晾晒,晒完了还要再运回来,不要说往返运谷子,就是那几张用来晒谷子的竹篾席都重得不行,赵悬每次运完这些脸都憋红得像一只熟虾子。 至于吃食,她和路安都偏向于凉拌或者清淡的汤水,早上赵悬会磨上半锅豆浆,用捞好的米粉拌着浓稠的豆浆吃,这是省内北部的吃法,豆浆粉里可以放一些姜丝、葱花和一点点黄酒,味道很淡,却在淡中带着奇妙的豆香和米香。 路安没有吃过豆浆粉,但豆浆粉实在是太好入口了,特别是在清凉的早上,吃上一大碗,既顶饱又解渴。 赵悬说这种豆浆粉要配上油条才是最好吃的,但她不会炸油条。 如果没空捞米粉,那么往滚烫的豆浆里冲上一颗生鸡蛋,豆浆冲蛋搭配着煎得焦黄的米饼,再加上一点咸菜,也能吃得饱饱的。 剩下的豆浆有时会一直煮着做成腐竹,有时点些醋做成豆腐。这些豆制品无论是做汤水,还是煎炒着来吃,都是非常美味的。 随着日子越来越好过,赵悬可选择的食物种类也越来越多,她经常会回忆大疾病之前的日子,想吃的东西如果有条件她都做一些出来尝尝。 他们的时间太多了,可以花很多在吃饭这件事情上。 农活对于已经种了两年田的赵悬他们来说已经是轻车熟路了,虽然依旧很累,但已经没有以前那种手忙脚乱的感觉了。 劳动将他们每天的时间都塞得满满的,在这种劳累却又充实的日子里,他们终于将稻谷晒干,并收进仓库里,稻田也重新耕过,又放上了水,两人顶着酷暑将第二季的稻苗给插上了。 旱田那头的庄稼也在陆陆续续地收着,玉米、花生先收获,接着是玉米和糯米,一些农作物都在这几个月中陆续成熟了,被赵悬和路安一一收了下来。值得高兴的是糯米相较于头年收成好了些,一亩糯米一共收获了八十斤的巨大产量!除去留种的量,剩下的糯米够赵悬在今年秋冬时打一顿年糕吃了。 旱田里的庄稼被他们收走后,多出来的干枯根茎会被就地焚烧,火可以烧死土地下藏着的害虫,烧出的灰还可以给田地加肥。 姚家人和他们的进度差不多,两家人都是勤快的,加上年景好,所以这一年的收成都不错。 日子一晃从盛夏过渡到了夏末,因为温度和湿度足够,所以水田里的稻苗一天一个样,从开始的稀稀拉拉,长到毛茸茸的一片。 这段时间来赵悬身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到底是年轻人,只要没伤到根本,好起来还是很快的,她手指恢复了很多,但不知是不是心理缘故,她老感觉手指没有以前灵活了,但她没有太在意,漫长的时间会让她心灵上的伤也好起来,心灵的伤好了,她身体上的不适也会彻底痊愈。 旱田的庄稼收获完毕,稻田的秧苗也种了下去,预示着今年最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个人瞧着对方黢黑又精瘦的脸,都悄悄松了一口气。 到现在为止,赵悬虽然已经习惯了农人的日常,但她依旧会惧怕每年的夏收,惰性是熔铸在每个人类的骨子里的,一屋二人,三餐四季的生活看起来岁月静好,但其实每一步都建立在繁重的体力劳动和漫长的时间付出上。如果可以选,赵悬当然还是选择不用干活的生活,毕竟如果务农不苦,那古往今来就不会有那么多农人刻苦读书,想着跳出农门从政从商了。 好在频繁的劳动和规律的生活让赵悬和路安的身体变得更加结实了,他们已经很少生病了,每日沾着枕头就睡,即使吃了很多东西也不会变胖,路安虽然在农忙时一直消瘦,但身上的肌肉却没掉很多,他皮下脂肪越来越薄,干起重活来也是得心应手了。就算是赵悬,摸着自己的胳膊也是邦邦硬的,要知道在末世前,她可是一个矮小又羸弱的普通女生,扛一桶水上三楼都费劲。 看着塞满房间的粮食,已经变得黢黑的赵悬笑得见牙不见眼,她感叹着山区就是好啊,没有虫灾,也没有干旱和水患,唯一能破坏庄稼的野猪也被他们用栅栏挡在了外头,难怪一闹灾大家都喜欢往山里跑,山里饿不死人啊。 赵悬想,如果二季稻的收成也不错,她和路安在明年也不是不能休息一下,种一季稻子就是了,反正粮食也吃不完。 两个月的极致忙碌后又恢复到了暂时的农闲时刻,路安闲不住,掏出了工具,将隔壁的猪舍鸡圈和厕所又叮叮咣咣地加固了一番,然后又独自去了山里的狩猎小屋一趟,现在时间充足了,可以时不时地往返于两地,因此那里的陷阱可以设下去了,说不定在秋天时能捕到一头野猪或是一只山麂。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过去,再然后,命运成功地打破了赵悬想在来年休息的幻想。 台风入境了。 台风入境的前几个小时,天已经阴沉下来了,温度有所降低,昏暗的天空下,满是乱飞的昆虫和鸟类。 路安正在深山里的狩猎小屋,朝家的方向赶,赵悬则对突然暗下来的天气没有太多的感觉,一连热了半个月,眼见着终于要下雨了,她还有些高兴,想着能凉快一些了。 夏末一般是不会有倾盆大雨的,经常雨下一会儿就停住了,但雨水会湿润大地,先是会更热些,但经风一吹,就会凉快很多了。 省内是亚热带气候,又因为靠海,所以夏天很是漫长,即便快入秋了,气温还是很高。 大雨将倾前,已经开始刮大风了。 赵悬收了衣服,关了门窗,还在下午时天气就已经昏暗得看不清了,风更大了些,气温降了几度,赵悬站在三楼收衣服时还伸长了脑袋,看向狩猎小屋的方向,见路安还没有回来,有些担心。 炖煮的肉还在小炉子上咕嘟咕嘟热着,饭也焖在锅里头,她今天还做了一小盆仙草冻,不是很成功,有点软塌塌的,但她还是很高兴,将仙草冻放进冰箱的保鲜层,等着路安回来一起尝尝。 就是在收个衣服的功夫里,天色又暗了几分。 赵悬这才感觉不大对,她觉得这场雨说不定很大,得先将猪食喂了,等会儿雨了她可就不出门了。 460显得有些焦躁,在院子里来回走着,时不时地叫上两声。 隔壁的猪也显得很不安,赵悬一边煮着猪食,一边将外头散养的鸡给赶回圈里,风越来越大了,赵悬眼见着会下大暴雨,匆忙喂完了猪,又赶回自家院子里,将挂在窗户防盗网上的蒜头串和玉米收了回去,想了想,把平时放在角落的簸箕扫帚一类的东西也收了,连带着一大一小两辆三轮车也锁在一起。 接着赵悬拿过扁担和水桶,去村下头的井水处打水。 下大暴雨时,井水会浑浊几天,赵悬虽然对将要来的大雨没有任何概念,但她好歹想到了应该储一些水。 她担水的本事一如往常那样弱,每趟只能担半担水,在她来回第三趟时路安回来了。 460守在院门口,见到路安后就开心地叫唤了几声,然后拉着路安去接赵悬。 两人在村下头撞见,路安接过扁担,步伐快速地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对赵悬说:“悬悬,你去菜园子把能采的菜都采回来。” 赵悬点头,小跑着回家,背着大背篓就出门了。 路安将两个水缸都储得满满的,但他没停下,将家里能见到的桶和脸盆里都装满了水,期间赵悬也来回了几趟,现在半亩菜园子里的菜足够他俩吃的,将能吃的菜都摘回来也不是个小工程,赵悬的背篓装着各种瓜类果类的蔬菜,怀里则抱着刚刚采摘下来的大把大把的绿叶青菜。 两个人都抿着嘴干着活儿,如小蚂蚁一样搬运着水和菜,做完这些事情,路安开始指挥赵悬用麻袋装了沙土,运到院门口堵着,来往几次两个人已经大汗淋漓,风越大越大了,一些小树已经被风刮得弯下腰去,路安推着赵悬进屋躲着,他则又将自家房子和隔壁猪圈又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大问题后,路安回到家,关闭院落大门,反锁。走进屋子,将门也关上,反锁。 他们的房子位于高处,水大概率不会漫上来,路安担心的是电——他架设的电线并没有传统电线那样牢固,末世前遭遇极端天气都有可能停电,他不知道自己所架设的电线能不能抗住这次大风。 早在从狩猎小屋回来的路上他就看出这次大雨不一般,应该是台风要来了。 末世前,省内因为临海,每年都可能撞上一两次台风过境,但省内是丘陵地带,台风沿海登陆,等刮到他们这里,台风基本降级变为了热带风暴,所以比起沿海,这里受到台风灾害的影响会小很多。 路安和赵悬在这座村子两年时间,都没有遇到很极端的天气,末世后没有了天气预报,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几年在省内登陆的台风有几个,有多大,路径是什么,一些台风虽然有经过他们所住的地区,但可能因为路径偏移太多,顶多带来几场降雨,夏天雨多,这时候的雨甚至不会让他们联想到是台风带来的。 但这一次路安估计——他们很不幸,他们所住的地方正是台风的风眼所横扫的地方。 不过好在距离台风正式降临之前,他们还有时间来准备。 路安在心里庆幸,这场台风还好是在夏收之后来的,要是早来两个月,他们将颗粒无收。 还没到傍晚,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赵悬看到天空上裹挟着厚厚的乌云,棉被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路安已经关闭了电源,加之门窗已经紧闭,所以室内很是闷热。 赵悬擦洗掉了一身的汗,换了一套宽松的衣服,躺在床上抱着她的冬瓜,她有些惴惴不安,路安为她放下了蚊帐,安慰她:“你先睡一觉,别怕,有我呢。”说着他抱着几床厚棉被就下了楼。 断电后冰箱都停用了,他将厚棉被盖在柜式冰箱的上方,以减少冷气的流失。 赵悬在床上翻来覆去,她睡不着,虽然干了一天的活儿她已经很疲惫了,但她就是睡不着。 屋外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妖风穿山林,穿过他们的房子,再朝村下方那一片废弃房子吹去,力道越来越大,并且发出各种怪异的声音,好像是巨人在吹声音奇特的哨子,吹得人心惶惶。 屋子里没有灯,也没有点蜡烛,什么都看不清楚,红蓝机还有电,但她的手指不灵活,已经很久没玩了,又来回烙了几次饼,赵悬干脆就坐起来,这是路安正巧上来,他端着两碗黑乎乎的东西,将其中一碗递给赵悬:“喏,这东西放冰箱里肯定会坏了,你刚好吃一些,补充点体力。” 他手里正端着赵悬上午做的那份不太成功的仙草冻,仙草冻已经被路安切成了小块,上头撒了一些她前几日蒸好的糖红豆。 路安递给赵悬一碗,自己捧着自己的那碗也钻进蚊帐里,两个人曲着腿,面对面坐着吃点心。 赵悬问:“路安,这个风会不会吹坏我们的房子?” “放心吧,台风吹到这里时力量已经减弱很多了,看着吓人,房子肯定吹不坏的。” 赵悬又问:“你说小禾姐他们有没有做好准备?” “他们的生存经验比我们多多了,我都看出这是台风过境了,他们肯定也知道。” 赵悬想了想,又说:“还好你几天前加固了猪圈!你说你怎么那么厉害,怎么就刚好加固了猪圈了呢?” 这时候路安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仙草冻,他抬眸,黑暗中他只能看到赵悬那颗摇晃着的毛绒绒的脑袋,他说:“你前几天不还说我简直是闲的?” 赵悬回答得很是顺滑:“你看你都老了,你记错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赵悬的心好似安了下来,路安拿过扇子给她扇着凉风,赵悬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并没有睡很久,就被大雨猛拍窗户的声音给吵醒了,她动了动,吵醒了路安,路安伸过手拍了拍她的背,说:“安心睡。” 在断了电的台风天里,除了枯坐就是睡觉,睡觉起码还可以养精蓄锐,自然是选择睡觉了。 460似乎也被台风天吓着了,时不时地狂吠几声,路安又下楼安慰了几次。 此刻的风力目测有八级,门窗被风雨叩击着哐哐响,一些水顺着松动的窗户渗了进来,好在这座房子确实坚固,小渗水根本不算什么问题。 窗外时不时会飞过几根断掉的粗树枝,树叶裹挟着无数砂石在风雨中飞快掠过,敲打着门窗和墙壁。 房子内部却是安静而干燥的,像一个安全的窝,而赵悬就像是沉睡在窝里的蛋,她蜷缩在蚊帐里,裹着薄毯子,终于熟睡过去,而路安则每隔一会儿就起身,拿着手电筒在房子的上下三层来回巡游着,以防有什么突发状况。 一夜就在狂风骤雨中度过。 在风眼掠过后,风势会明显变小,雨也相对小了一些,路安一夜未睡,天微微亮后,倾盆大雨也变为了绵绵小雨,他戴着斗笠都出门了——他去查看电路了,冰箱停用了一晚上,再不接电里头的肉就要坏了。 赵悬也起得很早,推开门窗时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昨晚睡了一身的汗,黏腻的脸一接触清凉的空气就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将堵在大门外的沙袋挪开——昨天雨并没有漫上来,倒是院子里飞进了好多枯枝烂叶,地上还有厚厚一层泥。 雨照旧下着,现在清洗院子也没意义。 赵悬又到隔壁的猪圈去看了看,虽然加固了猪圈,但昨晚的风太妖,猪圈上头盖着的铁皮被吹飞了一角,可怜的几头大肥猪现在都挤在猪圈的一角,它们已经在风雨中惶恐了整整一晚上。 赵悬叹了一口气,雨还在下,补猪圈耗费的时间太长,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村子里已是一片狼藉了,陈年的老楼在这次的台风中坍塌了两栋,都是木质楼房,本来就摇摇欲坠,现在彻底变成了一堆废墟。有的房子屋顶被掀飞了,门窗也被飞来的石块打碎了,到处都是树叶和树枝,一些细小一点的小树苗则被连根拔起,吹到了不知何方。 这座已经荒废了的村子,在这次天灾中好似又衰老了几岁。 村下头的井水如赵悬所料,果然变黄了,井水漫了上来,水面还飘着一层烂叶子,井口开得很大,像一方幽谭,所以赵悬很容易地清理了上头的枯叶,不过要等水清,起码要等上几天了。 清理完井口,赵悬回家时正好撞见了回来的路安。 电线在这次狂风中奇迹般的没有被损坏,路安修复了一些松动的电线才返回家中,打开总开关,家里又重新连上了电。 赵悬问:“这个台风还会折回来吗?” 路安想了想,回答:“有可能,但概率不大。” 历史上台风杀回马枪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已经降为了热带风暴的风,再杀回来,应该也没有头一次的威力了。 小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码在院子屋檐下的一墙柴火被雨浇了个透湿,赵悬挑挑拣拣了很久,好不容易才生上了火。 事情再大,不如吃饭大。 吃了饭,两人一起修缮了猪圈,然后清理了里头的碎石落叶,又给大肥猪们换上了干燥的稻草,惊慌了一晚上的猪们扑倒在稻草堆里,发出哼唧哼唧的满足声。 紧邻着猪圈的鸡舍并没有遭到损坏,里头的鸡一只没少,但鸡明显也受到了惊吓,鸡蛋乱下,赵悬在鸡窝以外的地方连捡了四枚鸡蛋。 下午,两人打算去田里看一看。 一路上都是碎石和瓦片,两旁的野草倒伏在地,被暴雨打得奄奄一息,更夸张的是位于溪水旁的那棵大柳树,因为周边仅仅就它一棵大树,使它承受了台风所有怒火,本来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现在变成了挂着几根败柳的秃子。 赵悬心情竟然还不错,看到秃柳树还笑出声。 稻田的状况如他们所料,稻苗被吹得乱七八糟,田里一片混乱,水变得浑浊不堪,里头尽是些石头和碎枝叶。 坚强点的稻苗被暴风击打,倒在水中,脆弱点的稻苗已经飞向了远方。隔壁姚家人的稻子和他们的差不多,两家的稻秧互相飞,已经分不出原本插在何处。 赵悬想他们种植二季稻的命还真是差得可怕,去年被野猪拱得几乎绝收,今年又被台风打得七零八落,她原本还想着明年图个轻松就不种二季稻了,现在想来各种天灾人祸烦不胜烦,还是好好囤粮,明年继续种上二季稻吧。 兴许去年野猪那一遭让两人长了见识,今年看着这凄凉的景象,他们相视一眼,然后没有过多的表情和言语,挽起裤脚和袖子,下水插秧。 正在干着活儿,姚家三口也赶过来了。 一晚的风雨也给姚家人添了很多麻烦,他们家的房子是连廊样式,大风一刮雨直接泼在门窗上了,雨水顷刻就渗进了卧室和储物间里,这使他家连夜修补门窗。姚家人的羊胆子又比猪小,嚎叫了一晚上,狗狗怕羊跑了,只好彻夜守在羊圈里,好在羊圈结实,并没有被风雨损坏。 他们的院子和赵悬家差不多,积攒了厚厚的泥巴,来不及清理院子,他们就匆匆赶到了稻田里。 狗狗骑着大自行车,本来是按照姚远的嘱咐去赵悬家看看,现在在稻田遇上了,也就省了这一步,他干脆折了方向,去给羊们割些草回去。 余下四个大人在田间收拾残局。 雨还在下,时不时地刮一些小风。 比起前几日烈日当头的热度,一场台风下来,气温倒是降到了叫人舒服的程度。 赵悬正将田里的碎石烂叶一一清理出去,顺道平整一下土地,路安则将还活着的稻秧收齐了,重新插在赵悬清理过的土地上。 腰弯得有些久了,赵悬就直身来松快一些,抬眼看了看越来越清亮的天光,她的心很平静,相较于上次的猪灾,这次台风竟然没有让她心里升起多少波澜。 不过是多干些活儿的问题,他们的粮食足够支撑两年,所以她的心很安定。 不远处的姚家人情绪也很稳定,章小禾还和姚远开了起玩笑,说狗狗这傻孩子还去割草喂羊,草都被泥巴给盖住了。 天大地大,云卷风清。 安静的山水间时不时有细碎的人声响起,再就是风幽回在山野间的呼呼声。 赵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看着这一切,莫名地笑了笑。 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二年夏日,也将要过去了。 第75章 夏盛·尾声 稻田最终只活下来了两亩稻子,赵悬和路安相互安慰着:种两亩稻子可太轻松了,这和没种有什么区别?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又发现淤泥将灌溉稻田的小溪给堵住了,赵悬扛起了锄头和簸箕独自去通渠,路安一夜没睡,赵悬担心他猝死,喊他赶紧去补觉。 白天的时间依旧很长,傍晚六点多时,天还是大亮,赵悬终于通好了渠,踩着一脚的泥巴回家了。 460在家里守着熟睡的路安,听到赵悬回来的动静后,摇着尾巴跑出来迎接,也蹭了一嘴泥。 二楼卧室里的路安还在沉睡,他昨天和今天都累得太狠了,以至于赵悬回来的动静都没有吵醒他,赵悬在门口伸头看了路安一眼,他躲在蚊帐里,盖着薄毯子,电风扇将蚊帐吹得鼓鼓的。路安发出低低的鼾声,赵悬看着这一切微微一笑,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下楼。 路安在睡前在锅子里煲好了汤,如今炉子里的火早熄灭了,汤也已经半凉,赵悬拿勺子搅了搅,见煲的是排骨汤——腌制的咸排骨用洗米水冲洗干净了,放上两片姜,一些酒,再添上水,放在炉子上慢慢煨着,几个小时后,炭火慢熬出奶白色的汤,排骨也软烂脱骨,这时候一碗滋味香浓的咸排骨汤就做好了,泡上中午吃剩的米饭,再撒一些葱花和小料,一碗简单的汤泡饭就做好了。 赵悬的肚子早就饿了,这样一想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她重新在炉子里点上了炭,然后借着排骨汤沸腾的空档里,起身洗了一把小葱和几颗小油菜,然后又从冰箱里翻出几块豆腐干,切成了小丁。豆腐干是昨天用香油煎好的,拌上一些盐,又香又脆,放进汤泡饭里可以增加不少风味。 将各种配菜都准备好,赵悬就窝在炉子前等汤沸。 她只点了一盏小灯,厨房里的灯本来就不大亮,随着天色彻底暗下来,这里就更显得昏黄一片了。 醒来后的路安走下楼来,正巧看见这一幕。 赵悬小小的身影坐在小板凳上,温暖的灯光包裹着她,她一边用火钳拨弄着炭一边摇晃着脑袋,她似乎在唱着什么……嗯,一首很知名的动漫主题曲,调子没错,当然歌词又是自己胡编乱造。 她背对着路安,并不知道身后有人——尽管她已经洗干净了手脚,但她没有换掉脏衣服,路安看见她背上沾有很多泥点子,应该是白日里插秧和通渠时沾上的。 赵悬的头发长长了一些,不再是去年的寸头,但她的头发依旧毛躁,在灯光的晕染下像是蒙奇奇,她穿着普通的白色T恤和灰色的绸长裤,套着一双塑料凉鞋,末世后赵悬就没有心思再去打扮了,现在的她像个假小子,可明明在末世前,她是一个很精致的小姑娘,出门会化妆,衣服多到不行。 路安看着这个自娱自乐的背影突然笑了笑。 他明明还很年轻,但在这时候,蓦然生出一种一定要和眼前这个姑娘白头到老的执念,他无所谓她拥有什么样的外表容貌,他也无所谓将来遇见的艰难困苦,他未来所有的计划里都有赵悬,只要能和赵悬过一辈子,他就心生满足。 “悬悬。”路安开口温柔地唤她。 “啊!”那颗摇晃着脑袋停住了歌声,闻声转了过来,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眯起来,赵悬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像一颗闪亮的小星星,“路安你醒啦!准备吃饭咯!”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第七卷·秋实 【本章下载失败,可在下载记录中重试补全】 第76章 木槿花 将今年收下的粮食都晒干后,赵悬拿着一本小册子,开始对粮食进行入库核对:今年粮食收获了多少斤,其中多少留下作为明年的种子;去年遗留下了多少陈粮和农副产品,其中又有多少应该在近期吃掉;所有的存货重新摆放整顿,各个房间里需要换上多少除湿的木炭……赵悬做起这些事情来可谓是神采奕奕,每次大收获都是赵悬返老还童的时候——路安对于赵悬这种神奇的状态已经进行过多次类似的评价了。 花了几天时间将家里满满登登的存货进行全方面的清点后,赵悬还会坐在厅子里,对于小册子上的数据进行认真分析,以得出来年他们需要努力的方向。 最后,她叫上路安和460,两人一狗一起开个总结大会,大家回顾一下今年的成果,再展望一下来年的前景。 一年四季里,最让赵悬开心的就是秋冬了,一个代表着富足,一个代表着安宁。 当然,秋天的收获不仅于庄稼,还有很多果子和野味。 橘子和板栗还不到吃的时候,葡萄已经很甜了,赵悬今年试着做了一些葡萄干。 在山里,可吃的秋果子太多了,应季的还有桃、梨和奈果。去年路安从海边盐场带了一袋子百香果鲜果,他们就给种上了,只是长势不太好,今年也收获了一些果子,模样很干瘪,吃着异常酸,赵悬挖了些果肉出来,添上糖做成了百香果水,冰镇着吃。 天气依旧很热,除了能吃到种类丰富的水果,天气没有丝毫进入到秋天的感觉。 姚家经常过来给他们送水果,下溪村的果树很多,姚家人有时还会走到赵悬他们不曾去过的地方,找到两家村子里都没有的果子,这时他们也会给赵悬二人送一些来。 这天章小禾又来送了果子,这次她带来了几个柚子,一大篓甜瓜和一篮子木槿花。 农闲时刻,姚远带着狗狗又去拓展地图了,他们往水库更远的地方探索了三四天,发现了柚子和甜瓜,只不过没人打理的柚子小而苦,章小禾说将柚子做成柚子酱应该特别好,多出来的柚子皮可以存下来,冬天用来熏肉。而甜瓜有些过季了,但今年可以留下种子,来年他们在自家地里种上,就也可以吃上甜瓜了。 甜瓜不易坏,保存得好,冬天还可以吃,来年要是甜瓜丰收,还可以带去海边盐场贩卖。 木槿花也是两个村子里没有的,这应该是最后一批木槿花苞了,毕竟木槿花最好吃的时候是在盛夏。 姚远在点亮地图的活动中特意避开了水库的那户人家,所以至今他们也不知道水库旁那条炊烟底下到底住着什么人。 章小禾来做客时,赵悬热情地洗了西瓜和枣子。西瓜是季末了,枣子则刚成熟,一颗颗还带着青,只有拇指大,但又甜又脆。枣子树结果厉害,赵悬随意一捡就可以捡满一大筐。枣子和梨一样,甜度高,很抗饿,大抵是曾经饿得太厉害了,赵悬和路安都很喜欢这些含糖量很高的水果。 赵悬说要给章小禾多带些下溪村没有的果子去,于是两人一起坐在厅子的台阶上,一边说着话一边捡着果子。 赵悬太贪心了,这几天捡了两大筐枣子,她将透着红的好果挑出来,准备分给章小禾一半,坏果则丢在另一个盆里,用来喂猪和喂鸡。 两人就这样闲话家常,嘴巴没停,枣子分完了,傍晚也临近了。 章小禾看了看天光,突然想到了什么,问赵悬:“悬悬,你还记得去年我们一起去溪尾村的事情吗?” 赵悬点头:“记得啊,怎么啦?” “那天其实你们是想去哪里来着?” 赵悬愣了愣:“啊!这村后头走上一段路,有一截废弃的铁轨嘛,沿着铁轨再走上一段路,有一条大溪,大溪流到哪里我不知道,但是那边凉快,当时我和路安商量着庄稼收完了,我们一起去那里纳凉。”说着她还伸出手,朝铁轨的方向指了指:“就往那边走,很容易就看见了。” 章小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来赵悬家拜访时,章小禾是背着满满一篓子水果来的,回去时她还是背着满满一篓子果子走的。她的背篓是斜跨款式的,因此背篓所有重量都压在一侧肩上,看着十分吃力,但章小禾似乎早就习惯了,她会在肩上垫一块毛巾,然后背上背篓,这样背带就不会磨伤肩膀。 她来时没有骑三轮车,她说去狗狗放羊的必经之路上等他,两人正好可以结伴回家。 送走了章小禾,赵悬开始收拾她送来的水果,甜瓜放进冰箱,柚子放在阴凉的角落,剩下的木槿花则被她清洗干净,准备作为晚饭的配菜。 山野里有很多花朵都是可以食用的,南瓜花、黄花菜、金樱子都可以吃,很多花朵可以用来炒鸡蛋,煲肉汤,或者酿肉吃。春天时她和路安就吃了很多金樱子的花朵,但木槿花她很久没有吃了,末世这么些年了,她似乎都没有看到过木槿。 木槿花很漂亮,花瓣层层叠叠,有点像康乃馨,超市里卖的木槿花其实都是一颗颗小花苞,颜色粉白,一盒的价格十来块,也不贵。 赵悬剁了一些蒜末,和猪油清炒了木槿花,再以一些青椒作为点缀,一盘做法简单的清炒木槿花就完成了。 木槿花熟后,粉色会变为紫色,在碗里像茄子丁,但口感像秋葵,有些黏糊糊的,味道很淡——很多花朵的味道都是淡的,吃花大多不是吃味道而是吃一种口感。 路安干完农活回家,看着大碗里青紫相间的木槿花看了好一会儿。城市儿童路安没有吃过木槿花,但是他真诚地夸赞这道菜漂亮。 花朵做的菜,确实在颜值上最是出众。 山野里的食物品类实在是太丰富了,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都在产出各种东西,即便是懒汉,在山里也是能活下去的。 毕竟是身在国内森林覆盖率连续霸榜四十多年的省份,即便他们在山里生活两年了,还有许多没有吃过的东西。 路安很喜欢木槿花的味道,赵悬知道他也喜欢秋葵,二者口感殊途同归。 赵悬想着有空去问问姚远,那丛木槿花开在哪儿,到时看下能不能移植一些到自家村子里。木槿的花期长,花也好看,可以经常炒了给路安吃。 又过了几天,傍晚日头已经在山尖上半落不落的时候,赵悬正在三楼收衣服,就听见叮铃铃一阵铃声。她抱着被单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见狗狗骑着大自行车正往自家的方向赶。 “姐姐!姐姐!”见到赵悬看过来了,狗狗就朝她大力地招了招手。 自从经历余老三那件事情后,狗狗和赵悬的感情更好了,他现在喊赵悬和路安时已经没有名字前缀,而是直接喊“姐”和“哥”。 姚远觉得他们几人之间的辈分有些乱,毕竟赵悬他们喊姚远章小禾为哥姐的,狗狗再喊赵悬他们为哥姐,无形中就把狗狗和爹妈拔成了平辈,倒是章小禾想得开,她说路安两口子没生过娃娃,没生娃娃一律都是孩子,就叫着哥哥姐姐吧。 狗狗一路风驰电掣地驶过来,一张脸被烈日晒得红扑扑的。赵悬急忙下了楼,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绿豆汤来给他喝。 狗狗捧着绿豆汤刚喝两口,路安扛着锄头,带着460也回家了,于是赵悬又给路安盛了一碗绿豆汤。 路安说自己全身都是泥巴,不想把凳子坐脏了,于是坐在厅子前的台阶上吃,狗狗见了,也端着大碗和路安并排坐下,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就安静而乖巧地坐在太阳的余晖里啜着糖水。 赵悬给460的食盆里加了一大勺凉白开,460疯狂旋转着尾巴,埋头猛喝,看来他们都渴坏了。 狗狗见赵悬和路安都在,这才开口说明了此次来意:“姐姐,我妈说过几天想去捉石润,叫我来问你们想不想一起去?” “石润是什么?”这又涉及到路安的知识盲区。 赵悬回答:“一种蛙。”然后她问回狗狗:“怎么?他们会抓啊?” 狗狗点头:“会的,住下来之前我们在这片山里迷了路,我爸就抓过石润给我吃,不过这东西要晚上捉,所以我们要在外头住一夜,我妈问你俩去不去,去的话让我爸教你们怎么抓,抓到了石润蛙对半分。” 赵悬很是心动,她看了一眼神色呆滞的路安,知道他内心里的小人此刻一定是盯着一杈完全漆黑的技能树发呆,也不需要他同不同意了,赵悬替他答应了下来。 赵悬对路安说,今后他们在山中生活的日子里,她会带着路安吃各种他没有吃过的食物。 山野里有很多食物在超市里是见不到的,路安没有在乡村里生活过,但赵悬有,偏偏她的记忆力还特别好。赵悬记得在外婆家,她吃过很多在路安看来不大能吃的食物,比如那种看起来奇丑无比,味道却很是鲜美的石润蛙。 狗狗说他们不需要准备什么工具,他爸妈都会准备好的,带着帐篷和食物跟着走就行。 临走时,赵悬又朝狗狗的衣兜里塞了一大把炒南瓜子。 他们约定在后天出门,所以赵悬和路安有一整天的准备时间。 离家两天,家里的鸡可以多放上些谷子和玉米粒,猪也需要多喂些。煮熟的猪食放上一天就会变质,所以赵悬将一些吃不完的水果堆在了食槽里,猪们想吃就吃,虽然不及加了糠的猪食,但至少不会饿着他们。 除了自家采的果子,赵悬扭头看了一眼章小禾送来的柚子,柚子皮早被她扒了,正在晾晒,小小的果肉却几天没吃,现在外皮已经干硬了。思考片刻,她最终没有朝柚子肉下手。 这柚子实在是……太酸了,又酸又苦,连不挑食的路安都吃不了一点。 赵悬没有送去做猪食,她打算把这些柚子肉熬成柚子酱,可以用来冲水喝。 对于要出门的装备,赵悬和路安准备起来已经是驾轻就熟了,这次他们打算带上460。 帐篷、食物和一些必要的工具与之前出门准备的一般无二,倒是艾条和薄荷叶多准备了些,山里的蚊子大得可以吃小孩,赵悬必须准备好万全的防蚊措施。 冬天里赵悬就喜欢抱着个小石臼碾艾绒,这种活儿特别费时时间且锻炼身体,还能让她思想放空,一两个小时一恍而过。 做好的艾条平常可以挂在蚊帐里驱蚊,也可以用来熏衣服,在野外就可以直接点燃了当蚊香用。 艾条做得多了,熟能生巧,赵悬再搓出来的艾条就又实又漂亮。 带上足够的艾条和薄荷叶,还有清凉油以及一些外伤药膏,这些都装进防水的小袋子里。替换的衣服则事先都用艾叶熏过,这样也能防蚊虫。 食物则带上了一些土豆和地瓜,捉石润蛙的地方临水,可以在那里找些小鱼小螺蛳来吃,上头煮一锅酸辣河鲜汤,下头埋着土豆和地瓜,汤炖好时,篝火下的主食也就焖好了。 另外光源的话有自家充电式手电筒,还有海边盐场带回的手摇式手电筒,同是集市里买回来的大容量充电宝也可以带上,这些东西完全可以满足他们两天一夜的行程。 赵悬和路安商量,这次他们还是骑一辆三轮车出发,路安又给自己的大三轮后斗安上了遮阳棚,这样赵悬就不会被太阳照到了。 到了出发那日,赵悬早早就起来了,她烧了一大桶凉白开,装进纯净水桶里,加上之前收拾的帐篷、食物之类的东西,看似每样都不重,但禁不住赵悬带的种类多,等赵悬再加上一桶水后,她看着高高的三轮后斗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她背上了自己的背包,她决定不坐后斗了,给路安减负,同时她飞了460一个眼色,意思这次行程它自己走,也不坐车。 460有些委屈,毕竟这后斗上几乎没有它的东西,它却被剥夺了坐车的权利! 将院门落了锁,两人一狗开启这次旅程。 尽管路安认真告诉赵悬,即便再来一个她坐上车都没问题的,但赵悬固执地摇摇头,说等回来再坐吧,回来的时候车里的食物和水都吃完了,等车子轻一些了她再坐。 460早将不能坐车的忧愁抛到脑后,它欢乐地哈着舌头、摇着尾巴,像卫星一样绕着两个主人转。 到了约定的村后头的小路上,姚家人早早等在那里了,他们这次带了两辆车来,姚远骑着一辆三轮车,狗狗骑着一辆单车,章小禾则安静地坐在后斗里。 两家人汇合后,就跟着姚远走,他们的路程不快,走了一段赵悬才发现他们到了那截破铁路前。 章小禾对赵悬说:“我听你说过沿着铁路走,可以看到一条大溪,后来阿远去那里转了转,觉得那里应该有石润蛙——当然没有也没关系,就当我们两家人一起去纳凉了,你说呢,悬悬?” 他们两家人除了田地有划片归属之外,其他地方并没有做明确的所属界定,种田和捕猎不同,猎户划分地盘是为了猎取其中的动物,但种田除了自家种的田之外,山野里产出的食物对他们来说都是取之不尽的,赵悬自家村子里产的野果野菜都吃不完,更不会将手伸到其他地方去了。 因此,赵悬和路安发现的这处大溪并不专属于他们家,就像姚远发现的水库一样,只要想去,两家人随时都可以去。 赵悬觉得章小禾说得有道理,即便抓不了石润蛙,他们也可以将这次的行程当作一个农忙后的放松,接触不一样的大自然,换一个环境,会让他们的心情更好。 这截铁路在末世前应该就废弃了,铁轨已经染上了锈,上头还长了不少野草,但起码这截铁路阻碍了大部分植物的生长,此刻的铁轨就像是一条山中小道,沿着铁轨旁的路走,时不时要拨开朝路中探过来的枝丫,三轮走得不快,而且有些颠簸,章小禾也干脆下车行走。 步行没有车子快,于是章小禾和赵悬叫三个男人先走,她俩知道路,就在后边慢慢跟着,将460留给她们就行。 其他人走远了,章小禾解下自己的背包,她的手扯着拉链,叫赵悬自己拿里头的一个保温盒。 赵悬依言拿出来,拧开后见里头躺着几块冰晶一样的柚子。 “昨晚做的冰糖柚子,我特意留下了几块给你尝尝,不然就要被狗狗全吃了。”章小禾笑眯眯的。 苦涩而酸的柚子肉橙粉而晶亮,柚子的果肉和橘子一样,在赵悬看来,那一粒粒排列整齐的小果泡晶莹透亮,特别好看。如今这好看的柚子就被包裹在水晶一样的糖壳之下,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 冰糖柚子是冷藏过的,因为被保温盒一路保护着,所以拿出来时还冒着烟。 “漂亮,艺术品。”赵悬将冰糖柚子举高,对着阳光认真欣赏着。 末世前她就很喜欢包着透明糖衣的零食,冰糖葫芦和苹果糖她都非常喜欢,也不是多喜欢味道,而是喜欢它们亮晶晶的美丽外表。 赵悬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冰凉的糖衣碎在她的口腔里,甜……继而是柚子清新的果香和厚重的酸味。 但糖的甜又中和的柚子的酸,赵悬感觉自己在吃水果冰棒。 她咬着其中一根冰糖柚子,然后将保温盒重新盖好,剩下的一根她要留给路安尝尝。 “小禾姐,你真是强得可怕。”赵悬一边咬着糖,一边毫不吝啬地对章小禾的手艺进行赞美。 章小禾被赵悬逗笑了,她说:“等冬天到了,我多做些给你吃,冰糖橘子也好吃。” 两人一狗就这样慢悠悠地往前走着,走在前头的路安他们早就不见了影子,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而越往前走,树荫就越是浓密,直到有水声传来,抬眼看去,可以看见有一条大溪从山上流下,铁路下建了一个涵洞,水流从涵洞下通过,也不知道要流向哪里。 沿着溪流往上,有一条小小的山路,这条路明显是人踩出来的,末世前也许经常有人来这里,一人宽的小路被踩得很实,直到现在小路上也没有长出杂草。小路的路口上生有一棵很高大的酸枣树,路安他们的车就拴在这棵树下,车上的东西已经空了大半,看来走到这里,三轮车就不适合再往上走了,因此他们带上东西开始顺着这条小路往大山深处徒步,寻找可以扎营的地方。 酸枣树生了好多果子,没有人采摘,成熟的果子就落在地上,有的黄中带着些青,有的落的时日久了,已经变得棕黄。 赵悬随手捡了几颗新鲜的,在衣襟上擦了擦,剥了外皮尝了尝,立马“呕”了一声给吐了。 真酸。 黏糊的口感还带着巨酸,除了结果多,一无是处。 不小心踩上一脚,能糊一鞋底,难怪她记得外婆喊酸枣是“鼻涕枣”——赵悬看着满树的果子这样想着。 路安他们应该也尝过酸枣的味道了,然后他们毫无留恋地就上了山。 赵悬和章小禾将斗里剩余的东西都带上了,460朝前方的小路嗅了嗅,大概是闻到了路安的味道,它回头朝她们吠了两声,走前头给她们开道。 在水网密布的省内北部,这样的大溪非常多,是很多森林公园的常见景色,深山里的野溪就更多了,它们通常不是那种平坦的溪流,而是曲折蜿蜒的山中泉水,几处泉水汇集,水流大了,就成了溪,水势高低错落,岸边或者水里有很多大石挡道,形成一个个小回旋,或是小静潭。 两人负重往前走着,不多时就碰上了返回的路安他们,路安接过赵悬手上的大包小包,大家一起往营地走。 第77章 茄子全蔬饼 营地设在离水流不远的一处平地上,路安和姚远拿着柴刀将周边的杂草都砍了,防止草丛里有蛇或者小野兽窜出来,赵悬和章小禾这边已经开始搭帐篷了。 在营地周边巡视了一圈,路安带着460去捡柴火,姚远则提着桶和过滤器去溪边打水。 章小禾和赵悬大汗淋漓地搭好帐篷,将东西都收拾妥当时,姚远也提着过滤完的水回来了,正好给她们洗了手脸。 两家人都带有饮用水,溪边打的水他们是不喝的,简单过滤过后一般会用来洗菜和洗澡。 姚远挑的地方好,浓密的树荫将阳光全部都遮住了,遮阳却又很通风,只要有风,树梢哗啦啦地那么一响,带着冰凉水汽的风就直扑着面门而来,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路安捡了柴火回来,折断了摆放在一边,这时候姚远拿上斧头,喊路安和他一起到附近走走,熟悉一下环境,为深夜捕蛙做准备。 赵悬将自家带的地瓜和土豆拿出来,准备洗洗,埋到篝火下做主食,正在搭灶台的章小禾见了喊住了她,章小禾说自己中午烙饼给大家吃,明天再焖地瓜和土豆,说着还亮了亮身边的平底锅。 赵悬称好,帮着章小禾洗了几把菜后无事可做,就跨上篓子准备去周边看看有没有野菜或者野果子,才背着篓子走出营地不远,就看见狗狗坐在溪边一人多高的大石头上,依旧戴着一顶大芋叶,正低头认真地给自己的鱼竿上鱼饵,而460则紧紧地挨着他,黑豆一样的眼睛盯着狗狗。 这两年来狗狗和460都长大了不少,狗狗明显高了,做事情利索,已经是个少年模样了,虽然他的话依旧很少。460也完全长成了一只大狗。 人类幼崽和狗崽子都长大了,经过两年的相处,他们也成为了好朋友。 现在460很喜欢黏着狗狗,任狗狗捏它的耳朵。 460见赵悬路过,抬头朝她叫了几声,打招呼,意思说“去干活啊?慢走!我要看这娃儿钓鱼呢,就不和你去了”。 赵悬挎着篓子在山林中转悠了半个多小时,掐尖采了一些鲜嫩可食的野菜回来,返回时看见狗狗和460还是蹲在大石头上,她好奇地也爬上大石头,就看见狗狗身旁的桶子里已经装了好些小鱼小虾,她又回头看了一下狗狗手里那简陋的自制鱼竿,一脸不可思议。 这孩子的新手保护期强度未免开得也太大了吧。 正在惊讶中,狗狗又钓上了一条河鱼。 这种位于浅溪里的鱼虾都很小,只有指头大,一般藏在水流较平缓的地方,钓这些小鱼是需要耐心的,赵悬看狗狗上的饵不是蚯蚓,而是滴了麻油的鸡肉小丁,这种饵料对小鱼虾来说有着致命吸引力,很快就这片静水里的鱼虾就被狗狗钓得差不多了,他扛起鱼竿,提着小桶,在几块大石头上跳跃着,寻找新的钓鱼点了。 折回营地,赵悬看见章小禾正在烙饼子,她自带了一个小平底锅,锅子正在火上热着,此刻她已经调好了面糊,面糊里加了好些蔬菜,有茄子、毛豆、青红椒,这些都是一些深秋后就不大好吃的蔬菜,趁着现在味道还不错采摘下来吃,再往后就要拔了,再种秋冬可以吃的蔬菜了。 姚家人的麦子也不多,因此多是一些重要的节日或是哪人的生日拿出来做吃食用,其郑重程度和赵悬算着节日吃糯米是一个道理。 平底锅里的油热后,章小禾用手捞起一团面糊摊进锅里,这时候面团还不热,她徒手将面团压成一个饼的形状,中间摁出一个凹槽,面团是发面,受热后发胖,躺在锅子里像一朵蓬松的云。 等茄子饼煎得半熟时,章小禾会打一颗鸡蛋到蔬菜饼中,蛋黄正好落进中间的凹槽里,等蛋稍微凝固,她一抖小锅子,茄子蔬菜饼飞起,在半空翻了个身,再稳稳落回煎锅里。 整个过程都是章小禾单手完成的,见到赵悬回来,就对她说:“悬悬,你去看看狗狗的鱼钓了多少了,够的话就拿来,等会儿我们煲辣鱼汤喝。” 赵悬就提着沉甸甸的一小桶鱼回来了。 章小禾在一旁摊饼子,赵悬就在溪边杀鱼,小鱼杀起来不费劲,只需要在肚子上破个小口,将内脏挤出来就行,清理干净的小鱼先用猪油煎香,再倒上清水炖煮,等鱼汤变为奶白色后,再放点蒜叶和辣椒粉调味。 省内北部地区湿气重,水质清凉,气候类似于内陆的大盆地,因此住在这里的人也多吃辣,赵悬也喜欢吃辣,酸辣汤和辣腌菜她都很喜欢。今天晚上他们要涉水捉石润,山林深处的水阴凉,因此需要吃一些辣菜去寒气。 饭做到一半时,两个去探路的男人回来了,两人上来搭手帮忙。 他们一行人虽然出发得早,但是一路上慢慢走过来,加上寻找营地,搭帐篷,埋锅做饭,一番操作下来,饭做好时已经是半下午了。 狗狗带着460走出了老远的地方,所经之处片鱼不留,见到大家一餐吃不完他钓的鱼他也不慌,他准备下午自己清理了这些小鱼,然后当场晒成鱼干。 五人一狗围坐在林子深处,准备开饭了。 摆在460面前的饼是章小禾特意为它做的无盐茄子饼,配上赵悬专门为它晒的肉干。 今天的饭很好看,奶白的鱼汤里有着红绿椒的点缀,麦黄色的饼里有着紫色的茄子和橙红色的萝卜,中间一颗金黄的蛋,整张饼外酥里糯,饼子里只放了盐,因此味道很清淡,但恰恰是这清淡的味道突出了蔬菜们特有的滋味,吃上两张饼,再喝一碗烫而辣的鱼汤,整个人的灵魂都满足了。 赵悬吃了两卷饼,又吨吨吨地喝下一碗汤,吃饱后的她顺势躺倒下来,她背后正巧是一块干净的大溪石,她倚在上头,路安扭头看她:“困啦?” 赵悬点头,今天起得有些早。 姚远说:“待会儿大家都去睡一下,今晚都要熬夜的。” 一伙人就着溪水洗了碗,然后各自洗了一把手脸,就钻进帐篷睡觉去了,独剩狗狗一人带着460一狗,他扛着鱼竿,460咬着桶,两个小朋友朝溪水上游继续走去,那气势似要把溪水里的碳基生命全部钓光。 狗狗年龄还小,体力旺盛,根本不需要睡午觉,460乐得和他到处跑。两个身影没一会儿就消失在溪水深处。 等赵悬再醒来时,天已经半黑了,路安不在,赵悬钻出帐篷,借着熹微的光,正看见狗狗站在不远的对岸,他扯了一根绳子,两端分别绑在两棵树干上,一溜绳子上正在串着好些已经处理过的小鱼,正是狗狗中午和460一起钓上来的。狗狗处理起这些小鱼来得心应手,根本不需要父母的帮忙,自己清理干净了鱼然后晾晒起来。 营地中央又升起了一丛篝火,再旁边一点,路安正垫着脚将打开的手电筒挂在树杈上,用来补足营地的光线。 姚远夫妇正在整理捕蛙所需的工具,狗狗挂完鱼后回来,坐在篝火边——他挑了几条大些的鱼,用树杈串了,插在火堆旁烤。460趴伏在狗狗身边,半眯着眼睛假寐。 大家都等着天彻底黑下去。 狗狗玩了一整天,这会儿已经困得不行了,眼皮打架,但凭着本能翻烤着鱼,赵悬坐过去,挥手让狗狗去帐篷里睡一会儿,自己烤起鱼来。 烤鱼赵悬吃了很多次了,她和路安在外流浪时,捉了大些的鱼,就都用来烤,烤鱼的鱼腥味会少些。烤鱼不能直接接触火,最好是靠近火源,让火辐射出的温度烫熟鱼,这样烤出的鱼外皮不焦但脆,不需要额外的佐料,烤熟后抹上一些细盐就可以吃了。 就是需要一点耐心。 夜色渐浓,周边的鸟叫已经换成了不知名的虫鸣,完全没有光照的山岭是一片浓重的黑,全黑中水声反而更加清晰了,水雾没了阳光的蒸发,渐渐蒸腾起来,借着营地星星火光,赵悬可以看到溪水上妖娆起的白雾,像一缕缕魂魄。 姚远和路安已经带着篓子和强光手电筒出发了,他们戴着劳保手套,穿着雨鞋,慢悠悠地往山里更深处走去,本来他们还想带着狗狗,但这孩子白日里玩得太过,叫了好几声也没见醒来,只好让他继续睡着了。 460和赵悬也想跟去,但被拒绝了,山路泥泞,460跟着他们走恐怕会把脚掌踩破,而山中有蛇,路安不想赵悬遇到危险。 捕捉石润蛙说到底并不是必须学会的生存技能,只是为了丰富他们的食物品类,所以只路安一个人学会也行。 于是剩下的人都留守在营地中,赵悬和章小禾没有睡,两个人围着篝火,一边吃着烤鱼一边聊天。 溪流里的鱼再大也没有一个女性的巴掌大,肉嫩,腥味少,但刺奇多,吃起来费时费嘴,这也是之前赵悬不喜欢吃鱼的原因,吃鱼所耗费的能量有时比吃下去的还多。 但这时吃鱼是一种很好的选择,两人凑在篝火旁,一边吃着鱼一边聊着天,因为要挑小刺,所以还解困,其用途和守夜的人喜欢嗑点瓜子一样。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着,章小禾最终问到了老刀,她问老刀还回来吗?赵悬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她没有将老刀的事情说给姚家人听,所以至今为止,姚家人都单纯地以为老刀真的是出去找姑娘——找姑娘的事情是真的,但姚家人心里也知道,老刀的姑娘大概率不在人世了。 章小禾并没有挑明,但言语中她似乎是觉得老刀不会再回来的。 赵悬倒不这么认为,她说自家还替老刀种了几亩稻子呢,为了稻子,他会回来的。 此后话题被转开,两人又聊了些入冬后需要种植哪些庄稼的事情,一晃时间到了深夜三点,鱼早就吃完了,气温有些低,两人一起披了一件长袖衣服,又往篝火处凑了凑。 篝火烧得不旺,烤久了火赵悬嗓子疼,于是两人就一直将篝火维持成可以取暖的小火苗状态。 挂在树杈上的手电筒最终耗尽了电量,光线愈加黯淡下去,赵悬用一根树枝将手电筒叉了下来,接上大容量充电宝,开始充电。 营地里并没有蚊虫,因为周边都被点上了一些艾条。 章小禾打了一个呵欠,呵欠会传染,赵悬也不自觉地打了一个。 这时候从远处穿来了草木被压折的窸窣声。 紧靠着二人的460突然睁开了眼睛,朝声音来处吠了几声,接着咧着牙就要窜过去,但紧接着,声响来处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 是他们回来了。 姚远和路安回来了。 第78章 姜片石润 两人腰间挎着的竹篓里塞着七八只石润蛙,秋天正是石润长膘的时候,一只只石头颜色的胖蛙趴伏在篓子底。这种蛙的胆子很小,随着二人的走动时不时还会跳几下,只不过都被竹篓盖子挡了回来。 姚远和路安的身上都带着一股寒意,他们有些狼狈,衣服上都带着泥点子,章小禾赶紧去烧热水,赵悬则蹦跳着去到路安身边。路安眼睛亮晶晶的,小心翼翼地打开自己的竹篓子,给赵悬看自己捕到的蛙。 赵悬吱哇乱叫,直呼好厉害。 她问:“怎么捕的?怎么捕的?” “藏在很深的石头底下,需要掰开石头伸手进去抓,”路安说,“远哥的眼神好,他知道哪里有蛙。” 他说得很轻松,但是忙活了一晚上,两个人才捕到了十四只。其实这个数量已经算是收获丰厚了,姚远说运气不好的话,在山上待一晚上也见不到一只,还亏是这几年这片区域里已经没有了人类活动,让野生动物的数量快速增长起来,不然他们两个新手还未必能捉到十几只。 大家的动静吵醒了狗狗,他迷迷糊糊地从帐篷里爬出来,见到归来的二人天都塌了,他原本是做好准备要和他们一起进山抓蛙的,哪里知道下午的一场放纵,造就了夜里的昏睡不醒,直接错过了此次活动。 这时候大家也都不困了,刚好气温降了下来,章小禾就提议先炖上几只石润给大家去去寒气。 石润蛙和一般蛙的做法有些不同,赵悬和路安流浪时也在荒田里捉过蛙吃,一般不用来炖汤,而是拿来烤,有条件的话会放点蒜和辣椒,田间地头的蛙不论是个子大小,肉质都很紧实,甚至会塞牙。石润蛙不同,它的肉特别嫩,炒来吃就碎了,所以炖汤最佳。 姚远在捕蛙时不慎滑倒,一屁股坐进了水里,现在正要回帐篷换衣服。赵悬和路安就提着竹篓到溪水边杀蛙。 处理完蛙后,营地里的篝火也旺了起来,章小禾架上锅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姜片,这是今年的新姜,胖胖的一大颗,削去皮后,切下几个大姜片用油炒出香味后再满上开水,然后等着路安清理好的石润蛙下锅。 蛙肉熟得很快,沸水煮个二十多分钟,汤就成了淡淡的奶白色,无须其他调料,放一些盐就行。 大家熬了大半夜,都有些饿了,夜深露重,一碗热腾腾的汤是正正好的。 一伙人就围坐在烈烈作响的篝火旁,大口喝着热汤。 赵悬是吃过石润蛙的,小时候这东西只有野生的,因为肉质比牛蛙要细嫩,又只能生活在极其干净的环境里,所以价格不便宜,一斤两三百往上。她记得爸爸会特地从蛙贩子手里订购两三只,特别炖了汤给她喝,这东西是清凉解毒的。再过几年,这蛙说是野生动物,不能再去捕了,就有人特地养殖。总的来说,石润蛙在省内是一种营养品一般的存在。 路安显然没有吃过石润蛙,他最先谨慎地喝了一口汤,发现汤水竟然奇妙的鲜甜,带着姜片的微辣口感。蛙肉嫩到脱骨,没有想象中的古怪味道,入口绵软,甚至不需要嚼,舌头一碾,肉就烂了,顺势吞下了肚。 热汤让他不禁打了个颤,身子也就暖和了。 一时营地的气氛不错,明明是让人最困的时候,大家竟然都很清醒,一边聊着天一边分吃了一锅姜片石润汤,直到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他们才打着哈哈,钻进各自的帐篷睡去了。 赵悬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从帐篷里爬出来时,她正看见路安抱着柴火从溪流那头走回来,赵悬询问其他人哪去了,路安说远哥带着儿子和460去钓螃蟹了,小禾姐好像去林子找野菜了,气温升了上来,有些燥热,他们决定吃个中饭后就打道回府了。 剩下的石润蛙被网兜罩着,放置在阴凉的水边,等要离开了,两家再来分剩下的几只蛙。 赵悬打了个呵欠,掏出牙刷来准备刷牙,接了一碗自己带来的干净的水,她在下游找了一个干净的石头,依着溪水洗漱,无意抬头间,她看见离自己不远的一块石头上正停着一只大螳螂。 这只螳螂很呆,正好和赵悬四目相对。 赵悬看见螳螂的屁股后抽出一条比它本身还要长的黑线来,黑线是活的,在空中扭动着,赵悬瞬间明白这只螳螂已经被铁线虫寄生了,铁线虫正带着螳螂往水源地靠呢,她突然有点恶心,匆匆漱了口后就往营地跑。 赵悬一直很注意卫生,即便和路安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时,喝的水一定要是烧开的,要直接入口的水果也很少在河流中清洗,她宁愿在衣襟上擦擦就吃。后来搬进荒村里住,厕所就设在了隔壁房子里,即便上厕所很麻烦,她也要让自己的生活区远离厕所。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在营地中见过一些被寄生虫寄生的人,这些人明明很瘦,肚子却大得离谱,眼白是黄色的,皮肤也是暗黄的,会有白色像毛线一样的寄生虫从他们的屁股眼里钻出来,长长的一条甚至能拖拽到地上,有的人干脆就吐虫子,那些虫子被吐出来时甚至还是活的,还不肯听话地从嘴巴里出来,想着通过喉咙往鼻腔和耳蜗里钻。 赵悬知道,末世后大家的寿命都不长,但赵悬不希望自己会死在寄生虫的手里,如果说一些外伤是不可避免的事故造成的,那么寄生虫的感染很大程度上是靠自己的生活方式来改变发生率的。 虽然被那条铁线虫恶心得没有了饿感,但赵悬依旧要开火做饭。 路安已经提前支好了火,赵悬从自家袋子里扒拉出土豆、地瓜和几个鸡蛋,准备先将这些焖进火里,火上头支着汤锅子,里头正烧着水。 溪流对面已经被狗狗晒上了满满一溜的小鱼,赵悬一边嘀咕着这孩子怎么这么能干一边挽上裤子,涉水到对面去解这些小鱼,她还是打算炖一锅鱼汤。路安已经开始拆帐篷打包行李了,等他们吃过午饭再返回村子,估计也是下午了,现在能省一点时间是一点时间。 两人正忙着时,姚家三口也回来了,后头还跟着优哉游哉的460,赵悬一边搅着汤一边白了460一眼,她怎么感觉460这两天已经不是她家的狗了? 姚远和狗狗捉了一些小虾和小螺蛳,正好他家带了两个竹篓,于是把所获的河鲜一人一半分进两个竹篓里。章小禾采的野菜则洗干净了直接放进鱼汤里烫熟。 鱼汤还焖着,但土豆和鸡蛋已经熟了,赵悬从炭火里扒拉出几个灰色团子,吹了吹上头的灰尘,给大家分了。 在等鱼汤途中,姚家人也开始收拾帐篷了。狗狗正蹲在溪中的一块石头上,他身旁放着一束细藤,昨天钓来的小鱼太多,他正好用藤条串成一串带回家继续风干。 今天的云有些厚,气温降了些,狗狗习以为常,省内山里的夏秋之交就是这样,天气一直热不见降温,要降的话就是那一两天的刮风天:一场雨,几阵风过后,气温就骤降几度,毫无平缓过渡的可能。 今早他和姚远一起去上游摸螺蛳,姚远踩在高处望了望山那面的天,他说对面的山头好像在下雨,雨势估计要往这边挪了,不想淋雨的话,他们下午得赶紧走。 狗狗想,这场雨过后,真正的秋天应该要来了。 正想着,就感觉余光里的水流似乎有异常,他疑惑地看过去,见清澈的水流不知什么时候变大了,里头夹杂着一些树枝泥巴,狗狗站起身来,看向下流的人们:爸妈正在收拾东西,哥哥姐姐们则蹲在临水边做饭。 有阵风吹来,晃得枝桠窸窣作响。 狗狗突然朝他们大喊:“妈妈!快走,要来大水了!” 下游的大人们闻声抬起头来,表情疑惑。 赵悬和路安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路安正在帮赵悬剥滚烫的土豆皮,而赵悬正啃着一颗沾了盐巴的鸡蛋,他俩听见狗狗的喊声后有些迷茫,然后又扭头看向姚远和章小禾。 这时那股带着泥土的小水流已经流到了他们眼前,姚远眼皮一跳,高声朝赵悬他们喊:“回来!大水要来了!赶紧回来!” 赵悬和路安一脸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都听话地起身——开始收拾地上的锅子勺子等一大摞餐具。 这时候狗狗已经提着他那一串小鱼飞奔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也是诸事不知的460。 狗狗手脚麻利地开始帮父母收拾东西,一些可以挂身上的东西也懒得收拾了,直接给挂身上,然后猴似地往更高处跑。 460也跟着往上蹿,走了几步发觉不对,回头一看,自己正经的两个主人还在溪水边收拾餐具呢! 赵悬舍不得那锅刚刚煮好的鱼汤,用湿布裹住汤锅把手,企图端着汤走,姚远回过头来“哎呀!”了一声,又折了回去,接过赵悬手里的锅子,一把丢进了溪里! “诶!那是你家的锅啊远哥!”赵悬一声惊呼,但姚远的力气奇大,像提小鸡一样把赵悬往高处拽。 也就在这几分钟的时间里,本来还是稍带泥色的溪水迅速变大,清水变为浑水,带着碎石和树枝席卷而来,很快就溢满了整个溪面,接着蔓延开来,巨大的水流已经冲刷到他们原本扎营的地方。 一行人看得目瞪口呆。 “啊!”赵悬失声痛呼,她的碗,还有她的土豆和鸡蛋啊! “啊!”狗狗的脸色也很难看,他还有一溜小鱼晒在对面,虽然晒得高,现在没有被水冲走,但是溪水太湍急了,不可能再涉水过去取他的鱼了。 “啊!”后知后觉的姚远一拍脑门,他彻夜捉来的那几只石润蛙和早上摸来的螺蛳和小螃蟹,早就连鱼带篓地被水冲到不知道哪里了! “汪!”460不明所以,也跟着大家叫了一声。 一行人重新整理了一下救出的物资,好在前提拆了帐篷,不然他们得空手下山了。赵悬这边少了几个碗、勺子等普通餐具,以及一些工具和所有食物,姚远的裤子没了,事发时,他那条脏了的裤子被晾在了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另外也是食物和餐具,因为都摆放在溪边,现在也是被冲了个干净。 路安抬头看了看天色,多云的天气,虽然温度比昨天低了一些,但是阳光还是有的,并不像会下雨的样子。 姚远看出了他的疑惑,他指了指山的对面,说:“山那边下暴雨了,这边看不到,水在山顶集聚的,虽然这里风平浪静的,但水很快就会冲下来。” 这种事情一般发生在夏季末,姚远本以为到秋天了,应该不会有了。他们一家人之前在营地里生活时,姚远干着和其他男人在外头搜寻物资和外人交易的活儿,捕鱼也是很常见的工作,但营地所处的地方靠北,碰到这种小型山洪的概率很低,但架不住营地人多,其中很多都是南方人,营地的氛围很好,大家都很乐意分享自己的生存经验,有南省人就说过这种情况,姚远心思细,一直将这些记在了心里。 遇到这种水突然变成泥色的情况唯一的手段是跑,因为不确定水会来得多大,很多人对流水并没有畏惧心,以为大湖大海才吃人,其实只要水流没过了膝盖,人就很容易被冲倒,一旦呛了水,很浅的水都能把人淹死。 本来清澈又温柔的溪水一下子变成了凶骇的黄龙,连突出几块大石头都被淹没了头,这水一时半刻也缓不下去了,大水带走了一部分他们的物资,一行人背着剩下的轻飘飘的行囊开始往山下撤。 沿着溪流打造出来的山路因为地势高,并没有被影响,看来开这条小路的人还是有经验的,这条溪流水量暴涨绝对不止这一次。 走到山脚下,又遇见了那棵结果茂密的酸枣树,树下还栓着他们的三轮车。 章小禾抬头瞟了一眼满地的果子,然后放下身上的背包,指挥着姚远:“你爬这树上摇一摇,我捡点新鲜的果子回去。” 来都来了,总要带点什么东西回家。 于是几个人开始埋头在地上捡起了枣子。 赵悬不死心地又掰开一颗尝了尝,依旧被酸出了表情包。 酸。嫌弃。 但还是要捡。 捡来的枣子全给了章小禾,她说做了酸枣糕一定会送点给赵悬他们尝尝。 于是赵悬和路安就这样轻松地回了家,因为没什么东西,一路上三轮车都被路安骑得飞快。 虽然什么都没有带回家,甚至还损失了一部分物资,但赵悬安慰路安,语句非常之鸡汤:但他们将快乐带了回来啊! 路安本身就是个乐天派,但他知道赵悬不是,所以听到赵悬这样说,他也很高兴。 这片山岭正在慢慢治愈着被末世创得满身是伤的他们。 第79章 田螺煲 日子又平静地度过了半个月,章小禾将她做的酸枣糕送了过来。 酸枣糕用大玻璃罐装着,糕体是淡橘色的,被切成了精致的小方块,赵悬迫不及待地拈了一口吃——甜中带着酸,很有嚼劲,比酸枣好吃多了。 接着她转念一想,酸枣糕那么酸,要做成甜中带酸的酸枣糕得放多少糖!果然末世前人人都知道,吃点心容易胖。 这样想着,赵悬又拈了一颗扔进嘴里。 不过她现在可不怕,她得把自己养得壮壮的,不然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收了章小禾一大罐酸枣糕,赵悬回了两罐自己做的水果罐头。 又过了半个月,路安和姚远从狩猎小屋那带回了一只山麂和几只野鸡。 姚远和路安一直很有规律地往返于村子和狩猎小屋之间,以狩猎小屋作为据点,在山里的更深处设置陷阱,得到的猎物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好够两家拿来打牙祭。一个月可以得到几只野鸡鸭,几只竹鼠,或者一两只野兔子。 山麂是头一次捕到的,这种动物有点像鹿,但个子比鹿小些,成年的山麂一百二十斤上下,这次捕到的略瘦一点,只有一百斤出头。 初入这个村子时,赵悬是见过一次山麂的,她进山采蘑菇时远远瞧见过——一抹褐色的轻盈小身影,一和自己对视,它就像炮弹一样飞速离开,快得连残影都看不到。 赵悬是知道山麂肉可以吃的,当然那时山麂已经被列为野生动物了,猎杀违法,吃过山麂肉的是爷爷那辈的老人,那些生活在山里的老人年轻时为了果腹吃过一些山上的野味,山麂、野猪还有竹鼠都是很常见的野味。 末世后赵悬和路安吃得最多的野生动物就是荒田里的田鼠——那时他俩还没从文明城市人的身份过渡过来,大型的野生动物根本碰都碰不见,只有田里胖得出奇的田鼠,经过他俩的多次练手后,终于能逮上一两只了。 田鼠的肉吃起来很像兔子肉,赵悬也听老人说,山麂肉也像兔子肉,反正从老人口中得知,天下野味八成都像兔子肉。 看到“兔子味”的山麂时,赵悬着实是吃惊的,毕竟捕到一次野猪已经算是运气顶好了,没想到还能再捕到一只大的猎物! 姚远难得开玩笑:“你们家不是贡献了两年的二季稻给山神吗?人家送回一头猪,一只山麂,不过分。” 山麂早就断了气,现在被放在院子中准备开膛破肚。赵悬在一旁清理野鸡,她盯着那山麂好一会儿,才对路安说:“路安,我们那半扇麂子就不要剁了,我要熏干了,卖给那些有钱的海边人!” 闻言姚远和路安都停下了手里的杀猪刀,双双扭头看向一脸理所当然的赵悬。 路安问:“你不吃啊?我还说今晚就炖了给你补补呢。” “补啥补?这麂子没放血就死了,估计会有点膻,正好熏了,熏干了就香了!” 姚远问:“那个有钱的海边人,是怎么一个说法?” 赵悬又答:“那个海边盐场的集市里不是很多商人吗?我听哥说,里头卖的基本是海边本土货或者大疾病前的商品,省北的山货不多,那边有大资源的老板多,山麂一定可以在那里能卖个好价钱。”说到这里她又嘿嘿笑了一下:“远哥你那扇麂子肉随意啊,我是说我家这扇我决定拿去卖了。” 姚远恍然大悟,于是他也不急着朝这只山麂下刀了,两家人一合计,一起将麂子熏了,运到盐场集市里去卖,换来的货物对半分。 山麂只在省北的山林里出现,盐场集市可能有野猪肉、竹鼠肉或者野鸡鸭肉,但山麂应该是绝少的,只要识货,价钱应该都不低。 赵悬在春天就在准备要卖去海边盐场的货物了,她采集了很多药材和菇,就是为了能拿到那边去换一些药品和一些他们没有的种子,甚至她还做好了路安会一年一去的准备,省内的秋天干燥而温暖,农活也不多,正适合出行。 路安和姚远已经单独出去好几回了,建立了基本的默契。姚远这人虽然看着沉默又内向,实际上下手又狠又黑,如果不是他的保护,章小禾母子不可能活到这时候。而路安的外表很具有欺骗性,但他同样下手阴毒且心脏。这两个人的战斗力合在一块不比老刀差,毕竟老刀的道德底线比他们高太多。 这两人一起去海边盐场是没问题的,但是他们很担心留守在家里的人,余老三那次给大家带来了很大的心理创伤。 只是海边盐场一定要去的。 路安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赵悬知道他在担心,但换人又肯定不行,一路上的危险不可知,将家人带着身边绝对不是好主意。 这段时间路安更沉默了,赵悬和章小禾一起熏山麂,回来后会发现路安把所有活儿都做了,实在没活了他就去砍柴,还没到冬天,家里的柴火已经快垒满两面墙了。 晚上的时候,两人在灯下商量着要兑换的货物,赵悬觉得路安这次去应该换两头小母猪回来,另外带一些他们没有菜种。她很细心,她知道老刀一路上给路安介绍了很多朋友,这些沿途的朋友就是安全的保证,不能断了联系,所以也应该带些礼品送过去,他们目前最值钱的有红菇和各种干药材,赵悬就挑一些出来,打包成好几份,每份分别写上名字,让路安沿途送去,和人家增进增进感情。 赵悬在一旁絮絮叨叨,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下什么,对面的路安就像个木头一样看着她,赵悬对空气说了半天,抬头,看向路安,然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路安?路安!” 紧接着她眼前一黑,路安突然弹跳到她面前,蹲下来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将自己的脸埋进她怀里,像一只委屈的小狗。 赵悬震惊片刻,然后搂住他毛茸茸的头,路安的个子很高,即便赵悬现在坐着,他蹲着,头也可以抵在赵悬的下巴上。 赵悬突然就浅浅地笑了出来。 她很温柔地抱着路安,安慰道:“没关系啦,没关系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又不是没有腿,危险来了我就跑啊,大不了这个家不要了,我躲进狩猎小屋里等你回来……” 路安逐渐平复了情绪,他抬起头来,赵悬注视着他好看的眼睛,俯身亲了亲他。 路安知道赵悬的生存能力很强,当年在营地时,自己被打得下不来床,可不都是赵悬自个儿出去挖草药来养活了他,没道理在这末世又摸爬滚打几年,赵悬还一个人生活不了。但很奇怪,朝不保夕的日子里他们不会想很多,每天唯一的念头就是填饱肚子,找一处能躲雨的地方过夜,现在他们能吃饱了,能睡在温暖的屋子里时,他就开始惧怕了,他非常恐惧失去赵悬,他已经学不会一个人生活了,赵悬就是他的小太阳,没有了她,自己马上也会枯萎死掉。 他甚至想过不去海边盐场换取物资了,他和赵悬在这座村子里已经可以吃饱穿暖了,再活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可万一要是生病了呢?他们没有药,当他眼睁睁地看着赵悬病死,手头连一颗抗生素都没有时,他肯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去海边盐场换几颗药回来? 路安现在有严重的分离焦虑症。 赵悬也有,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表现出来,老刀和路安去海边盐场时,她自己一个人过的日子可算是又苦又累,她还担心路安去人多的集市里染上疫病后死掉,或者途中就遇到危险身亡了——他俩各有各的担心,正因为这样,她在内心不安的路安面前,更要保持冷静。 在一个崩溃时,另一个绝对要站出来支撑住——这是他们相处多年来的默契。 熏麂子肉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在熏肉的时候,两家人都在为去往海边盐场的行程做着准备。 随着深秋时节的临近,荒田沼泽间的鹭鸟愈加多了起来,这是来此过冬的候鸟,叫声悠远深邃,一只只雪白色的停驻在田间水泽旁,啄着小鱼和小虾吃,它们的胆子挺大,赵悬都靠得很近了它们才慢悠悠地飞走。 赵悬老喜欢跟着它们走,有它们的荒田里,田螺总是格外的肥大。 春夏时,路安常会捞一些小河虾小河鱼回来吃,附近没有临近的大水泊,想吃大鱼得到水库去钓,但一来一回麻烦,所以他们吃得多的还是小鱼小虾和一些小河螺。 小鱼小虾做不了什么大菜,一般是煎成脆香的,在早上配着白粥吃。秋天以后进入枯水期,溪水变少,小鱼小虾就更少了,但这时荒田里的田螺就肥了,赵悬跟在这些嘴刁的白鹭后头,让它们带着自己找有大田螺的水田,找到后再卸磨杀驴,挥着小竹枝赶走白鹭,自己独占这一片。 有时候她会碰上一起来摸螺蛳的姚远父子两,混得熟了,姚远也会开玩笑:他说白鹭可记仇了,赵悬这种行为会让白鹭跟到她家,并在她家的屋顶上拉屎。 “远哥,你说的那是乌鸦吧!”赵悬毫不在意。 荒田里的螺蛳因为无人捕捞,个个都是乒乓球的大小,赵悬倒是来者不拒,小的她捡起来去喂鸡,大的留着自己吃。 捡回来的田螺先泡盆里去去泥沙,晚上就可以吃了,用砂锅煲成香辣口味的,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有这个菜,吃得腻了,赵悬就将田螺做成田螺酿肉。 酿肉,一般指往各种食材里头塞肉,酿豆腐,就是豆腐塞肉,酿苦瓜,也就是苦瓜塞肉。田螺酿肉比较麻烦,需要先将田螺煮熟,挑出里头的螺肉,留肉去屁股,将螺肉与猪肉一起切丁,拌上佐料后再塞回螺壳里,最后还是用砂锅煲成香辣口味。 过程费时费力,但味道很好。有时赵悬还能自主创新,留下大田螺的壳和螺肉,将小些的田螺螺肉与猪肉调成内馅,塞入大田螺的壳里,最后重新将大螺肉放回原本的位置——这样大田螺原本吃不了部位换成了可以吃的酿肉,但因为前头的螺肉还在,外表看起来又像是一锅普通的田螺煲。 路安觉得赵悬做的这道菜有些许诡异,但马上又给自己疯狂洗脑:这哪里是诡异,明明是聪明好吧! 秋天可吃的东西太多了,除了田螺,还有板栗、藕和各种瓜果。数量丰富的菜品搭配着吃每天都能不重样。而同时,章小禾酿的酱油晒好了。 历时半年,从两口大缸的酱晒成了如今两小缸的酱油,正好一人一缸,也不需要分装了,直接将缸封好,连缸带酱地运到海边盐场贩卖,末世过去这么多年了,工厂生产的酱油早就过期了,而掌握酱油酿造技术的人并不多,所以这两小缸酱油应该畅销的,不需要散卖,可以直接卖给集市里卖酱料的大商户,与他们往来熟了,建立了销售渠道,酱油年年都可以稳定地卖两缸。 章小禾将两家来年所需的酱油量都留了出来,酿好的酱油并不能就地拿来吃,还需要大火煮一遍杀菌,吃多少煮多少,章小禾为赵悬先煮了一瓶,叫她拿回家先尝尝。 仅仅一年的时间,赵悬并不能完全学会酿酱油,章小禾说来年她还会带着赵悬酿,这个本事熟能生巧,自己摸索着做肯定没有师傅带着教来得容易,毕竟是要入口的东西,还是要慎重学。 赵悬带着自己的酱油喜滋滋地回来了。 酱油被章小禾细心地分成了三份:要出售的小缸酱油,来年自己吃的一坛子酱油,以及已经煮好可以直接食用的一瓶子酱油。 赵悬将瓶子里的酱油倒了两滴在汤匙上,白嘴尝了尝,咸而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鲜,也许她回忆中的味道是有很多添加剂的酱油,但就现今来看,这自家酿的酱油的鲜味已经足够了。 酱油晒成了,山麂正在熏着,另有春夏时晒制的草药和菇可以收拾出来去卖。路安认得菇,因此只需要将菇扎成大袋由他自己去卖,草药则是分拣成小袋子,每个袋子编上号,然后赵悬手写了一本小册子,上头写着与编号相对的草药名称、药性还有赵悬给出的心理价位,大大小小的有十几个袋子。赵悬嘱咐路安这些药材可以直接卖给药材商,一味一味散着卖不知道要卖多久,但是不能便宜卖,他可以先到各个药材铺子那里看看价格。末世后草药又开始流行起来,但和现存的各种手艺人一样,能识得草药的人很少,所以医生和药材一直都是很珍贵的存在。其中有一种很特殊的草药:烟草。烟草是一年生的植物,现在还能在田间地头找到烟草已经不容易了,好在大疾病前,烟草在省北的山区里属于政府推广的经济作物,烟是大片大片种下的,所以现在赵悬偶然能发现存活着的烟草。 这东西个子大,远远看去像朵巨大的鸡毛菜,在杂草中可谓是鹤立鸡群。夏末时将它们采摘回来,烤烟房是现成的,只需将烟草的大叶子用竹签穿上放进烤烟房里烤制就行,烤出的烟叶呈黄色,或是棕色,切成丝后就可以卷成最粗糙的烟来抽了,赵悬和路安不抽烟,最早赵悬试着自己烤了一些烟丝出来,泡上水喷洒在菜园子里,用来驱虫。今年收来的烟叶有多,她就也打包好,叫路安试着去卖一卖。 要出发之前,路安将家里、猪圈以及装着发电机的那栋小屋子全都整修了一遍,其实每过一段时间,路安都会把家的里里外外整修一遍,小问题眼见着就轻松修补了,他们没有水泥,如果住房出现大问题他们无力招架,所以还不如将大问题扼杀在萌芽中。 时间过得很快,山麂已经熏好,各种需要带走的东西也装上了车。半年来家里养大的鸡群又少了一大半——赵悬还是为路安他们准备了罐罐鸡肉和一些咸鸡蛋。章小禾那边也准备不少耐储存的食物,到时两个人的食物凑在一处吃,每天能吃到的种类也不少。 出发那天赵悬和路安早早地起来,460似乎有感应,它大概知道,当主人要把三轮车填得满满当当的时候,就是主人要出远门了,因此它也一早就从窝里跑出来,摇晃着尾巴紧紧跟随着忙前忙后的二人。 三轮车上的货物用吊棚纸全全盖住,再用绳索捆扎严实。 赵悬忙着给路安煮一锅热乎的饭,路安则往自己的背包里放工具和日常用品。 昨天赵悬给路安剪了头发,随着赵悬理发技术的日益精进,路安的头发从一开始的瘌痢头形状慢慢变得自然,再后来就剃得还挺好看。今天路安顶着一颗好看的头,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脚上踩着一双崭新的运动鞋——鞋子是上一次海边盐场换来的,他一双,老刀一双,路安的这双他一直不舍得穿,老觉得干农活会沾上泥点子,赵悬说穷家富路,这次远行他要还不穿,这双运动鞋得放到自然开胶。 路安这一套很好看,他浓颜,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反而衬托着他的脸更漂亮。 背包里装上日用品,路安将鼓鼓囊囊的背包暂时放在桌上,接着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将一个小腰包系在腰后,腰包里放着匕首、打火石、瑞士军刀一类的应急生存用品,即便他丢失了三轮车和背包,也能保证他活下去。最后他拿过绳子斧头等工具,跨出房门,将这些东西挂在车头上。 赵悬正将一大桶凉白开往车上放,见路安已经收拾好了,她又急忙跑去厨房,从里头拿出老大一罐保温盒,说是给他们准备的一天的热食。 路安好奇,揭开盖子看,见里头是四排排放整齐的酿肉:青椒酿肉、香菇酿肉、豆腐酿肉……以及,田螺酿肉? 或许是赵悬觉得他们在野外吃吸田螺不方便,于是先用牙签将田螺里的酿肉挑了出来,要不是每一颗酿肉上放着一颗田螺肉,路安会以为最后一排是肉丸子。 这一盒酿肉显然出自一锅,赵悬按照食材的易熟程度分顺序下锅,加入今年新晒好的酱油与辣椒干,做出一锅鲜香麻辣的酿肉大杂烩,然后整齐码在方形的保温盒里,浇上大火收到浓稠的酱汁,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就行了。 盒子一打开,香味就猛扑出来,但马上就被赵悬给盖住了。 她拿过保温盒,用小布袋子装上,也系在三轮车头上,说:“要吃的时候再打开,不然要凉了。”她猜小禾姐一定准备很多米饼子,这种米饼子松软微甜,正好可以配着她做的酿肉大杂烩一起吃,米饼子沾着热乎乎的酱汁吃肯定好吃。 一切准备就绪,路安背上背包,把着沉甸甸的三轮车就要出门了,460要跟上,被路安下达不许来的指令,它呜咽一声,尾巴摇得都不欢快了,但它很听话,真的没有跟上来。 赵悬帮着路安推着三轮车后斗——这车还真是沉啊,路安要骑着这么重的车打个来回还真不容易。 两人一车出了院子门就停下了,路安没有叫她远送,两人对视了一眼,路安朝她伸出了双手,赵悬扑到他怀里,他收紧双手,然后轻轻吻了吻她的头发。 秋天的早上,空气很是清冷,路安温热的呼气扑在赵悬的脸上,有些痒。 这个拥抱很短,路安似乎很怕自己反悔,几秒钟后就松开了赵悬,然后跨上三轮车,飞快地驶去。 他甚至没有回头,仅仅是伸出手来,背对着赵悬招了招。 赵悬没有再对那个背影喊什么,而是踮起脚来,看着路安一路远去,倒是460跟着路安往前走了几步,又像想到了什么,回头去看翘首的赵悬,它愣了片刻,又折回来,坚定地站在了赵悬身边。 “汪汪!”460朝路安喊了几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尤为明显,它和赵悬一道,看着路安一直消失在拐角那头。 第80章 棒骨火锅 路安离开后,赵悬带着460回到厅子里,她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似乎在盘算往后一个月里,自己的生活应该怎么安排。 460盯着赵悬很久,最终无聊地扭头离去,躺回了楼梯下的沙发小窝中,就在它半睡半醒之间,听到赵悬站起来,然后响起了她的脚步声……嗯,她是往楼上走的,问题不大,只要赵悬不出门,它就没必要一直跟着。 赵悬走到三楼存放着粮食的房间,她手提着一个麻袋,开始往麻袋里放地瓜,将麻袋装了一半,她用手掂了掂,已经是自己力量的极限了,接着她拖着麻袋走下楼来,再费力地抬上自己小山轮的后斗。 460立刻竖起耳朵,抬起头来朝自己这边看。 赵悬回了它一句:“你睡你的,我走不远。”然后就骑着自己的小三轮往村下游井水的方向走。 在靠近井水附近,有一栋类似于自家结构的小厨房——也是紧粘着住房造出来的厨房,主体住房因为渗水,一面墙已经被腐蚀得发黑,本来就是危墙,后来经台风一吹,墙就塌了一半。好在靠着厨房的墙面还算坚实,里头的摆设如火灶一类的东西也能用。 因为离井水近,所以早先他们都是将水打在这个小厨房里烧,在这里洗澡,后来发现洗完澡后,还要顶着一头湿发走好长一段路回家,这样反而容易感冒,所以路安提议累就累点,还是担水到自家卫生间洗澡,这个厨房也就闲置下来。 后来路安和老刀一起做粉条时,又来到了这个厨房,做粉需要的水量大,这里临水近,又有灶,在这里制粉显然要省力得多。 现在,赵悬打算自己将今年的粉干做出来。 去年的粉干大部分让路安拿去卖了,粉干不重,一麻袋的粉干赵悬自己都能扛着走,保质期又长,不过粉干在盐场集市很常见,价格也不高,拿去卖是因为顺带——毕竟家里的各种粮食如果不做成粉干卖,还真是吃不完。 现在家里的收获的粮食有大米、土豆、玉米、地瓜、豆子、一点点麦子和糯米。 大米脱下的谷壳和稻草都可以用来烧,磨下的糠可以用来喂猪。玉米在嫩时留了一些给自己吃,剩下的晒干后就脱粒下来,基本用来当饲料了。豆子的用处很多,做豆腐豆浆,还有酿酱油,年年的收成都感觉不够用,而最为珍贵的麦子和糯米,非节庆日都不能拿出来吃。 剩下的土豆和地瓜产量大,可以作为主食的补充,但赵悬的胃一直不好,吃多了土豆和地瓜胃里就泛酸水,所以留下一些应急的存量和种,剩下的都会被做成粉干。 天气一天比一天干燥了,太阳又能连着出好几天,是最适合晒制东西的时候,夏天虽然温度高,但老是会有昆虫在晒制的食物上产卵,经过一晚的高温酝酿,第二天就有白蛆应运而生。秋天就不一样了,干爽没有蚊虫,晚上温度还低,不管是晒肉、晒蔬菜干还是粉干,都是最合适的。 赵悬打算趁着天气好多晒点各种干货,存着猫冬时吃。 半个月前,她采了一大箩筐的枣子,鲜枣子吃不完,她就晒成了红枣,橘子现下也熟了,她晒了好多橘子皮,还有一些豆角和茄子,那些在秋天后不大好吃的蔬菜通通给她晒成了菜干。 赵悬的晒干活动是有详细的计划的:阳光好,不能浪费一天,眼见着院子里各种干都快晒好了,她必须无缝连接晒上另一种食物。 所以她打算自己把土豆粉和地瓜粉先做了,土豆粉压成粉条晒,地瓜粉则留一半粉状的,另一半也压成粉条。 地瓜粉可以做炝肉,炝肉正好可以做地瓜粉干的浇头。 而做粉干的第一步就是磨粉,赵悬扛着大盆和一麻袋的地瓜,先将它们都洗干净了,然后把一个个地瓜擦成浆。 460睡了好一会儿,还是不放心,准备出去找赵悬,院子门已经被赵悬锁了,460从狗洞里钻出来,闻着味一路找过去,看见赵悬小小一个人影正躲在井水边的一个小房间里干活呢,460知道这个厨房,以前主人们会在这里洗澡,所以460早将这里划分成了自家产业。看到赵悬那忙碌的身影后它叹息一声,灶台旁有一大堆用于引火的干稻草,它拢了拢稻草,盘成了一个窝,舒服地躺进窝里,一边睡觉一边陪着赵悬。 气温在某个刮大风的晚上陡然降了下来,本来中午还会热得穿短袖,短短一天时间,短袖换成了两件长袖。 万里无云的天气,空气湿度也下降得厉害,赵悬的嘴巴偶尔会开裂,舔上一舔,还有血的味道。 她知道长久的大晴天后必然是长久的阴雨天,于是除了晒干,她还要抓紧时间洗洗刷刷。 土豆粉和地瓜粉经过几天的努力已经晒成,接下来就是压成粉条状,煮熟后晒成粉干,才是真正的完成。 期间她将竹席撤去,洗净暴晒后收了起来,同时换上了蓬松温暖的棉被。连独属460的大沙发都被她历经千难万险地挪到院子中,给上上下下地擦洗了一遍。 家里为避免窜进老鼠,多余的家具都被扔了,唯独剩下一个沙发,赵悬记得小时候农村里,老鼠喜欢从沙发背面咬洞,在里头做窝,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把沙发拖出来擦擦,去掉上面的狗毛,顺道看看有没有老鼠啃咬的痕迹。 路安对此不以为然,他说敢在460的窝里头再做窝的老鼠是弱智,不足为惧。 自从路安走后,狗狗又开始了每天清晨的打卡活动。如果早上狗狗没来,那章小禾一定会在下午过来。期间他们母子还去了水库一趟,让赵悬割些草,帮他们喂羊——他们的羊群日益壮大,又有一只母羊怀孕了,需要每天吃点新鲜的草料。 章小禾母子傍晚回来时,先绕来了赵悬的村子,狗狗钓了满满三大桶的鱼,每一条鱼都又肥又大。 赵悬不得不再次感叹狗狗神一样的钓鱼天赋——他们家根本不需要养殖家禽,想吃肉纯靠这孩子钓鱼就行。 狗狗分了几条大鱼给赵悬,告诉她吃不完的鱼可以晒成腊鱼,不过这几条鱼太大了,需要将鱼肚破开,用竹签撑起来晒,做成类似于板鸭的样子,不然鱼肉太厚,还没晒成,里头的肉就臭了。 狗狗不仅在钓鱼方面有造诣,在晒鱼方面也是无师自通。 于是赵悬在晒完粉干后,又开始晒腊鱼了。 ——农活,只要你想干,就有数不清的活可以干。 期间460都紧紧跟随着赵悬,看来余老三那次不仅是人受到了创伤,连狗都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大概是太久没有出门玩了,汪汪队还找过460两次,领头的小黄还咬着一个黑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球。 那个布球本来是460的玩具,被460当作了友谊的见证送给了小黄,小黄很喜欢,后来它发现赵悬会丢沙包,让460来回接着玩,小黄很羡慕460能玩这种游戏,于是它无师自通的带着那颗小布球来找460,希望460的两脚兽妈妈也可以这样带着自己玩。 汪汪队对赵悬来说已经不单单是自家孩子的朋友团了,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所以在汪汪队少有的几次来家里做客时,她不仅会请它们吃饭,还会陪着这群小狗玩扔球游戏。 姚远曾对汪汪队产生过顾虑,毕竟是杀过人、吃过人肉的野狗,保不准它们什么时候兽性大发,就伤害了赵悬他们,甚至于460也是一种威胁——为了保护赵悬,460可没少吃余老三的肉,但这么久的时间过来了,除了杀掉余老三这一个人,460包括那群野生狗,都表现得和从前一样,腼腆、安静,甚至有些点懂礼貌,它们每次来访都乖乖地等在门口,直到赵悬招呼了才进门。 460也没变,依旧反应慢。因为呆,有时候看上去还挺高冷的。 赵悬解释说中华田园犬都这样,它们是一种聪明而坚强的动物,战斗力很强,所以可以看家护院,但是它们对主人很温柔,不能进屋大概是它们刻在基因里的规矩:因为农家狗基本是睡在院子里的。吃的是剩饭也没关系,一天一顿也行,有时候在桌底下捡骨头吃,被不耐烦的主人踹上一脚,它们也只是很委屈地“嗷嗷”叫上两声就离开了,会咬主人的狗,在农村是活不到第二天的。 它们好像可以理解“忠诚”这一词,绝不对主人露出獠牙,即便有些主人做得并不称职。 赵悬对汪汪队十分放心,有汪汪队来做客的日子,她反而觉得特别踏实。 小黄那颗珍惜的布球已经被磨得起毛,过不多久就要寿终正寝了,赵悬寻思再送它一个更耐磨的玩具,正好阳光给面子,她决定晒两根棒骨给这群小狗们。 棒骨是上次杀猪留下的,因为一炖就要两小时,赵悬嫌麻烦就一直没吃。 头天她掏出棒骨解了冻,第二天一大早就炖上了,因为是要送狗的,赵悬连酒和姜都没有放,满满一大锅,四块骨头,纯炖一个上午,但即便这样,肉汤的香味还是弥漫开来。 460临到中午了,才后知后觉:这不对啊,这么大一锅骨头,它的妈妈一个人怎么能吃得掉……难道说,其中有一根骨头是自己的! 它的眼睛登时就亮了,飞一样窜进了厨房,接着就看见赵悬坐在灶肚前的小板凳上,正满嘴流油地啃着一根大骨头。 一人一狗四目相对,赵悬有些尴尬。 “棒子上的肉太多了,这肉没放盐肉容易晒坏,我给你去掉点。”她找补了一句。 熬煮了一上午的棒骨,上头的肉早就软烂了,随便抖一抖都能掉下来,油脂已经熬进了汤里,汤汁奶白,在火焰的加持下冒着勾人的香气。 煮好的棒骨被赵悬一一挑出来,她又支起一个小炉子,上头架上铁丝网,她将棒骨放在架上,用炭火把肉烤干,这样再拿去彻底晒干时,上头的肉不容易变质。 赵悬将自己忍不住啃掉的那根棒骨给了460,460欢天喜地地咬着棒骨走到了院子里,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躺下来,开始专心啃骨头。 烘烤着的棒骨要时不时地翻转一下,而余下的骨汤底部沉着许多肉,赵悬看着可惜,决定留下这锅汤,晚上用来涮火锅,她往汤里放下几片姜和一些白酒,去掉腥味后继续熬煮浓稠。 临近傍晚,剩下的三根棒骨才烘烤好,赵悬将它们挂在腊鱼的旁边,以接受明日阳光的洗礼。 入秋后天色就黑得很快了,赶着天色彻底黑掉之前,赵悬巡视一遍猪圈以及自家屋外,然后回到家,将院门落了锁。 厅子里的方桌上,放着一尊小炉子,上头架着一个大敞口的砂锅,里头咕嘟着浓白的骨头汤。在小炉子旁边,另有几碟子菜,一盘子时蔬,一盘子白豆腐与红鸡血的双拼,一盘刚晒好的地瓜粉条和一盘现做现盘的猪肉丸子。 赵悬忙活了一整天,就啃了一根棒骨,现在已经饿得双眼发光。锁门后她飞快地走向厅子,然后满怀期待地坐在小锅子前。 虽然她只有一个人,但是必备的蘸料小碟她也给自己弄了一份,里头只有一点陈醋,一些酱油和一把香菜末,虽然简单,但已经让她很满足了。 锅子里的汤早就沸了,她先烫了易熟的蔬菜和几块豆腐下去,优先安慰了一下寂寞的胃,然后开始煮肉丸子和粉丝。 灯光昏黄,棒骨火锅蒸腾起奇妙的雾气,吃得热了,赵悬的鼻尖就冒出了点点细汗。 碗里的食物吃完了,她就默默放下筷子等着。以前的她不是很有耐心,她喜欢边吃边刷手机,她耐不住那等待食物熟透的几分钟,即便她到底刷了什么东西她最终也记不住,但就是感觉那几分钟里与其干等着,还不如刷点什么,好像这样才不浪费时间。 其实赵悬是怀念那时候随时随地能刷手机的日子的,但现在也不错,现在的她很有耐心,她都能等庄稼花几个月的时间长大,也能等这些美好的食物熟透。 下午现做的肉丸子里放有一点荸荠碎,因此肉丸吃起来带有一些脆甜的口感,还简单地加了一些面粉、酱油、麻油和姜末,配方虽然大众,但吃起来就是如此美味,让赵悬幸福感爆棚。 可惜啊,这么一锅美味的棒骨火锅路安没有吃到。赵悬这样想。 可惜啊,她这么能做饭了,连肉丸子都能自己做,连地瓜粉条都能自己晒,她的爸妈居然没能看到。赵悬一边吃,一边发散着思维:如果爸妈知道他们的女儿这么厉害,得打个横幅从家乡一路骑行到西藏,让沿途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女儿有多厉害。 如果让早就去世了的外婆知道了呢?那老太太得把假牙笑掉了,还得大宴全村三天三夜告诉所有人她的悬悬可厉害啦,不仅会做饭,还能种田呢! 吃着吃着,赵悬的眼睛有些红了。 自从至亲过世后,回忆和假想就成了很常见的事情:他们曾经是怎样怎样的,要是他们还活着的话那又会怎样怎样的。 路安曾经安慰过赵悬:好好活着,你活过一天,就说明离再次见到父母的日子又短了一天啦。 “生”是活人与活人的相见,“死”是死人与死人的重逢。 随着时间流逝,身体的衰老,每个人都会见到那些自己朝思暮想的故人。 一顿鲜美的火锅吃得赵悬摇头晃脑。 ——她想念她的亲人和朋友们了,她也想路安了。 第81章 白糖山药 千里之外的路安和姚远,也正围着篝火吃东西。 他们途径了一处荒村,四处检查后选择了一栋还算坚固的房子过夜。他们还是比较喜欢在荒村里过夜的,可以遮风避雨,村子里或许还有一些物资,周边大概率还会长有很多瓜果蔬菜。 除了这地方充满着一股子中式恐怖片的气氛,其他的方面都是完美的。 姚远在村子外找到了山药,没人打理的山药像是大片趴伏在地上的藤蔓。路安认不出,事实上他很多农业知识都来源于末世后,其中九成来自于赵悬那不靠谱的童年记忆。他们所住的村子没有山药,路安甚至不知道省北有种植山药。 这个季节刚好是山药成熟期,于是他们从村子里找了两把锈得不行的锄头,开始挖山药。 山药在土里是竖着长的,所以他们要掘地起码半米才能挖出完整的一段,野生的山药个头又小又细,挖几根出来都费了老大的劲了。 晚上他们支起篝火,将山药烤熟了当作了晚饭。路安拗断一根山药,剥去外头的皮,沾了细盐吃,这时姚远推过来一盒白糖,说:“蘸这个吃,更好吃。” 路安依言蘸了糖,发现果然这类主食型的食物和糖更搭配,什么南瓜饼、拔丝地瓜、配上一包番茄酱的薯条,以及这蘸了白糖的山药。 “秋冬吃些白色的食物,像藕啊,萝卜什么的,对身体好,”姚远说,“这些还是你小禾姐说的。” 山药顶饱,吃几根就觉得胃里沉甸甸的,他们抽出几根木柴,收拢了篝火,准备过夜。 他们两人互相守夜,一个守上半夜,一个守下半夜,因为日头落了他们就歇脚,太阳大亮后再出发,所以休息时间即使对半折了,也还勉强够用。 路安还说,现在缺眠不要紧,他们进入盐场集市时还要先隔离三天,那三天啥事也做不了,只能睡觉,现在缺的觉,那时绝对能补回来。 吃饱了,路安抽出睡袋铺开,今晚姚远守前夜。 正收拾着,就听见姚远嘟囔着:“这些山药我们要不要挖一点回去种?” 路安点点头,回答:“行啊,等我们回来了再来挖。”回来时他应该还带了两头小母猪崽,正愁一路上没有饲料喂呢,不过就是这个山药应该不能让小猪崽生吃,得麻烦点,做熟了喂。 姚远虽然年长于路安,但一路上他们都是有商有量的。路安沿途拜访了一些老刀曾经介绍给他的朋友,不过是半年时间,有的朋友就已经去世了,也有转移驻地的,余下的人路安都一一送去了自己所带的礼物,有茶叶和分装在小瓶子里的酱油,以及一些能久放的糖渍点心。因为害怕传染,很多人是不能出营地和他们相见的,路安只能将礼物递过去,那些朋友都很豪爽,也会回赠一些礼物,礼物中夹杂着一些纸片,上头写着最近所见的大事,或是关于大疾病的一些研究消息。这些都是很重要的信息,如今通讯全断了,信息全靠人传,路安和姚远走这一路,就能知晓很多大事情。 路安向这些人打探老刀的去向,其中有一人说老刀几个月前到过这里,但他好像是朝北方走了,具体去什么地方他也不知道。 路安算是彻底失去了老刀的消息。 路安没有多想,老刀的生存能力比自己强百倍,只要他想活,在哪里都可以活得很好。 窝在睡袋里,乐天派的路安很快就睡着了。 姚远转头看了一眼已经不动的路安,微微笑了笑,感叹年轻人的身体就是好,既能吃,又能睡。 早个十年他也像路安这样,刚开始工作那会儿,明明加班到夜里十二点才到家,还能再打三个小时的游戏,接着睡上三个小时,他就能精神奕奕地去挤早高峰了……但这样工作几年后感觉身体明显被掏空,好在大疾病来临了,不然下一步除了加深的黑眼圈,还有愈加光亮的头顶。 想到这里他竟然又笑了笑,他在笑自己居然还能苦中作乐。 ——他和很多人一样,大疾病夺去了他所有的亲人。 姚远,一个平平无奇的名字,同样他也拥有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生,甚至于末世后,他幸运地成为了活着的那一小撮人,也没有做出一番事业,像所有末世小说里的NPC一样,平平无奇。 他其实长得很秀气,秀气得乃至有点娘,小时候他还矮,所以他老是被各种人调侃,像一个女孩子,被长辈调侃说像个妞妞,被同龄人调侃,不允许他进男厕所。小时候的他沉默寡言,连朋友都没有,他最烦就是班里开展的自由组队活动,因为他大概率是被剩下的那个。 其实很多女生对他挺友好的,毕竟他像个女孩子,但小姚远很犟,他觉得自己更要与女生划清界限,以免坐实了他是女生这个荒谬的事情,所以即使面对着充满善意的小女生时,他也是冷着一张脸。 冷着脸好啊,不做表情不容易老。 虽然童年乃至少年时期让他有诸多不快,但好歹他平安又平凡地长大了——大学志愿他选择了软件编程。 写软件好啊,不要和人打交道。 于是毕业后平平无奇的他进入了一家平平无奇的科技公司,过上了朝五晚十二的牛马生活。 他租了一个房子,正对面就是章小禾家。 章小禾的丈夫有大病——这是全楼人都知道的事情,这句话有点一语双关:那个男人尿毒症晚期,他们一家为了给他换肾卖掉了房子,不得已才租住进这栋老宅里,这个男人换肾仅仅过去了三年,肾就又坏了,至此之后,男人性情大变,他开始殴打自己的妻子。 他认为是在医院工作的妻子没有把好关,把一颗坏肾换给了自己。 一楼的阿婆说:阿禾的老公身上有大病,脑子也有大病。 他不止一次听见对面传来的打骂声,有男人的咒骂,也有女人虚弱的求饶,大半夜的,这刺耳的声音可以透过耳机穿进他脑子里,楼里的邻居也不止一次打过报警电话,警察来了又走,说这是家事,况且打人者已经认错了。 于是一楼阿婆又说了:除非阿禾被打死,不然这个事情永远都是算是“家事”! 再后来,章小禾的丈夫在楼里扬言,下次还有人敢报警,他就捅死那人全家。 一楼阿婆怕得要死,她普法节目看得还挺多,她说那男人有精神病,捅死人不要负责任的。 最后,再也没有人帮着章小禾报警了。 这个事情,从爆发到大家视而不见,也才几个月。姚远不知道为什么章小禾要忍受这一切,或许她对丈夫还有爱,或许她是为了孩子,或许她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温顺而善良的华国女性,她们长成了众多长辈或是男性期待中的样子,但一旦遇到事情,即使她们是被害者,她们也将被谴责得体无完肤,曾经被人夸赞的温顺成了懦弱,善良成了愚蠢。 但这一切又关他姚远什么事情呢?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NPC而已。 平心而论,章小禾是个很不错的邻居,她是护士,明明很忙,却会做很多美食,蛋糕点心她都会,即便经济不宽裕,她做了点心也会很大方地分享给邻居们,其中就有姚远。 姚远接过章小禾手里还是微烫的小饼干,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她说:“谢谢小禾姐。” 章小禾比他大五岁,连孩子都有了,他叫声姐没毛病。 姚远觉得章小禾挺奇怪,可能因为他自己就是个冷漠的人吧,他不爱交际,所以不理解为什么章小禾能和所有邻居交好。要是不交好,她被家暴时也不会有邻居站出来数次为她报警。 姚远觉得人和人很多交流都是没必要的,就像章小禾给自己送小饼干这件事,完全没有必要,他不会因为几块小饼干就对她有所改观,也不会在将来多帮助她什么。 ——不过这个小饼干确实烤得好吃。 他和章小禾最后一次接触是大疾病全面爆发前,那时大疾病尚且不在国内横行,但国外的新闻报道,大疾病小范围的感染就已经造成了城市人口大量死亡,这是一种不像自然衍生出来的病毒,传染得极快,致死率却同样极高,这两个特性不一应该出现在同一种病毒身上,偏偏病毒变异得还十分之快,因此在大疾病还在国外流行时,国内已经人心惶惶了。 那时候很多人都在哄抢物物资,姚远的父母远在外省的小县城,他们上了年纪,不会网购,超市也抢不过别人,于是姚远就在网上抢货,货物已经被炒到了高价,姚远咬咬牙,将自己的积蓄花了一大半,为父母买好各种生活用品。 那时已经到了深夜,但网上各种消息真的假的层出不穷,姚远给自己写了一套程序,用来秒杀网上的药品,他已经习惯了熬夜,因为注意力要高度集中,他甚至有些亢奋。 深夜里,四周都是安静的,姚远抢到好几单药品,非常得意,他摘下耳机,准备给自己泡碗泡面,然后一片寂静中,他听到有小孩的哭声,若有若无地从门外传来。 姚远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这不是闹鬼,他大概知道又是对面的章小禾母子被丈夫殴打了。 章小禾有个儿子,他对小孩身高所对应的年龄一无所知,他猜测这孩子大概三四岁的样子?那孩子平时都跟着章小禾,因为父亲不靠谱,所以这孩子眼见着很沉默,他很少哭,甚至脸上都很少有表情。 今天有点反常了。 姚远叹了一口气,或许还记着那袋好吃的小饼干,或许他今天心情不错,他打开了门,看见了走廊上相互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母子。 姚远让他们进了屋。 章小禾丈夫其实一直都在家,但是他不开门,这个点怕是早就睡了。章小禾经常带着儿子上班,她很忙,听说就是将儿子锁在医院值班室的床上,今天下班回来,她没有带钥匙,敲了很久的门,男人却不开。 她没有带身份证,包里的钱也不多,这样的情况下她甚至连个小旅馆都住不了,儿子冷得不行,正在低声哭泣,章小禾没有办法,正打算起身,抱着儿子去哪个24小时便利店待上一晚,对面的门就开了。 这个不太熟悉的邻居朝她歪了歪头,说:“先进来避避风吧,我给你儿子泡杯热牛奶。” 那句热牛奶留下了章小禾,她本要拒绝,但看了看怀里的儿子,低声道了声谢,就进去了。 单身汉的屋子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脏乱差,反而干净而简单,甚至是过于简单了,客厅只放着一张桌子,就是他的电脑桌。 章小禾抱着儿子有些局促地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姚远在厨房捣鼓了几分钟,端出来了一盒热牛奶和一碗泡面。 “吃吧。”他将这些东西放在电脑桌前那块狭小的空余处,这样说。 章小禾道了谢,然后给孩子喂了点牛奶。 后来姚远给了他们母子一条垫被和一床被子,让他们在客厅里凑合了一晚。章小禾大概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所以天还没亮离开了,被褥被整齐地叠好,放在了椅子上。 再后来,是全球性的大疾病爆发。 即便做足了准备,大疾病还是毫无悬念地蔓延到了国内。 已经变异不知道多少次的病毒来势汹汹,染上即死,空气里充满着病菌,它们从人类的眼结膜、鼻粘膜、破损的皮肤组织里探进去,让人类柔软而温暖的肉体迅速变成一个蓄满病毒的罐子,濒死的感染者是马上要爆炸的气球,病毒像带着螳螂寻找水源的铁线虫,感染者在死前会着了魔一样往人多的地方凑,带病的尸体就算已经腐烂了几年,白骨都有概率撒布病毒。 医院被挤爆了,这时候的医院已经千疮百孔,每个医院都是病毒的辐射源,没有警力,没有政府人员,连这时候还继续坚守在医院的医生护士,都是凭着良心在工作。 通讯断了大半,姚远再也打不通家里的电话了。 他躲在出租屋里,疯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父母的电话,多数时候是打不通的,偶尔一次打通了,激动得他痛哭流涕,但电话那头无人接听。 几天后,无人接听变成电话已关机。 他知道自己的父母已经不在了,他无法赶到父母身边,交通已经断了,他想靠着两条腿走回去,极大可能会死在半路上。 而这时,对门又响起了章小禾凄厉的喊叫声,那一瞬间他火气冒上了头——那个蠢男人,已经是这个世道了,妻子儿子还在身边,他们一家人还是整整齐齐的!他有这福气,他竟然还不珍惜?!这时候还在作妖打老婆?!没用的蠢东西! 姚远扔了手机,他从厨房取过一把菜刀,他解开门锁,大门一开,就看见男人举刀将自己妻子的手臂给砍了下来! 地板上全是血,章小禾头发散乱,她像疯了一样,完全不顾自己已经软趴趴垂下的手臂,用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孩子。 孩子被溅了一脸血,发出无措的大哭声。 姚远冲上去,一刀砍在那个男人的背上。 …… 再之后,大疾病蔓延全国,即便做足了准备,社会还是崩塌了,在国内苦苦支撑的时候,很多国家已经消失了。 国内在社会彻底失去其作用的时候,政府停摆了水电站、核电站、大型工厂,将后续会造成的各种大污染全部扼杀在萌芽期,大疾病爆发的后期,政府的广播已经开始发布各种浅显的生存知识,最开始是24小时联播,到12小时,8小时,2小时……直至政府能力全面丧失。 姚远开始带着章小禾母子流浪,他现在是这个奇怪家庭的“盾”,他以一种不要命的姿态保护着章小禾母子,渐渐地,姚远发现章小禾会得很多,她捡来草药帮他治疗外伤,她有厨艺,对食物理解透彻,她可以准确地从一堆发臭的食物中挑出能吃的,让全家果腹。 在他们加入营地后,章小禾的好脾气更是博得了周围人的好感,他有时出门寻找物资,同行的男人多会出手帮他一帮,只因为他们家里的妻子都让自己丈夫留意一下姚远——因为章小禾是个好人,看在她的面子上,可以关照一下她的丈夫。 营地的临时夫妻很多,有的人死了丈夫,有的人死了妻子,为了活下去,他们就搭伙过日子。互相认亲戚的也有,壮实的小伙子和有经验的老人组成的临时父子,失去孩子的夫妻收养了年幼的孤儿,凑成一个新的家庭。 这时候道德感不需要太高,抱团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 大家都知道他和章小禾也是临时夫妻,因为他们彼此之间都太客气了。巧的是章小禾的丈夫也姓姚,因为她孩子叫姚一诺,小名叫狗狗。 章小禾说小名是在老家的太奶奶给取的,太奶奶来自南方一个多山临海的省份,那里人给孩子取小名喜欢取成小动物,因为小动物好养活。 营地再次被大疾病摧毁时,章小禾提议去南方那个省吧,那里山多好隐藏,靠山吃山,是不会饿死人的。 于是姚远答应了,他们带着羊和简陋的行李,重新踏上了旅程,一路上极其艰辛,期间他受过一次很重的伤,一连高烧好多天,他认为自己快要死了,叫章小禾带着儿子逃吧,她没有。 章小禾将姚远和儿子都放在板车上,用仅剩的一只手拉着他们找到了一个临时庇护所,然后用自己的长头发帮姚远缝合伤口,她出门寻找草药,有的熬成汤喂给他,有的敷在他的伤口上,她将姚远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然后一家人继续南下。快要饿死了,就杀一头羊,撑过一段时间,实在又撑不住了,就再杀一头羊。这样磕磕绊绊的,他们走向了目的地。 姚远对章小禾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他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多少感情的人,他救她是一时冲动,一路保护着她是为了弥补自己失去亲人后的情感缺憾,他们很奇妙的,从亲人开始做起,然后渐渐地,姚远发现自己喜欢上了章小禾。 他一直漂泊着的心,就这么曲曲折折的,终于找到了归处。 第82章 炒米糖 在姚远深沉地回忆了半生的时候,那边路安翻了一个身,他梦见悬悬一个人在家涮火锅吃,他在梦里笑了笑,似乎很是安心于赵悬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姚远守了半夜后就喊路安起来,两人一夜差不多都能睡五个小时,他们基本落日后就睡了,所以一路上即便夜夜都守,精神头也勉强能撑得住。 这一带路大概是被老刀清理过了,所以都还算安全,大营地大多有了自己的产业,已经不做车匪路霸的事情了,剩下三三两两的抢劫小团体不足为惧,姚远身经百战,路安深得老刀真传,他们随便一个都可以一挑三。 就这样平平安安地,他们来到了那对姐妹的住所前。 去之前路安向姚远稍微介绍了一下这两姐妹,她们姓颜,姐姐叫颜妍,妹妹的小名叫小熊。 两姐妹住在临近海边的山坳里,这是一座被树木包围着的石头房子,围墙很高,不在高处看,甚至看不到围墙里的房子。 只是这一次,已经靠近那栋石屋子了,路安却并没有在屋顶上看见留着寸头、抱着枪的小女孩。 他心生不妙。 靠近屋子,一片安静。 屋子外的围墙没有门,他们花了好大功夫才从那高高的围墙上翻进去——院子里依旧安静,连只家禽都没有。 姚远和路安一路都戴着帽子,捂着口鼻,就是怕感染上病,见这安静到诡异的屋子,两人相视一眼,都微微皱眉,他们怕两姐妹已经染病死于家中了。 但路安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敲就开了,随着门开,阳光照进了屋子,形成一道灰尘乱飞的光束。屋子里头陈设倾倒,柜子、橱子都是被打开的,里头什么东西也没有了,甚至于床上都没有看到任何被褥枕头,这个屋子“干净”得像是被十几波幸存者搜刮过一样。 路安注意到桌上和地上有陈旧的血迹。姚远在其他地方转了转,这座小石屋很简单,一共就两间,大的放着床和厨具,作为起居室厨房客厅一体间,一间小的是储物间。 就两间而已的地方,储物间已经不剩下什么了,能用的好像都给人搜刮走了。 路安叹了一口气。 这姐妹两应该是被强盗偷袭,并杀死在这屋子里了,至于为什么没有留下尸体,或许她们没有死,只是受伤被掠走了,或许有人将她们的尸体当作了食物。 临走前,路安在木桌上刻下几个字:如遇困难可来找我,路留。 两姐妹是知道路安来自于省北的,路安说可以在地图上寻找一个叫太平镇的地方,到了太平镇,再朝北方的路走,遇到岔路往右拐,一路走到底,就是他们的村子了。 虽然他知道她们应该不会有机会再看到自己的留言了。 除了刻字,路安还在桌上放了两罐炒米糖——那是赵悬特地为两姐妹准备的,炒米糖是前几个月新收下来的大米做的,赵悬第一次做,做得很用心,成品却不怎么样,糖熬过了,吃着有股焦糖的感觉,但赵悬和路安却很宝贝这些炒米糖,赵悬觉得心情极佳的时候,才会掏出两块来,和路安分享,美名其曰喜上加喜。 听说路安沿途上会去见这么一对小姐妹时,赵悬想了想,将剩下的几块炒米糖都装了罐,想要送给她们——末世里两个女孩子能活下来太不容易了,她得送上她最有诚意的礼物。 如果是三年前,路安绝对不会将两罐炒米糖送给死人,但现在他想了想,还是留下了,记忆里这姐妹两的脸还是很鲜活,留下糖,算是留下个念想。 路安和姚远离开了屋子。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爬进围墙的那一刻,在茂密林子的高处,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们——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又破又脏的军大衣,正安静地隐藏在阴影里,她架着枪朝着屋子的方向,很久没有动一下,好像一尊雕塑。 她手里的枪是AMR-2狙击枪,海边盐场的首领姓季,是个看起来很和蔼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她个子太小,正好适合这柄枪托可以调整、后坐力又小的狙击枪,除了枪,还送了她二十发珍贵的子弹。 季首领说她是用枪的天才,如果可以,盐场营地——省内最大幸存者营地欢迎她的加入。 小熊,这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在盐场集市里已经有了响亮的名号,一年前她开始在集市贩卖她所捕来的猎物。野猪居多,再不济也是兔子,不是杀伤力强就是跑得快的动物,兔子一枪毙命,野猪最多三抢,这些都是小姑娘一人猎来的,她还一人到盐场集市去贩卖,末世后大家都营养不良,她个子也不高,一米五多点,加上瘦,整个人看过去就像一个小豆丁,但与她接触的人,都能看出她手上沾了点血。她独自来往集市好几次了,一直都是平安无事,她这样的女孩吸引的有心人可不少,有的耐心的会一路跟着她离开盐场集市的保护范围,出了这个地界,再抢再偷,盐场集市的武装力量就不管了,但小熊每次都可以毫发无伤地来往于集市和家之间。 有点眼力的人都知道,这小姑娘的反侦查能力和手段都是一流的,没人知道谁教了她这些,就知道她叫小熊,凶悍、残忍,真的像一头没有人类情感的熊崽子。 短短时间内,她引起了季首领的注意,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把她招到了营地里,送了她一把新枪,并留她住了几日。季首领让手下教她应该怎么使用狙击枪,老太太感叹于小熊超高的天赋,她对小熊说,营地需要有生力量,她很欢迎小熊的加入,营地愿意培养她。营地不缺粮食,非常安全,这里有二十四小时供电与热水,甚至还有娱乐项目,在这艘被当作营地的大轮船中,还有电影院和各种球场。每个特地招纳进来的成员可以带一名家属,刚刚好,小熊还有一位姐姐。 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小熊还是冷着一张脸,说要和姐姐商量一下。 季首领同意了,小熊不会跑,她只有二十发子弹,用完子弹,爱枪的她自然而然就会回来。老太太并不是送了一把狙击枪给小熊,而是给营地的枪找了一个可靠的主人。 小熊急匆匆地往家里赶。 出了海边盐场的地界,小熊突然由衷地笑了起来,她脚步加快——她为了学枪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姐姐肯定急坏了吧?一年前她开始往盐场集市里贩卖她打到的猎物,姐姐对此就很反对。家里养着鹅,所以不能离人,只能小熊独自来回,小熊每次出门姐姐都整夜整夜的不能睡着,几次下来她人都憔悴了,小熊心疼姐姐,决定最后一次单独出去贩卖猎物了,哪里知道最后她被请进了盐场营地中去。 小熊背着二十斤的枪,嘴角一直噙着笑,最后一次了……她本来打算最后一次去卖猎物,但偏偏命运还是眷顾她的,她和姐姐终于不要再过担心受怕的日子了,她要接姐姐去盐场营地里生活,姐姐会受到最好的保护,而她也能系统地学习她喜欢的枪了! 最后一次。 真的就是最后一次。 多年后小熊还是最讨厌这句话,这多么像一个赌徒金盆洗手之前的妄言啊,赌徒没有最后一次,赌徒的下场只有倾家荡产。 在离家还很远的地方她就感觉到了不对,家的方向一片死寂——日光白得耀眼,明明是大中午,家里没有鹅叫,也没有炊烟冒出来……一切都安静得恐怖。 小熊收敛了笑容。 她改变了路线,绕到了家的上方,一个极佳的狙击点,她盯着遥遥处安静屋子,一动不动,直到两个小时后,她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睡眼惺忪地从屋子里走出来,他手里还提着一只死去的鹅。 那个男人开始烧热水,在院子里拔鹅毛,他拔得很小心,鹅毛被他细细收拢起来,放在一旁的筐子里。 小熊记得姐姐说过,今年过年她要杀两只鹅,得了鹅毛,加上前几年攒的,正好给小熊做一条暖和的冬被。 ——看来再残暴的强盗,也有用心过日子的一面呢。 小熊扣动了扳机。 子弹飞射而去,精准无比地打在了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上,反器材狙击枪打一个人头绰绰有余,男人不发一声,头像炸开的爆米花,血花四溅,整个头瞬间没了,下半身倒是还牢牢坐在板凳上,手臂落下,手里还紧抓着一把鹅毛。 听到声响,里头又窜出了两个男人,他们发出惊恐的咒骂,即便是在大疾病中活了下来、手上或多或少都沾了点血的人,面对此生未见过的高精尖武器的威胁,他们还是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这两个人甚至忘记了要躲回屋里。 ——哦,还有两个人。 又是两枪,两人应声倒地。 紧接着,小熊看见面朝自己的窗户“砰”的一声被关上,看来屋子里还有人,而且是个聪明人,他应该大致知道了自己方位,所以飞快关上窗户隐蔽自己的行踪。 普通人即便有枪,射程也伤不了她,但她的枪可以精准地狙击掉对方的脑袋,除非那人在屋子里躲一辈子。 此刻小熊已经确定,姐姐遇害了。 如果没死,里头的人会把姐姐当作肉盾拉出来逃命,但他们没有。他们应该是在昨晚入侵到家中,他们杀了鹅,杀了姐姐,他们应该是做了功课的,知道屋里只有姐姐一个人,所以他们才敢在犯罪现场睡下,还一睡,还睡到了大中午。 小熊的眼睛瞬间溢满了泪水,她眨了眨眼,让眼泪快速流下来,她不能让视线模糊,她要给姐姐报仇。 她和屋子里的强盗对峙了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有挪动过地方,她手肘和大腿上的皮肤因为一直接触地面,已经开始溃烂了。这七天里她靠着自己本身携带的水,和就近的苔藓活着。 她的嘴巴已经干裂,神志也开始模糊,这几天她没有连续睡过觉,她已经不能很清晰地去思考很多事情了,有时候恍惚间,她感觉眼下那栋熟悉的房子里传来姐姐的声音。 “小熊!小熊!快来吃饭啦,有你最爱吃的水蒸蛋!”姐姐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 她几乎要起身应答了,但最后一刻理智将她拉扯回来。 第七天,屋里藏着的那个胆小鬼按耐不住想要出来了,天气很热,院子里的尸体早就臭了,屋子里姐姐的尸体应该也早就开始腐烂了。 人是不能长期和尸体待在一块儿的,腐烂发臭的尸体不仅会侵蚀人的健康,对人的精神也是一种折磨。 姐姐也在帮她。 屋子里的男人实在受不了尸臭,他拆掉了橱柜的门板,举着门板就要往外冲。 此时正是深夜,遥遥的距离本来不容易看清他的,但是这个人太胆小——借着夜色,他偷摸着逃出去或许有一线生机,但他可笑地举着一块木板。 笨重的木板拖慢他的步伐,上头的油漆借着月光一反射,让小熊瞬间看得清楚。 “统——” 又是一枪,子弹轻松穿过木板,在他的身体上挖了个大洞。 这人被木板压得倒下,再没有了动静。 小熊还是没有挪动,她又等了两天,直到确定屋子再也没有活人了,才踉踉跄跄地走回家中。 途中她摔了一跤,牙齿磕破了嘴唇,她吐了一嘴血。 姐姐被他们绑在椅子上,找到她的尸体时,她被藏在了储藏间里。屋子里一股恶臭,小熊想吐,胃里却空空如也,她也很想哭,但脱水严重的她也没有眼泪。她找出一件衣服盖住了姐姐腐烂的脸,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接着她用被子裹住姐姐,将她埋进了一处安静的山谷里,四具强盗尸体则被她拖行了很远,切碎了扔到了公路上去,她要这几个人渣被千人踩,万人踏。 她认真打扫了家,家中的物品都染上了尸臭,她全都扔了,这一扔,好像家中已经被搜刮过好几轮一样,一个好好的家,居然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变成了一处废宅。 小熊背上枪,打算回盐场营地去,可走了一半她又折了回来,重新在至高的狙击点处坐了下来。 她在想,如果不是她执意再次去一趟盐场集市,如果不是她贪心要去学什么枪,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姐姐明明不同意她去的,当时她为什么就是不听呢?如果那时她在屋顶警戒,她很快就会发现这几个强盗,她的火铳虽然装弹慢,但只要打残他们其中的一个,就足以震慑其他人,赶走这些强盗。 是自己的贪心和执拗造成了姐姐的死,是自己愚蠢的行为让她失去了她唯一的亲人。 她不配去享受优渥的生活,她要放逐自己。 她要为姐姐的死赎罪。 小熊真的活成了山林里的一只小野兽,几个月的时间里,她就像野人一样生活在家的周边,她盯着熟悉而死寂的家,一盯就是很久,她很少会去回忆有关于姐姐的一切——她的大脑在保护自己,谁没事会回忆起一直都在身边的人呢?所以她不去想姐姐,就可以欺骗自己姐姐一直都在,在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石头屋子里等着自己回去。 直到路安和姚远的到来。 小熊余光中看见院子围墙上有人影晃动,她架起枪,看见来人中有一个自己的熟人,路安。 她对路安印象很深刻,他很高,长得也很好看,只是话少。他是老刀带来的,老刀称他为自己的弟弟,小熊知道他和老刀是过命之交……确切的应该是,老刀会将这个人当作弟弟一样照顾。 小熊不是很喜欢路安,她其实不喜欢大多数人类,除了姐姐,以及救过他们命的老刀。他们离去后姐姐感叹了一句,那个叫路安的长得可真帅,姐姐喜欢看美人,无论男女,这是她末世前的癖好,当然末世后她也没改。 小熊不置可否,心里想的却是又高又漂亮在这个世道早就不顶用了,那大高个子除了能在面积上多吃两颗枪子外没个屁用。 然后时隔数月,她又见到了路安,这次路安带着了一个陌生男人来。 小熊心里冷笑,她本能地以为这两个男人不怀好意,但预料之外的,路安和那个陌生男人很礼貌地敲了敲门,门是虚掩着的,一敲就开了,两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了一眼,就走了进去。 他们很快就出来了,临走时顺道把门给带上了。 小熊的枪口一直瞄准着他们的头,但直到他们离去也没有开枪。 确定他们彻底离开,不再会返回后,小熊也回到了家,里头的陈设没动,唯独桌子上多了两罐炒米糖。 炒米糖是用很漂亮的玻璃罐密封装好的,两个罐子每个都有拳头一握那么大。罐子是赵悬从太平镇上带回来的那套其中之二,当然这一切小熊并不知道,她捏起罐子,盯着里头的炒米糖。 这明显是自家做来自家吃的炒米糖,里头只有简单的炒米、花生和葡萄干,外头包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 放下炒米糖,小熊又在桌上看见路安留下的话。 “如遇困难可来找我,路留。” 今天的阳光异常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秋天的阳光总是带点黄,不同于夏天炙热毒辣的白色阳光,秋天时坐在阳光下,被黄澄澄的光拥抱时,只会感觉到宁静和安全。 小熊坐在院子里,她抱着两罐炒米糖,她将黑乎乎的手在同是黑乎乎的衣襟上擦了擦,然后去拈那香甜的食物——做这东西的人一定是第一次做,糖熬得有些焦了,但是大米和花生好香,糖和葡萄干又好甜…… 真好吃啊。 和姐姐做的饭一样好吃。 吃着吃着,小熊红了眼眶。 第83章 姜母鸭 在路安和姚远风尘仆仆地往海边盐场赶的时候,另一头的赵悬,正悠闲骑着她的小三轮车,往章小禾的家里去。 车头上挂着一只鸭子,后斗上放着几把刚采下的蔬菜,以及几大块老姜——东西太轻,仿若没有。她哼着自创歌词的动漫歌曲,吹着凉风,心情无比舒畅。 前段时间章小禾帮赵悬腌制了一批酱油肉,时间差不多了,她要去取,她人都过去了,小禾姐肯定会留她吃个中饭,她又叫人家帮忙腌肉又吃人家的中饭,肯定不好意思,所以今早赵悬取出了冰箱里最后一头野鸭子,决定自带食材,去小禾姐家蹭饭。 最近一连两个星期都是大晴天,赵悬将被褥衣服、菜干粉干都晒了个遍,今天出门时看见天上多了些丝丝缕缕的白云,她凭经验判断,过不久得刮风,一刮风,温度就要再降几度了。 降温,就得进补。 这段时间赵悬隔三差五地就要给自己找理由吃点好的,自从她自己享受一顿棒骨火锅后,她就觉得苦谁不能苦自己。 ——她做的棒骨很得汪汪队的喜欢,她在小黄眼中已经成神了。 今天她出门特地也将460赶出了门,460因为要保护主人的使命被硬控在家这么多天,今天放它一个假,让它去找朋友们玩,结果460还是满脸担忧地一步三回头,最后还是硬跟着她的小三轮跑了半程,直到看见章小禾所住村子的一角,460才扭头跑开,去找它的朋友们去了。 到了章小禾所在的下溪村,她轻车熟路地拐进那栋熟悉的小楼中。和章小禾他们来自己家一样,敲门的时候先出声,别把屋里头的人给吓着。 “小禾姐!我是赵悬。”赵悬嗓门敞亮。 “来了来了!”章小禾将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来开门,门后的赵悬弯着浅棕色的眼睛,正笑眯眯地提着一只鸭子看着自己。 狗狗去放羊了,家中只有章小禾一人,章小禾从廊下取来几条肉,放进不锈钢大盆里后递给赵悬。 赵悬不会做酱油肉,前段时间章小禾来看她,说家里今年酿的酱油多,不需要特别省,天气干燥太阳又好,就腌点酱油肉吃,赵悬听了也从冰柜里拿出两条五花肉,让章小禾也帮自己腌制一条。 “你来得刚好,中午留下来吃饭,我蒸酱油肉先给你尝尝!”这会儿章小禾已经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了。 章小禾的家经过一年多的努力,已经很有模有样了。 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连窗户都是明亮的,院子里架着竹竿和竹篾,竹竿上挂着满满一排的腊鱼和酱油肉,圆竹篾上正晒着豆子和菜干。 他们家厨房的破窗户换上了一块完好的,大概是姚远从哪座废宅里拆下来,然后安装在这里的。厨房同样很干净,连灶上的大锅盖都擦得亮闪闪的。 赵悬还记得第一次来这里时,他们家穷得只剩下篓子里的几朵干蘑菇,更不要说四处漏风的窗户和门了。 章小禾正在切肉,一刀切下去时油就沁了出来。比起盐腌制的腊肉来说,酱油肉的鲜味会更丰富一点,吃时不需要其他佐料,蒸熟就行。 赵悬摆摆手,说:“我带了鸭子来!小禾姐,我今天给你做姜母鸭吃!” 章小禾看了一眼鸭子,顿了顿,说:“那就都做了吃!” 酱油肉切好摆在盘子上,盘子放在米饭上,和米一起蒸熟就行。做完这些,章小禾就看着赵悬操刀剁鸭子。 赵悬的刀工一直很差,且她力气又不大,一刀往往剁不断骨头,所以就需要第二刀,但她的第二刀永远落不到前一刀的地方,总是要偏上那么一点点。 “咣”一声菜刀挥下去,气势是有了,但鸭子也被剁得乱七八糟。 章小禾看着直皱眉:“你让开,我来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赵悬在切蓑衣黄瓜。 赵悬嘿嘿笑了一声,退到旁边洗姜去了。 姜母鸭,顾名思义,需要大量的姜。这是赵悬自己种的两年老姜,不好看,在胜在味道辣。她将姜切成片,一大把姜用麻油炒香,然后倒入剁好的鸭子,不停翻炒着。 章小禾好奇地在旁边看,突然,她问:“这个姜母鸭,是不是一定要用母鸭来做?” “你断句错了,”赵悬认真科普,“不是姜,母鸭。是姜母,鸭。姜母就是老姜的意思。” “哦——”章小禾略显夸张地恍然大悟。 关于对这道菜断句错误的事情赵悬也犯过,第一次吃姜母鸭时,她傻乎乎地问舍友:“这个菜一定要用母鸭吗?去哪里找这么多母鸭啊?公鸭不行吗?为什么要歧视公鸭?” 舍友白了她一眼,说:“有没有可能,这个菜一定要用到的是姜母呢?” 赵悬的大学在本省省南读,她大学所在的学村里开有一家老字号姜母鸭店,做鸭的是个六七十岁的干巴老头,他虽然年纪大,但脾气暴躁,嗓门还亮,他普通话很不标准,客人多问几句他就要提高声调嚷嚷,奈何他家的姜母鸭实在是太香了,鸭子是摆在外头用砂锅现炒的,五个锅子通常一起炒,就老头一人,还显得游刃有余。鸭子一开炒,香味就可以飘满整片大学村,香得叫人挪不动脚步。 赵悬经常和舍友一起去吃,她们甚至怀疑过是不是这家鸭子店,仿造面包店放烤面包香的香薰那样,鸭子店也放了鸭子味的香薰。 后来去得多了,老头老板就和她们一帮人熟络了,这才知道这老头也不是脾气暴躁,他是耳朵不好,不知道自己声音大,客人多问几句,他心里一急,回答得可不就更大声了些。 赵悬天天看老头炒鸭子,自己也看会了,姜母鸭的用料并不复杂。毕业后赵悬和路安买了自己的小房子,赵悬就按照老头的做法复刻了几次,但怎么做就是不如他做得香。 “给你说,你就是少了鸭子香薰。”来蹭饭的舍友们这样开玩笑道。 后来赵悬特地带路安吃去了那家姜母鸭店,老头认出了她,可高兴了,赵悬以为老头一高兴,一感动,不得给自己打个八折?结果老头是个清醒的,他一毛都没有少。 赵悬将这些事情当作闲谈说给章小禾听,两人都说得咯咯笑。 麻油本身就很香,姜片都被煎酥,鸭肉自带的油脂也被炒了出来,这时候已经是满屋飘香了。赵悬将一锅鸭子盛入砂锅里,放上一些酱油、白酒和糖,继续在炉子上焖着,这个过程中酒和酱油会被蒸发掉,得时不时地将鸭肉翻炒几下,以免粘锅。 章小禾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赵悬所说的老头老板会在店门口炒鸭子,真的太香了,麻油混合着肉香,但闻着又不腻,因为里头还夹杂着一点姜的味道,这个香味可太能吸引过往的路人了。 随着酒和酱油被烧干,鸭肉混着里头的麻油开始发出滋啦滋啦的美妙声响。 放完羊的狗狗冲进家门来,看着正在烧火的妈和炒菜的姐,再看了一眼已经蒸好的酱油肉和正在炒的鸭子,那眼神意思明显:明天不打算活啦!这样造?! 他刚想开口劝导一下这两位女士,一张嘴,口水差点没兜住。 最终狗狗还是闭嘴了,他默默地将菜端到了桌上。 吃饭时章小禾和赵悬谈论了一下二季稻的收获,两家人的稻子被台风糟蹋了很多,每家就剩下不到三亩的稻,三亩稻子赵悬一个人就能收完,章小禾想收完稻子后再带着狗狗去太平镇一趟,她知道太平镇有这一座镇图书馆,里头应该能找到一些教辅书。 说到这里章小禾叹了一口气,她看了一眼埋头扒饭的儿子,狗狗这时候已经在吃第二碗饭了,算了算要在末世前,狗狗现在也是初一的学生了,但他的理论知识还达不到小学四年级,稍微高深一些的成语都不知道,章小禾思考了很多,觉得应该更换一下教辅书,毕竟狗狗现在读的还是一些童话故事和绘本。 狗狗现在熟练掌握的知识全是为末世而服务的,他会腌制、酿造各种食物,种植作物、养殖牲禽也不在话下,钓鱼技术更是无人能及,甚至会给羊接生。章小禾想几十年后,如果世界还是这样,他们夫妻俩又都走了,剩下狗狗一人,他也可以活上很久,但仅仅是活着,没有丰富的精神世界,狗狗一个人,会越活会越像个野人。 狗狗唯一感兴趣的就是画画,但这两年下来,繁重的农活让狗狗画画的次数减少,画笔不再生产,狗狗十分宝贝他的画笔,哪怕那几只蜡笔已经变质,狗狗都像宝贝一样藏起来,不舍得再用。 章小禾决定去太平镇再看看,给狗狗找一些书和画笔来。 去太平镇的路已经很熟了,他们不需要再防备路途上所经过的其他荒村,不需要再绕安全的远路,他们直线快速来往,两天就可以回来。 章小禾问赵悬可不可以在这两天时间内帮他们照顾一下羊,赵悬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只是饭都快吃完了,章小禾越想越不对,她突然又改口说:“要不,让狗狗留在这里,我和你去太平镇?” 埋头扒饭的赵悬和狗狗都抬起头来看向章小禾。 赵悬瞬间知道章小禾内心的想法:她怕自己一个人留在村子里,会死。 赵悬当即反问:“你放心你儿子一个人待在村子里,你不放心我?!” 她感觉自己的生存能力受到侮辱,她转头看向狗狗,狗狗点头,赵悬还以为狗狗要帮自己说话,哪知道狗狗说:“阿绵的肚子大了,我不放心它,我留下来照顾阿绵,顺便喂姐姐家的猪。” 阿绵、阿角和小雪都是姚家的母羊,这是狗狗给它们取的名字。 章小禾又补充一句:“我们带460一起去,这样更安全了。” 决定更改得潦草又坚定,回去的路上,赵悬一边骑着小三轮,一边安慰着自己,刚好去镇图书馆看看有没有自己需要的书,比如种植和养殖方面的农书,自己虽然种了两年的田了,但多是靠记忆和直觉,走了很多弯路,要是能对照着书来种庄稼,或许能轻松很多。 第84章 白地瓜 在去太平镇之前,赵悬和章小禾还需要先将稻子给收了。 深秋时节收稻比盛夏收稻可轻松太多了,天气凉爽,只需要包裹好手脚,不要让锋利的干枯稻叶划伤就好。 赵悬独自完成了稻子的收割工作,脱下来的谷子在晾晒的几天空闲时间里,她依旧着背篓,在荒田里穿梭着,采集一些野生的作物或者螺蛳,因为很多时候出门是临时起意,所以没有过多准备,背上背篓,里头放一把柴刀就出门了,有时她还会给带点果子在路上吃,最初是带橘子,后来发现饿时吃橘子,酸溜溜的汁水让胃更不舒服,就放弃了带橘子,而是带上一个白地瓜。 白地瓜洗干净了,扔进背篓里就走,要吃时,找一个树墩子坐下,扒了皮就可以咬,味道有点像荸荠,但比荸荠还要清淡一些,汁水很足,淀粉含量也很高,小小的一颗拳头大,吃下去既解渴又顶饱。 赵悬很喜欢吃白地瓜,这东西方便又耐储存,生吃好吃,炒熟了也不错。省内的冬季不算冷,所以这东西在冬季也长。她和路安初来这里时,是白地瓜和芋头养活了他们。 只不过白地瓜是路安少有的不爱吃的食物,它虽然汁水足,但是嚼着嚼着就能嚼出一嘴巴的渣,路安觉得吞渣子很辛苦,赵悬不理解,哪有人吃白地瓜只吸汁水的啊,不都是像她一样一边咬一边往下吞的嘛,她从来不觉得白地瓜涩口,相反她很喜欢白地瓜微甜的口感,比伤胃的芋头好吃多了。 所以严格地说,初来这里时,是白地瓜养活了赵悬,芋头养活了路安,还有村子里吃不完的南瓜,三种作物共同养育了他们半年。 之后姚家人来到这里,他们称白地瓜为“凉薯”,赵悬才意识到白地瓜这个称呼有可能是一种“土称”。 再后来,大家都能吃饱了,大米、土豆、玉米粉交换着吃,白地瓜就从赵悬的主食谱里划走,变成了一种水果,特别是水果少的时候,它成了赵悬的最爱。 460也喜欢吃白地瓜,它还喜欢吃白菜,但白菜好啃,白地瓜的外皮却不好扒,所以460就等着赵悬吃,赵悬通常吃不完一颗,剩下的就它来吃。 它是赵悬最贴心的垃圾桶。 这天赵悬捞了一篓的螺蛳,累了就找个石头坐下了,从口袋里掏出洗好的白地瓜,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扒皮,460就贴着她坐在边上,黑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白地瓜。 这颗白地瓜很大,揣在口袋里时重得赵悬的裤子直往下掉,一路上赵悬提了好多次裤子,后来实在烦了,干脆拿出来吃掉。 她将皮扒了一半,露出里头晶莹的白色果肉,咬一口,清凉凉的甜,但同时赵悬感觉有炙热感从另一方传来,扭头,看见460迫切的目光。 赵悬咬了一大口白地瓜,“噗”的一声用嘴发射出来,460的狗头晃出了残影,一下子就接住了这块进口食品。 一人一狗享受完一大块白地瓜后,赵悬又背起背篓,继续朝山的深处走去。 …… 忙忙碌碌了一个多星期,两家的谷子已经晒好了,今年的秋天很给面子,晴天的时间很长,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晒制冬天的存粮,在他们刚晒完谷子时,气温再一度下降,两件套变为了薄毛衣。 一连下了两天小雨,章小禾估摸着这雨短时间停不了,但也不会继续变大,她决定还是带着赵悬去一次太平镇。 这约莫是她们最后一次去太平镇。 她们俩披着雨衣出发,后斗放着两天的食物,上头罩着防水薄膜,460也躲在下头避雨,比起上次冬季和赵悬单独出发,天气并没有冷得叫人难以忍受,460很安逸地躲在三轮车的后斗里,露出鼻子来去嗅潮湿的空气。 一路上简略不提,就算是记路能力不行的赵悬,也将来回太平镇的道路烂熟于心,甚至对于太平镇本身,她也已经很熟悉了。 “欢迎光临太平镇!” 破牌子依旧,整个镇子庞大而安静,像一具死亡很久的巨人尸体。 赵悬和章小禾从小道里进入,七拐八扭地迂回前进,两个人对照着街头指示牌以及自己的记忆,好容易找到了镇图书馆。 所谓的图书馆,并不是想象中的设计有型的整栋建筑,而是综合性大楼的其中两层。 整栋楼在太平镇的建筑群算是很新的,大概是末世前夕建造的,大楼的玻璃窗多数破损,里头本身没有可抢的东西,被破坏程度不大,就是布满了灰尘。里面是有人类活动的痕迹的,一些楼层中还有燃过篝火后的灰烬,有一些夹杂着细微臭味的味道传来,那应该是死在某个角落里的尸体的味道,过去这么多年了,尸体烂透了,只留下了渗入墙壁中的臭味。 章小禾和赵悬没有将整栋楼搜遍,从布满灰尘的楼道来看,这栋楼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图书馆在四楼和五楼,四楼是儿童读物区,还设有很大一片儿童阅读地,五楼的其他类书籍,比起四楼的面积更大些,很多书架都倒了,书被搬走了许多,大概是被幸存者拿走做燃料了,但架不住总量多,很多书被压在金属书架下,赵悬试着挪动书架,几秒钟后果断放弃。 章小禾在四楼找一些教辅书,赵悬挎了一把斧头到五楼。 很多书都烂了,省内梅雨时节漫长,书发霉,粘连在一起,经过几年的氧化,脆得像饼干,一翻就裂成好几片,有一些被虫子和老鼠啃食得不成样子,还有一些地方窗户破了,雨水打进来,经年累月,被水泡湿的书籍就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烂泥。 赵悬蒙着面,从一架架或倒下,或崩裂的书架间走过,她甚至没有出手去触摸那些书,光看那些书的模样就知道里头早已经烂透了。 末世后最没用的是电子产品,最脆弱的就是纸张,放在家里三五年没看的书都会起霉点子,更不要说这近十年来都没人管理的大片书籍了。 书籍容易损坏,同时纸张做的各种卫生纸和面巾纸也不好找了,虽然家里还囤有很多各种保存完好的卷纸和抽纸,但再多也不够用一辈子,她听路安说盐场集市里也有卖自制的草纸,大片大片的米色草纸,很粗糙,价格还不便宜,但是一直供不应求。人一旦解决了生存问题,就会在有限的基础上提高生存质量,用粗糙的草纸擦屁股总比用树叶来得干净。 路安叫赵悬做好今后也要用那种粗糙的草纸擦屁股的准备,赵悬表示很难过。 赵悬找了一把还算结实的椅子,往没有倒下的书架那里走去——一些放在高处的书籍,也许还能用。 赵悬踩在凳子上,打着手电筒寻找可用的书籍,县城的图书馆专业性挺强,农业书籍很多,有教人怎么种菇的,还有教人怎么养猪的,另外各种农机械的使用和保养,还有一些讲述得深了,比如盐碱地的改造还有滩涂治理一类的书。 赵悬不挑,找到还能翻阅的书,不管是哪种,她都挑了出来。 在两人安静地寻找书籍的时候,460守在楼梯口处,它趴在地上,为她们望风。 过了很久,赵悬听到有脚步声走上来,是章小禾,她将还能用的教辅书找出来,用薄膜包起来放进背包里,然后打算也到上层来看看。 赵悬找出了一沓能看的书籍,她喊章小禾看这堆书,省了她重新找书的麻烦。 这一堆书是尚且可以翻阅的,赵悬并没有看它们是哪个种类,所以章小禾可以看到里头有农书、工具书、小说、图册,内容五花八门。 两个人将能看的书垄作了一堆,再从这一堆书里找寻自己需要的书。 虽然这里的书大部分都损坏了,但架不住图书馆原本体量大,仔细搜,还能搜出来不少。 赵悬挑了很多农书,然后又带了一些植物图鉴,最大的收获是一本全国地图册,被压在一堆书下头,幸运地躲过了虫鼠的啃咬,虽然有些脏,但擦一擦应该可以用,上头详细标注了各地的地形和道路分布,以后再去出去探路就不是无头苍蝇了。 带着图鉴的书又大又厚,赵悬挑出高高的一沓,用绳子捆好,费力地挪到一旁。 两人越挑越有劲,看啥书都觉得可以带回家,于是两人捆扎的书也越来越多,天很快就黑了,她们准备就地过夜。 吃过了晚饭,赵悬和章小禾百般无聊地坐在破损的大落地窗前看着屋外模糊的景色。 太平镇很安静,此刻只有呼呼的风声拥抱着这座寂寞的城市。 这里的一切都是灰扑扑的,带着轻微的腐臭味道。 赵悬指着远远的第一个地方说:“那边是农贸市场是吧?我和路安第一次去那儿就碰见了那个人,那时候正在下雨,她就从我面前蹦跳着走过去,我吓死了,还以遇到了鬼。” 赵悬说的人是疯子,余老三事件过后,大家都很默契地不再提及,但赵悬心里时不时地会想起那个疯子。 人和人的关联既浅又深,章小禾给了她一张烤饼,赵悬给了她一罐泡米饭,她还了赵悬一车物资,还给了章小禾一条命。 但她们竟然都不知道彼此的姓名和过往。 章小禾点点头,她说:“她应该和家人团聚了吧?挺好的。” 赵悬笑了笑,似在赞同。 两个人就着余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直到黑暗彻底包围了这座小城镇。 这一夜平安地过去。 次日一早,两人起来继续收拾着书籍,将需要的工具书都装上车,余下的空间就可以装一下闲杂书籍。赵悬挑了好些名著,普通的流行小说看一遍估计就腻了,倒是这些名著,常看常新,冬天无聊时刚好用来打发时光。 书籍很重,装上车后再覆上防水薄膜,就体积来说比她前几次所带走的物资要小上太多,但坐上车一蹬就知道这车和黏在地面上差不多,再加上一只460,赵悬估计这一趟回家,自己的腿要抖上好几天。 这几天的天气不作美,下了点小小的雨,赵悬和章小禾套上雨衣就出发了,赵悬让章小禾骑在前头,她只有一只手把着车头,要是遇上打滑,赵悬可以第一时间看见。 她们这次还是沿着小道出发,小道的方向看不见那块写有“欢迎光临太平镇”的大牌子,赵悬有些失落,最后一次来太平镇了,她也没有给那张熟悉的大牌子道个别。 在两人一狗离开太平镇的时候,远远的一栋五层小楼的楼顶上,露出了两个脑袋来。 其中一个小脑袋的主人是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尽管穿着十分厚实,但还是挂着一条鼻涕,她吸了吸要流到嘴边的鼻涕,对身边大一些的小男孩说:“哥哥,她们这是走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却被谨慎的小男孩一把捂住了嘴,这一捂,鼻涕就挂在了他的手上,男孩无声咆哮,手疯了一样往边上的栏杆上擦。 做哥哥的明显是有些生气了,他用气音对小女孩说:“出来前你保证的你忘了?你要做个哑巴!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许说,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小女孩有些委屈:“可是离得这么远,她们又听不见……” “那难保这里还有其他人呢?!”哥哥谨慎得过分。 “哎……”小女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她更小声地嘟囔,“难怪姐姐说你神经……”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哥哥没听见。 …… 他们姐弟妹一行三人,一年前在这的深山里定了居,他们住的是守林员的房子,离房子一山远的地方有一个水库,里头的鱼又大又肥,靠着那些鱼,年纪还不到十五岁的姐姐养活了十岁的弟弟和六岁的妹妹。 他们并不是亲姐弟,流浪的姐姐路上收留了失去爹妈的弟弟,途中遇见了一对好心的夫妻,女主人大着肚子,正是母爱泛滥的时候,他们收养了这对孤儿,可惜好景不长,妈妈产后感染死去了,几年后爸爸也死于一场肺炎。没有了大人,三个孩子不敢住在太显眼的地方,于是姐姐拖家带口,带着弟妹往深山老林里钻,想要避开大人生活。 这一年来他们三个孩子在深山里生活得很好,姐姐钓鱼种田养活弟妹,弟弟则凭借着身子小而灵活,出门去搜寻一些物资,后来妹妹也能帮着家里干活了,她是末世后出生的孩子,没见过末世前的景象,所以她很乐观,天天都是乐呵呵的。 因为没见过光,所以身在地狱也能自由自在。 她羡慕哥哥可以出门去看世界,这次求了很久,才背着姐姐偷偷跟着哥哥出来搜寻物资。 两个小孩万分小心,他们就像两只小老鼠流窜在这座荒废了的镇子里,捡拾历代幸存者们留下来的边角料,他们捡拾了一板车的物资,很开心,正准备回去时,听见了三轮碾过地板的嘎吱声,哥哥像受惊的小鸟,拉着妹妹就躲起来,直到发现对方也只是路过的幸存者,这才放下心来,两个孩子躲在一栋破楼顶上,想等着她们先离开。 赵悬和章小禾完全不知道这对兄妹的存在,这对兄妹也不会知道,他们的气味顺着风吹向了赵悬她们离去的方向,趴在后斗的460闻到了,它瞬间就警觉起来,但它并没有叫,从村子里出发到离开太平镇,460都没有叫一声,它知道很多情况下自己的叫声会带来更大的危险,所以它无声地抬起头来,顺着味道,目光锁定在了远处那栋小破楼上。 它看见了楼顶上那两颗小脑袋。 460的鼻子发出一声“嗤”,又低下头去,将头搭在前爪上假寐去了。 这两个小豆丁它认识,这是它的好朋友小黄带来的消息,说是水库附近住进一家新人,是三只小两脚兽,他们没有任何威胁,胆子比山里的竹鼠还小,那个最小的妹妹,还喜欢偷偷拔了姐姐种的白菜去喂它们这群小野狗。 有时候小黄的身上会带着妹妹的气息,所以今天460认出了他们。 460并没有预警,它或许是不想吓着双方中的任何一方。 第85章 荷叶饭 在赵悬奋力踩着三轮车往家里赶时,路安已经提前回到了家。 姚远是第二个见识到路安赶路的人,他和老刀一样,由衷感叹了人类的极限。 这次他们不仅带了货物,还带了活物。 路安换回了两头小母猪,姚远则换了四只鸭子。所以这次回城,他们在保证回家的速度时,还要兼顾这几只活物。 这一路上可就太辛苦了,姚远几乎没有睡,他醒着不是在骑车就是在找饲料,他们在返回时低价换了一袋地瓜,本想着一路上靠着地瓜养活这些动物,但他的小鸭子们在吃了两天的地瓜粒后就开始绝食了! 他无奈,和路安一路上边走边找些鸭子和猪们能吃的草料,有时经过河滩,姚远还会摸一些小河螺小河虾给鸭子们吃。路安也不见多省事,猪崽吃多了凉食会拉肚子,所以还得给小猪们煮猪食! 他们甚至绕到那个长有很多山药的荒村里,为猪鸭们挖来山药改善伙食,即便这样,四头小鸭子还是在中途死了一只,似乎是夜里太冷,给冻死了。 姚远无言了,他很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将鸭子炖了,小鸭子能有几两肉啊,心痛的姚远还得到了路安说鸭子不好吃的结论。 姚远的心痛上加痛。 经过这一遭,路安对两只小猪们就照顾得更细心了,晚上恨不得抱着两只猪崽睡,半夜猪崽们哼哼一声他都要跳起来查看。 都已经是这样艰辛的回家路了,路安还不允许休息一下,他信誓旦旦地解释说在路上耽搁一下,猪鸭们就多一分死在路上的风险。 这姑且算作一个理由吧,但姚远知道,路安是想回家见赵悬去——晚回家一刻,他们的亲人就多一分危险。 所以两人一路上风餐露宿,以野人的形态带着健康溜圆的猪鸭们回到了家。 接着路安就看到了紧锁着的院子大门。 他料想赵悬是出门去了,于是掏出钥匙开了门,460也不在院子里,应该是跟着赵悬一起走了,这时候他的嘴角还是上扬着,觉得过一会儿赵悬应该就回来了,然后越往屋里走,他的笑容就越淡,直到拉下脸来。 厨房里冷锅冷灶,如果赵悬在家,起码会焖好一天的饭。 院子光秃秃的,往日晾晒的肉啊鱼啊,还有各种菜干大蒜都被收了起来。 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冰箱里没有剩菜,卧室被子叠得很好,楼顶平台也没晾晒着衣服。 路安咬着牙,出门了家门,然后绕到猪圈,看见家里剩下的两头猪已经吃饱睡着了,院子里的鸡也很安静,煮猪食的锅灶被洗干净了,来没来得及煮的猪草用簸箕装着,吊半空中——这干净又整齐的一切明显是狗狗的手笔。 赵悬估计又跑哪里去了,看样子已经离家两天了。 这下路安脑门上的青筋也暴起来了。 半个小时后,狗狗过来敲门。应该是姚远回到家,知道了章小禾和赵悬不见的缘由,所以叫狗狗赶紧过来报个信。 “她们大概今晚就能回来!”狗狗这样说着。 送走了狗狗,路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呆坐了片刻,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两间猪栏,两只大的住一间,他将空余的那间打扫干净,铺上干燥的稻草,然后在食槽里放上干净的水,最后将两只小猪放了进去。 除了小猪,还有满满一大车子的货物卸下来,东西很重,搬到一半时路安看见桌上的小筐里还放着两个有些干巴的白地瓜,应该是赵悬忘了收起来的,冬天时她总喜欢将白地瓜当作水果啃。 路安捡了一个稍小的,坐在厅子前的台阶上,剥了皮慢慢啃着,很艰难地将一嘴渣吞进食道里,他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放下吃了一半的白地瓜,路安开始继续搬货物。 他注意到今年第二季的稻子已经被赵悬收了回来,因为三楼放粮食的房间里又多了一个装着谷子的大筐,晒谷子时用来垫着的几张大竹席子也放在这里,被赵悬卷好,整齐地摆放在墙角。 另外二楼的储藏室里,他走时原本空了一大半的洋油箱又被填满了不少,里头都是一些菜干和辣椒干,看来他走的这一个多月里,赵悬一直没闲着。而冰箱里则多了好几罐酱,有番茄酱,柚子酱,还有泡萝卜和腌咸蛋,五颜六色的罐子在冰箱里摆放得很整齐。挨着立式冰箱放着的冰柜里则冷冻着赵悬做的一些豆腐丸子和已经晒好的腊鱼和腊肉。他知道赵悬一个人吃饭时喜欢煮点省事的粉丝汤,汤里头下点丸子青菜,既简单又丰盛。 看来他不在的时候,赵悬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将货物卸在厅子里后,路安又转到厨房开始烧热水,他伸着脖子看了一下外头的天光,打算在赵悬回来之前做好晚饭。 他就地取材,从冰柜里拿了一段腊肉和一小块肥瘦相间的冻肉,又从储藏室里拿了几朵香菇干出来,打算做一锅腊肉煲饭,想了想,又掏出了两张荷叶来。 荷叶是夏天采摘来的,赵悬给晒干了,往常他出门,中午不回来时,赵悬就会拿荷叶包一个饭团给他带走。菜被米饭包裹着,荷叶又把饭团包裹起来,荷叶用来增香,外头可以再裹上一张新鲜的芋叶,这样连饭盒都不用准备。 路安打算蒸一锅荷叶饭。 他能做出的饭菜有限,他最擅长的就是一锅烩,一锅子焖饭,一锅子粉条,一锅子杂菜粥,总之制作这些食物不需要太高超的厨艺。 荷叶饭也简单,冻猪肉切成小片,煎出浓香的猪油,再将泡好的香菇小丁、米饭和腊肉丁一起,拌上点盐和酱油,就可以包上荷叶,放在小炉子上蒸了。 蒸饭的过程中路安还顺道洗了个澡。 天马上就要黑了,小雨也停了,路安带上了手电筒,走到村口,打算等着赵悬回来。 另一头,在岔路上告别了章小禾,赵悬心情愉悦地继续蹬着三轮往回走。 越靠近自己所住的村子,她就越放松,连460都跳下车来,在车前头蹦跳着引着路。 赵悬一开心,她就开始放声唱着自编动漫主题曲,460也跟着主人乐,“嗷嗷嗷”地乱叫着,一时间狼嚎鬼叫。 460一边叫着一边往前头慢跑着,它嗷嗷嗷地走入一个转角,那是进村的必经之路,然后嗷嗷嗷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悬没注意460的反常,依旧唱着歌跟上去,接着歌声也停了——路安就像根大柱子一样站在村口,举着个手电筒,一动也不动,在视野模糊不清的傍晚看来十分吓人。 “路安!”赵悬先是吓了一跳,但在下个一瞬间里,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独自出门又被路安发现了,就弹簧一下从车上跳下来,伸出手臂来去拥抱他。 于是高高的路安被赵悬牢牢环抱住。 460也高兴得在两个主人身边弹来弹去。 本来想严肃一点的路安最终没忍住,弯起眼角笑了出来,他回抱住赵悬。 …… 赵悬和460跳上三轮车的后斗,路安骑着车,一家三口嘻嘻哈哈地回了家。 赵悬先是被路安带着去看了两只小猪,小猪是普通的家猪,白白净净的,现在吃饱了,正躺在蓬松的稻草堆里呼呼大睡。 这两条小母猪是用来给自家养的猪配种的,两年后他们就会有稳定的猪肉来源了。 两人回到家里,开了灯,互相展示着各自搬回来的货物。 路安带去的熏山麂肉、酱油、草药、山菇还有烟草十分抢手,加上盐场集市也有相识的人,所以贩卖得很顺利,之前路安帮着一家药铺老板修了一辆电瓶车,这次去集市被药铺老板一眼认了出来,他看到路安带来的药草品质不错,就都收购下来,并且说双方可以建立长久的合作。他手上还有很多抗生素一类已经很难搞到的药,建立了合作,他每年都可以换一些珍贵的抗生素给他们,路安一口答应了下来。 酱油卖给了老刀之前介绍过的商人朋友,这位商人朋友听说路安家自个儿酿造了酱油,尝了尝,觉得味道不错,就先留了下来,说是先卖一卖,如果销路好,来年酱油都可以带到这里卖。 至于红菇、烟草之类海边不多见的货物也是供不应求。 这次货物卖得好,所以路安就没有再去给人修理机械了,至于那个神秘的盐场营地,他也没有主动联系过。盐场营地曾经向他抛出过橄榄枝,只要技术人员,都可以携带一位亲人进入那里,那里的条件应该很好,听说在那艘作为营地的巨大邮轮里,是24小时不断热水和电的,他们甚至可以自主生产简单的生活用品,比如肥皂和生活用纸。但路安思考了很久,还是拒绝了。 如果让赵悬作为自己附庸进入营地,让她在营地里从事一份清洁或者帮厨一类的简单工作,她一定不会开心的,而他自己,充其量只能做一名简单的修理工,比起营地里那些出色的科研人员,他们俩只是被束缚住的两颗螺丝钉,虽然安全,但不自由。 而外头的天地,不一定是危险的,却一定是自由的。 赵悬是一只小兔子,茫茫山林湖海才是她最终的归宿,路安很爱她,也愿意终其一生,陪着她一起过着她喜欢的生活。 在卖货物的同时,路安和姚远也在购买着自己需要的东西,他们先带走了几袋盐,这是来年酿酱油的必备品,然后就是各种药品、蔬菜种子和干海货,接下来是一些酱料、香料之类的调味品,余下来的钱路安还买了一些灯泡、电线、钉子、螺帽之类的小玩意儿,这些东西都是家中需要的,来之前路安已经量好了尺寸,计划好了数量。购置完以上一切后,余下的就是买点小零食,集市里有很多卖小点心和糖果的铺子,路安挑了一些果干、坚果还有亮晶晶的水果软糖回来。水果软糖也是商贩自己做的,用玉米粉和果酱熬制而成,价格自然不便宜,路安拿了一些红菇去换,他知道赵悬喜欢吃些酸酸甜甜的东西。 赵悬又拿出小册子开始记录这次换回来的东西,然后指挥着路安归拢到该放的位置上,整理完路安带回来的货物,接着就是整理赵悬带回来的书。 赵悬带回来的书很多,她用防水薄膜包裹得很好。她将书一本一本展示给路安看,其中农学书居多,赵悬说章小禾也回了很多书很回来,两家人可以交换着看。 因为阴雨天气,所以书有些潮湿,赵悬没有立即收起书来,她打算等到出太阳的日子,把书先晒晒,晒去潮气后再收进柜子,这样能更好地保存它们。 两人在厅子里挑挑拣拣了一个晚上,直到时间过了九点,他们才回过神来,路安想起了厨房里还有一锅荷叶饭。 荷叶饭是在小炉子上蒸着的,炉子里的火早就熄灭了,但饭还是温热的,天气冷,早就将荷叶饭的香气吹散了,路安打开厨房的灯,“啪”的一声,橙黄色的暖光充斥了整个空间,角落里的炉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唯有丝丝白气,从蒸锅的气孔里冒出来。 揭开盖子,一股子荷叶和米的香味窜了出来。 锅子里的荷叶油亮亮的,打开荷叶,里头是一锅被猪油裹得晶莹的米饭。 赵悬和路安干脆就坐在厨房里,一人一把调羹,一起埋着头挖着荷叶里的米饭。 米饭中夹杂腊肉丁和香菇丁,米饭松软,腊肉和香菇又很有嚼劲。 两个人都饿了,他们泡了一壶茶水,清香的茶水就着喷香的米饭吃。路安看见大块的肉丁都会拨到赵悬跟前,这已经是下意识的动作了,两个人一起流浪时,赵悬说他个子大,所以总是将食物的大半都给了路安,有时找到的食物太少了,赵悬就干脆不吃,明明很多时候都是靠着她才能找到一些可吃的东西。赵悬在这一点上特别倔,说给路安多吃些,她自己一定不会多吃一点点,路安拗不过她,就将好的部位留给她:焖饭里的肉、烤鱼的肚子、地瓜的心还有水果最甜的部分,他都习惯性地留给赵悬吃。 后来能吃得饱了,他们俩的习惯还是没变,赵悬会将一份食物的大份给路安,路安会将最好吃的挑出来给赵悬。 两个人吃完了饭,赵悬去洗了一个澡,路安则收拾完了厨房。 床上换上了厚被子,躺进去软绵绵的。晚上刮了起了风,那是一种低低“呜呜”声,像是一首由哨子吹出来的变调小曲。 赵悬钻进被窝,路安很自然地就伸出手来,赵悬窝进他的怀里,他的手臂刚好将她团团抱起来。 “悬悬,晚安。” “路安,晚安。” 第86章 脆年糕红豆粥 这次除了带回他们所需要的货物之外,路安和姚远还打探到一个消息:国家并没有真正灭亡。 大疾病来得轰轰烈烈,国家虽然在此前有所准备,但是没有抵抗过这次天灾,社会崩塌,人类文明一夕之间倒退百年,为了避免大疾病的再次爆发,不论是营地,还是隐居的个人,都在尽力避免与陌生人的接触,信息的传播再次变得困难而漫长,对于物资和信息的交换,盐场集市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据集市里的人说,盐场营地一直和首都有联系,实际上全国有非常多类似的营地,这些营地有着高端的武装力量,保护着数量庞大的科技成果和科学人才,这种营地的出现似乎早就有安排,其规模完全不像是民间自发组织的营地。将它们所管辖的力量辐射开来,就像是华国版图上的星星之火。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每颗火焰都在以自身所能达到的最大能量惠及着周边的幸存者们,比如盐场营地,就因地制宜:造盐和发展集市贸易。以盐场集市为中心向四周建立相对有秩序的“安全区”。 还有人说,去年一座临近的核电站似乎出现了问题,核电站早在社会崩塌前就被安全停运了,这些年过去了,不知是里头设备老化还是人为的破坏,总之盐场营地派出了好几拨身着防辐射服的技术人员进去——都这个世道了,人人自顾不暇,大家都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人在这时候还愿意去那危险重重的核电站里,就为了这一片区域的安定。 所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这些能量巨大的营地是国家为人民留下的最后保障,而随着时间推移,幸存下来的人们都有了自己的求生之道,混乱的人类社会并未彻底断绝,在经历沉寂的数年后,剩下的寥寥人类再次展现出强大的活力,在各个营地的管辖下,秩序被重新建立,并且还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幸存者前来——但这似乎又是一个很危险的行为,很多营地因为人口增长太快,再次爆发感染,而营地就此覆灭。 盐场营地吸收了一些失败经验,从来都不乱吸纳人员,能进入这个营地的都是高精尖的科研人员,这些科研人员再进入营地后基本就不再出来了,营地给予了他们一种近乎禁锢的保护,但就是这样的办法,让盐场营地很好地保存下来,他们所建立的集市还惠及省内众多幸存者们,除了可以提供安全的食盐和贸易保护之外,这个营地还时不时地会为幸存者们提供其他营地的消息,比如外省大营地的方位,和大营地需要的人才,一些滞留在省内的外乡人想要回家,可以先试着应招入大营地。还有一些台风等极端天气的预警,虽然比起末世前,对于气象预计得不是那么精准。 这些消息是路安和姚远这次去盐场集市才打听到的,路安第二次去集市了,很多人都混了个眼熟,所以才得知了这些消息,除此之外,他还得知首都政府并没有覆灭,他们一直在苦苦支撑着,末世刚刚来临时大家都过得很艰难,经过几年了,这才可以稍稍喘口气。得到休养的首都就像是一个大脑,她联系起了这些星星之火,将这些力量加以统筹,希望能重建华国。 并且还有消息说,首都那边已经研制出了疫苗。 如今的幸存者,几乎每个人都是病毒的携带者,他们现在健康得活着,是因为自身免疫和病毒产生了一种微妙平衡,只是这个平衡太容易被打破了,有太多种事情能激发每个人体内沉睡的病毒,每个人都是感染源,只要人类还活着,大疾病就会一直继续下去。 现在,却有消息可以彻底断绝大疾病了。 “路安,”赵悬问,“以后幸存的人会不会都往首都去?” “或许吧。”路安不置可否。 赵悬和路安正提着两个簸箕,在村子下方的水塘边捞猪草,路安用耙子将水葫芦捞过来扔进簸箕里,赵悬就顺手压了压,让簸箕可以装下更多水葫芦。 快入冬的时节,整个村子变得更加空旷起来,周边茂密的山岭里时不时传来鸟儿的长鸣,回声带着孤寂的味道,一声一声,传进这座荒村里,再荡了出去。 水塘的水面会随着微风荡起圈圈涟漪,水塘边的芋头已经枯败,小树枝上全是破洞的蛛网,上头还挂着一只早已死去的大蜘蛛。 路安捞猪草的时候,无聊的赵悬就在周边逛逛荡荡,和路安聊天。 他们都认为首都研制出疫苗是好消息,但是她和路安应该不会去首都了,路途太遥远,他们赌不起。 他们所囤积的食物能吃两年,只要这里不闯入带有恶意的陌生人,在这南方省份的延绵山岭之中,他们大概率会终老于此——这是赵悬和路安现阶段的想法,也许以后想法会变,也许哪天他们又准备前往首都了。 谁又知道以后呢? 姚家人似乎也没有离去的打算,姚远前几天还和路安去了山里的狩猎小屋,两家人打算再猎到什么大型的猎物,照旧熏了拿到盐场集市上去贩卖。 姚家人的鸭子养得不错,他们家的鸭子和赵悬家养的鸡一样,都是散养的,白天放出去让它们自己找食吃,晚上关进圈里。 姚远说他得等鸭子们长大,也要等狗狗长大——等狗狗彻底长成了男子汉了,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走出这片山岭,他们做父母的则会一直留在这里,养多多的鸭子,放多多的羊,等哪天儿子累了,也有个归处,那时家里有羊有鸭子,饿不着他。 两家人就这样默契地都决定定居在这里。 赵悬觉得这样挺好,她喜欢这一家三口,两个村子两家人,都不至于太寂寞。 这样想着,突然一阵风吹来,赵悬打了一寒颤,她朝池子对面的路安喊道:“路安,我们今天煮红豆粥吃吧?” 路安没有意见,点头:“好,再烤点年糕吃。” 两个人相视一笑,意见达成一致。 “那我先回家把豆子泡上!”赵悬说着转身就要回家去,她正站在水潭边荒草茂盛处,一个不留神,差点被荒草里的一个硬物绊倒,她用脚拨开杂乱的草叶,然后像发现什么似的蹲下身来,过了一会儿,她招手喊路安:“路安,路安你快来啊!” 路安丢了耙子跑过来,见赵悬正蹲在一个破石块前,赵悬指着石头上刻着的字,语气中有些小兴奋:“你看上头写的是什么?” 眼前的东西确切来说不是石块,而是一方倒伏下去的石碑,石碑仰面倒下的,时间已久,杂草就长了上来,将石碑遮挡着严严实实。 而石碑上刻着三个字,虽然有些模糊了,但路安还是能辨认出:上溪村。 原来这个村子真的叫上溪村。 赵悬记得姚家人所住的村子叫下溪村,顺着溪水再往下,还有一个村子叫溪尾村,所以路安得出了结论,他们所住的村子叫上溪村。 没想到路安歪打正着,他们的家,真的叫上溪村。 “好神奇啊,我们发现了这座村子的名字!”赵悬感叹。 他们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所以村子也接纳了他们,并告诉了他们自己真正的名字。 上溪村,一个普普通通,却又是如此理所当然的名字。 路安说,想要吃年糕的时候,恰巧就发现了这座村子的名字,是一件很应景的事情。 他们现在很喜欢用吃一顿来庆祝某件事情:插完秧了,吃一顿;收获了,吃一顿;春天来了,吃一顿;秋天要过去了,也吃一顿。 他们似乎有很多个吃一顿的理由。 回到家后,赵悬舀一碗红豆出来,淘洗干净后就倒入砂锅中熬煮。 红豆和绿豆今年都有种一些,和黄豆一样,村子里找到的这类种子很多,所以豆子一直不缺,黄豆大部分要存下来酿酱油用,偶尔还会拿来做一些豆腐豆浆,所以黄豆一直是种植量比较大的作物,剩下的其他豆子,赵悬会拿绿豆发一些豆芽,红豆则拿来做一些甜豆沙馅,除去这些,红豆绿豆的消耗并不多。 煮着红豆的空档里,赵悬从冰箱里拿出了前几天打好的年糕来——实打实用糯米锤出来的年糕,又白又软,有切成块状的一大盆,另外还有搓成丸子的一大碗,这些都被赵悬很小心地放进了冰箱里。 今年赵悬的幸福度很大程度上是被这些年糕影响的。 切成块状的年糕可以蒸软了沾黄豆粉吃,可以裹上蛋液油炸来吃,还可以用炭火烤得脆香后配着红豆粥吃,随便怎么吃,都好吃。 路安捞完了猪草,他在隔壁煮好了猪食顺带喂好猪,这才洗了手,返回家里。 还在门外,他就闻到红豆粥甜甜的味道。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熬煮,红豆已经变得软糯如泥,煮熟前赵悬将糯米丸子也放入红豆粥中煮熟,雪白的丸子在红豆泥中沉沉浮浮,糯米粉会让汤更加浓稠。 赵悬将红豆粥端走,空出了炉子,她在炉子上架上烤架,把三块巴掌大的方年糕放在炭火上烤着。 白年糕上出现了点点焦黄的脆壳,用筷子翻个面,受热均匀的年糕会慢慢膨胀起来,直到脆壳裂开一条缝,露出了细腻粘牙的内里。 见路安回来了,赵悬朝他招招手,笑得眉眼弯弯的,她顺便将烤好的一块年糕用筷子穿了递给路安,说:“快尝尝。” 路安吹了吹烤年糕,然后一口咬下去,“咯吱”一声咬碎脆壳,年糕内里又黏又甜,拉出长长一条,很烫,路安一边哈着气一边吃着。 怎么能不好吃呢?这是他们辛苦一年收获来的食物,简直是人间美味。 “我装一些红豆粥,下午给小禾姐他们送去,”赵悬说着,她又看了一眼炉子上烤得正香的年糕,顿了顿,“年糕就算了……” 她还是舍不得年糕。 舀出送给姚家人的半罐红豆粥,剩下的半罐赵悬打算带上烤好的脆年糕,先送到坟头上,让两人的父母还有刀嫂也尝一尝。 这一年里,他们做了好吃的都会在坟上摆一份给那边的亲人们尝尝。 食物不会摆太长时间,离开时他们就会带走,然后回家吃掉——鸟儿越来越多了,祭品离了人,很快就会被鸟雀啄食,他们显然还没有富裕到舍弃这些祭品的程度。 回来的路上赵悬挎着篮子,看了看自家对面的那栋小楼,她记得老刀曾经对她说过,如果他决定在村子里住下来,就住进那栋两层小楼里,两家人面对面,做邻居。 回到院中的两人各捧着一碗香甜的红豆粥,碗沿上都架着一大块脆年糕,他们将长凳摆在院子里,齐齐坐着,一边喝着粥,一边晒太阳。 甜而稠的红豆粥喝下肚,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突然,赵悬说:“路安,我们把对面的那栋房子收拾一下吧!” 路安“咯吱咯吱”地咬着年糕,漫不经心地问:“怎么啦,你想换房子住啊?” 赵悬摇头:“哪能呢?我是想收拾出来给哥住。” 路安这才抬起头来,看向赵悬:“你确定他今年能回来?” 赵悬眼神坚定:“我确定!” ——赵悬不相信自己的直觉,她相信逻辑。她认为,老刀把妻子的衣冠冢建在这里,那么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回来。 末世后的人命多贱啊,死一个人和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寿命再不是用年计算,而是用天,有时候只是分离几天,就成了永别,所以老刀要来看妻子,期间不会隔太长的时间。 赵悬不知道路安是怎么想的,赵悬觉得自己的想法总有些天马行空,就像他们当初要在上溪村久住这个决定,是赵悬一拍脑门的想法一样,今天她又灵光一闪,决定修筑一下对面的房子,以此来欢迎老刀的归来。 路安似乎很了解赵悬的性子,就像当初他爽快地答应下来一样,正吃着年糕的路安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快地回复道:“好啊!” 橙色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噙着淡淡的笑,像一朵灿烂的朝阳花。 第87章 真正的尾声·冬安 接下来的日子里,赵悬和路安开始修整对面的房子。 这栋房子在整个村子中算是保存完好的,结构和他们自家的房子差不多,房子只有两层,楼顶是宽阔的平台,因为房子本身地势就高,所以楼顶上的视野很好,房子这么多年没有人住了,也没见得漏水,墙体没有开裂,连门窗都是完好的,唯一不足的就是这家房子的院墙太矮,只有一米多,人站在墙外就能对里头一览无余,小孩都能随便翻过墙头。 但这一切对老刀来说不算缺点,以他的武力值有没有院墙都不是大问题。 老刀很喜欢这栋房子,他说自己不喜欢爬楼,正好这房子只有两层,二楼用来堆粮食,一楼作为他的起居室,楼顶上晒被子晒衣服还不会落灰,正正好。 赵悬和路安两人先从清洗房子开始。 他们将房子里烂掉的家具都扔了,然后仔细清理了地板和墙面,楼顶上放着一台早就不能用的太阳能板,老沉的太阳能板都被他们扔了,平台上的青苔和鸟屎被清理干净,松动的栏杆全部都加固了。 这房子除了前院,还有一个同是杂草丛生的后院,后院生有一棵歪歪扭扭的橘子树,一棵半死不活的玉兰树。两人花了几天时间清理了前后两个院子,赵悬还从太平镇带回的书里,找到一本《果树的种植和养护》,现学现卖,将橘子树修剪了一番,然后举一反三,把玉兰树一并修理了。 赵悬修树,路安就将后院坏掉的小门拆了,他自己用竹子做了一扇半人高的门,重新安了回去。 姚家人知道赵悬在为老刀修房子时,他们已经将前后院都修整平坦了,此刻的两层小楼并着种有两棵老树的小院,看来都是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姚家人二话没说,借着冬闲时候,也加入进来。 路安和姚远带着狗狗找遍了好几个荒村,淘来了一些坚实可用的家具,有木板床,桌子,和几条长凳。他们将这些家具用开水洗干净,再晒上几天,就搬进了屋子。章小禾则用被套裁了几面窗帘,她手巧,审美也好,窗帘是用几层被套缝合的,挂上去不透光,还很好看。 赵悬和路安当初决定在上溪村住下时,可是将上溪、下溪两个村子里能用的东西都搜刮一通了,什么衣服、被褥、锅碗瓢盆……赵悬匀出一份来完全没有压力。 于是在两家人的努力下,冬至前夕,这栋小楼被收拾了出来。 里头的家具用具都是齐全的,门换了新锁,院前院后搭上两棵老树,景色很不错。 再之后赵悬和路安会时不时地去打理一下这房子,反正两人闲着也是闲着。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 有时早起可以看到菜园子铺满的白霜,水缸会结一层薄薄的冰,取水要先将冰敲碎,一说话,嘴里就有白气冒出来。 远山变成了墨绿色,这里的山木大多四季常青,偶有几颗落叶树夹杂在一片墨绿之中,或亮黄,或火红,扎眼得很。 村子还是那样安静,除了偶尔隔壁传来的鸡叫声。一个人在村子间行走,鞋子摩擦碎石子和身后460的哈气声都清晰可闻。 今年冬天的活动好似和去年差不多,赵悬和章小禾开始泡各种泡菜,路安和姚远则去清理灌溉水田的溪流,那些沉积了一年的淤泥是好东西,可以铺在田里增肥。阿绵生了一头小羊,是狗狗亲手接生的,姚家人没忘了这次的羊奶早已经赊给了赵悬他们,所以狗狗开始日日来送奶。 赵悬和路安都换上了厚衣服,被褥也换上了羽绒被,上头再覆上毛毯子,晚上窝在里头特别舒服。 他们两人在厨房待的时间明显长了,因为做饭要用到火,坐在灶台前可暖和了,有时候两人干脆不去厅子里吃饭了,就靠着灶台吃。 阳光好的时候,赵悬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搬了一条椅子,坐在那儿玩红蓝机或是干活儿。路安喜欢挨着她坐,修理一些小玩意儿,或者看书。 赵悬断断续续地玩着《塞尔达:旷野之息》,没有任何攻略可查,她也打败了四神兽。路安就在她旁边看着,他玩过这款游戏,但他从来没有教过赵悬怎么玩,这游戏一千个人一千种玩法,看赵悬出乎意料的操作更有趣。 460出门的次数少了,天气冷了它就喜欢窝在大沙发里,用小被子把自己全全盖住,只露出一个鼻头,赵悬有时候能看见它双腿打抖地从窝里跑出来,绕到屋外去撒尿,然后再快速跑回来,继续窝在小被子里。有时它大概也反思到自己实在是太懒了,完全没有尽到看家护院的职责,于是它偶尔也会爬出来,窝在灶肚旁,窝在火盆边,总之就是再找个温暖的地方继续窝着。 今年照例还是两家人一起熏肉和烧炭,还是在那两个烤烟房里,一个熏肉一个烧炭。两家人轮流守夜,赵悬喜欢在这里过夜,因为这里很温暖,躺在这里玩游戏或者看书,不会冻手。 所熏的猪肉是秋天杀的那只猪的肉,他们特意留下了冬天所需要熏制的腊肉肉量,另外还有一些野兔子和野鸡,这是狩猎小屋里所得的猎物,今年收获颇丰,即使不杀猪,剩下的猪肉和这些野味也够两家人吃到春天。 肉熏好的第二天,正巧是大寒,大家就提议一起庆祝一下,章小禾想向赵悬学做包糍,这是当初包白粿的时候,赵悬答应过的,于是两家人就凑在一起,在赵悬家做包糍吃。 白粿的皮是大米蒸熟后捶打出来的,包糍的皮是用米浆炒出来的。 将泡好的米打成细腻的米浆,然后将米浆放入锅里和晒干的鼠曲草一起炒,在炒的过程里米浆会变为软烂的米坨,鼠曲草会融入米坨里,米坨坨变成油亮的灰色。 过程说得简单,做起来其复杂程度和捶白粿皮没啥两样。 主要是累,需要握着锅铲不停地搅,累得路安在零下三度的天气脱了外套,满头大汗。 赵悬并没有真正动手做过包糍,这次又是一次她基于自己的记忆,再进行创作的试点工程。所以她这次非常严肃认真,开锅多大的火,需要放多少油,炒到怎样的程度才算把糍炒好……这一系列的程序都由她亲自把关完成,然后第一锅就炒糊了。 这给赵悬心疼得不行,炒糊的糍软趴趴的,捏不成形状,只能拿去喂猪了。 在路安和赵悬一起准备炒第二锅米浆时,姚远和章小禾已经刷好了另外一口锅,准备炒馅料。 章小禾和姚远想得挺开,甭管那边的包糍皮能不能炒成,他们这边先把馅炒出来,实在不行,剩下的米浆还可以摊成薄饼,包上馅儿做成春卷来吃嘛。 内馅很丰富,刚熏好的腊肉是主角,肥瘦相间的腊肉给切成小丁,拌上冬笋、香菇、豆腐干、虾干、芋头丝和藠头碎——这个馅料不同于春天吃的那顿白粿,白粿馅料选择的是春野菜,味道清爽,带春天的野味。包糍的馅料多选择是腌制食品,同是带着浓厚的季节色彩,腊肉鲜,菇干香,虾皮又鲜,都是味道浓厚,适合冬季的食材,这几样食材经油一炒,让飘出的烟都带着香。 末世后,想吃点好吃的食物总是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的。 两家人都是一早起来的,赵悬和路安泡米、磨米浆,章小禾和姚远则要摘菜、炒菜,连狗狗都没有闲着,他一早就担了几回水,然后按照赵悬的意思,带着460出门就找松针了。 几个人忙忙碌碌到了中午,才将皮和馅料做好,路安和姚远把厅子里吃饭的四方桌搬到了院子里,大家就在坐在院子包包糍。 包糍与白粿的做法差不多,只不过成品比白粿要小上一些。包糍的外皮是浅灰色的,那是晒干的鼠曲草的颜色。 赵悬把洗好的松针摆在蒸屉里,用松针代替蒸笼布,会让蒸出的包糍更香。 大家分工干活,路安掐剂子,姚远和章小禾捏外皮,赵悬和狗狗包馅料。 包好的包糍可以当场吃,也可以摆入蒸屉中去,蒸一下再吃,灰色的包糍螺旋形的摆满了整个圆形蒸屉,看着就很喜庆。 狗狗没吃过包糍,包好一个忍不住先尝了尝,包糍的外皮很有韧劲,那是鼠曲草的纤维,所以外皮不粘牙,还有一股子草药的香味,里头的菜种类丰富,各种鲜味和香味在舌头上珍奇斗艳,不仅滋味丰富,口感也多样,豆腐干和笋干是脆的,肉和香菇是有嚼劲的,还有滑溜的芋头、水润的白萝卜丝……带馅食物简直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赵悬看狗狗吃得陶醉其中,将自己手里包好的包糍递给狗狗:“喏,喜欢吃就先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两家人的手脚都很利落,边包边吃,吃得差不多了,一旁捏好的包糍也摆满了三个蒸屉。 过了中午,风又大了些,温度明显又降了一些。 赵悬正端起一个圆蒸屉往厨房走,突然感觉鼻尖凉丝丝的,抬头一看,见青灰色的天空下,竟然飘下了丝丝绒绒的小雪花来。 “天呐,下雪了!”赵悬语带欣喜。 其他人也依言抬头看,就见漫天雪花飘落,没有声音,像是一场伟大的哑剧。 雪花落地就化了成水——这就是南方的雪,带着水一样的柔软特色,它不盛大,很难攒出积雪,它持续的时间也很短,有时候是一夜,有时候仅几个小时,如果不注意,羞怯的南方雪甚至让人发现不了。 赵悬十几年没有见过雪了,末世后人类痕迹减少,让冬天的气温也逐年偏低,他们所住的村子很偏远,有时候一早醒来,可以看见山里头大树的枝丫上会挂着一两片雪,但真正看见雪落,还是只有这一次。 雪吸纳声音,这让周遭更加寂静了,赵悬甚至能听到周边人的呼吸声。 章小禾见了雪也高兴,她正指挥着姚远和狗狗将桌椅搬回厅子里,她说:“明年我们的粮食肯定会丰收。” 460也没见过雪,它欢快地摇着尾巴,伸出舌头去接那些微小的冰晶,显得很快乐,突然,它停住了动作,歪头竖起了耳朵,它似乎是在倾听着什么,然后飞快窜出了院子。 院门没有锁,460窜出去时快得只晃过了一道黑影,然后它“汪汪”的叫声由近变远。 赵悬他们本没有在意,但紧接着460的叫声又从遥遥的远处越靠越近,伴随着它欢快的叫声,还有两个细碎的脚步声。 因为正在下雪,所以所有人此刻都在院子里收拾东西,460的叫声太大,一时间掩盖住了脚步声,直到两个身影都出现在了院门前,大家这才反应过来。 赵悬的心咯噔一跳,恐惧爬上了心头,而院子里的男人则突然跳了起来,下意识去捞身边最顺手的防身武器。 他们的应激反应不过几秒,在看清院门口的人后,就都愣在原地。 门口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那个身高一米八多,壮实得像一堵墙,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着圆寸,耳朵下留有一条狰狞的疤。他扶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是他小而瘪的包袱——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即便当初他离开时带了再多东西,回来时还是只剩那个可怜的小包袱。 中年男人身旁的是一个娇小的身影,那是个女孩,身高不到一米六,她穿着一件大了很多的肮脏军大衣,蹬着一双长靴,她背着一杆漂亮的狙击枪,那枪几乎和她身高齐平。女孩抿着嘴,眼神锐利而倔强,但在看到院中这么多人后,她脸上又闪过一丝羞赧,她朝后挪了挪,退到了中年男人的身后。 路安认出了这两人,他一脸不可思议:“哥,小熊?” 老刀的眼神扫过在场的各位,赵悬、路安、姚家三口,还有在他身旁疯狂摇着尾巴的460。他咧开嘴,笑容灿烂,他将小熊往前一拉,嗓门响亮:“各位,我带着女儿回来了……” 番外一 酸 赵悬从仓库里分装出几罐子零食来,有今年她刚做好的糖渍板栗和桂花藕粉,还有从盐场集市换回来的一些芒果干、无花果干和水果软糖,另外她还收拾出一大包衣服来。 将这些东西捆成一个大包袱,赵悬小蚂蚁搬家似的扛着大包袱就朝门外走。 在院子里给三轮车上润滑油的路安见了,起身从她背上接过了这个大得吓人的包袱。 他问:“你要去哪儿?” 赵悬用嘴撇了撇对面的二层小楼:“给哥的闺女送点零食和衣服。” 她的身高不足一米六,小熊的个子也不高,刚刚踩上一米五的线,但小熊还会长的,因此穿赵悬的衣服也算适合。 路安抖了抖包袱,听见里头玻璃罐碰撞的声音,他大概可以猜到赵悬都送了什么零食,于是又问:“这么多小零食,你舍得啊?” “哎哟!”此刻的赵悬表现得无比大方,“哥的闺女不就是我的闺女吗,这有什么舍不得的!” 有了路安帮着扛包袱,赵悬就一身轻松地出了门,穿过门前那条小窄路,来到斜对面的两层小楼前,围墙太矮,她直接支在围墙上,伸长脖子喊里头的人:“哥,小熊,我进来了!” 屋子里有男人应了一声,赵悬便推开院墙上的小竹门,进来后还抵着门,让举着一个大包袱的路安进来。 老刀正在厅子里头钉一张小矮桌,说是要放在小熊房间里,给她看书画画用。 赵悬左右一看,问:“小熊呢?” 老刀一边修着桌子一边回:“出去猎鸭子了。” 自从老刀带着小熊回到上溪村后,连着好几天,小熊都往外头跑着,余老三那帮人留下的火铳和弓箭正好给她用了。她就像新到一个地方的小野兽,需要先熟悉熟悉周边的环境,确认好自己的领地范围。她出门也不算白忙活,有时候她还可以带回一只野鸡,或者一只野鸭。 小熊说这附近山岭里的活物多,一个个都很呆,不用设置陷阱,直接用弓箭或者火铳也可以捕到。 这话除了得到老刀的赞同,其他人都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小熊成天往外头跑,老刀反而一直待在家里头,修补家具、砍柴、挑水、做饭。有时候还能见他一个人坐在光线充足的院子里,笨拙地补着一件衣服。 ——所有人都知道小熊就是小熊,不是猪猪。 但所有人都没有挑明这个问题,他们很快就接纳了老刀的这个新女儿。小熊并不是谁的替代品,猪猪也不会被老刀遗忘掉。 大家都知道,老刀只是放下了,亲人的离去是心里永恒的痛,但那痛不能是沼泽,人不能在痛苦里越陷越深,人要学会自己爬出泥淖。 人可以带着痛活下去,但那痛不能成为此后生活的全部。 失去妻女的老刀要走出来,失去姐姐的小熊也需要走出来。 赵悬认为,吃好吃的食物,可以让人更快地走出来。 老刀家的厅子里,她和路安一起解开大包袱,将里头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有很多衣服,都是赵悬没有穿过的,她重新洗了一遍才送来的。另外还有瓶瓶罐罐的小零食,各种颜色,各种口味,末世后物资匮乏,这些东西已经可见很高的诚意了。 在赵悬一一介绍着她匠心制作的小零食时,围墙外又是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刀哥,你在家吗?” 是姚家三口,姚远正骑着一辆大三轮停在外头,斗里坐着章小禾和狗狗,狗狗还扶着一个和赵悬包袱不相上下的大筐子。 喊话的是姚远,路安探出头来,手一招,喊他们也进了屋。 姚家也是来给老刀送东西的,一堆东西都装在筐子里,全是他们亲手制作的食物,有章小禾拿手的各种腌菜、泡菜、各种罐头,诸如番茄罐头和肉罐头,还有一些菜干和腐竹。另外有几条大腊鱼,听说是狗狗钓来,并亲手晒成的。 章小禾和赵悬想到一块儿去了,小熊还是个小姑娘,因此都带了些零食来,章小禾带来一些葡萄干和卤花生,还有一大罐酸枣糕。 除了这些,章小禾自己还挎了一个篮子,里头放着两根腊排骨和一些蔬菜豆腐。 她说老刀搬了新家,得大家一起来暖暖房。于是自带食材,不请自来。可巧了,发现赵悬和路安也在这里。 大家都在,就只等小熊回来了。 没人知道小熊什么时候回来,大家也想得开,下午小熊不回来,他们就等到晚饭,晚饭小熊还是不回来,大不了等到宵夜呗,小熊总不会彻夜不归的。 于是大家在后院支起了一个小炭火炉子,上头热着一壶茶,赵悬又从自家拿来一些南瓜子,大家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喝茶,闲聊着等小熊回来。 今天天气很好,无风,阳光正盛。 白色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赵悬正面晒热了就晒背面,其他人有的也晒得受不了,就脱下衣服盖在脸上。有的干脆将坐着的凳子挪了挪,挪到阴凉的地方,等感觉有些冷了,就再将凳子挪过来继续晒太阳。 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老刀话多,说得大多数是他离开上溪村后所遇见的人和事情。其他人也陆续说了些老刀不知道的事情,有他们遇见的幸事,也有遇见的危险。说到溪尾村水库那边发现有人烟,大家还说好挑个时间一起去看看。 路安说他们其实托了那户人家的福,要不是看见他们的炊烟让自己起了警惕心,他也不会在家里的隐蔽处粘上匕首,继而让赵悬和狗狗有了自救的机会。 在一帮大人七嘴八舌时,狗狗就安静地坐在一旁,赵悬将路安带回来的水果软糖也分了一些给他,狗狗长高了很多,但看到这些糖还是很欢喜,五颜六色的水果软糖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每一粒他都要对着太阳好好观赏一番,再很郑重地送进嘴里,仔细地品尝完。 赵悬看着狗狗不经意地露出孩子性的一面,无意识地笑了起来,突然她的思绪回环,想自己肯定是老了,才会对着孩子露出一脸慈祥的笑……不过也是啊,末世前,她和路安还都是年轻人,现在也要步入中年了。 赵悬看着狗狗,路安就微微侧过脸来,看着赵悬,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姚家夫妇也在看狗狗,但很快他们又对视了一眼,从眼神里,他们看出彼此的想法:他们想得一样,下次再去盐场集市,也给儿子多带着零食回来。 背对着阳光的老刀正将煮沸的茶水一一倒给朋友们,此刻大家都没有说话,有一种奇异而温馨的安静。 茶水咕噜咕噜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茶香,远方偶然传来一声空旷的鸟鸣。 老刀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朋友,又环视了一圈属于他的这栋小楼,平整的前后院,以及院子里两棵老树,460正挨着老树睡在阳光里,舒服地发出均匀的小呼噜。 突然间,老刀眼睛一酸,眼眶都红了。 ——这该死的一幕恰好落进了扭回头的赵悬眼中,就听她很煞风景地大声问:“哥,你又哭啦?” 老刀的眼泪收了回去,他翻了一个白眼。 临近傍晚的时候,一帮人开始准备火锅,大家剁排骨洗菜,小小的厨房一时间挤进了好多人,炊烟袅袅而上,没有风的日子,炊烟可以升得很高很高。 而这清晰的炊烟,很容易就能被小熊看到。 晚归的小熊背着一个小包袱,她套着厚厚的棉衣,棉衣是浅黄色的,很新,衣服上还缝着几圈蕾丝边——这是赵悬送来的衣服,除了衣服,还有各种颜色带着绒球的毛线帽子。 小熊就穿着这鲜艳的衣服和可爱的毛线帽子穿梭于山岭之间,衣服很快就脏了,帽子也顶顶显眼,给她捕猎造成了很大的困难。 衣服口袋里还剩有几颗用油纸包着的杏干,那是章小禾塞给她的,除了杏干,还有其他很多吃食,已经被小熊吃完了。章小禾常常到上溪村来投喂赵悬,有赵悬的,就也有小熊的一份。 小熊有些饿了,一只手从脏衣服的口袋里掏出杏干来,一咬,差点将牙齿酸掉。 她被酸得一抖。 可很是奇妙的,她有一种幸福感悄悄从心底蔓延上来,或许是因为这花哨的衣服,或许是因为这口酸得不行的杏干。 众人的善意,她可以感觉到。 此刻小熊的肩头扛着一根木棍,她一手吃着杏干,一手搭着木棍,木棍另一头捆着两只野鸭子。 她迎着西落的阳光,慢慢朝上溪村的方向走着。 偶然的一抬头间,小熊看见前方遥远处有一条长长的炊烟,于灰蓝的天幕下,极是显眼,那炊烟产生的地方,正是她家的方向。 她朝着那道炊烟,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番外二 甜 460知道,有爸爸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家。 以前和他们一起流浪的时候,那辆小板车就是他们的家。白天他们在赶路,晚上则会找一个避风地,将小板车停下,支起篝火,临时睡下。 他们会搭建一顶小帐篷,里面很窄,两个人躺进去翻身都难,但460依旧拥有它的位置——位于帐篷口旁,一个小小的、用旧棉衣围成的窝。 它和爸爸妈妈一路上风餐露宿着,但它一直有家,它有独属于自己的饭盆,还有温暖的窝。 很小的时候,妈妈将它看得很紧,生怕一个不留神它就走丢了,或者遇见不怀好意的人将它拐走吃掉。 再大一点,它可以跟随着板车走上很长一段路了,它喜欢先于板车一段距离走着,它喜欢看飘落的叶,喜欢追逐白色的菜粉蝶,还喜欢用狗爪去试探冰凉的小水洼。它会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去看身后的两人,见他们还在,它就继续高高兴兴地往前蹦跳着。 它是一只瘦弱的小狗。 它的爸爸妈妈也很瘦弱,他们瘦得脸颊凹陷,走一段路就喘得厉害。爸爸常常生病,他有旧伤,加上营养不良让他的身体一直很差,爸爸走不动路了,他们就不得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好几天,那时候妈妈就会背着背篓去采药,或者找吃的。 460知道,那叫打猎。 妈妈打猎很厉害,她可以找到很多能吃的植物根茎,还有野菜。 他们吃得最多的就是芋头,这东西水田湿地里生有很多,有时候妈妈还会带回几条指头大小的鱼,几只青蛙,再幸运点,可以带回几只野鸡野鸭的蛋,或是几只田鼠。妈妈很少吃鱼和蛋,她都留给了爸爸吃。 妈妈经常在煮饭时,盯着跳动的火苗,突然冒出一句:“等我们快饿死了,就把460吃了。” 次数说得多了,连爸爸都习以为常了,于是他也淡淡地回:“它太瘦了,再等等。” 于是这一等,就等了460的一辈子。 流浪的路上,妈妈一边说要吃了它,一边会给它煮芋头,有时它还能分到一条小鱼或者几颗螺蛳肉。 它能吃到肉的次数,比妈妈要多多了。 小狗不知道什么是苦日子,它只觉得能依偎在爸爸妈妈身边很幸福,哪怕它也顿顿吃不饱,但它知道他们是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最好的人。 煮熟的芋头其实是甜的,鲜嫩的野菜也是甜的,偶尔能吃到的一把野果子也是甜的——只要是爸爸妈妈给的食物,就是好吃的,就是甜甜的。 再后来,爸爸妈妈长住到了一座荒村里,它的家从小板车变成了那栋坚固的水泥小楼。 它的活动范围就以这栋小楼为中心辐射开来,它像一个骑士,矜矜业业地为自己所效忠的领主扩充着领土——它认为,只要是自己狗爪踏过的土地,那就都是自家的地盘! 第一次彻夜不归,是它在扩充自己地盘时,在山岭深处遇见了一帮野生小狗们。 ——那是460第一次遇见了与自己一样的生物,初到荒村时,460很瘦,漆黑的皮毛是拉杂的,连耳朵都只立起来一只。 可巧了,这群小狗也是这副不体面的模样。 它们从最初见面的互相龇牙,到收了爪牙,而后慢慢靠近,彼此嗅嗅,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野生狗们后来一致认定460是一只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于是热情邀请它进入自己的族群里。 山岭里有很多老鼠和鸟儿,还有山泉水,它们可以在这里无拘无束地生活。 第一个接纳460的黄色小狗与460一般大,它们很快就成为天下第一好的朋友,小黄教它怎么寻找其他动物的蛋,还教它怎么使用自己的牙齿和爪子打架。 460一连在山中待了两天。 它甚至忘记了很远很远的那栋小楼里,还有它的爸爸妈妈。 直到它听到妈妈的呼唤声响彻在这片山岭里。 “460!460!你在哪里啊……回家了,460!”那是妈妈的声音,焦急,沙哑,还带着哭腔。 和小黄玩耍着的460突然停下了动作,它竖起了耳朵。 它听到爸爸和妈妈在喊它,直到这时它才意识到,它已经两天没有回家了——爸爸妈妈一定急疯了,竟然不顾危险地扯着嗓子进山来找它。 朋友们的反应和它不一样,听到人声,一群狗们包括最要好的小黄都立刻警觉起来,它们准备悄声离开,远离那两个人类。 460回望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又转回头来,看向这一帮小狗们,它们已经走远了,位于最后的小黄故意走得很慢,还时不时地回头来看它。 460左右为难。 它没有读过书,它不知道曾经也有一只叫巴克的狗,面临着和它一样的选择。 它的爪子往爸爸妈妈的方向迈上一步,又迈回来,接着朝小狗们离去的方向也迈了几步,但爪子最终还是缩了回来,如此几个回合后,460突然朝爸爸妈妈的方向飞奔而去。 “汪汪汪!” 小狗矫健地在山岭中穿梭奔跑着,它越过横亘着的枯木,踏过滑腻的青苔,踩过那一汪汪清澈的积水洼。 山间的气息潮湿而干净,它用鼻子嗅了嗅,朝爸爸妈妈的方向更迅速地奔跑而去。 这莽莽山岭里,有许多只野生小狗,它们互相依靠,互为朋友,460加入其中,对于其他小狗来说,只不过是多了一个朋友而已。 小狗们的朋友有很多,但爸爸妈妈却只有它这唯一的小狗。 现在它要回家了。它有家,是那栋可以遮风避雨的小楼。它也有独属于自己的小窝和饭盆。它还有一个特别的名字。 它叫460。 它是赵悬和路安唯一的小狗。 现在,它坚定地要回到他们的身边去,去过甜甜的日子啦。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