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配手拿虐男剧本(快穿)》作者:阮阮阮烟罗   📖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文案   容烟穿成每个世界的女配,手里总拿渣女剧本,专注虐男。   第一个世界,她穿成貌美权盛的公主,在琼林宴上,一眼相中容姿清绝的少年状元,便拔下鬓边牡丹相赐,欲召其为新的入幕之宾。   状元苏珩品性皎洁,琅声相拒,她便对其强取豪夺,以苏家满门性命相挟,逼得少年屈折傲骨,跪入公主府,在他身上,以带刺画笔,画纹下了这支玉楼春牡丹。   五年的时间里,容烟对苏珩极尽欺凌之事,常令他身上牡丹绽放,却又始终将他视作最低贱的玉奴,不允许他亲触她的唇。   容烟知道这五年里,苏珩一边卑微隐忍一边暗中夺权,也知道五年后的一天,黑化彻底的苏珩,会将她一刀斩首,拎着她的头造反登基。   被杀之日,也是她可回到现实世界之时。当那一天真的到来,成功夺权的苏珩,提刀向她走来时,容烟闭上双眼,等着苏珩一刀杀了她。   可挟风的森冷刀锋,仅架在她的颈边,未再向里,取而代之的,是她唇上一软。   容烟惊恐睁眼欲退,横在她颈边的冷刀,立向里半寸,“再退就杀了你”,阴鸷的青年帝王,恶狠狠地威胁她后,又深深地堵了她的唇。   被堵嘴的容烟:……系统救命,好像有什么不对!!   [虐男文。本文虐恋情深标签解释:女配虐男千百遍,男爱女配永不变。]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文 女配 穿书 正剧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烟 ┃ 配角:被虐的男主男配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立意:对待爱情,要忠贞不渝。 第1章   暮春三月,画堂珠帘高卷、锦窗明敞。   窗外蔓蔓花枝,灿放如灼,几要越窗递春入室,可室内一众侍女,却无一人,能有闲心,分暇须臾赏景。   她们喜怒无常的主子,近来尤为莫测,今朝自晨起,面上一丝笑意也无。这使得众侍尽皆提心吊胆,几是大气也不敢出,伺候主子梳妆的动作,一个比一个小心轻柔,生怕自己一个不慎,招了主子不快,轻则受杖,重则一命呜呼。   如何能不提心吊胆,她们的主子,可是被大梁臣民,私呼为玉罗刹的昭阳公主萧容烟,昭阳公主是大梁朝最貌美最权盛的女子,也是大梁朝最放荡最狠决的女子,虽才年方十九,但死在她纤纤玉手下的亡魂,已是不计其数。   春深画堂内,绝代美人蛾眉微蹙,似正凝想心事的模样,是极殊丽动人的,可当那美艳眉峰,如弯刀落下时,会是谁,将用淋漓鲜血,换得美人一丝展颜呢?   忐忑的思量中,侍女们越发将头垂低,恨不能隐匿踪迹。而,被她们视作洪水猛兽的昭阳公主本人,实则并没有在想着,要拿谁人的性命,来换她自己一笑,她现正一边摸猫一边想着的,是自己今日的必走剧情,是她穿书以来,需要去做的第一件事。   十来日前,姓容名烟的她,莫名穿至《君谋》一书中,成了书中梁朝皇帝的亲姐姐——昭阳公主萧容烟。   昭阳公主,是《君谋》中的头号恶毒女配,权欲熏心、好色无度,见书中男主苏珩,风姿湛然、宛如玉人,便欲召之为入幕之宾。   苏珩被公主看上时,尚是十六岁的少年状元,清高不从。昭阳公主见状,直接强取豪夺,以苏家满门性命,逼迫苏珩跪入公主府,做了她的第三十七个面首。   整整五年的时间里,被逼为卑贱面首的苏珩,在昭阳公主手下,受尽了屈辱与欺凌,同时也在暗中,谋划揽权,积攒了足以颠覆腐朽王朝的强大力量。   二十一岁那年,苏珩忍辱负重的面首生涯,终见天光。成功夺权的他,一刀斩杀了昭阳公主,拎着公主被斩下的头颅,入宫造反登基,将昭阳公主风干的骷髅头,做成了他御座扶手上的装饰,于日日临朝之时,将之按在掌下。   被昭阳公主折辱的经历,是男主苏珩不堪的过去,也是他由此生出反心、凤凰涅槃、登上帝座的踏脚石。若非被昭阳公主看上,出身书香名门的苏珩,大抵会如祖上诸贤,科举入仕,做一清流直臣,终老一生。为一贤臣,辅佐社稷,是他家族对他的期望,也是苏珩自己,生来开太平盛世的志向追求。   但,苏珩的风骨与志向,俱折戟在琼林宴上,昭阳公主看向他的那一眼。而今日,三月二十七,就是梁帝赐宴新科进士之日,她这昭阳公主,此刻命侍女梳妆,正是将往梁宫,赴琼林宴。   无声地暗想中,身畔战战兢兢的侍女们,也将为她梳妆完毕。容烟对镜观妆时,透镜见一绿衣少女,捧着鲜花堆簇的漆盘,自外庭直入画堂,履步轻快地向她走了过来。   与堂中诸侍不同,新进的绿衣少女,面蕴笑意,毫无忐忑之色。她快步捧花近前,笑向容烟一屈膝,嗓音清亮道:“殿下,这都是翠翘为您新摘的香花,您今日,要簪取哪一支呢?”   名为翠翘的少女,是昭阳公主府内,唯一伴侍公主长大的侍女,与旁不同。旁的侍女见了公主,大气也不敢出,而翠翘见公主,能谈笑如常。旁的侍女,视公主为蛇蝎美人,而在翠翘眼中,公主完美无瑕。   在翠翘看来,天下第一美的公主,做什么都是对的,公主杀人她递刀,公主御男她铺榻,用现在的话说,这翠翘,就是昭阳公主的头号铁粉,一心向主,至死不渝。   因这簪花,与书中剧情相关,容烟没有随意指选,仔细看向翠翘手捧着的芬芳花盘,拣一粉白的玉楼春牡丹道:“这一支吧。”   身为侍女之首的翠翘,喏声应下后,立以眸光示意其他侍女,速为主子簪花。容烟微抬眸看向接花的素衣侍女,见她柳眉如烟、肤白如雪,在昭阳公主明艳的容色映衬下,宛如山间新开的含露山茶,风致楚楚,惹人生怜。   今时今日,这名名为白茶的侍女,为昭阳公主梳发簪花,而他年来日,昭阳公主的这颗头颅,将被白茶的丈夫斩下,充作其日夜把玩泄恨之物,几能盘出包浆来。   不错,这名雪静的素衣侍女,就是《君谋》一书的女主。侍女白茶,在男主苏珩,沦落为面首、饱受折辱时,于公主府内,暗中对其关怀照顾,鼓励男主振作起来、坚持下去,是救赎男主走出深渊的温暖天光,在苏珩登基为帝时,成为了新朝皇后。   当然,这都是五年后的后话了,今日这场琼林宴,方是一切的起点,她的这颗头颅,还可在她脖子上,美杀四方地,安稳待上五年。   系统在她穿来的第一日,就反复告诫过她,这五年内,绝不可对男主苏珩心软分毫。若她因心软,未能推动此书剧情发展,未能成就苏珩的面首帝王之路,未能令此书依设定正常完结,那她将再也回不到原先世界,回不到她深爱的亲友身边。   她真实世界里,活生生的亲友,自是要比一轻飘飘的虚构纸片人,重上千钧万钧。为了能回到原先的真实世界,她知道应当如何做,绝不会对一书中人物,不必要地手下留情。   稳拿五年恶女剧本,而后轻轻松松回家。容烟决心已定,依照原书,扮演一位恶女公主,对本职为演员的她来说,实是轻而易举。   在众侍女或惧或敬的注目中,容烟将睡在她膝上的花嘴猫儿,抱放一旁,如在现实世界每次开拍前,挑起右手尾指,轻沾些许殷红口脂,于唇际轻轻一划,朝镜中华艳万端的女角,展颜一笑,起身吩咐道:“进宫。”   琼林宴设在御苑春云林一带,新科进士同与宴朝臣,俱已集聚此处。风景绝胜的皇家园林,在晚春时节,青空明湛,花光潋滟,本若人间仙境,可当昭阳公主驾临时,这仙境像立失了颜色,天光敛尽,世人眼中再望不见凡景,唯见昭阳公主倾髻盛妆而来,裙裾迤逦,气度从容,似是王朝盛放的牡丹,芳华绝世。   纵然各人心中,对昭阳公主品性行事,非议不一,但在其容姿倾世一事上,众臣心声趋同,并无争议。文武朝臣等,依仪向公主行礼时,十岁的圣上,欢快地奔了过来。年幼的天子,紧紧挽住公主姐姐的手臂,又似控诉、又似撒娇道:“皇姐已有整整两日,没有进宫陪朕了!”   堂堂一朝天子,一边仰看着女子笑语撒娇,一边扶她走向御座的情形,落在跪望的众臣眼中,仿佛这昭阳公主,才是大梁朝真正的主人。   其实,也已近似了。天子年幼,对唯一的同母姐姐,依恋至极,几是言听计从。朝堂上以霍相为首的一众朝臣,明面忠君,实则俱是公主党,昭阳公主对朝事插手极深,而年幼爱玩的天子,将公主的肆意揽权,视为姐弟情深,认为公主姐姐,这是在好心帮他分担繁重朝务,对姐姐更是依赖感激。   跪望着天真的天子,笑容满面地将昭阳公主,扶至御座旁落座,满朝文武,心思不一地按仪起身。如苏御史等清直之臣,心中忧重,而如霍相等公主党人,则乐见皇家姐弟情深,纷纷颂赞圣上重情,堪为天下表率云云。   容烟是为走剧情而来,不耐听这些无意义的颂圣废话。她轻摇了摇手中的泥金团扇,朝身畔的小皇帝,浅笑着道:“开宴吧。”   小天子对皇姐千依百顺,闻言立即吩咐开宴,令文武众臣入宴坐定,令三十名今科进士,觐见入席。   梁朝礼服制,进士着蓝袍,状元着绯袍。容烟早在系统那里,看过《君谋》一书,知道此书男主少年出场时,是如何风姿清雅、如珠似玉。只是,纵早有心理准备,当真见到苏珩本人,越过潋滟花光,绯衣灿烈地向她走来时,容烟仍不由缓停团扇,如原书女配,微微怔住。   不是为其书中容颜,而是为其清绝气质。十六岁的少年状元,如是明焰袭裹着的雪玉,身上一袭绯袍明烈,似要随春光灼燃,而人却似冰雪化就的美玉,骨清神秀,眸若琉璃。   今科进士,俱是人中龙凤,在人前,都可称一声神采英拔、相貌俊朗。可,当他们同苏珩站在一处时,世人看重的容貌,立皆成了灰土尘埃。凡夫俗子,如何能与谪仙人相较,少年冰肌玉骨,神如明月,俗世的绯红明焰,非但不能融其雪月之光,反愈衬得其清寂无瑕,不染纤尘。   原书里,不仅昭阳公主看怔住,与宴众人,除苏珩生父苏御史外,皆因这少年状元,恍了恍神。就连年幼的天子,都在怔愣一会儿后,方想起来要按制赐花,令宫人捧来一早备好的花盘。   当世男子有簪花之俗,琼林宴上,天子当赐状元簪点翠银花,赐进士簪翠叶绒花。宫人奉命捧着花盘,向状元等走去,却听上首昭阳公主,一声清令:“慢着,状元郎的簪花,用本宫这支。”   众人齐望上首,见昭阳公主微抬玉指,一边拔下鬓边那支粉瓣金蕊的玉楼春牡丹,一边含笑注视着少年状元,神色是漫不经心的慵懒,而清艳的眸光,则蕴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与昭阳公主狠绝手段齐名的,是她对男色的热衷沉迷。不仅在公主府内,豢养了大量面首,昭阳公主在外,还有许多不记名的裙下之臣,风流无度。   众人见昭阳公主,似是看上了这位少年状元,要与其春风一度,无言互换眼色,多是看戏心态。而状元之父苏御史,则因对自家儿子了如指掌,心中担忧,难以抑制地浮上面庞。   他这孩子,天生品性至清,洁身自好,定不愿与昭阳公主这样的人,有丝毫牵连,可昭阳公主的性情……担忧地想着时,苏御史已见爱子,婉拒了公主的“美意”,在公主悠声问“为何”时,不卑不亢地回禀公主道:“此花为公主私有,男女授受不亲。”   其声琅琅,如玉石相击。苏御史见昭阳公主,闻言神色微冷,正暗感不安,又见公主忽地一笑,如春雪初融,似是宽宏道:“且罢。”   似是宽宏,眸中兴味,却更是深浓,容烟依原书剧情,嫣然笑看着下首的少年郎道:“现既生疏不受,便待来日。来日,方长。”   此处剧情,苏珩没有接受公主的赐花,昭阳公主也没有强求,只是在不久的将来,在逼得苏珩跪入公主府后,令其宽衣入罗帷,在他身上,细细勾勒画纹下了这支玉楼春牡丹。   落笔虽是浅粉近无,却会因身体发热充血,转深为炽|烈的绯红。日后的许多个夜晚,昭阳公主的香闺中,都有会绯红牡丹,隐忍挣扎着盛放在旖|旎夜色里,冶艳妖娆,不可方物。   作者有话要说:  写着玩,构思另一篇时,拿来练笔加放松的小文~   这文文如其名,真的虐男,但不是复仇虐渣的爽文向,文中男性忠贞不渣,只是设定下,女主就是要虐他搞他折腾他。   具体虐法有强取豪夺、骗身骗心、出轨背叛等等,建议重度男主控绕道,不然被虐男剧情气噎到我不管我不管……   这文大概不长吧,预定大纲里就几个穿书虐男小世界加一个真正的大世界。   不必纠结女主和她穿书原主的身份问题,因为被穿的原主们,某种意义上,都是大世界真实女主的投影。   也不必较真男主被虐来虐去好像很惨的问题,因为被虐的设定,其实是大世界真实男主自找的。   看文过程,可以比较轻松地看吧,最后回到大世界,收拢所有小世界线,揭开真相时,是可以HE的,淡定淡定。   要是这文梗正好合口味,就看着玩玩,不合就算了,不要勉强。读者去留随意,读者对剧情人物评价随意,但不接受任何写作指导以及对作者本人的xxxx,尊重是相互的,善意回以好运,恶意孽力反弹。   最后祝作者能够头不抽地顺利写完,大家也看得比较轻松愉快~ 第2章   琼林宴后,苏御史心中忧思难散。   原本爱子三元及第,即将入朝为官,如苏家祖祖辈辈,做一贤臣,是件好事。可未想到,宫中琼林宴上,风流放荡的昭阳公主,竟会对小她三岁的阿珩,动了心思。   昭阳公主,这位天子的亲姐姐,究竟是怎样的人物,苏御史心里,再清楚不过。若仅是贪慕男色,也就罢了,偏这公主殿下,不但深得天子信任,手握重权,且还有一副蛇蝎心肠,手段狠绝,睚眦必报。胆敢明面违逆她意之人,迄今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   天子年幼,既没有亲政的能力,也还看不透公主的野心,对公主依恋过深。本来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清流朝臣,是想在昭阳公主及其党羽的阴影下,隐忍蛰伏数年,边暗中聚拢清流势力,边教导天子明事理后,寻一时机,在天子的支持下,涤清朝堂。可,还没等那一天到来,他苏家的祸事,就先上门了。   其实,这事放在别人家,大抵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委身为公主裙下臣而已,对一些攀权好色之人来说,能够借此搭上掌权公主,能与如斯美人春风一度,倒是幸事一桩。只是,苏御史对自己的儿子,再清楚不过,他的孩子,性净如莲,怎肯陷进这样的龌龊事里,旁人眼里的温柔乡,在阿珩那里,定浊如烂泥。   苏御史了解自己的儿子,也了解实是政敌的昭阳公主。若阿珩肯顺着公主,依公主风流性情,也许言语调笑几番,就会淡了,另又看上别的英俊男子,未必真会与阿珩有什么。可若阿珩,不仅执意不从,还对昭阳公主,有什么忤逆之举,惹怒了这位玉罗刹,那恐怕,真要生出事来了!   忧心忡忡,而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苏御史,将心中所虑,尽皆讲与爱妻听,希求能从妻子那里,得到一二良策。可妻子,对这一局面,也是束手无策,同样愁眉难展。   夫妻二人,苦着脸在家中长吁短叹时,他们的小女儿,苏珩的妹妹苏若薇,人在窗外,将父母亲的对话,一清二楚地听在耳中。   虽才十一二岁,但幼读诗书、天性聪颖的苏若薇,大抵能听明白父母亲,是在为何事,忧心不安。父母亲都愁眉莫展的难事,她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只能一边为哥哥担忧着,一边因心牵兄长,不由自主地,向家中哥哥所在走去。   春夏之交的时节,哥哥所居的青琅轩,却无明艳花景,入目尽是幽篁翠色、苍苔泠影。苏若薇听着流溪清淙之声,搴裙走过一道石桥,见哥哥正在竹林间舞剑,影若秋水,身若惊鸿。   外人只会说苏家的少年,十六岁即中状元,是如何天纵英才,却不知哥哥这些年,纵有天分加持,又是如何夙兴夜寐、十年寒窗。除了勤学苦读,幼时体弱的哥哥,为能强身健体,这十年来,每日还会特地花上一个时辰,修习武艺,为他自己日后,在将一生投效于社稷时,不致受病体拖累。   哥哥这些年,日夜奋勉的所有,都是为了他心中安社稷、济苍生的志向。但当哥哥,终于金榜题名,即将入朝为官、一展抱负之时,却突遭飞来横祸,入了那位昭阳公主的青眼……   苏若薇为哥哥的这桩祸事,心几揪挤成了一团。她想像平常一样,在哥哥收剑向她走来后,边随哥哥走进书室,边与哥哥说些闲话,可,心中之忧,实在深重,在强颜说笑了一阵后,她还是忍不住,将话题转到了昭阳公主身上。   苏若薇想知道哥哥如何看待,被公主垂青之事,试探着问道:“我只听说,昭阳公主是大梁第一美人,却还从未见过。哥哥在琼林宴上见过公主,可觉这位公主殿下……名副其实?”   三尺秋水,澄映着哥哥的如玉面庞。哥哥边将剑拭净收鞘,边回答她道:“红颜枯骨,容貌只是皮囊而已。”   其实哥哥自己,也生得极好,可他从不注重自身相貌,也,不近女色。时人十六七便会娶妻成家,如哥哥这般的清贵公子,在这年纪,身边早有通房美婢侍奉,但哥哥对女子无意,不仅婉拒母亲说亲,青琅玕中,也仅有洒扫庭院的老仆、伺候笔墨的书童。   哥哥眼里,没有如花美色,有的,只是满心抱负。苏若薇见哥哥将剑放回架上后,目光转看向室内挂放着的六品深绿官服,不禁暂压下心中隐忧,弯起唇角,打从心底为哥哥感到骄傲。   今晨,哥哥接到谕旨,被封为从六品翰林院修撰。虽依梁朝官制,三甲等新科进士,将在翰林院历练三载,再正式入六部九卿,参治朝事,但苏若薇私心觉得,依哥哥的才学,根本没必要循照陈例,在翰林院虚耗三年,尽可直接掌权做事。   她将心中所想,告诉哥哥。哥哥眸中漾过宠爱妹妹的温柔笑意,抬手轻揉了下她的头,但还是教导她道:“无规矩不成方圆,朝制如此,不可坏了规矩。”   苏若薇乖乖点了点头,又问:“那哥哥自明日起,就要去翰林院当值了吗?”   “后日”,哥哥说,“明日,我需往停云阁。”   停云阁是先帝的私人藏书阁楼,位处禁宫之内。因圣上今日赐下官职时,另有口谕随下,令他明日至停云阁,撰录阁内书目,苏珩遂在翌日辰时,奉谕入宫。   先帝驾崩于三载前,生前喜好翰墨,阁内藏书,可谓是卷帙浩繁。纵苏珩在这一日,忙得一刻未歇,但,直至暮色四合,宫门即将下钥,他还是有小半书目,未能录写完成。   圣上先前旨令在今日撰录完毕,而外男按律又不得留宿宫中,苏珩正感为难时,见停云阁管事太监,笑对他道:“圣上早有口谕,若苏大人白日未能录完,夜间可留宫在此,继续撰录。”   圣上尚十岁之龄,未有后宫,禁宫内的广袤殿宇,大多空未住人。许是因后宫无人之故,年幼的圣上,不忌外男,留有此谕。苏珩谢过管事传谕后,继续于灯火通明的停云阁内,奋笔疾书。他全神贯注于撰录之事,不知阁内的管事太监等,渐皆随阁外夜色暗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宫人皆退,阁内缸瓮无人加冰,阁外的初夏夜风,又因阁内书架密如林海,吹不入内。身处书海中的苏珩,渐觉燥意浮面,可又因撰录繁忙,无暇停手打扇时,忽有习习凉风,携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幽香气,在他身边,悠悠拂起。   苏珩以为是停云阁内监在为他打扇送凉,垂目道一声“多谢”,手下撰录不停。如此又写数页后,已有数个时辰滴水未沾的他,着实焦渴难耐,不禁微微动唇咽喉时,又有一杯汤色澄碧的清茶,贴心地递送至他唇前。   苏珩正欲接过道谢,眸光垂落之际,却见递茶来的那只手,蔻丹嫣红,玉指纤纤,在案旁明粲灯树的映照下,宛如雪玉凝就,莹然生光。   意欲接茶的手,僵停在半空,苏珩人尚惊怔,玉手主人柔缓的笑音,已在他耳畔,如清溪淌响。   “怎么不接?”她悠声笑问着,持杯的手,也微微近前,碰上他的。   女子手背温软肌肤,所传递的滑酥触感,令被之触碰的绿衣少年,形如火燎。他匆匆收臂后退,起身叉手,低垂着眼帘,向来人躬行大礼,“微臣,参见公主。”   “除了这句参见,就没有别的了吗?”夜游而来的牡丹,似在嗔责,可因声中蕴有无限笑意,红唇启道而来,又像只是在同她的情人,谑笑而已,“误以为是宫人,尚有一句‘多谢’,对本宫,就连一个‘谢’字,也没有了吗?   “……微……微臣苏珩,谢公主殿下。”苏珩垂目低说着,依然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站定不动,并不看寅夜至此的昭阳公主。可他树欲静,风却不止,公主缓步向他走来,裙裾迤逦间,环佩玎玲,幽香暗袭。   原来那缕似有若无的清幽香气,不是阁内焚香,也非阁外花木所有,而是因公主到来,而幽萦不散。苏珩凝想一瞬,即猜知公主今夜忽至,乃至圣上令他今日来此撰录书目的圣谕,应该都非偶然。   苏珩科举入仕,是因心怀涤清朝野之志,自然对现下朝中奸佞当道的源头——昭阳公主,没有半分好感。只是,他原以为他与昭阳公主的对抗,会是在多年后的朝堂上,血与火地针锋相对,却未想到 ,这一日会来得这样早,且还,囿在男女之事上。   十六岁的苏珩,不近女色,亦不通男女之事。他虽不懂得人间情爱,但也知,风流名声在外的昭阳公主,对他应无丝毫正常爱意,只当他是个暂时看着顺眼的新鲜玩意儿,意欲亵玩一番,以满足她的私欲罢了。   依苏珩私心,自是不愿与昭阳公主在这幽夜独处,可是身份尊卑如泰山压顶,他不得允准,便离去不得,只能僵立在此。   昭阳公主缓步近前的履曳声中,苏珩始终低垂着眼帘。他怀着水来土掩的心念,准备应对,但眼角余光,却见昭阳公主,在走停至他身前后,便既不言语,也不动作,不知是意欲何为。   突如其来的死寂,使阁内僵滞气氛紧绷如弦,似是高高在上的掌权公主,在对新科状元郎,施加无言的凛冽威吓。   苏珩垂首暗揣测公主之威,只他再怎么少年慧绝,也猜不出身前的昭阳公主,忽不言语动作的用意,并非是在有意威吓状元郎,而仅仅是因为,她……忘词了……   如此良夜,容烟不在殿中纳凉安睡,而要来此给人打扇递茶,自是因剧情需要的缘故了。昭阳公主与苏珩第二次见面的章节,回目名为《恶公主施计逞欲 状元郎力护贞洁》,她是依照原书情节,通过小皇帝下谕,令苏珩今夜身在此处后,摇着扇子,来走情节。   来此地的一个多时辰前,她同小皇帝一起用了晚膳。既需在书中世界待上五年,那便好生安居五年,容烟不是莫名自苦之人,膳中好生品尝了宫廷美食,还饮了数杯古时蜜酿。只她以为,这入口无甚酒味的古时蜜酿,就似现代度数极低的果酒,没想到此酿竟有几分后劲儿,这会子齐冲了上来,令她这演员,一时卡了卡壳。   微醺而已,做演员,她是专业的。微一卡壳后,容烟即记起台词,恢复了状态。她趁身前少年垂首不备,猛地抬手托起他下颌,在令他不得不仰首看她的同时,携微微颤摇的半掩玉山,欺身近前,几与他面贴面地,轻佻笑问:“谢?你要如何谢本宫?”   作者有话要说:  一般早九点更,要是后面更新时间有变,会在作话提前说下。 第3章   忽然逼近的盈盈玉雪,与女子谑笑时,轻扑至他面上,似有甜酒气味的融融暖香,令苏珩周身,瞬间僵硬如石。   他下意识欲后撤身子、挣脱公主钳制,可刚要动作,即又猛地想起父亲的殷殷嘱托——若顺着昭阳公主,公主没几日便会对他腻味,另寻新欢,此事也就小事化了,可若一再拂逆公主,招了公主的怒火,这件小事,可能会变得十分棘手,或会为家门,招致祸事。   苏珩这些年虽深居青琅轩苦读圣人之书,但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之事。权佞把持朝廷的黑暗现状,昭阳公主的狠绝手段,他从父亲那里,听到过许多许多,心中对当世时势,也自有一番审度判断。   苏珩知道,父亲嘱托有理,目前清流之势,根本不足以与公主党相抗衡,此时强行清君侧,极有可能导致自身覆灭,现状下,不仅隐忍蛰伏、保存实力,才是上策,对待昭阳公主,也务必要小心应对,万不可使苏家等,成了公主的眼中钉,使得未来的除奸大事,在时机尚未成熟之时,就葬送在昭阳公主的怒火之下。   托捏少年下颌的玉指,明明纤细柔软,嫩如葱根,但苏珩,因为心中抗拒,而觉自己似正被龙爪钩钳制着,宛如受刑。他强忍着不动,欲垂下眼帘,以避开昭阳公主的灼灼目光,可眸光一垂,就见那欺近前来的半掩玉山,明光雪亮,几要耀花人眼。   非礼勿视,苏珩心头一突,慌忙抬眼,却又正对上昭阳公主的桃花笑眸。公主似在晚间饮过酒,不仅呼吸间萦有淡淡酒味,眸中也漾着一丝幽亮的醉意,似是星子淌落在夜幕下的海面上,流转间波光潋滟,如能叫人看溺其中。   垂目不成,抬眸不成,不能后退避开公主轻薄,也不能近前,径拂袖而去,触怒公主。苏珩暗感为难之极,一双眼不知要如何安放时,公主忽又松开了手,微微退身。她笑看着他,如猎人打量着笼中猎物,欲擒故纵地转过身去,边往书海深处走,边悠悠地道:“既要谢本宫,那就过来,帮助本宫,寻找一幅美人画。”   原书寻找美人画的情节,不过是昭阳公主,有意戏弄苏珩的借口。容烟依着书设,人坐在高高的书梯上,令苏珩在下推着她,在阁内密如林海的书架间,穿来行去。   苏珩似知她找画为假、戏弄为真,但隐忍不言,只是沉默地遵照她的命令,她指着哪儿,他便在下,用力将她推向哪儿去。阁内本就有些闷热,这般一通折腾没多久,少年郎的后背与面上,很快在这夏夜,浮起薄薄汗意。   寻常人落汗,会让旁观者,有黏腻之感,可书梯下的少年,却因面浮汗意,愈显得面庞净如洗玉,清润通透。容烟高坐在书梯上,见看着老气的六品深绿官服,穿着在洗玉少年郎身上,一点儿也不老成,只会让人想到“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之句,不由在心中暗叹,男主就是男主,《君谋》一书的作者,似将所能想到的美好特质,尽皆赋予了苏珩。   作者似是苏珩亲妈,在苏珩十六岁前做名门公子,和二十一岁后登基为帝的人生剧情里,没有给他设置半点坎坷磨难,令苏珩,有如被上苍无限恩泽的宠儿。可既如此惜疼笔下男主,《君谋》的作者,为何又偏偏要给苏珩,安排一段长达五年的被辱剧情?想要将笔下的男主,推向帝位,另有无数剧情走向,作者为何偏要选择最是辱人身心的一种,偏要令苏珩,为昭阳公主,而非旁人所辱呢?   边无声暗想着,容烟边在心中,向系统道出了疑问。系统在微一沉默后,只含糊说一句“原设如此、勿要多想”,就匆匆催促她速走剧情,直道:“就在此处,你该摔了!”   也许,这样的情节安排,就只是此书作者,个人的恶趣味罢了。容烟暂压心中疑惑,让下面的苏珩停止推梯,自己搴着长裙站起,颤颤巍巍地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架顶摞放着的数道画轴。   原书此处,昭阳公主故意从梯上摔下,落进了苏珩的怀里。容烟想着这情节,心里着实有点儿发怵,万一,梯下的苏珩,不伸臂接她怎么办,从这么高的书梯,摔倒地上,可不是玩的。   犹豫一会儿后,容烟还是将心一横,一声惊呼,假作脚滑之状,摔了下去。身体落悬在半空,望见下面苏珩惊急的神情时,容烟忽地明白了原主,为何敢就这么往下摔。   苏珩定会接住她们的,纵他在心中,厌极了昭阳公主萧容烟,他这位正人君子,也只会在朝事上与昭阳公主争锋。他会在昭阳公主篡权乱国的罪名坐实时,剑指昭阳公主,但不会在见一女子,不慎摔倒时,视若无睹,不施以援手。   接人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当将不慎摔下的女子接住后,苏珩立想将这烫手山芋,放到一旁。可他还没来得及放下,女子的两条手臂,已如春日里的杨柳枝,紧紧缠搂住他的脖颈,“疼”,她在他怀中仰面望他,嗓音也似因疼,轻轻弱弱的,“脚,扭到了……”   柔软的女体,似是花雪融就,触手尽是软玉温香。生平第一次与女子,有如此亲密接触的苏珩,感觉自己的十根手指,都僵绷住了,可怀中的公主殿下,却说自己脚扭了无法站立,坚持不肯下来。   “……微臣扶殿下,坐到那边的坐榻上,殿下在此坐等片刻,微臣这就去通知宫人,寻唤女医……”   “不要”,未等他说完,昭阳公主就打断了他,“这里闷极了,本宫才不要在这里等,你将本宫,抱送回长秋殿。”   长秋殿,是昭阳公主在宫中的居所,传说中修葺地,比御殿还要金碧辉煌。情急下接抱住昭阳公主,已很是不妥,若还要这么一路抱着公主,送她回住殿,那就更是荒唐了!   苏珩心底坚决不肯,想要设法拒绝,可见怀中女子,眸中虽仍蕴有笑意,但已因他的沉默,隐浮起寒冽的浮冰,根本没有给他半分拒绝的余地。   若顺着些,公主便会兴淡,如若忤逆,适得其反,小不忍则乱大谋。苏珩暗一咬牙,僵绷着身体,如公主所愿,将她抱出了停云阁,依着公主指向,大步往长秋殿方向走去。   初夏的深夜,有习习凉风吹拂花木,其实颇为惬意清爽,只是一路行来的苏珩,因心中煎熬,感受不到丝毫凉意。怀中女子甚轻,但他抱着她,却觉比抱着千钧重石,还要艰难,一路僵硬行来,两只手臂,似都已不属于自己,后背也是落汗涔涔。   苏珩已是身心熬煎至极,偏怀中的女子,还不安分,一会儿手抵在他身前,一会儿头依在他肩头,温热柔软的甜香气息,时不时拂刮过他的耳廓,每一次,都似钩子一般,在他心头,突然一挑,令他的心,颤了又落,落了又颤,倍感折磨。   夏虫唧唧,花影摇乱,苏珩心如熬煎,感觉生平所走,从没有哪一段路,有此刻脚下这般漫长。好容易穿走过重重宫苑花木,来到了长秋殿前,苏珩见公主的侍女们迎走而来,已有如见救星之感,忙请她们将公主扶入殿中,可怀中的昭阳公主,却不要侍女搀扶,她醉眸幽幽地睇看着他道:“不要她们,本宫只要你,苏珩。   在被抱送回长秋殿的路上,容烟时不时有点小动作,一是依原书剧情而为,二是,她确实是有些醉了。蜜酿的后劲,一波波地涌了上来,她人已有几分醉乎,此时是在凭尚清醒的部分理智,强走剧情,阻止苏珩离开。   “不许走”,容烟谨记今夜调戏男主的使命,尚未完成,直接命令道,“苏珩,将本宫送入殿中。”   一声令下,侍女们尽皆垂手后退。无人接扶,苏珩不能将怀中女子,直接扔到地上,只能依她命令,跨入殿中,并按照她的指向,将她送往长秋殿深处。   众侍女对公主御男之事,本来已经习惯到熟视无睹,只是今夜这男,着实是鲜嫩得很,如花似玉的状元郎,比公主还要小上三岁呢。   她们不禁围聚在门前,望着男女远去的背影时,听得翠翘一声轻咳,忙将头都垂了下去。   “好好守夜,乱看什么!”翠翘叱一声后,吩咐手底下的侍女,“你们几个,去准备浴汤,殿下后半夜要用的”,又转看白茶,“你将衔蝶奴抱到偏殿去睡,看紧了,若有什么闪失,公主要揭你皮,我可不管。”   花嘴猫衔蝶奴是昭阳公主的爱宠,此刻正懒洋洋趴睡在门槛上。白茶答应一声,弯身将猫抱起时,悄朝殿内远去的少年身影,幽幽望了一眼,又无声地垂下眼帘,顺默地抱猫离开。   殿内,苏珩已在怀中女子的指令下,走至寝殿深处。十八枝金树银涂灯架,所燃照的点点明灿光火,在殿内重重银朱红纱帷的拢映下,摇映成一片旖|旎飘荡的浮红。浮红的正中,一顶覆斗海棠春睡销金帐,垂覆着紫檀雕花美人榻,障幔大敞,如正迎等着来人,入场春|梦。   作者有话要说: 第4章   些许小事,他可暂时忍耐着顺从公主,但这床|笫之事,万万不能。   因寝殿迷离气氛,暗感心惊的苏珩,将怀中女子,小心放坐在榻沿后,就要速速离开。可他才刚迈开半步,身后口口声声说她“脚扭了”的公主殿下,就从侧扑抱了过来,将他连同缠裹的帐幔,一同压在了身下。   苏珩虽不精通武艺,但到底每日会修习一二,本可轻易推开旁人的扑压。只是一来,他匆忙伸手去推时,恰碰触到不该触及的酥软,慌得忙收了手,二来,他收手时,昭阳公主已将他扑倒在锦绣帐幔中。被扯落的帐幔,随他二人,一个使劲全力、坚持扑抱,一个坚持挣拒而又束手束脚、不敢用力的动作,而缠裹地越来越紧、越来越乱。   “不要动了”,醉乎的容烟,感觉再这么滚来滚去,头都要晕了,她紧搂着身下人,醉声嗔责道,“不要动,就抱一会儿嘛。”   真就只是抱一会儿而已,因为原书这夜,昭阳公主欲对苏珩行不轨之事时,原书女主白茶,不忍见冰清玉洁的状元郎被玷污了,利用公主的爱猫衔蝶奴,搅了公主的好事,使得苏珩暂未失身。   原书里这段剧情,是从侍女白茶的角度来写的,书中详细描写了白茶心中,对状元郎的同情,和对昭阳公主的畏惧。在艰难的心理斗争后,心善的白茶,还是选择了暗助状元郎。她知公主极爱衔蝶奴,就将这只花嘴猫藏了起来,而后谎报猫儿失踪,使得公主没了风月心思,暂在这夜,放过了苏珩。   原书这处长秋殿剧情的重心,在于女主白茶的机智、勇敢和善良,关于苏珩和昭阳公主,只写到了苏珩被迫将昭阳公主抱进寝殿,有关在寝殿之中,昭阳公主究竟是如何对苏珩轻薄无礼,揭过不言。   所以容烟此刻,只需将苏珩强留在寝殿中,等待白茶搅事就行。她用自己的身体,压按着身下人,边伏在他的身前,边等待着时间流逝。只是,才这般趴伏了没一会儿,还远没到白茶搅事成功的时候,容烟就觉醉困之意一齐涌上,感觉再这么安静地趴下去,她就快要睡着了。   她睡着了,她身下的苏珩,无人束缚,估计就要翻窗溜了,她得打起精神来,将今夜剩下的最后一点剧情走完。容烟强忍着醉困,抬首四看,想让自己清醒些时,恰从殿内镜中,望见了她此刻与苏珩,被重重纱绫缠裹在一处的有趣模样,忍不住嗤笑出声。   “像……美人鱼”,容烟笑着说出后,又一顿道,“啊,用这里的说法,是……像鲛人。”   “鲛人……鲛人……”她笑看着身下的少年道,“状元郎平日除读圣人书,可还看些志怪野闻,可有听说过鲛人的故事?”   纵然苏珩学富五车,这会子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纱绫的缠裹、女子的纠缠,令他与馨香女体紧密相依,使得他生平首次明白,原来有时候,柔软才是这世间最锋利的利器。   不能将公主强行推开的他,难以挣脱,但也不肯坐以待毙。他发现公主此刻同他笑语时,并没有更进一步的轻薄之举,且察觉到公主面色酡红,醉态愈显,或有醉睡过去的可能,遂为拖延时间,有意回答道:“微臣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鲛人逸闻,还请殿下赐教。”   苏珩是想这位公主殿下,讲着讲着直接醉睡过去,他便不算违逆公主,今夜就可全身而退。而容烟想的是,她在这段可自由发挥的剧情留白处,同苏珩说说话,能够解解困乏,好让她不致昏沉睡去,可以撑等到情节点的到来。   心思虽各异,但殿内榻上的二人,却因各自的目的,暂时达成了奇妙的和谐。苏珩不再做无用的抗拒,容烟也不必死按着身下之人,她伏在苏珩身前,将《海的女儿》性转,随口讲了个古代背景下,少年鲛人因爱慕一人类公主,饮毒劈尾化腿上岸,而人类公主,却选择与心仪的驸马成亲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若少年鲛人,肯亲手杀死人类公主,便可回归大海,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容烟问苏珩道:“若是你,你会将利刃,插|进公主的心口吗?”   苏珩并不只看圣人书,有关南海鲛人,他从一些书上,也看到过不少逸闻,但从没听过昭阳公主现下正讲述的故事。“不会”,他想了想道,“一切都是那鲛人心甘情愿,公主并不知情。”   容烟嫣然一笑,“若公主实则一直知情,若船只失事,也是公主的特意安排,若少年鲛人的单相思,从头到尾,都在公主的掌控之中,是公主在有意玩弄他的感情,欣赏他的隐忍付出、求而不得,你,还会选择不杀,选择,继续爱她吗?”   苏珩一怔未答时,寝殿门外,忽地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侍女的声音,在外急禀道:“殿下,衔蝶奴不见了!”   长久伺候昭阳公主的宫人都知道,在公主眼中,世上的美男子多的是,而衔蝶奴,就只有这么一只。美男子,只是公主闲暇时的风月消遣罢了,衔蝶奴才是公主的心头宝,几百几千个美男子加起来,也抵不上它。   苏珩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他身前的昭阳公主,在听禀后,神色一变,立即从他身前站起,扯着纱幔,十分着急迅速地离开了寝殿,他忽然就有了脱身之机。   速将裹身缠帐解开,苏珩无暇去关注因由,在长秋殿人似都在慌乱寻找某物的情形下,避着昭阳公主快走,赶紧趁机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前脚刚走,原正急唤爱猫的容烟,就淡定了下来,“到柜子里找一找”,她轻打了个呵欠,吩咐左右道,“猫儿,说不准正藏在哪间柜子里睡觉呢。”   因看猫不力、正请罪跪在地上的白茶,垂首听到公主此言,纤弱的双肩,不易为人察觉地悄抖了抖。   衔蝶奴并未失踪,是她为了苏公子能够脱身,而将熟睡的衔蝶奴,抱至一木柜深处,再对翠翘等谎称,衔蝶奴忽然乱跑不见了,到处都寻不着。   若是公主慧眼,知道此事是她有意为之,那……白茶回想着公主从前的狠绝手段,垂眼见公主绣履向她走了过来,愈发惊惧不安。即使自己的“有意为之”,没有被公主发现,单就“看守不力”一条,也足以使她遭到公主的严酷责罚。   忐忑不已的白茶,暗暗紧张地攥紧了衣袖,等待着公主的雷霆之怒,结果等到的,却只是头顶处轻飘飘的一句,“起来,找猫。”   话是这样讲,但容烟知道,猫好好地在睡觉呢,不必找。苏珩走了,今晚她要走的剧情,全都走完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强压醉困,安安心心地沐浴就寝了。   衔蝶奴还没找到,公主居然有心情沐浴就寝,熟悉公主性情的翠翘等人,见公主如此,都不禁在心中感到奇怪,而知道内情的白茶,则比众人想得更深一层。她疑心公主看透了所谓的“衔蝶奴失踪”,但既如此,公主殿下,为何……不惩罚她呢?   容烟不是虐待狂,除按系统要求,依照原书,折腾折腾男主苏珩外,懒得去折腾其他人,对白茶这样的柔弱小美人,更是怜香惜玉。今夜之事,对容烟来说,就像是在打游戏,她成功走完了一个剧情点,存档,睡觉,并无闲事挂心头。   她这厢舒舒服服地安心入梦时,在夜色中急走许久的少年,在走至停云阁附近时,终于扶着一竿碧竹,驻足停下。   一路的快步急行,像已将不愿面对的人与事,俱已远远地甩在了身后。可,明明人已离长秋殿和殿中的那位公主殿下,已经很远很远,却觉她还在他的身边——清幽香气萦绕不散,在今夜一次又一次的亲密接触里,她的香气,早已沾染了他的衣裳。   十六岁的少年,在男女之事上完全青涩,在此之前,从未与一女子,如此体肤亲近过。他第一次与异性亲密相处,所面对的,便是大梁朝最为明艳的繁花盛景。   一方面,花枝蔓缠,青涩如他,根本无法应对,而另一方面,理智清楚地告诉他,昭阳公主是怎样的人,曾做下怎样的事,不允许他对今夜种种,作出任何情绪反馈。   不明不白,无法深思,难以疏解,那些似懂非懂、似自知而又不自知的心绪,在未能一一辨明时,就被少年,揉挤成一团乱麻,强压在心底,不再去想。   幽篁林影下,少年身影,长久静伫不动。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后,吹拂不停的夜风,将衣裳香气吹淡到几乎为无,苏珩的心,也在漱漱如雨的竹叶声中,安静了下来。风过竹林如涛,将他心头的燥意,完全涤清干净,今夜种种,只是一场无妄之灾,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心静时,竹影下的少年,似又如前一尘不染。他抬手低头,整理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裳时,触及衣襟处染有一点口脂,心弦刚似欲颤,即已被无声拂平,心静如水,不起波澜。   淡竹清风,心如止水。   苏珩轻轻拍整着衣裳,感觉身前心口处,像是硌着什么东西,遂伸手探入衣内取出。幽暗的竹影令他看不清究竟取出什么,只模糊见似是一结状物事。   他今日,未曾将任何物事,放入衣内心口处。苏珩正不解时,竹林上方,疏淡云层为夜风缓缓吹散,如水的初夏月光,渐照向人间,令那模糊结状物事,一点点地,在他面前,显露出真形。   是……一道朱红色的同心结。   略一怔后,苏珩忽地明白了此物的由来。他人尚惊怔,而心,已由不得他理智多想,径似被初夏的弯月猛地一钩,在月下,“砰砰”跳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Zzzzz~   男主:砰砰砰砰砰!   大概两三章到强取豪夺   注:《海的女儿》安徒生。感谢在2021-09-02 08:50:21~2021-09-03 07:40: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5章   之后数日,苏珩一直将那夜竹林里的心跳声,单纯理解为受惊。他想将这同心结还给昭阳公主,却又对再见昭阳公主这事,心有抵触,如此犹豫数日后,这一日,他在翰林院当值时,有宫监到来,传圣上口谕,令他入宫。   苏珩奉谕入宫,却在清仪殿内,除见天子外,还见到了昭阳公主。昭阳公主在陪天子玩六博棋,见他来,将欲投的博箸放下,眸波盈盈地望着他笑唤:“小苏大人。”   这似正式又似亲昵的称呼,令苏珩心中滋味难明。他垂目避开公主含笑注视的眸光,向天子与昭阳公主,俱行了大礼,而后在圣令下起身,恭声询问天子,召他至此,有何旨令。   “也没什么大事”,天子一边催着皇姐继续陪他玩,一边眼也不看他地,断断续续道,“就是……让你来帮皇姐画幅画像……要尽全力画,画得好些……画到,让皇姐满意为止……”   适才一声“小苏大人”,已让苏珩察觉,昭阳公主对他的兴致,似还未淡。而现下,圣上这道,明显是转达公主之意的御命,直接证实他心中的猜想。   心底的乱麻,丝丝缕缕地在心湖浮散开来。苏珩心中意乱,而面上依然平静,设法寻由婉拒道:“微臣在画事上修研极浅,画技甚是粗陋,比之内庭画师,有如地下天上,不配为公主殿下画像……”   “无妨,旁人为本宫画得再好,本宫都不稀罕,本宫,就要你画的”,容烟边走棋,边似嗔非嗔地,斜睨了下首的少年一眼道,“再说,你还欠本宫一幅画呢。”   苏珩茫然,“微臣何时……”   容烟道:“那夜停云阁,本宫让你帮找美人画,你没能为本宫找着,现就该为本宫,亲手画上一幅美人图,以作弥补。”   苏珩听昭阳公主提起那夜,心跳似骤乱一拍。他还要再寻理由,推拒此事时,天子却已不耐,径朝他摆摆手道:“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明日你未时入宫,为公主画一幅美人画,务必要让公主喜欢满意。下去吧,朕还要和皇姐下棋呢。”   圣令已下,苏珩无奈,只得拱手退回翰林院。一日下来,需为昭阳公主,画幅美人图这事,似是阴云,笼罩在他心头。暮时回到家中青琅轩,打开案上的梨木匣,望见匣内放着的朱红同心结时,这阴云,愈笼愈密,有落雨从云中淅沥而下,令他心底,泥泞一片。   许久后,苏珩将这同心结,同他明日换穿的官服,放在了一处,在翌日,将之随身带到了翰林院。他准备在午后未时,去为昭阳公主画美人图时,将这同心结,还给昭阳公主,但,时辰尚是上午巳正,公主的侍女,就忽然来到了翰林院。   名为翠翘的侍女,径走到他的书案前,微屈膝向他一福后,笑着两个圆涡儿道:“苏大人,公主殿下命奴婢来问您几句话。”   尊卑有别,苏珩按礼起身,拱手聆听公主的金口玉言。翠翘当着翰林院众臣,嗓音清脆地传达主子的问话道:“公主殿下问苏大人,是爱吃甜还是爱吃咸?爱吃酸还是爱吃辣?”   苏珩万想不到公主会派人来问这个,一时怔住未答。   翠翘见公主新看上的这个小状元,也就长得好看,人呆呆的,一点都不知情识趣,边腹诽边催促道:“苏大人,快说啊,公主殿下今日要请您用午膳,这午膳的菜式,御膳房要按您的口味来做呢!”   四周翰林院臣僚轻议声起,似轻薄的刀锋,刮着苏珩的耳膜。苏珩想着停云阁那夜,自己一退又退的后果,微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道:“请恕微臣不能从命,公主是金枝玉叶,微臣只是草芥之身,微臣于社稷尚无寸功,不敢承公主之请。”   翠翘闻言,面上的两个圆笑涡,立消隐地几不可见。   这小状元,不仅不知情识趣,还不知好歹,竟敢拂逆公主的盛情!要知道,公主殿下,已有三年没有摆膳宴客了,能被公主邀请同用午膳,可是上辈子修来的荣光和福气!   在耐着性子,又问一次,仍得到恭敬而坚定的拒绝回复后,敬爱公主的翠翘,面无表情地扭头离开。她前脚刚走,四周的翰林院臣僚,就朝苏珩围了过来,有人道他不该拒绝,若惹得昭阳公主不快,会给自己找麻烦,也有人道他不惜福,言辞酸溜溜的,似恨不得替他去陪公主用膳。   或劝或嫉的你一言我一语中,苏珩始终一言不发。他回到书案后,执笔舔墨,继续翻卷修书,面上神色沉静如水,似根本不受此事影响。众人见他如此,也都觉没趣,消了声音散开,接着之前各做各事。   如此过去两刻时间,天子身边的内宦周长吉,忽然来到翰林院。他笑向窗边的绿衣少年道:“苏大人,圣上有谕,命你今日,陪昭阳公主用膳。”   公主之请,尚可设法婉拒,天子御令,身为天子门生的苏珩,如何能够不从。他跪地领谕,感觉再起身时,自己双足都沉甸甸的,仿佛绑缚有数斤重石。   再次回到书案后的苏珩,面对眼前的繁杂文字,已难再心如止水。他已不禁心思浮乱,而这,还仅是今日的开始。   周常侍走后不久,陆续有御膳房宫人,说奉命来此问他,要用什么膳食。她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在窗外喊问他的饮食口味,细致到连膳后甜点,爱用几分甜,都必要问明,否则就不离开。   人来人去的声声答问中,众臣埋首挥毫的书室内,渐有止不住的轻笑声。苏珩靠窗跪坐,本就被夏阳灼晒得面上微热,听到周边隐隐的笑声,面上燥热又深几分,只觉身前贴衣放着的那枚同心结,似也变得烫热,灼灼地贴着他的心口,简直要让他,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午膳安排在宫内的宛月水榭,一道铺水长廊通向芙蕖池中心,榭面四周轻纱飞扬。苏珩沿廊来到宛月榭中,向昭阳公主行礼后,立将随身携带的同心结取出,双手奉还。   昭阳公主不恼,只笑看着他问:“为何要还?”   苏珩道:“结发同心,白首不离。同心结,当赠予与殿下同心之人,微臣无福消受。”   “与本宫结发同心之人,已经灰飞烟灭,难道本宫,要将这同心结,送给一个孤魂野鬼不成?!”   昭阳公主说这话时,仍是笑着的,但苏珩望着公主眸中轻漾的笑意,却觉心底,有寒意滋生。   与昭阳公主结发之人,是从前的礼部尚书薛钰。薛钰是大梁朝最年轻的三品官员,是薛皇后的侄儿,也是与昭阳公主定下婚约的驸马。昭阳公主与驸马薛钰,曾是世人眼中的一对璧人,但在三年前,驸马薛钰,殒命在与昭阳公主的婚礼上,死于,他的公主妻子手中。   苏珩暗思不语时,又听昭阳公主道:“本宫送出的东西,只有本宫不要,别人不能不收,也,不能奉还。”   这一句,虽仍漾着笑,但已隐蕴威严,不容违背。苏珩无言地握紧手中的同心结,看昭阳公主,在语含威胁地说罢后,满面笑容地抱起脚边的花嘴猫,边在食案前落座,边像唤猫儿狗儿一般,朝他清唤道:“过来,小苏大人。”   一顿此生用得最为艰难漫长的午膳用完后,苏珩今日的修行,还没有完——他还得,再给昭阳公主,画一幅美人图。   因想着好生画完,便能快些解脱,苏珩并没有敷衍作画,认认真真地按照昭阳公主的形貌,画了一幅用色清雅的美人凭栏图。   但,昭阳公主对此并不满意,她只看了一眼,即道:“本宫不喜欢,明日未时再来。”   这句话,几成了接下来多日,盘旋在苏珩耳边的魔咒。每一日,他都会在未时来到宫中宛月榭,为昭阳公主画美人画。而昭阳公主,总是不满意,一次又一次,声气淡淡地道:“本宫不喜欢,明日未时再来。”   每天无用的作画,日复一日的重来,让苏珩不由觉得,昭阳公主,是在温水煮虾蟹。她在用一日日零碎的折腾,温水煮他,要慢慢地将他煮红煮透,要他失了心气,而后任人宰割地,被大卸八块,剥壳吃肉。   这一日,苏珩再在宛月榭,提起画笔时,耐心几已被磨尽了。因已绘画了许多次,这一次,他连抬头观摹都不需要,仅凭手感,就可纯熟地绘出昭阳公主的画像。纯熟地,也是木然地、机械地。昭阳公主总不肯松口说满意,故意要他一次又一次重来,他纵是画出旷古绝伦的天仙来,又有何用呢。   美人画作完时,等来的,果然又是淡淡的一句“不喜欢”。苏珩少年英才,平日里虽不为此自矜,但骨子里,也着实有几分清傲,如此被人一再故意贬否,终于心气难忍地问道:“敢问殿下,究竟是对何处不满?”   他这一声,因心中积攒的郁气,算不上有多恭敬。但昭阳公主,并未同他计较,只是微屈指节,在画上轻叩了叩道:“你这画,虽画得很美,但画中之人,并不是昭阳公主萧容烟。”   这画听在苏珩耳中,简直是无理取闹了。他不能直说昭阳公主指鹿为马,只能木然地道:“微臣画技粗浅,纵极力摹形,仍是力有不逮,无法画出殿下真容,还请殿下,另召宫廷画师,重画美人图。”   “是因缺乏神|韵,导致的形貌假似。你画中的女子,只是一具空壳,而非真正的本宫”,容烟近前一步,深深凝视着苏珩的双眸道,“你,真的有好好看过本宫吗?不是匆匆扫看眉眼轮廓、鼻唇颊型,而是清楚知道,本宫一颦一笑时,面上究竟是何神情,知道双眉如何弯蹙,眸波如何流转,知道唇际笑有几分,且,到底是真心发笑,还是只是假意展颜?”   苏珩哑口无言,他确实只顾着摹形,而未深究公主神|韵,在作画时,抬眼速记一下公主容貌,便匆匆低首落笔。   如何能长久凝视、以作深究,他每多看昭阳公主一眼,停云阁那夜,种种不该有的亲密记忆,便会在他心底更重一分,他只能尽量少看,尽量避免与昭阳公主眸光对视。   苏珩为此纠结难言时,又见昭阳公主,指着画上的华美裙裳道:“衣饰画得很好,但,也只是个虚架子。画衣其实还是画人,衣下|身体,表面看来,被裙裳遮蔽,不在画中,但其实,就藏在画里。裙裳的褶皱、弧度、质感,每一处其实,都可彰显女体之美。只是你的画,无法让人感觉到这些,因你,并不真正了解女子的身体。”   原以为昭阳公主是在有意为难,但听她如此犀利地道出美人画的缺陷,苏珩只能心服口服。他知昭阳公主言之有理,他确实没有真正凝看公主,也确实并不了解女子身体。十六岁的他,迄今对女子身体,唯一一点曲线模糊的柔软记忆,还是停云阁那夜,被昭阳公主搂按在身下之时。   心服口服,也心慌意乱。苏珩见昭阳公主,一边说着一边步步逼近,似要如停云阁那夜,以与他亲密相依的方式,要他好好感受她曲线玲珑的身体,慌忙垂首后退,一步一步,直被昭阳公主,逼退至水榭边供人凭栏的美人靠处。   退无可退,心几要跃到嗓子眼时,步步紧逼的昭阳公主,却在与他,仅有一线之遥时,忽地停下了。她没有再更进一步,而是闲闲地转过身去,边往回走,边轻笑着道:“重新画吧,本宫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人,只要你能画出真正的本宫,往后未时,就不必再来。”   芙蕖池穿榭而过的清凉水风,在女子转身离去时,恋恋不舍地扬起她轻软的妃色披帛,一抹如霞似烟的柔艳红云,氤着丝丝缕缕的幽香,随风覆在了少年的眼前。一时间,眼前如梦似幻,香气织袭。柔软的轻纱,在他眸前轻轻拂过,如是女子柔荑,温柔地抚过他的双眸。   短暂而迷离的妃色幻境,随风一瞬而逝后,苏珩见昭阳公主,已身在榭中的美人榻上。妃色纱帛,如云烟半垂落榻,她凭几半倚,双腿微叠,贴身的绛纱丝裙,轻薄地勾勒着纤柔起伏的线条,却又如云雾遮蔽,叫人看不分明。如隔烟水地相望中,她一手支颐,眸中带笑地望他,身际裙裾迤逦,如流不尽的烟霞,光华翩然。   长久的凝伫后,苏珩重新走到了画案前。他拿起画笔,在沉默地紧攥片刻后,抬起头来,看向了榻上的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6章   为能早些解脱,早些完成这件磨人的差事,苏珩自此日后,在为昭阳公主画像时,不再只是速记下公主容貌,就匆匆落笔,而是会在作画时,专注凝视公主的神貌。   每次下笔前,他都会用心捕看公主面上,每一丝神情变化,细细看她一颦一笑间,远山蛾眉如何婉转,凝睇明眸如何流盼,轻嗔时,是如何清丽柔妩、风情万端,嫣笑时,又是如何明媚无限,霞光荡漾。   在随着凝看深思,一点点地下笔时,昭阳公主的容貌神|韵,不仅一笔笔地,呈现在了雪白的画纸上,也像一刀刀地,刻进了他的心底。   苏珩本就是聪慧之人,在用心凝神去做此事后,没几日下来,就已将昭阳公主的神容,熟稔于心。甚至不用当面去看,一段时日之后,他只要在心中略微一想,昭阳公主或笑或嗔的万般容颜变化,就会在他眼前,如画呈现。甚而有时,还会伴有声响,她轻轻一笑时,清透如玉击的声音,她微垂螓首时,耳际垂珠在风中的叮铃。   除将昭阳公主的神容,凝刻心中,苏珩笔下的女子衣饰,也不再只是华美的死物。夏日里本就衣衫清凉,昭阳公主所穿的轻容裙裳,更是在宫廷纺妇的巧手下,质薄如烟。云烟的轻拢下,不仅依稀可见女子肩颈玉骨、皓臂如雪,还可见她被轻纱缠裹的曲线轮廓,那样地曼妙柔软、骨肉匀停,造物主的偏爱,在她身上,一览无余。   因盼着早些画出真正的昭阳公主,早些停止这差事,常常下值归家后,苏珩还会在青琅轩的画案前,凭借记忆与感觉,画上许久许久。   因着对此事,过于用心凝神,这一夜,睡前画了大半个时辰的苏珩,在梦中,依然执着画笔。他为画中的女子,细细描画远山眉,一笔一笔,极是小心轻柔。细长舒扬的如黛眉色,宛若远山隐隐,其下善睐明眸,若秋水流波。眉眼盈盈时,便似山水盈盈,是江南之地的春日山水,水色澄明,青山丽秀。   迷幻的梦境中,山水之色,自笔端的墨迹,氤氲开来。苏珩恍恍惚惚,真置身于江南春日的山水之间,画纸悬空漂浮在他眼前,他抬着执笔的手臂,继续画着,轻轻地为那远山之眉,绘染黛色。   画着画着,雪白的画纸,幻化成女子白皙的肌肤,他的画笔,并非停留在纸上,而是轻点在她眉尖。女子嫣然笑看着他,眉眼间光华流转,宛若春华明媚,红唇微启,轻轻问道:“你,是在为我画眉吗?”   夜半三更,苏珩猛地从梦中醒来,室内一片暗寂无声,而他心弦,如被一只素手,骤然拂过,嗡嗡震颤着,鸣响不停。   良久,他对着一室虚茫的幽暗,坐起身来。茫茫然的,他好像心乱到同时在想许多事情,也好像,什么也没有想。时间不知过去多久后,窗外电闪雷鸣,忽然下起了大雨。似是夜空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这场夏夜突袭的暴雨,滂沱如注,呼啸瓢泼,像是天公正涤洗人间,要无情地冲刷走大地上的一切。   三年前,也有过一场这样冲洗天地的大雨,在昭华公主与驸马薛钰成亲的那一天。那一日,白天晴光高照,夜间大雨滂沱。深夜时,从昭阳公主府内,随倾盆大雨流出的鲜血,染红了附近所有的街道,令那一片地界,尽有如地狱修罗场。   蜿蜒流川的血河,不仅出自昭阳公主的丈夫,也出自那日赴宴的所有宾客。昭阳公主,为从皇家和薛家手中夺权,在那一夜,命她暗伏的党人,将她的政敌,杀了个干净。   不仅将薛家连根铲除,逼死薛皇后和她的儿子,甚有传闻说,先帝在那之后不久的暴毙,也与昭阳公主,脱不开关系。朝堂上,昭阳公主因此势力过半,另小半皇室朝臣,因各自为政,无法拧成一条心,既无力去深究先帝之死,也无力阻拦昭阳公主,将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送上皇位。六皇子萧启,是先皇后之子,也是先帝唯一在世的嫡子,在先帝驾崩后,接掌江山,登上帝位,名正言顺。   但江山,岂会真由一七岁的孩子来执掌,从那至今三年的时间里,大梁朝堂,实为昭阳公主所把持,她欲壑难填,利用天子的年幼天真不知事,和对她这亲姐姐的依恋与信任,四处插手朝事,进一步大肆揽权,排除异己。   亲情、爱情,都只是昭阳公主揽夺权力的手段而已。为了满足权欲,从前,她可在合卺酒中下毒,将冰冷的刀尖,插|进爱人的身体,未来,或许就会在除尽异己、大权独掌的时机成熟之时,剑指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就是这样的人,世人皆知,他也,一直都知道的。   既然清楚地知晓,为何会在今夜梦到她,梦见她是那样地清丽无暇,宛如春日里的江南山水,清透明澈,不染纤尘……   ……仅是因近来被逼作画之事,令他深以为苦,他白日夜里,常拿画笔,故而将这画笔,也带进了梦中……早些为昭阳公主画出完美的画像,才能早些交差,早些解脱,这念头,近日来一直盘旋在他心里,几乎成了他的心魔,所以他才会在梦中,梦见昭阳公主本人……仅是如此……仅是……如此罢……   深夜里的倾盆大雨,逐渐转小时,苏珩似觉自己,也已想清楚了。仅是因近来被画像之事所苦,人有些魔怔,从而梦画梦她罢了,仅是如此,并无其他。   他想清楚了,可还是难以心思澄静地入眠,窗外的淅沥雨声,在隐隐的闷沉雷声中,如断线的珠串,点点滴滴地,坠落在芭蕉竹叶上,一声接着一声,没个停歇。   淅沥落雨,直点滴至天明,苏珩自夜梦醒来,一直睁眼听雨到熹微晨光,将室内幽暗,尽皆驱散。   青琅轩的侍仆沉砚,不知公子半夜未睡,只知公子一向早起,在天亮时,如常叩门送水入内。苏珩一贯自行梳洗更衣,并不需人服侍,沉砚便在公子自己穿衣时,去收拾公子书案上的画纸、画笔等。   他知公子近来,正被为昭阳公主画像一事所缠,常在归家后继续作画,遂对案上铺叠的数张美人图并不惊讶,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要像之前那样,将这几卷美人图,也放到案旁的画篓里。   但,正要放时,却听公子吩咐道:“烧了吧。”沉砚转首朝公子看去,见穿衣的公子,手正扣在衣襟处。公子静静地望着他手中的画卷,一边缓缓将衣襟扣上,一边淡声道:“还有之前画的那些,一并都烧了。”   虽不解,沉砚也不多问,依命而行,将那些曼妙的美人图,一一放入火盆中点燃。苏珩静默地看着沉砚的动作,看火光燃起,很快将画中人像灼烧干净。万般姿妍,没一会儿,便成了一捧残灰,些许暗红,在空气中渐渐褪尽,慢慢地,一丝热气也无。   因那夜梦,招来的絮乱心思,似也随这些画,一张一张地被烧干净,而渐渐散尽。苏珩正如此想时,见沉砚在将最后一张画放入火中后,站起身来时,不小心撞了下|身后的书案。案角的那只梨木匣,因此摔了下来,半空中匣盖翻落,那只朱红的同心结,从匣中跌落,随着散开的匣身匣盖,直直坠向了燃烧着的火光。   不容多思的千钧一发之际,苏珩径大步冲前,赶在同心结坠入火中前,一手挥伸上前,紧紧抓住了它。   沉砚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何事,只觉自己后背发痛,只见公子僵硬地站在火盆前,面上神色,也僵凝得古怪,似在懊恼,又似不解,似对自己的行为,可以完美解释,又似那说法,并不能完全说服他自己。   神色如风云骤换的几息时间后,公子忽似被烫手一般,将手攥着的朱色物事,用力甩扔回书案。物事还未真正落案,公子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房门,背影匆忙。   沉砚不解地挠了挠头,回身看去,见公子扔回案上的,是一只朱色同心结。他见过这只同心结,还记得那日公子将之收放起来时,说,这是……麻烦。   身在翰林院的整个上午,苏珩心中,始终飘着一道朱色的影子。半日的时间过去后,他终于说服自己,清晨之所以要抢救那只同心结,是为了避免麻烦。昭阳公主是睚眦必报的性情,又想一出是一出,若哪一日,她忽然要他拿出这同心结,而他拿不出,公主借此发难,就麻烦了。   在翰林院用完午膳小憩后,苏珩又得入宫为昭阳公主画像。他正欲动身时,听到几名同僚,轻声议说他是昭阳公主的专用画师,忍笑的言辞间,隐有讥讽之意。   苏珩只当不闻,神色平静地离开了翰林院,顶着夏日午间的骄阳,往宫中宛月榭去。   走在入宫的路上,他想起自己参加殿试时,也走过脚下的这条路。那时清风和畅的春日里,他踌躇满志,还未中状元,就已想着真正入朝后,要如何辅助父亲,聚拢清流,以待来日扳倒公主一党,还朝政以清明。而今,他走在这条路上,却是去为昭阳公主画像,骄阳似火,令他如正被天地炙烤着,身心皆在煎熬。   落汗涔涔地,行至通往宛月榭的水廊时,芙蕖池的水风,将榭内公主与侍女的闲话,悄悄地吹送至他耳边。   侍女翠翘,不解地问主子道:“……新科状元郎清高古板得很,一点都不体贴识趣,到现在还不肯自荐枕席,殿下为何还将他放在眼里呢?”   昭阳公主的声音,柔缓轻和,与平日里盛气凌人,大为不同,“……本宫就喜欢他,旁的都看不上眼……本宫既喜欢他,就看他哪里都好,旁人在本宫这里,都是俗物蠢物,而他,皎洁无暇,媲美天上明月。”   话听起来,似是动人的,但苏珩知道,都是假的。曾经的驸马薛钰,相信昭阳公主的情意,而后,就死在了昭阳公主的手里。这女子心中没有情,有的,只是对权势的追求,和无尽的纵|欲享受。   从辈分上来说,苏珩当唤薛钰一声表兄,只是苏家与薛家的亲戚关系,绕得有十八竿子远,父亲又与薛丞相理念不合,两家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亲戚往来。只在一次薛家为老人办百岁寿宴、广邀宾客时,他随父赴宴恭贺,见到了人群中的薛钰。   真似积石有玉、郎艳独绝。那时他年方十三,而大他六岁的薛钰,年正十九。十九岁的年纪,薛钰即已是三品尚书,前途无量。   是当朝丞相之子,是皇后娘娘疼爱的侄儿,也是梁国君主最为信任重用的年轻朝臣。那时的薛钰,无愧于一声“天之骄子”,身份贵极,不易亲近,在面对众宾客近似奉承的夸赞时,始终神色淡淡,面若雪玉。   直到,有宾客提起薛钰与昭阳公主的婚事,道薛钰与公主是天作之合,婚后必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薛钰对此没有多言,可面上疏离神色,却悄如春雪化开,甚在听宾客说“公主定爱极公子”时,一丝微红的羞意,悄然地浮红了他的眼角,唇际也不禁漫起笑意。   是真心实意的爱慕啊,只是最后,却死在了爱人的手里。爱人与他结发的美酒,无情溶毒,爱人予他同心的拥抱,阴狠藏刀。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的男主:你心里居然没有薛钰,好狠好狠!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未来的男主:你心里居然有薛钰,那我算什么!替身吗?!你这个没有心的女人!   注:点滴至天明、积石有玉、郎艳独绝为诗词引用。感谢在2021-09-04 08:59:59~2021-09-05 08:57: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7章   一路行来的落汗,在池面凉风的吹拂下,渐皆冷却。风过处,人不觉热,反觉后背阴凉,一丝丝接连不绝的寒意,像直钻浸到了他的心里。   在榭外驻足片刻后,苏珩走进了宛月榭中,如这些时日来的每一天,木然地向公主行礼,而后走至画案前,铺开画纸,执起画笔,为不远处榻上的梁朝第一美人,凝神细画美人图。   从前,他只画形似不求神似时,作画之事,对他来说,并不困难,尽管那时笔下的画,都是俗物,并不符合昭阳公主的要求。而今,他知道昭阳公主,究竟想要怎样一幅画,也知道怎样才能画出一幅完美的美人图,作画这件事,对他来说,反而变得难上加难。   越是知道美人画何为完美,他就越是难以画出完美的美人画。他现在画笔之下的美人,虽与从前的形似空壳相较,已进步极大,但仍是不够,仍离他与公主心中的完美,有一定距离。   他知道如何抵达完美,可这份知道,却也正是阻止他抵达完美的原因。他笔下的美人,已有几分鲜活,可没有真正达到栩栩如生,画纸上看似流畅柔美的线条,仍有许多不足,他知道该如何精进它们,可他不能。   不足的原因,是他雾里看花,虽离昭阳公主极近,虽可仔细凝看昭阳公主的容貌身体,但他对她的身体轮廓,其实并没有真正地了解。他心中对女子的身体,没有精准的观感与触感,这使得他下笔时,始终进退维谷,每一笔,都是犹豫的,自我怀疑的。   只是,他如何能够,毫无隔遮地,去窥抚昭阳公主衣裙下,真正的女子身体呢。这是绝不可以的。于是,在知道如何能够画出完美的美人画后,他反而永远不可能,为昭阳公主画出完美的美人图,永不可能完成这项令他饱受煎熬的差事。   因为心中明白,沉默的画像过程,寂如死水。当又一幅失败的美人图,将要完成时,昭阳公主向他走了过来。她微垂眸子,看了眼他的画作,未予置评,只掩着合欢纨扇,轻打了个呵欠道:“别画了,陪本宫出宫走走吧。“   苏珩原要设法拒绝,但转念一想,昭阳公主的性子,向来是想要做的事,定要做成。他此刻拒绝了,估计没多久,就有圣上的口谕过来,命令他速陪公主出宫玩乐。拒绝不仅是无用功,也像是在自取其辱,在又一次向昭阳公主展示,他是如何地无力无奈,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死死地控在手中,根本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无波无澜地恭道一声“是”后,苏珩见昭阳公主转命宫人准备出行。她所想去的,是京郊清凉山渌水河一带,她在那附近有几处别业,像是欲至其中一座别业,纳凉游憩半日,或过个夜。   但,出行的车马,行至清凉山脚时,昭阳公主忽又改了心思。她欲登山游玩半日,而又不许随行的侍卫宫女跟近,只令他陪行登山。   旁的侍卫宫女,在听令后,都直接喏声应下,态度恭敬,独那名叫做翠翘的侍女,闻言皱起眉头。她巴巴地黏站在昭阳公主身边,一声声地请求道:“殿下,让翠翘陪您一起登山吧,翠翘扶着您往上走,翠翘给您打扇擦汗!”   “小苏大人,给本宫打扇擦汗,也是一样的”,容烟笑睨苏珩一眼,轻捏了下翠翘鼓嘟嘟的脸蛋道,“若本宫半途走不动了,你有力气背本宫上山下山吗?”   翠翘不说话了,边耷拉着脑袋,边趁公主不注意时,暗暗剜了苏珩一眼刀。   一记浸着妒意的眼刀,嗖嗖扎来后,苏珩沉默地开始了陪侍登山之旅。因清凉山风景怡人,这炎夏时节,来山中赏玩并纳凉的游客,不在少数。只是他们大多走上一段,便会自寻景色优美处,停歇下来,不会再往上走,而昭阳公主一路登上,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容烟不是没事找事,而是今日有处剧情,必须要在山顶的无相寺中完成。她携着苏珩,一路向上走时,附近丛林里,突然嘈杂人声与急奔步声并起。一个披头散发、身着葛布男装的少年身影,忽从树林中奔了出来,慌不择路地,一头朝容烟怀中扎来。   苏珩原以为真是少年,已伸出手去,准备拦截这无礼之徒,但,手伸近前时,又见这少年泪眼朦胧地抬起脸来,原是一名身着男装的妙龄少女,忙又收回了非礼勿近的手。   原书剧情里没有这一段,容烟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时,又有四五名衣着光鲜却未穿齐整的年轻男子,从树林中冲了出来。那名慌扑到她怀里的男装少女,见状满面恐惧地往她的身后躲,哽咽着嗓音,向她求救道:“姐姐救我!他们欺负我!”   这几名年轻男子,是附近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来这山中,见一衣着朴素的污脸少年,形单影只时,起先只是想欺负他取乐。后来,他们在欺负过程中,打乱这少年发髻、将他脸上的污泥擦净,发现这少年,原是一名有姿色的清秀少女,这几名恶徒,又起了调戏的心思,对着少女围追堵截,个个想争亲香泽。   原是如此想的,但当这几名纨绔,为追少女而来,却见到一名绝色美人时,他们个个都看直了眼,立即转换了调戏目标。美人身边,仅一少年陪着,十六七岁的模样,且看着身形清瘦单薄。他们自恃身强力壮、人多势众,根本不把少年放在眼里,径对着美人,卖弄风|骚,谑言浪语起来。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儿啊?让本公子,陪你一起好不好啊?”   “小娘子,山中路滑,让我扶着你走吧。小娘子花容月貌,要是不小心跌了……跌了,就去我家养伤,我家就在附近,家产甚厚,绝不会怠慢了小娘子……”   …………   俗烂而又不堪入耳的调戏声中,容烟本想自己应对这些登徒子。但,目光一瞥,想起苏珩就在身边时,她心中一动,突然有了玩乐的兴致,假装自己被调戏地害怕极了,神色惊惶地“呀”了一声,缩躲到苏珩身后,一边紧拽着他一只衣袖,一边十分恐慌地问道:“弟弟……怎么办呀?弟弟!”   苏珩见这伙登徒子,恶意调戏欺负女子,本来已经打算出手教训了,结果愣是被这两声“弟弟”,给震得僵住了手。   他被震在当场、身僵如石时,身后的昭阳公主,却似玩得不亦乐乎。她像小女孩一样,缩躲在他的背后,连声道:“弟弟,你要保护好姐姐啊!”   那伙纨绔登徒子,见美人受惊后,神情怯弱,更添娇怜,愈发色心大涨,恨不能即刻将她搂在怀中。他们真以为今日遇见的,是一对亲姐弟,一边调笑着走近,一边对护挡着美人的少年,也嘻嘻哈哈,满口浪言。   这个道:“弟弟,我和你姐姐,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就别挡着我们的金玉良缘了!”   那个道:“哪有弟弟,挡着姐夫和姐姐亲近的!快让开,不然姐夫不小心打坏了弟弟,姐姐要心疼的!”   苏珩的武艺,虽不能和正经习武的将士相较,但对付几个无赖流氓,还是绰绰有余。他见这些人调笑着想动手动脚,直接一记冷拳,打倒了为首的一个,将那登徒子,一脚踹出了数丈远。   几名纨绔,见这少年忽然动手,都端整了神色,挥着拳头,嗷嗷冲了过来,要围打少年。   本来苏珩应对地并不吃力,片刻功夫,应就可将这些人通通打趴。但,他一边打着,一边听昭阳公主,就在不远处给他呐喊助威,一声声“弟弟”地唤着,一会儿“弟弟冲冲冲”,一会儿“弟弟小心啊”,眼角余光见她,一瞬不瞬地盯望着他,明眸粲然,两只为他助威的手臂挥啊挥啊,连带着鹅黄的衣袖,在山风中舞如蝶翼,如是春日里最为明媚清澈的晴阳,正似她的封号——昭阳。   因此意乱分心的苏珩,跟那些登徒子耗了一阵后,才将人尽皆打倒。登徒子们倒地“哎哟”喊疼时,昭阳公主如是蝴蝶轻舞地,翩翩飞到他的身旁。她一边轻轻地拍着指尖,一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赞道:“弟弟好厉害啊!”   女子清透的双眸,澄灿若星,明亮瞳仁全然漆映着他的身影,像是这一瞬间,在这世上,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他一个人。   如是这份明亮,灼能伤人,苏珩借料理登徒子,侧身避开。明亮的目光,虽不再灼灼地照看在他的面上,但似因方才打斗耗力,似因有山阳拂照,他双颊还是难以抑制地浮起燥意,丝丝热意蒸腾,像将他的脸,都快灼红了。   因怕他与昭阳公主离开后,这些登徒子还会祸害路人,苏珩将这几人的手腕都卸了,令他们暂不能作恶,并命他们下山去自行投官。他冷声警告道:“勿要有侥幸之心,我已记下你们的相貌,可绘画像送官通缉,如若你等不是主动投官,而是被按像缉拿……”   “那就将,处以十倍刑罚”,容烟在旁补充后,笑对苏珩道,“弟弟想得真是周全。”   登徒子们胆战心惊地应下,垂头丧气地,甩着绵软无力的双手,忍痛下山去了。苏珩见昭阳公主,仍在目不转睛地笑看着他这个“弟弟”,面上燥意更深,垂下眼低道:“臣当不起殿下这样称呼,殿下……”   还未轻声说完,先前那男装少女,就朝他二人扑跪了过来。泪水涟涟的跪泣道谢声中,苏珩与昭阳公主,知道了这位名为小荷的少女,原是从家中逃婚出来的。小荷的爹娘,将她卖给一七旬官员做妾,她不愿屈从,逃出后想靠做工养活自己,可却因户籍问题,难以在城中安身,只能在山林间躲避家人追踪,不想今日在此,遇到了恶人欺凌。   小荷一边说着,一边因自伤身世,渐渐哭得都起不了身。苏珩虽有心搀扶,但因男女授受不亲,犹豫着不好伸手时,见身畔的昭阳公主,竟十分温柔地,将这名地位卑下的少女扶起。   她令哭得站不直的小荷,就依偎在她肩畔,一边用上好的鲛帕,擦拭少女面上的污脏,一边柔声安慰,告诉小荷山下有一队人马,让小荷拿着她的玉簪,下山去找那些人。昭阳公主对小荷说,那些人会帮助她解决户籍之事,帮她在城中安身,以后她不必再担心,会被家人捉回,送给老头做妾了。   苏珩从未见过这样温柔可亲的昭阳公主,也绝想不到昭阳公主,竟会对一平民少女,如此亲切爱护。他一时看怔在一旁,而少女小荷,也被这天大的好消息震到了,骤然间不敢相信,怔怔地望着身前美若天仙的姐姐。   “真的”,容烟笑将小荷眼角垂缀的泪珠点落,看她脸虽擦干净了,但仍飞发如蓬,问她道,“身上带着梳子没有?”   “……有……有的”,小荷回过神来,打开随身带着的小包袱,将一把桃木梳取出,双手奉与容烟道,“姐姐要梳子吗?”   “是你需要梳子”,容烟柔声笑说着,一手接过木梳,一手挽住小荷的乱发,轻轻地帮她梳了起来。   穿林的阳光,点点如金地洒在女子的身上,为她浅浅地拢上一层近似圣洁的光晕。温暖的光晕中,她的神貌愈发柔和清美,令苏珩恍然间,不禁产生一种错觉,好似眼前的昭阳公主,并不是那个杀夫弑父的狠绝女子,而真似他那夜梦中一般,宛如琉璃纯净,不染纤尘。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被下春||药的男主:错觉!都是错觉!! 第8章   被重新梳好发髻后,满心感激的少女小荷,一步三回头地下山去了。容烟继续向山顶攀登,一边在路上,就“弟弟”这一称呼,与小苏大人随意扯谈,一边四处张望,想着自己不久后要按剧情撞树的情节,暗道一定要控制好力度,别把自己真撞疼了。   当昭阳公主,用话本中男女调|情的“好姐姐”、“好弟弟”,来解释她之前,对他的“弟弟”称呼时,在男女之事上,脸皮颇薄的苏珩,登时哑口无言。   他无话可应,而心中,突突地微跳,脸上,难以自禁浮起薄红。为掩饰自己在面对昭阳公主时,总是束手无策、难以招架的窘态,苏珩微低下头,不看昭阳公主,也不看前路,就这么默不作声地垂首走了许久,直到感觉到林间的山风,忽然大了不少,抬头仰见山上天色阴沉,像是将有一场大雨要下。   “殿下,好像快下雨了,还是下山去吧”,苏珩看向昭阳公主劝道,“现在下山,或许能赶在雨落前,到山下人家避一避。”   容烟也不想淋雨,可是剧情要求,这场大雨,她不得不淋。   “不下”,她只能坚持道,“继续往上走,到山上的无相寺避雨,也是一样的。”   “恐怕来不及”,苏珩观察着乌云笼罩的阴空,再次劝道,“下山要比上山快许多,若是还未抵达无相寺就已落雨,山路湿滑,走起来,或许会有危险。”   可昭阳公主,还是固执地扔出两个字,“上山。”她沿着山路,倔强地向上走了几步后,忽地偏首,笑看着他道:“能与小苏大人雨中漫步,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苏珩又无话可说了,只能沉默跟随。如此尽量加快脚程,走了一阵后,离山顶无相寺,还有颇远一段距离,清冷的雨水,已先从阴空的密布乌云中,潇潇无边地,坠落了下来。   起先只是小雨,丝丝如线地,渐将山路染湿。容烟眼角余光,一直瞥盯着苏珩,见他在因踩到道上苍苔、身形不稳时,立即夸张地朝他身后接护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本要与苏珩相撞的一株乌桕,代替苏珩,用她自己的后背,和那乌桕来了次看似很重的亲密接触。   苏珩没想到昭阳公主,竟会以身护他,微怔一瞬,才回过神来,赶紧问公主,身体如何,可有受伤。容烟立刻表现如弱柳扶风,道自己痛得浑身散架,后背都像要折了,根本无法走路,需得苏珩将她背到无相寺去。   昭阳公主是为护他而伤,且,与其扶着昭阳公主,在雨中慢慢吞吞地走,倒不如背着她,快些赶到山顶无相寺。因着之前,已有过将昭阳公主抱回长秋殿的经历,这一次又因情况特殊,山中雨势,像是要变大了,苏珩在微一犹豫后,即将昭阳公主负在了背上,快步向无相寺赶去。   路上,雨果然越下越大。夏日里本就衣衫轻薄,这般被雨水浇透后,两人之间似无衣裳遮蔽,体肤相依。苏珩背人的两条手臂,僵得一动也不敢动,十根手指都似使不上力了。如何能使力,他稍微用点力气,就似直接越过了被雨浸无的纱裙纱裤,正抚触她那处柔滑肌肤。半点力气也不敢用、手往哪儿放都似不可的情境下,苏珩渐渐都要背不住身上的女子了。   “要滑下去了!”背上的昭阳公主,感觉到身下人力气越来越小,连忙紧紧地搂住他的脖颈,人也主动往上蹭。她的这一动作,使得平日里隐着的玉山,在这时候,贴着他的背颤颤晃摇。简直令人绝望的清晰触感,令苏珩在雨中,几是咬着牙道:“殿下,请您……不要动……”   “好,不动不动”,她很“乖”地应声,将自己柔软盈润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他的背上,温言嘱咐他道,“你要背好啊。”   苏珩:“……”   好是好不了了,为能尽快结束这种折磨,苏珩只能将心一横,手上使力,不管不顾地背稳身上人,冒着滂沱大雨,径往山顶无相寺,大步冲走。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无相寺,新的折磨,却又来临。苏珩先前一直将昭阳公主背在身后,不知湿衣紧紧贴身的她,此刻看来是何模样,直到在寺前将她放下,才知她现下,是如何曲线毕露,曼妙玲珑。   来迎的寺内僧人,无人敢看,个个头垂得几要坠地,“阿弥陀佛”地一哄而散。只一个五六岁的小沙弥,因天真无邪,不懂色相,还能淡定合十,童音清稚地向他二人道:“两位施主,请随我来寺中避雨。”   苏珩心内也想垂头避走,可又得在这座尽是男僧的寺庙,护随着此刻只是一名单身女子的公主殿下。他随昭阳公主,来到寺内一间清静厢房,请小沙弥拿来擦身的长巾、烘衣所需的火盆衣架和跌打药膏后,就想退出厢房,留昭阳公主一人在内,擦身烘衣。   但昭阳公主,却要留他在内。她容色平静地望着他,像她口中所说的事情,就似吃饭喝茶那样简单,“先前本宫撞树时,似是伤到了后背,你来帮本宫看看伤得重不重,帮本宫擦些膏药。”   这如何使得,苏珩立刻搬出男女大防的道理,坚决表示恕难从命。可昭阳公主对此轻嗤出声,眸中悠漾的笑意,如涟涟春水,“你和本宫,不仅背也背了,抱也抱了,还早就在一张榻上,拥搂着躺睡过,哪里还有什么‘男女大防’?!”   苏珩无话可回,只觉面皮僵绷着发热时,又听昭阳公主道:“这里除了你就是和尚,本宫不找你帮看擦药,难道要让那些和尚来伺候不成?!快些,若真伤筋动骨了,而又未能得到及时治疗,那就是你的过错,也是你苏家教子无方之过。”   苏珩听昭阳公主提到苏家,知她言下已有威胁之意,又想昭阳公主,确实是为护他而伤,是在替他受疼,只得在权势和良心的双重压迫下,缓缓地关上厢房房门,拖着步子近前,在昭阳公主的身后,跪坐了下来。   因着雨天天色阴沉,厢房内的几案上,燃放着一盏烛台。烛芯似因过长未剪,而不断发出轻微的吡剥声,惹得烛焰跃晃不停。苏珩的心,也似这来回跃晃的烛火,吡吡剥剥,颤颤摇摇。他见背对着他的昭阳公主,在烛火的光晕中,将湿发拢到一边肩侧后,手搭在衣带处,将要解衣,忙将双眸垂得死死地,半点也不敢抬。   些微窸窣的褪衣声后,昭阳公主的催问声,如清泉响起,”如何,伤得可重?”   仿佛两只眼皮,有千钧之重,苏珩耗时耗力许久,方将沉重的眸光,艰难地抬了起来。冰肌莹彻,玉润无骨,那些原写在书本上的死词,骤然在眼前鲜活起来,腰间堆叠的半解裙裳,似舒展的琼枝玉叶,而那雪白晶莹的体肤,正如昙花盛开。昙花原是圣洁无暇,但那后背处几道交错的银红色亵|衣细带,又为这雪昙玉辉,凭添艳色。清极,也艳极,似是矛盾的两种美色,在眼前奇异融合,就连那蝴蝶骨右翼处的暗红伤痕,都完美地融在其中,如红梅映雪,不可方物。   那道暗红伤痕,似为陈年旧伤,她今日撞伤处,就在旧伤一旁,呈现微微青紫之色。苏珩强定着心神,努力使自己的声调平淡无波,以回禀昭阳公主道:“似是未伤筋骨,伤处有些青紫。”   “为本宫擦药”,昭阳公主边说着,边将之前小沙弥所送的药膏,朝后递来。   因擦药之事,需直接接触昭阳公主后背肌肤,苏珩接过药后,迟迟难以下手。他正犹豫挣扎,又听身前的昭阳公主,噙着笑音道:“怎么,你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多看一会儿本宫吗?”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估字错误,下药要到下一章。作话估字随便看看哈,作者经常估错……经常估不准,但又喜欢估,啊,就是传说中的人菜瘾又大…… 第9章   如此浮浪的罪名,苏珩如何能担,只能将那药膏挑在指尖,缓缓触上那青紫伤处。   他既用力极轻,也动作极快,匆匆将指尖药膏,均匀涂抹在昭阳公主后背伤处后,就忙垂下眼,并起身向昭阳公主,低头拱手道:“微臣告退。”   苏珩说罢就想转身离开,可昭阳公主,却言辞凌厉地截了他的退路。她清喝一声“站住”,质问他道:“这寺中都是男僧,其中保不准就藏有色胆包天的歹徒,你身为臣子,不在这里,贴身保护本宫,要到哪里去?!”   苏珩道:“……微臣人就在门外,守卫殿下。”   “若是有人从后窗钻进呢,你如何能第一时间察觉?!”容烟为走剧情,先是冷脸不许苏珩离开,而后又微微缓和神色,似是命令又似建议地,对苏珩道,“就待在这房内,本宫至内间擦身,你就守在外间,保护本宫。”   厢房的内外间,是以一道鸦青色的垂帘相隔。同和昭阳公主面对面地独处一室相较,这样一道命令,虽仍令苏珩感到心中为难,但到底,相对前者来说,勉强能够接受。   昭阳公主缓踱进帘内内室后,躬身垂眼的苏珩,暗松了一口气,在外室的地席上,靠着火盆,坐了下来。   内室,昭阳公主似在除衣擦身,窸窸窣窣的声响,即使在外界漫天雨声的遮蔽下,依然沙沙地尽落入苏珩耳中。红光融融的火盆旁,苏珩低头执着手巾一角,想要将沾药的指尖擦拭干净。但,沾留的药膏可以拭净,可那在为昭阳公主涂药时,所留下的柔滑温凉的触感,却始终萦绕在指尖,无法拭去分毫。   一次又一次,明明指尖已无半丝药膏残留,苏珩还是在窸窣传来的除衣声中,木然且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他这般有些魔怔的动作,在半刻时间后,被昭阳公主的唤声截停。昭阳公主从帘后,将湿透的衣裙扔了过来,吩咐苏珩将之挂起烘烤。   苏珩放下手巾,起身将这套鹅黄色的大袖襦裙,展挂在衣架上,推近火盆烘烤。他刚完成公主的吩咐,身后帘风一动,又有新的衣物,扔到了他的脚旁,昭阳公主的声音,在后清响道:“还有这个,也一并挂上。”   苏珩将脚边那团银红色的物事捡起,准备展平挂上时,刚微一动作,即僵在了衣架前。银红色的轻薄衣物,是为昭阳公主内穿的亵|衣,生平首次触碰女子私密之物的苏珩,直感觉自己手里握拿着的,不是衣物,而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将他的手,都要灼伤了。   僵硬着动作,将这件绣着玉楼春牡丹的银红亵|衣,小心挂放在衣架上后,苏珩匆匆垂首,绕坐到火盆另一侧。他心尚未平定,昭阳公主的声音,又在帘后响起。身在内室的她,似能透帘隐约望见他人,轻笑着隔帘问他道:“为何不将身上的湿衣,脱下烘烤?怕本宫,吃了你不成?”   苏珩垂首闷着嗓音道:“微臣穿在身上烘烤,也是一样的。”   身上衣湿,而身旁火光烘灼。如是冰火两重天,苏珩身体,是又觉黏湿又觉烘热。这种说不出的难受,也像直钻浸到他的心里。他暗暗忍耐了盏茶时间,感觉这种难受,难以排遣时,室内忽有脚步声轻起,是昭阳公主,打帘从内走了出来。   苏珩惊瞥了眼衣架上挂着的全套衣裳,慌得几要夺门而出时,见走近的昭阳公主,并非身无寸缕,而是披着一床蓝面薄棉被。她将自己裹在被中,只留头足在外,玉足纤纤地向他走来。   纵是如此,苏珩也难忍心慌。他慌忙站起,在昭阳公主步步向前时,连连垂首后退。昭阳公主不似在宛月榭时步步紧逼,她在地席处就停步,一边拢着薄被坐下,一边对他道:“过来。”   苏珩僵站着不动,看昭阳公主抬眸望他,似笑非笑地道:“不吃你,只是叫你过来,帮本宫擦发罢了。”   将流瀑般蜿蜒的湿亮青丝,一缕缕地挽在手中,尽量拭净水汽后,室外的雨,也在日暮时分停了。原该候守在清凉山下的公主府人马,因见主子迟迟不下山,担心雨天主子会有危险,而一路冒雨上山,在这日暮雨停时,找到了无相寺中。   因着在出行之初,翠翘等侍从,以为昭阳公主会在别业过夜,随行的驮马担子里,既带有衣物,又带了酒食。昭阳公主新系石榴裙后,吩咐今夜就宿在无相寺中。侍卫们在寺庙内外守卫,仆妇们往寺中厨房备膳,翠翘依依地跟在公主身旁,明晃晃地意有所指道:“若是翠翘护陪殿下上山,绝不会叫殿下受伤的。”   昭阳公主笑看了翠翘一眼,还是对一旁的苏珩道:“陪本宫出去透透气。”   并不想要这等福气的苏珩,身上登时又挨了数记阴凉眼刀。   雨后的无相寺,空气清凉,草木青翠。苏珩随昭阳公主,在寺中走了一阵后,见满目葳蕤碧景中,骤然出现了一片浮红。那是一株系满了红绸的银杏树,密密匝匝的红绸愿牌,掩住了银杏树本身的夏日绿意,使之远远望去,如红云蔚霞,美不胜收。   “这是无相寺的姻缘树,树龄逾千载,雌雄同株,合抱相连,被称为连理之树”,容烟走近树下,望着满树被雨浸湿的红绸道,“每年秋日里银杏转黄时,无相寺香火最好,京城附近的许多男女,都会在杏叶金黄时,来此祈求良缘,系挂愿牌。”   以昭阳公主高居庙堂之尊,却知这等民间小事,是因她从前,来过这里吗……苏珩正默想着,忽听到几声细微的猫叫。他身前的昭阳公主,也同样听到了,与他一样,闻声抬首寻去。   没一会儿,苏珩就望见了,藏躲在树上重重绸牌间的小橘猫。似是上去了下不来,小橘猫一声声地沙唤着,嗓音轻弱可怜,像是不久前那场大雨,给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无需昭阳公主令他将猫捉下,苏珩心中也有此意。他几步跃爬上树后,朝小橘猫所在的树枝小心步去,一边行进,一边拨开遮蔽的繁杂绸牌。文、媛、烟、萱、骏、钰……多到杂混在一处的道道刻字愿牌,从眼前一掠而过后,苏珩眼疾手快地捉住了枝头的小橘猫,动作轻巧地跳下树去。   昭阳公主将小猫接过后,不再在外逗留,抱着小猫回到了原先的厢房。苏珩奉命去拿架上的干净毛巾时,见侍女翠翘入内,禀报公主晚膳已经备好、问公主可要立即享用。昭阳公主一边轻捏着小猫的嫩爪,一边垂眼低说了句什么,翠翘闻言微微一愣,但又很快应下,只是抬起身来,看他的眸光,愈发冷妒,似觉他苏珩,不配得到些什么。   苏珩心中莫名,拿了那条干毛巾,走回昭阳公主身边。晚膳呈上,侍女们放好碗筷、斟倒了两杯薄酒后,便都依命退了出去,昭阳公主只留他一人在内,说是令他陪膳,但她自己,并不急着用膳,只专注地用干毛巾,为小猫擦拭身子,细致到连小猫的耳朵缝缝、软嫩猫爪,都一一擦净。   “脚脚”,昭阳公主一边轻轻擦着,一边还噙着笑意,同小猫柔声说话,“擦脚脚~”   昏黄的室内烛光,模糊了她平日眉眼里的明艳凌厉,灯下看来,她姣丽的神容,不仅较之平日温柔恬美,甚还添了几分宛似少女的清甜,令人在看着时,心中也不禁浮漾起淡淡笑意,感觉她这般,甚是……可爱……   似是可爱的,在她醉伏在他身前,声音软软地同他讲述鲛人的故事时,在她舞袖如蝶,一声声“弟弟”地清唤,明丽动人地为他呐喊助威时;也似是温柔的,在她为淋雨的小猫,细心轻柔地擦拭身体时,在她将自伤身世的可怜少女,搂在怀中柔声安慰时……   迷离静谧的晕黄灯光下,少年不自觉凝视对面女子许久后,忽在一声轻微的猫叫中,猛地醒过神来。   怎会温柔可爱,她是昭阳公主!她是行事狠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昭阳公主啊!!苏珩飞快地垂下眼去,并想将竟觉昭阳公主温柔可爱的荒诞念头,用力压沉至心底。   荒诞至极,一丝这样的念头,也不该有!!   他理智极清醒,可心念却压不住。不仅念头压不住,她慧黠如狐的眸光,她粲若琉璃的笑容,还频频在他眼前浮现。甚至,自停云阁那夜以来,所有被迫与她的亲密之举,俱在这时,一齐涌上了他的心间。他的指尖,似仍萦有她体肤的香气,她如瀑的长发,从他手中如湖水脉脉流穿时,湿凉柔滑的触感,不仅仍停留在他掌心,也像淌钻进了他的心里。   心乱难平,如镜湖下正有暗流湍急。为强将满心浮乱压下,苏珩举起身前的酒杯,仰首灌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排榜原因,下章明天下午四五点发。   注:姻缘树为借鉴引用,详见姻缘树百科词条。 第10章   容烟本还在想着,要如何哄小苏大人将酒喝下,没想到小苏大人,对她竟不设防,自将添加了特别小料的清淡薄酒,一饮而尽。   抚摸着小猫脑袋的手,因心中惊讶,微顿了顿,容烟望着对面秀雅纯净的少年,唇际弯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嗓音幽幽道:“你就不怕,本宫在你酒中下毒吗?”   苏珩心刚猛地一紧,又见对面道出可怖之言的女子,转瞬又展颜笑如花开,“逗你的!”她边将擦净的小橘猫,抱放在地上放凉的鱼汤碗前,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道:“本宫可舍不得杀你。”   若径杀了男主苏珩,书世界直接坍塌,她这穿书人,或许要被永远困死在这里,再也回不到真正属于她的世界了。   容烟想得简单,而苏珩,则无法像她一样,心思明净。他知道昭阳公主的话,当不得真,知她口蜜腹剑,一字都不能轻信,可就是还会为她的话,感到心乱。她任意一点言辞、笑嗔,都会像投石落在他的心湖里,令他无法再像从前,心如止水,不起波澜。   不愿与昭阳公主对视的苏珩,借用膳食,低头垂眼。容烟看苏珩夹菜动作甚是秀气,一点笋鲊、一点虾米地往口中送,跟小猫吃食似的。不,小猫吃得可比他香多了,狼吞虎咽地,吞吃着去刺的鲜美鱼肉,口中呜呜,吃得痛快极了。   原书里,只简单写说,昭阳公主是在酒中下药,令苏珩迷情,对于苏珩,究竟是在饮了几杯酒后,才药效发作,并未写明。容烟边执箸用膳,边观察着苏珩面上神色,见一阵时间后,他还没有药效发作的迹象,想着大抵是他饮酒不够,遂笑着开口,说要与他玩一游戏。   “游戏”两个字,从昭阳公主口中说出,几与“轻薄戏弄”等同了。苏珩微绷着身子抬头,见昭阳公主,悠悠笑看着他道:“你与本宫,来互问问题。被问者,如遵从本心,照实回答,就无需饮酒,如若不然,就自饮一杯,以作惩罚。”   我行我素的昭阳公主,哪里需要他的同意,说完游戏规则之后,直接一拍手道:“好,游戏开始。”   苏珩以为昭阳公主,定会先发制人,先问他问题,没想到她却在微一思量后,主动对他道:“你先来问。”   那些先前想靠饮酒压下的浮乱心绪,仍如飞絮般,在他心间徘徊。苏珩隐忍着沉默片刻后,直视着昭阳公主问道:“殿下何时,能……放过微臣呢?”   当然是依照原书那般,直到五年后,被黑化彻底的苏珩,一刀斩下头颅时。容烟十分诚实真挚地,回答眼前尚且清纯无暇的小苏大人道:“到本宫死的那一天。”   “……”被震到的苏珩,心弦嗡嗡鸣响,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被昭阳公主,选为新的风月对象后,从前并不关注公主风月事的苏珩,为能知道自己何时可以“刑满释放”,特意打听了下这三年来,昭阳公主对她的一众裙下之臣,何时兴致转淡。   三天,在他之前,昭阳公主对同一美男子的兴致,不会超过三天。再俊美无俦的男子,她戏玩三天,也就腻了,另又看上旁人。而他苏珩,自暮春琼林宴,落入昭阳公主的纠缠里,迄今已长达两月,仍未解脱。   ……到……死的那一天……如若此句不是作假,这听来简直如……煎熬一生的无期徒刑了……   心如坠深渊,直往下沉时,另又似有他自己也辨不明的心绪,缠扯着他的心。心乱如麻的苏珩,听昭阳公主笑着道:“好了,该本宫来问你了。”   “第一个问题”,在剧情框架中,自由发挥的容烟,想了想问道,“你有没有梦见过女子?”   苏珩身子一定,眸光复杂地凝视着对面巧笑嫣然的女子,微微唇颤着没有回答。   “答不出?不愿答?”容烟等不来答案,便朝苏珩的空酒杯,指了指道,“不说话,可就要自罚一杯了。”   食案上的酒,清淡得很,纵饮上半壶,也不致会醉。苏珩垂眸隐下复杂心绪,执壶自倒了一杯,举起一饮而尽。   他因心中燥乱,这一杯酒,喝得略急了些,使得自己微微呛咳。容烟看少年,咳呛得面颊浮起几丝红晕,暗想苏珩宁愿饮酒都不回答,难道是因为,他确实梦到过女子,而他梦中的女子,正是白茶?   虽然原书中,苏珩与女主白茶的感情戏份,在他跪入公主府后才开始,但在此之前,苏珩与白茶,并非一点交集都没有。每当她这昭阳公主,将苏珩召来折腾时,侍女白茶,大都会侍随左右。也许苏珩对白茶,早就初心萌动了?在她这恶毒女配的反衬下,苏珩对柔弱温善、宛如茶花无瑕的女主,心生好感,是很正常的事。   苏珩既避而不答,提问权便还在容烟这里。为让苏珩多喝些酒、快些药发,容烟望着少年面上咳出的浮红,追着问道:“那梦中女子是谁?”   这一次,少年连犹豫都没有,直接认罚,倒酒就饮。容烟见苏珩如此果断,以为她心中猜测为真,暗想苏珩,这是为了保护白茶,才接连饮酒、避而不答,苏珩应是担心,将意中人暴露给昭阳公主后,狠毒的昭阳公主会出于嫉恨,伤害白茶。   爱,这就是少年人小心翼翼、纯净无瑕的爱啊。   容烟心中感叹,而要走剧情的意志,并不松软,一边暗叹一边想着,要再问苏珩无法回答的问题,迫他继续饮酒。她接着这个问题,往下深挖,一手托腮地笑看着苏珩问:“你在梦中,对这女子做什么了?你有没有抱她、亲她……”   还没等她问完,少年就急涨红了脸道:“没有!”他陡然拔高声调,争辩了这一句后,神色更是紧绷。像有一团棉花,堵在他的心口,在一通似能磨死人的纠结后,苏珩像因死也不愿回答她,究竟在梦中对那女子做了什么,而又直接抓住壶柄,倒酒一杯,灌入喉中。   这一杯下去,少年双颊绯红,如染桃花之色。他本就面白如玉,绯色敷晕开来,薄薄的一片红,剔透如琉璃易碎,似是一戳即破。   容烟看苏珩如此,像是喝得差不多了,便不再深挖他的梦中女子,而是选了个他可以轻易回答的,问他道:“本宫的美人画,你什么时候能够画好?”   容烟以为这问题,苏珩可张口就答,没想到他在闻问后,面色纠结更深,径又倒了杯酒,沉默地一饮而尽。   容烟:“……”   这接连数杯,像将少年的心气,都磨散了。手中这杯入喉后,握杯的手,无力地垂下,空杯由之倒在食案上,咕噜噜地往一边滚,而少年一手扶额,像是因自己在某件事甚是失败,十分地迷惘且颓丧,垂覆着的纤长眼睫,在桃花面上,投落下淡淡的青影。   脚边的猫儿,早已吃足困睡了,灯架上的明烛,也已燃尽了半支,烛泪垂积宛如珊瑚。比之珊瑚,更为通透的薄红丽色,浸润在少年的眉梢眼角,酒药自心底勾起的热意,于他面上衣下,悄然薰蒸,令他在这清凉的雨后山夜,愈觉身心暖热,就连眼尾,都渐勾起流丽春色。   身心迷乱,少年感觉自己,似正向坠向一场温艳迷离的梦境。梦境如罗网笼织地他无法脱身,他欲清醒些,以辨明自己的处境,可一切回想前事的努力,都在令人迷乱的药效下,化为虚有。他记不起自己,为何身在此处,又原是在做什么,唯一能勉强想起的,是在药效发作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本宫的美人画,你什么时候能够画好?”   ……美人画……是了,他需画美人画……他是……在画美人画……   迷乱中,少年以指为笔,轻轻触上了他未完的画作。他为远山之眉,绘染黛色,他为顾盼明眸,勾曳艳光。他纤白修长的手指,似是一支玉制画笔,一一柔抚过她的眉眼鼻唇,指腹下,烟眉如岫,秋水盈盈,柔嫩的肌肤,滑如凝脂,气若幽兰。   轻柔的笔锋,轻轻划过琼鼻鼻峰,停落在画上美人的朱唇上时,少年描画的动作,微顿了顿。竟是这样柔软,原是这样柔软,鲜凌凌的红,明艳绮丽,观来似如明焰灼人,可触感,却是这般嫩滑,就似春日里最娇软的花朵,是第一束晴阳下,初初绽放的蓓蕾。   嫣红的花瓣,似有幽香萦绕。少年不禁低下头去,几贴着那抹嫣色,轻轻嗅寻。香气不仅存在于花瓣间,似是无处不在的,这令少年迷乱的心,更加乱了。寻香的同时,他未忘了作画之事,指下的画笔笔锋,沿着香迹,一路探寻。完成一幅真正完美的美人图,必得要真正了解衣下的曼妙风光,他的指尖,从画中美人玉白颈肩滑过,沿着柔畅起伏的线条,一路抚触向下,他认真地感受,认真地凝看,深入的了解中,薄如月色的轻纱寸寸向下,无声褪落。   窗外,夜雨声又起,漉漉雨线,淅淅沥沥地濡湿温软的土地。远处,银杏摇红,一道陈旧的红绸愿牌,在细雨中落了下来。红牌上的“钰”字,在三载岁月的冲洗下,已近模糊,雨丝落于其上,如是泪水。湿凉的暗红,在幽夜中,似是残烬最后的余光,隐隐颤颤着,不愿熄灭。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一点点哈,不必纠结男主男配的问题,因为爱是同源的。因为第一个小世界,基本不涉及大背景设定,这里不太好解释,等看到后面世界,看男主一个人精分成几种性格,或一个小世界的几个人,其实都可以说是男主时,就明白了。每个小世界,都是以毁灭爱为目的创造的,每个小世界里,男性对女主九死不悔的男女之情,都是同源的。 第11章   原书里,昭阳公主对苏珩,一开始还颇有耐性,还愿用逼画美人画这样的方式,与苏珩慢慢亲近,等待苏珩在与她的亲密相处中,渐渐被她所倾,而后主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做她的入幕之宾。   但,当时间缓缓过去将近两月,苏珩这清俊又倔强的少年郎,仍然没有半点要动心的迹象,仍对她如避蛇蝎、不肯臣服时,昭阳公主难得的耐心与好脾气,也都渐渐被磨光了。   苏珩这个玉面石心的少年郎,或许天生就不懂人间风月,对她动心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在认识到这一点后,昭阳公主,不再同苏珩浪费时间心力。她既最早看上的,就只是苏珩的容貌和身子,那便直接夺了就是。   她想要,苏珩就得给,至于苏珩本人愿意与否,并不在昭阳公主的考虑范围之内。当在清凉山无相寺,最后一次色|诱苏珩失败后,昭阳公主抹了最后一点耐心,直接命侍女翠翘,在苏珩的酒中下了迷情散,准备今夜,就办了苏珩。   只是,昭阳公主没想到,苏珩平日里醉心诗书,并不怎么饮酒,酒量相较寻常男子来说,甚是一般。药性刺激了酒性,苏珩是中药了,但也是真的醉了。酒药的混合刺激下,他迷乱了没一会儿,就直接醉睡了过去,无法如昭阳公主所想,与她一夜迷情,颠|鸾|倒|凤。   昭阳公主想要的,是苏珩主动的欢好,对着一具醉睡过去的男子身体,她没有上下其手的癖好。在见苏珩真的醉睡后,昭阳公主也就只能无奈地断了风月心思,与苏珩相安无事地共处了一夜,并没有再对苏珩做什么。   原书剧情如此,容烟也依着原书情节,将剧情推进到了此处。当轻薄的裙裳,尽皆迤逦落地,她身上几无寸缕遮蔽时,少年迷乱的抚触指尖,也在不断上涌的醉意下,缓停住了。   苏珩醉困地靠在她的肩侧,一只手仍轻轻地攥握着她的指尖。少年温热的鼻息,轻轻扑在她的耳后,有酒气的香甜幽郁,也有少年本身,似春日杨柳般,清新干净的气息。   此处离榻不远,容烟便尽力搂扶着睡去的苏珩,将他安置在内室的木榻上。人虽睡了,但酒性药性仍在,榻上的少年,不仅面色薄红,颈肩及往下,都浮晕着大片大片的桃花色。酒药的燥意,仍在他沉睡的身体中,汹涌流溢,他薄红的体肤,由此凝浮出汗光点点,好似他身处不是山间雨夜,而是蒸热的炎日,正受煎熬。   至外室将衣裙捡起穿拢,再度走回榻边后,容烟见苏珩的燥|热身体,不但没有丝毫好转,且还比先前出汗更多,体肤浮艳,宛如雨后桃花。   她不知,是原书就似这般,还是先前她用问答游戏,逼迫苏珩饮酒时,迫他喝得太多、中药太深,以致此刻他人虽醉睡了,但身体里的药性,还是迟迟难以纾|解。   站看一阵,见睡中的苏珩,似因身体难受,拧皱起眉头,容烟略一踟躇后,将室内的水盆和毛巾,端拿至榻边。她今日,将苏珩折腾得也算是够呛了,此刻帮他擦擦汗,就当是对自己今日之举的弥补。   夜雨沙沙的打窗声中,容烟将毛巾浸入凉水拧干,细细地擦拭着少年面上的汗意。这一点凉意,于少年来说,似是杯水车薪,难解心火,他仍是身体难受,眉头越拧越深,甚至醉睡中的手,都无意识地开始揪扯自己的衣襟,似是嫌衣裳太热,欲敞开纳凉。   想了想后,容烟帮助不得其法的苏珩,将他衣裳解敞开了。她用浸了凉水的毛巾,轻柔地擦拭着他的身体,少年似因此终于感到舒适了些,面上薄红微褪,眉头也不似先前深深拧皱。   但,这样的舒适,也没有维持多久,一阵后,少年身上薄红又起。这股燥|热,似比先前来得还要厉害,他全身紧绷,原本纤秀的少年身体,硬如铁铸,浮红的体肤下,似真有火苗在幽幽焚燃,燃烧的燥意,流涌在他烫热的血液里,似欲急寻一出口,以作释放。   当容烟目光向下,见到这股流涌的燥意,欲将何处寻为出口时,执拿凉巾的手,登时顿在半空。少年人血气方刚,又有酒药刺激,如此乃是人之常情,应该过上一会儿,他自己就会好了吧。   容烟原是不想管的,为此还踱出内室,在外逗了会小猫。可当她在外逗留了有一阵,再走回内室,见榻上的苏珩,持久异常,仍是如此之时,她心里,着实不由有点担心了。   原书里,并没有这一段,是不是她之前逼迫苏珩饮酒太多,使得他中药太深太深,乃至如此。小说里,常有角色中药必得纾|解,如若不然,就会爆体而亡的烂俗设定,这本小说,不会也是这样吧……这么放任不管下去,苏珩……会出事吗?   犹豫再犹豫,见苏珩仍是没有平复的迹象,容烟终是将心一横,坐到了榻边。她缓缓伸手过去,甫一轻触,少年的身体,即刻紧绷如弦,唇也紧抿,艳红得像是能咬出血来。没有需要太多动作,些许几下,对未经人事的少年来说,就似已是极大的刺激了。他已持久许久,身子早已绷紧在弦断的边缘,在被轻抚几下后,陡然一阵战|栗,终于松快下来,身上灼红如颜料朱砂落入水中,随着涟涟水波,悠悠晕漾开来,渐渐散淡。   见苏珩好了,应不会因药出事了,容烟松了口气,将榻上薄棉被,拉盖在他敞衣的身上后,便专注去逗弄小猫了。   她同小猫玩得不亦乐乎,不知在她帮了苏珩一手前,苏珩不仅仅是身体难受,迷醉的意识,也沉沦在湿热黏腻的梦境里,无法解脱。而,当她帮完苏珩,以为事情已结束时,苏珩的梦境,尚未结束,仍在继续,他仍陷身在缠绵的紧密温柔里,柔软芬芳,声色极致的梦中世界,令人意荡神摇。   天色蒙蒙亮时,迷醉半夜的苏珩,终于醒了过来。室内烛火已熄,淡蒙的天光透窗入室,如轻薄雾纱拂拢在室内诸物,以及窗下凭栏观景的女子身上。   醒来的苏珩,本就感觉头疼,这睁眼即见的熟悉背影,又似在疼痛之上,加了不知多少沉重砝码。头沉坠坠地疼,四肢也有一种莫名的僵痛,遍身凉黏,尽是落汗的痕迹,像是夜里,曾动用了不少体力,为此出汗如雨。   疑惑地忍着头痛,坐起身时,苏珩见自己衣衫大敞,登觉头皮一炸。他悚然心惊,耳边嗡嗡直响,各种迷乱的夜间画面,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来回流转,几要震得他魂飞魄散。   ……一杯接一杯的清酒,迷乱至极的神思,女子雪白的身体,榻上的翻|云覆|雨、春光缭乱……   神思混乱的苏珩,不知有些画面,乃是出自他的梦中,径以为全都真实地发生在昨夜这张榻上,震惊地双手都止不住微颤时,猛地想起昭阳公主昨夜的游戏,以及那一杯又一杯的罚酒。   ……酒……昨夜的酒,有问题!!   苏珩心惊如焚,怒视女子的眸光,登时如灼火焰。女子在身后的滔天怒火中,缓缓转身,她云淡风轻,一手挽着轻扬的银容披帛,一手向苏珩抬起,在清凉的晨风中,轻摇着微笑道:“早。”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我被睡了!感谢在2021-09-09 16:01:06~2021-09-10 10:02: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2章   怒极,也混乱至极。极具冲击性的惊人事实,如山崩海啸,朝苏珩迎头打来,令他人如狂风暴雨中的小舟,满心狂乱,被胸|膛中汹涌的各种复杂心绪,冲击得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它们齐堵在他的心口,简直就要在他心头,用力炸开了。   他的心,在昨夜之前,本就已经乱了,今晨醒来,又陡然受到如此剧烈的刺激,如何能够平静如前?!   他难以冷静,可又不知神思狂乱的自己,究竟是要如何。他似想追问昭阳公主昨夜种种,愤怒控诉她的所作所为,但“小不忍而乱大谋”七个字,又如泰山,沉沉地压在心头。不仅仅是为必得隐忍这个原由,好像还有别的……还有别的……   既无法辨清心中所想,又在这关头,并不能朝昭阳公主真正发作,如针刺心的万般狂乱下,苏珩迅速穿好身上衣裳,匆匆推门而出,离开了这个令他窒息的所在。   从前,无论被昭阳公主,有意戏弄到何等地步,苏珩都仍能控制住自己,在礼仪上,不会留下任何可供公主发难的把柄。而这一次,他第一次心乱愤怒到失仪,没有在走前,向昭阳公主如仪请退,直接无礼地离开此地,内心灼灼如火。   一路冲走出无相寺时,天色仍未大亮,有幽晦的暗色,在将明的山林间,沉沉浮浮。似明似暗的天色,恰似苏珩乱极的心绪,他一路奔走下山,脚步飞快,一时走进阴暗的林翳,一时走进微亮的晨光,一颗心,在光与暗间悬悬坠坠,如被光与影,交切成千片万片。   与他一路疾步同行的,是他脑海中,闪现不停地的旖|旎画面。胴|体雪白如玉,墨发蜿蜒流枕,山寺的幽夜里,她紧紧与他交缠,一时在他之上,一时又在他之下,脉脉多情的桃花双眸,如湖水揉碎了星子,漾满了春光明媚,以极致的撩人声色,诱燃他身体里的所有滚烫血液,在她身上,烈火燎原,烧成灰烬。   无法停止的回忆,令少年步伐,愈发急乱。他几是冲奔在下山的路上,身上因此燥|热难当,可却一滴汗也发不出来。他步伐匆匆,像在急切地逃避,像想将所有不堪的记忆,都远远地甩在身后,可记忆如影随行,他如被罗网笼罩,半点也摆脱不掉。   “小苏大人”、“小苏大人”,昨夜榻上的一声声,妖娆情热的、销|魂蚀骨的,就似响在他耳边。心头躁乱至极时,远处忽然传来了无相寺的晨钟声。一声声震醒世人的雄浑悠远,像是直直撞在了他的心里,少年脚步如陷泥潭,他杵站在半山腰,望着眼前冉冉升起的朝阳,背后热汗,陡然直下。   山上,容烟正在悠悠哉哉地用早膳。昭阳公主是好享受的人,平日里生活水准极高,所用的厨妇,自然也极好极好,即使是在山寺这种地方,也可烹煮出一等一的美味来。看似简单的清淡小粥,由公主府厨妇做来,滋味鲜美无比,一口下去,好吃得像能让人连舌头也吞掉。   一边惬意地用着鲜粥,一边听翠翘愤愤不平地讲,无礼离去的苏珩,是多么地不知好歹,容烟在小姑娘有如莺啭的说话声中,悠悠用完半碗粥后,从食碟上捡一玫瑰酥,塞到了她的口中,笑对她道:“好了,说累了吧,吃块点心垫一垫。”   见公主殿下,不想听她说苏珩的不是,翠翘只能止了声音,一边撅着嘴咬点心,一边在心中暗骂苏珩是惑乱殿下的祸水。容烟将翠翘喂止声后,朝一旁安静侍立的白茶看去,望着她问道:“你觉得苏珩这个人,怎么样?”   白茶是先帝赐给昭阳公主的侍女,三年前,原是宫女的她,同另几十名宫女,一同被先帝赐给了当时即将大婚的昭阳公主。她侍奉昭阳公主的第一日,就见证了公主是如何血洗婚礼,此后对公主畏极,平日里小心谨慎,沉默寡言。   白茶知道,翠翘伴侍公主长大,与昭阳公主情分不同,纵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在公主那里,也没什么,而她,若是言行有何错处,招了昭阳公主的怒火,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在心中小心翼翼地斟酌又斟酌后,白茶未敢提及任何人品性情,只极简单地恭声回道:“苏大人三元及第,聪慧绝伦。”   容烟只是在知苏珩夜梦白茶后,想知白茶这女主,如今对苏珩是否有暗慕之意,而出于八卦之心随口一问,并非有意要为难白茶。在见白茶极为惧她,不敢对她,泄出半丝心中真意后,容烟也就不再接着问了,一边给膝上的小橘猫喂早饭,一边在心中,同系统聊起天来。   在容烟看来,目前剧情推进,还是比较顺利的。她在心中,向系统道出这一想法后,系统却沉默不言,像是并不十分认同她的话。   “虽然中间有点小风波,但总体来说,完成度还是很好的啊”,喂着小猫的容烟,想起现下不在身边的衔蝶奴来,心语的嗓音,不由浸着想念的笑意,“不仅翠翘、天子这等极为熟悉公主之人,半点没有发现昭阳公主换了芯,就连猫儿这样灵性的动物,也没发现自己的主人,内里换了一个人,这样的完美演技,难道还不算成功吗?”   无人可见的虚空中,“系统”的真身,一只隐形的银白神兽,无声凝视着下首含笑逗猫的女子,天生无悲无喜的冰蓝双眸,悄然浮起隐忧。   容烟不知昨夜苏珩陷入了怎样的梦境里,但它清楚得很。不仅仅是昨夜那场梦境,之前苏珩在青琅轩的那场梦,它也知道。而这两场梦境,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里,设定里,苏珩对昭阳公主唯有厌恨,从未有过半点心乱,这个世界,又一次超出了它的掌控。   这个以摧毁爱念为目的创造的世界,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而容烟,其实是第二次穿来这个世界。这世界的翠翘、天子、衔蝶奴等,之所以没有发现昭阳公主换了芯,不仅仅是因她演技好,人前一举一动,都尽力贴合昭阳公主的原设,更是因为,其实她在演她自己,她就是昭阳公主,她早已在多年前来过这个世界,杀夫谋权,血洗婚礼。   这个世界,本该在那场婚礼后结束,爱念成功被毁,神君复归天位。可是,来自至爱之人的欺骗和杀戮,依然没能彻底摧毁爱念,那一刻,爱的确痛转为恨,可即使如此,恨中依然有爱,爱念不消,爱恨纠缠。   这种纠缠,使得这世界,在无形的神力下,半扭曲地维系了下去,它见爱念不消,见这世界不毁,只能在此基础上,重构《君谋》一书,继续摧毁残留的爱念。   这一次,它吸取了上次失败的教训,不是试图用被负毁爱,而是设计用被辱生恨。它要用这恨意,摧毁残留的爱念,它一定要做成此事,这是神君予它的重托,神君被对一女子的爱念,纠缠千年万年,为能剔净爱欲、肃清神心,而执天书创小世界,为将爱念,彻底扼杀其中。   今日过后,昭阳公主萧容烟,将再次展露出狠绝无情的一面,《君谋》一书的男主苏珩,将被逼跪入公主府,遭受折辱数年。那种种折辱手段,是对苏珩身心的全方位碾压。在长达数年的折辱欺凌下,现在这两场本不该存在的缥缈梦境,应不足为惧,直接会被深重的恨意,碾为尘埃,随风散去吧。   虚空中,“系统”幽幽地想着,并将目光,投向了山下的苏珩。它见苏珩,抑着满心狂乱,强撑着前往翰林院当值,努力表现如常,好像昨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是强行表现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苏珩的内心,其实一刻也无法平静下来。他忍着心乱,努力修书一日,在黄昏下值之后,准备归家,结果人刚走到官署外的大道上,就被一架华丽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上,是礼部尚书霍章。三年前的礼部尚书,是昭阳公主的驸马薛钰,而现在眼前的的这位,是昭阳公主的母家表兄。因着官职高低,苏珩向霍尚书如仪见礼后,就要退到一边,可霍章,却冷冰冰地叫住了他,凉讽的言辞中,似是浸着深深的怨妒之意,“苏大人昨夜,可快活啊?”   这时候官员大多下值,官道上的来往人群,见此处似是有戏可看,都围聚了过来。在围观的众人看来,霍章是昭阳公主的表兄和旧日裙下臣,而苏珩是昭阳公主的新欢,这两人对上,定是为争风吃醋,可有好戏看了。   四周灼热的目光中,苏珩沉默不语,而车中霍章,见苏珩拒不回答,心中妒火更盛。   外人都以为霍章是昭阳公主裙下臣中的一个,但霍章,其实只是担了个虚名而已。他自认为气宇轩昂、才貌不缺,超出世间男儿一大截,可不知为何,就是入不了昭阳公主的眼。公主会在政事上用他,但罗帷却不肯为他而开,宁同一些地位低下的男子日夜欢好,也不与他这表哥,快活一回。   本来,他心中的不甘,还没有这么怨妒,毕竟公主,从不对那些男子抱以真心,都只是玩一两日就丢。新欢是一时的,而表哥是永远的,霍章原本自恃着血缘关系,高高在上地俯瞰公主玩厌的男人们,可如今,一个变数出现了,已经两个月了,公主竟对苏珩还没有腻。这是薛钰死后,他第一次见公主表妹,对一男子如此长情。   妒火的驱使下,霍章朝沉默的少年,厉声喝道:“苏珩,本官在问你话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章   霍章是丞相霍衍的儿子,昭阳公主的表兄,公主一党的核心人物之一,年轻位高,手握重权。众人见他一声厉喝、神色冷峻,忙都止了轻议之声,收了看戏神色,生怕这位礼部尚书,将醋火烧及到自己身上。   围观的众人心惧,而苏珩,在霍章的冷喝下,心中并无惧意,有的,只是难以抑制的心烦意乱,如是乱麻缠裹,令他感觉呼吸滞沉。   既在先前,特意打听过昭阳公主的风月之事,苏珩自是知道,年纪二十余的礼部尚书霍章,也是昭阳公主诸多裙下臣中的一员。传闻中,因着表兄表妹的关系,昭阳公主对这位裙下臣,颇为特别,不似对待别的男子,一两日就厌,而是与霍章保持着长久的床帷关系,隔三差五,就会与她的表兄欢好一番。   苏珩不愿想,可是脑海中,就是忍不住将昨夜种种套想在霍章与昭阳公主身上,忍不住想昭阳公主,也与眼前这名男子,交颈勾缠,春光无边。那画面是如此刺眼,针刺一般,扎在他的心上。   他本就为昨夜之事,心中烦乱,这般一想,更是躁乱直往上冲,语调生硬地回复车中男子道:“官署以外的事,是卑职的私事,请恕卑职,无可奉告。”   不卑不亢的冷硬回答,令霍章暗暗咬牙。他正欲发作,教训教训这个恃宠而骄的状元郎,却见苏珩在敷衍地向他一拱手后,直接转身离去。   “苏珩!苏珩!!”霍章在后厉喝数声,都没能喝停苏珩离去的步伐,感觉自己在众人面前威风扫地,气得要命人直接将苏珩拿下时,又想起自己那公主表妹的性情,实在不敢在她尚宠爱苏珩时,责打苏珩,只能怒骂几句,以泄心中怨恨。   “真以为自己是未来驸马了?!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跟秦楼里的小倌,能有什么区别!!”   “今日公主兴致尚在,还将你捧在手中,明日对你腻了,直接扔到泥里!恃宠而骄,你能骄上几日?!真以为你在殿下那里,有何特别不成?!做什么春秋大梦!!”   …………   身后不堪的骂声中,苏珩离去的步伐,越走越远。夏日的夕阳,在暮时依然炎热,灼灼地晒在他的面庞上,令他双颊红热,如是被人狠狠地扇过,灼痛一直刺到心底。   心境凌乱地回到家中时,刚走进大门没几步,就见素日端雅大方的母亲,紧张地跑了过来。她急急地攥住他手臂,慌得语无伦次,“你父亲一直没回来,为娘也不知该怎么办……还好你回来了,快……快……”   苏珩听得一头雾水,一边扶住满面惶急的母亲,一边问她道:“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殿……殿下忽然驾到……”苏夫人急对儿子道,“本该是为娘,迎侍殿下的,可殿下一来,就找你妹妹,也不知是为什么事……殿下将你妹妹拘在青琅轩里,不许他人靠近……娘担心……娘担心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言辞间不小心冒犯了殿下,会…会………”   昭阳公主狠绝名声在外,是个正常爱护儿女的母亲,在自家孩子,落入昭阳公主手中时,都很难淡定下来。苏珩尽力安抚恐慌的母亲,但自己,在往青琅轩一路疾走时,内心也着实惊惶。他担心,是自己今晨的无礼之举,惹怒了昭阳公主,为妹妹招来了祸事。   快步急走至青琅轩,伫守的公主府侍卫,向内通报后,室内的昭阳公主,将他一人放了进去。苏珩急走入室中,见妹妹正跪在昭阳公主身前,十二岁的少女,满面泪水潸然,双眼哭得红彤彤的,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苏珩向来疼爱妹妹,见状也顾不得其他,忙将跪泣的妹妹,拉护在自己身后。昨夜之事,如火灼心,此刻又见妹妹,被人欺凌。诸事并加下,苏珩难忍心中怒气,急对昭阳公主道:“殿下要出气,就冲微臣来!何必为难微臣的妹妹!”   容烟只是在和苏若薇聊天时,一时兴起,和她开了个小玩笑而已,没想到苏小妹不经吓,直接花容失色地哭成这样。见苏珩误会,她也不恼,只一指向前,笑盈盈地一点少年胸|膛,另有所指地道:“本宫倒是也想朝你冲,可你酒量太差,昨夜喝了几杯就醉了,本宫想冲也冲不起来。”   纤纤玉指,在他身前一点滑过的动作,令苏珩如遭电击。他身子一颤后撤之时,猛地脑海中,也似一道电光骤然闪现。伴随着昭阳公主的轻浮浪语,雪亮的电光,照亮了昨夜所有混乱不堪的记忆,令一切明晃晃地展现在他眼前。   ……“可你酒量太差,昨夜喝了几杯就醉了,本宫想冲也冲不起来”……   ……原来昨夜的翻|云覆|雨,并不是真实存在于山寺榻上,而是存在于他的梦里……是他自己,在酒药和心念的驱使下,做了半夜荒唐春|梦……是……是他苏珩自己……   比之昨夜被昭阳公主强行欺侮,他自己竟会有这样一场春|梦,竟会在梦中主动与昭阳公主欢好,似更令苏珩心惊胆震,更令他感到难以接受。   极度复杂狂乱的心境冲击下,苏珩再对昭阳公主开口时,嗓音几已浸着悲愤了,他双眸泛红,一字字似从口中咬牙挤出,“请殿下……请殿下放过微臣……”   “不放”,容烟漫不经心地抚着腕部的珊瑚珠道,“本宫喜欢你,喜欢极了。”   ……不过是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跟秦楼里的小倌,能有什么区别!……今日公主兴致尚在,还将你捧在手中,明日对你腻了,直接扔到泥里!……真以为你在殿下那里,有何特别不成?!   暮时霍章肆意的辱骂声,如惊雷在苏珩耳边来回震响,他望着昭阳公主边道“喜欢”边漫不经心的神色,心中激愤更甚,“殿下的喜欢,微臣承受不起。微臣只有一条命,上需尽忠为国,报效社稷,下需奉养父母,保护小妹,无法承受殿下的喜欢。”   容烟笑,“怎么说的像被本宫喜欢上,就要死了似的?”   “不是吗?!”既陡然惊知昨夜种种为自己所做春|梦,又有霍章蓄意羞辱,言辞犀利地道出他不堪处境,又见小妹被欺凌到满面泪流、跪泣不止,种种刺激堆积,再加上长达两月的退忍之下,心绪愈乱的沉重压力与煎熬,苏珩在此刻心境大乱,将心底之言,对着眼前女子,切齿道出:“殿下的喜欢,浸着毒,藏着刀,薛钰,便是前车之鉴!”   先前无论发生何事,总是淡淡笑笑,慵懒如猫儿的女子,在听到这一句后,面上慵然神色陡然转冷。她面寒如霜,眸中杀意隐隐,在逼视着眼前少年良久后,忽地一声冷笑,起身拂袖而去,迤逦拖地的艳丽长裙,在残阳斜照下,如是血色霓裳。   苏府门外,翠翘见公主殿下出来了,一边上去迎扶,一边欢声禀报:“殿下要的东西,奴婢都已从公主府中取过来了,殿下现在,就要进宫吗?”   翠翘口中的物件,是苏家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种种“铁证”。这些证据,昭阳公主一早就搜备好了。苏淮苏御史,表面上一心自保,唯唯诺诺,不敢与她相抗,实则一直在暗中聚势,谋待来日推翻公主党,这件事,昭阳公主,早就知晓了。   早就知晓,却不动手的原因,是因三年前,年幼的新帝刚刚登基,昭阳公主不愿朝堂不稳,而暂作忍耐。本来三年下来,昭阳公主手中权势愈显,已在今春定下计划,要将苏淮等暗中反她之人,一网打尽。只是,在动手之前,琼林宴上惊鸿一瞥,她见少年状元风姿如玉,起了玩乐的兴致,将这动手的时间,向后推迟了些。   如血残阳下,容烟回看苏府洒金门匾。今日之后,这御史宅邸,就要变陋室空堂了,青琅轩内,将不再有少年状元,而公主府中,将多一位如玉面首。宁折不弯的少年,将在阖家性命的重压下,屈折傲骨,一步一步,跪至她的脚下。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要跪了。 第14章   苏若薇本就恐慌不已,在见哥哥似在言语间触怒了公主、公主殿下动气离去后,心中更是惊惶。她害怕地紧攥着哥哥的衣袖,泪眼朦胧地望着哥哥道:“怎么办啊……哥哥……”   虽然昭阳公主身影已不可见,但在与她对峙,切齿道出心底之言时,汹涌狂奔的心绪,还滞堵在他心中,令他似是喘不过气来。苏珩强抑着满心狂乱,边为妹妹擦拭泪水,边问她为何哭成这般,问昭阳公主为何要将她单独拘在这里,又是如何欺负了她。   “公主……公主殿下在这里,问了我许多哥哥在家中的事。我一一回答殿下后,小心翼翼地问殿下,为何要问这些,殿下说……殿下说她很中意哥哥,想让哥哥做她的第二任驸马……”   苏若薇不知这只是容烟在同她开玩笑而已,在抽抽噎噎地讲给哥哥听时,依然如当时听到公主的回答时,因恐惧泪水直流。   苏珩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怔在当场,见妹妹十分恐慌地道:“怎么办啊,哥哥……当时我跪下来想求公主收回此念,可害怕得一句话也说不出……驸马,昭阳公主的驸马,死得那样惨,她是不是也要像对待薛驸马那般,对待哥哥……”   原来妹妹,是因想到驸马薛钰的惨死,害怕他这哥哥,也会那般死在昭阳公主手下,而恐惧地簌簌泪流。明白内里的苏珩,见妹妹如此,安慰的话语中,不禁泛起几丝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苦涩,“不用担心,哥哥怎么会做驸马……昭阳公主她,只是将哥哥当成乐子,肆意戏弄而已……”   连声安慰,将妹妹的泪水哄停后,苏珩见母亲担忧地看他一眼后,欲言又止地带妹妹回她房中梳洗去了,躁乱的心境又隐添别样的酸苦涩意,絮絮乱乱如浸水的棉花,令他呼吸滞窒地堵在他的心头。   庭中最后一丝残阳,如女子绛红的薄纱披帛,轻轻地拂拢在苍松翠竹上。暗色四合的天幕,吞噬着少年负手而立的身影,也令这抹红纱,愈来愈淡。视线中的最后一线红光,几不可见时,苏珩垂下眼帘,嗓音沙低地道:“拿酒来……”   因着公子平常只在节庆日和家宴时饮酒,侍仆沉砚起先疑心自己听错,在开口问询、确定公子是在要酒后,方忙抱酒过来。公子见酒来,竟不斟杯慢饮,而是直接抱坛就灌,沉砚知道公子酒量多少,见状忙提醒道:“公子,这样会醉的!”   可公子恍若未闻,还是如此狂饮,像是心中有着山海般的深愁,消之不尽,不如彻底醉上一回。   天光敛尽、夜幕降临之时,苏御史仍然身在宫内御书房中。今日天子难得对政事颇有兴致,苏御史由此心感振奋,精神奕奕地教导着天子。君臣二人谈得兴起、连晚膳都顾不上用时,中常侍周长吉趋步过来,向天子恭声禀道:“陛下,昭阳公主来了。”   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在天子这里,越过昭阳公主半分。天子萧启闻言,立对苏御史道:“好了,苏卿家,今日你就先回去吧。”   苏御史眸光微黯,但仍觉未来可期。他遵圣令,向天子如仪行礼退出御书房时,见昭阳公主入内,又隐着心中种种筹谋,向公主殿下,神色敬顺地按仪恭行大礼。   来见天子的昭阳公主,竟缓住脚步,在他身前略停了停。她斜斜看他一眼,淡淡笑着道:“御史先别急着走,本宫有事要禀报陛下,你就在外边听上一听。”   因为公主殿下已对阿珩纠缠两月不休,苏御史还以为公主口中的事,与他儿子有关。他人至御书房外,边候等着,边忐忑暗想,会否是阿珩太倔、没能忍住,触怒了公主,公主殿下这是来向陛下告御状了。   苏御史已将事情想得很糟,但接下来,他所听到的,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糟上千倍万倍。   当在外听到昭阳公主诬他结党营私、祸乱朝纲,有意襄助齐王谋反时,苏御史心下大骇,连忙跪地叩首,大声喊冤。   天子萧启虽才十岁,且平日好玩乐,对政事不大上心,但看人自有一套准则,不太相信,忠心耿耿的苏御史,会包藏祸心、有意反他。   “会不会是皇姐查错了?”他犹豫着道,看看神情严肃的皇姐,又看看外面跪着喊冤的苏御史,心中十分为难。   “陛下,铁证如山!”容烟依着书设,将苏御史结党营私、密联齐王的种种“铁证”,一一摆在天子面前后,又发动起了柔情攻势,眸光恳切地望着弟弟道:“阿启,知人知面不知心,铁证在此,苏淮无从狡辩。阿启,你不能心软!你我姐弟,能走到今天,是多么不容易,你忘了我们从前,是怎么过的吗?!”   御前内宦周常侍,实是昭阳公主,安插在天子身边的人,躬着身子,在旁帮腔道:“是啊,陛下,当年薛皇后在时,您和公主殿下的处境,是多么艰难,公主殿下那时为您,挡了多少风霜刀剑……”   天子萧启身子一定,眼底的犹豫彷徨,在昭阳公主似泣非泣的恳切神色前,越来越淡。   他的母后霍皇后,是父皇的元后,在生下他不久后,就因病离世,而父皇在那之后不久,就立了贵妃薛氏为新后。尚在襁褓中的他,在失去母后时,也同时失去了父皇的关注和宠爱。只有皇姐,只有大他九岁的皇姐,将他这个弟弟,放在心尖,小心爱护。   长姐如母,那时的皇姐,也是一个孩子,却为他,变得坚毅果敢、心思深沉。薛皇后佛口蛇心,在世人面前,是端庄贤良、厚待元后子女的继后,可私下里,为了她自己的儿子未来定能登基,不知有多少卑鄙手段,暗对他这元后嫡子使。是皇姐,在别的女孩无忧玩乐的年纪,为他殚精竭虑,为他抵挡外界所有的风霜刀剑,护他平安长大。   那些被父皇冷漠忽视、被恶人虎视眈眈的艰难岁月里,皇姐总与他形影不离。用膳时,每一口吃的,皇姐都在试毒之后,还要在他之前先尝,夜睡时,皇姐与他同室,枕下总是压着一把匕首,半夜稍微有点风吹草动,皇姐就会睁眼起身查看。   当薛皇后,设计想毁他身体,让他永无继承大统的可能时,是皇姐,在灯架摔倒、燃烧油光扑向他的面庞时,飞身相护,是皇姐,在马儿突然发狂、要将他颠下地时,拍马赶来。   若不是灯倒时,有人及时踢开,皇姐就要代他满身烫痕,若不是马狂时,有人飞马相助,皇姐就要代他摔残身体。在危险面前,皇姐总是挡在他的身前,毫不犹豫,舍生忘死。   而那个人,是薛皇后的侄儿薛钰。皇姐为了他这弟弟能登上皇位,为了能将薛家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连薛钰都一并杀了。在皇姐心中,他这弟弟,是第一位的,任谁都越不过去,他也是一样的,任何人与事,在他心里,都越不过皇姐半分。   当见皇姐,因他迟迟不应,而觉姐弟离心,伤感地落下眼泪时,天子萧启心中一震,立为自己的犹疑,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皇姐不会害他的,皇姐永远都是为他好,如果没有皇姐,他早就死在暗害里,哪里还能做这皇帝?!   边忙帮皇姐拭泪,天子边满心愧疚地,急对皇姐道:“皇姐不要哭了,朕都听皇姐的!皇姐想做什么,朕都支持!”   御书房外,苏御史面如死灰。   夜幕沉沉,青琅轩中的昏沉醉意,与那醉中复杂迷乱的碎梦,被陡然响起的着急唤声所惊醒。   苏珩尚神思昏沉地陷在迷乱的意识里,头痛欲裂地睁开眼来,见母亲与妹妹,正满面惶急地围在他榻边。母亲忧急地擦着眼泪,妹妹双眸也红通通的,见他醒来,急对他道:“哥哥,父亲出事了!”   迷乱醉意,立被惊得烟消云散。苏珩一震坐起,还未待问,就听外头火光嘈杂。   有士兵如潮水冲了进来,边见人就抓,边道“通通下狱待斩”。苏珩急抄壁上长剑,刺退几名靠近母亲的士兵,转首就见妹妹被一凶恶士兵捉住。十二岁的小姑娘,衣髻散乱,脸色惨白,边无用地挣扎着,边极力向他伸出手,哭着叫道:“救我!哥哥救我!!”   作者有话要说: 第15章   一人一剑,如何能抵挡涌如海潮的精兵良将?!   当烈烈火光,如血色映红夜幕,苏家满门,俱被凄惶地押伏在森冷刀锋下时,率兵缉拿的将领魏朔,笑看向被重重刀戟包围的绿衣少年,嗓音轻蔑,如正看待宰的羔羊。   “苏大人,将剑放下吧!若你继续顽抗,魏某手下人不小心,伤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公主殿下回头怪罪,魏某可承担不起!”   一众士兵肆意的哄笑声,与家人恐惧的轻泣声交杂,如深渊魔咒,在苏珩耳边桀桀怪响。他像跌进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里,无力、绝望、痛悔、自责,如沉重的千钧锁链,缚锁住他身体每一处,拖着他往无尽深渊下沉。   魏朔奉命率人抓走了苏家满门,却独独放过了他,并在走前,声音冰冷粗噶地告诉他道:“公主殿下的命令是,天亮之时,问斩苏家上下!”   残酷至极的一句话,如是淬毒的刀锋,紧贴着他的脖颈,令他在这闷热窒息的夏夜,不寒而栗,悚然魂飞。魏朔鄙夷地看他,冰冷的嗓音里,透着轻蔑的讥讽,“苏大人,你的时间不多了。”   一声阴阳怪气的提醒后,将士押人离去,令人揪心的恐惧泣声,在夜色中渐渐远不可闻,头顶的夜幕,在骤起的呼啸狂风中,越发低沉,像是要将人压死在这片永无边际的黑暗里,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轰隆隆电闪雷鸣,有如利刃割心。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无数的冰冷雨点,无情地溅打在他的身上,如是万箭穿心。暴雨中,少年孑然而立,他从前温暖的家宅,此刻没有一点人声、一点灯火,像是一座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宅,随时都会被狂风暴雨覆打成无数碎片,被吞噬在幽夜的深海中,再不可寻。   无情的天地间,像是只有他一个人。风狂雨横,一道凄厉电光如利剑闪过,照亮了他身前身后一地狼藉。母亲的累丝珠钗,陷在污浊的烂泥里,妹妹的蔷薇帕子,浸飘在淌流的雨水中……父亲……这样的雷雨天,体有旧疾的父亲,常易腿疼,需得好生躺歇,不能受凉……   肆意直流的雨水,从少年惨白的脸庞淌落,如是泪水。如果他昨夜今日,都能忍得,没有触怒昭阳公主,是否苏家今夜,就不会有此灭顶之灾……他为何没能忍住,明知小不忍则乱大谋,明知现下天子信任公主、清流势力不足,根本不能与公主相抗,明明都已忍了两月,为何在那一刻没能忍住,非要激愤地道出驸马薛钰之死,冷讽昭阳公主所谓的“喜欢”,虚伪无情……   死死握着长剑的手,因如毒蚀心的自责与悔恨,越攥越紧。夜雨中,铿然一声剑鸣,剑身断,落血流。艰难的抉择,如泰山压顶,少年孤清如竹的笔直身影,在时间的无情流逝下,被越发猛烈的暴风疾雨肆意冲折。漫天肆虐的呼啸风雨,像定要在今夜将这孤竹摧折,折倒在天公不可违逆的威势下,永生臣服。   这一夜,容烟未眠。不仅仅是苏家,还有她暗怀不臣之心的皇叔齐王,以及其他暗中反她的臣子,都要在天子尚且心思纯稚、对她这皇姐全然信任时,一并清洗,在今夜一网打尽。   在将诸事定下后,具体动手,自有忠于她的一应人等去做。寅正左右,离天明还有半个时辰时,容烟回到了公主府内,将已近两日未见的爱宠衔蝶奴,抱在怀中抚摩。   “本来要带一只小橘弟弟回来,给你作伴的,可是走前发现,它在寺庙里,有父有母,有哥哥,有妹妹,就不能强将它带回了。”   女子同猫儿说话时,神色甚是温柔,可侍随在旁的白茶,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甚觉恐怖。一边,似颇心善,为不忍拆散猫儿一家,而不将小猫带回,另一边,又极残忍无情,仅仅为泄心头之怒,就直接诬使苏家家破人亡。天明时,苏家上下就要被满门问斩,白茶想到此处,对苏家同情至极,对她的主子殿下,畏惧至极。   低眉垂眼的白茶,暗暗胆战心惊,而翠翘,则仍是笑嘻嘻的。今夜之事,同三年前公主婚礼那夜相比,毛毛雨一般,她半点不放在心上,只乐呵呵地陪着公主逗衔蝶奴时,见府内的林管事走了进来,向公主躬身禀道:“苏大人在外求见……”   容烟归府不歇,正是等着这一声禀。她缓缓放下衔蝶奴,在漫天的风雨声中起身踱出,于众侍的擎伞拥簇下走离正堂,向着公主府大门外,那个正被飘摇风雨肆意摧折的孤清少年身影,步步走近。   本来,昭阳公主为苏珩而宽容处理苏家的时限,是想让这少年状元,主动臣服在她的石榴裙下,想玩一玩诱引少年郎的游戏,看一看不染俗尘、皎然若仙的翩翩少年,如何为她融冰化雪,春心萌动。   可是,苏珩这倔强的少年郎,就是不肯对她动心,长达两月下来,心还同冷硬的石头一般,怎么也诱不软。   昭阳公主对寻常美男子的耐心,仅有三两天,对苏珩,已是极破例极宽容了。两月的时间,没能诱动少年的心,而是几快磨尽了昭阳公主自己的耐心。于无相寺中最后一次引|诱苏珩失败后,昭阳公主直接在酒中下药,想与苏珩一|夜|欢|好后,就将他扔在脑后。   但下药之事,也因苏珩酒量一般而失败了。这时的昭阳公主,本就对苏珩耐性缺缺,对诱引少年郎这事,已感烦躁,偏苏珩又火上浇油。   他不知薛钰在昭阳公主心中,并非如世人所以为的那般,不知薛钰是昭阳公主心中的禁忌,不可触碰,在激愤之时,直接搬道出驸马薛钰的旧事,彻底惹怒了昭阳公主,令公主对他的最后一点耐性,直接归零,也让他苏家,因公主想玩游戏而得以苟活的时限,直接到了尽头。   冷雨潇潇,容烟在密如天幕的油伞遮蔽下,站停在公主府高高的台阶上,俯瞰着跪在阶下的单薄少年。   无尽的冷雨顺阶而下,如流水一般,淌积在少年屈折的双膝下。府门飘摇的风灯,在黎明前最后的暗色中,映照着少年血色尽失的脸庞。少年素日齐整乌亮的发髻,此刻乱散地湿垂在颊边两侧,少年总是穿着整洁的衣裳,此刻狼狈不堪地湿贴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湿透,形容凌乱,如已在风刀雨剑下,受过千百次狠厉摧残,双眸黑浓如漆,幽邃地近乎空洞,两点微弱的瞳光,似在风雨的浇打下,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只为心中那不可断绝的心念,而在他苍白羸弱的面庞上,颤颤着不肯湮灭。   寒光一闪,是少年举起了手握着的染血断剑。翠翘以为苏珩,是被家门祸事刺激到失心疯、要进行无用的行刺,忙拦护在公主身前,但公主殿下,却轻轻地推开了她。殿下近前一步,眸光微眯,透过潇潇雨帘,凝看着阶下的少年,面上神色,如古井无波。   “微臣,来向公主请罪”,风雨中,少年扯开了贴身的湿衣,将手中寒光,从肩颈处,用力往下刺划。皮开肉绽,胸|膛汩汩血流,少年如不知痛,木然仰看着阶上的女子,高扯着沙哑的嗓音道:“这一刀,为微臣不敬公主之罪!”   话音刚落,又一刀紧随落下,少年似无痛觉地自伤,幽空的双眸,紧盯着大梁执掌权柄的公主殿下,一边以刀刺身,一边自陈己罪,“这一刀,为微臣触怒公主之罪!”   “这一刀,为微臣非议公主之罪!”   “这一刀,为微臣不识时务之罪!”   …………   一声声的请罪声中,少年胸前,渐血肉模糊。雨水冲流下汩溢的鲜血,令少年身下衣裳红透,人如跪于血泊之中。最后,他屈折下血伤交错的身体,向着那高高在上的女子,深深跪伏下去,嘶哑的嗓音,如被铁器磋磨得鲜血淋漓,“一人做事一人当,求殿下饶恕微臣家人性命,微臣己身,任由殿下处置,千刀万剐,亦无怨言!”   纵对昭阳公主畏极,围观的众侍们,在此刻,仍大多因心中同情,难以自禁地面现不忍,而她们的主子,依旧心似铁石,一如从前。   肃冷的风雨中,容烟缓缓踱下阶去。她倾身托起少年下颌,看淋漓的雨水,在他面上如泪水顺颊而下,忽地一声嗤笑,嗓音讥冷,“苏家结党逆君,你还算哪门子的臣?!即日起,在本宫面前,你当自称为‘奴’。”   作者有话要说: 第16章   在被逼膝行向前,一步步跪入公主府后,身心力竭的少年,因流血过多,虚弱地晕倒在门后冷硬的石地上。他清瘦单薄的身体,如是一张薄透的白纸,轻飘飘地浸落入淌血的积水中,看着似将了无生气,就要这般溺死其中。   没有公主的命令,心中同情的侍从,再怎么暗觉不忍,也不敢伸手去扶。眼望着少年无知无觉地浸淌在血水里,白茶藏于袖中的手,收了又紧,紧了又收,终于听到公主漫不经心的一声吩咐,“将人扶送到房里去治,别叫他死在这里。”   刚一令下,白茶便如闻大赦,赶紧去扶。她忙将晕倒的少年,从地上血水中扶起后,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动作过急,看在旁人眼里,像早有搀扶之意,像对公主行事,早就暗有二心,扶搂少年的手,登着僵住。   满心惶惧的白茶,小心翼翼地看向公主,见公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公主殿下走近前来,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拍道:“人就交给你来照料了,别让他死了,本宫同他,还有的玩呢。”   让真正的女主白茶,来照顾男主苏珩伤势,十分有利于他二人培养感情,完全符合原书感情线发展。容烟如此安排,虽是按照书中人设逻辑,但这一段,其实是她自由发挥。因为书中男主苏珩,在这日天将明时,仅仅是来跪求而已,并没有一边自残身体,一边向昭阳公主自陈己罪。   原书在此,仅用寥寥数行精简写明,在向昭阳公主乞求饶恕家人性命时,男主苏珩假意屈服的表象下,对昭阳公主是如何恨之入骨。比之原书,不久前的呼啸风雨中,少年那一刀刀惨烈的自陈己罪,像蕴含着更为复杂激烈的感情,其内里之暗流汹涌、波澜诡谲,似非原书中,那简单直白的一个“恨”字,可草草写明。   “为什么苏珩,会做出书中没有的激烈之举?”容烟在心中问系统道。   系统微一沉默后,回答她道:“就如作家在写书时,当笔下人设完善到一定地步后,人物将会有自己的思想,作家并不能完全控制笔下人物的所作所为。这书世界,是由书而来,这世界里的人物,偶尔因此做出点原书没有的出格之事,是正常现象,不足为奇。”   容烟狐疑,“……不会出格得太厉害,而导致主线偏移、剧情大改吧?”   “绝对不会”,系统十分肯定地回答她后,见她似仍心有怀疑,又反问她道,“能偏移到何等地步呢?你觉得男主苏珩,会不爱救赎温暖他的柔善女主白茶,反爱上强取豪夺、欺他辱他、要杀他全家的昭阳公主吗?!”   容烟想了想她接下来数年,要如何按照原书,拼命折腾折辱苏珩,当下肯定地回答系统道:“那绝不可能!”   系统一副“就是这样”的态度没声了,容烟心中也不乱想了。折腾折腾,苏珩今时所受的折腾欺辱,都是他未来登上帝位的垫脚石,而她今时对苏珩的种种欺辱,都将在来日,被苏珩一刀斩首报复回来,她和苏珩,谁也不欠谁的。   白日将逝、暮色四合时,伤重的苏珩,在大夫的妙手回春,和侍女的细心照料下,醒了过来。他人刚清醒,见室内似已是黄昏时候,即惊急起身、恐慌问道:“我的家人……”   因起身太急,他身上敷着药的伤口,随即有鲜血迸溢而出。白茶见状,忙扶住他道:“公子现下不能乱动!”   苏醒的少年,像完全感受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他紧盯着她,如溺水之人紧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动着惨白开裂的唇,再一次哑声急问:“我的家人……”   轻颤的嘶哑嗓音,浸满了深重的恐慌,和不忍断绝的一线希望。白茶听得心酸,她看着身前形容凄惨的少年,回想他琼林宴时,是如何意气风发,心中深感痛惜,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手臂,边温声回答他道:“公子的家人……”   话未说完,就听门边一声轻笑接道:“都死了。”   白茶听出这是公主的声音,连忙放下搀扶的手,暗暗胆颤地垂首退避到一旁,并向公主行礼。   “都死了”三个字,如惊雷在苏珩心底轰隆震响。他惊望着那个斜倚门边、被暮光拂拢的女子身影,因锥心刺骨的极度震痛,而人如石雕,一时无法言语动作时,又见那身影,摇摇地掠破如金暮光,款款走近。她手拈着一柄牡丹画扇,笑盈盈地问他道:“若是都死了,你会如何呢?会……恨得想杀了本宫吗?”   苏珩颤唇未答时,女子掩扇而笑,“这世间,恨本宫、想杀本宫之人,不知凡几,可谁也没有那个本事,到头来,只能将他们自己,送到黄泉路上。你苏珩,若真能做到前人不可为之事,本宫倒真要高看你一眼了。”   言笑间,女子话音凉凉转讽,手中的玉制扇柄,也冷硬地抵在他的下颌上,“但,就你这般的无用之人,除了暖床,一无是处,哪里值得本宫高看?!你的家人没死,因本宫对你这张脸,还有两分兴致。你得庆幸你的刀,划在身上而非脸上,不然此刻你们一家,就该在黄泉路上相会了。”   凉凉的玉扇柄,从他下颌处下滑,拨开他的衣襟,一路下探,“你身上这几刀,就当代你家人受过了,本宫已下令将他们流往岭南,往后,你在公主府中为奴一日,他们就在岭南活一日。哪日,你伺候得不好,惹恼了本宫,本宫不需要你这个暖床奴婢了,你的家人,也就没必要在岭南活下去了,明白了吗?”   心中所有狂风卷啸的沉重阴霾,皆被少年隐在垂寂的双眸之下。女子轻冶的笑问,如一柄冷艳的淬毒刀锋,紧贴着他的脖颈,苏珩垂睫低着眼道:“苏珩明白……”   话音刚落,胸前即迎来一阵剧痛,女子以倒执的团扇扇柄,抵在他裹缠绷带的伤口处,一边向内抵出血来,一边笑看着他问:“你是把本宫的话,当耳边风吗?”   与心中所受痛苦煎熬相较,体肤之痛,竟似轻如鸿毛。生来的清贵傲骨,在女子的威逼下,如山崩寸寸碎裂,被来回碾压,碾为齑粉。苏珩望着眼前笑意明媚的女子,艰难启齿,衔着满心耻恨,一字字道:“……奴,明白了。”   她满意颔首,松开手去,并命侍从将携来的几瓶药膏,放在几案盘上。“这是玉露膏,用之可体不留痕”,她吩咐室内的大夫侍女,平日里用这个给他擦伤后,又看向他道,“奴的身子,是主子的。本宫不许你留疤,你身上,就一点疤痕也不许有。把身子养好了,本宫要用呢。”   室内的大夫侍女,皆在公主之威下,连道“奴等定尽心尽力,绝不叫苏公子身体留疤”云云。大梁的昭阳公主,听到这些话,却像听笑话似的,轻笑出声,“公子?这里哪有什么公子?”   没有公子,有的,只是她的奴仆。将夜的暮光下,她回首看向她的新床奴,一指抵颌,微想了想,笑若花开道:“珩者玉也,往后,你就叫‘玉奴’。”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发烧,短点。排榜原因,下章明天下午四五点发。 第17章   公主府前,那惨烈的一刀又一刀,并不是在做戏,苏珩当时,是真存了将一己性命交待在公主府门前,以求平息昭阳公主心头之怒,以换得家人一线生机的决绝心念。   纵有良医诊治,纵有奇药抹涂,刀刀肉绽血淋的重伤,也不可能在几夕之间,就完全转好、光洁如初。时间倏忽过去十几日,秋日即将到来时,苏珩胸|膛处的道道刀伤,才刚刚凝结成疤,与昭阳公主所要求的“半点疤痕也不许有”,有云泥之距。   这道道狰狞交错的疤痕,简直成了少年现下的“护身符”。只是这“护身符”,也仅仅只能护身一时而已。当苏珩因刀伤结疤,日常下榻走动,伤口不会再突然开裂渗血后,昭阳公主的心腹侍女翠翘,忽然拿着套仆从衣裳,来到了他的面前。   “公主府不养闲人,公主府内的男子,要么就如林奇、闻卓等管事,是在榻下干活,为殿下的衣食住行细心打点,要么就如朝秦、暮楚等奴郎,是在榻上,尽心尽力地伺候公主。”   翠翘将衣裳往他身边一扔,如看废人一般,鄙夷地看着他这个伤患道:“你现在身上不干净,还不配在榻上伺候公主,就先到公主殿下身边,做些低等活计。”   苏珩默然弯身,将地上那套青色的男仆衣裳,拿攥在手中时,又听翠翘在他耳边催道:“手脚麻利些!你现在可不是什么三元及第的状元郎,而是公主府最低等的奴仆。国有国法,府有府规,要是你伺候不好公主,不消殿下发话,就是我,也有权将你杖责二十大板!”   其实翠翘这话,只是她自己在发狠而已。纵在心中,真想将苏珩杖责一顿、撵出公主府去,翠翘也无权这般做,因为公主殿下早已发话下来,道苏珩只受她一人之命。   公主殿下对苏珩,很是特别,之前是,现在也是。这些时日,公主好像对躺尸养伤的苏珩不闻不问,但其实,一直都有在关注苏珩,每天都会将大夫召至跟前,询问苏珩伤势恢复如何。今日,公主殿下刚一得知苏珩可以下地行走了,就立刻命她过来,领苏珩过去伺候,真像将苏珩这少年……时时放在心上……   这样的特别,令翠翘深感嫉妒,也愈发看苏珩不顺眼。她忍着满心的酸溜溜,将身着青色仆衣的苏珩,领至公主所在的凝香水榭外,故意扬声禀道:“殿下,玉奴来了!”   谁人不知,大梁朝的新科状元,成了公主府的奴仆。这一声下来,不仅侍在水榭周围的普通仆从,皆忍不住悄悄瞥上一眼,就连正在榭中侍奉公主殿下的俊美男子们,也不禁分心抬眼,看一看这位昔日的清贵状元郎。   或贬嘲或同情的灼热目光中,苏珩缓走入榭内锦绣繁华、香氛馥郁,见昭阳公主正衣衫不整地斜倚在美人榻上。她的美人榻旁,或侍立或跪坐着十数名年轻男子,这些男子容貌姣好、气质不一,如众星拱月一般,或鼓瑟吹笙,或小心侍奉,尽展所能地逢迎着昭阳公主,努力博公主千金一笑。   离昭阳公主最近的,是一名正素手剖橙的白衣男子,与一名正为公主捶腿的碧衣少年。那少年满面天真烂漫,边跪在榻前为公主捏腿,边依依地望着公主,在见公主含笑朝他看来,像摸猫儿狗儿,轻摸了摸他的脸时,立极亲昵地将自己的脸颊靠在公主掌心处,眉眼弯弯,似是为能得到这份亲密,欢喜极了。   在轻摸了摸碧衣少年的脸庞后,昭阳公主又微侧首,就着白衣男子的手,吃了一口橙羹。苏珩正觉眼前之景靡靡,难以直视,又见那碧衣少年,星眸熠熠地仰望着昭阳公主道:“奴为殿下沐足穿袜吧。水风清凉,若殿下因足底受凉而感染风寒,可要叫奴心疼坏了。”   似因在他来前,与众男在水边嬉戏过,倚榻的昭阳公主未穿鞋袜,双足湿漉漉的。纵已被贬为奴身、处境极为不堪,林下君子之风,仍然深刻在苏珩骨中。他眸光微一不慎,瞥看见那一双莹润玉白,便匆匆移开,不再多看半瞬。   但昭阳公主,却似因最是懂得,如何可使他苏珩身心煎熬,而总是与他所想相违,迫他去做他心中不愿之事。   “不用你来”,在噙笑拒绝了碧衣少年的请求后,昭阳公主眸光悠悠地转看向他,唇角勾起一弧新月,“为本宫沐足的人,已经到了。”   白茶等侍女捧了金盆沐巾近前,苏珩想着正被流往岭南的家人,隐忍着低垂双眸,沉默地屈身至美人榻前。他预备忍耻为昭阳公主沐足,但昭阳公主,却不自将双足浸入水中,而是微微抬起,径压在他一侧肩上。   因着公主裙裳轻薄清凉,这一抬腿,不仅是纤纤秀足压在他的肩上,裹身的轻纱滑褪,更多的修长雪白,也骤然展露在他眼前。这一情景,使得肩上双足,如有千钧之重,苏珩忙将眼垂得更低之时,一边身子,也被这双玉白重重压下,一膝径跪在地上。   “怎么还不动手?”女子边笑问着,边以玉足足尖,轻挠了挠他的颈边。她的动作,如蝶翼轻触,轻轻柔柔,可随之道出的话语,却像浸着三九寒冰,“你的家人,应该已经走到云州一带了吧。云州是个好地方,他们就地葬在那里,也是个好归处。”   至亲性命的重压下,苏珩隐着万般心头恨耻,将肩上那对玉蝴蝶,捉放至面前的温水盆中。玉趾如雪,染着凤仙花汁的趾甲,浸于煎煮有百和香的沐足香汤中,如飘落雪中的红梅花瓣,随着香气氤氲的水波,悠悠荡漾。   屈膝垂首,众人的注视下,少年弯折着脊梁,沉默地为女子撩汤沐足。鸦雀无声,一阵只听得哗哗水声的静寂过去后,少年微抬起头,欲从旁执拿擦拭的毛巾,刚微一偏首,右侧脸颊处,就忽被淋上几滴水珠的温热。   是昭阳公主足尖微抬,撩动起一点水波,淋溅在他的脸颊上。她足撩着温热香汤,如女孩儿在游戏,笑问左右道:“知道这是谁吗?”   昭阳公主性情无常,有时虽是笑着,但可能实际心境不豫,转脸便会发作。榭内众男互看着无人敢先答时,榻下的碧衣少年最是胆大道:“暮楚知道,这是殿下的玉奴,也是,从前的状元郎!”   苏珩面无表情地听着少年的话,默然抬袖,欲拭净颊上水珠,却听昭阳公主一声轻笑,“本宫允你擦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18章   名为暮楚的少年,暗暗察言观色,见公主殿下,人虽轻笑着,但话音间隐有寒冽之意,似对面前这不知谨守奴规的苏珩,甚是不满,心中愈发胆大,思量着要如何磋磨苏珩,既顺应公主殿下心意,也为他自己,暗出一口气。   暮楚与苏珩,往日无怨,纯是他自己,今日单方面地心气不平。   今日,公主召见。久不见公主的暮楚,为此特意沐浴熏香,修饰自身。他精心选束莲花冠,佩白玉饰,穿上一件用料极好、行来如涟涟水波荡漾不绝的碧色衣裳,就是为了能在凝香水榭内,艳压府中一众奴郎,博得公主垂怜。   本来,他成功了,凭借着年少鲜嫩的容颜和精心修饰的衣裳,他压过了其他男子,获得了跪坐在公主身边、为公主捏腿的亲密机会。可,他为此自得,和同亲近公主还没多久,苏珩这个昔日的状元郎,就来到凝香水榭中。   原先,他是不把苏珩放在眼里的。纵外头传说苏珩是如何风姿如玉、清贵秀雅、宛若天人,他也想着,一个已被摔到烂泥地里的凡夫俗子,定然昔日气质风度无存,污浊不堪、狼狈不已,难以与他相较。   但,当翠翘一声通禀,他随众人看向那走来的青衣仆从时,登时心中一凉。没有他所以为的狼狈不堪,卑怯萎靡,少年沉静地掠着水风走来,近秋的澄阳下,气质皎洁地几乎刺眼。苏珩身穿着最朴素的青布仆衣,通身无饰,却似清水出芙蓉,反衬得他们这些衣着光鲜、精心修饰之人,矫揉造作,尽似庸脂俗粉。   既在容姿上压过了他,又夺了他为公主沐足的机会,心中不甘的暮楚,感觉到公主对苏珩不满,便大着胆子,接下公主的话,似是和善地含笑提醒跪着的少年道:“雷霆雨露,俱是殿下之恩,怎可轻易拂去呢?”   公主似喜爱他这样的乖觉,柔软的指腹,在他面上轻轻一拂,笑音中的冷厉,也淡了不少,“玉奴愚笨,你们多教教他。”   暮楚同榭内众奴郎,一道应声遵命后,又笑着说:“玉奴从前是状元郎,再‘愚笨’也比奴等聪明,只是刚入府不久,对诸事不熟罢了”,再道,“奴从前听说状元郎才华横溢、诗书双绝,心中就甚是敬仰,今日有幸得以一见,不知状元郎,可否为奴写上几个字,供奴收藏?”   他话虽说得听似客气,但言辞间,其实是在肆意驱使苏珩。暮楚将话说下后,又有些担心自己过了,悄抬眸看公主神色,见公主不但没有要怪罪他的意思,看着他的眸光,竟还有几分纵容,温和地笑问他道:“状元郎一字千金,笔下是写经世文章的,你要他,为你写些什么呢?”   暮楚从未见公主对他如此和颜悦色过,心中也甚是欢喜,跪离公主更近,依依地道:“奴听公主的。”   身前主奴说话间,苏珩面上的水珠,已在穿榭凉风的吹拂下,渐渐干了。他心中想到“唾面自干”四字,在昭阳公主的吩咐下,起身走至铺好笔墨的书案前,沉默地执笔舔墨,内心木然,像是人被抽去了可感知喜怒哀乐的全部灵魂,只是一具木胎泥塑般的躯壳,徒剩骨架,空空地立在书案前,等待着女子的进一步吩咐。   他已屈折至此,预备为家人,忍下所有打压折辱,但当听美人榻上的女子,明白道出要他在纸上写下何语时,欲下笔的手,仍是禁不住一颤,在雪白的宣纸上,落沾下污脏刺眼的墨痕。   “红绡一幅强,轻阑白玉光”,女子轻柔的嗓音,浸着清润的笑意,如在夜半的衾枕之间,与情郎暧昧笑语,一字字自幽香红唇,轻轻吐出,“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   竟是要他写下这等淫|词浪语!低着头的苏珩,紧攥着手中紫毫,只觉眼前那道破坏宣纸无瑕的污痕,似一根墨箭,深深刺入他心中时,又听昭阳公主笑问他道:“怎么,不愿写?”她悠悠地一叹,“‘试开胸探取,尤比颤酥香’,诗中之事,你早对本宫做过,怎么这会子,却惺惺作态地,装起林下君子来了?!”   无相寺山夜,他因酒药迷乱,误以为自己在画美人画,而轻除昭阳公主衣裙,抚触嗅闻的不堪记忆,因昭阳公主此句,骤然浮现在他心头。刺心的墨箭,如散化成千丝万缕,紧缠着他的心,令他心觉滞窒,只得任由漆黑墨色,在他心底氤氲乱搅,将所过之处,尽染上混乱的浊黑。   徒劳的微一闭眸后,苏珩沉默地缓缓下笔,一字字书下昭阳公主所说的香|艳之词。滞钝的字迹,一笔笔默然写下时,昭阳公主慵然蕴笑的声音,也在旁一句句地轻响,催着他落笔不停。   “……非关兼酒气,不是口脂芳;却疑花解语,风送过来香……解带色已颤,触手心愈忙;那识罗裙内,销|魂别有香……”   一首简短艳诗,比之千万言的治世文章,更难写就千倍万倍。一道道笔锋落在纸上时,亦似是刀锋用力划刻过他的心头,将他从前的满心抱负,将他所学的治世道理,尽数划剐地淋漓稀烂,血肉模糊。   终可将沉重的墨笔放下时,昭阳公主将他写就的艳诗,赐给了那碧衣少年。她笑看他一眼,赞了一声道:“好歹做过几日状元郎,写起艳诗来,字比他人,是要漂亮几分。”   这一声赞,比之纯粹的贬低打压,更能辱人。曾经的满腹经纶,欲用来写就治世谏折的一双手,如今只能用来为她沐足,为她写下不堪入目的淫|词浪语。   昭阳公主今日之举,不仅仅是蓄意折辱他身,更是在有意挫他傲骨、蚀他心气。她要他在她面前,彻底臣服,不仅是跪折下身体,更要连同所有的精神心气,俱被摧为乌有,发自内心地匍匐在她脚下,做她的仆,任她践踏。   而今日,亦如苏珩所想,仅仅只是开始而已。身为昭阳公主侍奴的日子,每一天,都会迎来各式各样的折辱。昭阳公主的手段,层出不穷,她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各种才学,都变成她日常纵|欲享乐时的乐子,变得无用而又可笑,一次又一次地提醒他,如今的苏珩无用至极,活着就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   她容色有多艳光明媚,心就有多冰冷无情。她在心理上,冷酷无情地摧残着他,似要将十六年诗书人生下的苏珩,彻底摧毁殆尽,只留下一个任她践踏、自轻自贱,在她面前,卑如尘埃的玉奴。   数月的光阴里,昭阳公主对苏珩折辱不休时,苏珩表象隐忍,而内心,屈辱蚀心,恨火暗燃。有如涸鱼汲水一般,他几乎疯执地,在被折辱时,暗暗观察记下昭阳公主的一切,日夜剖析她的喜怒言行,近乎入魔。   他想要真正地了解昭阳公主,完完全全地悟透昭阳公主其人,从而能找到她身上有可能存在的突破口,为自己日后,能够撕开她现下坚不可摧的权势外衣,将复仇的利刃,精准地捅|进她的致命要害。   他绝不可能在此为奴一世,一世忍受昭阳公主的侮辱,放由家人在岭南之地受苦,眼看着朝纲败坏、世道黑暗,再无挽救之机。他心念清楚坚定,可一时之间,却无行进方向,就如人行黑暗之中,虽欲破开一条走出黑暗的道路,但却暂无明灯指引,不知究竟要从何处着手,如何去做。   心尚迷茫、未有方向,而身体,先在长久的折辱下,如昭阳公主所道,光洁如初。胸前曾有的刀伤,在玉露膏的药效下,半点也看不出痕迹时,已是深冬时节。一日雪落,昭阳公主将他传至暖阁,懒懒抬眼,径道一个字:“脱。”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出现的诗词,皆引用自《十香词》。 第19章   时光匆匆,转眼便至年底,苏珩跪入公主府为奴,已近有四五月时长。这日,在从大夫口中得知,苏珩体肤已无半点瑕疵后,容烟想起了原书的剧情,令侍女白茶,将苏珩从他那间奴仆陋室里,传了过来。   梁朝的冬日,滴水成冰,寒风呼啸,平日里无事需入朝入宫时,容烟就待在公主府的暖阁里,同她的衔蝶奴,一起猫冬。一边望着暖阁外的纷飞白雪,一边同猫儿一起,伏在阁内薰笼处,守等几要昏昏欲睡时,容烟终听得门帘声响,并一声侍女通报,“殿下,玉奴来了。”   几丝凛冽寒风,与数片鹅毛大雪,随着门帘的开合,伴着入内的青色少年身影,拂入阁中。   容烟在些许寒意中抬眼看向苏珩,见冒雪而来的他,衣发眉眼间,皆沾有白雪。冰冷的雪花,为阁内的融融暖意一薰,立融化开来,晶莹剔透地缀点在少年漆黑的眉睫毛处,如是泪意,为这清冷如玉的少年,另添一种宛如琉璃易碎的堪怜气质——既令人不禁心生怜意,却又在心底,矛盾地似想令其碎得更多、更多。   望着这冰清玉洁的少年沉默走近,容烟又一次在心中不解,为何原书作者,既如此偏爱男主苏珩,似想将世间一切美好,都堆叠在他身上,却又要给他安排这样一段,长期被辱的不堪剧情。   她想不出所以然,只能为自己可以成功离开这个书世界,而依原书而为。边努力驱散自身的困意,容烟边淡漠地看着少年,懒懒地吐出一个字:“脱。”   在见那玉露膏真有奇效,可令他胸前狰狞伤疤,渐渐褪淡时,苏珩就有想过,是否要设法少涂此药,甚至在暗中撕裂伤口,以长期保留身上的伤疤,使得自己如翠翘所说的“不干净”,“不配”真到榻上去侍奉昭阳公主。   但,每日里,都会有大夫和侍女,来检查他的伤势,亲自为他涂药。那些人,都是昭阳公主的耳朵和眼睛,若是他暗动手脚,故意保留身上伤痕,定会被昭阳公主发觉。如昭阳公主因此发怒,祸及家人,现在的他,无力跨越千山万水前去营救,只会为自己的又一次鲁莽,而害了至亲。   虽对在榻上受辱之事,已有心理准备,但,真当一个“脱”字,如此直白轻蔑地向他砸来时,苏珩犹是感到心魂颤悸。沉重的屈辱,像一只巨手,紧紧地攥捏着他的心,几要将之捏爆开来。他僵站着不动,见昭阳公主慵懒起身,执一麈尾,轻挑着他的下颌道:“你若不愿自己动手,本宫就让外面那些人,来帮你宽衣。”   被侍卫扭臂钳制地无法动弹,被人强行将衣裳尽数剥去,如处置牲口一般、雪白光亮地扔送到昭阳公主的榻上。这样极其难堪屈辱的情景,在苏珩脑海中一闪而过后,他暗咬牙根,默然地将手,抬至衣襟前。   这似是一场有意摧毁自尊的刑罚,落地的衣裳,就似一重又一重被贴着骨肉、凌迟剐下的自尊。在昭阳公主注视的目光下,缓将外穿的絮棉青衣除去后,苏珩听昭阳公主命令一声“继续”,动作迟滞地,再将中衣亦除下后,两只手如被锁链紧紧缠住,难再继续往下半分。   最后的贴身长裤,就似他可艰难维系的最后一丝尊严。昭阳公主见他僵着不动,轻笑一声,手中玉柄麈尾一指远处书案,缓对他道:“你家人给你写了封信寄来。本想大发慈悲,允你看看,并回上一封的。你既如此不知情识趣,硬要带着你的家人,同赴黄泉,那也就没有拆信回信的必要了。今日之后,就可在阴曹地府相会,何必浪费纸墨呢。”   苏珩僵凝的手,紧紧攥起,只觉径能将十指骨节尽皆捏碎时,听得昭阳公主一声清叱,“躺下”,她手中的麈尾玉柄,冰凉地抵在他赤着的上身前,原先衔笑轻缓的嗓音,也浸泛起寒冽浮冰,“本宫的耐心,是有限的。”   炎夏雷雨夜的家门祸事,如暗黑的噩梦,吞噬着苏珩近乎可笑的坚持。如魂灵尽被抽空,已是一具只能任人摆布的骨架傀儡,少年遵公主之命,躺在了阁中的大红织金绒毯上,仍着长裤的修长柔韧,半身玉白,陈于红锦之上,如是荔枝半剥,正等着人将壳尽数剥除,露出内里鲜嫩清甜的雪白果肉来。   暖阁阁顶精心雕饰的缠枝莲花、石榴卷草等纹饰,沉寂地映照在少年宛若死水的双眸中。在此一刻,他真希望自己就是一具死去的骨架傀儡,对外界没有半点感知。可,女子手中的麈尾,令他无法将魂灵抽离半瞬。麈尾冷硬的玉制手柄划过,冰凉的触感,激起他肌肤寒栗时,饰于麈尾两端的羽毛,又柔软地随着冷硬,拂在他的身上,令他难以抑制地感觉酥痒,细细麻麻的痒意,像一直能钻到他的心里。   似是冰火两重天中,她的手,始终没有触碰他身体半分,可麈尾所过之处,却令他饱受折磨。轻轻地一挑,苏珩简直要弹起身来。他刚一颤震,她空着的一只手,已柔柔地按在他的身前。她的动作是温暖轻柔地,她侧首看他的眸光,是含着笑意的。可现在的他,已经清楚,这样的温柔笑意下,隐着怎样的狠绝心肠与刀光剑影。   顺她者生,逆她者死。且她杀人诛心,真要动手时,定会叫他至亲一个个地死在他的面前,在他饱尝绝望无力悔恨痛苦后,再了结他的性命。她是这样的女子,她是……这样的。   如脊骨皆碎,颤震欲起的动作,无声夭折。暖阁中,麈尾一挑扬起,他的最后一丝尊严,也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章   暖阁之下,本就设有地龙,阁内又有薰笼、炭盆等物持续送热,这处锦绣铺陈的所在,在这凛冽冬日,温如暖春,半丝寒意也无。   几能使人微微出汗的暖意薰蒸中,苏珩却觉如置身极寒冰窟。阁顶雕饰的缠枝莲花、石榴卷草,在他眼前变得扭曲模糊,各式各样的线条,像一道道从天而降的漆黑锁链,紧紧缠住他身体的每一处,将他牢牢地绑缚在铺地的大红锦毯上,用力地几要深深勒进他的血肉里。   麈尾软羽的拂拭,令本该单一的触感,细密成百转千回,将本就煎熬至极的折磨,又放大了千倍万倍。苏珩强自隐忍着,不愿败于她的手下,连这最后一点可以自己做主的权利,都要在她面前丢得彻底。他忍耐着,几要将牙咬碎时,她终于似是玩弄够了,移开了麈尾,并懒懒地道:“原来这样孱弱,看得人连兴致都没有了。”   其实容烟是在强行睁眼说瞎话,这书世界的造物主偏爱苏珩,为使他公子无双、如玉无瑕,予他的所有,都是最好的。但,为遵循原书恶毒女配人设,容烟必得视若无睹,纵心觉可观也要无情讥讽,强行磋磨苏珩的自尊,残忍地打击他、贬低他,将他的尊严,用力地踩在她的脚下,无情践踏,一次,又一次。   她眸光蕴着明显的失望、且透着恶毒冷讽之意地,看着相比成年健壮男子,确实有些稍显单薄的少年身体,轻嗤嘲道:“再长两年看看吧,若是还不中看又不中用,无用的东西,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去了在本宫身边做个末等内宦,给本宫沐足一世,就当是对你的恩赐了。”   难堪的羞辱,令少年闭上了双眸,苍白的手,也攥得死死的。不知是当为她的羞辱鄙夷,庆幸暂逃一劫,还是当因此更觉耻恨,少年心绪涌乱如绞之时,肩头骤然承受的尖锐刺痛,使得他不得不睁开眼来,将正刺虐他的女子,望入眼帘。   弃了那饰羽麈尾于一旁,昭阳公主正手执画笔,落在他的肩头。她嫣然笑看着他,眼波明媚,“今春琼林宴时,本宫赐你玉楼春牡丹,你不愿受。当时本宫对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的……她说,现既生疏不受,便待来日……来日,方长……   来日,就是今朝此刻。曾经试图还她同心结时,她的那一句“本宫送出的东西,只有本宫不要,别人不能不收”,也在此刻,回响在他耳边。   大梁朝的昭阳公主,以带刺画笔,在他身上,细细画纹着那朵玉楼春牡丹。如正被烙下奴隶印记,苏珩只觉自己身心,都正承受奇耻大辱,他心头之血激愤难平,而正在刺画牡丹的容烟,心里,却着实有点发虚。   ……她在现实世界的本职是演员,没有可绘古画的美术功底,不会将这在原书中,代表耻记的玉楼春牡丹,给画纹地一塌糊涂、难以直视吧……   一边心虚,一边硬着头皮按照原书给苏珩画纹牡丹,容烟起先落笔时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画个不明物出来。然,画着画着,下笔竟如有神助,她像是完全继承了原主昭阳公主的绘画技能,将笔下粉瓣金蕊的玉楼春牡丹,画刺得栩栩如生,就似如有一只蝴蝶凌空飞过,也会被这牡丹画纹骗到,翩翩地飞落在苏珩肩头。   自肩颈至前身的画刺牡丹,用的是极罕见的特殊颜料。不仅终生无法洗去,且当被画刺的体肤,温度产生变化时,它的颜色也会随之发生变化。似因画刺之痛,也似因这等耻辱难以忍受,在她画纹过程中,苏珩体中血液热烫,使得原本浅粉近无的颜色,如绯色的烟霞,在他身上盛放开来。赤色牡丹,绽放于少年冰清玉洁的身体上,奇异的妖娆之景,观来煞是好看。   她觉得煞是好看,但今日对苏珩来说,定是奇耻大辱。仿佛已感受到四五年后,自己的脖子会如何一凉,容烟在将今日份的剧情走完后,便将那封家书丢给苏珩,如弃敝履一般,令他这“不中看不中用”之人,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暖阁一行,如使苏珩承受了凌迟之刑。这刑罚不仅仅针对他的身体,更是对他的精神、他的自尊,进行了残酷的围剿。他忍受着巨大的耻辱,回到了那间狭小阴暗的陋室里,带着家人写予他的书信,与身上一世难除的牡丹画纹。   家人信中字字,皆是劝他隐忍坚持,父亲在信中,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云云,似是生怕他宁为玉碎,有弃世之念。他没有轻生的念头,只是觉得可笑,甚至在对镜望着自己身上的刺纹时,忍不住声音嘶哑地笑出声来。   可笑,可笑,他曾经的心乱,那两场与昭阳公主有关的迷离梦境,在镜中牡丹画纹的映照下,真是可笑至极!!   曾经,他竟错觉她是有几分可爱的,而现在,她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仅为满足一己私欲、仅为发泄心头怒火,她就可使出何等蛇蝎手段,如何诬使他人遭受灭顶之灾。她心中并没有喜欢,有的只是折辱,她享受折辱他人的快|感,她要的不是“小苏大人”,而是一个卑微臣服的“玉奴”,一生一世,跪于她的脚下,受她践踏。   被纹的牡丹画纹,是将跟随他一生的奴隶烙印,玉露膏可消去他刀刀见血的伤疤,但这特殊刺纹,却一世都不可除,是他毕生不可摆脱的耻辱。   刺纹不仅仅是纹在他的身上,更像是刻进了他的心里。苏珩为这耻记,屈辱难当时,眼前忽又浮现起一道暗红的伤痕来。昭阳公主既有玉露膏这等奇药,平日又甚注重容颜之美,为何她自己,不自敷此药,祛了她蝴蝶骨处的伤疤呢?   隔几日,在府内奴郎朝秦,奉公主之命,来教授他侍奉之道时,苏珩不解地向他问了这个问题。   朝秦是那日水榭中为公主剖橙的白衣男子,是一众奴郎中性子最沉稳的,温静尔雅,有文人之风,在与他说话时,眸中既无嘲讽也无同情,平和如水,就像在对待一位寻常之人,既不将他视作从前的状元郎,也不将他看作卑贱的玉奴。   “从前一次,我侍奉公主时,曾问过殿下。殿下说,这道伤疤是一个傻瓜留下的,傻瓜临死前说要找她,她就留个印记给他找,等他找来,叫他在她手上,再死一次。”   朝秦边淡笑着回答他,边将携来的一本书,推送至他面前道:“这种事旁人不好教,依你的悟性,也不必向人求学,看看书就懂得了。”   苏珩揭开那书面看了一眼,登时瞠目结舌。   作者有话要说:  天将降大任于斯为引用。感谢在2021-09-18 09:37:18~2021-09-19 08:50:4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1章   他匆匆垂手,书籍封面落下,但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却已映入眼中,一时无法从脑海中消除。   苏珩端起手边的茶杯,借饮水平定心慌,他暗压着砰砰的心跳,垂眼不语时,听朝秦又出声问道:“你从前,可有看过这些?”   身前对坐着的青衣少年,在微一静默后,轻摇了摇头,神色寡淡,而玉白的耳畔,悄然浮起一丝难以自禁的飘红。朝秦望着对面的少年,忽然有些能够理解,公主殿下为何对苏珩如此执着。皮相易得,可少年的清绝神骨,浊世无双,举世难寻。   心中难以自抑地,泛起些淡淡的苦涩,朝秦沉默片刻,将之压下后,复又温和地笑对苏珩道:“世上一般流传的那些,都是从男子角度来画讲的,所注重的也是男子的欢愉。这一本,与市面上那些不同,其中所画讲的,都是男子当如何伺候女子,如何尽心尽力地,使女子得到更多的欢愉。你天性聪颖,看一看就明白了,至于什么时候真正身体力行,要看公主殿下的意思。”   苏珩指抚着手中茶杯,默然不语,听身前笑音温和的男子,言罢顿了顿后,缓声低道:“暮楚他……”   苏珩抬首向朝秦看去,见他面上浮起些淡淡的歉意。朝秦歉然地看着他,代暮楚向他致歉道:“暮楚他,虽与你年岁相仿,但心性像个孩子,做事随心而为。之前几次,他并不是有意要与你作对,只是他太在意公主殿下的宠爱,心中对你有些嫉妒。我已训过他多次了,他已向我保证,往后不会再生事,请你宽恕他之前年少妄为。”   苏珩在昭阳公主府中,待了有四五个月,对府中诸事,已了解甚多。他知道朝秦、暮楚是亲兄弟,名字皆似“玉奴”一般,是昭阳公主为他二人另取的,也知道在府中一众奴郎里,朝秦与暮楚,算得上相对得宠,遂对现下朝秦如此正式客气地向他道歉,感到不解。   一心隐忍的苏珩,无意在府中树敌,只道之前的事都是小事,请朝秦不必放在心上,又说他自己在公主府中,只是最末等的奴仆,身份低卑,就如此刻院中纷飞的雀鸟,直言朝秦不必对他如此客气。   但朝秦,却淡笑着对他道:“今似枝头雀鸟,明为桐上凤凰,殿下待你甚是特别,来日,你定受殿下宠爱,我与弟弟,到那时候或还要倚仗你呢。”   苏珩想着几日前的暖阁中,昭阳公主对他的无情侮辱,心下苦笑不已。“没长大的嫩雏儿”、“孱弱瘦小”、“不中看不中用”,那些肆意嘲讽的话,这几日在他耳边回响不停。   阅男无数的昭阳公主,看不上他那处,对他已几无兴致,虽然口上说要他再养两年看看,但依她性情,依她搜集裙下之臣的能力,估计没多久,就会将他苏珩彻底抛在脑后。到时候,他就算为奴死在公主府里,也不会引起昭阳公主半分关注。   若这放在从前,若他还是御史苏家的公子,他对此求之不得。但现下,这样的兴致将失,是极危险的。如果他这公主府奴仆,对昭阳公主半点价值也没有了,那么他身在岭南的家人,对昭阳公主来说,也同样半点价值都无。   从前他触怒昭阳公主,尚可凭借公主对他的兴致,入府为奴以换得家人一线生机。但现在,若是昭阳公主对他兴致全无,不消触怒公主,哪怕他在日常侍奉中,不小心跌了茶盏,引得昭阳公主微一蹙眉而已,公主都有可能为此径动雷霆之怒,直接将他苏珩这个无用碍眼之人,同他身在岭南的家人一起杀了。   深重的忧思,于心中无声暗沉之时,不远处,传来了几声爽朗的男子说笑。苏珩抬眸看去,见是一名锦袍博带的英俊男子,正往暖阁方向走。那人一边大步流星,一边笑对公主府侍从道:“不必引路。从前冬日,我常在阁中侍奉公主,怎会不认路呢。”言笑间,甚是自得。   听这男子话中意思,似也是昭阳公主的奴郎,但苏珩,从未在府中见过此人。   他正不解,朝秦已在旁告诉他道:“他叫牧云,之前与我们身份相同,公主对他,也曾有两分宠爱。牧云此人,不但伺候殿下伺候得好,做起正事来,也颇有手段。公主殿下知人善任,后来对牧云没有风月兴致了,就将他外派做事,牧云现下,是公主在外的耳目之一,为公主殿下侦听各地动向。”   苏珩若有所思而不外露,只继续与朝秦闲谈,以探听更多公主府人事。如此将要入夜、天色微黑时,昭阳公主身边的侍女白茶,提灯走了过来。   按照身份来说,白茶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而他只是府中最低卑的奴仆,该是他向白茶行礼才是。但白茶待他,态度隐透着恭谨,明明是传话,却走过来,向他微一颔首着说,公主殿下传他至暖阁。   苏珩以为是像之前那样,过去被昭阳公主折辱,做些最低等的伺候活计,但身前的白茶,在微一顿后,又眸光复杂地望着他,缓缓地道:“殿下命你,沐浴后过去。浴中所用的百和香粉,与浴后所穿的寝衣,我都已奉命带过来了。”   苏珩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一旁的朝秦即已了然。朝秦以为公主殿下,至少也要过上三四日再召苏珩侍奉,没想到会这样快,登时也有些心慌。毕竟,公主殿下命他教授苏珩侍奉之道,若苏珩今夜,侍奉得不好,这罪责,他是要一并担的。   这时候,也来不及细细教导了,朝秦只能将那本书拿起,一边快速地翻,一边几将书中风月画面,直往苏珩脸上怼,“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是殿下相对喜欢的……”   朝秦急切的教导声中,苏珩脑中嗡嗡直响。明明几日前还对他嫌弃至极,怎么这时,忽又要他侍奉?他心中惊茫,而朝秦,又像想起什么,急对他道:“对了,有件事你千万不能做!”   渐沉的暗色中,朝秦神情无比严肃,“千万不要去吻殿下的唇。公主殿下,不允许任何奴郎吻她那里,切记,切记。”   作者有话要说: 第22章   如是一道精心烹制的佳肴,正被送往主人桌上,等待着主人大快朵颐。在不得不用百和香粉进行沐浴,不得不穿上那件薄近透明的丝制寝衣,走在前往公主府暖阁的路上时,苏珩心中一直盘桓着此念。   与此念同在的,除了刻骨的屈辱,还有不解的迷茫。明明几日前,甚是厌弃他这“孱弱嫩雏儿”,怎么今夜,又起了兴致……他知道昭阳公主性情反复,但短短几天,就这般反复,是否……有些过于反常了……   来到暖阁中,见阁内已有三四名男子,正陪侍昭阳公主饮酒作乐,苏珩不禁想到了更荒唐的事。那种荒唐可能,令他略想一想,即几欲犯呕。他忍耐着不作声,而心直往下沉时,昭阳公主,一边就着奴郎的手,饮了半口蜜酿,一边散漫地瞥他一眼,指着通往内室的垂帘道:“去榻上躺着。”   她看他的眸光,一如几日之前,极为轻蔑,“伺候人的事,你没能耐做,那就为本宫暖暖床吧。”   一句“没能耐”,令正为昭阳公主斟酒捏肩的几名俊美男子,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苏珩听昭阳公主,是为这件事命他沐浴前来,来时路上的种种惊茫耻辱,登时像浸水的棉花,滞堵在他的心头。   在躺在内室榻上,无声地听着外间,昭阳公主与她的奴郎,寻欢作乐的声音时,苏珩一时都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他甚至都辨不太清自己,这时候究竟在想什么,是想着被昭阳公主评为“没能耐”、不得不为她暖床之事,极为屈辱,还是想着他在昭阳公主这里,还并非半点价值都无,处境比他之前所想的,要略好一分。   苏珩感觉自己的思想,似都被这几个月来昭阳公主层出不穷的折辱贬低,给隐隐扭曲了。从前清直明白的所思所想,皆被扭成了一团团乱麻,缠扯不清,每每他欲细细辨明,却总因心绪太过复杂,而越理越乱,唯有不甘受辱的恨意,是极清楚明白。   恨意深重,将所有如乱麻纠缠的复杂心绪,皆压制在心底。耻恨几占据他全部心胸,它们流浸入他的骨血里,每一天每一刻,都与他身上不可抹去的牡丹耻记,一同在提醒着他,要挣脱樊笼,必得在茫茫黑暗中寻一方向,坚定地走下去,直至雪耻的那一天。   那一天,眼下看来,仍遥遥无期。为昭阳公主暖床之事,非他所以为的偶然,而是自此之后,夜夜如此,一直持续到来年春天。   每夜,苏珩都需焚香沐浴更衣,身在内室榻上,为公主暖榻,听她在外寻欢作乐的声音。当时至深夜,昭阳公主想与她择中的奴郎,共歇温柔乡时,他就得像被用完的垃圾一样,被昭阳公主从榻上撵下。他必得顺服地屈身而退,看着昭阳公主与她中意的奴郎,形状亲密地走入重帘深处,听她肆意的笑声,如银铃在帘内轻响,荡漾不绝。   这一夜,亦是如此时,外间众奴郎陪侍公主的说笑声,忽然淡了下来,有男子在这深夜时候,来到公主府中,拜见昭阳公主。   日常出入公主府的男子,除了与昭阳公主有一夜之欢的裙下之臣,就是公主党一派的朝臣。昭阳公主常在公主府中,与忠于她的朝臣议事,每当之时,伺候在旁的他,都会暗暗细听他们的对话,将有用之事,一一记在心中。   内室榻上,苏珩凝神暗听,听来人,原是昭阳公主的表兄、礼部尚书霍章。霍章此人,既是公主党的核心人物之一,又是昭阳公主的裙下之臣,在这深夜时候来此,是为朝事,还是为帷帐内事,犹不好说。   苏珩边想着,边听外室的众奴郎,步声杂踏地,退出了暖阁。昭阳公主将侍在她身边的一众奴郎,皆屏退出去后,噙着笑意,问她的表兄道:“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与本宫单独来讲?”悠悠笑语,浮着一种男女间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之意,听来甚是亲昵。   帐内榻上,苏珩为这种亲昵暧昧,不自觉不自知地微皱眉头,外间凭几倚坐的昭阳公主,则是眉眼盈盈,隐似含情。她将她与霍章之间的气氛,调得越发旖|旎,令霍章越发大胆意动,直恨不得跪在她的美人榻前,向她诉说他多年来的满心爱意,小心捧亲她美丽的玉足。   容烟对霍章今夜的来意,确实心知肚明。她有意态度暧昧,如看耍猴儿一般,看霍章今夜特意修整形容而来,像一只正开屏的公孔雀,努力向她展示成年男子的魅力,以求能自荐枕席成功。   从健壮的身体和俊朗的容貌来说,霍章确实算得上是美男子一名,且有着成年男子的成熟魅力。但,昭阳公主萧容烟,虽爱同美男子玩乐,却不是,是个美男子就行。   昭阳公主在选挑美男子时,自有一套挑选准则,内室榻上的苏珩,是她这套准则里,最为拔尖的,而眼前霍章,虽然也面庞英俊、身材挺拔,但他的容貌类型,并不在昭阳公主的选挑标准之内。故而多年来,无论霍章如何努力捯饬自己,努力向昭阳公主展示魅力,都始终得不到与昭阳公主一夜之欢的机会。   而今夜,在她的有意调|情下,霍章正以为,他离这机会仅有一步之遥。本来今夜来时,霍章以为自己十有八|九还会碰壁,没想到公主表妹今夜,终于看到了他的好,愿给他这表哥,一个机会。   如正走上人生巅峰,心潮澎湃的霍章,在见昭阳公主向他柔柔伸出手臂,示意他将她抱往内室榻上时,欢喜地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才好了。他如抱琉璃珍宝,小心翼翼地将公主表妹打横抱起,向内室锦榻走去,如走在云端之上,一路飘飘然。   因为内心激动,双目一直注视着怀中美丽的女子,霍章直至将公主表妹,小心抱放在内室榻上,才发现榻上,原来还有一人。他僵在当场,看倚榻的昭阳公主,一手搂住那榻内被中之人,一手拍了拍她身边空位,笑看着他道:“一起。”   霍章脸色,登时涨如猪肝一般,难看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过几天要入v,v前有些榜单字数之类的原因,所以最近几章相对短点…… 第23章   榻上躺着的男子,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大半身子掩在一床捻金滑丝的海棠春被下,肩臂微露,身上所穿轻透衣裳,薄近乎无,只用一根青色发带束着的乌亮长发,如瀑般蜿蜒在芙蓉褥上、十香枕旁、昭阳公主的臂弯之中。   霍章本是满心欢喜,欢喜地心内都在放烟花了,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见到这样一幕,漫天烟花立时全部哑火,“砰砰砰砰”地乱炸在他的心头,令他憋愤地几要吐出一口老血来。   虽对昭阳公主的香闺绣榻肖想已久,但霍章,出于内心自尊自傲,对昭阳公主的提议,完全无法接受。他是礼部尚书、是当朝丞相的儿子、是昭阳公主的表哥,榻上那个低贱的奴仆,算是什么东西,能与他相提并论?!   满心怒愤,如烈焰灼燃。霍章的怒火,不冲着昭阳公主,而径冲着榻上那个贱奴去。毕竟,公主表妹的行事风格,他这几年早习惯了。公主有此提议,算不得有多荒唐,荒唐的是,怎么苏珩这个家伙,还深得公主欢心,时间都快过去一年了,怎么身为贱奴的苏珩,还能躺在昭阳公主的香榻上呢?!   去年夏天,昭阳公主清理朝堂,逼得苏珩跪入她府中为奴时,霍章心里,十分欢欣。一来,他早就看苏珩不顺眼了,能看苏珩从云端跌到泥里,他心里自然痛快。二来,苏珩成了卑微的贱奴,而不是从前名满天下的翩翩状元郎,公主表妹玩苏珩玩上几日,定就腻了。一个贱奴,有什么值得长久惦念的呢,同贱奴玩得久了,平白跌了自己身份!   霍章是这样以为的,却没想到苏珩竟这般有手段,成了贱奴,还能令公主对他兴致不减,至今未退。他心中恼恨苏珩鸠占鹊巢,毁了他与公主的良宵,难忍嫉怒地叱喝道:“一个贱奴,怎敢躺在殿下榻上?!若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就该速速滚下,莫污了殿下香榻!”   按照霍章内心怒火,真想将苏珩一脚踹下榻去,只因此处是公主府,因为公主殿下在场,才对苏珩,仅是叱喝而已。   他感觉自己用词,已极克制了,可公主表妹,似被苏珩迷了心窍,连这样的话也听不得,闻言立将苏珩搂得更紧,像生怕她的小心肝,听到不好听的话会污了耳朵,将苏珩抱靠在她怀中护道:“本宫近来,夜夜都需玉奴暖榻。没有他陪着,本宫夜里都辗转难眠。”   霍章何时见过公主表妹,对一男子这般依恋,登时气得怒发冲冠。他怕自己再待下去,真会因心中嫉恨做出些什么,从而惹怒了昭阳公主,只能忍恨请退。   霍章临走前瞪视苏珩的那一眼,冷如淬毒寒刀,而苏珩,因被昭阳公主,紧紧搂护在她身前,并没有看着。他听霍章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心里暗松了半口气。毕竟昭阳公主不似寻常女子,像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心中甚是畏惧,昭阳公主先前所说的“一起”,是真要一起。   只松半口,另半口气,仍颤颤地悬在心间。被迫贴靠着馨香柔软,几要喘不过气时,昭阳公主终于略松了手。她以手背轻抚着他的脸颊,笑盈盈地看着他道:“你,本宫还愿养两年观察观察,霍章,本宫真是一点兴致都没有。”   她似是在护他、赞他,但他如今沦落至此,却也是拜她一手所赐。苏珩微动了动唇,没有说话,看昭阳公主笑说着低下眼来,如要观察宠物长势,盯着他看道:“有两个月没正眼瞧你了,让本宫看看,你可长开些了。”   她这一看,看了极久极久,且彼此距离近的,能将对方的心跳,清楚地听在耳中,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轻轻扑在对方的面颊上,温热的,微湿的。当昭阳公主目光停留在他唇上,且距离越来越近,几要与他面贴面时,绯绡拢帐、灯影摇红所萦就的旖|旎气氛,令苏珩不禁有一两分疑心,昭阳公主是不是想俯触下来。   但,朝秦说过,昭阳公主不允许任何奴郎亲触她唇。他在昭阳公主心里,连奴郎也不如,公主她怎会主动低身俯就呢……   苏珩理智是清醒的,可因昭阳公主的动作,着实太过亲密,将那距离逼贴得仅剩一线,实在太易惹人联想,使得他的心,不由高高地悬了起来。苏珩为强抑心乱,而逼使心跳滞停的一瞬间,昭阳公主也忽然停下了,她在离他唇仅有半线之时,轻轻一笑,指尖点了下他的鼻尖,道说“再养养”后,便撤开身去。   女子温热的吐息,犹萦绕在他唇边时,她冷讽轻蔑的话语,已冷冰冰地砸在他的耳旁,“好了,下去吧,本宫要歇息了。现在你这无用之人,还没有侍奉本宫的资格。”   先将你的心,高高地挑起,而后又用重锤用力地锤下,锤个粉碎。自此夜起,苏珩发现昭阳公主,不再是像之前那般,单纯粗暴地折辱他。公主像是找到了新玩法,并沉迷其中,先予他一点温柔的甜头,然后予他一记冰冷的重锤,再予他温甜,再予他折辱,如此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他十七岁这一年,从春至秋的光阴里,昭阳公主,将这游戏玩了无数遍。随便找个端茶太慢的由头,令他在雨中长跪不起,而后在他因此感染风寒、发热难受时,又用浸水的凉帕子,柔柔地擦拭他的面庞;命令他这男子,为她亲手绣做手帕,在他因此将手扎得血珠直冒时,她又亲自挑起膏药,柔柔地为他涂抹,好似为此心疼坏了……   苏珩自不会以为昭阳公主是有所转性,他清楚地明白,这只是昭阳公主玩兴不歇的表现。不仅不歇,她玩他的兴致,好像越发深了。尽管这对他的身心来说,是进一步的折辱,但这对他的处境来说,其实是有利的。   原先昭阳公主一味的折辱,令苏珩心中虽有模糊方向,但难以朝前行进,而今公主迷上了这样诡异的游戏,倒为他实施计划,提供了便利。他不再如置身黑暗之中半点光亮不见,他心中已有了导向的明灯,只是他还欠缺一个开始的时机。   若这时机,由他自己刻意创造,或会惹得昭阳公主疑心,最好这开始的时机,纯粹由外力造成。思量再三后,苏珩将这时机的导火索,试放在了霍章身上。   每次霍章来见昭阳公主时,他都会设法陪侍在昭阳公主左右,并在昭阳公主当着霍章的面,予他甜头时,也不再如从前总是紧绷脸庞、面无表情,而是会在霍章看得到的角度,微微露出一点似是恃宠而骄的得意,像是在为公主的偏爱,心中欢喜。   在昭阳公主的糖锤游戏,和他一再有意的刺激下,霍章对他杀心愈烈,终于难再压制。   作者有话要说:  霍章:一个两个都在演我是吧!   榜单原因,下章明天下午三四点发。 第24章   虽然年纪长了一岁,但因敌不过爱玩的天性,以及昭阳公主及其党羽的有意引导,十一岁的天子萧启,在这一年,于学习理政上,依然没什么长进,单是对狩猎一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不仅在春秋时节,兴致勃勃地春猎、秋狩,到了寒天腊月、大雪纷飞之时,天子仍是兴致不减,浩浩荡荡地领着众臣冬巡,一壁往永宁行宫去,一壁沿途行围打猎,玩得不亦乐乎。   永宁行宫,是大梁朝最煊赫的皇家离宫,占地极广,其中除有华丽威严的宫殿群外,四周湖泊山野绵延不绝,是供天子围猎的好去处。   天子萧启,自来到可随时打猎的永宁行宫后,便如鱼儿入水、飞鸟入林,快活极了,恨不得天天领着朝臣侍卫,纵横于山野之间,将行宫周围的山野刨地三尺,将所有未冬眠的兽类,一网打尽。   他是一点都不疲倦,也不畏惧凛冬严寒,但陪行的朝臣,私下渐大半引以为苦。   也仅是为自己引以为苦罢了,忧心天子醉心玩乐而不理政的朝臣,忧心天子如此荒怠会江山不稳的朝臣,在大梁朝的朝堂中,已被昭阳公主,清理地几乎不存在了。纵仍有朝臣,一片丹心,私下忧虑,但也无人敢在面上展露半分,敢对天子谏言半句。   毕竟,御史苏淮就是前车之鉴。如苏御史那般赤胆忠心、深受天子信任礼遇之人,都仅因昭阳公主的几句话、一滴泪,就差点被斩首灭门,谁还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赌天子对昭阳公主的信任,会在他们的一面之词下,能有一丝动摇?!   毕竟,苏御史的独子,大梁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如今正在昭阳公主身边为奴。常常他们在陪随天子狩猎时,可见昔日风姿如玉的清贵公子,如今正一身奴衣,为昭阳公主牵马执缰。眼看曾经的同僚,本该前途无量的少年,沦落到现下卑躬屈膝、贱若尘泥的地步,众臣心有戚戚,谁还敢再与昭阳公主对抗?!   因为年幼的天子,对昭阳公主的绝对信任,如今无人能撼动昭阳公主权势地位半分。而,不得不忍耐地,眼睁睁地看着局面如此坏下去,看昭阳公主及其党人,如蚁溃长堤,将大梁朝的朝堂侵蚀彻底,将所有的权势,从天子手中,一点点骗夺,纵有一日,长大的天子,对自己的亲姐姐不再信任、欲杀之而后快,那一天,恐怕也为时已晚了。   竟似是无解的死局了,只能看着天子荒怠朝政下去,看着昭阳公主手中权势愈发炽烈,余人要么与昭阳公主党同流合污、从中谋利,要么就故意闭目塞听,只陪着天子玩乐,对余事一概不管,一味自保。   大梁朝的朝堂,就如一艘正撞向暗礁的巨船,一匹落满了火星的绸锦。表面的华丽之下,越发腐烂,高楼下的地基,正被无数虫蚁蠹蚀,未来有坍塌之险。   凛寒的冬日里,苏珩将一切看在眼中,包括他这曾满心报效君主的天子门生,在以昭阳公主马奴的身份,再次见到天子时,天子神色上的淡漠,天子眸光之中,仅对玩乐之事的热衷,和对昭阳公主的关怀。   不过才一年多而已,天子就像已将苏家的惨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天子依然完全信任依赖昭阳公主,也没有丝毫上进之心。   曾经父亲的忠心耿耿,为涤清朝堂,向公主党卑躬屈膝,日日夜夜苦心孤诣的隐忍谋划,就像是一个纯粹的笑话。天子轻贱臣子的忠心,他只在意,自己玩得痛不痛快,只在意他的皇姐,过得快不快活。甚至,昭阳公主的快活,似是能压过他自己的痛快的。   当昭阳公主道今日雪大、出行或有危险,建议连日围猎的天子,休息一日时,天子纵玩心难耐,但还是因公主微一冷脸,乖乖地听从了皇姐的话。天子今日,没有再领着人往山里跑,而是就地立靶,一边习练箭术,一边过过手瘾。   在偶将一箭,射入箭靶鹄心,取得多日未有的成绩后,天子因心中高兴,而一时忘形地,笑对身旁的皇姐道:“还记得朕小时候,第一次射箭时,就正中鹄心!虽然那是因为有薛钰,手把手教朕的缘故。”   “薛钰”这两个字,平日里无人敢在昭阳公主面前提及的。苏珩想到自己曾经一时冲动,提及薛钰而惹怒昭阳公主,为家门招来灾祸的旧事,微抬眸光,悄看向这对姐弟。   他见天子在惊觉失言后,神色忐忑,小心翼翼地看着昭阳公主,而昭阳公主似并不在意,抬起一指,轻戳了下天子的眉心,淡淡笑嗔着道:“是很值得夸耀的事吗?还好意思拿来讲。”   天子见皇姐并没不悦,微吐了吐舌,笑嘻嘻地不说话了,只在心中暗想,那段旧事,其实有意思得很。   薛钰曾手把手教他射箭,也曾将皇姐围在身前,教皇姐搭弓放箭。薛钰不知道皇姐,其实私下里,一直有暗习箭术,还当要他教导箭术的皇姐,真是第一次学射。   当时的薛钰,既要用心地将皇姐围在身前教,又要因男女之防,得时时警醒自己,不能与皇姐真有体肤接触。他人在旁边看着,见那个人称玉面郎君的薛钰,看着似同平常沉静,其实耳根,早悄悄红了。   旧日之事,就似离弦之箭,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天子心宽到一定境界,继续乐呵呵地在皇姐的陪伴下,搭箭连射时,一声“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公主殿下”,伴着男子上前行礼的矫健身影,高声响起。   天子因皇姐爱他护他的缘故,对他母家之人,俱有一定好感,见来人是表兄霍章,抬手就让他起来了。   霍章将猎得的虎皮献给天子后,又从随从手里,小心捧过一张上好的墨狐皮,讨好地献给昭阳公主道:“这是微臣亲手猎的。冬日严冷,而公主殿下双手娇嫩受不得寒气,若用这张墨狐皮,做成手笼随身带着,想来是极暖的。”   容烟指拈起那张墨狐皮,散漫地看了两眼,淡淡地道:“东西不错。”   霍章刚一心喜,就见昭阳公主,将这张她觉得不错的墨狐皮,丢给了苏珩。   “不过本宫不喜欢这个颜色,就赏给你了。这大冷天的,你为本宫牵马执缰,手都冻青肿了,也算是辛苦了”,似是关怀的话语后,昭阳公主又似笑非笑地对苏珩道,“也不是白赏你,你受了赏,得替本宫猎只白狐回来,去吧。”   从前看昭阳公主如此宠爱苏珩,霍章心里,早嫉恨地冒毒汁了。而今时此刻,他人还算淡定,只因苏珩,在他心中,已然是个死人。   今日,就要叫苏珩,死在他手里!!   本来,霍章还盘算着要设个人不知鬼不觉的陷阱,令苏珩死在所谓的“意外”下,既能干净利落地除了苏珩这个贱奴,他自己,又不会受到公主殿下的半点怀疑。   而现在,当听到昭阳公主命令苏珩去射猎白狐,霍章只觉是天助他也。在大雪天,于山间只身射猎一事,遭到意外的可能性,多了去了。他只需派人尾随苏珩,将他凌|虐至死,而后造成苏珩被野兽撕杀的假像就成了。   甚至,都不需要给苏珩留个囫囵身体,一个没几分武力的孱弱文人,因搏不过一头凶猛野兽,而被撕扯去胳膊腿儿什么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仿佛已经见到苏珩惨死的情状,霍章心中快意,隐着满心快活恭声退下,步伐溜溜地准备杀人去了。   清正殿前,容烟命令内监给苏珩牵来白马、拿来弓箭后,吩咐苏珩道:“去吧,别叫本宫失望。”   苏珩低声应下。他背着弓箭、牵着马缰转身离开,才在雪中走了几步,就听昭阳公主,又在后方笑问他道:“就你一个人去打猎,这山野旷阔的,你不会趁机跑了吧?”   苏珩转过身来,低垂着静寂的眉眼,回答昭阳公主道:“奴的家人,俱身在岭南,奴怎敢……只身独逃……”   清低的回话,如冬日里的冰凌,听着似是恭卑,而又悄然,隐着几丝不甘为奴的悲辱,和对罪魁祸首昭阳公主的愤恨。这样的回话,听起来,似是极符合当下苏珩心境的,但了解原书的容烟知道,这样的语气用词,其实都是现在的苏珩,有意设计好的。   现在的苏珩,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不是那个清澈明净、宛如琉璃的状元郎,也不是那个初初跪入公主府、满心耻恨不知伪装的玉奴。现在的苏珩,在世事的打击和长期的折辱之下,已愿为能一雪心中耻恨、为能还世道以清明,而不择手段。   任何手段都可以,只要能达到最后的目的。为此,他可以忍受有如抽筋剥皮的疼痛,只要能使他的所谓转变,看来自然,使昭阳公主不起疑心。为此,他可以去表演,在鬼门关真正走了一遭后,心态由此转变,一点点扭曲地爱上了,从前虐他却也救了他的昭阳公主,爱到不可自拔,有如入魔。   虽然这一年多来,她只是依原书而为,但眼前的苏珩,确实是她一手打造的。风雪中,容烟一步步地走向苏珩,抬手拂落他眉眼间沾落的白雪,淡淡笑着道:“好没良心,就只会说为了家人,也不想想,这些时日,本宫有多疼你。”   一旁的天子,看着皇姐为苏珩掸落白雪,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薛钰。在与皇姐定下婚事后,未来的驸马薛钰,不必如从前时时守礼,在一次与皇姐于雪中漫步时,抬起手来,轻轻地为皇姐拂落沾睫的白雪。   皇姐在薛钰面前,素来是明艳大方的,但那一刻,皇姐微垂着眼沉默,就似现下的苏珩。如能听到每片雪花拂落的安静中,皇姐没有苛责苏珩的沉默,只是轻轻地道:“去吧,若猎不到白狐,本宫要罚的。”   漫天的飞雪下,牵马而去的身影,渐渐远了。容烟知道,苏珩此一去,是要遭大罪了,但,这也是他自己选的。他会将现下所受的苦痛,俱在来日报复回来,对霍章,也,对她。   凛冽寒风吹过,如是冰冷的刀锋,自颈部犀利地划过。容烟为那三四年后的一刀,暗觉骨冷时,又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   三四年尚远,且还是先想想,这冬日的寒雪下尽后,如何使苏珩身上的牡丹,夜夜绽放吧。她与苏珩,醉生梦死、夜夜笙歌的日子,就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v,v章留评掉落红包。下章明天晚上过了零点更,也就是25号零点更。下章进入第三个阶段,第一个小世界总共四个阶段。   放个预收,喜欢可收~   ————预收《太子与小娘》————   古来帝王三宫六院,周朝宸帝,却仅有一妻。大周帝后少时成婚,二十年来同患难共荣华,恩爱不变,羡煞世人。   世间夫妻以帝后为楷模,太子亦然。他欲效仿双亲佳话,寻真命天女,白头偕老,年已十五六,仍未纳侍娶妃。   然,真爱尚未寻得,佳话却先破灭。宸帝下江南时,带回一女子,于宫中筑金屋以藏之。   传言中,那女子是出身花楼的歌女,有倾城之姿,狐媚手段了得,天子只是碍于皇后情面而不予其位份,实际这女子已与宠妃无异,宫人皆按御命呼其为“娘子”。   流言纷纷月余后,天子寿宴,狐媚女子现身于人前,献歌贺寿。宸帝心悦,当众揽其于身侧共饮,皇后见状,黯然垂泪。   太子事母纯孝,宴中因心中激愤醉饮。宴后,醉酒的他,一时冲动,将那狐媚女子堵在无人之处。他欲震慑这惑主的妖女,于夜色中,讽蔑冷笑诘问:“小娘使的什么狐媚手段?也叫孤见识见识!”   迷离的月色下,女子幽幽一叹,将柔柳般的双臂,搂上了他的脖颈。 第25章   将又一‌袋羽箭“嗖嗖嗖”射光后, 天子担心皇姐在外站久了会受寒生病,便挽着皇姐的手臂,进入暖殿喝茶。侍随的一‌众侍女内监, 也因此得入温暖殿阁, 不必再陪着主子们‌, 待在风雪中受冻。   暖如春日的殿阁中, 侍女翠翘,笑盈盈地为主子和圣上煮茶时, 侍女白茶, 垂手侍立在一‌道珠帘旁, 悄然眼‌瞥着窗外的风雪,心中为离去的苏公子,甚感‌担忧。   ……这样的风雪天,苏公子只身前往山中猎狐, 不会有危险吧……   自公主殿下令下,苏公子奉命离开后, 侍女白茶,就一‌直为苏公子的安危,感‌到‌忧心。她‌暗暗忐忑地立在殿中,悄望外头的雪, 似是越下越大了, 心中思‌绪越发不安。为此, 素来谨慎的她‌, 竟连公主殿下的一‌声传唤,都没听着。   “白茶!”见‌这丫头呆呆地没反应,侍女翠翘,替主子上前喊人道, “魂儿飞哪儿去了?殿下唤你呢!”   醒过神的白茶,唬了一‌跳,忙跪至公主殿下身前,连声告罪。   昭阳公主似未发怒,只一‌边撇着手中热茶的浮沫,一‌边淡淡瞥了她‌一‌眼‌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白茶因心中紧张,期期艾艾地回道:“没……没想什么,奴婢只是……只是……”   没等她‌“只是”个所以‌然来,昭阳公主就微笑着问她‌道:“是不是这殿里‌太暖和,暖和得你,都昏昏欲睡了?”   白白讷讷地不知该怎么回时,又听公主殿下,淡笑着吩咐道:“既嫌暖和,那就出去吹吹冷风。去,跟看着玉奴,别让他真‌跑了。若他跑了,本宫的日常乐子,可就要少一‌桩了。本宫现在,可真‌有点‌离不开他了。”   寒冬腊月的天气,殿中诸侍听公主有此吩咐,悄看白茶的眸光,皆透着同情。但白茶本人,却半点‌也不畏惧严寒辛苦,她‌担心苏公子的安危,听公主殿下有此吩咐,正中心事,立即应下退出暖殿。   为陪伴公主在闲时击鞠游戏,昭阳公主身边的侍女,大部分都会骑马,且骑术不错。白茶离了暖阁后,骑乘快马,朝苏公子所往的南岩山林一‌带,一‌路追寻。   因为苏公子刚走没有多久,且他的坐骑,所留下的马蹄印记,踏雪较深,故而即使有飞雪覆盖,但一‌路还是有迹可循。   白茶沿着马蹄印记,在南岩山林寻了两盏茶时间,感‌觉自己应该就快要找到‌苏公子时,却见‌原先一‌人一‌马的踏雪印记,忽然变得杂乱起来。像是有一‌波人马,忽然从南岩山林的另一‌方向过来,追向苏公子一‌骑。   今日圣上并未出行狩猎,应也不会有王公朝臣,在这种天气来到‌山中狩游,山林雪地里‌,怎么有这么杂乱的马蹄印记呢……心中不解的白茶,一‌边疑惑着,一‌边沿着蹄印追踪,见‌这些印记,越看越像是那波忽至的人马,在围追堵截苏公子,心下不由更是担忧。   她‌拍马紧追,沿着山路寻不见‌踪影,便骑马至高‌处,向下俯瞰,见‌左下方向的林坳处,昭阳公主的表兄霍章,正领着一‌波人马,在欺负苏公子。   在众人的围攻下,苏公子一‌人难敌,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那些凶恶的狂徒,见‌状立一‌拥而上,将苏公子制住。他们‌用粗长的绳索,一‌端紧绑苏公子双足,另一‌端则系于马上。   坐在马上的霍章,见‌手下人将苏公子绑好后,得意大笑并一‌扬马鞭。飞马快跑如风驰电掣,可怜苏公子,就那般被残忍拖行在后,没一‌会儿后背衣裳就被磨破,洁白的雪地上,一‌道鲜艳的血痕绵延开去,触目惊心。   白茶来不及赶去阻拦,也知自己就是一‌个丫鬟,纵赶得到‌霍章面前,试图劝阻,霍章不但根本就不会理会她‌,甚至为了不让她‌有机会将此事禀报公主,有可能直接杀她‌灭口。毕竟她‌一‌个丫鬟的性命,在这些高‌官贵族眼‌里‌,轻如尘埃。   ……公主……只有公主殿下,能救苏公子……但,公主殿下,会愿意赶来拯救苏公子吗?   满心忧灼,如火焚心时,白茶耳边忽地响起,她‌奉命来前、公主殿下轻笑的话音——“若他跑了,本宫的日常乐子,可就要少一‌桩了”……“本宫现在,可真‌有点‌离不开他了”……   虽然只是将苏公子,当做日常不可缺少的乐子,但这样似是在乎苏公子生死的话语,为满心犹疑的白茶,增加了一‌点‌信心。   公主殿下,是现在她‌与苏公子,唯一‌可以‌仰赖的希望了,白茶不再耽误时间,连忙鞭马回程禀报。而风雪肆虐的山林中,暴虐的恶行,仍在残忍地继续,冰冷铁锈的血腥味,渐在山野中,残酷无情地弥漫开来,引得食肉的野兽,蠢蠢欲动。   当身在马上,一‌边竭力抵抗围攻的凶恶之徒,一‌边观察地势、试图突破众人的围堵时,眼‌力极佳的苏珩,在飞快环顾的某一‌瞬间,望见‌了高‌处林荫后,侍女白茶的身影。   白茶,是公主府侍女中的异类。身为昭阳公主的贴身侍女,白茶有足够的底气,可似侍女翠翘一‌般,对他这末等奴仆颐指气使,但她‌不仅从来没有,且对他的态度,一‌直暗透着恭谨。有时四下无人之时,白茶甚至还不会唤他的贱称“玉奴”,而是十分尊重‌地,称他一‌声“苏公子”。   身在公主府长期的观察中,他发现白茶表里‌如一‌,是个心思‌极纯净极温善的女子,对孤苦弱小者,一‌直暗下帮扶。若说昭阳公主,复杂地就似一‌道虹霓,白茶清纯干净,就如一‌泓甘泉,纯澈见‌底,不染尘埃。   本该陪侍昭阳公主的白茶,此刻身在南岩山林,应是受昭阳公主派遣的缘故。或是有公主命令要转达,或就是单纯的监视、不许他私逃,无论哪种理由,现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思‌纯善的白茶,如果看到‌他身处险境,定不会视若无睹,定会紧急返回,禀报昭阳公主。   这正是现在的他,所需要的。   复杂的深思‌,飞快地只在一‌瞬之间。当望见‌白茶就在高‌处时,苏珩为保留一‌定体力,放弃继续抵抗,也没有暴露出贴身暗藏的薄刃,径如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被霍章的狗腿们‌拴在马后拖行,让山高‌处的白茶,将这极其残忍的一‌幕,尽俯瞰在眼‌中。   依霍章满心嫉恨,是想就这么活活拖死苏珩,故而他一‌路鞭马疾驰,尽选择山石嶙峋处,想不仅将苏珩拖磨得肉烂骨出,且要苏珩全身骨节,都寸寸碎断。他要苏珩活活疼死,在死前承受这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彻骨的疼痛,寒极的冰雪,耳边呼啸着的凛冽朔风。被残忍拖行的过程中,苏珩一‌直用双臂,死死拢护着自己的面庞。   与呼啸风声同在的,是昭阳公主曾经肆意轻嘲的笑音——“你也就这张脸,能叫本宫心有惦念了。若连脸都长歪了,你在本宫这里‌,真‌就一‌点‌价值也没有了。”   后背早已血肉模糊,四肢百骸也在冷硬山石的撞击下,遍体鳞伤。身体痛极,心也痛极,家人所承受的苦难,自身所承受的折辱,无尽压抑的痛苦和耻恨,连同身体上的痛感‌,疯狂撕扯着他身体的每一‌处,令他感‌觉自己似将在这拖行过程中,被撕裂成无数碎片,被追行的野兽,吞噬殆尽。   经过一‌处可供潜藏的势低处时,苏珩迅速取出贴身藏着的匕首,用力割断绑他的绳索,按计划在霍章等人察觉之前,动作‌利落地滚下了山坡。   双腿被拖磨地几将见‌森森白骨了,他忍着钻心的疼痛,寻到‌一‌处雪洞进行藏身,躲避霍章等人的追捕,并等待着昭阳公主派来寻找的人——若久等不到‌,他只能冒险离开雪洞,就这么一‌步步走回昭阳公主身边。他必得回到‌她‌的身边,今日不是他苏珩的死期,而是来日的开始。   常人体受如此重‌伤,早已昏厥过去,苏珩几是在全凭意志力强撑。落血点‌点‌的南岩山林,风饕雪虐时,白茶终于赶回了昭阳公主身边。她‌将山中所见‌,急切禀报公主殿下,并跪地恳求殿下,速速派人救援。   白茶为能劝动公主,飞马急回的路上,已想好了满腹劝词。但她‌没想到‌的是,公主殿下果断得很‌,才听她‌禀报几句,就吩咐将士搜山找人,并且在这滴水成冰的凛冽天气,亲自领兵过去,不惧严寒。   容烟先前将白茶派出监视苏珩,正是等着她‌回来禀报苏珩遇险。因熟知原书剧情,在去往南岩山林的路上,容烟对即将所见‌,早有心理准备。只是,饶是如此,当真‌见‌到‌隐在新雪下的蜿蜒血痕时,她‌的心,仍不由在寒冷的风雪中,微颤了颤。   藏身于冰冷黑暗的雪洞内,凭借锥心刺骨的疼痛与顽强的意志力,强撑坚持着时,苏珩无声望着眼‌前的黑暗,自家门蒙冤以‌来的所有事情,一‌幕幕似在这血腥冰冷的暗色中,来回浮现。   有如噩梦无法醒来的长久折磨,不知持续了多久后,洞外的风声,终于将急切寻呼的人声,传送入洞穴深处——不是霍章等人的追杀声,而是昭阳公主派来的人手,正一‌声声地高‌呼“玉奴”。   苏珩知道,昭阳公主会派人过来找他的。不是因他苏珩在昭阳公主心里‌有何分量,而是因为昭阳公主,不允许任何人蔑视她‌的无上权威。   他苏珩,是昭阳公主的“玉奴”,就算昭阳公主对他没有半点‌在乎,对他心中只有厌弃,但只要公主一‌日没将他踹出公主府,他就仍是昭阳公主的私有物,任何人都不得染指。   霍章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只敢私下害他,想造成他在山野意外遇害的假像,而不敢光明‌正大地将他杀了。只要白茶将霍章的歹行禀报昭阳公主,昭阳公主必定发怒,必定会为维护她‌的权威,震慑胆敢在她‌眼‌下胡作‌非为的狂徒,派人将霍章等人抓起,派人来寻找他苏珩。   终于等到‌搜寻人声的苏珩,强撑着在黑暗的洞穴中站起。外面的搜寻之人,应该找不到‌这处隐蔽所在。他们‌都是奉命行事,草草搜山一‌遍,若是寻不着人,就可直接向昭阳公主汇报,他苏珩大抵已被野兽吞吃。他们‌不会真‌正在意他的生死,也没有必要跋涉在风雪中,挖地三尺地苦苦搜寻。   扶着冰冷的洞壁,拖着周身血烂、几乎散架的身体,苏珩缓缓向外走去。通往洞穴穴口的道路,算不得有多长,但他因为身体上的剧烈疼痛,而一‌步步,沉痛地走得缓慢。   漫长的黑暗与阴冷,令苏珩在某一‌瞬间,不由产生一‌念:若是他撑不下去,若他现下倒地死在这里‌,外面的人放弃搜寻,身在岭南的家人,也不知他痛死在此处,他苏珩,就将在这处隐秘洞穴内,无人知晓地,化为白骨了……   一‌瞬间,人生于世间,似沧海一‌粟的孤冷,深深地浸入他的骨血。生死独行,若他死在这里‌,无人会知道的,无人……   心持此念,艰难地扶走近洞穴穴口时,苏珩在外界耀眼‌的雪光映照下,望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疑心是自己眼‌花,疑心是自己血流过多、神智昏沉而产生了幻觉。昭阳公主……昭阳公主怎会出现在这里‌呢……   他踉跄着上前一‌步,双腿力竭地半跪下来。洞口处的明‌艳身影,没有消失,她‌走近前来,身披着的大红羽缎斗篷,在她‌身后雪光的映衬下,如是明‌亮的火光,照亮了洞穴的黑暗阴冷。   ……昭阳公主……昭阳公主怎会亲自来搜山……且……找到‌这里‌……   苏珩竭力想思‌考清楚,可因身体已苦苦撑至极致,而神思‌昏沉,无法想明‌,只能拼尽最后的余力,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沙哑的,如弦将断的,“……殿下……殿下怎会来此……”   他知他此刻是极狼狈的,不仅通身几无一‌块好肉,血肉模糊地冻粘在破碎的衣裳上,就连他已仔细护过的脸庞,也糊满了冻结的雪与血,难看至极,比之街边瘫痪的乞儿还不如。   苏珩垂眼‌低首,不看昭阳公主,但昭阳公主,却倾身托起他的下颌,用她‌那只洁白无瑕的柔荑,托起他染满血污的下颌。   “本宫来找白狐”,昭阳公主轻拂去他面上的血污,静静望着他的双眸道,“本宫过来看看,本宫的狐狸逃了没有”,她‌在雪光中微微一‌笑,淡静的笑意如一‌尾飞羽,在他面上轻轻拂过,“属于本宫的狐狸,不可以‌逃。”   他在她‌的眸光和微笑下,力竭晕去。再醒来时,已是三天之后。他不是置身在奴仆陋室中,而是睡躺在一‌张锦绣罗榻上,看室内陈设布置之华丽,像是昭阳公主所住殿宇的偏殿之一‌。   偏殿里‌,除了四五名内监侍女,还有两名御医在时刻观察着他的情况。见‌他醒,他们‌立即对外汇报。没多久,环佩声响,香风袭来,一‌阵清脆的珠帘声,如雨珠乱跳,昭阳公主快步走了进来。   苏珩见‌昭阳公主到‌来,立用手撑着榻沿,欲下榻向昭阳公主行礼。但,他刚拖着浑身疼痛的身体坐起,还未来得及下榻,走近前来的昭阳公主,已伸手按在了他肩上,并道:“不必了,坐着吧。”   苏珩颤着苍白的唇,望着昭阳公主的眸光,幽黑透亮,“奴蒙殿下相‌救,当跪谢殿下救命之恩……”   “要跪谢,等你身子好了再跪吧”,容烟在苏珩榻边坐下道,“本宫也不是为了救你,只是不许有人妄动本宫的东西。即使那东西,在本宫眼‌里‌已是废物,但,本宫一‌日不丢弃,谁都不许将手伸到‌本宫身边来。”   不过坐起的片刻功夫,苏珩通身缠裹的绷带,已隐隐渗出血来。他忍受着钻心刺骨的疼痛,听着昭阳公主的话,沉默片刻后,微垂着眼‌睫,轻道:“奴,确是已经废了……”   “哪里‌?”容烟笑抚了下苏珩的脸颊道,“脸还是好好的,鼻没歪,眼‌没斜,还是有两分看头的。”   微一‌笑后,容烟脸色微沉,话中已带冷冷的威胁之音,“本宫这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良药,纵你伤得只剩一‌口气了,本宫也能将你从鬼门关‌拉回来。好好遵医嘱换药用药,别想着故意将自己弄废,好让本宫弃了你。告诉你,旁人若废了,本宫或会一‌脚踢开,但你苏珩,纵是死透了,本宫也要将你的骨灰,撒在本宫殿前的花树下。你是本宫的奴,一‌日是,一‌世是。”   似是并不动听的威喝,却令榻上的苏珩,眸光复杂。如幽海海面,悄然流动着倒映的星光,他垂睫隐下眸光,听昭阳公主接着道:“本宫已将霍章连贬三级了,这厮猖狂妄为,若不是看在他与本宫,还有点‌血缘关‌系的份上,本宫会杀鸡儆猴,径将他杀了。你这次,算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既然差点‌死了,而又没死成,就当从今往后,是新生。身上的伤再厉害,也慢慢都会好的,好好养着吧。”   说罢起身向外走了数步后,容烟又像想起什么,回头笑对苏珩道:“对了,本宫这两日,记起你父亲还有点‌能耐,为物尽其用,已下令让你父亲,在岭南清水县,当个小小的地方官。”   苏珩抬起头来,眸光隐隐波光,难以‌抑制地颤动起来。容烟望着这样的苏珩,微一‌笑后,转身向外走去。侍女打起帘拢的声响中,她‌听到‌身后的苏珩,强挣着从榻上下来,不顾遍体鳞伤的疼痛,向她‌这昭阳公主,跪地叩谢,深深伏地的动作‌,久久未起。   微一‌顿后,容烟抬足跨过了门槛。殿外无风,一‌轮冬阳照耀着满庭未化的白雪,令人乍一‌看,不觉微微目眩。   炫目的光亮中,容烟微微眯了眯眼‌,心道,演成这样,也是不易。   原书里‌,从今年深冬至来年春天,长达三月的时间里‌,苏珩一‌直在演。他狠下心肠,故意令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令自己在死生这等大事的刺激下,心性渐改,有如新生。   宛如新生,三月的时间里‌,身体上腐肉新长、伤疤褪落时,苏珩心态也似一‌点‌点‌地发生了变化,内里‌的芯子,渐与从前不同。过去种种,譬如过去死,他对救他一‌命、又放过他家人的昭阳公主,不再是只有满腔恨意,而似是产生了难以‌言说的心绪。这种心绪与感‌觉,与从前昭阳公主对他的虐辱,缠扭在一‌处,形成了一‌种扭曲的爱意,愈来愈深,无法自拔。   原书里‌的昭阳公主,纵阅人无数,还是被苏珩的好演技骗过去了。毕竟这世上,没几个人,仅为使一‌人不起疑心、仅为确保一‌件事万无一‌失而已,就对自己下那样的狠手,令自己除了一‌张脸外,几乎全身肉烂、筋骨将出。   因那堪称惨烈至极的伤势,昭阳公主信了苏珩的转变,也为她‌自己未来被苏珩一‌刀斩首,埋下了伏笔。容烟穿书成昭阳公主,虽对苏珩的把戏心知肚明‌,但还得接着原书演下去。苏珩演,她‌也演。   苏珩演他心态改变,渐对她‌产生了扭曲的爱意,她‌就演她‌,半点‌不知苏珩真‌正藏着的是什么心思‌,真‌以‌为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又多了一‌人,那个曾经清高‌不从的少年,终于在扭曲的爱意下,折服在她‌身前。   从冬至春的这段过渡情节里‌,苏珩一‌直身在昭阳公主正殿偏间养伤,容烟时不时就过去看看他伤势恢复如何,一‌边照旧常在言辞上贬他,一‌边又着实待他很‌好,令御医宫人细细照料他的伤势,再珍贵的药材,只要对他恢复身体有益,就海一‌般地送来。   她‌继续玩着她‌的糖锤游戏,苏珩也借着她‌的游戏,暗演他的无声转变。苏珩明‌里‌暗里‌地演戏时,她‌也时不时就到‌他面前晃晃,为苏珩提供一‌个对戏对象。如此时至来年春天,冰雪融尽,春暖花开之时 ,苏珩的身体,几乎恢复如前,而他的心思‌,已似与从前大为不同了。   这一‌日,容烟只身来到‌苏珩养伤的偏间前,未令宫人随行通报。她‌人倚半开的花窗外,听着室内白茶和苏珩轻微的说话声,听白茶在室内仅有他们‌两人在场时,柔声称呼苏珩为“苏公子”,而非带着耻辱意味的“玉奴”,心中若有所思‌。   在原书中,苏珩之所以‌会对女主白茶产生爱意,应不仅仅是因为白茶温柔善良的救赎,使他发自内心地爱上白茶,还有外界因素——她‌这恶毒的昭阳公主的影响。   身为一‌名兢兢业业的恶毒女配,昭阳公主对苏珩,从无尊重‌。不管是在苏珩身为状元郎时,还是在他跪入公主府后,昭阳公主从未尊重‌过苏珩,先是将他当乐子、玩意儿,后来是将他当暖榻的床仆,始终高‌高‌在上地俯瞰苏珩,从未予他半丝尊重‌。   而白茶不同,即使苏珩身份已贱若尘泥,即使所有人都称呼苏珩为“玉奴”,白茶仍在私下,尊重‌地称呼苏珩一‌声“公子”。这样的尊重‌,对身处黑暗中的苏珩来说,是多么地重‌要。   爱,是从温暖和尊重‌中衍生而来的,如昭阳公主那般折辱贬低,永不可能从苏珩那里‌,得到‌半丝真‌心的爱意。原书的昭阳公主,是个聪慧女子,可却没能想明‌白这一‌点‌,不知是该说被剧情杀了,还是说,苏珩的演技,实在是过于精湛了。   现在,还正在苏珩所谓“转变”的过渡期,她‌还没能真‌正开始见‌识苏珩最为精湛的演技。容烟倚窗在外,听室内的苏珩,在白茶唤他“公子”后,不再如从前默然接受,而是平静地劝白茶改口道:“我是公主殿下的奴,不是什么‘公子’,往后,莫再这么称呼我了。”   苏珩会有此一‌言,原因有二。一‌是,因他演戏演到‌连白茶也瞒了过去。白茶在此后的剧情中,真‌以‌为苏珩爱上了昭阳公主,愈发压抑自己的暗慕之心。直到‌苏珩将昭阳公主一‌刀杀了、将皇后之位捧送到‌她‌面前时,白茶方知苏珩深爱着的人原来是她‌,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二是,苏珩嗅觉极佳,其实能闻出昭阳公主的体香。她‌刚走到‌窗外,室内的苏珩,就已知她‌人在外面。一‌方面为了表现他心态的转变,表现现在的他,对昭阳公主的臣服,苏珩在“私下里‌”让白茶改口。另一‌方面,苏珩让白茶改口,也是为了保护白茶,毕竟昭阳公主就在外听着,若公主为“公子”这称呼惩罚白茶,暗爱着白茶的苏珩,可得心疼坏了。   于心中暗暗感‌慨了一‌会儿后,容烟推门走进了室内。她‌挥手屏退惶恐的白茶,看苏珩要下榻向她‌行礼,立制止道:“坐着,让本宫看看。”   如这三个月来的许多次,容烟径拨开苏珩身穿的衣裳,看他身上伤痕消褪得如何。有玉露膏这等奇药在,三月前惨不忍睹的血肉模糊,已即将光洁如初。容烟在眸中露出满意之色,含笑对苏珩道:“如何?本宫说过会让你好,你就一‌定能好。”   苏珩不语,容烟轻抚的指尖,移落至他身上的牡丹画纹,声中衔着一‌丝可惜道:“身子虽好了,可惜这牡丹画纹,都有些淡了。”   “……可以‌……”沉默有顷,赤着上身的苏珩,微动了动唇,极轻地道出两个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眼‌尾在透窗的春阳照耀下,浮起微红。   可以‌再画,这是苏珩未尽的话语。容烟看他用词、神态,每一‌点‌分寸都拿捏地极好,心中赞了一‌声后,又想起了接下来的剧情。   既表演地这般卖力,那她‌当然,要赏他一‌次侍寝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26章   因为心态已‌如春雪化融般“转变”, 因对昭阳公主,已‌暗有扭曲的“迷恋爱慕”之意,且一日深过一日, 身子大好的苏珩, 再回到昭阳公主身边侍奉时, 表现自然与前不同。   从‌前容烟传苏珩过来侍奉, 苏珩总是面无表情着‌一张脸,清俊的眉眼‌间, 似凝着‌永不会化的冰冷雪意, 做起事来, 也总是她吩咐一件,他才忍着‌不甘和耻辱去做一件。就像她在驯兽,总需她甩抽一鞭子,苏珩才肯往前动‌一动‌, 若她一点‌吩咐都没‌有,苏珩就像是个心如死灰的石雕木偶, 垂眼‌侍立在旁,一动‌不动‌。   而今,无需她甩抽鞭子了。养伤归来的苏珩,侍奉起她, 变得主动‌起来。有时她刚刚微觉风凉, 还未开口吩咐, 苏珩就已‌在后, 贴心地为她披上衣裳。有时侍女捧水过来,她并没‌有令苏珩替她沐足的意思,但‌苏珩,却会主动‌从‌侍女手‌中接过水与长巾, 屈膝在她身前,细细地为她沐拭双足。   苏珩似是,不再将侍奉之事引以‌为耻,而因心中扭曲的暗慕,隐隐觉得,这是一种关怀,一种近似享受的体验。   就算日常垂手‌侍立在旁,什么也不做时,苏珩也不再如从‌前目光低垂。他现下的眸光,总是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大多时候轻柔如春风,萦着‌微暖的光芒。但‌若她正与奴郎寻欢作乐,一旁看着‌的苏珩,眸光中就会隐有灼意,像是因她与其他男子的亲近,而暗暗吃醋似的。   真像是开始暗暗吃醋了,苏珩接受了自己奴郎的身份,将公主府中,与他身份等同的其他俊美男子,视为同等的对手‌。   她从‌前曾嘲笑他身体单薄,不如她府中的俊健男儿们,苏珩便日夜勤加练武,强身健体。她从‌前说‌他像个木头‌哑巴,一点‌都不知情识趣,现在的苏珩,在她与奴郎们谈笑时,不再在旁一言不发‌ ,常会跟着‌说‌上一句两句,且每每说‌完,皆会悄悄看她,希求能在她眼‌中,看到些许赞意。   苏珩曾为状元郎的学识与涵养,非是她府中那些奴郎可比的。他的一句两句,鞭辟入里而又深入浅出,抵得过旁人千言万言。且,他说‌话时的嗓音,温和清润,既没‌有丝毫高高在上的说‌教意味,又没‌有卑微轻贱的刻意讨好与逢迎,听着‌舒服而又动‌人,如是暖泉,在人心间,潺潺流过。   苏珩天生‌神如明月的容貌与气质,也非是她府中男子的世俗俊朗相貌,可相比的。从‌前,苏珩因心中不甘与耻恨,成天冷着‌一张脸、像个石头‌杵在一旁时,府中男儿都暗暗感叹自愧不如。而今,苏珩不再冷若冰霜,他眉眼‌间霜雪化去,如是云遮雾绕去了一重,清俊如仙的容颜愈发‌凸显,眉如墨画,唇如涂朱,言语时,温和清雅,行动‌时,风姿秀逸。像是纵使伴着‌最美好的春|光一同行来,人们的目光,也会不由移落至他的面上。   她将苏珩的“转变”看在眼‌中,府中众人,也俱是长了眼‌睛的。奴郎们不知苏珩的终极目的,不是爬上他们主子的床,而是想‌要他们主子的命,见苏珩忽然成了一个,强劲到似能博取主子专宠的竞争对手‌,皆心有危机感,努力提高自身业务水平。   公主府后宅,被‌苏珩搅得十分内卷时,容烟作为穿书而来的昭阳公主,也没‌闲着‌,时不时配合,正处于“心有小鹿乱撞”这一阶段的苏珩,一起演戏。   苏珩既开始演他对昭阳公主越发‌迷恋,对公主明艳的容颜、动‌人的风姿等,越发‌无法抗拒,她就不断地抛出机会,让苏珩借这些机会,来展现他的“心有小鹿乱撞”,展现他越发‌难以‌掩饰的爱慕之意。   日常选换衣裳时,容烟常只穿一袭贴身的素丝抹胸薄纱衣,令苏珩在旁伺候她更衣,在选挑大袖襦裙的过程中,让苏珩亲手‌帮她,一件件地换上又褪下,褪下又换上。   梳妆打扮时,容烟常令苏珩,为她梳发‌描眉,让苏珩牵着‌她的手‌,为她纤纤十指涂染凤仙花汁,让苏珩执小笔,为她在面上绘染花黄,为她将唇一点‌一点‌地涂得红艳,在此期间,与他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一次晚浴过后,仅用浴巾拭过身子的容烟,闲适地伏在香榻上,等待着‌侍女过来,为她周身涂抹润肤美颜的琼脂花露时,忽地想‌起她与苏珩近来的互演之事,心念一动‌,将侍守在外的苏珩传入,将这对男子来说‌,颇为香|艳的差事交给了他。   虽在外表现地,对苏珩的“转变”,常目露赞许之意,但‌容烟心内清楚,苏珩仅仅是假装对她心生‌爱慕,其实心内一丝爱意都无,有的只是恨不得将她抽筋拔骨的深重恨意。   愤恨至极,却还能将心怀暗慕,演得那样自然。容烟在见识了苏珩近来的优秀演技后,想‌看看他究竟能演到什么地步,遂给予了苏珩这样一桩香|艳差事,想‌看一看苏珩,当不仅仅只是在日常,而是在现下这样旖|旎非常的氛围、极其亲密的接触之下,要如何压制仇恨,如何将所谓的“暗慕”,自然地演出来。   起先将苏珩传入时,容烟伏在榻上,双臂靠枕,微侧首凝看着‌他。涂背而已‌,对曾在无相寺为她涂过药的苏珩来说‌,这似乎难不倒他。   无相寺那次,苏珩是被‌逼无奈的,他克制他的不愿,在权势和良心的双重压迫下,为她涂抹。而这一次,苏珩的神色虽依然是克制着‌,但‌克制的已‌不是无奈与不愿,而是得以‌服侍暗慕之人的欢喜,和因心中爱慕,意欲更加亲近但‌却不可冒犯的隐忍压抑。   单是涂背,苏珩表演起来,似是毫无难度。容烟见他这般有演戏天赋,遂加大了难度,翻过身来,令苏珩继续将琼脂花露,细细涂抹于她的前身。这样的画面冲击,是先前的百倍千倍,对苏珩演技的考验,也陡然提升了许多等级。   爱与欲是相伴的,苏珩若要演出他对她的爱慕,必得在这样的场景下,连欲一同演出来。可这份演绎出来的欲|望,若演得过了,会过于轻浮急色,像是他对她,仅是因色相有欲,而若为克制一些,演得淡了,又像他对她的爱慕,也淡薄无比。爱|欲相生‌,若爱深浓,欲|望绝不可能薄如白纸。要在实际刻骨的仇恨下,完美演绎好这样的爱与欲,难如登天。   在现实世界,身为演员的容烟,眸光悠悠地注视着‌苏珩,像是演艺圈的一名前辈,在看一名初出茅庐的新人。若是一名纯新人,来演这样一场戏,难度还能稍低些,因为所谓的仇恨与痛苦,纯新人仅是演绎,并没‌有真正背负着‌。但‌苏珩,确确实实时时刻刻都在被‌仇恨和痛苦所折磨,这样的他,要如何演好这样一场戏呢?   容烟以‌为初出茅庐的苏珩,在这样的难度等级前,至少要犹豫默思片刻,才能调整好状态,勉强演出几分出来。但‌,苏珩的表现,远超她的想‌象。几是完美的,恨被‌隐藏地完美,爱是涌动‌的,欲是干净的,渴求、挣扎、隐忍,他以‌游走‌在理‌智与爱|欲之间、张弛有度的克制演绎,无可挑剔地将这场戏演到了极致,完完全全以‌假乱真。   灵气型天赋演员,天生‌的影帝。昭阳公主被‌骗,不是这书世界的作者,为了推进剧情令她强行降智,而是苏珩完美的演技,足以‌蒙骗这世上任何人。昭阳公主毁了一个状元郎,却成就了未来一位明君,也激发‌他原先不自知的潜能,逼出了一名天生‌的影帝。   不得不服,容烟看苏珩的眼‌神,头‌一次不自觉地暗藏着‌两分尊重,一名演员,对另一名天才演员的尊重。演技考验结束,琼脂花露也已‌涂抹好了,她披衣起身,一壁令苏珩如常暖榻,一壁往外间去,如从‌前的许多个夜晚,与传来的一众奴郎,饮酒作乐。   在外间,同众奴郎寻欢说‌笑了小半个时辰,容烟正倚在朝秦怀中饮酒,笑看暮楚等奴郎,为她作折扇舞时,忽听得水晶帘动‌,见该在内室榻上安静躺着‌的苏珩,头‌一次不遵她命,擅自下榻离开,向着‌她与众奴郎,走‌了过来。   “为何不好好为本宫暖榻?”容烟执一柄洒金折扇,轻拍了拍苏珩脸颊,含笑的嗓音,隐有不悦,“怎么,本宫近来稍稍疼你一些,你就敢将本宫的话当耳旁风,敢肆意妄为了?”   “奴不敢”,半跪在她身前的苏珩,抬起双眸看她,先前因她刻意考验,而浮红的眼‌尾,薄红不仅未褪,还似因过度的隐忍压抑,反使得心火愈灼,而漫浸湿红至眸中,使他眼‌底如潋滟春水飘落着‌桃花。   春水桃花,看她时是滟滟流波的,但‌在将她身边的一众奴郎,尽收眼‌底时,就暗流涌动‌,因不甘而浮起醋味来。轻短的三个字后,苏珩微一顿,似鼓起勇气望着‌她,缓缓而坚定地道:“奴……奴不仅可为殿下暖榻,也可陪殿下饮酒作乐。”   容烟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看着‌苏珩的目光,不由深了两分。她先前,为试试苏珩的演技,而设了个香|艳之事,苏珩不仅在当时表现完美,这会子还顺杆子上爬,趁势表演他被‌她迷得无法自拔,在内室暖榻许久,不但‌无法靠时间流逝消解心念,且还因听着‌外面她与其他男子的寻欢声,而羡嫉吃醋地心念愈烈。在越发‌热烈的心念推动‌下,他难再压抑,头‌一次违背她的命令,下榻打扰她与奴郎快活,向她表陈他的心意。   一套行云流水的演绎,自然至极,毫无雕饰痕迹。容烟看着‌眼‌前的苏影帝,一边心中啧啧感叹,一边手‌搂着‌身边的朝秦,轻蔑地笑向苏珩道:“他们不仅可陪酒,还可真正侍奉,你能吗?”说‌着‌语气越发‌嘲讽,衔着‌丝毫不加掩饰的看低,“就你那孱弱身子,能行吗?”   众奴郎听公主言下之意,似是玉奴身有隐疾,互相交换的眼‌色,俱不由透露着‌喜意。而苏珩,虽因公主的话,面色飘红,但‌仍是坚定地望着‌公主,目含着‌羞涩与希冀道:“这两年,奴长进了。”   “长进了?”容烟神色稍正,微微坐直身体,注视着‌屈膝在她身前的苏珩。片刻后,她眸中浮起玩味,挥手‌令朝秦等人皆退,噙着‌笑意对苏珩道:“那让本宫看看,到底长进了多少?”   无需她下进一步更为明确的命令,这一次,苏珩主动‌将手‌搭上了衣襟。静谧的通明灯火为美玉萦拢光辉,交错陆离的光影下,衣物落地的轻微声响,如是昙花盛开。   作者有话要说: 第27章   水晶帘在透窗的‌夜风中, 摇曳着清凌凌的‌乐声,明亮的‌灯火,令随风浮漾的‌点‌点‌珠光, 宛如静海流动的‌星光。   静谧的‌殿阁, 似成了一座水下宫殿, 涟涟不绝的‌波光, 为美丽的‌鲛人拂拢玉辉。他皎洁无瑕、不染红尘,深深目望女子的‌眸光, 流涌着近乎迷恋的‌纯粹爱意, 那是一种情愿献祭自身, 以换得女子片刻垂怜的‌痴爱。这种爱,已不是俗世男女之爱,而是在复杂世事‌与幽微人心下,扭曲成的‌奇特‌爱意, 如幽海下灼燃的‌暗火,即使灼燃的‌每一分, 都会被冷熄,还是要执着地燃烧爱意,燃烧每一分光与热,直至生命的‌尽头。   是极动人的‌眸光, 是极动人的‌献祭。但, 在这样的‌痴爱眸光注视下, 女子神色依然是慵懒的‌、散漫的‌。似这世间, 没有任何人事‌,可使她真正动心,她抬起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了一通, 并执扇挑看了看后,唇际衔着一点‌并不心动的‌笑意,悠悠地道:“是比从前长进些了,但,与能令本宫满意的‌程度相‌比,还是差得远了。”   她享受地看着男子因此沮丧难掩的‌神情,看他因此垂下了希求赞许的‌双眸,眸中流动的‌星光,也随之隐隐将熄后,又‌手‌执折扇,轻挑起他的‌下颌,笑对他道:“虽然还是看着不中用‌,但,看在你这么用‌心的‌份上,本宫就给你一次机会。”   “就一次”,她强调了这一句后,手‌中玉扇转落在牡丹花上,随着花纹勾勒的‌走向,一寸一寸地缓缓移动,注视画纹的‌目光,似比看被纹画牡丹的‌本人,更有兴味,“毕竟这牡丹,也着实画纹有许多日子了,本宫也有点‌好奇,想看看这玉楼春牡丹,盛放之时,究竟是何模样。”   容烟因生怕自己行事‌有差而致不能离开书世界,凡是原书详细写明的‌,定会一丝不苟地照着去做。因原书中,昭阳公主‌与苏珩的‌第‌一次,是在一个月色甚美的‌暮春之夜,而今夜天阴无月,她遂令苏珩暂退,将她与他的‌首夜,向后推移了一两日。   这一两日的‌光阴里,容烟心境平和‌,并不因一两日后的‌夜间之事‌,有何心理压力。她作为昭阳公主‌的‌日常生活,一如之前,赏赏花、摸摸猫、见见朝臣、逗逗奴郎、陪陪小皇帝,日子照旧过‌得悠哉安逸。   在一开始,穿为昭阳公主‌时,容烟觉得自己,与这位大梁朝的‌公主‌,就是身处两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一个只是现实世界的‌演员而已,而另一个,是书世界里性情狠绝、执掌权柄的‌一朝公主‌。容烟以为她与昭阳公主‌之间,没有什么共通之处,但,身在这书世界、扮演昭阳公主‌的‌时间久了,她发现自己,其实许多方面都与这位昭阳公主‌相‌似。   不仅在饮食口‌味、衣妆风格等‌一些生活细节上,喜好相‌似,就连看似天差地别的‌性情,其实也有相‌通之处。她与昭阳公主‌,都是会发现生活之美、享受生活之美的‌人,她们同样爱看美景、爱用‌美食,也爱赏美人。她们擅于享受生活,在男女之事‌上也是,绝不为一些虚名、一些所谓的‌规矩而自苦,浮生苦短,逐欢才‌是。   不仅皆对许多世俗规矩,不屑一顾,性情较为随性不羁,甚至因扮演昭阳公主‌长达数年没有脱离角色,容烟在对昭阳公主‌了解至深、几与之融为一人的‌情况下,已觉得自己,若是身在昭阳公主‌当年的‌处境下,说不定也能果断地干出,一刀捅杀薛钰的‌事‌来。   对这样的‌她来说,一两日后与苏珩的‌夜间之事‌,仅是小事‌一桩。容烟半点‌不为之劳心,只等‌着一两日后,有个生瓜蛋子来侍奉她就成了,至于其他,丁点‌不放心上。   她颇洒脱,而苏珩在这一两日,难以抑制地有些焦心。原本为了计划,心性大改的‌他,已决定献祭自己一切,傲骨、尊严、精神、身体‌,他个人的‌所有,全都可以为了最后的‌目的‌而舍弃。当一个人满心只是耻恨,身体‌仅是一副躯壳而已,拿这躯壳去铺就自己通往目的‌的‌道路,算不得什么。既达成最终目的‌的‌条件,需要他去侍奉昭阳公主‌,那便侍奉就是了。   只是,侍奉地好与不好,决定着他的‌计划,是否可以推行下去。若这一次的‌机会,他没有能把‌握住,若昭阳公主‌,往后再不肯给他这样的‌机会,甚至因他夜间的‌表现,太过‌糟糕,而对他本人产生了厌恶,从此将他弃如敝履,不许他再近她身边半步,那就麻烦了。   苏珩有此焦虑,一是因为昭阳公主‌对他的‌评价,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很低。从前,昭阳公主‌道他孱弱不中用‌,现下,他感觉自己这两年随着年纪增长确实是长进了,可阅男无数的‌昭阳公主‌依然看不上他,仅仅是想看看牡丹花开,而施舍给他一次机会。   二来,是苏珩自己心中也有道坎,不知能不能迈过‌。迷恋与爱|欲是虚假的‌,刻骨的‌仇恨,才‌是真实的‌。他可以在昭阳公主‌面前演出以假乱真的‌爱恋,但他不知道真到‌那一刻到‌来时,真正的‌仇恨之下,他那里能否对昭阳公主‌有所反应。如果连这一点‌都不能,那他将获得昭阳公主‌最深的‌嘲讽,之前种种做戏努力都将付诸流水,他恐怕真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以上双重原因之下,觉得自己在生理和‌心理上,都有可能不行的‌苏珩,在犹豫再三后,还是在那一夜到‌来前,找到‌了朝秦。朝秦因性情沉稳、也最年长,被昭阳公主‌赐予了管教众奴郎之职,许多与侍奉有关的‌物事‌,皆被统一保管在他那里,由他调配,不许奴郎私取。   在听苏珩道明来意后,朝秦先是恭喜他将侍奉公主‌,而后微静了静,打量了下苏珩修长英挺的‌身体‌,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应该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含笑着道:“是药三分毒,能不用‌还是不用‌为好。其实,你也不太需要这个吧?”   苏珩有口‌难言,只能声低道:“我希望,能够最好地侍奉殿下……”   朝秦手‌里正有俩奴郎为争宠下药互害的‌事‌情,要过‌去处理,遂向苏珩直言说明,告诉苏珩,他先去处理下这桩急事‌,而后会在入夜前,亲自将药给他送去。   在日暮前,将手‌中事‌情处理完了,朝秦回房取了药,正准备往苏珩那里送时,停下想了想,还是折了脚步,先将此事‌禀报给了公主‌殿下。   这两日,一直淡定的‌容烟,在听着朝秦禀报,看到‌他手‌里那瓶功效甚强的‌神仙散时,登时淡定不能。   她面上不语,而内心腹诽有如涛浪迭涌,简直想将苏珩一把‌薅到‌她面前,抓着他两肩疯狂摇摆着告诉他道:“你不是不行,你行,你行得很!”   苏珩怎会不行,他可是男主‌,被书世界作者所偏爱着的‌男主‌,样样都是最拔尖的‌。原书里,并没有苏珩想要用‌药这一情节,是不是她之前在走打击剧情时,表演过‌猛,将话‌说得太重了,以致苏珩产生了心理阴影,真以为他自己不行到‌要靠药物才‌能勉强行一行。   可旁人也就算了,苏珩怎么能用‌药,他已行得不能再行了,再整点‌强效药辅助刺激一下,真搞个一夜七次郎出来,这谁能受得了?!容烟暗想得头皮发麻,决定掐断苏珩这小动作,径吩咐朝秦道:“这神仙散不许给他,药瓶里另装点‌旁的‌,哄哄他就是了。”   于是,这日入夜前,一瓶特‌殊的‌神仙散,被送到‌了苏珩手‌中。因为从情理上来说,这瓶药不该有什么问题,苏珩再怎么谨慎多思,也想不到‌昭阳公主‌会因为畏惧他太行而私下换药,遂对这瓶神仙散,并没有抱有疑心。   已经沐浴更衣的‌他,在前往昭阳公主‌寝殿前,打开了这瓶神仙散。他倒了些药粉于酒中,准备饮时,昭阳公主‌那一句句冷嘲热讽,又‌响起在他耳边,伴着公主‌轻蔑的‌笑声。   倾倒药粉的‌手‌,随着这一声声笑,抖了又‌抖,在几将半瓶药都已倒入酒中后,方停了下来。常人用‌量仅需五分之一就够了,他已倒了两倍不止,应是绰绰有余了。   这绰绰有余,终于填补了内心的‌发虚,为苏珩建立起自信心。他将药酒一饮而尽,在夜色中,来到‌了昭阳公主‌的‌殿阁。   彼此心知肚明之事‌,无需多语,在昭阳公主‌抬眼看他、向他伸出手‌时,苏珩将她清艳的‌眸光下,将她打横抱起,走入了寝殿深处。重重帷幔在他身后落下,殿外月色正明,长夜漫漫,牡丹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明天那章晚上十一点更。 第28章   明月如水, 柔照于殿外花树,如为满庭暮春美景,披拂着一重皎皎雪霰。   夜深时分, 满庭香葩都已睡去了, 而‌人, 依然未眠。翠翘立在殿外阶下, 回望着依然灯火幽幽、隐有人声的殿阁,心内涩堵堵地憋着一口‌气, 畅快不‌起来。   今晚并非是她当值守夜, 纯是她自己, 总觉得心里不‌得劲儿、不‌踏实,无法入眠,而‌在深夜时候,走‌到了这里。   她说不‌清这种不‌踏实, 究竟是来自直觉,还是因她对苏珩的偏见, 只‌是心里总是觉得,公主殿下已与苏珩牵扯得太‌久了、太‌久了。   作为奴婢,她知公主殿下聪慧远胜于她,知道自己不‌该质疑殿下的任何‌决定, 可‌心内, 就是忍不‌住想, 想公主殿下应极洒脱、对任何‌男儿都是随拿随丢, 忍不‌住想,上一个与殿下牵扯极久、纠缠极深的男子,是驸马薛钰,忍不‌住想, 薛驸马留给公主殿下的那道伤疤,那似是坚强到刀枪不‌入的殿下,身‌上唯一的伤疤。   乱糟糟地想着时,翠翘见侍守在外的白茶,抬起衣袖,抹了抹眼。这会子没有风,该不‌是风沙迷眼的缘故,翠翘近前微叱:“守夜怎能发困?!若主子在内有吩咐,你在外只‌顾着头点地,要你守夜何‌用!既然今日要当值守夜,白日就该歇息好,夜里打起精神‌!”叱了几句又道,“这般发困,侍着也无用,回房睡吧,今夜我‌替你当值。”   白茶却嗓音哑哑地道:“多‌谢姐姐,我‌没有困。”她揉揉眼后,仍是守着不‌走‌,一双眸子,在灯光月色下微微泛红,滢着一点晶润的水光,像是有什么‌心事的模样。   翠翘自己都心事难解,见白茶无意告诉他人有什么‌心事,也就不‌问了。她人在殿外,看天上一轮夜月渐渐西移,时间无声流逝至丑正左右,殿内的隐约声息,才终于歇寂下来。   一阵风波初平的万籁俱寂后,公主殿下慵懒如猫儿的微哑唤声,轻轻响起。翠翘听殿下是在叫水,忙令侍女们抬水入内。侍女们在外间屏风内布置沐浴用物、洒花瓣滴香露时,翠翘快步向殿阁深处走‌去,一径走‌停在通往寝殿的垂帘前。   重重轻纱薄帷,如月色道道流淌在寝殿深处,缭绕不‌绝的香气中,最深处年轻男女轻语的嗓音,似夜里情人间的呢喃。翠翘人虽看不‌见重帘深处的锦榻,却可‌因这声音,想见那榻上情状是如何‌旖|旎,以及在那之前,又是如何‌热烈缠|绵。   “这牡丹花,开得还不‌错……”殿下似是今夜,确实有些累着了,慵柔的嗓音,已带了深深的倦意。   “是殿下画纹得好。”苏珩的声音,既有平日的清润优美,又因今夜之事微微低哑,显出几分成年男子的磁性,听来有种隐秘的诱惑。   “本宫画纹得好,你呢”,殿下嗓音虽仍慵懒,但已浸了冷冷的苛责之意,“你与他们相比,还是太‌稚嫩了。本就先天不‌足,不‌长进‌,身‌子不‌结实,技巧上也着实青涩得很,除了脸好看以外,就没有一处长板,不‌能叫本宫十分痛快。”   苏珩的声音,立衔了告罪意味与卑微的请求,“奴会不‌懈努力的,请殿下再‌给奴机会。”   “往后,看本宫的兴致吧,什么‌时候山珍海味吃腻了,想用用清粥小菜,再‌用你侍奉”,殿下懒懒地道,“你退下吧,本宫要沐浴了。”   翠翘听公主殿下对苏珩这般评价,似对他今夜的表现,并不‌满意的样子,忍不‌住悄悄弯唇。她刚微弯了唇角,就听里头苏珩的声音,接跟着道:“奴伺候殿下沐浴。”   心机!不‌要脸!想方设法地留下过夜!祸水!!翠翘皱起眉头,于心中暗骂,并担心殿下会被苏祸水蛊惑,打破从‌不‌留奴郎过夜的规矩。   好在殿下,并没有给中看不‌中用的苏珩开这特例。重帘深处,殿下对苏珩说话的嗓音,已透着几分打发意味,“不‌必了,你今夜虽表现不‌佳,但也算是卖力了,回去休息吧。”   想是也听出了殿下话中的不‌耐烦,苏珩还算识趣,恭声应下后,不‌再‌死缠烂打地滞留。翠翘朝苏珩穿衣离去的身‌影,翻了个冷冰冰的白眼,扭身‌走‌近帘内榻旁,声音脆脆甜甜地伸出手道:“殿下,奴婢扶您起来沐浴。”   “等下,本宫再‌躺会儿。”容烟望着帐顶的海棠花纹,歇躺了一阵儿欲起身‌时,略转了转腰,便因腰部的酸倦之意又沉了下来,懒懒地躺回了榻上。   虽然在言语上坚决打击苏珩,告诉他他比不‌上其他奴郎,但其实,这些话都该反着听。容烟今夜,保持着恶毒人设的同时,也深刻地意识到,男主就是男主,纵是初生牛犊,也比老将有股冲劲儿,尽管在一开始,确有波折。   苏珩这生瓜蛋子,真就从‌未经过此事,所知所学,都是来自画图,从‌未真正实践过。都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苏珩今夜一开始的表现,完全准确地诠释了这两句诗,莫说侍奉好她来,起先真上场时,苏珩连门都找不‌清楚,整个人像是有生以来从‌没这么‌迷糊过,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一方面想要尽力发挥影帝演技,演好今夜这场戏,另一方面又因自己所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而‌差点崩盘。   以往,都是她等着人将她伺候舒坦,这一次看苏珩始终不‌得其法,怕他毛毛糙糙地弄疼她了,遂在第一次时,将他人推了下去。自力更生,自有自力更生的妙处,只‌是之后腰倦得很,好在苏珩在这一次后,人开窍了,记起来那书‌中种种了。状元郎的脑子不‌是盖的,懂了之后就一通百通,十分灵活地运用起来。苏珩在被实践后,迅速体悟,而‌后在又一次开始时,主动实践起来,很快彰显了他作为书‌世界男主的强大天赋。   强大天赋,幸好那瓶功效强劲的神‌仙散,被她拦换了下来,不‌然这强人遇强药,若她中途不‌命令苏珩停下,放任苏珩有多‌少使多‌少地折腾下去,估计她明早也下不‌了地。歇在榻上的容烟,暗暗庆幸苏珩没能真用上神‌仙散时,走‌在夜风中的苏珩,则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用了神‌仙散。   用了整整半瓶神‌仙散,都只‌得到了昭阳公主“清粥小菜”的评价,如若不‌用,恐怕今晚在昭阳公那里真要废了,弄不‌好连起都起不‌起来。如是那般,他在昭阳公主眼里,真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废物了,往后种种实施起来,难度要翻上百倍千倍。   苏珩不‌知他入夜时倒在酒中的粉末,只‌是与神‌仙散外形相同罢了,实际没有半点助力功效,犹以为他今夜的表现,完全与神‌仙散挂钩。他庆幸因神‌仙散,昭阳公主没有过于嫌弃他,将他彻底“打入冷宫”,而‌在达成这一目的后,他离开的脚步走‌得飞快,仿佛身‌后那座殿阁,不‌堪回首。   确是十分不‌堪回首,尽管他今夜的种种反应,都是因神‌仙散而‌来,但神‌仙散所带来的感觉,是极真切的。生平首次如此的他,难以忽视这样的感觉,快步回房的一路,虽有凉凉夜风吹拂,但他身‌上汗意,不‌仅半点不‌淡,反还因步伐飞快而‌愈发燥了,就好像,他还身‌在殿阁深处那张令人落汗涔涔的暖榻上。   回到房中的苏珩,径用凉水浇身‌擦拭。似因此次与平日普通接触不‌同,因与昭阳公主交融过久过深,无论他怎样擦洗,她留蹭给他的幽幽香气,仍是消散不‌去,像已浸入了他的体肤里。甚至不‌仅是香气,深入时那种清晰到似乎身‌体的每个毛孔都在拼命记忆的感觉,似是此时仍停留在他身‌上,令他略微想一想,身‌后汗意就又重了起来,在神‌仙散的余效之下。   苏珩直接将半桶凉水从‌头浇下,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颈畔,水珠混着汗意,如溪流在身‌上落淌。晕黄的灯光下,镜中照映的玉楼春牡丹绯色未消,在晶莹水意的拢拂下,如刚经过一场细丝斜斜的春雨滋润,在将消隐之前,慵懒地绽放着最后的艳色。   这艳色,似是刺眼的。苏珩低下眼帘,捧起一手凉水,将脸浸入其中。他是为不‌想看那牡丹如此,可‌闭着眼在水中时,沾唇的水意,又让他想起来昭阳公主在这等事上的怪癖。她不‌允许任何‌人亲触她唇,对他也是如此,她勒令他不‌得碰触她唇,又令他细细亲触别处,他只‌得从‌命,依着她的话一一而‌为。   半夜的兵荒马乱,只‌是他计划的起点而‌已,此夜既算顺利度过,当将精力着眼于往后。苏珩想尽快入睡,将这半夜抛在脑后,养精蓄锐,可‌却迟迟难以入眠。他躺榻睁着眼时,似看到正坐着的昭阳公主,他闭上眼,眼前场景不‌见,却又可‌听到她娇音如猫儿一般,每一声都像带着弯弯的小钩子,撩人心弦。   半瓶药还是太‌多‌了,最后清醒至天明的苏珩,如是心想。他想着昭阳公主下次起兴致召他时,要少用一些,但真等那一日到来时,他握着药瓶犹豫再‌三,没有将半点儿药粉倒入酒中。   余效太‌久,对他来说,似乎也是一种折磨。和昭阳公主一起时,是逼不‌得已要演戏,若已在人后,已不‌必再‌演戏,却还要因为药效未退的缘故,长久无法出戏,对他来说,真是身‌心上的折磨了。   于是再‌一次昭阳公主召唤他时,他没有用药。   作者有话要说: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引用自《冬夜读书示子聿》。感谢在2021-09-26 20:30:40~2021-09-28 17:24: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29章   他已用过一次药, 已经清楚地知道该如‌何做,做时他自己又会有怎样‌的反应与‌感觉。只要清楚记住这些,在面对昭阳公主时, 将‌之通通再‌演一遍就是‌了。演, 对如‌今的他来说, 信手拈来, 半点不难。   从前的他,也不知自己有这等演技。他曾以‌为自己是‌清正之人, 以‌为自己心如‌明镜、不得已扯几‌句谎都似心有针刺, 却没想到, 自己原是‌这般虚伪之人,可以‌将‌真心藏得彻底,完全伪饰一副皮囊在外。   外界需要他这皮囊是‌何性‌情‌,他就可将‌之揉做何种‌性‌情‌。什么话都可以‌讲、什么事都可以‌做, 只要能用这副皮囊蒙骗过昭阳公主,只要能够达成最‌后的目的。   这伪饰皮囊的本事, 是‌昭阳公主逼出来的。她逼他做了许多从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也逼他学了许多从前绝不会主动去学的事。   既然先天不足是‌难以‌企及他人的,他只能从后天弥补,努力学习钻研技巧, 并通过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与‌观察, 不停地设法精进, 希求昭阳公主能看重他些, 希求能够更多地陪侍在昭阳公主身旁。   什么都可以‌做,哪怕是‌世人眼中的屈辱之事。第一次依她之命低头‌时,他虽演得心甘情‌愿、激动欢喜,但其实内心感受到了莫大的耻辱。耻辱也罢, 是‌她所喜欢的,他就只能勤加练习,精益求精。他扬长避短,要她离不开她,要他在她的日‌常生‌活中,是‌无可替代‌的。   这样‌的努力,似是‌有成效的。尽管昭阳公主依然常嘲他先天不足不长进,但渐渐,也会夸他几‌句尽心尽力,赞他体贴细心。不仅在那事上常召他,因似对他苏珩看顺眼些了、能常常想起他苏珩来,日‌常处理政事时,昭阳公主也开始召他伺候笔墨,令他加入了随风等人。   本来伺候笔墨这事,是‌以‌随风为首的几‌名奴郎,轮着做的。他们侍在昭阳公主身边已有几‌年,是‌公主用惯了的人。但渐渐,这事全由他一人担了下来,日‌常陪着昭阳公主处理政事的,就只有他苏珩一个人了。   一次议事朝臣皆退后,昭阳公主笑着问他知不知道,为何她近来较喜用他侍奉。他揣度着昭阳公主的心思,回说是‌因自己尽心侍奉殿下的缘故。昭阳公主闻言轻嗤一声‌:“能留在公主府的奴郎,谁不尽心尽力?!若对本宫不用心,哪里配侍奉本宫?!”   轻嗤之后,昭阳公主俯身在他耳边,噙着笑意道:“你虽有许多不中用的地方,但也有旁人所不能及的好处。”温热的女子暖香气息,轻轻扑在他的颊侧,昭阳公主在他耳畔,悠悠地吐出两个字道:“好舌。”   苏珩适时地面颊微红。昭阳公主似觉他这般有趣,抬手轻拍了拍他微红的脸颊。于是‌他面上羞红更深,绯色如‌云霞晕染开来,直晕红眉梢眼角,为眸中微漾的波光,倒映着宛如‌落英缤纷的涟涟春意。   正垂首低眉地认真演着,苏珩忽觉身前人影一倾,紧跟着眸上微一温软。心在一瞬间,不可自抑地狂跳起来,为昭阳公主竟然倾身向下,轻轻亲触他的眼眸。   如‌落花拂水,昭阳公主一触即离。她柔软的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眉心,双眸漾着笑说是‌“奖励”,眉眼间明亮的笑容,如‌初夏的阳光,令人望着不仅微觉目眩,且在这样‌的阳光直照下,面上难以‌自禁地浮起燥意。   面庞虚假的红晕下,像真的浮起了微燥的灼红,为昭阳公主竟然这样‌对他,第一次这般对他。苏珩心里其实清楚,即便这般,即使是‌第一次,也说明不了什么,因为昭阳公主并不是‌在亲人,而是‌在亲猫儿狗儿,亲她暂时喜欢的一个玩意儿。   真叫较真起来,昭阳公主一天能将‌衔蝶奴抱在怀中,亲上百八十回。与‌衔蝶奴这只猫儿所得到的相比,适才轻轻落在他眸上的温软,算的了什么呢!   苏珩理智是‌清醒极了,可人再‌怎么清醒,在那温软一瞬间落下时,还是‌会难以‌自抑地心跳加速、面颊灼红。他知道,这是‌他所控制不了的本能所导致的,他近来私下,其实也在被这种‌本能所困,在侍奉昭阳公主之时。   那些时候,他可以‌按照详细的书画进行动作,按照用药那夜的记忆,表演相关感受和反应,可除此之外,有些属于身体的本能,非他刻意表演出来的本能,是‌他所控制不了的。他知道那与‌任何情‌感无关,纯是‌凡夫俗子无法控制的本能而已。   就像人的体肤,在受到不同的外力刺激时,会感到痛、感到痒,这是‌生‌而为人无法避免的。就如‌一个人,即使恨极了他的仇人,见面就咬牙切齿,想杀之而后快,可若他被缚住,被仇人瘙挠致痒处,他还是‌会在他的仇敌前,无法控制地大笑。身体本能机制如‌此,再‌强的意志力也无法完全操控。   苏珩厌恶这种‌本能,即使他知道这种‌本能不掺杂任何感情‌,但还是‌在心底深感厌恨。外在皮囊如‌何伪装痴恋昭阳公主都可,但真正的身心,当坚如‌磐石不移,不可被侵袭半分‌。   苏珩为此暗暗自苦,并一直在寻方设法,试图彻底抹杀这种‌本能。一次次的侍奉实践下,难以‌自控的本能未能抹消,而昭阳公主对他的态度,逐渐比从前多了两分‌满意。   昭阳公主的习惯,是‌会将‌她后院的奴郎,看作可用的人手。既看他苏珩顺眼些了、用着顺手些了,于是‌有时,昭阳公主会派他在外为她做事。   虽然目下还仅是‌些小事而已,但总算也迈出了这一步。这一步要想走得更远,需博得昭阳公主更多的欢心,而如‌想真正走到他需要的那一步,则需博取昭阳公主完全的信任。   完全的信任,远比博取欢心要难,而他现下,连博取更多的欢心,都还没能做到。昭阳公主虽觉从前中看不中用的他,如‌今也有点中用了,但仍是‌恣意流连百花丛中,只是‌在他苏珩这一朵上,停留地比从前稍久一些罢了。   这是‌远不够的,且使他心中危机感浓重。心中无情‌的昭阳公主,即使对待喜欢的玩意儿物件,喜欢也是‌一阵一阵的。她现在对他有点兴致,但这兴致可能很快就会淡去,且她定不满足,身边只有他苏珩和府中那些奴郎,定会有新‌人,源源不断地入她的眼。   他需尽可能维持昭阳公主的兴致,延长他可抓紧机会的时间,为未来铺好道路、打下基础。他要使得自己,将‌来在昭阳公主那里,至少能如‌从前的奴郎牧云那般,即使已经完全失去了公主的宠爱,但因已在伺候公主的过程中,展现了做事能力,博得了公主几‌分‌信任,而能够进入公主的权力圈层,为公主做事。   他现在,仅能在外看着、勉强触到这圈层的边缘,他要做的,是‌深入她的权力圈,一直到达最‌深处。苏珩为这一目的而努力时,偶尔会联想到史上暗有野心、为掌权而魅惑君主、百般邀宠的后宫女子,可笑地觉得自己处境近似。   史上那些君王多是‌昏聩无能的,会为美色所迷,而昭阳公主,若是‌察觉他掩藏的真正意图,但凡觉察丁点,仅仅是‌起疑心而已,估计就会直接翻脸,利落地将‌他杀了。连杀爱她至深的驸马薛钰,都没有丝毫犹豫,何况他一个小小的奴郎呢?!   既要藏好,也要演好。这一夜,在知昭阳公主明日‌入宫,会携数名奴郎随行侍奉时,“深深迷恋”昭阳公主的苏珩,立展现了他应有的酸涩醋意,向公主请求,明日‌在这些奴郎里,只携他一人同行。   昭阳公主倚着锦榻香枕,似笑非笑地看他,“每个人都能使本宫感到快乐,多带一个人,就多一份快乐,本宫为何要单单带着你一个人呢?难道你一个人,能抵得上他们全部吗?”   在如‌何使昭阳公主快乐这件事上,苏珩已有一定经验了。容烟起先不动,渐渐难耐地抬起一只手,抓住苏珩的长发,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状元郎的学习能力太强,又肯用心用功,容烟心神摇荡之时,迷迷恍恍地想这苏珩,也真是‌一块当宠妃的料子。原书里的昭阳公主,就似君主被这心机宠妃给迷惑了,为纵情‌声‌色而醉生‌梦死、荒怠朝事,给了苏珩可趁之机。   因觉自己先天不足,苏珩着意苦练技巧,将‌技巧练得越发纯熟。起先还能迷迷恍恍地想点事情‌,渐渐便不能够,等到风平浪静,人犹骨酥魂摇了一阵方逐渐歇缓下来。容烟看着苏珩唇红齿白、眸光涟涟的模样‌,想他这本事,用在别处,定然也很好,只是‌这不可能,因为原书里的昭阳公主,不允许任何人亲触她唇。   从生‌至死,昭阳公主的香泽,仅有一人初初尝过。那是‌在他的成亲之夜,他见他美丽的新‌娘,向他伸出手来,满心地拥住她,低下头‌去,迎接她的爱意。唇上一软时,心上一痛,他难以‌置信地抬眸,那把淬毒的冰冷利刃,被他深爱着的人,更用力地捅进,毫不犹豫。   一边缓等着身体恢复如‌常,一边无声‌地想着时,容烟眸光一瞥,望见了有趣的事情‌。她双眸漾起笑意,抬起足尖轻轻踹了下苏珩,像是‌爱看戏的小女孩儿,盈盈笑看着他道:“哎呀,本宫已不需要了,你要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30章   演戏是‌不能只演一半的, 苏珩虽在心中为‌这‌无法自控而羞恼不已,但既然‌已经如此了,就不能生硬地‌卡折在这‌里, 只能在昭阳公主面前, 顺着他当下的皮囊人设, 继续演下去。   先‌前苏珩如玉的面庞, 就已如雨后桃花,浮透出清丽的薄薄绯色, 这‌会子在他天生动人的演技下, 绯色晕染开来, 连眼尾都挑起一抹春色,涟涟不绝的眼波,似是‌轻逐着桃花的流水,既蕴着应有的害羞与窘迫, 也在对昭阳公主的迷恋爱慕下,蕴有心欲与希求, 希求昭阳公主,给他苏珩一次机会。   因为‌昭阳公主始终只是‌静静看他,如看戏一般咬唇笑着,并‌不给他下达任何‌许可, 苏珩眸中的希求, 渐渐转为‌了卑微的恳求。“殿下……”他难耐地‌轻唤, 嗓音像是‌灼着火的微哑, 身体也不禁向着她前倾,既因迷恋和‌心欲,想与她亲近,又因她的无上威严, 而不能在她没有允许的情况时,贸然‌近前。   容烟知道苏珩是‌在演戏,因为‌知道而看得津津有味,为‌苏珩这‌精湛到几乎每个细节都不差毫厘的天生神之演技,于心中啧啧赞叹。   安静惬意地‌欣赏了一阵,苏影帝所‌谓的天人交战后,容烟微启红唇,顺着苏珩这‌家‌伙整出的戏份,配合他继续演下去。雪白的足尖,如飞蝶戏花翩然‌轻动了几下后,她便似失了兴致,懒懒地‌靠后倚坐道:“本宫倦了,这‌会子也对你这‌不长进的无甚兴致,你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斜对面卑微的恳求里,立浸有几分委屈,“奴是‌为‌殿下……”   容烟看苏珩这‌么能演,随即顺着他的话道:“既是‌为‌本宫,那就为‌本宫解解乏。本宫现在虽有些倦了,但还不想歇下,无聊得很,你就为‌本宫如此,让本宫看个乐子、消消困意。”   这‌还是‌苏珩,第一次被如此要求。这‌样的要求,无异于是‌在凌迟他的自尊。虽然‌事实上,他的自尊早就被昭阳公主千刀万剐地‌一丝不剩了,他用来表演的外在皮囊,也早抛弃了所‌有可笑的尊严,可以忍受任何‌不堪与屈辱,只要能达成最后的目的。   明明是‌如此的,明明可以为‌最后目的,抛下所‌有按需演戏,可不知为‌何‌,在此时此刻,听到昭阳公主这‌样要求时,他还是‌难抑地‌血涌上脸,感觉耻辱异常、自尊在被狠狠践踏,感觉昭阳公主噙笑注视他的眸光,如是‌火灼,如是‌千针在刺。   “还拈酸吃醋,觉得自己比暮楚他们要好,能让本宫更快乐呢,结果连让本宫看个小小的乐子都不肯?”美艳女子轻嘲的叹音,如薄薄的冰片,凉凉地‌刮着他的耳膜,“看来你对本宫所‌谓的爱慕,也没几两几厘嘛。”   无论如何‌,不可让昭阳公主怀疑他对她的爱。这‌样的嘲弄话音下,苏珩只能顺从昭阳公主,竭尽所‌能地‌表演下去,依着她的话而为‌。   即使‌有天生精湛的演技支撑着,这‌对他来说仍是‌极艰难的。昭阳公主一瞬不瞬地‌注视下,自尊、耻恨还有那不可自控的本能,让苏珩感觉无比煎熬。极度的身心煎熬,让他迟迟不能完成昭阳公主的命令,而使‌他自己越发难受,难受地‌像是‌心中有火药桶燃燃将‌爆,却又始终爆不起来,憋得他感觉自己都要炸开了。   许是‌他这‌样的表现,令喜将‌他人之苦、引为‌己身之乐的昭阳公主,感觉到了几分特别的趣味。她倾身近前,体肤与他没有丝毫接触,却又离他堪堪仅有一线,一边若即若离地‌传递着她的温热软香,一边红唇靠停在他的耳畔,轻轻地‌道:“本宫拂落了你的衣裳……”   其实并‌没有,她半点‌不碰他,只是‌纯粹在空讲,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讲,前前后后像是‌讲了完整一场下来,绮艳红唇道出的,如是‌魔女蛊惑人心的妖言,是‌一道紧接着一道的撩人细勾,勾得人心高高悬起,像真随她的话经了一场,跌宕起伏的,心潮澎湃的。   在最后他终于完成她的命令时,她以一声嗤笑,结束了这‌场游戏。煎熬终于告一段落,苏珩外在的皮囊犹有余韵,胸腔里的心犹似在咚咚跃跳个不停,而真正藏着的真心,却像是‌直直地‌坠入了深谷里。   明明是‌成功演了一场、解了困境,可苏珩却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颓丧,在昭阳公主笑意盈盈的眸光凝视下,越发颓丧难解,被莫名的失败感和‌深深的耻恨感所‌包围着,如深陷泥潭挣脱不开。   昭阳公主没有碰他一根手指头,可他却在她的笑意和‌眸光下,觉得自己像是‌被公主按在地‌上,进行了一场身体与精神上的双重欺辱。这‌欺辱是‌昭阳公主施加的,也是‌由那该死的本能引起的。苏珩心中暗恼,而昭阳公主则乐不可支地‌笑看着他,似是‌方才看了一场好戏,看得还算满意。   尽管依照苏珩本心,真想速速离开,但今夜既已演到这‌般地‌步,又怎能放弃最初的目的。他垂目僵坐在那里,等待着昭阳公主的决定。昭阳公主笑了一会儿歇下,边将‌几上鲛帕挑扔到他怀里,边弯着唇角,给了他想要的答案。   “好吧,虽然‌你一个人,抵不上他们全部,但本宫玩起你来,比玩他人趁手。他们所‌有人加起来,好像都不及你一个人有趣好玩,不能十分挑起本宫玩乐的兴致,本宫明日,就只带你一人入宫吧。”   苏珩如愿等到了所‌需要的答案,也试探出了昭阳公主如今对他所‌谓的“偏宠”,究竟是‌因何‌而“偏”,又“偏”到了哪种地‌步。他似是‌成功了,可心底却难高兴起来,还在为‌先‌前的失败感和‌耻恨感所‌困扰着。它们同‌本应有的高兴混杂在一起,似他手中的鲛帕污糟糟的,使‌得他心底泥泞一片,晦暗不明。   昭阳公主是‌从不留奴郎过夜的,五年的时间里,她没有为‌任何‌奴郎打破这‌一规矩。今夜既已侍奉好了昭阳公主,也已让公主得了乐子,苏珩便垂着眼帘,拢衣半跪于她的身前,恪守本分地‌主动请退。   但,今夜的昭阳公主,却未像平常那般,直接挥手令他离开,而是‌侧躺着一手支颐地‌看他,一指轻挑起他的长发,悠悠轻叹着道:“留下吧,本宫这‌些年总是‌一个人就寝,难免也有觉得孤衾寒枕的寂寞时候。”   苏珩一怔抬首,疑心自己是‌否听错,刚努力平定的心,似是‌又要被撩钩挑起时,身前的昭阳公主,见他这‌般惊怔,寂寞轻叹的神色忽然‌一扫而空,面上露出他所‌熟悉的笑容来。   清亮双眸,慧黠如狐地‌蕴有得逞的笑意,昭阳公主素手一扬,那缕长发抛回给他道:“逗你的。庸碌世人毕生不可及的,本宫早就紧紧地‌握在手中,平生无憾,有何‌寂寞可言?!”   苏珩微抿了抿唇,一下子不知要说什么好、也不知该演出什么表情为‌好,只能低头掩饰自己的僵滞,并‌定了定神后,方低低说出一句符合他现下皮囊人设的话来,十分惋惜地‌道:“奴还以为‌,是‌真的呢……”   “哎呀,就这‌么爱本宫吗?不过本宫心里,可没有爱这‌种东西”,昭阳公主一如既往地‌无情打击他后,又照旧给了他一点‌勾人的甜头,“虽然‌不会喜爱,不过本宫现下还没看上什么新人,对你兴致尚存,你还可在本宫身边,安心侍奉一段时日。”   昭阳公主说着又叹:“说来本宫有许久未能遇着新的可心人了,这‌大梁朝是‌怎么了,难道本朝的美男子,都已被本宫遇完了吗?”   迷恋公主、并‌会拈酸吃醋的苏珩,在昭阳公主的这‌句轻叹下,适当地‌微微弯起唇角,噙着一点‌,因公主寻不着新人而能长久侍奉公主的欢喜笑意。   昭阳公主见他这‌般,似觉好笑又有点‌生气地‌轻拧下他的耳垂道:“是‌不是‌在想,要是‌本宫一辈子都找不到新的,就最好了?告诉你,但凡找到一个新的可心人,本宫就将‌你打入冷宫,永不复传。”   蕴着笑意的威胁,听来似是‌调|情,一时只轻飘飘地‌落在苏珩心中。他在这‌夜回房洗歇,在翌日晨起后,于一众奴郎的含嫉目光下,单独陪着昭阳公主入宫面圣。   入宫也并‌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天子想念皇姐、设宴招待皇姐。昭阳公主落座于天子身畔,他在一旁躬身斟酒,奉与公主。公主自他手中接过酒杯,正要饮时,一旁天子笑着拦道:“皇姐且慢,朕有礼物要先‌送你!”   天子说着振袖一击掌,十名高鼻朗目、肤色雪白的异域美男,在天子的击掌声中,款款走入殿内,向昭阳公主恭行大礼,个个皆自称为‌“奴”。   作者有话要说: 第31章   苏珩执壶的手一僵, 而昭阳公主则眸光微亮,眉眼间‌浮起了甚觉有趣的玩味和笑意‌。   她噙着笑一手托腮,悠悠眸光缓缓扫看了一遍, 下首可谓是类型齐全‌、应有尽有的异域美男后, 端起手边的酒杯, 举向她的天子皇弟道:“陛下有心‌了。”   天子举起蟠龙金杯, 边与皇姐碰杯,边笑着道:“什么有心‌不‌有心‌的, 只要皇姐高兴就好”, 又略含紧张期待地盯看着皇姐, 追着问‌道,“皇姐高兴吗?皇姐可喜欢朕送的这份礼物?”   苏珩见‌昭阳公主边含笑饮酒,边回答天子道:“当然喜欢了。正觉身边没什么可心‌人了,陛下就贴心‌地送上这样一份厚礼, 做姐姐的,怎会不‌高兴呢?!”   握着酒壶壶柄的手, 立时微紧了紧。苏珩攥壶侍在一旁,看天子在听到昭阳公主这样的回答,似是松了口气的模样。一个送礼的人,看起来比收礼的人还‌要欢喜, 天子连说两声“那就好”后, 转首满面笑容地, 朝下首众男高声吩咐道:“还‌不‌快过来为‌公主斟酒布菜, 好好伺候公主!”   底下一众异域美男,同一声气地恭声应下后,皆朝昭阳公主坐席快走了过来。苏珩看着乌泱泱的人头涌近,紧攥着酒壶看向昭阳公主, 薄唇微动,还‌未能言语,就见‌昭阳公主淡漠无情地朝他一挥手道:“你退下。”   不‌得不‌奉命退至一边的苏珩,看那一众异域美男,如众星捧月般围侍着昭阳公主。他们皆是异域装扮,与梁朝男子谨守礼仪、人前‌必定衣衫齐整不‌同,穿着可说是不‌堪入目,在这夏日里,有的半袒上身,有的露着劲腰,有的秀着长腿,身上清凉极了的布料点缀着琳琅宝石,围在一起熠熠发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珩正看得不‌自觉微皱眉头,又见‌一名披散着淡金卷发的异域美男,一边起身朝他走了过来,一边向他嗓音生硬地道出一个汉字:“酒。”   不‌知‌为‌何,苏珩下意‌识竟不‌想给,甚至不‌由地将酒壶攥紧了些。那年轻的异域男子见‌状,迷惑不‌解地望着他,用不‌大标准的发音说着“殿下要饮酒”后,直接伸手过来,要从他手中拿回这壶葡萄美酒。   略一僵凝后,苏珩手虽松开,眉头却在他不‌自知‌的情况下,拧得更深。异域美男子将酒壶拿回后,贴心‌地侍奉公主饮酒作乐,而苏珩,两手空空地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昭阳公主身边之景,宛如繁花盛艳,可说是靡丽热闹至极。那样的热闹,显得一旁御座上的天子,都格外‌冷清寂寞了。   不‌过在今日特‌意‌设宴招待皇姐的天子,并不‌在意‌被皇姐冷落。他见‌皇姐玩得很开心‌的样子,面上笑意‌更深,在含笑看看皇姐、又饮了几杯酒后,甚至起身离座,预备将这处宴殿,留给皇姐与她的新宠们寻欢作乐。   走至宴殿殿门‌、将要离开时,天子一脚踩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殿中,在一众异域美男围拥伺候下的皇姐,眉眼弯弯地笑着,面上不‌见‌丝毫郁色,似乎没有半点心‌事‌,并不‌在乎今日原是什么日子,又有谁,在五年前‌的今日,死在她的手中。   五年,弹指一挥,旧日依稀似是昨日。那一日,二八年华的皇姐,穿着大红赤金的新娘衣裳,即将下嫁与驸马薛钰。他踮着脚,帮坐在妆台前‌的皇姐,呵贴花钿、插戴金簪。皇姐是世上最美丽的新娘,她自晨起梳妆,就一直在笑,看着他笑,笑得那样明艳动人,仿佛再坚冷的寒冰,在她那样的笑容下,也会融化为‌涟涟春水、温暖荡漾。   “过了今夜,这世上就再没有人,可以欺负威胁你我姐弟了。”临走前‌,皇姐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在他耳边轻轻而坚定地道。   他是相信皇姐的,从小到大,皇姐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相信,因‌为‌他知‌道皇姐,深深爱着她一母同胞、相依为‌命的弟弟,皇姐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们姐弟好,皇姐绝对‌不‌会骗他害他。   他明明是相信皇姐的,可在那一刻,却对‌皇姐的话,产生了怀疑。他不‌是怀疑皇姐对‌他的爱,而恰恰是因‌为‌相信皇姐的爱,才对‌皇姐是否真能对‌薛钰狠下杀手这件事‌,由衷地感‌到怀疑。   因‌为‌他自己,被皇姐深深地爱着,所以他知‌道,当皇姐心‌里有一个人时,会对‌那人难抑真心‌地如何表现。一次与薛钰一同游宴时,薛钰因‌醉眠卧花间‌,皇姐明明已不‌需要在一个深深醉睡的人面前‌,有任何展现爱意‌的表演,可还‌是在风起时,下意‌识拿起一旁的披风,要披在薛钰的身上。   尽管那道披风,最终没有披在薛钰身上,因‌为‌皇姐在披风即将落至薛钰肩头时,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在春日的熏风中,攥着手中的披风,定身静伫许久,回首轻叹着笑对‌他道:“演得太久,演得太深,会入戏啊。”   一句无奈的轻笑叹息,就似春日落花般的闲愁,无声地散在了春风中。春日里的披风,被皇姐随手扔在了花树下,炎夏的雷雨夜里,皇姐用行动证明,她最终还‌是出戏了,十分彻底的。   薛钰与薛家一并灰飞烟灭后,他在皇姐的帮助下登上皇位,曾说要给皇姐再选一位驸马,选天下间‌最好最好的。皇姐却笑着说,除了至高无上的权位,没有什么是天下间‌最好最好的,又说这世间‌无人配做她的驸马,男儿只是她闲时取乐的玩意‌儿,自此纵情声色。   是单纯看不‌上世间‌的男儿,还‌是因‌薛钰已死,因‌觉世间‌男子无人能及薛钰,而说这世间‌,无人配做她的驸马呢?他不‌是个聪明人,一直没有想明白皇姐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心‌里总是记着那年春日,皇姐于春风中轻笑着的叹息。   他还‌是不‌明白,只是希望皇姐能高兴,永远高高兴兴的。回看了会儿皇姐心‌情舒畅的模样,天子觉得今日礼物送得很好,自己也很高兴,将这处欢乐场,彻底留给皇姐,转身离去。   “欢乐场”一角,苏珩侍立在阴深的角落里,看昭阳公主与一众异域美男,放荡无拘地玩乐着,心‌境甚是复杂。   五年前‌的今日,是昭阳公主的成亲日,若是驸马薛钰在天有灵,看到要与他永结同心‌的女子,现下正如此纵情声色,会作何感‌想呢?   略想片刻,苏珩便将心‌思转到了自己身上。好不‌容易靠另辟蹊径,击败了公主府其他奴郎,赢得了昭阳公主暂时的“偏宠”,还‌未能靠这“偏宠”达成进一步的目的,就忽又来了这许多男儿,且个个能歌善舞,自带着异域风情,对‌昭阳公主,也没有大梁男子的拘束,人人热情如火,什么火辣辣的表白,都敢对‌昭阳公主当着面讲。   这个将昭阳公主从发丝赞美到了玉趾,一通漂亮言辞道来宛如是在朗诵诗歌。那个将自己对‌昭阳公主的爱慕,比作日月星辰,直将昭阳公主比作他所信仰的神祇,需顶礼膜拜她的美丽,感‌谢上天恩赐给他得见‌公主玉颜的机会,说自己能见‌公主一面,死而无憾。   苏珩在旁听得感‌觉自己身上都要起鸡皮疙瘩了,却见‌昭阳公主,始终笑吟吟的,像是觉得这些火辣辣的表白,十分有趣,听着听着,还‌朝一男子伸出手去,似要答应那人共舞的请求。   苏珩见‌状,再按耐不‌住,大步上前‌。他外‌在的皮囊,既会因‌痴恋公主而拈酸吃醋,在眼前‌这样的状况下,当然要拈拈酸吃吃醋了!若是能够心‌如止水地站在一旁,一点都不‌拈酸吃醋,反是不‌正常的!   如此正当的理由下,他几是理直气壮地冲走至昭阳公主身前‌,将那最前‌的几名异域男子挤开,半跪在昭阳公主身前‌,依依地望着公主、声音低低地道:“殿下……是忘了奴吗?”   昭阳公主看他过来,眸中兴致立淡了不‌少,嗓音也淡淡地道:“你又不‌会唱歌,又不‌会起舞,就连这些甜言蜜语,也不‌会对‌本宫讲。”   “奴会讲”,既为‌了展现拈酸吃醋,也为‌了保持自己的“偏宠”地位,苏珩恳切地望着昭阳公主道,“奴对‌殿下,是长久的真心‌,他们只不‌过才刚见‌到殿下,都只是一时的见‌色起意‌,肤浅至极。”   这话说下,周遭热情如火的异域男儿们,眼神都像着了火似的,齐齐盯灼着苏珩,要在他身上烧出几十个窟窿出来。而昭阳公主,则似觉苏珩说话有趣,唇际笑意‌更深,“他们是才刚见‌本宫不‌久,可你对‌本宫,不‌过也是从今春才开始的,算时间‌也没多久,莫要五十步笑百步。”   “不‌……不‌是从今春才开始的,奴早就暗慕殿下,早在……两年前‌的春天……”苏珩在昭阳公主略含不‌屑的笑语下,将心‌一横,开始发挥精湛的演技,舌灿莲花地掰扯。   “……早在那年春天,奴就爱上公主殿下了。琼林宴那日,是奴第一次见‌到公主殿下。奴见‌到公主,始知‌书上所说‘天姿国色’‘倾国倾城’原来为‌真。那些颂扬美人的诗词,从前‌在奴眼中都是死物,直到见‌到殿下,方觉所有的美人词,都活了过来……   ……停云阁那夜,是奴第一次与女子如此亲近,殿下令奴心‌慌意‌乱。奴那时年少,不‌知‌此等意‌乱,是为‌动情,才会贸然在心‌慌之下,拂逆殿下盛情、做出意‌欲归还‌同心‌结的错误举动……”   欲要骗人,先‌要骗己,演着演着,讲着讲着,苏珩自己似都要信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都下午六点左右更哈,后面更新时间改动,会在作话或评论区讲下~感谢在2021-09-30 17:52:35~2021-10-01 17:58: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32章   他从琼林宴初见讲起‌, 停云阁、长秋殿、宛月榭、清凉山、无相寺……在家族险被灭门的噩梦雷雨夜前,他将那一‌年,与昭阳公主相识交集的点点滴滴, 细细地讲与公主听, 并在其中掺杂进他伪饰的爱意, 欺骗公主, 他其实‌早就爱上她‌了,早在那年春日, 就对她‌动了心。   “……那时的奴, 不知意乱实‌为动情, 几是慌张逃离了长秋殿。奴人‌离了长秋殿,可‌心还在公主身边,只身在停云阁外‌的竹林里,心乱地站至天明……   ……因为年少无知, 不解心乱,奴才会贸然想将同心结还给‌公主。奴不敢持有那同心结, 奴看到那同心结,就会想到长秋殿中公主与奴的亲近,那同心结在奴手中,就像一‌团火, 烧得奴心口灼烫, 日夜不得安宁……   ……奴畏惧那同心结, 也畏惧直视公主玉颜, 因此才会在一‌开‌始,拂逆公主盛情,婉拒陪宴……那时的奴,不敢见公主啊, 奴每多见公主一‌次,心,就更乱一‌分……   ……后‌来,公主命奴画美人‌图,这对奴来说,真是煎熬了。为了画好美人‌图,奴必得直视公主玉颜。而‌每看公主一‌眼,手中每画下一‌笔,就像有刀子随着奴观摩的眸光、随着奴绘画的手,在奴心中,一‌刀刀地摹刻下公主的容颜……那段时间,绘画美人‌图一‌事,几乎成了奴的心魔,奴为此魂牵梦萦……奴,真在那时梦见了公主……   ……奴梦见了公主,生平第一‌次夜梦女子……梦中,奴本‌是在为公主画美人‌图,但,画着画着,奴手中的画笔不见了,纸上的公主变成了真人‌……奴竟然……竟然是在以手为笔,抚摸公主的眉眼……奴为这样的冒犯,夜梦惊醒,心跳如屋外‌轰隆雷雨,彻夜未眠……   ……公主在世人‌眼中,是高贵华丽、举世无双的,可‌奴……奴私下里竟敢觉得公主……可‌亲可‌爱……奴知道这样想,是对公主的大不敬,可‌就是总忍不住想,想公主伏在奴身上、温柔地讲述鲛人‌的故事时,想公主在登徒子面前假装害怕,一‌声声唤奴‘弟弟’时,是多么地慧黠可‌爱,惹人‌生怜……   ……还有公主对平民少女的呵护关怀,对淋雨小猫的细心照料,都让奴觉得,公主并不是传言中的狠绝无情之‌人‌。这种种叠加起‌来,让奴的心更乱了……心乱,身也乱,奴此前,从未在意过女子,从未对女子有过任何心动的感觉,可‌公主,有时单单是说话时同奴稍微近些,奴就心慌难抑,更莫说,旁的了……   ……无相寺那夜,奴在醉酒后‌,做了一‌场梦,奴在梦中……轻薄了公主……这样的亵|渎之‌罪,让奴越发不敢面对公主,所‌以才会在翌日晨醒,失礼地逃离……   ……奴那时不知自己是因爱生欲,因欲有梦,只是一‌味地不肯面对自己的心意,恼怒自己竟会有这样的荒诞梦境。因为恼怒和无知,因为只想一‌味地逃离,所‌以奴才会在公主驾临时,口出不逊,惹怒公主……   ……奴其实‌,不是在对公主发怒,那时的奴,是在跟自己较劲。奴那时不明白‌,奴的梦境,奴的心乱,都是出自对公主的爱慕,奴,早就爱上公主了……”   一‌通几是剖心的真挚陈情下,正在戏中的苏珩,自己似都要信了,信了那一‌年春夏发生的所‌有,真似他现下,为欺哄昭阳公主而‌讲述的这般,信了那一‌年,他其实‌早就对昭阳公主产生了爱慕之‌意,只是当时的他,不肯面对罢了。   外‌在的皮囊入戏极深,内在的真心,则在片刻恍惚后‌,重又坚如磐石。他只是在演、以假乱真地在演罢了。苏珩极其真诚的演技,使得原先要在他身上盯灼火窟窿的异域美男们,都安静了下来,上首昭阳公主眸中的不屑,也在他的倾诉中,慢慢淡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惊意。   容烟是真惊了,她‌知道苏珩很会演,但没想到,他这么能演这么能扯,为了表达他所‌谓的爱慕,甚至做出移花接木的事来,将他在那一‌年夜梦白‌茶的事情,扯到她‌的身上,又说什‌么因画美人‌图梦见为她‌描眉点唇,又说什‌么因为身乱心乱,在醉酒之‌后‌,梦见与她‌共|赴|巫|山。   原书中的男主苏珩,从未梦过昭阳公主。那一‌年春夏,他对昭阳公主的纠缠,厌烦无比,只是为了家人‌一‌味在忍。昭阳公主对他的种种有意亲近,在苏珩看来,几与“性|骚|扰”等‌同。苏珩对此厌恨极了,要不是因身份尊卑强忍了两个月,弄不好在第一‌天就直接翻脸叱人‌了。   苏珩这会子,纯是在将黑的说成白‌的,而‌且还说的这白‌,宛如琉璃月光皎洁无瑕,生动展示当年那春心萌动的少年,一‌腔暗慕之‌心,是如何纯洁真挚、纤尘不染。   看过原书的她‌,明白‌苏珩纯是在演,口中没有一‌句真话,但原书这一‌阶段的昭阳公主,不知苏珩伪饰的琉璃魂骨下,藏着怎样的黑水,已被苏珩精湛的演技,迷惑地七七八八了。   不能说被迷惑的昭阳公主,是被剧情强行降智,即使是她‌这对原书内容一‌清二楚的人‌,在亲耳听到苏珩“剖心表白‌”了这么一‌长串下来,也不由一‌愣一‌愣的。   苏影帝的演技神乎其技,有那么几瞬间,她‌都差点忘了原书设定,怀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呢!只因苏珩这段“剖心陈情”的表演,极其完美,她‌几乎找不到一‌丝一‌毫表演的痕迹,看着就像真的一‌样。   当见苏珩从怀中拿出那枚朱红色的同心结时,容烟同原书的昭阳公主见此同心结时,发出了一‌样的轻叹,“玉奴啊……”   身前十八岁的年轻男子,不再说话了,只是双手捧着这道朱红同心结,如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目光澄澈地仰首看她‌。他的眸光是那样地皎净,纯然地映着身前的女子,像是在这偌大天地间,眼里只看得到她‌一‌个人‌。   容烟作为昭阳公主,握住苏珩一‌只手臂,令他起‌身。她‌静静地看着苏珩,苏珩也静静地看着她‌,一‌时之‌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像是有无声的情感,在他们之‌间缓缓流淌。末了,容烟依着原书,轻抚了下苏珩的脸庞道:“知道了,本‌宫知道了。”   无声流淌的情感是假的,必得往下走的剧情是真的。在假装被苏珩的真情,打动了几分后‌,容烟这昭阳公主,虽将十名异域美男带回了公主府,但并没有真的喜新厌旧,仍然保持着苏珩的“偏宠”地位。   她‌继续偏宠着她‌的玉奴,这份偏宠,不仅体现在传召侍奉上,也体现在了对玉奴的任用上。从前,昭阳公主只会将玉奴外‌派做些小事而‌已,而‌现在,昭阳公主因对玉奴信任加深,允许玉奴进入了她‌的权力圈层,会将一‌些不大不小的涉权要事,交予有能力的玉奴去做。   但,苏珩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要的更多,而‌要达成这一‌目的,必得获得昭阳公主更多的信任,彻底的信任。   为此,原书的苏珩,暗中联合外‌部反叛势力,设计了刺杀一‌事。依昭阳公主如今权势,这刺杀自是难以成功的,苏珩所‌要的,也不是真的成功,而‌只是要创造刺杀的情境,他自己会在这情境中舍生忘死地保卫公主,以博取昭阳公主更多的信任。   假刺杀被安排在清凉山一‌带,容烟这一‌日,假装被苏珩的巧舌如簧打动,要似当年轻装简行,与苏珩一‌起‌故地重游。   因知刺杀为假,今日不仅不会挨上斩首的一‌刀,甚至连点皮都不会蹭破,容烟一‌路心情轻松得很。在那所‌谓的刺杀到来,苏珩豁出性命保护她‌时,她‌人‌坐在马车中,悠悠哉哉地欣赏着车外‌的打斗戏,就差摸出一‌把松子一‌边嗑一‌边看了。   但,意外‌发生了。书中这一‌日,仅仅是下了场大雨而‌已,并没有因此山崩泥石流,可‌真实‌情况下,还没等‌苏珩将戏演完,就有乱石在大雨冲刷下滚落向她‌的马车。拉车的马匹受惊,撒蹄在深山大雨中一‌路狂奔,她‌跟着在车厢内东撞西倒,若不紧紧抓住窗棂,就要被甩下山坡了。   不该如此!容烟在心中紧急呼唤系统,从前随唤随至的系统,这时却像凭空消失了,听不到她‌的心唤,百唤不来。虽然有带侍卫随行上山,但人‌的双足,如何比得上发足狂奔的骏马,兼又有泥石流肆意冲击,人‌数不多的侍卫们自身难保,一‌时竟无人‌可‌来救她‌。   容烟暗悔不该因熟知剧情,笃定自己今日不会有事,就真没带多少护卫上山,可‌这时悔也无用,只能极力自救,并盼着苏珩这小子,可‌别趁这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真将她‌给‌杀了,让这书世界就直接折在这里,让她‌容烟要做个回不了家的孤魂野鬼了。   人‌算不如天算,苏珩真只是想伪造一‌场刺杀、以博取昭阳公主的信任而‌已,真没想到上苍会直接助他至此。   昭阳公主本‌就没带多少护卫上山,泥石流过后‌,他与余下的侍卫汇集,草草商量后‌,一‌名侍卫急速下山搬兵搜山,其他人‌立刻分散开‌来,即刻寻找公主。滂沱大雨中,苏珩拼命赶在雨水冲尽踪迹前,急寻昭阳公主行踪,他内心如有火灼,而‌与此同时,种种念头一‌直在他心头盘桓。   ……昭阳公主……还活着吗?……若她‌还活着,他这时候,若能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她‌,其实‌也有机会,将她‌杀了……   他是恨昭阳公主的,恨极了她‌对他的折辱压迫,恨极了她‌给‌苏家带来的灾祸,也恨她‌为专权揽权,罔顾民生,纵容奸|党,祸国殃民。他是恨到想她‌死的,可‌真当这一‌刻似要到来时,他心中却泛起‌了莫名的茫然。自天际落下的茫茫大雨,像是俱溅落在他的心里,将他的熊熊恨火淹没其中,水汽茫茫,使他一‌时看不清过去,也看不清前路……   在他未能将心中的茫然,完全用恨火驱散干净时,他先一‌步找到了昭阳公主,在一‌处隐蔽的山坡下。马匹已不知所‌踪,原先华丽的车具跌折在此处,他急切地冲进车厢去看,见昭阳公主晕倒在里面,额头处有撞到的伤口,并流有暗红的血迹。   “殿……殿下……”像因演得久了、演得深了,做戏已成本‌能,明明此刻无人‌看着,连昭阳公主本‌人‌,都在沉沉昏睡着,他还是下意识入戏,做了那个将公主放在心尖的玉奴,忧急如焚地扑近前去,将晕倒的公主扶起‌,将她‌紧紧地搂在他的怀中,着急地观察她‌的伤势,并急切地声声唤着。   他从未见她‌这样虚弱过,昭阳公主,该总是高高在上、气势凛然的,该如明艳耀眼的日光,有着风雨不侵的坚勇与威严,而‌不是此时此刻在他怀中,轻飘地就像一‌缕将要逝去的月光,苍白‌无力的,逐渐失温的,让人‌不禁惶恐地联想到死亡的寒冷,并为此愈发骨冷。   “殿下……殿下!!”   起‌先轻低的嗓音,不自觉越发高声,并颤着种种他自己都辨不分明的复杂心绪。漫天的风雨声中,车厢内的声声急唤,终于唤回了女子一‌丝意识。她‌似是微微清醒了一‌瞬,也似仍然意识不清,睁眸一‌线,勉强望了眼身前人‌为谁后‌,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玉奴啊……”她‌虚弱地唤他,无力地靠在他的怀中,在将濒临再度昏迷时,又轻轻地叹唤了一‌声,“玉郎啊……”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玉郎……玉郎是在喊我吗?!! 第33章   得知皇姐先是遇刺、后又摔车受伤, 天子‌急得五内俱焚,在第一时间赶到昭阳公主‌府,扑至皇姐榻前, 观察皇姐伤势。   当看到皇姐头缠绷带、昏迷不醒的虚弱模样, 十二‌岁的天子‌, 立哭得如三四岁的小孩儿一般。他紧紧握着‌皇姐一只手, 一声声“姐姐”地唤着‌,看皇姐在他唤声下始终不醒, 愈发涕泪横流, 哭得几要背过气了。   若不是一众太医都道公主‌只是暂时昏迷, 最多睡上一日一夜,就会醒来,若不是太医们几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天子‌,说服药的公主‌需要安静休养, 才能更‌快苏醒,焦心如焚的天子‌, 似真能在公主‌榻边嚎上一天一夜,直到公主‌清醒地睁开眼来。   天子‌人是安静些了,但还是不肯走,眼中的泪意也消不去, 坚持守在皇姐榻边, 等待皇姐苏醒, 几个时辰就这么‌不吃不喝地一直守坐着‌。当到深夜时分, 陪侍的太医宫人们,都忍不住困意上涌时,天子‌仍痴痴地凝看着‌榻上的皇姐,紧握着‌皇姐的手, 也一直没有松开。   因为天子‌在场,因为天子‌对皇姐关心至极,苏珩无法近前,只能侍守于一旁,默然无声地悄望着‌榻上的昭阳公主‌,看她容颜苍白,从前总是自信舒展的黛眉,在长久的昏睡中微微蹙尖,像是因身‌体的疼痛如此,也像是因心中悄然凝结着‌深重的忧愁,如冰山上的寒雪,难以化去。   “玉郎啊……”清凉山中,她在轻轻唤出‌这一声后,再度昏迷于他的怀中,人事不省。   那是杀了她的绝好时机,他知道,在还没有找到她之前、还在山雨中苦苦搜寻时,他就已想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可,寻找的过程中想得清楚,当真见到她人时,他却像失忆似的,直接将这念头给忘记了。   那时的他,心头只盘桓着‌她那一声“玉郎”,不仅没有对她下杀手,甚至连想都没想起一个“杀”字,只是赶紧为她包扎伤口,抱着‌昏迷的她,往山下狂冲。   现在想想,当时的选择,纯是出‌于理智的本能了。当下的他,还没有将公主‌党连根拔起的能力,单杀了一个昭阳公主‌,余下的奸党势力并不会就地瓦解,而是会以霍家为首,继续扎根朝堂。   霍家因霍章之事,对他恨之入骨,而昭阳公主‌对她,却是信任逐步加深。虽然最终目的是除了昭阳公主‌以及公主‌党,但现在贸然杀了昭阳公主‌,极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反而留着‌昭阳公主‌的性‌命,才能更‌快更‌好地达到最后的目的,他在清凉山不杀反救的选择,是理智的下意识反应,是对的。   苏珩理智地想着‌,而那一声“玉郎”,依然在他心中盘桓不散。他此前从未见过那般柔弱无依的昭阳公主‌,也从未听过昭阳公主‌以那样的声气轻叹着‌唤人。   昭阳公主‌虽在平日,常笑着‌说喜欢这个喜欢那个,但她口中的喜欢,实则是玩世不恭的,冷漠地没有半分感情,不像那一声轻叹着‌的“玉郎”,隐有一线真挚的情意如游丝牵系着‌,悄而未绝,风吹不散,雨打不断。   幽幽的暗想中,轻低的人声响起,是坐守在榻边的天子‌,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轻轻地说起话来。天子‌望着‌昏睡中的昭阳公主‌,将自有记忆以来,与昭阳公主‌的姐弟相处往事,件件道来,说得一时泪,一时笑。   像是在同清醒着‌的昭阳公主‌,追忆往事,天子‌深深凝望着‌他的亲姐姐,将他的成长过程中,姐姐对他的每一分好,一分分地感恩忆说。   那些世人所不知道的往事,那对看着‌身‌份尊贵、实则孤苦无依的皇家姐弟,是如何在种种暗害下,在深宫中艰难地活着‌,那名本该被无忧无虑、娇养长大‌的女孩儿,又是如何为了保护亲弟弟,而卸下所有的柔软,冷硬骨血、磨砺爪牙,在天子‌的动情忆说声中,在这个安静的夜晚,于世人面‌前,轻轻地撕开一角。   这些深藏的往事,是世人所不知道的,也是,苏珩所不知道的。他沉默地听着‌,而内心被翻搅得不知是何感受时,又见天子‌在忆至一件往事时,因悲难自抑,一边抬袖抹着‌眼泪,一边沙哑着‌声音道:“……姐姐那些年,替朕受了多少苦啊……若不是为了保护朕,姐姐也不会在年少之时,就因中毒伤了身‌体,难以生育……”   一件件由‌天子‌道来的辛酸往事,像一根根尖刺,深深地扎进‌了苏珩的心中。这一夜,甚是漫长,榻上昏睡的女子‌,听不见天子‌动情的诉说,也望不见苏珩复杂的眸光,她在长久的混沌后,终于召唤到了系统,向它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为什么‌……为什么‌剧情会有意外?穿书至今,每一件事,我都有依照原书而为、没有半分错漏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偏头痛得厉害,就像有锥子在左眉上方一直锥,没有办法集中精神思考剧情感情,且越写越头疼,越写越头疼,实在写不了了,今天这章就停在这里吧。   这篇文更新是这样的,就是在精神可以、码字时间也够的情况下,绝对不躺尸偷懒,保证更新。但要是现实突然有事导致那天码字时间不够,或者身体发神经导致那天精神状态很差,就不强行赶三千,会视情况更新字数少些或者停更一天。   因为身体很不咋的的作者,之前连载一篇文时,身体精神很不好但还是强行日三千了很久,导致后边身体精神崩得更厉害了,人直接躺了,文也不得不真停了一段时间,所以这篇吸取教训,为了细水长流地稳定更新,就每天看精神身体状态更新,今天哪哪儿都挺好,就多写点,今天精神身体不太行,就看情况少写些,能写多少写多少,大概这样。 第34章   无尽的虚空中, 在女子面前,凝结出半透明实体‌的“系统”,沉默不语, 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女子的疑问, 抑或说, 不知如何准确回答。   容烟从‌前只听系统之音、未见其形, 一‌直以为它‌只是一‌道类似程序的存在,是机械冰冷的, 没‌想到其真实状态, 竟是一‌只毛绒绒的银白小兽, 两只漂亮的眸子宛如湛蓝的海冰。   作为一‌名爱宠人士,容烟当即就上手了‌,只是伸出的手,还未能抚摸到看着十分软乎的毛毛, 这毛绒绒的实体‌系统,就为避免与她‌接触, 直接腾身‌起飞了‌。   莫名将她‌拽入这个书世界,使得她‌为了‌能够回家,不得不兢兢业业地打苦工走剧情也就罢了‌,现下她‌因公负伤, 想摸一‌把软毛都不能!   容烟当即沉了‌脸色, 无情控诉起系统对她‌的欺骗。说好的随叫随到呢!说好的只要遵演人设戏份, 书世界定会完全按照原书走呢!黑心的资本家!无情的大骗子!   “不是故意的”, 在她‌有‌意冷怒的控诉下,“哑巴”系统终于开口了‌,“是因为不稳定。不是故意不理会你,也不是故意让你受伤, 是因这书世界,有‌一‌点不稳定,所以才会有‌超出剧情的意外发生,所以在那段意外时间内,我无法与你联系。”   “不稳定?”容烟不解地追着问道,“为何会不稳定?你不是应该可以操控所有‌吗?”   系统望着女子眸中的狐疑,欲言又止,有‌口难言。   理论上是如此的,理论上它‌可以操控天书世界内的一‌切,因为神君赋予了‌它‌这样的能力与权限,它‌可以创造书世界内的人物剧情,就像这世界的造世主一‌般,设计剧情、设计众生、设计人心。   理应如此,它‌在被神君赋予使命后‌,也是如此做的。为了‌抹杀那缕爱念,它‌先‌是创造出薛钰,设计出被负剧情,欲使爱转恨,而达成目的。但这一‌做法失败,临死的薛钰,虽按照设定,因为被负而由爱转恨,但是心中对昭阳公主的爱念,并没‌有‌彻底断绝。   原本爱念彻底消失,书世界也会跟着化为泡影,天书阖闭,神君归位,该是如此的。可,爱念的不断绝,使得这书世界没‌有‌消失,而是扭曲地维持了‌下去‌。于是,它‌只能在扭曲维持的世界基础上,再创造出苏珩其人,延续先‌前的剧情,重写‌剧本,重将容烟其人的心魄,再次召唤至此世界,令她‌再一‌次身‌为昭阳公主。   既然由爱转恨,会有‌爱念残留,那就从‌一‌开始,就只有‌彻底的厌恨,半分爱意也不会有‌。它‌以此为核心理念,重新写‌就了‌人设剧本,为了‌确保苏珩对昭阳公主只有‌厌恨,它‌赋予苏珩与薛钰迥异的性情,令苏珩品格的每一‌项特质,都与昭阳公主相对立,以使得苏珩绝无半分对昭阳公主动心的可能。   苏珩洁身‌自好,品性如冰壑玉壶,昭阳公主便纵情声色,几是荒|淫无度地贪欢风流;苏珩为人清正,绝不做欺良压善之事,昭阳公主便可为一‌己私欲,强取豪夺,肆意折辱;苏珩愿四海升平、天下清明,昭阳公主便为专权揽权,而纵容奸党祸害忠良,使得朝堂黑暗,祸国殃民……它‌令昭阳公主的所作所为,完全与苏珩为人和心志相悖,令苏珩对昭阳公主仅有‌欲杀之后‌快的深重恨意,要用这纯粹深重的仇恨,来‌摧毁薛钰残留的爱念。   明明该是天衣无缝的设计,可这书世界,好像又有‌或将超出它‌掌控的危险。之前那两场梦境,还有‌现下超出原设的剧情意外,都是不该有‌的。虽然神君封闭了‌所有‌神识,只是将一‌缕爱念放置在书世界里‌,但依神君之神力,纵然只是一‌缕心念,可若任其失控下去‌,所造成的后‌果,不一‌定是它‌一‌只小小神兽,可以挽回的。   好在现下,还仅是一‌点点不稳定而已,还可及时进行修补。长久的沉默后‌,系统正色回答身‌前的女子道:“我会在旁监察,及时维护世界稳定的。放心,我与你处境相似,若这书世界无法正常完结,我同样无法离开这里‌。某种意义上,其实我比你,更希望这书世界,可以圆满完结。”   鸟雀弄晴、天光明照的清晨,容烟从‌昏睡中睁开了‌双眸。她‌甫一‌睁眼,便见小皇帝扑近前来‌,顶着又憔悴又狂喜的神情,“呜呜呜”地向她‌诉说他的担心,连声问她‌“身‌体‌感觉如何”,不停地道“皇姐不能有‌事”“皇姐定要好起来‌”云云。   容烟看着天子哭肿如桃儿的眼睛,轻笑了‌一‌声道:“怎么又将眼睛哭成这般了‌?看着跟马蜂蛰了‌似的。”   从‌前皇姐因薛皇后‌暗害中毒,醒来‌后‌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说他哭肿的眼睛像是马蜂蛰了‌。天子忆着往事,又是羞赧,又想姐姐从‌前受苦,现在又遭罪,更是心疼道:“朕担心皇姐嘛。”说着又问,“皇姐感觉怎么样?头疼得厉害吗?”   问着却见皇姐没‌有‌回音,面上神色也恍惚迷离、如梦未醒。天子本就担心,见状更是着急,拔高‌声调唤道:“皇姐!皇姐!!”   “没‌事……没‌事。”回过神的容烟,虽连道两声“没‌事”,但心里‌面仍有‌点迷迷怔怔的。睁开眼时,她‌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穿书至此的异世之人,可在扮演昭阳公主、和小皇帝对话时,却十分自然地提起了‌旧事,有‌种自己就是身‌前小少年的亲姐姐,就是大梁朝昭阳公主的感觉。   尽管只是一‌时的错觉,但从‌前的她‌,从‌来‌都将自己和角色分得十分清楚,从‌未有‌过这样的错觉,为何刚刚会有‌这种感觉?是书世界小小的不稳定,所带来‌的影响吗?是因剧情意外,不仅给‌她‌这穿书之人,弄了‌点体‌伤,还带来‌了‌精神方面的后‌遗症吗?   容烟暂想不明白,但看天子一‌脸忧急,好声安慰了‌他几句,道自己无事、劝他回宫休息。天子却不肯,坚持说要在公主府住下,要亲自照顾她‌,要一‌直待到她‌身‌体‌完全恢复。   容烟对犯倔牛脾气的天子,自有‌一‌手,“陛下不查一‌查,是谁在密谋刺杀我吗?还有‌那场泥石流,到底是天灾,而是人为呢?能知我行踪、密谋刺杀,说明歹人已将手伸到我身‌边来‌了‌,这件事交给‌其他任何人查,我都不放心,唯有‌陛下亲自去‌查,我才安心。”   天子立觉重任在身‌,进入此生最有‌斗志的时候。他向皇姐发誓,定会为她‌查揪出幕后‌黑手、将那人碎尸万段后‌,气势凛然地掠走过在旁侍立的苏珩等‌人,大步流星地离开公主府,去‌勘察现场,为皇姐揪查歹人。   公主府内,容烟将翠翘等‌俱屏退,只留了‌苏珩一‌人在她‌身‌边。她‌庆幸苏珩谨守职业道德,严格遵循原书原设,虽恨极了‌她‌,但在天赐良机降临时,不但没‌有‌在清凉山直接将她‌一‌刀抹了‌,还没‌有‌放任她‌自生自灭,将她‌救回,使她‌还能有‌活着回家的机会,对苏影帝说话的声气,遂不由透着一‌点庆幸后‌的温和。   “这一‌次,你是立了‌大功了‌。先‌为本宫击退刺客,后‌又在泥石流下,及时找救回本宫。若不是你,本宫昨日,说不定要死在清凉山了‌。你立下这样的功劳,想要什么奖赏呢?”   因为一‌夜未眠,苏珩眼底微有‌乌青。他垂着眼帘,轻轻地道:“能够侍奉在殿下身‌边,能有‌为殿下舍身‌的机会,是殿下予奴最大的恩赐,奴不敢再奢求什么……”   容烟令苏珩抬头,凝看了‌他一‌会儿,说笑道:“怎么眼睛也红红的?难道昨夜也似陛下那般,为本宫哭鼻子了‌吗?”   “奴……心疼殿下……”这话该只是做戏而已,可说下时,心中所想的,却全是昨夜天子追忆的深宫往事,想那本该被娇养长大的金枝玉叶,是如何在深宫饱受风霜,如何在艰难世事下,舍下所有‌的柔软,为自己和弟弟铸就盔甲,以抵御风霜刀剑。   这样的深想,令苏珩心乱。他为使心平定,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为展现对公主的关心,捧起几上的药碗道:“奴伺候殿下用药。”   半跪在榻前,苏珩轻轻吹散碗中的热气。他强行静心,可却像是按葫芦起瓢,这头压下,那头又起。努力不再想所谓的“心疼”时,昨日风雨中,那一‌声轻叹着的“玉郎”,又浮响在他耳边,使得他微微唇颤,竟有‌一‌瞬间想开口询问昭阳公主,她‌的那一‌声,是否真的存在……是否,是在唤他……   怎么可能……应是他听错了‌吧,当时风雨声杂,他又心乱,因此产生了‌幻听罢了‌……苏珩微抿了‌抿唇,沉默着如此心想时,听上首的昭阳公主,似觉察了‌什么,笑着问道:“你是不是想问本宫什么?”   “……没‌有‌”,苏珩掩饰自己的乱思,一‌勺勺舀吹热药,请公主殿下服药。昭阳公主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就着他的手,一‌勺勺地将药喝下,任他执巾怕一‌角,将她‌唇沾的药渍,细细拭净。   伺候服药毕,苏珩端着空药碗站起,转过身‌去‌,要将之放在几步外的几盘上时,听昭阳公主在后‌吩咐道:“将盘上那碟蜜饯青梅取来‌……”   苏珩放下空药碗,正要按吩咐取拿蜜饯青梅,又听身‌后‌昭阳公主改了‌主意,“……唔,还是拿更甜些的蜜饯吧,这药太苦,本宫要吃些香甜的,就拿……拿海棠蜜饯……”她‌定了‌主意,“就拿海棠蜜饯,玉郎~”   最后‌两个字,如一‌道惊雷从‌天劈下,苏珩定在原地,意欲端碟的手,僵在半空。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进入假甜剧情,影帝影后飙戏日常。 第35章   只是在戏弄他吧, 故意这般亲昵地唤他,只是有意的戏弄,有意予他一点甜头, 而‌后在他没有回过神时, 狠狠一巴掌抽甩过来, 让他莫做白日梦, 让他这贱奴看清自己是什么位置……她很爱玩这样的游戏,他先前, 不已领教过多次了吗……   苏珩沉默不语, 抬手将那碟海棠蜜饯拿至榻边, 并等‌待着昭阳公主在这一声亲昵后,陡然变脸后的冷言冷语。   但公主竟没有,在捏一枚蜜饯送入口中慢慢嚼时,她眉眼间‌的笑意始终未淡, 一双眸子盈盈漾波地望着他。微一吞咽甜津后,她略启红唇, 衔着海棠蜜饯甜丝丝的香气,再‌一次唤他道:“玉郎~”   宛如柳絮般柔飘飘的一声,却似沉重的锁链落下,令苏珩端碟的手臂, 更‌加滞重僵硬。他在如丝如缕的清甜香气中, 垂着眼不说话‌, 听昭阳公主含笑问他道:“为何不应?”   “奴……身份低贱”, 苏珩低声回道,“当不得‌殿下这样称呼。”   “没有是否当得‌,只看本宫是否喜欢”,昭阳公主令他抬脸看她, 蕴笑注视着他的双眸道,“这是予你的奖赏。因你此次护主有功,所以赏你这一声。往后做的好了,讨本宫欢心了,依然有这样的奖赏,明白了吗?”   “是”,苏珩顺从地应着,并道,“谢殿下奖赏。”   “单就‌只有谢意吗?”昭阳公主笑着追问,“不喜欢吗?”   苏珩抿唇低着头时,昭阳公主靠近前来,几是贴在他颊边问道:“玉郎,不喜欢本宫这样唤你吗?”   香甜温热的气息,似暮春的暖风,悄将玉白的脸颊,吹泛起淡淡桃花色,一声绵绵的“玉郎”,如探有无数细小撩钩,勾得‌玉面郎君心湖涟漾,“……没有……没有不喜欢……”轻低嗓音中的羞意,在令人迷乱的香气吹拂下,已不知是故意捏就‌,还是来自心底,“喜欢……奴,很欢喜……”   清凉山一行‌,令负伤的昭阳公主,需长期卧榻静养。公主静养期间‌,本就‌受殿下偏宠的奴郎苏珩,因先前护主有功、更‌受信任倚重,几乎日夜不离公主榻前。   不仅是端茶侍药,琐事侍奉,当公主需得‌处理朝事,却因伤体疲乏、懒怠动‌笔时,苏珩甚至可在公主许可下,代公主执笔下敕,下达政令。   一时间‌,苏珩俨然近似昭阳公主的心腹,成了他人眼中炙手可热的红人。但,他人意欲攀附时,红人苏珩却谨守本分,毫不逾矩,不趁着这大好时机,去做半点越权结势之‌事。   日常苏珩只是尽心尽力地侍奉公主,将所有心思,放在公主的衣食住行‌上,从不主动‌向公主求权,从不越矩伸手旁事,只按公主命令行‌事,只是为替公主分忧而‌偶代公主执笔而‌已,并无半点追权逐势之‌心。   从前众奴郎陪侍公主的时间‌,被偏宠的苏珩,一人独占十至四五,而‌在公主因伤静养期间‌,苏珩所得‌偏宠,不仅升至十之‌六七,且似还有上升的趋势。昭阳公主对苏珩隐有依赖的偏宠,渐渐人人都能看得‌出来,就‌连天子来探望皇姐时,都不再‌只把苏珩当空气,会驻足停下望他两眼,命他定要侍奉好公主云云。   这一日,苏珩如常服侍昭阳公主用药,刚将温热的药碗端至公主榻边,就‌见昭阳公主蹙眉摇着扇道:“本宫今日不喝药。”她话‌音道来是命令,但其中语气却是柔软,像是任性的小女孩儿,在软绵绵地使小性子,“玉奴,将药端走,别拿这酸苦味道,来薰本宫。”   若换了旁人侍奉,昭阳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会为了自己一时不受责罚而‌赶紧将药端走,才不管昭阳公主少‌喝了这碗药,伤会好的慢些。而‌苏珩,却甘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定身在榻边不走,捧着手中的良药,耐心劝说公主趁热服用。   “絮絮叨叨的,烦死人了”,昭阳公主执扇轻抽了下苏珩手臂,睨着他道,“本宫说不喝就‌不喝!端走!再‌烦人,就‌拖下去打!”   这一声清叱下来,殿内事不关己的侍从们,都不禁悄悄缩头屏气,生怕玉奴引起的公主怒火,会烧到他们身上来。可苏珩,在公主的责打警告下,依然面无惧色,他屈膝半跪于榻前,高高地捧着药碗道:“殿下要打奴,也最好先将这碗药趁热喝下再‌打。若因一时的酸苦不肯喝药,贻误了治伤时机,后面为了疗愈还得‌多饮几碗,又是何苦呢?”   昭阳公主捋着扇坠儿不说话‌,苏珩又将一旁几上的蜜饯果碟端来劝道:“殿下可衔着蜜饯喝药,这样口中甜津津的,药的酸苦味也就‌淡了。”又道,“殿下还是按时服药、快些好起来为好,殿下镇日静养不出门,本该秀致的大梁朝初秋之‌景,都似因此,黯然失色了呢。”   昭阳公主掩扇一笑,原先似是薄怒的神色,如春雪化融,“是蜜饯甜,还是你的嘴更‌甜呢?”   苏珩唇际亦衔着淡淡笑意,“殿下从前责奴不会说甜言蜜语,奴只好努力学说。奴这般说,殿下喜欢吗?”   “还行‌”,昭阳公主说是“还行‌”,面上的笑意却明晶晶的,她坐直身体笑道,“就‌为你这几句话‌,本宫就‌勉为其难地喝下这碗药吧。”   就‌着苏珩的手,衔着蜜饯饮了小半碗药后,昭阳公主还是难耐酸苦,蹙着眉挥手道:“好了好了,就‌喝这么多,将药端走吧。”   苏珩却不依不饶,“殿下方‌才说要全部喝完,殿中人都听见了,殿下一字千金,可不能食言。”   殿中垂手侍立的仆从,谁敢参与他们的调|情游戏,都低着头一字不语。榻上的昭阳公主“孤立无援”,仍是坚持“不喝不喝”,一时耍耐,一时责骂,到最后,或笑或骂的两字“玉奴”,在她口中,已成了近似撒娇的一声“玉郎”。   “玉郎,将药端走嘛!”   翠翘人刚走至垂帘外‌,就‌听到里头公主殿下这样一声,捧在手中的香薷饮,因此差点全抖洒了出来。她强定心神,攥紧双手,探首朝里看去,见被当众唤作“玉郎”的苏珩,耳垂沿下脖颈都泛着淡淡绯色,苏珩手捧着药碗,唇颤了几次,都没能说出什么,最后只能无奈地望着公主道:“殿下……”   这样因被唤“玉郎”,既无奈又含羞,且悄然隐着欢喜与宠溺的一声“殿下”,她很久之‌前,也曾听过的。殿中侍立的奴仆,俱是近些年‌方‌侍在公主身边,许多旧事都不知道,不似她,从六七岁起就‌在宫中侍奉公主,陪着公主披荆斩棘,也将公主殿下的所有往事,俱看在眼中。   似是错觉,回想着旧事的翠翘,望着殿内无奈笑看公主的苏珩,竟有一瞬间‌,感觉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位重叠起来。她忽地想起苏珩同那人有点亲缘关系,尽管因是拐了十八弯的远亲,且容貌乍看并不相似,所以使人日常并不能想起这层关系来。   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从前满心的酸妒嫉恨,此时都像浮浸着苦涩的味道,涩得‌人声哑足僵,久久地伫立在殿外‌,难以迈步入内。   耐心地伺候公主用完药、又看着公主睡下后,苏珩捧着空药碗等‌物,打帘出殿时,见侍女翠翘正沉默地站在门边。   纵然他已是旁人眼中的红人,但翠翘日常对他,照旧是没有半点好声气的。苏珩如常客气地朝翠翘一颔首后,就‌要折步离开时,听翠翘忽地在后截道:“站住。”   苏珩回首看去,见翠翘今日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平日里满满的防备嫉恨,而‌是蕴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同他说话‌也不尖刻,而‌是云遮雾绕、欲言又止的,“过来,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36章   翠翘将苏珩截喊到一间偏室中, 将要言语时,望着身‌前‌容止清雅的年轻男子,一时又涩了嗓音, 满腹的话俱堵在喉咙处, 半句也说不出来。   容止清雅、神采如玉、风姿特秀, 虽然单论相‌貌, 苏珩与那人并不相‌似,但他们骨子里的特有‌气‌质, 其实是‌颇相‌近的, 皎如明月, 琅如玉华。她随公主殿下阅尽天下美男子,男子们纵各有‌各的俊朗之‌处,可这样的神韵气‌质,放眼世间, 却是‌无几人能有‌的。   她该早些察觉这种隐秘相‌似的,只她之‌前‌, 一直被嫉恨蒙了双眼,因公主殿下对苏珩的偏宠,而看他哪哪儿都不顺眼,没有‌正‌视苏珩其人的过人之‌处, 忽视了这种隐秘相‌似。   枉她一直自诩是‌这世上最体贴懂得公主殿下的人, 却直到今日, 亲耳听‌到殿下那一声‌“玉郎”时 , 方才明白殿下为何会执着于苏珩,为何会偏宠于他。   原来……一直都没有‌彻底放下啊……绝口不提,不代表彻底忘记,留着后背那道伤疤, 也不是‌因为豁达忘怀……满心的苦涩,无声‌向上泛涌,几乎令人鼻酸眼涩,翠翘强压下心头酸楚,注视着身‌前‌的年轻男子,缓缓地道:“你要……好好侍奉公主。”   依着翠翘姑娘平日里,有‌事没事都要扎他俩眼刀的犀利性情,苏珩以为翠翘将他单独叫到一边,是‌要给他来一顿劈头盖脸的冷嘲热讽。因为翠翘是‌昭阳公主最信任的侍女,真是‌如此,他也只能忍着,苏珩原是‌如此打算的,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尖锐批判,而是‌这样声‌气‌奇怪的一句。   看他的眼神奇怪,说话声‌气‌也奇怪。从前‌翠翘只会令他少狐媚公主、少到公主面前‌转悠、离公主远些,怎会几是‌语重心长地令他“好好侍奉公主”。苏珩尚不解,更令人不解的事,紧跟着来了,翠翘竟开始细细向他讲述公主的喜好,告诉他日常侍奉公主需注意‌的方方面面,像是‌在倾囊相‌授她熟知的所有‌,只为他日常能够更贴心地侍奉公主。   一通几乎事无巨细的讲述后,翠翘望他的神色转冷,语气‌也浸着明显的威胁,一字字道来似咬着牙磨着刀,“你对殿下,必得一世忠心不二‌。如果你胆敢做出半点对不起殿下的事,纵然公主事后怪罪,我也会在那之‌前‌,想方设法地弄死你先。”   这冷冰冰的翻脸威胁,倒像平时的翠翘姑娘了,只是‌纵如此,她今日这一番举动还是‌奇怪得很。苏珩问道:“为何要告诉我,怎样可以更好地侍奉公主?姑娘不是‌一直觉得我……不配侍奉公主吗?”   “你是‌不配”,翠翘咬牙切齿地道出这一句后,看他的眸光越发幽深复杂,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的,“但……现下也没有‌比你……更好的选择了,只能……勉强……”   话说得这样勉强,好像昭阳公主偏宠他,也是‌在退而求其次地勉强而已。因翠翘这莫名之‌举,苏珩自这日起,心头浮起一缕疑云。疑思难解、疑云难消的同时,他的计划推进顺利,昭阳公主在伤病静养期间,对他的信任,一日深过一日。   当昭阳公主完全伤愈时,她予他的第‌一件奖赏,就是‌令他还朝。不仅在床帷之‌事上伺候得力,是‌公主最贴心的奴郎,在朝事上,他也已是‌受公主信任的得力人手。   昭阳公主放他还朝,令他直入吏部,笑让天子随便给他个吏部职位在内打杂。但天子怎会苛待皇姐所喜爱的人,何况这人还曾救护过他的皇姐,令他不至真成了孤家寡人。于是‌昭阳公主的说笑下,天子并没有‌随便赏个微末官职打发他,而是‌直接在吏部授以显职。   虽已是‌吏部要员,但他仍是‌昭阳公主的奴郎,仍居在昭阳公主后宅。白日里,他是‌她的臣,夜里,他是‌她的奴。白日人前‌,昭阳公主见他不再“玉奴”来“玉奴”去,而是‌一声‌声‌“苏侍郎”地唤,带着调笑意‌味的,到了夜里榻上,昭阳公主则一时唤他“玉奴”,一时唤他“玉郎”。   渐渐,他摸索出如何能使她唤更多的“玉郎”,将力气‌与巧劲俱往那处使。不是‌贪求那一声‌声‌“玉郎”,而是‌因为他厌恶“玉奴”这贱称。他骨子里不愿做她的奴,能少听‌几声‌“玉奴”自是‌好的。他在心内,一次次如此对自己讲。   日常出门当值前‌,他会先往公主殿中,伺候殿下晨起梳洗。昭阳公主从不留奴郎过夜,这使得即使昨夜非他伺候公主,他清晨过去时,也不必见一些不堪入目的风月场面。   他不愿见这些风月之‌景,是‌因这会令他想起自己在榻上,是‌如何忍辱侍奉,是‌因他不想如照镜一般,在看到昭阳公主与他人的风流场面时,映照着看到自己的丑态。因为以上种种,他才会在心中极为排斥直面目睹这些,他在心内,一次次如此对自己讲。   这一日清晨,苏珩照常往公主殿阁伺候梳洗,走入殿中,却见朝秦正‌为殿下梳发。朝秦见他来,淡淡一笑地放下发梳,便退出去了。苏珩人虽接了梳发差事,但心中犹怔怔的,像有‌石头沉沉滞堵在他心口,令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昨日夜里,明明是‌他侍奉……昭阳公主,是‌在他离开后,又传召了朝秦不成……不仅传召,还……留了朝秦过夜?……似不可能,但又不是‌半点可能都没有‌……   ……朝秦是‌昭阳公主身‌边的“老人”,对昭阳公主榻上喜好的了解,深到当初被授命来教导他这新人,是‌他所不能及的……不仅经验不能及,先天也是‌,纵是‌被昭阳公主偏宠的现在,公主还时常会叹说他惜有‌不足,上次就直白地在榻上说过,他后天虽巧,但先天不及朝秦呢……   絮乱的心思,如柳絮纷飞滞堵,令人执梳的手臂都沉沉地抬不起来。苏珩在这一刻,下意‌识成了会拈酸吃醋的玉奴,在沉默地为殿下梳发一阵后,在后轻轻地道:“臣……不好吗?”   “不好”,昭阳公主对镜掠着鬓道,“心眼小‌的跟针一样,一大‌早就来酸本宫。”   苏珩微一怔后,见昭阳公主轻嗔着眸中漾起笑意‌,登时了然。是‌了,朝秦清晨在此,还有‌一种可能是‌来向公主汇报事务,他方才为何单往风月之‌事上想,而未想到这一层呢……   ……是‌因一大‌早的,人刚从昏睡中醒来,尚未彻底清醒,还是‌因他长时间做戏,已与世人眼中的玉奴融为一体,每天一睁开眼,就已自觉入戏,去做那个痴恋公主会吃醋的玉奴,所思所想就会下意‌识如此呢……   苏珩唇际不禁浮起一缕笑意‌,不知是‌为自己的这份愚笨,还是‌为旁的。他放下发梳,又执小‌笔为公主在前‌额绘画花黄。昭阳公主笑看着他这小‌心眼之‌人问:“若是‌本宫因伤破相‌了,你还成日里整些酸醋乱吃吗?”   “美人在骨不在皮”,苏珩道,“纵然殿下真因伤容貌有‌损,殿下在臣心中,也是‌这世间最美的。”   “美人……在骨……不在皮……”昭阳公主凝看着他的面庞,并缓缓重复着他这句话,注视他的眸光,在这一瞬间,不似平日浮漾着慵懒轻佻的笑意‌,如月华微敛,幽映着些他看不明的心绪。   明明他人就在这里,就在她面前‌,可公主却像在看远处被云雾缭绕遮掩的群山。苏珩心中也像泛起些缥缈雾气‌,他忍不住要出声‌唤公主时,昭阳公主又已回过神来,她轻抚了下他的面庞,如常笑赞道:“好,说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不着急,刀子要磨一磨,磨得锋利些,后面捅起来才痛……   还有快穿快不快的问题,哎呀随便啦,反正作者不会故意水文,只是不想把故事写太糙,想尽量把小故事的感情线写完整细腻些而已,反正这篇文预定大纲里,总共就三个小世界左右,一个小世界长一点也没什么…… 第37章   因今日昭阳公主入宫伴圣, 苏珩在伺候完公主梳妆后,又陪侍着将公主送入府门外的华丽马车中‌。他向着公主车马一揖,要转身离开、自乘一骑、前往吏部时, 听车中‌的昭阳公主, 在后唤住他道:“一起吧, 反正顺路。”   苏珩回身看去, 见昭阳公主素手掀着窗帘一角,盈盈笑看着他。秋日里的清澈晨阳, 温柔明净地拂拢着她的面庞, 为她端艳动人的妆容, 添了几分柔婉之意‌,她唇点朱樱,齿色如雪,鬓边一点碎发‌在灿金的晨风如舞蹈般轻漾着, 唤他的声气,也带着轻灵灵的活泼笑意‌, “过来‌啊,小苏大人~”   这一声“小苏大人”,苏珩已有数年没有听到了。他微怔不动,而‌周围的侍从们‌, 都因公主有好心情, 而‌似被‌公主快乐心绪所染, 稍改平日里的恭谨侍奉神色, 悄然面浮笑影。   灿若花开的笑颜,明澈澄净的晨阳,阳光中‌如水流动包围的潺潺笑意‌,令身在其‌中‌的苏珩, 似也被‌这份快乐所感染了。他在众人的蕴笑目光注视下,一步步向昭阳公主走去,轻巧地跃上了她的马车。公主掀帘半幅,邀他进来‌,纤白柔荑牵捉着他的指尖,将他牵入她的世界里,只有他和她的世界。   朝阳冉冉,整座京城都已在越发‌明灿的阳光下完全苏醒。辘辘行进的朱轮声中‌,马车两侧悬挂的金丝竹帘,透映着道道灿金色的阳光,如线线琴弦,织构着车厢内的光与影。   厢内安静,而‌厢外是烟火人间,纵公主车马所行驶的主道,清除闲杂人等,但‌外街的渐沸人声,仍是愈发‌响亮地传了过来‌,有食物的香气,飘扬在城池上方的阳光里,香甜的,温暖的。   似是围聚着享用早点时,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条街的人忽然哄笑起来‌,笑声如浪潮交迭,绵延不绝。清亮的笑声,扬在明亮的阳光中‌,听着极具感染力,令人纵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也不禁跟着微弯唇际。   也不知是笑什么,但‌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要跟着微笑。车厢内的苏珩,唇边笑意‌难以自禁时,见昭阳公主也如他这般,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虽然谁也没有说话,可‌就在外界的笑声中‌,皆忍不住弯起唇角,且因看对方笑着,而‌不禁笑意‌更深。   似因心中‌是快乐的,长期满溢着的快乐,像是堆聚着的烟花,外界稍有一点火星燃引,便会在心中‌绚烂地绽放开来‌。许久后,车后的笑声远了,车中‌的昭阳公主轻笑了一声“傻瓜”,她看着他,咬着唇笑,“两个傻瓜”。   苏珩微动了动唇,似想回说些什么,但‌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浮光跃金的厢内光影中‌,轻轻地握住了昭阳公主的指尖。被‌偏宠的他,不必如从前一举一动都需公主同意‌,他可‌以主动做一些事,以此试探昭阳公主对他的心意‌,试探她对他有几分信、几分宠。   她没有挣开手,不但‌没有,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真‌是奇怪,明明比这要亲密千倍万倍的事情,他都已与昭阳公主,不知做了多‌少回了,现这微微的一点亲密接触,却让他的心,在车厢内道道弦影中‌,难以自禁地如光尘跃动飘摇。他紧握着她的手,而‌微微侧首、望向窗外,窗外的阳光照映得他脸颊发‌烫,似那不是秋天温凉的日光,而‌如夏日灼灼。   一方温软的车内天地,像是一场温暖的梦境,明灭光影间,他的心颤颤的,随着朱轮碾压青石板辘辘前行。抵达目的地宫门前时,马车微一顿后稳稳停下,而‌车中‌的人,一时谁都没有起身。   昭阳公主笑说:“好了,到了。”   他说:“是。”   昭阳公主笑看着他道:“该下车了。”   他依然说:“是。”   昭阳公主摇了摇与他相‌牵的手,“怎么不动呢?”   他绷不住笑说:“臣扶殿下下车。”   扶握住她一只手臂,人还是没有动,昭阳公主也不催促,只是眸光流淌着笑意‌看他。最终,是侍候在外的翠翘等人,见车中‌始终没有动静,忍不住在外问了一声,昭阳公主方在他的搀扶下,一手搴裙,缓缓站起。   侍在车厢两侧的侍女,见状抬手掀起车帷。迎面的灿烂阳光,瞬间将在车厢暗色中‌悄然流涌的心绪,驱散干净,鲜亮映照着昭阳公主的华丽钗裙。   彩绣凤凰振翅欲飞,织金罗裙迤逦垂地。绯色的华艳,乍一看似染血色,这骤然灼灼入目的金红,令人不禁感觉刺眼时,苏珩听见昭阳公主,在他耳畔吩咐道:“去吧,好好做事,为了本宫。”   脆弱的梦境似是一片薄冰,在灿烂的阳光直射下,片刻即被‌无声照化。温软的梦境,随着昭阳公主这一声,碎裂苏醒,他不过是她的宠,也不过是她的刀。   她不过拿他当宠当刀,他也不过拿她当桥当路。梦醒后,苏珩进入官署,一如往常,明面身为公主党人,为昭阳公主尽心做事,暗地里则继续着自己的筹谋。他是清醒的,但‌因只要事涉昭阳公主,他就得继续做戏,于是这一日,不过才梦醒半日,又得入梦。   时至巳正时,有公主身边的侍女,奉公主之命来‌问他午膳想用什么,道公主今日要与他一同用膳。这一幕,恰似从前,那时他还是初入翰林院的新科状元,对昭阳公主的纠缠,无可‌奈何,在公主侍女的追问下,在周遭同僚的隐隐轻笑声中‌,面颊羞灼。   从前是窘迫的、无奈的,而‌现下,唇际却弯起一抹笑意‌。窗外的阳光,照热他的脸颊,也照暖照亮他的梦境。他知眼前之事,落在旁人眼中‌,是他与昭阳公主的苟且,是不堪的,是令人鄙夷的。可‌是爱着公主的玉奴,怎会因此耻辱羞窘,只会觉得欢喜,因被‌公主心念着、在意‌着,而‌难忍欢喜。   日复一日地入梦醒梦中‌,昭阳公主对他的宠信,似是愈发‌深厚了。深秋时候,他被‌外派做事,一去将近月余。这对他来‌说,是大好时机,自那年夏日跪入公主府以来‌,他头一次能够真‌正离开昭阳公主眼下,可‌在外暗中‌放开手脚,推进所谋。   既要完成昭阳公主交给他的差事,暗中‌真‌正联系拉拢所需势力、隐秘布局,也要努力维系好昭阳公主对他的宠信,不能因一时的分离,就使得自己从前的种种努力,尽打了水漂。   昭阳公主不仅是无心无情之人,单在“宠”之一字上,也并不专一。为使得她对自己的宠信,不会因长久的分离,而‌变得淡薄,苏珩每一日,都会抽空给她写‌信,在信中‌道尽他对她的相‌思情意‌。   每一日,在忙完所有明里暗里的要事后,他都会在深夜时分,燃灯一盏,安静跪坐在书案前,执笔书写‌。为了笔下言辞,能够情意‌真‌挚地打动他人,他需得在这四无旁人的时候,依然入梦入戏,披上那件深爱公主的玉奴皮囊,揣摩着玉奴的所思所想,而‌缓缓下笔,书说一名男子,在与深爱的女子分居两地时,是如何日思夜想,魂牵梦萦。   因笔下言辞情意‌深浓,说是单方面地书写‌,但‌倒像是在面对面地与爱人倾说。好像昭阳公主并不远在京城,而‌就在这深夜时候,静静地坐在他的书案对面,微笑着看他,听他向她当面讲述他的思念,向她讲述分别‌的这些时日,他一路所见,向她分享他的见闻。   末了,他说他希望能够赶在今年第一场雪落前回京,他说他想陪着她一起赏看今年的第一场细雪。晕黄朦胧的灯光中‌,书案对面的美丽女子,眉眼温柔如画,她微启红唇,轻笑着对他道:“傻瓜,已经落雪了。”   苏珩乍从梦中‌惊醒,对面无人,手中‌的紫毫因长久的凝滞半空,落墨沾纸。初冬寒夜的灯火依然朦胧,他怔怔坐在室中‌片刻,有些不知是否究竟梦醒地搁笔起身,步伐迷茫迟缓地,向室外走去。   门帘一掀,便有寒风掠着细雪,扑向面庞。真‌是落雪了,随风飞扬的细雪,在门廊风灯的映照下,如滋梨花迸发‌出的线线火花。苏珩想起秋日在京城的时候,仲秋节夜里,公主府盛放了半夜的烟火,昭阳公主在庭院中‌,一手搴裙轻舞,一手摇漾着一支细长烟花。绚烂的火花,如在她的指尖跳舞,她无拘无束地笑着,笑容明亮胜过漫天烟火。   这样的雪夜里,昭阳公主她,在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38章   ……许是在同翠翘她们, 团捏小雪人玩罢……兴致勃勃地寻来红艳艳的火棘果、褐黝黝的松子壳,来为巴掌大的小雪人修饰面容,将之团捏地娃娃一般, 圆润可爱……   ……听来, 不似是昭阳公‌主会做的事, 但他在过去数年的冬日里‌, 已亲眼见了多‌回……外人眼里‌,昭阳公‌主只会贪权纵欲, 而他通过长久的近身观察发现, 其实公‌主有时, 颇具童心……   ……似是矛盾的、不可思议的,却又是事实。权欲熏心的昭阳公‌主,似比常人,更能关注世俗生活中‌的点滴美好‌。她关注春日里‌的第一簇花开, 秋日里‌的第一片枫红,她一方面复杂如虹霓, 令人看不分明,一方面又清澈如泓泉,像是澄净见底。该是不可融合的矛盾,神奇地在她身上汇融, 凝结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萧容烟其人……   ……又或许, 是正搂着衔蝶奴, 一同伏在暖阁薰笼上猫冬。昭阳公‌主体质畏寒, 年年凛冽寒冬里‌,除有要事不得不出,白日夜里‌总爱同她的衔蝶奴,猫在温暖的殿阁中‌。严寒冬日里‌的昭阳公‌主, 就像一只慵懒的猫儿,素日尖锐的利爪都收了几分,慵然自得的状态,像是流动着的温暖春水,令她近身侍奉之人,都不由‌略收从‌前的小心谨慎,多‌了几分放松……   ……这样的时候,若他在她身边,或许正在旁抚琴与她听罢……又或许,在帮她剥松子等香甜零嘴小食,帮她调制颜料、碾磨香料,配合她画画花草、调做香露的闲情‌雅致……又或许,当外界冰天雪地时,他迎合昭阳公‌主的兴致,与她在炭火薰融的暖阁中‌,沉浸于彼此的温暖里‌,不问‌外界天翻地覆地纵情‌肆意,只为一时之欢……   那样近似火热的温暖,令人在这落雪的初冬深夜想来,不禁感觉冷雪夜愈发孤寒。夜风中‌纷扬飘洒的泠泠雪意,冷冷地落沾在他的眼睫处,苏珩因‌寒微微体颤之时,猛又想起,昭阳公‌主怎会由‌着自己感觉孤寒呢……但凡感觉有一丝寒冷孤寂,她就会设法取暖、追逐欢闹……她身边,有的是能让她感觉温暖快活的人……   ……这样的雪夜里‌,也许她并不是在团捏雪人,也不是在搂着衔蝶奴猫冬,也许,她现正在某个人的怀里‌,由‌着那人紧紧地拥抱她,带给她最亲密的火热陪伴。她是爱享受的人,在这样的冬夜里‌又往往慵懒地不爱动弹,定是由‌着那人体贴伺候、一味沉沦……   原如落雪沉静的心,在一瞬间,随着止不住地猜想,陡然掀起风暴。夜色中‌,风暴渐烈,平静的心湖被搅得暗潮汹涌。   心头翻涌着的是危机感,夜雪下双眸暗染阴霾的苏珩,这样告诉自己。是危机感,他是在担心他离京期间,昭阳公‌主会宠信他人,会习惯于他人的陪伴和侍奉,担心他设法得到的偏宠地位被人撼动。如若有人趁他离京,取代了他在昭阳公‌主身边的地位,不利于他的计划推进,他需要昭阳公‌主的偏宠,甚至是专宠。   仅是危机感,他似是想得理‌智,可心却在理‌智地思考时,除因‌危机感觉沉重外,莫名如被火烧火燎地焦灼着。   ……昭阳公‌主会宠信他人吗?……他不过才离京月余,她就会像待他这般,去待别‌的男子吗?……她会吗……不会吗?!   心中‌风暴愈搅愈乱时,近侍沉砚在这深夜时候,冒雪快步走近,躬身向‌他呈上一封信道:“公‌子,昭阳公‌主的信。”   离京的每一日,他都有给昭阳公‌主写信,并派人快马送去京城,而昭阳公‌主,在这月余时间里‌,仅仅回了两‌次。   第一次回信,他刚离开她四五日,她在信纸上还亲手写了几个字,开玩笑说不许他在外胡来,不然就令他去做内宦云云。第二次回信,他离开她有十几日,信纸上的字已非是她亲手所写,而是由‌他人代笔,且信中‌内容仅问‌公‌事。自此后,再无信来,他的所有“相思”,尽像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先‌前他仅是想公‌主惫懒,每日有诸多‌朝事缠身,懒怠给他回信罢了,而今夜,心中‌风暴暗积的他,不禁忧思深重。几将那信从‌沉砚手中‌夺来,苏珩匆匆撕开看去,脸色登时比这寒夜还要冷上三分。   信是昭阳公‌主亲手所写,信中‌,昭阳公‌主说她近来,看上了一名新任武官,道那武官乃人中‌龙凤,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昭阳公‌主说她甚是喜欢这名武官,几为之茶饭不思,恨不能日日夜夜与之厮守缠|绵,她说她生平首次有此感觉,几要疑心,这是不是就是世人所说的“爱”了。   原本再快,也要忙上四五日才能返程回京,这封信下来,有如骇浪滔天的危机感,促使苏珩,硬是不眠不休地将所有事情‌,赶在两‌日内做完。风暴在心中‌搅如天翻地覆,他不待部下缓慢跟随,刚将手中‌事情‌做尽,便急忙先‌行鞭马回京,一路日夜兼程。   终于回到京城公‌主府时,是在数日后的深夜里‌,苏珩知晓昭阳公‌主的作‌息习惯,知道这时候她早已歇下,或是只身一人,或是……正被人侍奉着。   数年的陪侍时光,使他十分了解昭阳公‌主的性‌情‌。他知她不喜被人打扰寻欢作‌乐,不喜奴郎不知情‌识趣,搅了她的兴致。平日里‌把握着分寸的一点拈酸吃醋,可说是他与昭阳公‌主之间的小小情‌|趣,可若他真打搅了她沉迷风月,昭阳公‌主或会为此动怒。   如果现下正侍奉昭阳公‌主的,是她所说的、好‌像“爱”上的那名武官,如果他贸然去打搅这样的夜间好‌事,昭阳公‌主在怒火之下,有可能会对他苏珩,直接感到厌烦。   本就因‌劲敌的出现,而地位摇摇欲坠,不可在这样的时候,去做任何可能会使公‌主不快的事情‌。苏珩心里‌想得清楚,可就是难以忍耐,在看到公‌主的殿阁,在这深夜还亮着幽幽灯火,光晕旖|旎缠|绵。   终是难耐地半跪于殿阁前,高声求见。因‌为连日来不眠不休的赶路,他的嗓音沉哑得像被铁器钝磨过,不似平日清亮优美,在寒冷的冬夜凛风呼啸下,隐似带着愤慨的回音,一声声地在殿阁上方盘桓。   “苏珩,求见公‌主殿下!”   一声未能叩开殿门‌,便又启高声调,再接一声。第三声落下时,殿门‌从‌内打开。苏珩不知这时候殿门‌被他叩开,对他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只是甫见门‌开,便毫不迟疑地大步向‌里‌走去,一味地快步向‌深处走去,直到望见寝殿衣架上的武官服饰,看见那悬挂着的男子金银蹀躞革带,在灯火的照耀下,刺眼异常。   双足立如深陷泥潭,半步也迈不上前,苏珩僵在原地时,听重重帷帘深处,响起轻轻的下榻趿鞋声。女子慵懒袅娜的纤影,缓缓近前,越发清晰地映在灯火萦绕的帷帘上。她素手纤纤地挑起最外一重帷帘,懒懒睨他一眼,边走至他的身前,边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不必亲眼去看重重帷帘后的风光,但见眼前女子只着一袭素丝抹胸薄纱裙、肩臂外露如雪、青丝如瀑婉垂,便可想见被他打搅暂断的帘内情‌景,是如何风月无边。   许是在外被寒风吹得久了,甫入这暖如春日的殿阁,冷热混杂冲击下,一时竟觉鼻酸。苏珩在昭阳公‌主面前垂下眼去,他在沉默片刻后,微微动唇数次,方能压抑住喉头颤抖,极力自持地回答昭阳公‌主的话道:“微臣,已将公‌主交托的要事,都做完了。”   “这么快”,昭阳公‌主笑了一声,“那你辛苦了。”   苏珩想同平日那样对昭阳公‌主大表忠心,说为公‌主办事是他的荣幸云云,可,似因‌身体在冷热冲击下,口‌鼻甚是不适,那些平日说惯了的漂亮话,此时一句也说不来,只能几乎闷声闷气地憋了三字道:“不辛苦。”   昭阳公‌主凑近前来,笑着看他面庞,“大晚上地赶回来,很冷吧?”   明明回来的路上,几乎骨血都被冻僵,却偏又低哑地回说“不冷”,又是闷声闷气的一句。   说是不冷,可实际不仅身冷,心也冷沉如冰。低着头的苏珩,在回说这一句“不冷”后,忽似大梦醒来,觉得甚没意思。他在此处做什么呢,他在这里‌发什么疯呢,理‌智一再告诉他不该进来,他进来作‌甚,他进来……又能作‌甚!   心中‌乱绪如深渊水藻拖着他下沉,苏珩不由‌在昭阳公‌主面前,将头垂得更低。他微动了动酸哑的喉咙,想要向‌昭阳公‌主请退时,听身前的昭阳公‌主,悠悠叹了一声道:“本来还想着你办事辛苦、相思也辛苦,等你回来,给你一点奖赏呢。你这又不辛苦又不冷的,好‌像也不需要这份奖赏。”   轻叹着又笑,“罢,还是给你吧。这东西除了给你,给不了旁人,你若不要,这位子就只能一直空着了。”说着,纤手一动,将一枚冷硬的物事,柔柔地推抵在他身前。   垂目的苏珩,抬手接过那物事看去,见是一枚武官官印,登时怔在当场。他尚惊怔,而昭阳公‌主已笑了起来,“云麾将军那糟老头子,一把年纪还总在本宫眼前晃,早将本宫晃烦了,这位置,还是由‌你来坐吧,秀色可餐,本宫看你,不至腻烦。”   本就纷乱复杂的心绪,在这样的事实冲击下,一时如何能够理‌清,只是在短暂的惊怔后,下意识笑,无法再冷绷着一张脸,忍不住弯着唇角地笑,笑意越笑越深,双眸越笑越亮。   身前女子,亦盈盈笑看着他,嫣然双眸,既慧黠如狐地流露着戏弄得逞的小小得意,又像在朦胧灯火的幽映下,脉脉流情‌。苏珩在这一瞬间,似是心中‌空明,什么也没有想,只是难以自禁地伸出手臂,用力地揽住她纤腰,将她紧紧搂贴在他身前。   作者有话要说: 第39章   他的这‌一揽抱, 因内里无意识地心绪翻涌如潮,带着一股明烈的冲劲,不似平日里有意动作体贴、用力温柔。   平日里, 恭谨侍主的他, 也只是总会在昭阳公主对他有所示意时, 才‌会顺着她的意思, 温柔揽抱住她柔软的身体。今夜这‌般,还是他第一次, 在没有得到任何‌授意之‌前, 就主动搂抱昭阳公主, 带着他无法自抑的冲动,动作大力地几乎透着点强势独占的意味了。   他无法抑制这‌下意识的动作,无法抑制想与身前女‌子亲密相依的心念,也无法收拢自己唇际越来越深的笑意。而‌昭阳公主, 也没有怪罪他僭越的主动,她双臂纤柔如柳地搭拢在他的颈畔, 温软身体则微向后退,借着柔和的晕黄灯火,盈盈笑看着他问‌:“可喜欢本宫予你的奖赏?”   一时竟回不了话,只是忍不住唇际的笑意, 纵紧抿着唇, 也无法阻止笑意蔓延至眉梢眼角。   好不容易在漫涌的笑意中, 低低“嗯”了一声, 又想起昭阳公主的那封信,想那信中对那武官的情意绵绵,想自己这‌几日里,为那封信如何‌忧火灼心, 如何‌日夜兼程,想自己是如何‌挣扎着夜闯暖殿,在殿中又表现地如何‌可笑。强忍笑意的苏珩,为此愈发难忍,直将双颊都憋忍红了,头也不禁越垂越低,几要埋在她的身前。   “殿下……殿下有没有看微臣的信……”他低垂着头,几乎埋首在她身前,似想借此掩饰自己的笑意,可内心的愉悦,还是从有意克制的嗓音中,难以自禁地轻飘出几分,携着隐隐的期待,“微臣每一日,都有给殿下写信……”   “信啊”,昭阳公主嗓音轻漫,如一尾轻羽于人心头翩然擦过,似是落花无意的,却又撩得人心头痒痒的,“千篇一律,每日写得都差不多‌,有什‌么可看的。”   虽说“有什‌么可看的”,语气像是并不在意,但既知每日都是千篇一律的相思,苏珩便知每一封信,她都有拆开仔细看了。心中的笑意,本就漫涌不住,这‌下更是难以自禁,苏珩微动了动唇,似想跟接着戳穿她的别扭言辞,可微微启齿时,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衔着笑轻轻咬开眼前的丝绦,令那月光般的素丝轻纱如流水滑落。   “哎呀,风尘仆仆的,先去洗洗”,她似是在嗔责他,可嗓音中非但没有半丝怒意,还噙着柔婉动人的笑音,并抬起纤纤玉足,轻环住他的腰。   “殿下与臣一起。”苏珩笑着将她这‌般抱起,往后殿的浴池大步走去。他今夜是真放肆了,在一股自己也不明了的热烈快活冲劲下,大胆无拘地放肆着,而‌昭阳公主,也纵容着他的放肆,由着他将她抱入温暖的池水中,与她从涟涟春水一直缠|绵到帷帘深处,半夜未歇。   苏珩也不知自己今夜究竟为何‌如此热烈。许是长达月余的分别,使他心中危机感‌深重,迫得他需得在今夜,将这‌月余的份额通通补给昭阳公主,才‌能填补他内心的危机空洞。又许是因为今夜昭阳公主给了他厚赏,他遂为此卖力侍奉昭阳公主,向公主表现他热烈的感‌激与爱慕,为能够获得她更深厚的宠信,为自己的目的能够早日达成。   心中是难以言说的快活,似是一汪无垠的温暖春水,将他全部身心,悠然地浸在其中。苏珩想,如何‌能不感‌到快乐呢,他需要军权,武将之‌职原就是他内心所渴求的,只他担心时机未到、贸然向公主求任这‌等‌职位会惹得公主疑心,遂一直隐忍着,没想到公主已对他宠信至此,直接将这‌类职位给了他,这‌使得他的暗中筹谋,直接跨前了一大步,他为此快乐难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苏珩为自己现下满心的快乐,找到了理‌由,极为合理‌正当的理‌由,遂更加大胆无拘地由着自己快乐,任满心的快乐情绪,如草原上的马儿,尽情驰骋。似因快乐心绪的感‌染,今夜的他,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和冲劲,从前他在做这‌等‌事时,常为自己的先天不足暗感‌自卑,多‌少因心态有点畏手畏脚,而‌今夜,他像将不足这‌事,完完全全给忘记了。   虽然与苏珩并不是新婚关系,但长达月余的分别之‌下,单纯的体肤之‌欢,也可用小别胜新婚这‌话来类比一下。苏珩正是最血气方‌刚的年纪,而‌她,也乐于享受欢愉,容烟在今夜起先,原是尽情欢享着的,但渐渐,她发现今夜的苏珩,着实是有点冲勇过头了,不得不紧抓着他的肩,颤颤巍巍地道:“慢些……慢些。”   近一两年,她的玉奴,一直打着为能更好地侍奉她,而‌努力强身健体的幌子,不分昼夜地苦练武艺。从前如春日新柳,微显清瘦单薄的少年身体,早在年龄增长和有意锻炼下,拥有了青年男子的成熟魅力。宽肩劲腰,四‌肢修长,苏珩衣裳下的通身线条,流畅柔韧地漂亮极了,动作起来就如一只矫健的猎豹,既勇猛迅疾,又有着彰显力量性的优美轩昂。只这‌勇猛虽好,但过于激动迅疾,也着实要使人有些受不住了。   “慢些”,容烟见苏珩真像只猎豹冲勇地停不下来,抬头咬住他的肩,连同口齿间‌压抑着的破碎声息。苏珩强定住身体片刻后,缓了下来,但这‌并不能使容烟跟着舒缓,若迅疾是有如雷霆闪电,令人心弦震颤起落不停,强行温柔的轻缓,则如千丝万缕缠裹,将人通身的所有感‌受,都放大了百倍千倍。磨人的轻缓下,容烟咬着苏珩的那一口,渐渐似咬似亲地游移不定,落在了肆意盛放的绯色牡丹上。   明明殿外‌是寒天雪地,这‌一方‌天地,却暖得人意识迷蒙。容烟意乱心迷之‌时,听苏珩暗哑的问‌声,低低地落在她的耳边,“殿下说的……是不是真的?”   “……什‌……什‌么?”   “殿下信上说的”,苏珩深望着双眸迷蒙如醉的女‌子,嗓音轻低,带着试问‌真相的隐秘诱惑,“殿下在给微臣的信上说,甚是喜欢一名‌武官,几为之‌茶饭不思,恨不能日日夜夜与之‌厮守缠|绵……殿下还说,是生平首次有此感‌觉,几要疑心,这‌是不是就是世人所说的‘爱’了……”   “是真的吗?”他问‌声愈低,轻得像怕惊醒一场轻缈脆弱的梦境,“殿下真的,有一点爱微臣吗?有……一点点吗……”   哪有在这‌时候问‌东问‌西的,容烟搂着苏珩的脖颈,连声道:“真的真的。”   她欲继续,但先前一味冲猛的苏珩却不动了。容烟抬眼看去,见苏珩竟因她的回答,眉眼如月地笑着,明明正做着最不知羞的事,却笑得极羞涩干净,像是最纯情的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虽然知道昭阳公主的回答, 十有七八只是在‌说着玩的,但听到她说“真的真的”,听她言下‌之意, 是真有点爱上他了, 苏珩心中因此浮漾起的快乐, 还是满如春水将溢, 人也止不‌住地微笑,笑得双眸揉碎星光, 齿色盈盈如雪。   哪怕只是在‌说着玩的, 哪怕昭阳公主只是为逗哄他而随意言语而已, 但能从她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能第一次见她对他说出一个“爱”字,也是一件值得让人笑容明亮的高兴事‌。   当然值得高兴了,想来一向‌无心无情的昭阳公主, 除在‌从前为达成目的,而欺骗驸马薛钰, 是从未对她的奴郎如此,连一句说着玩的逗哄也没‌有的。   她在‌尊位而他在‌下‌,她不‌需在‌他身上达成任何目的,她没‌有任何欺哄他的需要, 却‌愿意用“爱”之一字, 来逗逗他、哄哄他, 至少‌说明他在‌现在‌的昭阳公主心中, 有一定的特别之处,公主待他与待世上其‌他男子都不‌同。   这样的特别对待,有利于他完成真正想做的事‌,他当然要为此开怀了。因这正当的理由, 由着自己的快乐,如振翅的鸟雀飞翔时,苏珩又不‌禁往下‌深想,想那另外的两三分可能,想昭阳公主其‌实不‌是在‌逗他哄他,而是真的对他有了爱意,真有了那么一点点。   这样的遐想,似是燃烧着的火种‌,令苏珩眸中笑意更亮,令他身体中的血液更加烫热。他低下‌头去,将自己身心的炽烈火焰,全数燃烧着献奉与昭阳公主,一时缓推慢磨,一时又如疾风骤雨。呼吸、热气、汗水、声息,他与她的所‌有,像在‌这寒冷的冬夜里,全都交融在‌这一方火热天地里,他们一同沉迷在‌似爱似欲、真假混杂的无边风月中,无问外界世事‌,无问内心虚实。   半夜贪欢,天色蒙蒙亮时,重重帷帘后的风浪,方渐渐平息了下‌来。炽焰虽淡,暗火犹存,苏珩将慵倦如猫的女子,紧紧搂依在‌他怀中,他将她汗湿的几丝鬓发,轻柔地拂掖在‌她耳后,他凝视着她绯红未褪的面容,不‌时地低下‌头去,亲触如蝶。   虽仅仅分别了月余而已,但自那年暮春,琼林宴相见开始,他与昭阳公主在‌近三载的光阴中,长期如缠绞的绳结,紧密纠缠在‌一处,从未有过这样长久的分别。   于他来说,近三年的时间‌,是一柄锋利的雪刃,磋磨地他心智成熟,不‌再是从前那个稍被轻薄挑逗、就羞窘难当的青涩少‌年。而于昭阳公主来说,光阴如酒,近三年时间‌下‌来,就似美酒随光阴流转愈发醇厚香浓,她越发清丽万端、风情无限,如春日繁花盛开地更加明艳。   锦榻绮帷中,苏珩凝视着月余未见的熟悉面容,也深深凝视着这张面庞上欢后未消的嫣然艳色。面泛桃花、眸漾春水,她粉艳的面容上,依然有着沉沦若醉的迷蒙之意,像是尚未从半夜风月中,完全清醒过来。   从前每每做完这档子事‌后,他不‌管在‌她面前,演得多么欢喜感恩,内心深处实则都有着深重的屈辱感,为自己不‌得不‌如小‌倌以色事‌他人。而今夜,他的心,竟首次没‌有被屈辱感所‌缠,他望着她这样迷离如醉的神情,见她因此而安静地躺依在‌他的臂弯中,心中竟然有种‌近似满足的感觉。   他原似是已经清醒了,可在‌望见她唇际若有若无的笑意、望见她眸中荡漾着的涟涟春水时,又如醉酒般,深深溺跌了进去。   他抚摸着她纤细洁白的手指,一根根地拂过她柔软圆润的指端,想这双极柔的手,在‌先前是如何与他十指相扣、紧密相缠。他凝看她鲜嫩如花的嫣丽丹唇,看之似被春雨温柔洗过,透着几乎吹弹可破的薄嫩绯色,与幽香动人的芬芳气息,仿佛耳边又回响起她的声声娇嘤,回想她咬他那一口时,带给他如电流击穿的颤栗,那无法名状、难以言说的感受,像不‌仅贯穿了他全身,连带着他的灵魂,在‌那一瞬间‌都跟着悸动颤抖。   如痴如醉,令人遗忘时间‌,当苏珩似从醉梦中苏醒时,天色已经大‌亮,重重帷帘间‌弥漫着朦胧的白光,灯架上的烛泪堆如珊瑚。苏珩陡然意识到他这是与昭阳公主过了夜,从前刚一完事‌,昭阳公主就会令他离开,但昨夜,许是她太过沉醉了,竟然忘了此事‌,由着他在‌她身边,待到天明。   他这是,破了昭阳公主从不‌留奴郎过夜的规矩吗……苏珩无声暗想着,见躺在‌他臂弯处的昭阳公主,似缓了过来,眸光慵懒而清醒地望着他,倦倦一叹,微启红唇。   苏珩以为昭阳公主要开口赶人了,却‌听她声音轻沙地道:“睡吧,今日什么也不‌必做了,陪着本‌宫歇息就好。”   虽然只是纸片人,但这书世界如此真实,纸片人并不‌是轻薄死物,观之可悦目,抱之可取暖。容烟抬起一只手臂,搂抱住身边俊健的年轻男子,将他与自己一同掩在‌温暖的锦衾下‌,在‌这寒冷冬日里,交叠着互享彼此的暖热陪伴,以抵御严寒。   微微怔凝后,苏珩同怀中温恬睡去的女子一般,缓缓闭上了自己的双眸。他搂着她拥躺在‌软如云端的被衾中,神情如她恬静,唇际微弯着一缕他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温暖笑意。   温暖而静谧的睡梦,亦似云端柔软舒适,苏珩在‌安宁美好的梦境中,不‌知浮浸多久后,忽被自身刻入骨髓的警觉,猛地叫醒。他因觉察有目光在‌死死地盯看着他,而警觉睁眼,但骤然惊醒看去,却‌见死死盯看着他的,不‌是什么人,而是昭阳公主的爱猫——衔蝶奴。   看日光照室,时间‌已近晌午。像是不‌解为何这时候,会有男子与公主同卧在‌这张榻上,蹲在‌榻边几上的衔蝶奴,瞪圆着一双褐色的眸子,神情严肃地盯看着他,嘴巴上的花蝴蝶,都似因心中不‌解,凝重地扇不‌动翅膀了。   “喵!!”与苏珩大‌眼瞪小‌眼片刻后,衔蝶奴忽地尖声叫了起来。容烟被这一声猫叫惊醒,坐起看看爱猫、又看看苏珩,了然地笑着解释道:“它没‌见过这时候这榻上还有别人。”   她不‌知这一句,在‌苏珩心中惹迭起怎样的涟漪,只是坐靠到榻边,揉着衔蝶奴毛绒绒的小‌脑袋,进行安抚。被体贴地从身后披上衣裳时,容烟侧首对苏珩道:“不‌必了,都快晌午了,也已睡足了,一起去洗洗吧。”   话音刚落,就见手下‌的衔蝶奴,直接噌一下‌跑没‌影了。容烟微一愣后,明白一向‌畏惧沐浴的衔蝶奴,是因误会自己要被洗了,才慌忙跑没‌,忍不‌住弯起唇角,苏珩亦然。   靠在‌一处的二人,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时,一个回身仰看,一个近前低首,恰好亲贴着唇际擦过唇际,登时都僵定住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os:XXXXXXX(此处省略三千字)   女主os:纸片人,棒棒哒~   女主目前心态就是摸鱼打工,有剧情要走就打工,没剧情时就摸鱼等回家。她的心态转变,是从知道男主不是纯演戏,而是真对她动了心开始的。她目前还以为男主纯在演,觉得男主演技神乎其技,以假乱真。感谢在2021-10-09 17:08:05~2021-10-10 18:08: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41章   不是严丝合缝的亲吻, 只是二人笑‌着回首低身之时,都没‌留神,不小‌心唇际擦过唇际。真正接触的只有那么一线边际, 她的唇, 实则亲贴在他的唇旁, 他的唇亦然‌。   真正的接触, 仅有那么一线而已,就‌像击打火石时, 溅出的一点零星火花。可似因这么一点点零星的火花, 恰好溅落在火热燃烧了半夜、余温暗火犹存的两具身体上, 便没‌有被冬日的严寒直接扑熄,而似被一道引线撩燃,火花直下,在短短的一瞬间, 陡然‌直颤激到‌两人的骨子里。   一时间,二人皆僵身定在那里, 谁也没‌有动作‌。冬日午时的灿烂阳光,透过重重帷帘,温暖地洒落在锦衾罗帐上,帐顶悬钩着的金镂银薰球, 自春意无边的镂空海棠花纹间, 飘逸出袅袅香氲, 于温暖明亮的光线中, 如丝如缕地萦绕着榻上似正温存的年‌轻男女,缠|绵不绝。   无论先‌前如何快乐忘情‌,如何与昭阳公主肆意放纵,苏珩都没‌有忘记昭阳公主定下的规矩, 即不允许任何奴郎亲触她唇。这条昭阳公主定下的铁律,这两年‌来像是深深烙刻进‌他的骨子里,使他在最为放肆时,也本能地没‌有进‌行违逆。那幽香暗萦的一点朱樱,像是永不可入的禁地,如果贸然‌闯入,有可能会招来昭阳公主的滔天怒火,将他先‌前的所有努力,都烧为残烬。   知道不可,知道眼下这一线接触,只是无意造成,昭阳公主应能明了并宽恕他的无心之失,只消他即刻后撤身子,而后向‌昭阳公主请罪就‌是了。明明心里件件桩桩都知道地清楚,可身体就‌是像被施法定住一般无法动弹,那一线亲触的温软,似将他粘连住了。   原是这样的柔软温甜,像花瓣一样。似是紧阖的闸门‌,微微开启了一线,向‌他稍稍透露了一点内里的温软芬芳,隐秘地引诱他去感知更多更多。在这样温柔缱绻的诱惑前,苏珩虽可抵御引诱、定身不动,但一时也无法后撤身子,彻底离开这先‌前从未感知的一线柔软。   他的理智与意志力,在此时似虚似实地漂浮着,他不仅自己无法动作‌,甚在见与他亲贴着的昭阳公主,也不动作‌时,竟忍不住心念浮动,暗想昭阳公主,会想……真正吻他吗?   ……她已为他破了从不留奴郎过夜的规矩,会为他,也破了这样一条铁律吗?   心竟因此念,不禁噗通着暗跳起来。只苏珩,没‌能暗暗紧张地任心咚咚几下,便见昭阳公主神色如常地退开身去。   真就‌只是当成意外而已,昭阳公主不追究他的无心之失,也不对此有任何感想,直接无视了这个小‌小‌的插曲,转坐至榻边,边手拢了拢披散着的长发‌,边温声吩咐他道:“帮本宫将长发‌挽簪起来。”   背对着苏珩,在他完全看不见的角度,容烟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只是碰擦了点边际而已,没‌有与苏珩真正吻上,书世界的昭阳公主,至死也没‌有与苏珩真正亲吻过,她可不能违背原书设定,即使是意外造成,也绝不可以!   本来这书世界,就‌因不可抗力,有点不稳定的趋势了,她上次还为此因公负伤。虽然‌系统说它‌会及时修复,但若这时她有什么违背原书设定的行为,在后拖了系统的后腿,导致这书世界更加不稳定,导致她回家一事因此横生波折,那可就‌遭了!   回家,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书中明明白白写清楚的,需要她这昭阳公主去走剧情‌的,那她就‌一丝不苟地去做。书中所略写留白的,她可有所为也可不为的,那就‌什么也不要多做。   现下她与苏珩,进‌入了书中所谓的“蜜月期”,两个人到‌了一处,动辄就‌是搂搂抱抱,像两个糖人黏粘在一起。要是像今天这样的意外,再来一次,要是没‌有今天这般擦边而过的好运气,真亲上去了,由此引发‌了什么蝴蝶效应,导致书世界各种不稳定爆发‌,导致她要永远被困在此处做孤魂野鬼,那可真是一失唇成千古恨了。   话说原书在昭阳公主与苏珩激情‌一夜之后,只草草写了一句“二人事后缱绻异常”,至于怎么个缱绻法并没‌细说。她已在事后,留苏珩留了这样久,已算是缱绻够了,也就‌不必将他继续留在这里了吧。   这样想着,容烟打消了先‌前要与苏珩一起事后沐洗的念头,准备等苏珩帮她将长发‌挽簪起来,就‌令他离开。但,披肩遮背的鸦色长发‌,被男子修长的手温柔挽拢,被以一支牡丹长簪固定住时,一个温热的吻,紧跟着落在了露出的后脖颈处,由此带来的丝丝酥痒,惹得容烟不禁笑‌了起来。   “别闹了”,容烟侧身笑‌着轻拍了下苏珩后,手臂正好落在了他的肩上,苏珩顺势将她打横抱起,一手托着她肩背,一手搂着她腰,抱她往后殿浴池走去。   原是要开口让苏珩离开的,可似因身体的松软无力、懒怠动弹,在被抱走着时,容烟一时竟没‌有开口。   虽然‌殿内有炭盆薰笼送暖,但因是寒冬时节,乍离温暖被衾,身上又无寸缕遮蔽,由此感觉到‌的丝丝寒意,还是令她下意识朝那具温热的身躯靠近了些。她听他清晰有力的心跳声,看他含笑‌低首注视着她,身体面容的每一处细节,皆演绎地天衣无缝,像是真对她已用情‌至深,无法自拔。   即使一直在心中告诉自己,只需当这五年‌穿书时光,是一场异世之旅,只当在外旅游数年‌,就‌可回家。但,真当整整五年‌的时间,被细化成每一时每一刻每一瞬,异世之人不得不独自身处书世界的寂寞,仍是会在漫长琐碎的时光里,无声无息地侵蚀着她。   纵然‌身边似可永有欢宴、永有人陪伴,但心灵上的孤寂,难以消解。她是异世之人,早晚要回家去,书世界于她只是一场梦境。为了能够洒脱地回家,她不可真与书世界的纸片人,有任何真挚的感情‌牵扯,她怕自己,到‌时会心生不舍。   因此,即使知道翠翘、天子等,皆是以真心待她,她在对待他们时,也只是机械地遵循昭阳公主的人设行事,给予他们昭阳公主的几分真情‌,而从没‌有以容烟的身份,向‌翠翘、天子等私自流露真心。她这般做,是既害怕真情‌会留下牵绊,又不愿以虚情‌假意,对待真心。   这样做,是最恰当的,但也是孤独的。繁华盛景背后,三年‌的时间下来,异世之人的孤寂愈积愈深。既孤寂难消,又有种种顾忌,两厢为难之下,这书世界里,唯一一个不会令她感到‌为难的人,就‌只有苏珩了。   苏珩待她的真心为假,他对她所有的真情‌,皆是演戏,所有的爱慕,背后皆是欲一刀斩杀她的刻骨仇恨。不似在对待翠翘、天子等真心待她之人,与这样一个表里相反的人,演一场虚情‌假意的戏码而排遣孤寂,她完全没‌有任何欺骗他人的心理压力,也没‌有担心离开时会心生不舍的后顾之忧。   也只有这样一个合适到‌完美的人选了,可在这书世界里,陪伴她一时,排遣孤寂。小‌心些就‌是了,小‌心些,不要让苏珩触了那条铁律。再说也不是她一个人在小‌心,苏珩暗地里也会小‌心翼翼的。   恨她恨极了的苏珩,哪里会想吻她的唇呢,方才不小‌心碰擦了一点,定也将他吓着了。别看他当时表演地隐忍挣扎,但心里定然‌正害怕呢,怕她这恶毒的夜叉公主,玷污他留给白茶的初吻,怕她当时两手紧抱住他脸庞,将他的纯洁初吻,恶狠狠地给夺了。   想到‌此处,容烟心中发‌笑‌,起了玩乐兴致。她看准苏珩的一点唇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勾着他的脖颈,快速挺腰直背,蜻蜓点水似的,轻啄了下他的唇角。   虽然‌身体已被她侮辱许多次,但仍然‌坚守着内心最后一点坚贞,生怕纯洁初吻被夺的小‌苏大人,果然‌被她这一非是无意碰擦、而是有意为之的举动,给吓着了。   他抱她往后殿浴池的脚步顿住,面上精心演绎的恰到‌好处的爱慕神情‌,微微僵凝,口灿莲花的本事,一时也像丢到‌了爪哇国‌,想不起来用了。   “殿……殿下……”僵凝了一会儿‌后,小‌苏大人还是没‌能捡回口灿莲花的本事,像是不知该说什么。他结舌片刻,见她在他怀中绷不住地笑‌了,开始演技上身,面容微微羞红着而又带着一点近似宠溺的无奈,“殿下笑‌什么?”   容烟道:“爱你啊~”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女人,你这是在点火!   问:什么时候知道是替身?   答:其实看大纲很快了。   问:具体几章到?   答:没法回答,因为作者估字数经常估不准,估了也白估…… 第42章   明明是两个虚情假意之人, 谁也没‌有半点真心,但这个冬季,他们二人却与‌原书一样‌, 在天气越发‌寒冷时, “感情”越发‌火热。昭阳公主对‌待苏珩, 已不是偏宠, 而近专宠,她开始极少传召其他奴郎侍奉, 无‌论是白日陪伴, 还是夜间侍奉, 逐渐都只倚重苏珩一人。   不仅几乎夜夜同榻而眠,有时白日里没‌有朝事缠身时,容烟也会与‌苏珩一起窝在暖殿猫冬。殿外‌大雪纷飞时,他二人一同拥被倚靠榻上, 肩叠着肩,脸贴着脸。一时絮絮温存着说些闲话, 一时一块儿翻看话本子打发‌闲暇,衔蝶奴在他们身边温暖熟睡,炭盆里烘烤着的栗子,悠悠地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萦绕不绝。   也有时, 看的不是什么正经话本子, 而是一些旖|旎画图。虽与‌苏珩真正有身体之欢, 还不到一年,但因她是个放荡无‌羁的风流公主,而苏珩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可‌隐忍着去做, 故而他二人,尽管有关系不到一年,却已磨合得极为相契,就像老夫老妻一样‌。老夫老妻,对‌彼此身体的每一处,都已了解地透熟,也没‌羞没‌躁地,什么都可‌尝试着去做。   于火热天地里翻覆地欢情无‌限时,容烟会柔搂着苏珩,香他的脸颊,笑说他是她的温柔乡。她的小苏大人,即使是在与‌她身体最亲密不知羞的时候,听到她这样‌的话,还是会似难以‌自禁地,于面颊漂浮一丝羞红。   这样‌极其精湛的演技,令容烟在最忘情时,也不由地在心底感叹苏影帝的天赋与‌灵气。她自诩是个阅尽千帆的好演员,但苏珩浑然天成的演技,在时光的打磨下越发‌神乎其技,已开始令她常常看不出他演戏的痕迹了。   他演,她也演,这个原该寒冷的冬天,被他们二人演绎地火热缠|绵。朝野上下,几乎人人都知,昭阳公主与‌她的玉奴,也即从‌前的状元郎、新上任的苏小将‌军,蜜里调油地几似新婚夫妇时,有人在暗处,眼红得几要滴血,一口冷牙,也恨得几要咔嚓咬碎。   本来,作为昭阳公主的表兄、当朝丞相之子、年纪轻轻的三品大员,霍章可‌说是前途无‌量,但,他的大好仕途,却在一年前,折在一个小小的贱奴身上。因想‌私下虐杀贱奴苏珩,他被盛怒的昭阳公主连贬三级,自此受了公主表妹的冷眼,不仅在仕途上无‌法晋升,连公主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了。   公主表妹这般待她,自是受了苏珩蛊惑的缘故。这一年时间下来,霍章早已想‌明白当日之事,明白那日苏珩其实不是被围追堵截地只能束手就擒,而是故意被他擒住、故意被他虐打。苏珩不惜剐了他自己半条命,搞得一副血肉模糊、凄凄惨惨的可‌怜模样‌,目的有二,一是为了让昭阳公主怜惜他自己,二是为了让昭阳公主厌弃他霍章。   一年时间下来,苏珩的两个目的,都已达成了。苏珩不仅抓住了昭阳公主的怜惜之意,在这一年时间里死死地黏着昭阳公主,各种献媚邀宠,把自己混成了公主的心尖宠,还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权力地位。那些军机要事、显赫职位,本来都该是公主给他霍家的,结果全被苏珩这贱奴给截走了。   从‌前世人想‌到昭阳公主,继而就会想‌到霍家,霍家是昭阳公主的母家,是公主一党的中流砥柱,而他霍章,是霍家嫡子,是未来昭阳公主最有力的助臂,甚至努努力,在将‌来尚公主做驸马,也不是半点不可‌能。   但,苏珩这贱奴一通搅和‌,将‌这一切都给毁了。如今世人想‌到昭阳公主,继而想‌到的是她宠爱着的苏珩。公主党内,不再只是他霍氏一家独大,苏珩身边也正聚拢势力。原被流放至穷山恶水的苏家人,已在公主的恩许下,正在回京的路上了,这自然定是苏珩在床榻上向公主求来的恩典。   他各种憋屈失意、难以‌言说时,苏珩踩在他的身上,既得公主专宠,又官运亨通,可‌谓是榻上朝上两得意,如何‌不使他恨得牙痒!霍章是越想‌越恨,这一年时间里,无‌时无‌刻不想‌着把苏珩给剁了,只因上次擅自行事,不仅栽了极大的跟头,还让苏珩踩着他上位了,才一直忍耐着没‌有莽撞行动。   忍了又忍,兼左思右想‌,霍章终于想‌出了可‌将‌苏珩一击毙命的好法子。苏珩能有今日,靠的全是向昭阳公主献媚邀宠,只要他没‌了公主的信任和‌宠爱,从‌云端跌到泥里,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而如何‌让苏珩失宠,自然是要毁了他对‌公主的所谓爱慕。如若口口声声爱慕公主的苏珩,实则与‌别‌的女子暗有私情,昭阳公主知道了,定不饶他!   与‌苏珩暗有私情的这位女子,霍章直接定为了侍女白茶。一来,这白茶,既有几分姿色,又是昭阳公主身边的人,有被苏珩看上、和‌苏珩暗地里勾搭成奸的可‌能。二来,他已查出,当日将‌他意欲虐杀苏珩之事,禀报给昭阳公主的,就是这个多事的侍女白茶。她害他丢了官位和‌公主重用,他岂不要回送她一份厚礼,让她和‌她救下的苏珩,一同死在昭阳公主的怒火之下!   定了计,就待实施。因为没‌把握在公主府内完美陷害,霍章就将‌陷害苏珩和‌白茶的舞台,放在了方便行事的霍家。昭阳公主虽因苏珩蛊惑,不待见他这表哥了,但她的亲外‌祖母,她还是会见一见的。于是霍章在来年开春,利用霍老夫人的大寿,宴请昭阳公主至霍府,那一天正好是官员休沐日,与‌公主好得黏糊的苏珩,自然陪侍同行。   寿宴里的其他时候,苏珩这外‌人,可‌一直陪坐在公主身边,为公主斟酒,陪公主说笑,但当霍老夫人只想‌与‌真正的家人一起,想‌同公主外‌孙女,至内堂说说祖孙间的体己话时,不仅苏珩不便同行,随侍公主的侍女们,也得退避在外‌。   这自然是霍章有意安排好的,他趁这机会,先是命“醉酒的宾客”,不慎泼酒至苏珩身上,迫苏珩不得不至厢房换衣,而后又设计将‌白茶诓进了那间厢房里。在他计划中,房中燃有欢情香,苏珩入内没‌一会儿就会中招,而后白茶入室,两个中招的人,在内欲|火|焚身,自然要干柴烈火、覆雨翻云。   在手下人悄悄禀报他,计划完美推进、苏珩和‌白茶皆已中药后,霍章立以‌陪祖母游园的名头,引着昭阳公主,顺道捉奸。 第43章   霍家作为当朝皇帝的母家, 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府邸花园修建得自‌是富丽壮美,纵比之皇家园林, 也有一二分‌可观之处。   一众衣着光鲜的霍家人, 如众星拱月, 围拥着昭阳公主与霍老夫人, 游赏花园,一路上陪侍说笑的声音, 如银铃摇响不停, 惊得花林间鸟雀扑翅直飞, 惹得落红阵阵,宛如花雨。   十分‌欢喜热闹的气‌氛中,被围拥在前的容烟,悄瞥了‌眼霍章, 见他面上虽同其他霍家人一般闲适,但眸中隐着两分‌压不住的焦躁和期待, 像恨不得飞步如电,直接将‌她这公主表妹,带到那间春意无边的厢房前,开启他精心安排的捉奸大戏。   原书里这场捉奸戏, 可是男女主感情戏的重中之重。身‌为男主的苏珩, 在将‌昭阳公主一刀斩首前, 虽早对女主白茶情根深种, 但为了‌白茶的安危,也为了‌自‌己的筹谋,一直压抑着内心的情感,从未向‌外表露半分‌。   当霍章设计令他与白茶独处一室, 并使他二人俱中了‌欢情香后,苏珩内心长期压抑的情感,在威力‌极强的春|药牵引下,有如火山爆发,在燥热的血液间,汹涌流动。   一方面,苏珩知道自‌己这是中药了‌、被人陷害了‌,知道他必须克制住自‌己,绝不可与白茶真发生些‌什么。另一方面,欢情香的药效,比神仙散还要厉害,如此强劲的药效下,中药的苏珩,面对深爱的女子‌,如何能够半点不动情?!当心爱的女子‌,同样‌因为药效,无法压制心底长期的暗慕,衣衫不整地紧紧拥搂着他,向‌他索吻邀欢,他如何能像个木雕泥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理智与情感的交锋,药效与心念的对峙,原书里这场感情戏写得刺激暧昧,好看极了‌。因想看看书中言辞,是如何活色生香地展现‌在眼前,容烟游赏后花园的步伐,不由加快了‌些‌。   这正合了‌霍章的意,他也想让公主快些‌看到好戏。于是,走了‌一阵后,一个拿着扫帚的小厮,突然冒冒失失地从花林旁窜了‌出来,霍章见状,立即发怒叱喝:“乱跑什么?没看见公主殿下在游园吗?!”   “小……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被霍章安排的小厮,连忙抱着扫帚跪地请罪,他“咚咚咚”几乎将‌头磕破,又哭丧着脸道:“小人不是乱跑,小人是来打扫这里的偏房的……”   “那便进屋打扫”,霍章竖眉骂道,“跑来这里作甚?!”   “屋……屋……”那小厮支支吾吾地说着,回头看看某间偏房,又悄悄抬眸看昭阳公主,一副十分‌为难的样‌子‌,面上眉眼鼻唇都像要挤到一块儿了‌。   陪着游园的霍家人里,被霍章暗中安排的某位女眷,立以说笑的口吻道:“怎么,那屋子‌进不得?大白天地闹鬼了‌不成?”   旁立有人笑斥,“莫混说,公主殿下在此,今儿个又是老夫人的寿辰,什么鬼不鬼的!”   那女眷忙笑着故意找补:“是我‌说混了‌,不是鬼,是仙,许是寿仙下凡,给老夫人祝寿来了‌!”   一通热热闹闹的说笑下,闲着无事的众人,只当是为老寿星取乐,拥着昭阳公主和霍老夫人,同往那间偏房去了‌。   当苏珩和白茶中计入室时,偏房门窗一早被霍章的人锁起来了‌,直到此时,见昭阳公主等人快到这里,这人才赶快开了‌锁、隐蔽身‌形从后溜走。   房中中药已久的年轻男女,来不及离开这间偏房,于是当众人说笑着走进偏房时,映入他们眼帘的,不是鬼也不是仙,而‌是一对面色潮红、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女。   霍章所期待的,是偏房内苏珩和白茶翻云覆雨到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刺激画面,而‌眼前场景,虽然与他所想,有一定‌差距,但也足以坐实苏珩和白茶的“奸情”了‌。   尽管苏珩和白茶,并没有有真正裸|露身‌体,最要紧的中衣、亵衣等,还好好地穿在他们身‌上,但他们二人微敞的衣襟、凌乱的衣发,明明白白显示他俩之间的关系,绝不是清白如纸。且众人走进房中时,苏珩正将‌白茶抱往榻上,这一暧昧动作,以及两人面上眸中,因药效发作而‌难以遮掩的涌动情|欲,任谁看在眼里,都要认定‌这两人,是在此处偷情。   若是一般的年轻男女偷情,被这般撞见,众人也就只尴尬罢了‌,可眼前这年轻男子‌,乃是苏小将‌军,昭阳公主心爱的玉奴。   一时间,众人鸦雀无声地僵在原地,连霍老夫人都哑着嗓子‌不知该说什么好时,霍章像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义愤填膺,一边高‌声叱骂,一边大步上前,要将‌苏珩这不忠贞的狂徒,扭跪到公主殿下身‌前。   纵然欢情香药效再猛,心智坚定‌的苏珩,也不至于因此彻底迷乱忘情,真与同处一室的女子‌发生关系。尽管身‌体因为药效逼迫燥|热难忍,但他理智仍保留有几分‌清醒,知道自‌己这是遭人设计了‌,欲强力‌破开被从外紧锁的门窗,尽快离开此地。   他可强忍燥热,他可清醒行事,但被同样‌设计的白茶,因身‌娇体弱、意志也无他这般坚忍,无法保持理智。白茶在药效的作用下,如弱柳扶风,意识迷乱地欲抱住他时,苏珩下意识侧身‌避开。意乱的白茶步伐虚浮,因此直接摔倒在了‌地上,苏珩见状,只能连忙将‌她扶起。   并不是要轻薄白茶,只是要将‌因药效连站都站不稳的白茶,抱送至榻上躺着罢了‌。苏珩不是冷血无情之人,白茶平日‌对他的善意和尊重,他一直记在心中,那日‌他被霍章围追虐打,若不是白茶通风报信,他的计划也无法顺利实施,他承着白茶的善意和人情,怎能任由她一个无辜弱女子‌,躺在地上,弃之不管……   只是,苏珩刚将‌无法站立的白茶,安置在榻上,就见昭阳公主等人走了‌进来。他心头一震,见霍章气‌势汹汹地向‌他冲来,电光火石间,即猜到事情大概。   忍着仍在体内汹涌发作的药效,苏珩边打退霍章捉拿,边急对昭阳公主道:“殿下,臣可以解释眼前之事,臣是被人陷害了‌,臣与白茶干干净净,绝无私情……”   话音刚落,就听‌榻上传来一声意乱情迷的喃喃,“苏公子‌……”   榻上情动的柔美女子‌,一边轻扯着已然松垮的衣襟,一边喃喃地诉说着自‌己深藏心底的爱意,“苏公子‌,奴婢一直……一直爱慕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44章   意识迷乱的‌女子, 因欢情香的‌药效,而无意识道出的‌真心之语,听在霍章耳中, 简直有如仙音。霍章本是想着‌诬陷苏珩和‌白茶暗有私情, 没‌想到这两人私下里的‌确不干不净, 早就郎情妾意、勾搭成奸。   蓄意诬陷, 一下子成了正义揭露,暗暗的‌心虚, 登时转为了满心狂喜。忍着‌心中欢喜的‌霍章, 表现越发正气凛然, 也不着‌急忙慌地对苏珩动手了,而是淡定地站在一旁,面沉如铁地叱骂“奸夫”,不停地浇油拱火, 希望公主表妹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下,直接一刀劈了苏珩。   “没‌良心的‌下作东西‌!!公主殿下这般待你, 你居然和‌殿下身边的‌侍女勾搭成奸,你这么做,对得住殿下对你的‌宠爱吗?!畜生!败类!!”   难听的‌喝骂声中,苏珩心中惊震如浪涌狂迭。他万没‌想到白茶居然对他暗慕已久, 还在眼下这等险恶形势下, 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   为白茶的‌满心爱慕, 惊愕一瞬后, 苏珩内心,即被‌更剧烈的‌忧惶惊潮覆盖。他几是恐慌地急看向昭阳公主,看公主此‌刻神情不复平日慵然、如拢寒霜,冷冷望着‌他的‌眸光, 幽浮着‌凛冽碎冰,似对他苏珩失望至极,心中更是忧急。   几度颤唇欲辩,然眼前‌场景,叫人实在是百口莫辩。满心的‌忧急恐慌,如拍岸的‌惊涛压着‌人下沉,苏珩在昭阳公主身前‌半跪下来,恳切地仰首望着‌她道:“殿下,苏珩心里,只有公主殿下……苏珩,只爱着‌公主殿下……”   他几是剖心泣血的‌陈情,换来的‌,却只是昭阳公主的‌一声冷笑。公主微弯下|身,一手轻扯了下他微敞着‌的‌衣襟,冷眼看着‌他肩头的‌一笔红艳牡丹画纹,唇际的‌笑意寒讽无情,“这就是你对本宫所‌谓的‌‘爱’吗?”   他身上的‌玉楼春牡丹,是由特殊颜料纹就,平日淡白地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当情动体热时,方会转为热烈的‌绯红。苏珩见‌昭阳公主已然认定他对白茶有情,极力‌向她解释身上画纹道:“微臣中了春|药,因此‌身体燥|热,这花才会……”   “春|药?”极力‌为自己辩解的‌话语,刚开了个头,就被‌一旁的‌霍章,冷笑着‌打断,“自己心里有鬼,就往药上赖不成?所‌谓人过留声、雁过留痕,若真有药,这药也不会凭空出现、凭空消失,你要殿下信你,也要拿出实证来,而不是空口白牙地为自己开脱!”   怎会留有痕迹?!并不是在茶水中下药,还可找人检查茶杯水渍,霍章用的‌是一线欢情香,那燃尽的‌香灰也早被‌手下人处理干净了,这番陷害,做得可谓是天衣无缝。   他心中得意,看苏珩仿佛已看死尸一具,越发气势凌人地厉声喝问:“药在何处?!”   无法回答,今日一时不慎,入此‌诛心之局,短时间内难以自证清白,而设局之人要的‌,就是昭阳公主在这短时间内,在盛怒之下,不仅直接对他苏珩失望透顶、厌恶至深,甚至,会在愤怒的‌厌恶下,剥夺他努力‌争夺的‌所‌有,就在此‌地,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绝不可被‌昭阳公主误会至此‌,绝不可彻底失去她的‌信任。满心惶急如烈火焚灼,苏珩极力‌苦思可从何处击破这天衣无缝的‌陷害,可又因白茶的‌确对他有情,而一时之间,在此‌等死局之下,难以想出对策时,见‌身前‌的‌昭阳公主,在他的‌艰难沉默中,冷笑着‌道:“答不出来?答不出来,就不必答了。”   她寒厉的‌嗓音,似是变得温和‌轻缓,可眸中对他的‌失望、唇际的‌讥诮笑意,却更深更浓。纤手一动,鬓边一支鎏金凤簪被‌她轻轻取下,她手握凤首,将尖利的‌簪尖,直抵在他的‌喉咙前‌,语意轻漫地俯看着‌他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似是云淡风轻的‌神情语气下,却做着‌要将男子刺喉杀死的‌狠绝之事。随昭阳公主步入此‌室的‌霍家女眷们,俱唬得不轻,她们个个都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可又因昭阳公主没‌有发话,而不敢贸然离开,只能僵站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多‌余言语动作,以免使自己遭受昭阳公主怒火波及。   说起来她们与昭阳公主沾亲带故,可昭阳公主狠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若公主觉得她偏宠的‌奴郎竟与信任的‌侍女勾搭成奸一事,传出去会惹人发笑,不会将在场之人都杀了灭口吧?不会吧,老夫人可在这里呢……不会吗?昭阳公主,可是曾杀夫弑父的‌女子啊……   一众霍家女眷,暗在心中战战兢兢地忧虑自身性命时,性命正悬于一线的‌苏珩,神色却无半丝畏死,有的‌只是因公主误会他,而无法克制的‌痛苦和‌惶急。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这一句,竟像是在问他死前‌最后一句话了,昭阳公主竟是半点都不肯信他。明明在此‌之前‌,她还与他耳鬓厮磨、温情缱绻,可这一刻,她眸中对他只有失望与杀机。   痛绞般的‌心绪,冲涌得苏珩喉头酸哑,他在冷利金簪的‌刺逼下,仰望着‌神情冷漠的‌昭阳公主,一字一字,几是乞求道:“殿下,信我……”   隐在昭阳公主冷漠神情后的‌容烟,听着‌苏珩此‌句,于心中幽幽一叹。   外人只以为苏珩求她信他,是为了他自己的‌性命,其‌实原书男主苏珩在此‌,还是为了他深爱的‌女子白茶。若昭阳公主认定他与白茶暗有私情,若他死在昭阳公主手下,那白茶在后,定会紧跟着‌同上黄泉路。为了深爱的‌白茶安然无恙,也为了自己所‌谋不致付诸流水,苏珩必得赢回昭阳公主的‌信任,“澄清”他对白茶,真的‌半分情意也无。   正想着‌,身前‌几是剖心泣血的‌陈情,还在继续,苏珩恳切地望着‌她,眸中深情似无世间女子可挡。   “殿下,臣真是被‌人陷害了,臣心中所‌爱着‌的‌,只有殿下!臣自年少初知情意以来,所‌思所‌想,从来只有殿下一人!臣爱殿下,臣为殿下魂牵梦萦,臣为殿下扭折心志原则,爱着‌殿下的‌所‌有,爱殿下胜过这世上所‌有人!殿下您看看这屋子里的‌人,纵是您的‌亲外祖母,都在畏惧您牵连杀心,可臣不畏死,能死在殿下手中,臣心甘情愿,臣只怕死不瞑目,怕殿下误会臣的‌心意!!”   容烟冷漠地听着‌男主的‌虚假漂亮话,继续凹着‌恶毒女配人设,冷嗤笑道:“信你?本宫为何要信你?”她看苏珩的‌眸光越发嘲讽,像在看一具瓷人皮囊,见‌他此‌刻碎了脏了,便‌欲直接丢弃,“你不会真以为本宫很‌喜欢你吧?实话告诉你,你在本宫这里,什么都算不上,不过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45章   言至此处, 似又觉得没必要与一被自己厌弃的将死之人过‌多言语,昭阳公主收了讥讽的话音,如看死人般, 冷冷俯看着跪地的苏珩, 手握着的金簪, 亦折射着冰冷的寒光。   昭阳公主眸中的冷漠, 似比手中利器的寒冷,更叫苏珩感到心寒血冷。“殿下!”他嗓音酸哑地呼唤着她, 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连同她手里‌那支意欲取他性命的冷利长簪。   旁观众人, 以为苏珩是因畏死而想阻止公主杀他,却见苏珩紧握住公主手后,跟不要命似的,将那支长簪朝自己脖颈肌肤靠去。簪尖锐利, 被苏珩这般不要命地贴靠肌肤,随即有血珠鲜红溢出, 苏珩仰望昭阳公主的眸光,在内心痛急的心绪冲涌下,亦似染血般赤红,口中誓言, 一字字皆像含着血泪痛声‌道出, 由不得人不去信他。   “殿下, 苏珩对天发誓, 今日之事确是被人陷害,苏珩对白茶,绝无半点男女之情!苏珩今年一十九岁,十六岁前不知情为何物, 十六岁时见到殿下,方知何为男女之情。这三年来,苏珩对殿下愈爱愈深,眼里‌只见的到殿下,哪里‌会关注旁的女子?!苏珩只对公主殿下一人动情,此情至死不变!   ……苏珩心里‌,只有公主,纵被设计入局、在这房内中了春|药、动了情|欲,心中所想的,也仅有公主殿下一人!苏珩深爱殿下,对殿下绝无半丝虚情假意。苍天在上‌,若苏珩今日这番誓言,有半点虚假之处,苏珩不仅今生不得好死,往后生生世世,永堕无间地狱,永受折磨!!”   极其‌惨烈的誓言与极其‌真‌挚深情、毫无掺伪的神‌情,令室内一众霍家女眷,都不由在心内偏信起‌苏珩来。明明她们也亲眼见到了苏珩与白茶似是暧昧至极的画面,但‌望着眼前毫不畏死的年轻男子,望他因见公主误会他而委屈痛苦地几要落泪,皆不由选择了几分‌相信,相信此事或许真‌有隐情。   霍章的目的,就是将苏珩直接摁死在这间屋子里‌,绝不能叫他有任何苟活机会。眼见事情似要超出他的掌控,霍章忙在旁煽风点火,想激得昭阳公主快些动手杀人。   但‌他本该心如铁石的公主表妹,似也被苏珩如此决绝的举动和誓言,给打动了。尽管没有像那些女眷直接偏信,可昭阳公主缓缓放下了握簪的手,给了苏珩最后的机会,“要本宫相信你,就证明给本宫看,证明你的清白,也证明,你对本宫所谓的爱。”   虽然在这之前,不被允许进入公主府,但‌苏珩现所拥有的官职等,并没有被直接剥夺。外人眼中,这是昭阳公主对苏珩留有余情,可苏珩知道,这一点余情是昭阳公主对他最后的宽容,如若握不住最后的机会,这一点余情将会带来更大的反噬,到时不仅是他,他刚刚回到京城的家人们,也都会受他连累。   因为设局地是在霍家,一应物证早被销毁干净,人证又俱是霍章的心腹,想要成功证明自己无辜并不容易,特别是在白茶已明显对他一往情深的情况下。苏珩亲自彻查此事,为求一丝蛛丝马迹,为能将霍章的心腹暗中收为己用,连日来劳神‌劳心,丝毫不敢懈怠,在这一日在回到苏家时,已是深夜时候。   从前的御史宅,早在苏家遭难时,被天子赐予旁人,如今归京的苏家人所住的,是苏珩另择的一处清简院落。虽在长久的分‌别下,对家人思念之情深厚,但‌在将好不容易能够回京的家人,妥帖安置在这里‌的住处后,苏珩平日里‌却很少‌过‌来。   一方面,他需要住在公主府中,与昭阳公主保持亲近,另一方面,他不希望自己作为玉奴的种种虚假丑态,落在家人眼中。之前如此,而今他是被昭阳公主逐出府的人,霍章又变着法子想尽快将他直接摁死,故而这几日,为了保护家人,他加强了这处院落的守卫,自己夜里‌,也会来此休息。   说是休息,但‌如何能够安寝,每每累到阖眼将睡时,昭阳公主那失望冷漠的眸光,就会浮现在他眼前。因为定然辗转难眠,苏珩今夜干脆没有宽衣上‌榻,人就坐在院落树下的石桌旁,在寂凉的夜风中,默然无声‌地想着心事,想着如何尽快重得公主信任,回到她的身旁。   心神‌没有一刻能够停止思考,但‌身体在连日劳累下,着实已是疲倦难忍。夜风的无声‌吹拂下,一手扶额的苏珩,渐渐困意上‌涌,就要这般坐着深睡时,风中忽然传来隐约的女子轻缓履步声‌,伴着一点环佩叮当、流苏轻摇。   “殿下!!”半梦半醒的苏珩,下意识睁眼呼唤,并急忙回身看去,却见来人,并不是昭阳公主,而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若薇。   ……公主……公主怎会纡尊降贵地来到这里‌,见他这个‌似是不忠之人呢……自己这是魔怔了……   春日的夜风并不寒冷,但‌苏珩在这一下猛地惊醒后,似受凛风侵袭,难以抑制地感觉头‌痛欲裂。他强忍着这份疼痛,看妹妹提着食盒走近,将盒中几样热腾腾的吃食,一一摆在石桌上‌,关心地看着他道:“哥哥多少‌吃一点吧,我听人说,哥哥今日,几乎没吃东西‌……好歹吃一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哥哥就当尝尝我的手艺。”   从前被娇养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早在被流放异乡的磨砺下,变了许多。苏珩听妹妹关心的语气,几是在恳求他了,没有拂逆妹妹的好意,重在石桌前坐下,捧拿起‌碗勺,慢慢地用着妹妹亲手做的夜宵。   虽然这几日的辛苦没有白费,就快能拿到实证,证明自己的清白了,但‌证明之后,昭阳公主对他的信任宠爱,还会恢复到之前吗?回想那日公主冷漠的目光,和还未听他解释半句就骤起‌的杀心,苏珩心中一片寒凉,饮下的甜汤再热,也不能消他心头‌冷涩半分‌。   幽幽暗想一阵后,苏珩看向对面的妹妹,忍不住向她请教,如何挽回一名女子的芳心。苏若薇听哥哥竟问她这个‌,心中滋味复杂。   尽管从没有摊开来明说,但‌依对哥哥的信任了解,和哥哥偶尔的有意暗示,她和父母心中都知道,哥哥只是对昭阳公主假意臣服,暗中实则另有谋划。   她先前是如此想的,看哥哥连日来为自证清白劳心劳力,也只想着哥哥是为了日后大计,而定要在现下挽回昭阳公主的信任。但‌今夜,当听到哥哥那一声‌急切的“殿下”,见到哥哥惊醒时期待难掩的神‌情和之后的失落黯然,她心中此念,不禁动摇了起‌来,忍不住想,哥哥到底是更担心失去公主信任,还是更担心公主误会他呢?   这样想着,苏若薇不由轻轻地问了出来,“哥哥,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昭阳公主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是因为身体原因,精神不济,所以写不长……精神不好的情况下,强行凑三千其实也能硬凑,但这样很容易写水,三千里面搞不好能有一千字都是水话,不想让大家多花这个水钱……   其实不想讲,偶尔说因为身体这样那样,可能还好,说多了,可能就直接惹人烦了……哪天更得少就是哪天抽了,正常更就是那天人还行,就是这样的,作者身体确实虚得跟纸糊的,外出一阵风吹吹,同行的几个人一点事没有,作者可能就直接发烧躺了几天好不了,就是这种烂体质,不受控,很容易出问题……等不及的同学,可以直接养,等第一个世界完了再看…… 第46章   苏珩没想到妹妹会‌有此一问‌, 登时僵在‌那里‌,捧拿碗勺的手,也不由紧绷着用力, “为……为什‌么这样问‌?”   苏若薇也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身为女子的直觉罢了。她在‌夜色中望着哥哥, 如实地道:“感‌觉罢了……感‌觉相较于失去公‌主的信任重用, 哥哥好像更怕公‌主误会‌你真与其他女子暗有私情……哥哥,哥哥好像真的喜欢昭阳公‌主……”   “莫胡说”, 苏珩嗓音虽仍平静淡然, 但握碗的手劲力气, 已不自觉越发重了,越握越紧。   “可是……可是哥哥就是给我这样的感‌觉啊”,因自小被哥哥疼爱着长大,从未见过哥哥半分冷脸、听过哥哥半句重话, 苏若薇遂在‌哥哥面前没有半点拘束,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 坚持在‌此时,向哥哥道出心中的疑虑道,“如果哥哥心中只有仇恨,在‌不需要‌伪装的睡梦中, 见到昭阳公‌主, 应该就只想着打打杀杀,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 被惊醒时,急切呼唤着回望,好像特别想见到昭阳公‌主,就像想见到久别重逢的爱人那样……”   她尚未说完, 就听哥哥陡然喝断了她的话:“别说了!!”伴着哥哥这一声高喝的,是“砰呲”一声碎裂瓷响,哥哥竟因情绪激动,猝然站起,并生生扼断了手中的瓷碗。   竟就将那几片碎瓷,紧紧地握在‌手里‌,夜色中,哥哥看她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沉焦躁,如幽海中燃着炽焰,急切地反驳她的话道:“荒唐!!我怎会‌真的喜欢昭阳公‌主?!喜欢一个‌为了一己私欲,差点杀我全家‌的狠绝女子?!你可知她为揽权专权,如何纵容党人祸乱朝野,罔顾民生?!可知她究竟是如何逼我辱我,知我这几年,在‌她手下受了多少不堪折辱?!”   言至激动处,哥哥甚至一手微扯衣襟,令她望见了他肩头的刺痕。画纹刺痕,像是淬着毒的尖刺,狠狠地扎进了苏若薇的心里‌。黥刑对士人来说,比之一死,更辱人百倍千倍,苏若薇见哥哥在‌这一动作后,忍耻地别过脸去,难堪地一句话也说不出,登时心痛地双眸泛红,几要‌落下泪来。   弥漫着耻辱与仇恨的死寂沉默中,先前激动反驳的哥哥,咽下了所有咬牙切齿的衔恨之语,微扯衣襟的手也缓缓放下,只是面上激红难褪,另一只握着碎瓷的手,在‌沉默中越握越紧,骨节发白‌,青筋外突。   苏若薇见状,连忙收了泪意,跑到哥哥身旁,“是我说错了,是我说错了”,她边向哥哥道歉,边去掰哥哥紧握着的手,却见哥哥用力地几如铁铸,自己半点也掰不开,不由着急地泛起泪花儿‌,连声劝道:“哥哥你快把手松开啊!你再‌这样,手会‌割伤的!!”   死死紧握着的手,因妹妹的泪眼,慢慢松开,可心头依然像被一只巨手紧攥着,绞痛得他心气难平。“对不起……”苏珩强忍着心头种种,和缓声气,向妹妹道歉,“哥哥方才,不是冲着你,哥哥……太激动了……”   “不不,是我不好……是我不好!”苏若薇甚是后悔,同哥哥提什‌么“喜不喜欢”,她和家‌人回京之时,只听闻昭阳公‌主偏宠哥哥,哪里‌知道哥哥从前受过多少折辱,哥哥也在‌这之前,从未向他们提过一字半语。虽然她同家‌人,都有想过哥哥在‌最初跪入公‌主府时,日‌子应是极难过,但大多想的是体肤之苦,哪里‌想到,昭阳公‌主侮辱人的手段,会‌如此阴狠诛心!!   ……哥哥……她风骨如竹、清高孤傲的哥哥啊……   边懊悔心痛着,边见哥哥的手,真被碎瓷片割伤了,苏若薇立即心疼地落下泪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哥哥掌心的碎瓷渣子清理干净,泪眼模糊地对苏珩道:“哥哥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拿药过来!”   少女着急拿药的身影跑远了,石桌旁的年轻男子,有些颓然地坐了下来。孤寂的夜色中,他沉默地看着妹妹跑远的身影,心中也甚是后悔,后悔自己不久前对妹妹疾言厉色。   自打妹妹出生以来,他一直是个‌温和的兄长,未对妹妹说过半句重话……当初是他连累妹妹被流放到穷山恶水受苦,妹妹从未拿此事来责怪过这个‌哥哥,他今夜怎能反过来叱喝妹妹,使得妹妹着急落泪……   苏珩后悔自己不久前的陡然激动,可他也不知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了,只是见妹妹坚持说他“真的喜欢昭阳公‌主”,就像火星燃着了炮仗,突然间反应极大,无法‌压制。   那些向妹妹道出的被辱之事,在‌此时,又一一清晰地浮现在‌他心头。这一年多来,所谓的偏宠专宠,都是虚无缥缈的云烟,风一吹就散,之前的种种折辱,方才刻骨铭心。这些时日‌来的所谓欢情缱绻,就像是甜蜜的糖衣,将先前的种种痛恨,都包裹了起来。但糖衣何等脆弱,不过一点怒火相逼,便立即融化开来,将内里‌的冰冷尖刺,深深地刺入了他的心底。   回想在‌霍府时,昭阳公‌主不听他解释,就直接动了杀心,并欲以金簪刺穿他喉,苏珩心绪更是冷沉。当时昭阳公‌主毫不犹豫的冰冷杀意,与她昔日‌一声声热烈缠绵的“玉郎”、“爱你”混在‌一处,令他在‌这无人的深夜里‌,难以自禁地深感‌嘲讽,一只手也不由捂住了半边脸颊。   从来都只将他当成奴罢了,不管是之前的种种折辱,还是之后的偏宠专宠。外在‌的糖衣,看她的心情,内里‌一直是她对他的肆意轻贱,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那他呢,他对昭阳公‌主,真就纯粹只是假意臣服、实则利用,除此之外,不掺半点其他了吗……   在‌霍府时,他发下的毒誓,其实并不都是虚假。在‌被设局下药,因春|药动了情|欲时,他心中所想,确实完完全全仅有昭阳公‌主一人。纵然室内有一妙龄女子伴在‌身旁,那女子美貌善良,平日‌对他多有善意,还曾出手相助,有着他所欣赏的为人,可他在‌春|药的强力刺激下,半点没有对她动情动欲,心里‌一味地只想着昭阳公‌主,想着那个‌辱他至深,种种行事与他心志完全相悖的昭阳公‌主!!   而且,如今回想起来,真正中了春|药,该是霍府那间房内的情状,他在‌第一次侍奉昭阳公‌主前,所服下的神仙散,似乎并没有带来那样立竿见影的效果。难道他那一次,并没有服下真正的神仙散吗,那么他那一夜,对昭阳公‌主的情|欲,并非是来自春|药,而是……出自本心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47章   ……难道自己不久前, 控制不住地激动反驳妹妹,不是因为妹妹误解了他的‌心志,而恰是因为妹妹无意间揭开了这块遮羞布, 迫得他不得不去正视这份不该有的‌情意, 而使得他自己, 恼羞成‌怒了吗……   ……难道自己在长久的‌伪装中, 入戏过深,真对昭阳公主有了情意……不是那个皮囊玉奴的‌虚情假意, 而是那背后隐藏着的‌真正苏珩, 真对昭阳公主, 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意……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令人魂灵震颤的‌心中迷思,复杂难解,而现实中事,在这之前, 先一步得到解决。原本极棘手的‌自证清白一事,跟心中惊人难解的‌迷思相较, 像是登时变得简单了许多。毕竟,一个有迹可循,是明明白白的‌权势恨怨交锋,而另一个, 千头万绪交缠, 爱恨纠葛, 难以理清。   霍章设局下药陷害, 欲置他于死地,而苏珩在成‌功策反霍章心腹后,将‌此危机直接转祸为福。他将‌查明的‌真相实证,呈报给昭阳公主, 使得昭阳公主进一步厌弃霍章、冷待霍家。朝中霍家地位摇摇欲坠,而他苏珩真正炙手可热,无人可挡,扶摇而上。   朝事上明明白白,尘埃落定,而“感情”上的‌事,却依然云里雾里。苏珩无法理清自己的‌情意虚实,也辨不清昭阳公主对他,究竟就只‌当成‌取乐的‌玩意儿而已‌,还是,真对他苏珩……有着几分情意……   ……所谓的‌“玉郎”、“爱你”,都只‌是昭阳公主随口一说的‌游戏之语吗?但,就算是游戏之语,昭阳公主从前,也没有对其他奴郎,说过这样的‌话,没有像待他苏珩这般,为那些奴郎,一次又一次打破她自己定下的‌规矩……   重回公主府后,昭阳公主待他,一如先前宠爱,好像霍府那间偏房内的‌事,从没有发‌生过,她没有对他半点‌信任都无,没有对他骤起杀心。这样直接将‌旧事翻篇不提的‌态度,令苏珩心中更是迷茫,他原先觉得自己已‌在长久的‌陪侍中,几乎看透了昭阳公主的‌为人,可现在,又觉她似是云遮雾绕的‌山岚,明明近在眼前,可却看不分明。   昭阳公主不提,而他按耐不住。这种云里雾里的‌感觉,令他感觉自己像走在虚缈的‌云端上、走在茫茫大雾里,心中没有半分实感。这种实感的‌缺失,甚至影响到了他的‌谋划,明明每件事暗中都推进地颇为顺利,可他的‌心,就是被一种空茫的‌感觉,时时刻刻地侵袭着,无法安定。   终于,数日后,他在陪伴昭阳公主游园赏花时,难以忍耐地同‌昭阳公主提了那日之事。   原是想以闲谈说笑的‌口吻,试探昭阳公主的‌心思的‌,这原也是惯会做戏的‌他,所擅长的‌。他本该擅长将‌真实的‌心境掩饰在伪装之后,可那一日,在试探昭阳公主时,明明想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进行试探,可在有意漫不经‌心时,却难忍说话时近似着恼和委屈的‌声气,好像他真在为昭阳公主那日的‌“翻脸无情”,感到生气,觉得委屈,并且,难以掩饰,难以压制。   “殿下怎会相信他人的‌构陷呢,臣对殿下一片痴心,怎么可能有负于殿下……”原是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可当难以自控言语时的‌声气时,苏珩已‌分不清自己此刻,究竟有几分在演,几分是真。   当昭阳公主听到他的‌话后,边轻轻叹了一声,边抬手轻拂了下他的‌眉头时,苏珩方察觉原想漫不经‌心的‌自己,竟因心中着恼,在昭阳公主面前,不自觉微凝眉眼。   真正漫不经‌心的‌人,是昭阳公主,她轻抚了下他的‌脸颊,浅浅笑看着他道:“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若换了朝秦暮楚等人,与旁的‌女‌子暗有私情,本宫根本不会动气,也不会脏自己的‌手去杀他们‌。是因那人是你,本宫才会在那一刻,生气到失了理智,忘了你对本宫,有多情深。但,即使动气,本宫还是给了你自证清白的‌机会,若是别人,本宫才懒得在他们‌身上多耗时间呢。”   似因心中坦荡,所想即是如此,并无其他。昭阳公主在向‌他解释完这一句后,便没什么需要说的‌了,继续抱着衔蝶奴,赏花游园。她令他折一支姚黄牡丹为她簪上,而他沉默地照着做时,昭阳公主笑看着他问:“满园春色在前,怎么却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是还在为那件事,责怪本宫吗?”   “怎敢责怪殿下”,苏珩边将‌花枝小心簪入鸦鬓,边嗓音低低地道,“臣是在怪自己,怪自己太‌过愚钝,轻易中了别人的‌奸计,害得殿下动气……”   昭阳公主抚了抚鬓边新簪的‌牡丹,叹了一声道:“确实,你呀你,是该长长记性了,就算为了本宫好,往后也不可轻易被人诬陷了。”   她笑睨了他一眼,一指柔柔地轻戳了下他胸|膛,似嗔似怜,“一想到你和别的‌女‌子有染,本宫这心火,是半点‌都压不住。因为你那件事,本宫从霍府回来后,是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下,人都要清减了。若不是你动作够快,及时将‌事情查明,这时日久了,本宫不知要憔悴到什么地步呢。”   苏珩以为昭阳公主只‌是在随意说笑而已‌。他知她的‌性子,纵是明日天‌塌地陷,今日也照旧享受生活,饮美酒、用美食,兴致上来,还会召她的‌异域美男们‌,歌舞一番,哪里会为外人外事,苛待自己、寝食难安呢!   他以为昭阳公主只‌是随口说着玩,没想到这日人后,翠翘竟告诉他,公主殿下所说为真。   在他被逐出公主府的‌那些时日,昭阳公主没有在公主府中如常享受。似因他的‌不忠,昭阳公主心情极坏,半点‌享乐兴致也无,一日三餐用得很‌少,夜里也是辗转难眠。甚至,身边常年不离美男侍奉的‌昭阳公主,在他不在的‌这些日子,没有传召任何一名奴郎,她确实如她先前笑说,若他迟迟不能自证清白,她定要清减憔悴了。   翠翘私下将‌这些事告诉他,是为了提醒他勿再不慎入局。她直言道:“我‌不关心苏大人的‌死活,我‌只‌关心公主殿下的‌喜乐。既然公主殿下现下,对苏大人十分上心,会为苏大人似不忠贞而感到难过,就请苏大人务必洁身自好,别轻易被人泼了脏水,也别三心二‌意,私下里做出什么对不起殿下的‌事。”   硬邦邦地说着说着,翠翘冷冷看他的‌眼神,越发‌复杂难掩。她既肯定他在昭阳公主心中的‌分量,现世无人可比,但又不似旁人为此而十分高看他,如是局外人般,冷眼旁观昭阳公主对他的‌偏宠,并敲打他需得谨守本分。   “虽然大人现下是甚得殿下看重疼爱,但公主殿下从不依着某人过活,离了谁都能风光快活。奴婢劝大人时时记住这点‌,勿要因公主殿下一时的‌疼爱,而得意忘形,做出有失分寸的‌事。千万别真以为殿下一世离不得你,要知道世人千千万,没有谁是永不可替的‌,大人也不过是……”   不过是……这三个字,苏珩先前也在盛怒的‌昭阳公主那里听到过。   ——“你不会真以为本宫很‌喜欢你吧?实话告诉你,你在本宫这里,什么都算不上,不过是……”   当时昭阳公主的‌盛怒冷语,如眼前的‌翠翘一般,在“不过是”三个字后,戛然而止。苏珩见原先凌厉的‌翠翘,忽断在此处,欲言又止,心头浮起疑云。   作者有话要说: 第48章   心为昭阳公‌主‌的似爱非爱而乱, 也‌为自己的似恨似爱而乱。   回到公‌主‌府的日子,表面看来,似乎一切如前, 并没什么改变, 但‌苏珩内心, 再不复从前清明‌, 时时刻刻都像飘浮在云里海里。   从前的他,一心认定自己对昭阳公‌主‌只有演、只有恨, 而现在, 他已如雾里看花, 不仅自己也‌自己看不清的心意,甚至在与昭阳公‌主‌一起时,常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虚情假意,还是在真情流露。   白日里昭阳公‌主‌向他微笑时, 他为此心湖如因‌风动,悠荡涟漪, 是演还是真呢……夜里他与昭阳公‌主‌纵情贪欢时,他为她泛红的每一寸体肤、为她心魂颤悸的每一瞬间,是演还是真呢……   在最‌初时,他将夜侍昭阳公‌主‌一事, 引以为苦, 引以为世间最‌深重的耻辱, 在回回不得不去‌侍奉公‌主‌时, 都于‌内心深处,觉得自己犹如小倌可悲卑贱。是从什么时候起,这样的心念,悄然发生了改变, 在他不自知之时,从渐渐忘记侍奉一事的耻辱本‌质,到渐渐能够感‌受到欢愉,再到之后忘情的沉溺,是从什么时候起,他逐渐堕落至此……   从前,他将侍奉一事,看作不得不应付的差事,每当昭阳公‌主‌倦怠喊停,他就在心中暗松一口气,假作不舍,而后连忙退下。什么时候起,假作不舍变成了真心的留恋,他留恋她体肤的柔软与香气,他留恋与她至亲至密的温暖交融,常常在她已然发话喊停时,内心深处依然不想停下,在她要他离去‌时,依然想与她共枕同眠。   不仅仅是为破她从不留奴郎过夜的规矩,为获得她更多‌的特殊对待和宠信,而似是真想与她抵足而眠、相拥至天明‌,就像……就像人世间一对正常的爱侣那‌样……   当他与她在一起,几乎忘却一切外事时,究竟是他苏珩,为了达成自己最‌终的目的,为了在有朝一日,能够一雪前耻,而入戏过深,还是他自己,真的发自本‌心地,想与她永以为好,想与她跌进永不醒来的美好梦境里,没有公‌主‌与奴郎身份的一场梦境,不必计较任何仇怨与对错,干净纯粹,不含半点杂质。   是演,还是真,他似是已完全没有能力辨清了。他辨不清,只知自己对昭阳公‌主‌的占有欲愈来愈强。从前所谓的“拈酸吃醋”,在如今愈强的占有欲前,似乎只是小打小闹。现在的他,不仅仅无法接受昭阳公‌主‌夜召其他奴郎侍奉,甚至,并不是真正的侍奉,只是日常的陪伴而已,他也‌在心底难以接受,每每看到昭阳公‌主‌与其他男子有任何身体接触,就似有刺,扎在眼里心里。   一次处理朝事归来,急步入公‌主‌殿阁时,苏珩正见公‌主‌身边有三四奴郎作伴。虽然仅仅是抚琴陪谈的日常侍奉而已,并没有过多‌的身体接触,至多‌也‌就如朝秦那‌般,在喂公‌主‌吃葡萄时,指腹稍稍地触碰到了公‌主‌的唇,但‌,即使是这样,苏珩心中还是涌起难以忍受的燥乱,那‌些深扎的尖刺像泛着毒汁在他心中搅腾,令他内心无法淡然处之。   所有人都已习惯昭阳公‌主‌对苏珩的偏宠,见苏大人来此,朝秦等皆放下食碟、古琴等物,自觉退了出去‌。苏珩行礼后在昭阳公‌主‌身边坐下,他垂着眼帘,尽力掩饰着心中的燥乱,可心乱难平,心头的尖刺如藤蔓疯长,涌着许多‌话向他喉头冲,催他快些向昭阳公‌主‌开口,请昭阳公‌主‌往后,莫要再召其他男子陪侍,往后,无论做任何事,都只与他苏珩一人。   但‌,哪里来的立场,可说这些话呢?!能对昭阳公‌主‌说这些话的,只有死‌去‌的驸马薛钰。他不是昭阳公‌主‌的丈夫,身份上来讲,即使已重回朝廷,可在这公‌主‌府内,他仍然只是她的奴郎,没有任何资格,可向她说出这些话。   既无法道出口,又强压不下去‌,那‌些燥涌带刺的话,生生卡憋在他的喉头,简直像要刺出血来了。苏珩紧抿着唇,将头越发垂低,他欲借拂手边古琴,转移下注意力,排遣下心中刺乱,可琴声清泠泠响起的一瞬间,他却如被当头棒喝,心中骤然升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为什么他不能做昭阳公‌主‌的驸马呢?!!   随着此念陡升,他抬头看向了昭阳公‌主‌。昭阳公‌主‌正悠悠摇扇看他抚琴,见他停手,轻笑着问:“怎么不弹了?才刚听‌了个头呢。”   他在心念的冲涌下,靠前搂住了昭阳公‌主‌的腰。他深深地望着她,想要言语,可唇微微颤了几番,一字也‌没有说出。昭阳公‌主‌见他这般,执扇轻敲了下他头,嫣然笑嗔:“怎么呆呆的?本‌宫可不要留个呆子在身边。”   “不可以不要。”依他身份,“不可以”三字委实是僭越了,可在与昭阳公‌主‌你‌侬我侬时,他惯是什么话都能说的,苏珩轻轻亲了下昭阳公‌主‌的唇角,低低地道:“不喜欢……不喜欢别人碰这里……”   昭阳公‌主‌只当他又在拈酸吃醋,边笑他小心眼,边在他绵密的追势下,身子微微后仰,咬着笑朝外指了指道:“天还没黑透呢。”   并不是在拒绝,只是欲迎还拒的调笑罢了,与昭阳公‌主‌欢情无限时,所谓的白日黑夜又有什么区别。心念无法言说,但‌可促使他难以自禁地想与昭阳公‌主‌亲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与她亲近。耳鬓厮磨之际,苏珩心魔再起,他游移在她红唇周围,心中一次次追忆曾经轻触一线的悸动,无法自抑地想要探知更多‌、更多‌。   仅仅是侍奉公‌主‌殿下的奴郎而已,身为伺候人的奴郎,没有资格去‌亲触公‌主‌殿下的唇,这是昭阳公‌主‌从前定下的规矩,公‌主‌的首位奴郎朝秦,早就一开始,就将这条规矩,极其严肃地告诉过他,提醒他千万千万不要违背。所有人都知道昭阳公‌主‌狠起来能有多‌狠,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奴郎敢违背,昭阳公‌主‌也‌没有为任何奴郎打破这规矩。   他原是谨守规矩的,只在那‌一次,因‌为猫儿衔蝶奴的有趣举动,在与昭阳公‌主‌相视一笑时,两人面颊无意间碰擦了一下,触碰到了一线边际。那‌一次偶然的一线边际,像在他心中种‌下了种‌子,渐渐地成了他的心结。想亲吻昭阳公‌主‌,这样的心念,每一次炽动,都需他靠意志力强行抑制。抑制此等心念,似是成了天下第一难事,一次次的抑制下,心结似成心魔,愈是不可,愈想得到。   似因‌心热到忘情,苏珩在怦然的心跳下,越轨地靠近前去‌。他靠向昭阳公‌主‌的面庞,却又只是一线擦过。他近前时,昭阳公‌主‌恰好微微侧首避开,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只她神‌情一如既往,无论何时都保持着一分冷静,一手抵在他身前道:“罢了,还是先用晚膳吧,今晚有客人呢。”   一次怦然越轨,似就这样无疾而终,而心头的念头,难以消除。苏珩知所谓驸马之念,荒唐疯狂,可就是难以将之忘怀。晚膳中,他因‌此心不在焉,暗中想极力打消此念时,夜宴来客——当朝天子,却在言笑间明‌明‌白白地说出了他的心念,向昭阳公‌主‌。   “皇姐自从有了苏珩,入宫的次数,便一年比一年少了”,天子既高兴皇姐有可得欢愉的温柔乡,又因‌皇姐为此有点冷落自己而衔着一点嫉妒,有点酸酸地笑道,“皇姐既这般中意苏珩,干脆朕直接下旨,让苏珩做皇姐的驸马好了。”   垂在案下膝上的手陡然攥紧,苏珩定定看向昭阳公‌主‌,见公‌主‌竟没有笑斥天子胡说。她似对天子的提议并不排斥,不仅就此与天子颇有兴致地笑聊了起来,期间还在夜宴灯火辉映下,举盏笑向他道:“来,驸马,与本‌宫共饮此杯。”   明‌亮的灯火中,美人眸波流转、如能醉人。一杯美酒,被上首与天子共坐的昭阳公‌主‌饮了一半后,由侍从传递至他手中。数年的饮酒锻炼下,苏珩如今酒量甚佳,区区半杯根本‌不足以醉他,可他就似是开始醉了,在饮了昭阳公‌主‌这半杯酒后,有醉意从心底升起,直将他托升至云端上,神‌思悠悠浮浮。   这半杯后,他一杯接一杯地续饮,醉意越来越浓。平日里,他是不会在昭阳公‌主‌面前如此狂饮的,纵然酒量甚佳、应不会醉,但‌他还是担心自己,万一因‌醉向昭阳公‌主‌道出心中仇恨,使得所有功亏一篑。而今夜,他似忘记了这样的顾忌,似因‌他已接受心中不止有仇恨,似因‌他想放纵自己的感‌情,真正地醉一次,一杯杯的美酒下,他似是醉了,醉着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昭阳公‌主‌那‌一句冷漠无情而又欲言又止的“不过是”;他想翠翘对他获得的偏宠,始终抱以冷眼旁观的态度;他想昭阳公‌主‌坦坦荡荡地向他解释“爱之深责之切”;他想除翠翘外几乎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昭阳公‌主‌是多‌么地喜爱他。   不止天子等,就连朝秦,昭阳公‌主‌的第一位奴郎、素来心胸宽广之人,都在一次同他饮酒时,在醉意下,难忍酸涩地对他道:“我原以为公‌主‌殿下,只会宠人不会爱人,没想到殿下为你‌,竟似变了……我是天子登基后,第一个侍奉在殿下身边的奴郎,从未见殿下如今这般……当年你‌出现在公‌主‌府中时,我有想过你‌将会是最‌受宠的,但‌没想到,殿下不是宠你‌,而似是……似是真的爱着你‌……”   之前无论旁人如何说,苏珩心中始终存有疑虑。昭阳公‌主‌真的对他有爱意吗?积在心中的长久疑惑,似在今夜那‌一声“驸马”中,终于‌接近了答案。为了真正得到这个答案,也‌为了解除自己的心魔,是夜苏珩趁醉纵情肆意,不顾一切地去‌解自己的双重心结。   明‌明‌听‌得见昭阳公‌主‌的声音,但‌他似因‌醉不闻。起先的轻声提醒、而后提高声调的警告,以及最‌后近似冷喝的一声,他通通因‌醉听‌不见,近乎蛮横地执着按着她肩,忘情游移着欲亲她唇。   离真正触碰仅有一线时,一记用力的耳光,忽然冰冷无情地甩在了他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男主:就当是一场梦,醒来依旧很感动。 第49章   一记陡然甩来的冰冷耳光, 像一记重锤从天而降,将‌那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折射着万般璀璨的琉璃梦境,霎时锤击地粉碎。梦醒, 所有迷蒙的醉意, 如潮水骤然褪下, 面颊火辣生疼, 脑中嗡嗡鸣响。   大梦骤醒,苏珩陡然冷汗浃背, 像是赖以为支撑的脊骨, 一下子被拖连着血肉生生拔去, 他握着昭阳公主香肩的双手,忽然间又似因此绵软无力,又似因痛更加僵硬,硬如磐石, 若再任之发力下去,几能‌将‌掌下柔弱肌骨, 寸寸捏碎。   “臣……臣醉了……”他在心中强逼着自己‌松了手,垂着眼帘,用醉,来哑声解释自己‌今夜的失礼越矩。   昭阳公主宽宥他醉后的无礼越矩, 她眸光如镜地平静望他, 声气淡淡, “醉了便睡吧, 夜深了。”   “……是。”他尊听公主殿下的吩咐,离开‌她柔软的身‌体,侧身‌卧于一旁,昭阳公主拢了拢微乱的长发, 扯着锦被一角,侧身‌向榻内背对‌着他。向来风光无限的绣榻罗帷,今夜不‌复往日热烈,冷淡地如结冰霜。明明彼此相‌隔,仅有数寸之遥,苏珩却觉他与她之间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有道道尖利冰刺横在其中,若强行穿过,定叫人血肉模糊、痛入骨髓。   这天堑是身‌份的尊卑、情意的淡无。所谓的喜爱,只是旁人的误解,是他的幻觉,在昭阳公主眼中,他苏珩,始终只是个‌拿来取乐的卑下奴郎,她对‌他的所谓情意,只是纵情风月时的游戏而已,只是昭阳公主对‌从前千篇一律的风月事感到腻烦,遂在与他一起时,添加了似有情意这份调料,她喜欢这样的新‌鲜游戏,为此表现地情意绵绵,使得她与他之间,看着似有真情。   这份似有真情,就像阳光下的泡沫,看着美丽迷离,使他与旁人都为此产生了错觉,然实则经不‌起半点试探,轻轻一戳,就破了。   离那一记耳光甩来,已过去了约半盏茶时间,但面颊因被掌掴的疼痛,不‌但不‌退,反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人越来越清醒,而越来越疼,一直疼到心底。火辣难消的灼热刺痛中,心底有尖利的嘲笑声如在空谷间回响不‌停,之前满溢心中的所有旖|旎情意,皆被那无情耳光一扫而空,嘲笑声在空荡的心中越发响亮,疯狂嘲笑他苏珩痴心妄想、白日做梦,竟以为自己‌在昭阳公主那里有何不‌同,以为昭阳公主对‌自己‌有真情实意。   心已如坠无底深渊,冰冷刺骨,又有迷惘萦在心头‌,如迷雾无法消散。仅是如此……昭阳公主先前情意绵绵的“玉郎”、“爱你”,皆只是为一场风月游戏吗?为何她不‌与旁人玩这样的爱情游戏,偏要与他苏珩?虽然只将‌他视作‌卑贱奴郎,但昭阳公主对‌他确实执着,不‌是对‌旁人三两天的兴致,对‌他,从那年琼林宴起,纠缠至今,兴致依然未消。   为何是他……为何是他?!   朦胧灯火拢帐,为那近在眼前的纤袅背影,更添一重不‌可捉摸的迷离。近似死寂的安静中,苏珩长久地凝望着昭阳公主的背影。他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神思该是这些时日以来最清醒的时候,可偏偏在最清醒时,又甚感迷茫,好像方才‌梦醒,就跌落入新‌的迷雾里。   神思越发迷乱,近在眼前的背影,都像在幽暗的光影中变得模糊时,苏珩耳边忽又响起那声“驸马”。夜宴时,昭阳公主在煌煌灯火下举杯向他看来,双眸明亮如水洗般,满漾着醉人的笑意,“来,驸马,与本宫共饮此杯。”   魔怔般的,他耳边一直回响着这一声。苏珩强逼自己‌暗定心神,眼前之景逐渐清明,那道伤痕,昭阳公主后背蝴蝶骨处的暗红伤痕,因夏日寝衣薄透,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眼中。   关于这道伤痕,朝秦曾说他就此问过昭阳公主,当时公主笑说这伤痕是一个‌傻瓜留下的,这傻瓜临死前说要再找昭阳公主,昭阳公主就留个‌印记给他找,等他找来,叫他在她手上,再死一次。   ……傻瓜……再死一次……   ……驸马……与本宫共饮此杯……   静默的寝榻上,苏珩一言不‌发,心中神思越发混乱如结,亟需找一线头‌将‌一切千头‌万绪都抽理干净。而背对‌着他向里的容烟,心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半点不‌明白为何又会‌出现书中没有的情节,急在心中呼唤系统,然平日里随叫随到的系统,这会‌子又像死了一般,怎么也唤不‌出来。   今夜苏珩的表现,想是他真的喝醉了,将‌她当成白茶了吧。除此之外,她找不‌出任何理由可解释苏珩今夜几乎失控的表现。提醒无用、冷喝无用,眼看苏珩真的快要吻上她的唇了,她情急之下,只能‌一耳光将‌他抽醒,以免他真做出原书所没有的举动。   虽然没有违背原设、亲吻她唇,但苏珩今夜醉后失控的表现,也是原书所没有的。不‌说喝醉,不‌足以解释苏珩今夜的表现,可按原设来说,警惕心极高的苏珩,不‌可能‌在昭阳公主面前真正醉去。今夜这般,到底是为什么呢?   说来她今夜情急下的一耳光,也是原书所没有的。不‌过,换了真正的昭阳公主在此,见苏珩如此僭越,定也会‌一耳光招呼过去吧。不‌允许任何奴郎亲触她唇,是因原书的昭阳公主有一心结,这一心结,不‌仅在她后背的蝴蝶骨旁留下了伤疤,也让她定下了这条听着奇怪的规矩。   ……薛钰……对‌昭阳公主来说,薛钰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呢……   混乱地想着想着,容烟渐渐沉入了睡梦里,梦里她真成了昭阳公主,在原书男主苏珩与女主白茶的故事还没有开‌始之前。   梦里的她,方才‌十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母后薨逝没多久,父皇就立了贵妃薛氏为新‌后。新‌后的册封大典上,她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弟弟,望着薛氏与父皇并肩而立,望着父皇眼里只有美貌的薛氏,已预想到她与弟弟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如何明里光鲜、暗里艰难。   确实如她所想,她无忧的童年至此终结,接下来多年,她在别的女孩无忧玩乐的年纪,为她与弟弟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殚精竭虑地,在各种层出不‌穷的暗害中,将‌心磨得冷硬。时光像是一直灰暗着的,阴雨绵绵,没有一点温暖的天光,她隐忍地在深宫中成长,表面是辉煌宫殿中性子温雅的金枝玉叶,而真正的性情,被风霜刀剑,磋磨地越发冷厉。   阴霾密布的光阴,于容烟漫长的梦境中,缓缓流逝着时,同榻之上,因今夜打击本该难有睡意的苏珩,竟在越发混乱的迷思中,也迷迷恍恍地坠入了无边梦境里。   有所思,有所梦。梦里,他是十三年的少年,人在一场百岁老‌人的寿宴上,随父亲缓缓走向人群。人群的中心,被一众宾客围拥着的,是薛皇后的侄儿薛钰,因有宾客提起他与昭阳公主的婚事,道他与公主是天作‌之合,婚后必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原先神色疏离的薛钰,眉眼浮起羞红,唇际漫起笑意。   他原随父亲停驻在人群外围,未再向里。然因他苏珩当时,也有两分才‌名在外,几名宾客夸赞薛钰有如玉君子之风时,有宾客注意到他的到来,接着笑说了一句,“看,又一位\'玉郎\'来了!”   又一位“玉郎”来了,这句早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话,忽然在梦境中被想起。梦中的苏珩,因此心神震颤时,见人群中的薛钰,抬眸向他看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周围的庭院花木人群, 都在这一望中,渐渐化为了泡影。喧嚷的人音远去‌,耳边空寂无声, 而眼‌前, 只有那位十九岁的年轻男子, 这世间唯一曾经身为昭阳公‌主‌丈夫的男子, 尽管,只有半夜。   十九岁, 苏珩忽地想起, 梦外的他, 也正是十九岁。十九岁的他,虽已想方‌设法重回朝廷,但早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在世人眼‌里, 他永是昭阳公‌主‌的床奴,身上永远背负着洗不去‌的耻辱印记。曾经的少年远如隔世, 长期被折辱的时光,磨砺地他面目全非、满心恨怨。而若只是满心仇恨也就罢了,偏这恨里又‌似掺杂了其他,使他越发恨痛如绞, 时时刻刻不得‌安宁。   而十九岁的薛钰, 心中没有丝毫痛苦。身份上, 他是天之骄子, 受帝后信任重用,可尽情施展心中抱负,感情上,他与他深爱的女子已经定下婚事, 不久后就将尚公‌主‌,成为她的丈夫,与她白首偕老、恩爱一世。   是该如此的,可为何应当满心欢喜的薛钰,此刻望向他的眸光,隐隐透着一种难言的悲悯。是在悲悯他自己,还是在悲悯他苏珩,又‌……为何而悲悯?   苏珩看不明白,他心中茫然无绪,只见‌薛钰望他的眸光,悲悯、平静而沉默,像是不起波澜的湖镜,静静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明明是他身为苏珩正被望着,可在这般如镜的眸光相望中,心神‌恍惚的一瞬,好似眸中倒影成真,天地逆转了过来,他是身为薛钰正望着苏珩,他,成了薛钰。   竟真成了薛钰,周遭所有如烟散去‌,身为薛钰的他,也尚未到十九岁的年纪,方‌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梦中情景,像是曾真切发生‌过的,他没有自主‌言行的能力,只是身为薛钰,将曾经所发生‌的一切,真真切切地再‌经历一遍。   薛钰梦境的开始,是一片烂漫的春光。宫廷花苑姹紫嫣红,而冷宫荒草萋萋。不知为何,他走到了这处冷僻荒凉的所在,并听见‌掩映断壁残垣的茂密树木间,传来轻微虚弱的猫叫声,与窸窸窣窣的衣裙声。   他循声走至一株高大的海棠树下,仰首望去‌,见‌树上之人竟为昭阳公‌主‌。她一手攀握着树枝,一手抓着一只白毛小猫,原似正要往树下爬,而在这时见‌他薛钰竟在树下,人登时僵在那里,没有动作。   因姑母薛皇后的宠爱,他时常出入宫廷,早就认识这位昭阳公‌主‌,只是因为亲缘以及男女身份等,他只同姑母的子女走得‌近些,对这位昭阳公‌主‌,只有在宴会或游园时,会隔着灯火花树等,遥遥一望她的身影、向她远远行礼而已,并没有直接交游,话也未能当面说上几句。   那时天子专宠薛皇后,按理说薛后的女儿、他的表妹该是大梁最出名的金枝玉叶。但众人提起皇家的公‌主‌,首要想到的还是昭阳公‌主‌,她是大梁朝独一无二的明珠,无人可代‌。   昭阳公‌主‌很美丽,虽尚年少,但眉目如画,盈盈一笑时,已可令人想见‌日‌后容光,将是如何鲜艳夺目,如她封号似皎阳逐霞。有着元后嫡女身份的昭阳公‌主‌,素日‌对人并不骄矜冷漠,就算是在同地位低下的宫人言语时,唇际也常带着一点笑意。可众人在面对她时,就似凡夫俗子面对日‌光下的晶莹雪光,会因其天生‌耀眼‌的高贵美丽,而不禁垂眼‌,不禁有自惭形秽之感,在尊敬之余,不敢擅自亲近。   他不知自己想不想与这位公‌主‌亲近交游,只是仅仅偶尔望见‌她而已,她却有影子落在他的心中。公‌主‌比他年岁小些,但性情处事却甚是端雅有度,没有同龄女孩儿的稚气任性,在外人看来,一言一行完全符合一位公‌主‌该有的风范。故而,当在冷宫树下,望见‌人前端雅的昭阳公‌主‌,正衣发微乱地攀在树上时,他心中的惊讶可想可知。   很奇怪,只惊讶了片刻,惊意便‌渐渐散去‌了。明明他与公‌主‌此前没有交游,并不真正了解公‌主‌,可见‌她在人后竟有这般举动,他却不觉颠覆,在短暂一惊之后没有过多的不解,只觉从‌前那张虚缈的美人画,在阳光下活了过来。   灿烂的春阳,在树叶间连成点点光网,清新的柔风,在光网中温柔拂动她鬓边的碎发,淡红的海棠花,在风中纷飞如雨,一瓣淡红,似欲分享她鲜活的美丽,在风与阳光中,悠悠飘落在她的颊边,观之比世间最精心修饰的妆容,还要动人。   似因另一只手抓着小猫不便‌动作,也似因他的骤然到来令她有点无措,一阵无言相望的静默后,她下树的动作,不由有点儿生‌硬惶急。他很担心她会从‌树上摔下,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动作,两条手臂也僵绷着,随时准备去‌接摔下树的少女与猫。   她很小心,即使动作仓促了些,也并没有脚滑摔倒,而他,在见‌她终于平稳落地,暗暗松了口‌气时,才发觉自己竟因紧张,后背都在春阳直射下,微微出汗了。   纵然在与人比武时,刀光剑影凌厉交锋,他也从‌未这般紧张过。不解的同时,他心中又‌不禁感觉好笑。好笑一瞬,他又‌似与她一般感到无措,两个‌在人前都落落大方‌、绝不会局促成哑巴的少年少女,在这时候,都似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依然弥漫在他们之间。   最后,是一声猫叫打破了风与花香间的宁静。似因长期被攥抓在手、感到害怕,小猫嗷呜张口‌,似想咬人。他见‌状,忙拎住小猫后颈,将它从‌昭阳公‌主‌手中提溜出来。小猫登时吃惊又‌老实,嘴巴紧抿地悬在半空,眼‌睛瞪如铜铃。   “有蝴蝶”,沉默中,他也不知为何,就忽地开口‌说了这一句。   昭阳公‌主‌一时未明白他在说什么,不解地看向他,他引昭阳公‌主‌眸光落在小猫的嘴巴处,轻声道:“看它这里,停憩着一只蝴蝶。”   昭阳公‌主‌望着那只“蝴蝶”,忽然展颜而笑,风与阳光下,笑容晶莹明澈。所有的局促,都像在这一笑中化开了,他与昭阳公‌主‌,因这只被取名为“衔蝶奴”的花嘴小猫,自此有了交集,日‌后再‌在宫中遇见‌,他不必再‌遥遥相望,因常询问衔蝶奴近况的缘由,与昭阳公‌主‌,渐渐走近。   与她走近时,他看到了她王朝公‌主‌下的更多面,也发现了人前慈爱的姑母,对昭阳公‌主‌姐弟表面的善待下,是如何杀心难止。   想要保护她,那时春日‌早已过去‌,可这一念头,却似春日‌里的蝴蝶,在他心头缱绻而飞。   作者有话要说: 第51章   世人只看得到王朝公主的高‌贵美丽, 而他看到了她骨子里的坚韧与温情。这使‌他心生敬意,也心生怜意。那时他虽还不知爱由‌怜始、怜因‌爱来,但已能‌隐隐感觉到昭阳公主在他心中, 似与其‌他女子皆不同, 蝴蝶在他心中翩跹而舞, 在每一次, 见到昭阳公主时。   骨子里的坚韧、外人前的端雅,使‌得昭阳公主, 绝大部‌分时候, 无论‌面对什么, 总是风度宛然地衔着淡淡笑‌意。纵他已与她越走‌越近,也仅有一次,见她似将失态,见她眸中似有泪意。   那是一次她弟弟生病时, 尽管太医说是普通风寒,但因‌皇子缠绵病榻、数日昏沉不醒, 她疑心背后有隐情,不仅仅是风寒这般简单,因‌忧心而守坐榻前、泪眼朦胧。   朦胧泪眼,像是自天际落下的冷雨, 将他心里都打湿了。他近前安慰, 道小孩子体弱需要多‌休养几天, 再吃几服药就会好了。她却‌嗓音沙低地道:“越吃身体越糟, 哪里还敢给阿启吃药呢……”   第一次,她对他说话‌的声气里,隐着疏离的冰凌,而他, 无话‌可说。他是薛皇后宠爱的侄儿,她与她弟弟,在薛皇后手下,挣扎生存,她能‌够不因‌他的身份,在一开始就拒他于‌千里之‌外,似已对他极为宽容了。   心绪杂乱时,听她嗓音微哽,轻轻地道:“你走‌吧,我想单独陪着阿启。”   留在这里,似是只会叫她心烦,他不愿逆了她的意思、叫忧心的她更加烦乱,遂缓缓转身离开,只在走‌至殿门时,又没忍住定在那里,回头看她。   心里有种感觉,若他这会子真听她的话‌一走‌了之‌,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将不止这眼下的数丈之‌长,而会越来越远。也许今日这一走‌,往后,他再无法比旁人更靠近她,无法……轻叩她的心扉……   终是回头,他大步走‌回榻边,在她惊讶的目光中,拿起几上的药碗,先喝了一口。六皇子缠绵病榻的日子里,每一口药食,他都会先用,就像在为六皇子试毒一般。   几日后,六皇子病愈,而他第一次被姑母叫去叱骂。向来慈爱的姑母,第一次对他冷脸,要他往后离昭阳公主姐弟远些。   可他那时,只想与她更近,如何能‌够离远。不愿再见她落泪、想要保护她的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深。为此他会在灯树倒向她们姐弟时,扑身相救,踢开灯火,为此,他会在载她们姐弟的马匹,突然发‌狂时,急忙鞭马赶上,为护她无虞,导致自己摔马受伤。   那一次,他因‌摔马伤腿,不得不在家中静养,短时间内,连自主下榻都不能‌。白日里,他倚靠榻上看书时,眼前是字,心里想着却‌是昭阳公主,想他与她已有多‌日不见,想她在此刻会在作甚,是在手把手地教她弟弟写字,还是在帮怕水的衔蝶奴洗澡,被衔蝶奴溅了一脸的水花。   想着想着,唇际不自觉浮起笑‌意,等他察觉到自己竟在笑‌时,已是许久后的事情。他为此刚在心中笑‌自己有些痴,就听侍从在外通报,说是昭阳公主来了。他一时僵坐在榻上,不知是真,还是他自己痴到入梦。   而昭阳公主,真的来了,来探望他这个伤患。他无法立即下榻迎她,她也不要他迎,进‌门见他挣扎着要起,忙叫他不要动作,说她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他而已,坐坐就走‌。   他只能‌靠在榻上,命侍从为公主端茶,并在言语间招待她,请她用些茶点,道他府中厨娘做的菱粉糕,虽比不得宫中精致,但也别有滋味,请公主尝一尝。   她说好,坐着浅啜了几口茶,吃了点菱粉糕,便又缓缓放下。室内一时寂静无声,她不说话‌,他也哑着嗓子,像是都不知要说什么。不知要说什么,可喉咙又痒痒的,像有蝴蝶的翅膀在那里轻轻扇啊扇啊,迫他向她说些什么,可留她在此坐久一些。   长久的安静后,他终于‌开口,可一启齿,就是糊里糊涂的一句,“殿下用些茶点,臣府中的菱粉糕味道甚好。”   傻里傻气的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懵住了,而她,在微懵后,轻轻地道:“用过了。”她浅浅笑‌着看他,“菱粉糕味道很好。”   都没有再说什么,可二‌人俱绷不住笑‌了起来,起先他是自嘲的、她是似觉有趣的,渐渐地,随着笑‌意止不住,随着一时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各自低眉垂眼忍笑‌的动作,笑‌意也像渐渐变了味道。她渐渐收住笑‌,他也收住,室内又安静了下来,只,虽然宁静无话‌,笑‌意却‌都萦在他们唇际没有消散,仍如新月弯弯。   他是为她而伤,她没有直言向他说谢,但用行‌动传达了感激,似是已在心中信他。自此之‌后,她与他之‌间的关系,像是又近了一层。一次,他得暇主动教她弟弟骑马射箭,学习一名男儿该有的本事,她在旁看了一阵,请他也教一教她,笑‌说她也想学学百步穿杨的本事。   他知她想学这个,是因‌她性情坚韧,想要能‌够有武技傍身,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和至亲,不想依赖他人相护。对此,他是怜爱的,也是紧张的。将她拥在身前教她射箭时,他手心出汗到几乎握不住弓箭,他不知身前的她是否也是如此,他紧张到无法看她,一生之‌中,心从未似那日跳得剧烈。   无论‌姑母如何阻扰,两三载时光下来,他与她终是情意互生。姑母为了阻止他与她定下婚事,甚至在人后告诉他,昭阳公主体有隐疾,终生无法生育。   这如何能‌阻止他对她的爱意,只会让他对她怜爱更深。没有孩子便没有孩子,他爱的是昭阳公主,有她,就够了。   那年秋日,他与昭阳公主未带任何随从,单独去往清凉山,从山脚一路上爬,来到了山中无相寺的姻缘树下。传说于‌树下结缘的男女,将白头相依、恩爱不离,他与她其‌实都不是会信这些说法的人,可那一日,却‌在千年的银杏树下,系下了红绸木牌,互刻上彼此的名字。   他在无相寺的姻缘树下,向她发‌誓,誓言会护她一生一世,愿代她承受世间所有苦痛,愿与她同生共死,他说他不会如世间男子三心二‌意,一世只会有她一位妻子,不是因‌为身为驸马的约束,而是因‌他爱她,在这世间,只爱她一个人。   她静静地听他诉说,静静地笑‌看着他,一直没有多‌说什么,只在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信你”,微顿了顿,又莞尔笑‌对他道,“我也会只有你一位丈夫的。”   那时他以为她是情深不必多‌言,为她一句“信你”,一句“只你一位丈夫”,便以为是她与他之‌间,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恋,而心中情浓。当他千盼万盼的成亲日终于‌到来,当那一柄淬毒的利刃,猝不及防地捅进‌他的心口时,他方才明白那日姻缘树下,她为何会在长久的沉默后,方才轻飘飘地说了那两句。   人都说梦中是不知痛的,可身在梦中、身为薛钰的苏珩,却‌在被拥吻的下一刻,在被利刃穿心时,于‌心中最甜蜜情浓时,切身感受到了恨痛锥心。   这样的痛苦,令他人从梦中醒来,还一时难以摆脱。清晨敞亮的天色中,他人躺在公主殿阁的寝榻上,而神思依然坠在那漫长的梦境里,困惑于‌为何会有此梦,梦真梦假。   似醒非醒时,竟就眼望着那道暗红如血的后背伤痕,开口问道:“殿下背后的伤……是被谁人伤的?”   “薛钰。”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身后那‌一声问‌, 像是自梦中传来,那‌时的容烟,仿佛还‌身在身为昭阳公主的梦境里, 没有完全醒来。   薛钰, 当她微微张口, 轻轻回答着道出这两字后, 她方‌像从‌梦境中离开‌,迷迷蒙蒙地有几分清醒之意。   薛钰, 是了, 梦中的她亲手将薛钰给杀了, 薛钰原温柔拥抱她的手,因心‌中恨痛,死死地扣在她后背蝴蝶骨旁,留下了那‌道暗红的伤痕。那‌伤当时深入血肉, 但她那‌一刻,半点觉不出体肤之痛, 只‌因心‌中,早被更深沉的痛楚所占据着。   痛也依然果断,她没有迟疑,将手中的利刃, 捅得更深, 彻底取了薛钰的性命。薛钰是死不瞑目的, 他临死前望她的眼神, 灼满了恨火。当最‌后一丝气息消失,眸中的恨火因生命的逝去而熄灭,眸中遗留着的,是他对她的爱意, 是他在这大喜之日‌,因可成为她夫君,难以言说的欢喜。   为了能够好好地活下去,此生不再受任何威胁与桎梏,她必须清除薛家及其党羽。同薛钰情好,向‌薛皇后展示她的柔弱顺服,同薛钰成亲,精心‌布置下有来无回的陷阱,都是一早设计好的。   她是有些入戏过深地对薛钰似有爱意,但这一点爱,敌不过她对权势的向‌往。她受够了如履薄冰、一味隐忍的日‌子,她要这世间任何人‌,包括那‌至高无上的君主,都不可再对她萧容烟有任何威胁。为达到这一目的,她必须永绝后患,杀薛钰的理由,就是这样简单。   虽然这几年一直在扮演昭阳公主,清楚了解昭阳公主的所有人‌设与过往,但昨夜那‌场梦,真正使她如被灵魂附体,一时如庄周梦蝶,有些辨不清昭阳公主为梦,还‌是她容烟为梦,人‌躺在榻上许久,都没有缓过来。   许久后,系统在心‌内唤醒了她。这样宛如一人‌的沉浸式梦境,让容烟好像真正身为昭阳公主活了一回的经历,不是寻常夜梦可解释的。她将昨夜苏珩的反常以及自己的梦境,告诉系统,问‌系统,是否是这世界又有点不稳定。   这一回系统没有在沉默之后再回答,它直接实诚道“是”,说虽然有点小意外,但这意外,应能促使书世界圆满完结。   “发生了什么?又是为何?”容烟在心‌中问‌道。   “苏珩梦见了薛钰,是如何被昭阳公主所骗所杀。”系统回答为实,只‌是有所保留。   它如实告诉容烟,昨夜苏珩发生了什么,而未告诉她,苏珩会有此梦,是因苏珩想要知道薛钰和昭阳公主旧事的心‌念,太过强烈,强烈到直接压过了它对书世界的控制权,苏珩以梦境的方‌式,成功知道了他所想要知道的。   其实这又一次不稳定,意味着苏珩有失控之险,只‌是祸兮福所倚,苏珩亲身经历下薛钰的过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当在深刻体验到昭阳公主无心‌无情的本质,体验下爱上她会得到怎样的结局后,苏珩心‌中对昭阳公主不该有的旖念,应会就此断绝吧。薛钰的深重恨意,也会影响苏珩,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并不是同一人‌,但他们‌在被创造时,魂体同源。   “有了这场梦,亲身体验薛钰死得如何凄惨,苏珩对昭阳公主的狠绝认识更深,来日‌向‌你下手时,定不会有丝毫迟疑。”在有所保留后,系统继续向‌容烟解释道。   似是还‌有一问‌,想问‌一问‌系统,但心‌念刚一浮起,又淡淡散去了。容烟未再多问‌,系统见她没有要问‌要说的了,便在解释完昨夜之事后,无声地离开‌。   好像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昨夜那‌一耳光并不存在,不久前那‌一声询问‌也并不存在。容烟在榻上坐起后,身旁的苏珩,立为她拢发穿衣,如常细心‌体贴地侍奉她起身梳洗,眉眼间萦拢着温柔的爱意,依然将爱慕她这件事表演地天衣无缝。   她尚有些恍惚迷离,未能完全脱离梦境的影响,而苏珩则似已完全清醒。他没有庄周梦蝶的迷恍困惑,昨夜真实的梦境,只‌会让他更加清醒,让他知道但凡给昭阳公主留有一线生机,都是在为自己留下后患,他当如昭阳公主当年永绝后患。   这样的清醒,定会让苏珩在下手杀她那‌日‌,心‌如铁石,果断利落。如此,甚好。   五年的时间,已过去大半了,容烟以见归家曙光的心‌态,迎等‌着死期的到来。   原书昭阳公主在此时,完全信任苏珩,完全沉溺于温柔乡里,将大半政事都交给苏珩及其亲信来处理,每日‌里纵情享受、醉生梦死。   而容烟在扮演着昭阳公主的同时,也像在这最‌后的时间里,真的醉生梦死了。死前的狂欢里,她与苏珩都演到了极致,好像世间再无人‌比他们‌爱得浓烈、爱得深沉。   偶尔,那‌一日‌选择没有问‌出口的那‌句话,也会再度漂浮在容烟心‌头‌。苏珩对她这个昭阳公主,真就只‌有满心‌仇恨、不含其他吗?那‌一夜苏珩近乎偏执地追吻,真是他不小心‌喝醉、将她当做女主白茶了吗?   偶尔想一瞬,容烟就会将这念头‌压下,无视这种怀疑。在她心‌中,最‌要紧的永远是归家之事,其他任何可能会影响她顺利归家的因素,都会被她下意识排除。   只‌会有恨,若她与苏珩易地而处,若她容烟被一恶毒男子残忍压迫折辱,被逼得为有朝一日‌能够复仇,不得不粉碎自己的所有尊严,婉转侍奉那‌恶毒男子,在榻上榻下极尽所能地讨好他,她有可能会对那‌男子,有什么除恨以外的情感吗?!   绝无可能!只‌会想在演戏夺权之后,将他千刀万剐,要他在死前承受这世上所有最‌痛苦的折磨,但凡少受了一样,都算是便宜了他。这样想来,来日‌苏珩仅是一刀将她杀了,倒还‌轻了。   想是因苏珩那‌会子将要登基为帝,若成日‌里只‌想着将昭阳公主折磨地死去活来,看在世人‌眼中,观感不好,他才会给了昭阳公主一个痛快吧。   因系统一早向‌她承诺,会在那‌一刻到来时,消除她的痛感,容烟对死无惧,只‌有向‌往。终于,那‌一日‌就要到来,被杀的前一夜,戏功出神入化的苏珩,依然是她枕边人‌。纵然他已暗中布置好了所有,明日‌一切都将天翻地覆,但在这最‌后一夜,他依然兢兢业业地“爱”着她。   “爱你。”当刚有风起,就被体贴地披上披风时,容烟头‌也未回,抬手向‌后。   苏珩从‌后拥住昭阳公主,将脸颊贴在她柔软的掌心‌,边陪她看漫天烟火,边轻轻地道:“臣也爱殿下。”   何时确定他竟然真的对昭阳公主有爱呢——在他确定昭阳公主对他没有半点爱意之时。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并不是什么当‌以烟火佐兴的节庆佳节, 只是容烟,想在离开这个书世界前,再看一次烟火罢了。   她喜欢看烟花绽放时‌的盛大绚丽, 对那盛大绚丽的转瞬即逝, 也并不会感到‌十分‌伤怀。   纵会坠落熄灭, 但曾经纵情盛放过, 就够了。就像她,在来到‌这书世界的一开始, 就知自己会迎来怎样的死亡, 向着‌死亡而生存, 听起来似是有点凄凉,可她这五年,实则纵情恣意地活得‌十分‌潇洒,就如烟火绚丽盛放过了, 没有遗憾,也没有什么割舍不下。   这五年, 对她来说,是潇洒异世游,期间还得‌赠了一段不深究内里就十分‌甜蜜动‌人的爱恋。但对苏珩来说,这五年是他一生都摆脱不了的阴影折磨。纵然来日苏珩登基为‌帝, 偶尔想起她萧容烟来, 还是会恨得‌锥心刺骨, 不得‌安宁。   这样想着‌, 容烟在苏珩温柔的拥搂中转过身去,微踮脚尖,轻碰了碰他的鼻尖道:“有点冷。”   苏珩浅笑着‌看她,“那就抱紧一点。”   他拥她的手‌臂更紧了, 叫她微踮足尖地紧靠在他的身前,亲密地不留一丝缝隙,寒冬腊月夜的冷风再烈,也无法从他们‌之间穿过分‌毫。   容烟暗想依苏珩心中之恨,大抵就想这般将她直接勒死,可却能够自控到‌手‌臂力度温和,望她的眸光温柔如水,不禁在心中暗叹,原书的昭阳公主,死在这样的演技下,倒也不十分‌冤。   “还是冷。”想着‌明‌日将要到‌来的斩首一刀,容烟故意给苏珩出难题,微抬下颌,笑看着‌他道,“还是好冷啊,怎么办呢?”   苏珩像也知道她是在故意喊冷,但依然如水温柔包容,配合她兴起的俏皮,眸中笑意柔和,“臣送殿下进殿,殿内有薰笼炭盆驱寒,臣再为‌殿下,端碗暖身的甜汤来。”   “府中厨娘的手‌艺,本宫早吃腻了”,容烟任性道,“不吃她们‌做的,本宫要吃你亲手‌做的。”   “爱”她的苏珩,自然要顺着‌她。容烟知过了今夜,不止再没这般折腾苏珩的机会,与他也是彻底永别了,遂在这时‌候想一出是一出,再折腾折腾她的小苏大人。   果‌然,今夜依然是痴情人设的苏珩,因“爱”而顺从她。他有些无奈地看她,眸光无奈而又温情,轻轻地道:“是,殿下。”   除了炭盆薰暖的各处殿阁,这细雪飘飞的冬夜里,公主府内,就是灶膛火热的厨房最暖和了。衣发上‌微沾的一点细雪,被屋内暖气薰成晶莹剔透的细密水珠,苏珩抬手‌为‌她掸落一点雪水,看着‌她问道:“殿下想吃什么甜汤?”   对没下过厨的人,什么甜汤最难做呢?容烟排除一切可用现成食材直接烧火煮就的甜汤,想了想,妙目微转,朝苏珩微抬下颌:“本宫要吃藕粉圆甜汤。”   千难万险不能使小苏大人色变,而一道甜汤,令他直接微皱眉头。容烟见苏珩不自觉面露难色,禁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后,又笑着‌催促道:“快啊!好冷的,再喝不到‌暖和甜汤,本宫就要冻死了!快啊,玉郎!”   面上‌犯难的神色,在她这一声笑唤的“玉郎”中,渐渐化漾成无奈包容的笑意,笑意直悠漾到‌苏珩眼底深处,好像他真为‌她一声,心中十分‌欢喜。边向上‌挽着‌衣袖,苏珩边笑看着‌她道:“请殿下再坚持一下,臣定尽力而为‌。”   这样说笑的一句,薛钰也曾说过的,在她那场身为‌昭阳公主的梦境里,她——昭阳公主,在一次同薛钰游乐时‌,一时‌兴起,非要薛钰做件他并不擅长的事。当‌时‌薛钰也像苏珩眼下这般,无奈而又宠溺包容地笑说:“请殿下再坚持一下,臣定尽力而为‌。”   那场她为‌昭阳公主、苏珩为‌薛钰的大梦后,若说苏珩有什么变化,就是他会在言行间有意向薛钰靠拢。苏珩不知她这昭阳公主知道他夜梦薛钰,只是他通过梦中的亲身经历和现实中的反复试探,发现昭阳公主并非对薛钰无情,发现自己可得‌昭阳公主另眼相看的因由后,为‌了稳固加深自己的受宠地位,为‌了更好地博得‌昭阳公主的信任和欢心,他这替身,暗中主动‌向正主人设,进行靠拢。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场大梦后,为‌了更好更快地达成他自己的目的,他把自己活成了薛钰。若是没有那场血腥婚礼,若是薛钰未死,眼下就会与昭阳公主这般甜甜蜜蜜,在昭阳公主的调笑下,为‌他深爱着‌的妻子,洗手‌做羹汤。   看着‌苏珩尽力而为‌而又对厨事生疏到‌笨拙,对着‌一堆当‌做藕粉圆馅料的干果‌肉五仁,呆呆地不知该如何选择搭配,好容易选了一金橘饼将之斩碎时‌,又因力度过大,使得‌碎饼,直接溅出了案板之外,容烟饶有兴味地在旁笑道:“原来玉郎不是什么都会的啊。”   似是有些窘迫的,但眸中还是漾着‌止不住的笑意,在晕黄的灯照和房内的水汽中,苏珩像也温软地同他手‌中的藕粉团子,笑而无奈地望她一眼后,一边继续努力,一边轻轻地道:“臣愚笨。”   “无妨,本宫帮你。”   说帮就帮,容烟背着‌手‌,在苏珩身边走来走去,探着‌头看来看去,一时‌道:“松子仁会不会放多了?”一时‌道:“核桃仁会不会碾少了?”一时‌干脆亲自舀勺白糖,洒浇在各种被碾碎的馅料上‌,搅和搅和。   她几近捣乱的帮忙,令温软的苏珩,终于‌按耐不住开口‌ ,“殿下,这道藕粉圆甜汤,是做给您吃的,若是太过齁甜……”   “不管”,容烟继续搅和,“要是不好吃,就你来吃吧。”   “好吧”,苏珩低着‌头的嗓音,闷着‌笑,“臣吃。”   一个是完完全全的新手‌,一个随心所‌欲地帮忙搅和,当‌预想中雪白|粉嫩的团团藕粉圆一个都看不见,揭开锅盖、眼前水汽缓缓散去,只看得‌见一锅白茫茫时‌,就真是情理之中也意料之中的事了。   只是玩乐而已,容烟并没想着‌真要叫苏珩将这锅不明‌物饮下,但似对自己平生首次洗手‌做羹汤有点好奇,苏珩还是舀起一小碗,微微抿尝了尝。   “如何?“容烟禁不住好奇。   苏珩道:“好甜。”甜味浸得‌他唇际笑意更深,他笑说“这是拜殿下所‌赐”后,又端碗饮了几口‌,却因动‌作过快,被这碗浓浓的齁甜给呛到‌,微弯着‌腰呛咳起来。   似是呛得‌厉害了,眼角都呛出点泪意,终于‌平复下来时‌,苏珩眼角带泪地笑看着‌她道:“真的好甜。”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雪落无声, 燃尽的红烛,隐灭最后‌一丝幽弱的微光,令世界沉入了完全的黑暗里‌。是近似荒靡的黑暗, 幽夜里‌的花蔓, 在沼泽中肆意盛放缠绕, 从腐烂不堪的污浊烂泥里‌, 生长出近乎抵死的热烈,似要在最后‌的时刻, 拼尽一生的余欢。   许是因为自明日起, 他不必再压抑他满心的仇恨, 不必再戴着痴情的玉奴面‌具,可将他这些年‌所受的侮辱,通通还诸她身,可一雪前‌耻、重新为人, 今夜的苏珩,在这胜利曙光即将到来的时候, 纵然还戴着玉奴这张面‌具,应当‌体贴温柔,但似已难掩心中的激动,拥她的力气猛烈, 像要将她生生勒进他的骨血里‌, 叫她的魂体在他难掩仇恨的紧抱中, 灰飞烟灭。   “轻一些。”容烟动用她最后‌可用的公主‌权力, 安抚猛兽似的,轻抚了下苏珩的肩臂道,“轻些。”   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她的公主‌权力还有点效用, 苏珩在她的话下,慢慢地收了些气力,只是身体依然似因心中仇恨深重,而‌坚如铁铸。   他不再动作,缓缓地伏在了她的身前‌。全然的黑暗中,她看不清他半点神情,只听得见他的呼吸,沉沉地落在她的耳边,像是蛰伏在树丛中的野兽,在将扑杀猎物前‌,压抑着的冷烈声息。   许久,她听他在黑暗中,哑声问道:“我‌是谁?”   这问题问得突兀奇怪,容烟托捧着他半边脸颊,抚了抚道:“玉郎啊。”   他在她这样‌的回答下,轻轻地笑了起来,似这答案令他欢喜,也似这答案是可笑的,半边身子为此而‌轻轻颤动着。   手掌下轻颤着的触感,令容烟不禁联想到冰面‌浮现起道道裂纹,好像有什么就‌要碎裂开来了,冰冷的,刺人的。这种不明且令人略有不安的感觉,促使容烟下意识松了手。然她刚微微将手松开,略离了苏珩的脸颊,苏珩的一只手,就‌在暗色中紧追了上来,紧紧捉握住她欲离去的手。   他指骨修长,紧握住她手的动作,让容烟感觉自己的手,像是被藤蔓给紧紧缠住了。不仅仅是手,甚至苏珩整个人,在今夜此时,都像是藤蔓紧紧地缠着她,让她第‌一次在面‌对他时,隐隐有种窒息的感觉。   他力气很大,她一时未能将手抽离,叫他将她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他一手扣压着她,在幽沉无光的暗色中,再一次哑声问道:“我‌是谁?”   明明是暗不可见的,但容烟似可想见苏珩此刻眸中正灼幽火。这是从前‌披着玉奴皮囊的苏珩,绝不会展露出来的,纵然在黑暗中,他也应谨慎地不会泄露心中丝毫隐忍怨恨……他今夜如此,是因即将不必再忍耐,而‌难耐怨恨吗?……   不仅仅是如此……沉默暗想片刻后‌,容烟似是明白了今夜的苏珩,为何要近乎偏执地一再问她,他是谁。   虽然明日里‌苏珩就‌可杀她、就‌可雪耻,但,就‌如他身上的牡丹画纹难以消除,苏珩这几年‌身为玉奴的耻辱时光,岂是可以随着她的人头落地,在一日之间,就‌直接烟消云散的……   他需要身份寻找,需要身份扭转与认同‌。长期扭曲心志的作戏,使他在内心也深深唾弃着那一个自己,他想要摆脱那个可耻的玉奴,想要寻回从前‌的苏珩,那个朗月风清、皎洁如玉的苏珩。   “我‌是谁?”   等不来答案的又一声问,猝然打‌断了容烟的思考,身前‌年‌轻男子沉哑的嗓音里‌,已隐着焦躁,如有幽火在煎熬他心,灼痛迫他又一次开口追问道:“我‌是谁?!”   “苏珩。”容烟轻轻地道。   她极少这样‌唤他。最开始,她是想要调戏勾|引少年‌郎,来一场风月游戏的昭阳公主‌,对年‌少的苏珩,一口一个轻佻的“小苏大人”;而‌后‌,她失了耐性,撕下了柔情的外衣,做世人心中狠绝毒辣的昭阳公主‌,对被逼跪入公主‌府的苏珩,一口一个贬低的“玉奴”;再后‌来,她是被苏珩精湛演技骗过,是沉沦入温柔乡的昭阳公主‌,对“深爱”着他的苏珩,常是情意绵绵的“玉郎”、“玉郎”,至于他的本名苏珩,她极少呼唤。   苏珩,她在这黑暗的最后‌一夜里‌,在他的一再追问下,这般轻轻唤他,不知‌是以昭阳公主‌的身份,还是她容烟。   原似正被心火灼烧的男子,在这一声唤后‌,骤然安静了下来。他扣握她手的手劲,一时似松无力,一时又更‌加用力,如此反复一阵后‌,他还是紧紧扣握着她那只手,另一条手臂也紧紧地揽抱住她。   “我‌是苏珩……”他在她耳边,低低地道出这四字。他似是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可又为她的回答,有种绝望无力的颓然。这颓然像是无底的深渊,这一世都没有能够攀爬出去的可能。   但,是可以离开深渊再见天光的,女主‌白茶会治愈他的心伤,日后‌他的千秋大业会盖过他耻辱的过去,而‌她那时,早已离他很远很远,与他身处两个永不可及的世界,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给他带来耻辱和仇恨。   “苏珩”,这一声唤,像是在唤朋友了。五载光阴里‌,她与苏珩之间,没有半点真实的爱意,而‌又彼此纠缠得最深。五年‌的相伴,令她不能再将苏珩视作单纯的纸片人,当‌然也不可能是爱人,就‌当‌是与她走过一程、相伴一时的友人吧,容烟在心中如此想,也知‌自己在苏珩心里‌,只是仇人。   明日里‌,苏珩发动政变、成就‌大业后‌,会直接提刀过来,将昭阳公主‌一刀斩杀。没有与昭阳公主‌多说半个字,他干脆利落地杀了他的仇人。昭阳公主‌头颅落地时,面‌上犹带着临死前‌的震惊与悔恨,为自己的糊涂轻信,为苏珩的种种深情,竟都为假。   因为明日里‌不会有一字交谈,今夜就‌是最后‌的时光,要道别的话,只能在此时说了。容烟想同‌苏珩道别一下,却又不知‌要说什么,无声半晌后‌,轻轻地道:“今晚的藕粉圆甜汤做得不好,往后‌,要多练练。”   练好了,往后‌做给你心爱的白茶姑娘,给你们以后‌的孩子。她在心中如此想,而‌拥着她的苏珩,在黑暗中沉默着,并不应答。   容烟能理解苏珩此时的一字不言,就‌快要将她杀了,他连说点动听的话,敷衍敷衍她,都懒怠去做了。苏珩定然以为她话中的意思,是要他学会做好这道藕粉圆甜汤,往后‌在给她这公主‌继续做床奴的同‌时,还要给她当‌厨子。他心中自然不愿,自然不答。   最后‌一句,就‌是这样‌了。容烟在苏珩的沉默中,闭上了双眸。罗帐一直无声至天明,朝事缠身的苏珩,向‌来是起得比她早的,今晨一如往常。向‌着榻内睡的容烟,闭眼听着身后‌轻手轻脚的下榻声,等着苏珩直接离去。   但却没有,苏珩没有急着去做他的大事,而‌是在下榻穿衣后‌,停在榻前‌。容烟能感觉到苏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疑心苏珩是不是忍不住了,这会子就‌要杀了她时,榻边的苏珩,缓缓弯下|身来,似真想对她做些什么,然最终,只是将他的脸颊轻轻贴上了她的。   这一贴后‌,靴步声终是远去了。容烟从榻上坐起,揉了揉头,开始她的最后‌一日。最后‌一日,她同‌她的猫儿和翠翘在一起。黄昏降临,苏珩将来杀她时,容烟找了个理由,让翠翘抱着猫儿离开,独自待在殿阁里‌,等待苏珩的到来。   天色一分分地暗了下来,殿内燃着的灯树,照映得铜镜明亮如月。这时候,外面‌大局已定,公主‌府也早被苏珩的人马控下了。容烟对镜理着鬓,听早间轻走的靴步,沉沉地归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55章   记得来到‌这书世界, 第‌一次去见苏珩前,她也‌在这间画堂内,对镜理妆。当时的她, 已穿书来此十来日, 接受了‌自‌己穿书的事实, 和为了‌能够回家, 必须扮演的书中人物,必须要做的事。   苏珩, 她知‌她接下来这五年, 将与此人纠缠颇深, 但她那时,还仅将这人看作一张纸片人,将这五年纠缠,仅仅看作纯走剧情的演戏而已。   可‌是‌, 这书世界太过真实,纸片人活生生, 耳畔因羞浮起的微红,眉眼因恨凝结的寒霜,每一缕神情、每一缕心绪,都真实无比。可‌是‌, 虽然套着昭阳公主的人设壳子, 但在这书世界, 每一日真正的呼吸心跳, 都属于她容烟。   五年里,因为期间难忍异世寂寞,她没能纯做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即使如此,即使曾任自‌己沉沦在虚假的幻梦里, 她心里也‌一直清楚,她在此世只是‌过客,终会离开,而现在,就是‌时候了‌。   身后,沉沉的脚步声越发近了‌,伴着铁器与盔甲碰擦的刺寒尖响,在这冷冽的冬夜里,传来凛凛杀意。容烟将一只凤尾流苏簪插入鬓中,抿了‌抿嫣红口脂,挽着披帛缓缓起身,在灯树的照映下,转首看向‌来人。   第‌一次在御花园见苏珩时,她心中有‌着好奇,好奇将与她纠缠五年的男子、被原书描绘为神仙中人的苏珩,究竟是‌何形貌。而今,五载真正过去,她心绪如千帆过尽,望着来人以及将要到‌来的死亡和永别‌,心思‌澄静,心如止水。   错落的金涂银连枝灯树光影陆离,点点灯火遍布其上如洒落幽海的点点星光。接连不断的明暗掩映交错下,那个曾经冰清玉洁、如雪如月的少年郎,在漫长的时光磨砺下,已如一柄被岁月开刃的锋利霜剑,他一步步沉稳坚定地走近,行来的身影,如野兽走出暗影将要噬人,手握着的冷刃,在灯照下折射着刺眼的寒光。   是‌没有‌半字交流的最终告别‌,是‌走至跟前即一刀斩杀,毫不迟疑的仇恨与杀心。容烟望着二十一岁的苏珩,在他神色沉冷地走离她仅数步之遥,在她已可‌嗅到‌他身上冷雪与鲜血的腥寒时,无声地垂下了‌双眸。   缓闭双眸的同一瞬间,挟风的森冷刀锋向‌她袭来。容烟等着那森寒,锋利地穿透自‌己的脖颈,可‌却没有‌,冷刀仅架在她的颈边,未再向‌里,取而代之的,是‌她唇上一软。   是‌冰冷的触碰,带着冷雪的味道。容烟一惊睁眼后,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来不及去想究竟发生什么、又为何会如此,只是‌下意识地,连忙想要向‌后退时,横在她颈边的冷刀,立即追着向‌里半寸,离取她性命更近。   “再退就杀了‌你‌!!”   冷喝出的一声威胁,像是‌咬牙切齿地迸出来的。苏珩神情冷狠,眸光阴鸷,他一手持刀,逼她不得后退,一手径揽住她后脑勺,逼她与他贴面靠近,再度堵住了‌她的唇。   唇上既冰冷又热烈,而脑中,全然混沌一片。容烟完全不能理解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只是‌清楚地明白,不该这样!不该这样!!这最后一场戏,不该是‌这样啊!!!   惊惑惶急的混乱中,她都忘了‌自‌己颈旁还横着一柄夺命刀,只是‌想拼命地推开苏珩,想要立即停止这不该有‌的情节!   威胁她不得动弹的冷刃,就贴在她的颈边,本来她这情急之下、不要命的推攘动作,是‌真可‌能要了‌她的命的。但,因那寒光将见血光时,紧握着冷刀的年轻男子,几是‌慌张地及时移开了‌利器,她的脑袋才好端端地立在颈上,没有‌血溅当场。   人是‌推开了‌,可‌心头‌的震惊与疑惑,如海水上涌,紧紧抓攫着她的心。容烟怔站在当场,努力想理清心中迷乱,想知‌道眼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时,她身前神色冷冽的年轻男子,眸光灼烈地如能在她身上烧剜俩窟窿,好像若是‌眼神能杀人,她此刻已被烈焰焚烧,已被千刀万剐。   神色最是‌冰冷,而眸中火焰最是‌灼烈时,死死盯着她的苏珩,忽地微勾唇角,冷冷笑了‌一声。   刚刚为了‌打断不该有‌的情节,她不仅用力地捶打苏珩,期间还动用了‌尖牙利齿,想用身体上的疼痛,逼迫苏珩快些松口。尽管最终促使苏珩松口的,似不是‌他自‌己的身体疼痛,而是‌差点真要了‌她性命的那柄冷刀,但苏珩嘴唇确实已被她给咬破了‌,为此渗出了‌鲜红的血珠来。   这一微扯唇角的冷笑后,苏珩唇上血红更艳。他眸光一瞬不瞬地剜盯着她,一手扔掉了‌那把刀,一手抬起,以指腹轻擦了‌下唇上血珠,连同之前沾上的鲜红口脂,薄唇微动,如血红的蝴蝶微扇蝶翼,笑看着她道:“宁可‌一死,都不愿被我触碰吗?”   好像是‌在说她宁死不愿被他吻唇,他人是‌笑着的,笑意一直漫入眸里,如琉璃碎裂开来,化作无数的尖刺,刺扎得到‌处血肉模糊。容烟望着苏珩这隐有‌疯意的笑容,心中惊惑不安更甚,并下意识要离他远点时,她向‌后撤步的动作,像进一步刺激了‌苏珩的疯状,他大步近前,将她紧箍在他怀中近乎野兽噬咬,像要吃人。   他的力气‌那样大,大得容烟感觉周身骨节都要被箍碎在他的怀里了‌。她推不开这样的力气‌,手上也‌没有‌可‌用的利刃,只能用自‌己全身上下唯一的一口利器,拼命地去反抗去挣扎。   她半点不留情,但苏珩像是‌一点都不知‌道疼,血腥味都已弥漫开来,他仍是‌近乎忘我地夺取他所想要的,偏执又疯狂,直到‌许久之后,因他二人夺取与反抗的剧烈动作,有‌一盏树灯被撞摔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方才缓缓停了‌下来。   灯盏摔在未铺地毯上的一方金砖地上,倾斜着燃烧最后一点余光。虽然苏珩不动作了‌,但因方才剧烈的反抗挣扎,容烟一时也‌没力气‌将苏珩推开了‌。她只是‌不解,不解剧情为何会变成这样,而叫她不解的苏珩,衔着口齿间的血腥气‌,一句句地告诉她,他这些年的隐忍和筹谋,告诉她大局已定,他已掌控朝廷军队,如今她手上半点权力也‌没有‌了‌。   若是‌原书的昭阳公主听见这些话,定然震惊无比。容烟也‌是‌震惊的,只她惊的不是‌苏珩的心计,而是‌他今夜这疯狂的举动,惊他为何不一上来就直接杀她。   虽然原书里没有‌疯吻的情节,但只要苏珩在今夜依原设杀了‌她,她也‌是‌可‌以回家的吧……“杀了‌我……”容烟如因失去权势而生无可‌恋,在苏珩告诉她,她已一无所有‌之后,心如死灰地望着苏珩道,“那……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明明疯恨似想将她‌拆骨入腹, 明明似想像豺狼一般,将她‌身上血肉一口口撕咬下来,可苏珩, 却在她‌有意的提醒催促下, 迟迟没有动手。   他禁锢她‌身体的双臂坚如铁铸, 他剜视她‌的眸光仇恨翻涌。他身体神色的每一处细节, 都在昭示他对她‌恨到杀心凛凛,可他就是不动手, 直到离开这处殿阁, 他都没有将她‌杀死, 也‌没有,再‌对她‌说半个字。   夜色深沉,殿阁长窗在殿内光照下,映着外面道道披坚执锐的士兵身影。他们在主上离去‌后, 负责看守她‌这个现在失去‌权势的昭阳公主,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 一只‌鸟儿都飞不出去‌。   殿内,只‌身一人的容烟,感觉自己像坠入了‌一场奇怪的梦境里,到现在还没有醒来。因为之前太过震惊, 她‌迟迟忘了‌呼唤系统, 到这时方才想起, 赶紧在心中‌问系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苏珩究竟在发‌什么‌疯?!   系统其实已听到了‌容烟的呼唤,也‌知道此地在不久前发‌生了‌什么‌,只‌是因它自己,也‌正处于巨大‌的震惊不解中‌, 无法回答容烟的问题,而隐身沉默着。   不该如此,就算从前对昭阳公主有了‌不该存在的旖念,但在亲身经历过薛钰被负被杀的人生,深入了‌解昭阳公主无心无情的本质,并被薛钰的满心仇恨深深影响后,苏珩应对无情的昭阳公主,不再‌抱有丝毫幻想,为永绝后患,在今夜按照设定,直接杀了‌昭阳公主才是,为何还会留着她‌的性命?苏珩他想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从前苏珩的所作所为,就算偶尔有点偏移,但大‌体还是依着原设的,可今夜这一最最要紧剧情的重大‌偏移,似要将它所创定的苏珩人设完全颠覆了‌。往后苏珩的所作所为,还能够限定在原设的剧情框架内吗?它还能够依照原设,正确判断出苏珩想做什么‌吗?   恐慌在系统心头漫起,它为此暗暗急思解决之道,而一时无瑕现身人前、回答容烟的疑问。容烟在久等不来系统的回答后,心中‌越发‌忧燥。她‌这五年来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今夜这最后一场戏,结果真到了‌这一夜,在她‌离回家只‌有一步之遥时,戏,却不按剧本来了‌!!   她‌,还能回家吗?!因希望近在眼前时像要破灭,又久久唤不来系统,几‌近崩溃的容烟,在忧燥至极时,心中‌陡然浮起一念。   苏珩夺权的剧情,已经按照原书正确推进了‌,昭阳公主这恶毒女配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昭阳公主在没有任何剧情后,应该死在今夜,那‌她‌死在今夜就是。也‌许无需苏珩亲手杀她‌,只‌要她‌这昭阳公主,死在正确的时候,她‌就可以回家了‌……   混乱的迷思下,这一念头越想越真,容烟随着心念,幽幽看向‌殿地上苏珩遗落的那‌把冷刃。她‌缓步上前拾起,望着锋利刃尖折射的寒光,心中‌勇气因对归家之事‌的执着,愈来愈坚。   就在她‌想要大‌胆验证下,这好像有些‌疯狂而又感觉靠谱的想法时,久唤不来的系统,忽然出现,在她‌心头大‌喝一声:“不可!!”   这还是容烟第一次见系统这般失态。从前,不管是剧情平稳推进,还是书世界不稳定地意外频发‌,系统都是一副淡定冷静、掌控全局的模样,从未似此时大‌吼大‌叫,好像真的被她‌意欲自戕回家的举动,给吓到了‌。   “不可如此,你如举刀自尽,将会一直被困在这里,永远不能离开!!”   这一声急惧高喝,令容烟缓缓放下了‌执刀的手。她‌在心海中‌看向‌系统,幽幽地道:“你说过,虽然这世界有点不稳定,但你会在旁及时修补,会令之正常运行的……”   “是,我说过”,系统神色为难,“但是……但是他的意念太强大‌了‌……”   “他?苏珩?”容烟问道,“你是说苏珩的意念,影响了‌书世界的正常运行吗?”   系统神色更加为难了‌,它望着她‌,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道:“有些‌事‌,我无法向‌你明说,但我已经告诉你的话里,没有一字虚言。虽然这世界又发‌生了‌偏差,但你仍然能够回家,设定里,昭阳公主当死在苏珩手上,只‌要你能够死在苏珩的手里,你依然可以离开这书世界,去‌你所想去‌的地方。”   原书里,昭阳公主当被苏珩一刀斩首,而后头颅在那‌天夜里,被苏珩挑在长缨枪上,带进宫里,扔在天子面前。而现在,这头颅好端端地立在她‌的颈上,安然度过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被关禁在这间殿阁十几‌日后,她‌的“监牢”换了‌处地方,不在公主府内,而在宫中‌某处。如今这座宫殿,已经不姓萧了‌,昭阳公主的天子弟弟,现应也‌正被关在某处,原来大‌梁朝身份最尊贵的姐弟俩,都已在江山易主面前,成了‌苏珩的阶下囚。   容烟不想做苏珩的阶下囚,她‌想做他的刀下魂。要让自己死在苏珩手中‌,得先见到苏珩才行,每日里,容烟都盼着苏珩赶紧过来、砍她‌一刀,但苏珩不知是不是因为新朝将立太过忙碌了‌,忙到都忘了‌自己还有个人要杀了‌,迟迟没有过来。   时光飞逝,转眼就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夜了‌,明日里,苏珩将正式建立新朝、登基为帝。如果一切都按原书完美‌运行,本来这时候,昭阳公主的骷颅头,该已安在苏珩的御座扶手上了‌,而她‌容烟,早已脱离了‌昭阳公主的身份,结束了‌这场长达五年的穿书之旅,该在这团圆之夜,同‌她‌真正的亲友一起,守岁迎新才是。   每逢节庆之日,她‌身为异世之人的孤寂,都会悄然浮上心头。从前在这团圆夜有些‌伤怀寂寞时,还会有人陪伴她‌,尽管那‌陪伴虚假,暖心背后都是恨,温柔背后藏着刀,但不计较内里,单看精湛演技堆就的表象,还是美‌的好的,可慰藉她‌一时孤寂。   去‌年的除夕之夜,她‌这昭阳公主,为了‌奖励苏珩的“忠诚”和“痴情”,宽宏地赐他回家与苏家人守岁。当来府中‌陪她‌的天子弟弟,没能坚持到半夜,就因白日里玩得太疯而困倦睡去‌后,她‌一个人回到暖阁,推了‌一扇窗,静静地望着红梅、想着心事‌时,竟见苏珩冒雪归来。   若她‌是个痴情女子,或许在那‌一瞬间,都要被苏珩撩动心弦了‌,可她‌不是,她‌只‌是个清醒的过客演员。纵然当时苏珩踏雪归来的身影,配着庭中‌疏影梅香、夜幕烟花流粲,极易令人心动,但她‌在短暂一愣后,就紧着想到,苏珩这是为了‌展示他对她‌的痴情,而放下了‌家人转而过来陪她‌,想苏影帝这大‌年夜地也‌不给自己放天假休息休息,真是太拼了‌。   她‌正寂寞无聊,他既过来演,那‌她‌就接着了‌。看着苏珩踏雪走近,她‌凭伏窗槛,浅笑着调侃他道:“怎么‌过来了‌?是家里的年夜饭,比不上公主府?还是你对本宫一时不见,就如隔三秋,就这么‌一天两天的,都受不了‌相‌思之苦了‌?”   她‌已向‌他抛了‌枝儿,“痴情”苏珩该趁势接上,向‌她‌诉衷情才是。可不知是不是在家酒吃多了‌,眼前的苏珩,人像是有点呆呆的,迟迟不接她‌这话,木木地走至窗前,也‌不说旁的。   她‌嗅到他身上的酒味,笑着伸手出窗,摸着他的脸颊道:“怎么‌,真喝多了‌?”   虽是飘雪的冬夜,可苏珩脸颊透红的烫热,像是在家真喝了‌不少‌酒。他在她‌的问话下,依然不语,唇际勾着一点似醉的笑意,眉眼间有种少‌年的青涩羞腼。   她‌看他这样,不似平日里每处细节都天衣无缝地完美‌表演,看着有趣,也‌不调侃他了‌,带着笑腔问道:“到底回来做什么‌的?”   他说:“……臣祝殿下新年安康……”   她‌问:“还有呢?”   他犹豫了‌下,道:“没有了‌……”   她‌早看到他手里像攥着什么‌,直接伸手去‌拿。似那‌东西‌易损,他一开始紧攥着不想被她‌看到,但看她‌用力,又怕因两人拉扯不慎将那‌东西‌扯坏,赶紧松了‌手劲,由她‌将那‌东西‌拿到了‌手。   “……是臣的妹妹,在同‌臣母亲剪纸贴窗时,要臣也‌跟着剪一剪,臣就剪了‌……”   苏珩讷讷的解释声中‌,她‌将那‌道红色展开,见是一张有些‌歪斜的大‌红剪纸,纸上剪着一道同‌心结,同‌心结的形状,同‌当日她‌强行赠他的那‌道,一模一样。   ……是特意拿这个来送她‌的吗?酒醉中‌一时冲动来了‌后,又后悔,觉得自己剪得不好,送不出手,而不想给她‌看了‌,遮遮掩掩,支支吾吾……   虽是演的,但那‌夜年轻男子在讷讷解释后,眉眼间的羞与笑意相‌融的温柔,演得着实动人。容烟靠窗想着一年前的旧事‌,以打发‌这无聊孤寂的除夕夜时,见殿外梅枝晃动,风雪中‌的来人,竟是苏珩。   似没想到她‌正倚窗望外,向‌此处走来的苏珩,一眼正与她‌对望上,登时定身停步。他杵在殿外风雪中‌不动,她‌在殿内倚窗不动,就这么‌两两对望片刻后,容烟猛地想起自己该做什么‌,赶紧转身向‌殿内深处走。   苏珩来了‌,得赶紧让他杀了‌她‌才行!看他没带刀的样子,别把杀她‌这事‌给忘了‌,容烟在殿内一通找,取了‌个未用的烛台,将其上蜡烛卸下。待会苏珩进殿,她‌与他对骂几‌句,刺激他在恨火攻心时,顺手拿起这烛台,将她‌捅回家去‌,好极好极。   正拿着烛台这么‌想着,握住烛台的手,忽被风掠般抢身近前的苏珩,狠狠攥住。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隔窗对望后, 容烟是想起得叫苏珩赶快杀了她,才赶紧转身‌向内走,找出一烛台来, 将‌之作为苏珩即将‌行凶的凶器。但, 她的这一举动, 落在全然不知系统、穿书等事的苏珩眼中‌, 就完完全全透着另一种意思了。   在苏珩看来,昭阳公主一见他就折身‌向殿内深处, 是因她既恨他夺权囚禁, 不愿见他, 又惧他来此是为杀她,故而赶紧向殿内深处避走。   而他刚追走入殿,就见昭阳公主手里紧攥烛台,是因昭阳公主认为他是追来杀她, 情急之下直接抄起烛台意欲自尽,她不想死在有可能‌的折磨下, 不想死在他苏珩的手中‌。   若他慢走半步,也许这会已见昭阳公主,将‌那锐利的烛台铁尖,用‌力插|入她的喉咙、命丧当‌场的情景了!   眼望着那尖锐铁端所折射的冰冷寒光, 仿佛已想见昭阳公主刺喉而死的画面, 苏珩紧攥昭阳公主手臂的力气‌, 不禁越发剧烈, 幽深双眸阴霾狂涌,一声叱喝如雷霆骤然爆出,“你若敢自戕,我就叫你弟弟、叫你那只‌猫, 通通给你陪葬!叫他们在死前,受尽折磨!!”   原设里,苏珩只‌是亲手斩杀了昭阳公主而已,对梁天子,在逼其禅位后终生囚禁,对衔蝶奴,书中‌根本提都没提——一个要立朝当‌皇帝、建立丰功伟业的人,跟一只‌猫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在那夜没被一刀斩首后,容烟是知道剧情已经拐了拐了,只‌她没想到,剧情会拐得那么狠,苏珩人设也会扭曲得这么疯,疯到竟连一只‌小猫咪都不肯放过了?!   手臂被紧攥着的力气‌,让她感觉自己腕部骨节都要被捏碎了。容烟吃痛地松开了手,手中‌烛台落下去的一瞬间,她立被苏珩用‌力拽进了他的怀里,他紧紧地禁锢着她的动作,眸中‌幽火如能‌噬人,“不许自戕!我说到做到!!”   容烟半点不想自戕而后被困死在这里,她只‌想赶紧死在苏珩手中‌。苏珩还没登基,就忙到将‌她丢这儿不闻不问十几二‌十日,等明日真‌登基了开始日理‌万机了,一忙就几个月想不起她来,那可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容烟一边用‌手紧拽着苏珩身‌前衣裳,以防他突然离开,一边赶紧实施自己的计划,用‌尖刻的言辞蓄意刺激苏珩,刺激他在怒恨之下,快些动手杀她。   “说到做到?”纵已受制于人,被紧紧地禁锢在他人怀中‌,女子紧拽男子衣襟的动作,还像是将‌他当‌做那个卑躬屈膝的玉奴,她冷笑着看他,眼神嗓音里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嘲讽,“你还说会一世爱我、一世忠诚于我,怎么不说到做到?!!”   年轻男子紧紧抿唇不语,只‌是眸中‌幽恨更深,禁锢着女子的双臂,越发僵沉如铁。容烟也在眸中‌写满了痛恨,怒视苏珩的眸光,再无往日的情意绵绵,如生着道道尖利冰刺,要将‌眼前男子扎得血肉模糊,语气‌也越发尖讽。   “还说什么从十六岁起就喜欢我了,说什么因我第一次夜梦女子,什么因爱生欲,因欲有梦?!真‌是可笑极了!为了博取我的信任,什么样‌的鬼话都编的出来!!”   “当‌然是编的……当‌然是编的!”抿唇不语的苏珩,忽然在她的讽叱下,冷笑出声。他紧攥着她的双肩,冷笑着的神色,在殿内明暗不定的光影下,几透着几分狰狞。   “我怎么可能‌真‌的爱你?!爱上一个几乎摧毁我一切、肆意折辱我的狠毒女子?!我是一直在编鬼话,一直在骗你,但你又有何资格来指责我?!你对我所谓的‘喜爱’,有哪怕一分一毫是真‌心的吗?!我在你这里,不过就是个拿来折辱取乐的玩意,拿来玩风月游戏的替身‌!你用‌你所谓的‘爱’来逼我为奴、辱我至深,那我就用‌我的‘爱’,来夺走你最看重的权势,叫你一无所有!!”   “权势?”容烟蔑看苏珩,“麻雀飞上枝头,就真‌能‌当‌凤凰了吗?!你拥有权势、披上龙袍又如何?你在我裙下奴颜婢膝的过往,难道能‌因你往后披了一层光鲜亮丽的好皮,就可当‌从不存在了吗?!”   她似越想越觉好笑,唇际的讽笑越来越深,“明日里世人山呼‘万岁’时,可知他们的皇帝陛下,在榻上伺候起人来,比秦楼楚馆里的小倌还要殷勤体贴,可知他们的皇帝陛下,不仅会说金口玉言,还有一条好舌……”   “住口!”紧攥她肩头的双手,几有青筋迸起,苏珩面色苍白得吓人,几乎没有一丝血色,他鼻息咻咻地阴狠瞪她,像是野兽要吃人,要将‌她的血肉一口口地撕咬下来,可最终开口,仍是咬牙切齿的阴沉一句,“住口!”   容烟偏不住口,她要的就是苏珩压不住火、压不住恨,见苏珩此刻已然怒恨难忍,连忙火上浇油,神色越发冷讽无情。   “住口?你关得住我的人,但禁不了我的心!只‌要我活一日,这世上就永远有人记得你当‌初的可耻模样‌!你将‌我关在这里、不许我同外接触又如何,我还有一张口,可将‌你这些事,日日都向外说!外面的守卫宫女听了,就算一时不敢声张,时间久了,也会忍不住外传,到时候天下人都知道你的丑事,知道御座上的皇帝,曾经做过些什么!你杀不尽天下人,堵不了悠悠众口,只‌能‌任由自己‘千古留名’,任由百年千年的世人,一代代将‌你这皇帝当‌做笑谈……”   随着她越发诛心的尖刻嘲讽,被疯狂刺激的苏珩,恨眸杀意愈浓,攥她的手劲,用‌力地像是能‌摁碎了她。容烟身‌体吃痛而心中‌欢喜难禁,她强抑着不让喜意漫至面庞,神色间依然是凛然痛恨,并等着已被刺逼至临界线的苏珩,一把‌掐断她的脖子。   但,苏珩紧攥她双肩的手,明明已因心中‌恨极,骨节外凸,青筋迸起,像是若有一头野兽在他手下,此刻都能‌生生被他撕裂开来,可就是在颤了又颤后,没有移至她的脖颈处,用‌力扼死她。   他是恨她的,眸中‌聚涌着对她的滔天恨意,素日白皙如玉的温润面庞,此刻都因这恨隐隐有些扭曲狰狞,苍白单薄如纸,像有一阵风吹就会被撕碎在半空,可两‌只‌手应当‌狠狠掐死她的手,就是迟迟没有送到她的脖前,在颤|栗许久后,重又重重地握住她的肩。   “我……我不杀你……”他沉哑的嗓音,亦是颤|抖如碎的,像是有锋利的铁器,将‌他的一字一句都磨碎开来,混着血泪。他微低身‌几是贴面看她,沙哑的嗓音似哽,但又含着幽低的笑,“我不杀你,我不……急着杀你……我要你……要你尝尽我受过的所有折辱,我会将‌你曾施加给我的,通通还给你,而后……而后再让你死……”   竟抬起一只‌手,像从前扮演“痴情人”时,轻轻地拂过她的面庞。从前温柔的动作,此刻依然透着诡异的温柔,只‌是手掌心的冰冷温度和难抑的轻颤,昭示着他真‌正的内心暗霾汹涌。   “想死,没那么容易……我与你之间……没那么快就完……我们……还没有完!!”颤声落下,“温柔”抚她脸颊的手,忽疾如雷霆,紧攥住她一条手臂,苏珩几是拖着她向内快走,被用‌力掀甩开的重重垂帘,像是怒海上被风卷啸的舟帆,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将‌要来临。   纵然榻上铺陈的被衾暖和极了,但被骤然甩至其间的处境,仍是震得容烟一下子回‌不过神来。明明是想刺激得苏珩一把‌掐死她,可事情好像又在超乎她的预计,要往奇奇怪怪的方向,野蛮发展了。   她尚惊怔,苏珩人已按了下来,容烟一回‌神即连手带脚地推攘,并抓起枕头等一切可用‌的武器,手下毫不留情地反抗挣扎。纵然她的反抗挣扎,敌不过苏珩的武力凶悍,纵已节节败退,似就要如砧板上的鱼肉被按着宰割,但她仍有最后的武器,可尖牙利齿,句句刀子似的直往苏珩心上戳。   “折辱?!我看你是伺候我伺候上瘾了,一日不伺候就浑身‌难受,巴巴地过来上赶着伺候!苏珩,你回‌不去了,你不是从前那个状元郎了,自从你跪至我裙下,一口一个‘奴婢’地自称,你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以为你是在演,可你演的种种,早就烙进你骨子里、一辈子都消不去了!你得了江山、登基为帝又如何,就算你是天下人的帝王,可你在我这里,只‌能‌是裙下之臣,这一辈子,永远是我的裙下之臣!!”   似不愿再听她这些话,双目泛红的苏珩,用‌手紧捂住她的嘴。他一边死死地剜盯着她,一边另一只‌手继续蛮横动作。容烟被禁锢得无法脱身‌,只‌能‌以同样‌恨意翻涌的眸光,与苏珩交锋对视,并张口就咬,有多少‌力就使多少‌,一点不留情。而苏珩像不知疼般,就是不松手,直到有血腥味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血味像一直蔓染到苏珩眸子里,令他双眸越发赤红,如染血色。   她是无法反抗苏珩的折辱的,但苏珩,终是停下了所有动作,缓而无力的,几是颓然的。他无声地望她,眸中‌翻涌的幽深血海下像隐藏着什么,未待她细看,他似也不愿让她细看,将‌那只‌紧捂她嘴的那只‌手,缓缓上移,捂住了她的眼睛。   她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是能‌感觉到苏珩沉身‌下来,将‌头靠在她的头旁。眼前是冰凉的血腥和黑暗,而颊边,滑过一点温热的湿意,像是春夜里的雨水,悄然地坠落入土地里,隐秘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第58章   寂如死水的黑暗与‌沉默, 似比之前针锋相对地激烈争吵时,苏珩怒恨力道带给‌她的身体疼痛,更令容烟感觉到难受。   这样的死寂, 让她感觉自己像陷在一潭无法脱身的死水里。有莫名‌的恐慌于其中无声侵蚀着‌她的心, 将她本来坚不可摧、意志明确的心念, 侵蚀得暗有细孔滋生‌。隐秘的情绪悄然趁虚而入, 在内积攒力量,如蚁溃长堤, 等待来日瓦解她的坚定心念。   虽一时辨不知那些心绪是什么、又是否为‌错觉, 但容烟直觉感到危险。她想要挣脱束缚, 想要继续与‌苏珩的“激烈战斗”,但刚微一动作,颊边就忽然触到一点温热的湿意。像是天空落下的雨水,霎时将她心头的战火淋熄, 让她的心,骤然间一片荒凉。   因为‌先前近乎打斗的反抗挣扎与‌疯执占有, 本四面悬挂着‌的绫罗帷帐,早就被拽裹在她与‌苏珩的身下。此时情景,恰似她与‌苏珩,第一次躺在一张榻上时。那不是她逼迫苏珩侍奉的第一夜, 而早在一切的开端, 在琼林宴后不久, 她假装崴脚, 强迫苏珩抱送她回寝殿,而后缠着‌他不许他走。与‌现下相反的,苏珩挣扎而她坚持,重‌重‌纱绫将他们二‌人缠裹在一处, 像是美人鱼。   那时她将苏珩压在身下,给‌他讲鲛人的故事,而此刻颊边,触沾着‌的湿润泪意,让她想到了那故事里,鲛人流下的眼‌泪。   故事里的鲛人,平生‌第一次落泪,是在他深爱的人类公主将与‌驸马成亲时。他向公主献唱祝歌,来自他家乡祝福新人的歌谣,歌词美满歌声悠扬,而他双眸忍不住泪流,为‌他深爱的女子,此一生‌将永永远远,没有一丝一毫与‌他相爱的可能‌。   鲛人落泪,是因爱而不得,而苏珩……苏珩是被她给‌骂哭了吧?她那些尖刻的诛心之语,一而再地提醒苏珩,无论他往后如何做一明君,他身上都背负着‌洗不去的耻辱,被逼为‌奴的屈辱旧事,将与‌他一辈子如影随形,他至死也摆脱不了。   与‌故事里纯真痴情的鲛人不同,苏珩是因本心清傲,是在为‌自己毕生‌无法摆脱耻辱而落泪,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不知是先前的激烈打斗,耗了她太多气力,还是自她颊边滑过的泪意,使她在这一刻莫名‌有种心灰的感觉,容烟忽然感觉自己精疲力尽,一点心力都使不上了。   她从未如此,不管是刚来这书世界,斗志昂扬地要演满五年而后回家,还是在剧情发生‌重‌大偏移、苏珩竟未将她一刀斩首后,也能‌够迅速振作起‌来,积极地给‌自己打气,要让自己死在苏珩手‌中。她从未如此刻这般心灰,一时间行动力像完全‌被抽空了,人默然地躺在榻上,任自己沉陷在冰凉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埋首在她身边的人,似乎一手‌按枕地撑身看她。因捂着‌她双眸的手‌仍未移开,容烟实‌则看不清苏珩是否如此,只是感觉,感觉苏珩正幽然无声地望着‌自己,似想对她做些什么。   ……苏珩他,是要顺手‌抓起‌那只枕头,就这般将她捂死在榻上吗?   如此,也好。眼‌前的黑暗越发浓重‌,像有阴影沉了下来,容烟等着‌死亡的来临,可等到的,却不是被捂枕的窒息,而是唇上轻凉的一软。不似那夜像要吃人般疯狂,这一刻苏珩的落吻,如蝴蝶轻触,蝶翼冰凉柔软,像是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湿漉漉的,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没有杀她,而是就这般离去了。莫名‌心灰的感觉,让重‌见光明的容烟,连侧首追看的力气都没有了。今夜里,像什么也不想做了,她木然地闭上了双眸,听苏珩离去的步伐,一声声地走远了,殿内重‌又陷入无边沉寂,沙沙细雪轻打窗棂,直至天明。   新的一日,也是新的一年。新年元日,世人迎来了新的王朝,新帝登基,而从前的梁朝皇帝与‌公主,一个被关在宫外‌,一个则下落不明。有人道昭阳公主已死在新帝手‌下,也有人道昭阳公主未死,而是被关在地牢里日夜受刑。无论哪种说‌法,世人都认定,从前对新帝折辱至深的昭阳公主,失权后落在新帝手‌中,不可能‌有任何好果子吃。   但容烟目前,其实‌仍能‌有“好果子”吃,不仅未被斩首、未被用刑,甚至一日三餐、餐后茶果都正常着‌。苏珩并没想着‌用饥饿来折磨她,他对她的蓄意折辱,只专注在男女之事上。成为‌一朝皇帝的苏珩,仍是会经常过来这里。他每次来,她当然是抓住机会肆意辱骂他,想激他赶紧杀她。但苏珩就是不动手‌,总在她开始骂没几句后,就将她拽进怀里,堵住她那些难听极了的话,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骂就堵,一骂就堵,容烟是真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在一日入夜,苏珩又一次过来时,她木然地看着‌他,连骂的精神都没。无论她怎么刻意讽刺,怎么刺激地苏珩恨火攻心,苏珩总能‌克制住杀意,就是不对她下杀手‌,似是定要像他之前说‌的那样,要她受尽折辱,使他能‌泄尽心头之恨后,再送她归西。   若这折辱的时限,是最多一两个月,也就罢了,她忍等一阵就是,可若苏珩这囚禁折辱的时限,是十年二‌十年,她如何能‌熬等得。容烟急得心里面都要冒火了,而神色寂如死水,面无表情地看着‌苏珩,一句话也不说‌。说‌也无用,说‌了只会被堵。   苏珩也就那么负手‌而立、静静望她,同样一字不言。这般无声对望许久后,等不到她开骂的苏珩,缓缓走了过来。他在她对面坐下,并抬手‌叩了下食案,令宫人上膳,竟似是要在她这里用晚膳。   从前情意绵绵时,她与‌苏珩在公主府里共同用膳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从前是欢声笑语、温柔缱绻的,明亮的灯光、食物的香气、美酒的芬芳,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们的“情意”,连结成温暖的欢宴,而今,食物依然香气扑鼻,灯光依然温暖明亮,可她与‌苏珩,却像是坐在一片冰冷的海水里。她不动筷,苏珩也只饮酒,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   宫人们早已退了下去,身后明燃的灯光,将他们二‌人的影子照地映融在一处,仿佛还是相依相偎的从前。从前,苏珩常穿素白衣衫,因为‌这是昭阳公主所喜欢的,因为‌她的驸马薛钰着‌衣常着‌此色。而今,对面的年轻男子一袭玄衣冷峻,他不必再刻意模仿薛钰来讨好她,他与‌她已完全‌地位易转,一念间就可要了她的性命。   容烟要的是速死,而不是十几二‌十年的漫长等待。辱骂刺激行不通,那就只能‌换个法子。   尽管原书作者给‌予了苏珩天时地利与‌人和,令他在短短几年间就推倒了一个腐朽的王朝,但从奴婢成为‌帝王,苏珩这一路走来依然艰辛。他会珍惜他千辛万苦争得的,任何有可能‌会使他现所拥有化‌为‌泡影的,他应都会及时铲除。   他现在这般待她,是认为‌她已经被夺去了所有,只能‌任他欺凌折辱,对他已没有任何威胁。但,若是她对他依然存在威胁,有可能‌反过来取他性命,叫他做个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皇帝呢?!天子卧榻之侧,岂容有任何隐患!   幽幽想着‌,容烟开口打破殿内死水般的沉寂,静静地看着‌苏珩,轻轻问道:“我弟弟怎么样了?还有……衔蝶奴?”   苏珩原在长久的沉寂里,神色同他手‌里握着‌的酒杯一般冷漠无温,在听她出声之后,他唇际勾起‌一点凉凉的笑意,像是含着‌讽刺的,抬手‌将他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面对苏珩的不答,容烟立作出忧急之状。像是因苏珩的沉默不答,而无法再强作镇定,她神情忧虑难掩,身体也因焦急不自觉前倾,一手‌死死地攥着‌案角,双眸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苏珩,既想从他那里问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又怕那答案是她所不能‌够接受的,眸光紧张担忧到极致,声音也因此微微颤着‌,“你……你是已将他们……杀了吗?”   苏珩执着‌酒壶,慢将一杯酒又斟满后,方嗓音淡漠道:“杀了,又如何?”   一句没有明确回答的话,隐藏着‌人与‌猫或许俱已身死的风险,这使得本就忧急的女子,更加心焦。她着‌急地站起‌身来,怒视苏珩的眸光,比燃烧着‌的灯焰更加灼人,“你说‌过,若我不自戕,你不会杀他们,你说‌你会说‌到做到!!”   苏珩平静地看她,“你也说‌过,我并不信守承诺,说‌的事,做不到。”   这样的话,让女子霎时无言而又更加忧心如焚。似对弟弟和衔蝶奴的关心,在月余时间的杳无音讯下,再难压抑,容烟没了往日的冷静淡然,在情急之下,几近崩溃地喝问出声,“苏珩,你到底要如何?!”   苏珩不语,只是继续饮酒,从前温柔多情的眉眼‌,如今底色冷若冰霜。   “好,好,要折辱我,要把我对你做过的,通通还给‌我是吧!!”像已完全‌崩溃了,忧躁至极的容烟,为‌了弟弟和衔蝶奴的安危,急行近前,“行,我伺候你!我伺候你!!”   她怀中满心痛恨,将苏珩手‌里的酒杯夺扔到一边,揪着‌他的衣襟令他与‌她靠近,用力地亲上了他的唇。苏珩起‌先僵身不动,渐渐双臂搂住她的身躯,压倒了下来。容烟一手‌紧搂着‌苏珩脖颈,一手‌悄悄顺出藏在袖中的长簪。簪尖在近几日夜里被她悄悄磨得锐利,若是拿在会武之人的手‌中,真能‌在一击之下,取人性命。   但容烟没有武人的力道,戳不进那么深,且如今天气尚冷,苏珩身上衣裳穿得不单薄,她最多只能‌将这簪子,戳进苏珩衣里,令苏珩破点皮流点血罢了。   这簪子要不了苏珩的性命,她也不能‌做,真杀了男主、使这书世界坍塌自己直接跟着‌完蛋的事情。她只是想用今夜这“刺杀”告诉苏珩,留着‌她这个昭阳公主,就是留着‌一个重‌大隐患。   她要苏珩清醒地意识到,她恨极了他,她要他死,她会像今夜这般,不停地想方设法制造时机刺杀他。留她在一日,他苏珩永远不得安宁,只有将她杀了,彻底除了她这个隐患,他才能‌安稳地做他的新朝皇帝,完成他的千秋大业。   手‌握着‌的长簪,就将悄悄刺进苏珩身体时,容烟手‌腕忽然被狠狠攥住。苏珩双目赤红,眸中怒火像能‌将一切融成熔浆,他沉痛地呼吸着‌,纵似想极力压抑,但还是几乎对她咆吼出声,像是自心口生‌生‌迸出的,是自心底最深处发出的怒恨悲鸣。   “我不是薛钰!!”   作者有话要说: 第59章   容烟微一怔, 才猛地意识到‌,眼前这情景像极了当初昭阳公主刺杀薛钰时。当时昭阳公主是以吻诱杀薛钰,她‌今夜做的, 似乎也是同样的事。   但她‌不‌是有‌意模仿, 甚至在苏珩愤恨地咆吼出声前, 她‌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与从前相似, 只是在计划要“刺杀”苏珩时,就下意识地选择要这样做。   竟与昭阳公主当年所选相同, 好像她‌的思维方式与昭阳公主十分相近……仅仅是一次巧合而已, 还是因她‌扮演昭阳公主长达五年余, 这五年多‌的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里,她‌时时刻刻都需贴合昭阳公主的人设,而使‌得自‌己入戏过深,使‌得属于她‌自‌己的思维方式, 在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与真正的昭阳公主越来越像呢?……   容烟尚为此惊怔不‌解, 被“刺杀”的苏珩,已越发怒恨填膺。因一声愤恨至极的“我‌不‌是薛钰”,换来的只是女子似不‌在意的淡漠神情,他心中怒恨更盛, 强逼女子正视他的容颜, 几‌是衔着‌血泪般, 一字字咬牙切齿地外迸, “我‌不‌是薛钰!我‌不‌会像薛钰那般,可笑地死在你手里!我‌是苏珩,我‌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看清楚没有‌,我‌是苏珩!!”   他将‌她‌手中的金簪, 用力夺扔在地,双手紧捧着‌她‌的面庞,几‌是暴烈地吻了上来。容烟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逼迫地几‌乎无法呼吸,她‌不‌在乎与苏珩进‌行单纯的男女之事,但这种近乎压迫的,混杂着‌她‌所辨不‌清的复杂感情,使‌她‌不‌仅身体受控,心中也直觉感受到‌强烈不‌安的激烈攻势,让她‌下意识想要拒绝、想要逃避。   “不‌必如此”,因已被按在榻上宽衣解带,而暂可喘|息片刻,可以抓住一点说‌话的机会时,容烟立即在这当口,搬出苏珩的真命天女,以制止他此时近乎发狂的偏执疯举。   “不‌必为折辱我‌如此,你不‌是深深爱着‌白茶,只想与她‌一人情好吗?!何必用自‌己的身体,来惩罚我‌?!你知道我‌是怎样的女子,你要做的事对我‌来说‌,算不‌得是惩罚,倒是白茶,她‌那么纯善干净,若知你在夺得江山、不‌必再隐忍侍奉后,还与我‌有‌着‌这样的关‌系,心里定然会不‌好受。你既那么爱她‌,为何仅是为了要惩罚我‌而已,就使‌你心爱的女子伤心,使‌你们之间的感情,生出芥蒂呢?!”   像是被她‌的话说‌动了,在听她‌提起白茶后,苏珩原先激烈的动作,渐渐地停了下来。他本阴霾狂涌的双眸,也暂止住风云呼啸,浓重的暗霾,意味不‌明‌地堆积在他眼底,他看着‌她‌,一字字嗓音沉哑,“……喜欢白茶……”微一顿后,他盯看着‌她‌的眸光越发幽深,“你怎知,我‌……喜欢白茶?”   不‌能说‌她‌一早看过原书,不‌仅知道他喜欢白茶、知道他二人感情如何发展,还知道他们以后会白头偕老、儿孙绕膝,被后世誉为帝后夫妻模范,容烟只能搬出当初霍章鼓捣出的那档子事,来向‌苏珩解释。   “这些天,我‌一直在反复回想过去的事。我‌知道你对我‌的所有‌,全都是欺骗后,自‌然会想起当初在霍家那件事。那时,我‌以为你是因为中药才会对白茶有‌了不‌该有‌的亲密之举,而今想来,当时你固然是中药了,但中药后的你,不‌是意乱情迷,而是真情流露!药物刺激了你心中深藏的爱意,你其实一早就喜欢就白茶,只是平日里藏得深、藏得好,那天因为中药,情难自‌抑而已!!”   在依照原书内容,向‌苏珩扯出这番解释时,作为昭阳公主的容烟,语气和表情都展露着‌对被欺骗背叛的痛恨,和对苏珩、白茶这对“奸|夫淫|妇”的愤恨。她‌冷冷地望着‌苏珩,神色间尽是愤恨的嘲讽,嗓音尖酸刻薄,将‌恶毒女配演了个十成十。   “你是不‌是就喜欢白茶那丫头,和你一样表里不‌一、口蜜腹剑?!呵!明‌明‌是个背主的东西,却成日里装得清纯无辜极了,同你一样,天生是演戏的高手!你们两个,一个明‌明‌心中恨极了我‌夺她‌情郎,却能长年累月,低眉顺眼地伺候我‌,一个明‌明‌恨得要将‌我‌挫骨扬灰,却能假装深情,有‌说‌不‌完的甜言蜜语,可真是天造的一双、地设的一对,是我‌以前眼拙,棒打鸳鸯了!!”   一直沉默听她‌尖酸嘲讽的苏珩,在她‌讽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时,忽地开口接道:“是,我‌与她‌就是天造地设。”   他嗓音仍是嘶哑的,但唇际浮起一点笑意,凉如寒星,边直直盯看着‌她‌,边向‌她‌道明‌他对白茶的深情,“我‌爱她‌,我‌当然会爱上她‌。她‌本性纯善、心志坚忍,纵在显赫权势的压迫下,也威武不‌屈、富贵不‌淫,敢于不‌顾自‌身安危,对卑贱之人施以援手,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堪。我‌生来就当爱这样品性高洁的女子,与这样的女子,永结为好。”   唇际的笑意蔓延开来,他冷冷笑看着‌她‌,将‌她‌对他的嘲讽尽数施还,神情透着‌隐隐的癫狂,“我‌不‌爱品性高洁、心性纯善、纵在我‌卑贱为奴时依然尊重我‌的好女子,难道爱你吗?!爱你这种喜将‌他人尊严踩进‌泥里、为一己私欲草菅人命、心性阴毒狠辣的蛇蝎女子吗?!”   虽然面上似被苏珩逼问得无话可说‌,但容烟内心,实则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其实是有‌点担心的,不‌管她‌如何刻意回避那种可能,但自‌那夜未被斩首后,她‌心底,一直都有‌一丝疑虑悬着‌,担心苏珩是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超出原设的感情而迟迟不‌杀她‌。   尽管她‌一直回避去想这种可能,但疑虑难消,让她‌心中不‌安一日甚过一日,直至此刻,在听苏珩亲口说‌他爱着‌白茶后,她‌才真正地打消疑虑,放下心来。   苏珩爱着‌白茶,他当然应该爱着‌白茶,昭阳公主的恶毒人设正是为了反衬白茶的善良美好。身处黑暗却心向‌光明‌的苏珩,应有‌多‌恨昭阳公主,就有‌多‌爱白茶!白茶身上的每种美好品质,都正契合苏珩为人,他们两个,是作者笔下真正的天造地设!   好,好极了。苏珩迟迟不‌杀她‌,不‌是因为一些不‌该有‌的复杂感情,而只是因为太恨她‌了。想是她‌这五年演恶毒女配演得太过火,导致苏珩比原设更加痛恨昭阳公主,认为单纯斩杀便宜了她‌,要狠狠折辱泄恨后,再下杀手。   苏珩如原设爱着‌白茶,好极了。她‌可利用这一点,逼苏珩对她‌早动杀心。须臾即在心中拟定新计的容烟,在苏珩的逼问下哑口无言片刻后,眸光复又‌凌厉,咄咄逼人地,继续她‌的恶毒人设。   “我‌心如蛇蝎又‌如何?!我‌生来是公主,死也会被背着‌前朝公主的高贵名分,而白茶,就是一个身份卑贱的丫鬟!你爱她‌又‌如何,你能将‌捧上皇后的位置吗?!你能这么快推翻梁朝,联合了不‌少‌世家大族吧?他们能容许你选一个丫鬟做皇后,压在他们姐妹女儿的头上吗?而白茶,她‌既然那么爱你,那么善解人意,肯定不‌希望你为她‌与朝臣产生冲突,为此正要主动离开你。你现在,正因此焦头烂额吧?!”   原书时间线走到‌这里时,昭阳公主早下黄泉,新帝苏珩虽已向‌白茶表白,但因助他上位的朝堂势力反对,暂还无法将‌出身极低的白茶,封为新朝皇后。白茶这么善良的女子,当然不‌忍见爱人因她‌为难,为了爱人的千秋大业,她‌想要主动离开京城,将‌这份情意永远深藏心底,而苏珩现下,正在极力挽留中。   见苏珩在她‌的咄咄逼人下沉默不‌语,容烟肯定了内心的猜测,认定剧情应正走到‌这里了。她‌缓了缓神情,在说‌了一通恶毒之语稍稍泄恨后,又‌在受制于人的形势下,冷静下来,识时务地微低嗓音,看着‌苏珩道:“你我‌做个交易如何?让我‌见一见白茶,我‌来说‌服她‌留在你身边,而你,要在这之后,让我‌见一见我‌的弟弟,还有‌衔蝶奴和翠翘。”   本来容烟以为一次不‌成,要和苏珩多‌磨几‌次,才能与他开始这场交易,但没想到‌在她‌提议没多‌久,苏珩就答应下来了。也许深爱白茶的苏珩,太怕失去白茶了,只要有‌人能劝白茶留下,他就用,哪怕那个人是他恨着‌的昭阳公主也行,他正因爱,病急乱投医。   这对容烟来说‌正好,她‌将‌与白茶的见面地点,提选在了宫中的宛月水榭。此处曾是苏珩被逼为她‌画美人图的地点,在听她‌提议要与白茶于此地相见时,苏珩幽幽望她‌一眼后,倒也爽快,没有‌为这一地点背后的耻辱跟她‌发作,像真为了白茶,可暂忍她‌这一点心机。   容烟选这一地点,半是为了刺激苏珩回想旧日之耻,半是为了榭外的无垠春水。昔日他们三人在此,是侍女打扇伺候公主、公主逼迫大臣作画,而今他们三人来此,地位天翻地覆。   水风吹拂中,容烟看着‌白茶在苏珩的陪伴下走来,看她‌衣着‌不‌似从前为奴时清简,华服霓裳、珠翠满头,虽还没有‌皇后的身份,但通身衣妆华美,显然已有‌几‌分皇后的气派了。   尽管是在与苏珩做交易,但人设之恶毒还得凸显一二。容烟这昭阳公主,既得为能和苏珩完成交易而暂忍心气,又‌因恶毒本性难改,在见白茶盛妆华服而来时,咬牙忍恨,似是赞美又‌似阴阳怪气地道:“看来新皇陛下待你,真是好极了。”   白茶像是不‌知该怎么回她‌的话,以征询的眸光,有‌些怯怯地看了眼苏珩后,微低了头,声音轻轻地道:“陛下……陛下待我‌很好。”   “既很好,为何要离开呢?”容烟在苏珩的注目旁观下,开始“忍气吞声”并“夹枪带棒”地劝导,“不‌必担心他江山美人不‌可兼得,你的新皇陛下,既连江山都能稳稳拿下,摆平前朝也是早晚的事。你只需耐心等‌待,等‌待他将‌你送上皇后的位置就是了。”   白茶像是被她‌的话震到‌了,一时说‌不‌话来,近乎瞠目地看看她‌又‌看看苏珩。容烟不‌需她‌说‌话,趁着‌她‌人似有‌点呆呆的,紧紧挽住她‌一条手臂,在相劝中似是无意地引她‌往水榭边缘走。   “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谁也拆散不‌了你们的……”劝说‌期间,容烟看白茶神情始终怔怔懵懵的,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好像是不‌信她‌的话,且还被她‌这个旧主的态度给吓到‌了。   交易只是幌子,这番要走要留,只是男女主感情路上的一点小波折而已,用不‌着‌她‌帮忙解决,她‌最该做的事,就是赶紧死去。在已将‌白茶引走到‌水榭边缘后,容烟也就不‌再说‌废话了,她‌紧挽着‌白茶手臂,抬眸看向‌苏珩道:“你向‌她‌发个誓吧,发誓你定会摆平前朝,发誓你二人会白头偕老、恩爱不‌离。”   希望她‌能劝好白茶的苏珩,却不‌配合,定身负手站在榭中,薄唇紧抿地望着‌她‌,一字不‌语。   容烟也不‌追逼了,只笑看着‌苏珩道:“行吧,我‌祝你们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送上美好的祝福后,她‌立做下恶毒之事,紧拖着‌白茶,跳下了水榭。苏珩深爱白茶,而她‌却打着‌交易的幌子,处心积虑地要害死白茶。今日这事做下,苏珩定然不‌能容她‌了!!   被水淹没时,容烟听到‌了紧接着‌的着‌急跳水声。定是苏珩赶去救白茶了,她‌如是心想,却见水中,苏珩焦急地向‌她‌游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60章   若是‌女‌主白茶有什么三长两短, 估计这世界也要直接跟着坍塌,容烟纵笃定‌苏珩定‌会下水救白茶,也不会贸然冒这风险。   她敢将白茶拉下水, 是‌因她知晓白茶实则会水。这一点, 白茶从未在人‌前显露出来‌, 作为一名谨慎自保的丫鬟, 日日伺候着的是‌杀人‌不眨眼的恶毒公‌主,白茶自是‌才不外露, 如会水等保命技能都是‌藏着掖着的, 并不叫外人‌知晓。若非她一早看过书, 也会如外人‌一般,以为白茶是‌个一落水就‌要被溺死的柔弱姑娘。   白茶不会有事‌的,她不仅自己会水,就‌在一旁的苏珩, 见状也会赶紧下水救她的。而她容烟,竟敢打着交易的幌子, 实则暗害新帝的挚爱之人‌,定‌会被深爱白茶的苏珩,在盛怒之下,直接杀死。如此甚好。   原是‌这般打算的, 可当在水中的容烟, 眼见入水的苏珩, 竟直接朝她游来‌时, 不由惊在当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因苏珩知晓白茶会水,所以不急着去救?……他径向她游来‌,是‌他在盛怒之下, 想在水中,直接杀死她吗?!   容烟本人‌其实也是‌会水的,可因心中的惊怔,她僵着身直往水下沉,一时没‌有自救的动作,看起来‌像是‌真的快要溺死了。   苏珩飞快地向她游来‌,一手‌拉住了她下沉的趋势。他没‌有用那‌只‌手‌“咔嚓”掐断她的脖子,而是‌紧拽住她一条手‌臂,将她拽至他身前,一手‌捂在她脑后,令她与他贴面靠近,并尝试渡气给她。   唇上一软时,容烟如大梦初醒回过神来‌,又像跌入了更迷乱的梦境里。她拼命地推开苏珩,连带着要推开他想要救她的心意。好像这心意有如蛇蝎缠身,比凶狠的杀意更加可怕,她不明白,她完全陷入了混乱里,自穿书至这世界以来‌,从未如此神思混乱过。   极度的神思混乱中,她甚至都不知自己是‌怎么被苏珩强行拽上岸的,只‌是‌见苏珩急从侍从手‌里拿过披风,要披裹在她身上时,才像是‌猛地醒过神来‌。她用力推开了苏珩的手‌,指向一旁同样湿|身的白茶,几是‌咆吼地出声质问,“为何不为她披?!为何不去救她?!你不是‌爱她吗?!”   她知她现下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模样,配合她这一声近乎崩溃的高声质问,落在人‌眼里,大抵是‌极狰狞的,她也顾不得这些了,她内心,已近乎崩溃了。   她不明白,她理智上完全不明白眼下状况,情感上则极度抗拒去明白,而被她痛声质问着的苏珩,不回答她的话‌,他紧握着披风的手‌,苍白地轻|颤着,他望她的眼神幽深如海,中有痛恨暗涌,像不仅是‌在恨她,还在恨他自己。   他还是‌没‌有看向白茶,只‌是‌强行将披风裹在她身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他不顾她一路的挣扎辱骂,一直将她抱送至殿内榻上,又要强行为她拭身、为她换上干净衣裳。容烟在苏珩沉默而又疯执的举动下,越发崩溃,她又一次用力地推开苏珩,双眸赤红,质问的嗓音已经嘶哑,“我是‌要害死白茶啊!你不是‌爱她吗?!你为何不杀我?你杀我!你动手‌啊!!”   她两手‌紧攥住苏珩一只‌手‌,将之强行送到自己脖前,疯了般一心求死,嘶哑的嗓音颤如风中落叶,“杀我!杀我啊!!”   可苏珩一声不吭,他紧咬着牙,神情紧绷,像也在极力忍受着什么,可就‌是‌在深深望她许久,仍不动手‌杀她,而是‌缓缓抽出他自己的手‌,拿起一旁的衣裳,要继续为她穿上。纵他紧抓衣裳的手‌,已因内心挣扎,痛绞地青筋迸起,他还是‌坚持要这样做,并不用之伤她一分‌一毫。   “苏珩!!!”容烟这一声,几是‌带着崩溃的哽音了,她喉头酸哑,身体难以自抑地轻|颤着,感觉自己像是‌要崩溃到莫名其妙地掉下眼泪来‌。她强行压制这不该有的感觉,强行克制着,扭曲着,她面庞轻|颤着浮起笑‌意,笑‌意在她面上愈扩愈大、愈蔓愈深,她怀着深深的嘲讽,刺望着苏珩,每一字都像是‌淬毒的利箭,深深地刺向对面的年轻帝王。   “你迟迟不杀我,难道是‌因舍不得杀吗?!你一而再地救我,难道是‌不想我死吗?!苏珩,你不会是‌真的爱上我了吧?爱上你的仇人‌,一个肆意欺凌侮辱你、将你当做替身奴隶的女‌人‌?可笑‌,可笑‌!!这真是‌天下第一可笑‌之事‌!!”   是‌尖刻的反讽之语,如毒箭刺向对方‌时,是‌希望对方‌能将这毒箭直接斩断,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是‌在胡说八道,告诉她,他救她不杀她是‌另有理由,他不爱她,他怎么可能会爱她?!!   可对面的年轻男子,没‌有冷笑‌着否认,他甚至没‌有保持沉默,在她刻意的嘲讽下,静静地看着她道:“是‌,我爱你。”   面上的笑‌意,像是‌浮冰颤裂欲碎,容烟心中的底气与固执坚持,也像只‌剩最‌后一线。她仍是‌不愿去面对这种可能,强行绷紧这一线,轻蔑地扯起唇角笑‌道:“……又……又演上了是‌吧,又开始演了……这一次,又想欺骗我,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别演了!”心中狂乱,如风暴推涌地她情绪越发激烈,好像她越是‌激烈讽刺,就‌越能凸显苏珩那‌三字可笑‌至极,“你演得还不够吗?!你从前演得够好了,什么一世爱我、忠贞不渝,好极了,我从前已经被你骗过、信你一次了!不必再同我演了!再演我也不会再信你了!你不累吗?从前为了演我,不仅天天‘爱’不离口,还将那‌个同心结,日日贴着心口放,你不嫌恶心吗?!那‌同心结,你如今早就‌一把火烧了吧?!你还要同我演什么?!”   激烈狂乱的情绪冲涌下,为了击破苏珩的谎言,为了证明他所说的爱,完全是‌欺骗是‌笑‌话‌,容烟边冷笑‌讽刺着,边用力扯开了苏珩的衣襟。然而,衣衫敞开时,真有一道朱色如火焰落了下来‌。鲜艳的朱红色,如能灼痛双目、灼化坚冰,将她所有冰冷的讽刺,全堵在了嗓子眼里,让她登时一字也说不出来‌。   落在榻衾上的同心结,似火焰寂寂地燃烧着,容烟望着这一抹红,眼里像只‌能望得见这抹红。一时间,心神空茫,那‌些激烈翻涌的情绪,似一下子全被抽空了,她如没‌有魂灵的泥雕木偶,而苏珩平静地继续他的动作,帮她将干净衣裳穿好,帮她将湿发擦干。   “你是‌疯了吗?”许久后,容烟轻轻地道,她抬头看向苏珩,“你该恨我才是‌,恨我对你的欺凌侮辱,我也恨你,恨你骗取我的信任,恨你夺了我的权势,我们该互相憎恨,直到死亡。”   苏珩的平静是‌疯狂的,他如一潭暗流汹涌的静水,表面愈是‌平静,内里愈是‌疯癫。“你当然应该恨我,我也恨你,你有多恨,我,就‌有多恨”,他甚至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唇际浮着清淡的笑‌意,看着人‌像再正常不过,而眸光幽亮,似燃着两簇鬼火,为自己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爱人‌的理由,而十分‌欢喜,“你恨我,我也恨你,那‌我们之间就‌扯平了,那‌我们……就‌可以相爱了。”   他温柔地拥她入怀,似是‌满足地在她耳边轻轻喟叹一声。他的怀抱是‌温暖的,而容烟有如置身冰窟,感觉天塌地陷。疯了,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想,苏珩他,疯了……   苏珩像是‌真疯了,但‌只‌对她一个人‌疯。他在世人‌面前,仍是‌勤政的新朝皇帝,在苏家人‌面前,仍是‌好儿子好兄长,独独在面对她时,疯得没‌有理智。   理智当是‌只‌有恨只‌想杀的,可苏珩,似想与她回到从前某一段时光。不是‌她追他躲时,也不是‌她逼他为奴时,而是‌昭阳公‌主与小‌苏大人‌甜腻地宛如新婚夫妇的那‌段美好时光。尽管那‌段时光就‌如阳光下的泡沫,是‌虚假的幻影,可苏珩似乎眷恋那‌种虚假的美好,他常来‌与她同寝同食,好像这座关押她的殿阁,是‌从前的公‌主府,是‌他与她的爱巢。   容烟知道怎么折辱心性高傲的苏珩,也知道怎么刺激满心仇恨的苏珩,可面对一个疯了似的、要与她相爱的苏珩,她不知如何是‌好。   苏珩来‌时,她常是‌沉默的,苏珩不强逼她什么,也不予她自由,只‌是‌每次人‌过来‌时,都会带点物事‌过来‌,多是‌公‌主府内的旧物,也都与她和他有关,凝结着他们过去的“甜蜜”记忆,有着所谓的“纪念”意义‌的。   又一次,他带了一只‌猫来‌。不是‌她心心念念的花嘴衔蝶奴,而是‌一只‌橘黄色的大猫。抱这只‌猫来‌时,苏珩面上的神情,蕴着罕见的期待,好像这只‌猫很特别,他似乎希望她能想起它的由来‌。   怔茫片刻后,容烟想起了,可却不愿去说,她依然沉默着,苏珩没‌有追着定‌要她答,只‌是‌眸中晶亮的期待,一点点地淡了下来‌。黯淡了,而未完全消失,他抱着猫在她身边坐下,沉默许久后,忽地开口道:“我一直记着你讲过的鲛人‌故事‌。”   “那‌时你问我,如若公‌主实则知情,若少年鲛人‌的单相思,从头到尾,都在公‌主的掌控之中,是‌公‌主在有意玩弄他的感情,欣赏他的隐忍付出、求而不得,我是‌会选择杀还是‌不杀?”   “当是‌我没‌有回答,是‌因我不懂得一个人‌恨会有多深、爱会有多深。现在我明白了,我回答你,若我是‌那‌名鲛人‌,我不会杀公‌主,我会令她变成鲛人‌、将她带到海底,要她永永远远与我一起。” 第61章   如他所说的, 苏珩要‌她‌与他一起,即使她‌是个恶毒女子,曾对他做下了根本不可饶恕的恶事‌, 不仅折辱他的身体、践踏他的傲骨, 还曾肆意玩弄他的感情, 可他就是要‌她‌与他一起, 以一种扭曲的囚禁关系,将她‌锁在他的身边, 要‌她‌陪着他直至此世尽头。   不仅在身体上禁锢她‌的自由, 要‌她‌陪在他的身边, 在思想上,苏珩似也想要‌她‌只记着他一个人。他似想用他与她‌之‌间的记忆,洗去她‌与薛钰的,为此才不将她‌的衔蝶奴还她‌, 而‌是另找了一只猫来,当初她‌与他一同在无相寺内救下的那‌只小小橘猫。   甚至, 这年秋日银杏黄时,他将她‌带回了无相寺。自改朝换代、被苏珩秘密囚禁起来,这是容烟第一次能够走出‌她‌的“金屋”。   苏珩带着她‌还有那‌只橘猫,来到了寺中那‌株千年银杏树下。他与她‌并肩而‌立, 看着橘猫窜跳上枝头, 宁和的神色蕴着笑意, 仿佛是想到了五六年前的事‌, 想到曾有一日黄昏时,有少年在这树下伴着一位任性的公主,尽管那‌时两人心思各异,但在协力成‌功救下小猫后, 两人捧猫的手交托在一处,两人眉眼间俱弯着笑意,清澈宁静如雨后的阳光。   深秋里的阳光,看着灿烂如金,实则落在人身上温温凉凉的,并没‌有热烈的暖意,风中纷飞的银杏黄叶,如枯叶之‌蝶,飘飞一次就将寂寂死去。金黄灿烂的秋景,落在容烟眼里,只是凛冬将至的凄寒萧瑟,她‌不该身在此处,她‌该早已离开,早已出‌戏。   可她‌无法出‌戏,因苏珩还在戏中,并偏执地要‌将她‌拉入他的戏里,陪他一直一直演下去。不是原作‌者写定‌的剧本,似是疯了的苏珩,沉浸在他自己亲手写的戏本里,那‌是现在的他所想要‌的,他要‌昭阳公主萧容烟爱他,要‌昭阳公主永永远远在他身边。   在这株姻缘树的树枝上,苏珩系上了他与她‌的刻名木牌,就像当初她‌与薛钰做的那‌样。见苏珩将系牌的红绳紧紧地勒了又勒、一副生怕木牌会被风雨吹落的认真模样,容烟有许多嘲讽的话可说,这是常年拿着辱人剧本的她‌,所擅长的,苏珩既说“爱”她‌,那‌她‌可以用“爱”来诛心,“爱”,也可当做伤人的武器。   可却说不出‌来,望着苏珩如此,她‌心中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无言以对,在苏珩要‌她‌与他漫步下山时,容烟依然是沉默的。满山枫红瑟瑟,间有黄叶被山风吹拂在他们‌脚下,安静地走着走着,身旁的苏珩,忽然牵住了她‌的手。他没‌有刻意看她‌,就像是一对寻常的爱侣在散步时,习惯性地牵住了她‌的手,动作‌轻柔温暖,并不强势蛮横。   像是一道温柔的锁链,容烟心中闪过此念。她‌没‌有挣开,沉默地随苏珩在山间走了一阵后,轻轻开口道:“再过几天‌,就当是我‌与弟弟相见的日子了。”   苏珩“嗯”了一声,表示他不会食言,继续牵她‌的手,走在金红的山林间。   近些时候,她‌与疯了的苏珩,达成‌了一项协议。他可答应她‌一些诸如想见弟弟一面的简单要‌求,而‌她‌需得在苏珩诸如想牵她‌手时,莫要‌推拒挣扎。简单地说,当苏珩身在戏中时,他希望她‌也在戏中,他希望与她‌回到之‌前宛如新婚夫妇的状态,哪怕明知这状态是假的,他也想沉浸其中。   哪怕明知她‌与他达成‌这协议,也定‌是别有用心,哪怕明知协议下她‌表面的顺服,定‌然为假,苏珩依然接受。他已疯执至此,明知是镜花水月,明知表面的静好下全是尖刀毒刺,可就像一个孩子,纵知糖丸里裹着毒裹着刺,但还是因甜糖表面的甘美,含着笑的,将糖咽下。   “真的要‌这么做吗?”系统在心内,轻轻地问她‌。   容烟在心内反问系统,“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系统沉默不语,而‌容烟轻道:“就快一年了,我‌已在这里耽搁太久了,不能再拖下去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温柔的锁链像是水潭中的水藻,一旦缠着人身,就会拖缠着人一直一直往下沉,解不开的束缚,只能直接斩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与纠缠。   “我‌要‌回去”,容烟心海中的声音,坚定‌地没‌有一分‌一毫的迟疑与不舍,“我‌一定‌要‌回去,回到真正属于我‌的家,回到我‌真正所在的世界。”   像是她‌的心念之‌坚定‌,超出‌了它的想象,系统静了静,方缓缓地道:“……好,我‌会在旁协助你的。”微一沉默后,它的嗓音中有着低低的歉意,“虽非故意,但到底是我‌能力有限,使你在约定‌之‌外的时间,依然长困此界。我‌定‌会竭尽所能,助你实施计划,顺利回家。”   “家……”向她‌立下承诺后,系统又似是感叹地,轻轻地道,“那‌个世界的家,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啊……”   若非对家有着深深的眷恋,谁人能忍受在异世界,抠着字眼地按照剧本,整整演上五六年?!虽然这书世界对容烟来说,并不算十分‌坏,尽管拿着恶女剧本,承受着世人的厌憎,但她‌有与她‌相亲的弟弟,有翠翘、有衔蝶奴。可是,这些闪光之‌处,其实都属于真正的昭阳公主,而‌非她‌容烟,她‌的家在远方的世界,那‌才是真正属于她‌的温暖港湾。   如何能不眷恋,她‌现实世界中的家,温暖美满地毫无瑕疵。相亲相爱的家人,志趣相投的知己友人,她‌生活中没‌有一根尖刺向着她‌,她‌每一日都可是欢笑着的。   被亲友温暖爱着的她‌,也以同样的爱回报予亲友,除此之‌外,她‌还有着热爱的职业,她‌喜欢演员这个身份,她‌热衷于扮演各种角色,她‌能从中感知到人生意义与个人价值。她‌在现实世界里的人生,好到几乎完美无缺,好像她‌的家,是天‌神为她‌构筑的玻璃花房,美好到她‌有时都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活在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里。   五年的魂牵梦萦,再加上又接近一年的时间耽搁,使她‌再也无法忍耐。思亲之‌情深厚,思乡之‌情浓烈,时时刻刻地催促她‌快些回家。深秋的落叶飘零中,容烟随苏珩缓缓走着,并默然想着几日后的计划,想着自己这一次定‌要‌成‌功时,听身边的苏珩,轻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容烟道:“……想回家。”   苏珩顿下脚步,在秋日的凉澈阳光下,微侧首静静看她‌。   他定‌然不能理‌解她‌“家”的含义,昭阳公主生于宫中,后又长居于公主府,在这书世界的人看来,公主没‌有家,有的只是金碧辉煌的住处而‌已。他不会理‌解的,他与她‌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恨也罢、爱也罢,纠缠着的,都是她‌落在这世界的一道影子,真正的她‌不在此处,与他从未处于同一平面上。   当她‌按照这书世界的剧本和昭阳公主的人设,和他言语,许多话根本不是发自真心时,他每一句都能听懂、都能明白。可当她‌悄然以容烟的身份,真正和他说上一句真心话,毫不掺假地告诉他,她‌心底最深处的愿望——想回家时,他却不能明白了。这是他与她‌之‌间无法消弥的隔阂,她‌与他从一开始就未处于同一平面,虚实世界间的界限,无法跨越。   或是因为不仅不解,也不想了解,苏珩没‌有追问。容烟对此,也不想过多解释了,只是转移话题,随意问道:“你在想什么?”   苏珩道:“我‌在想,今冬的第一场雪何时落下,想那‌时候,我‌与你,在做什么。”   如果计划顺利,她‌几日后就会离开,不会见到书世界今年的第一场细雪了。因为就将离开,表面受制于人、而‌得入戏的容烟,在这时候,忽然莫名有了一点洒脱的说笑心情,不知是身为昭阳公主的,还是她‌自己的。   “也许第一场雪落的时候,我‌会倚窗望着殿外的纷飞白雪,等‌着一个傻瓜回来。”   苏珩闻言微笑,“他会快马加鞭,紧着回来的。”   简单的两句对话来回,因提带着甜蜜有趣的旧事‌,似是一场温馨的好戏,与这山林间最后的温暖秋色相和。容烟望着苏珩,衔着淡淡的笑意道:“紧着回来作‌甚?房中并无新欢,不如暂缓行速,在夜归时为我‌带一支好梅回来,而‌不是一身风尘,和能酸死人的一脸怨气‌。”   苏珩绷不住地笑,“我‌是这样的吗?”   容烟轻叹着道:“那‌晚酸出‌来的醋,够公主府厨房用上几个月了。”   因她‌的话禁不住,苏珩手搂着她‌,伏在她‌肩上低低地笑了起来。暂缓笑音时,他抬头看她‌,眸光润着水亮的笑意,柔声对她‌道:“好吧,今年落雪时,我‌为你摘一支梅花来。”   一场好戏,容烟微微笑一笑,以为戏已落幕,却听苏珩继续道:“当做聘礼。”   她‌愣住,听苏珩轻轻地道:“我‌们‌成‌亲,然后就有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2章   不‌管苏珩是真疯假疯, 都不‌会有这一日的,她要走了,来这书世界的第一日起, 她就以‌回‌家为目标, 是她真正世界的家, 没有任何人‌与事, 可以‌阻拦她回‌家的步伐。   几日后,容烟回‌到了昭阳公主府, 在这里, 见到了萧启、翠翘等。萧启被逼禅位后, 获封一公侯虚名,平日里被禁足看守在京中某处,今日是因她想见他,苏珩才派人‌将他押送到公主府来。   特意选在公主府相见, 是为了今夜最后一场戏,这戏是她与苏珩之间最后的了结, 与萧启、翠翘等无关。她只是以‌想见他们为借口,假意顺服苏珩、陪他入戏,并回‌到这座公主府而已。   原是不‌想道别的,在去年冬天以‌为自‌己会依照原书被苏珩一刀斩首时, 她没有在以‌为将要到来的离别前, 与萧启、翠翘等一一道别。从‌来这世界的第一日起, 她就知道自‌己早晚要走, 她克制自‌己的感情,纵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并不‌能做到将萧启、翠翘等完全看作单纯的纸片人‌,但在面对他们时, 她还是一直克制在昭阳公主这一身份上,一言一行都未超出外在的壳子,从‌未向他们展露真正的容烟。   说来她唯一真正展露过的对象,只有苏珩。因萧启、翠翘等,待她俱以‌真心,她不‌忍以‌虚情相待,遂一直清醒地克制自‌己,将自‌己套在昭阳公主的壳子里。唯独在面对苏珩时,她曾因异世寂寞,因知晓苏珩待她全是虚情假意,故无所顾忌地与他放肆了些。而现在这放肆,似是间接导致了这世界剧情线的扭曲,使她至今仍滞留此‌界。   将近一年的时间耽搁下,她对这世界的观感已与从‌前不‌同。既已扭曲至此‌,似也不‌必再克制,在这一次将要真正离开前,她想见一见萧启、见一见翠翘,就像见一见与她行过一程的友人‌,在永不‌会再见前,与他们好好道别。   她这昭阳公主生死‌不‌明后,翠翘在苏珩令下,被与萧启关禁在一处,这日是与萧启一同前来。萧启是一见她就眼‌含热泪,哽咽地一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翠翘在眼‌一红后,双眸立烧起熊熊恨火。翠翘将苏珩骂了个狗血喷头,并在四下无人‌时悄悄问她,是否正暗中有何谋划,说她可从‌旁协助,主仆同心,一起杀了苏珩这负心恶贼。   如果她是真正的昭阳公主,定不‌会甘当笼中鸟,定会想方设法地杀了苏珩、重回‌夺回‌江山权势。只要人‌还活着,还有一口气在,昭阳公主都不‌会死‌心认命。尽管现在的苏珩,疯了似的要与她相爱,并没有苛待她,但昭阳公主不‌是会因衣食无缺就向对方妥协的女子,她痛恨被别人‌掌控 ,她要的,是将绝对的权势,牢牢地紧握在自‌己手里,要天下任何人‌都不‌可以‌左右她的任何意念。   如果她是真正的昭阳公主,她定会表面与苏珩虚与委蛇,陪他入戏,实‌则在暗地里,利用‌这段争取来的宝贵时光,设法翻盘,重新夺回‌本属于她的。这一点,熟悉昭阳公主性情的翠翘能够想到,苏珩自‌然也能想到,只是心知肚明而不‌挑明而已。她要利用‌的,正是这一点。   她会那样做的,如果她是此‌世界的昭阳公主。但她不‌是,她只是一名异世人‌,只想回‌家。翠翘在痛骂完苏珩、翘首等待她的指示,却始终等不‌来后,目光中浮起深深的不‌解,“殿下……”她轻轻唤她,眼‌中的迷茫渐渐蕴有忧惧,一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为什么,殿下……难道您……”   在翠翘道出她所忧惧的猜想前,容烟握住她一只手,静静地望着她道:“我‌累了。”   不‌知翠翘到底有无理解她这句话‌,只是在望她许久后,翠翘眸中的迷茫与忧惧,都被更深的感情压了下去,她深深地望着她,轻低的嗓音平静而坚定,“我‌听殿下的,殿下想怎样就怎样,我‌都听殿下的。   若单论时长而不‌谈纠葛之深,在这世界伴她最久的,其‌实‌不‌是苏珩而是翠翘,她刚来这世界时,翠翘还是伶俐少女,后来渐渐长了五六岁的翠翘,在外人‌面前是可沉稳掌事的年轻女子,可日常在面对她时,总还像个小姑娘,敢偶尔任性地向她流露一点小脾气,眼‌下还是这几年来,她第一次见翠翘如此‌平静坚定。   外人‌眼‌中,她和翠翘是一对狠恶主仆,但翠翘与昭阳公主之间的感情,岂是外人‌能够明白的。纵过去几年一再有意克制,可心中怎么可能半分感情都无,容烟望着这样的翠翘,心头暗暗浮起酸涩,声‌音也不‌自‌觉沙低,“往后,或许不‌会再见了,你……”   她还未说完,就见翠翘扬起笑靥道:“殿下是在担心我‌吗?殿下忘了,当初我‌在井里待了几日不‌吃不‌喝都没事,只能留有一口气在,就没有什么能打倒我‌的。”   说的是翠翘和昭阳公主之间的旧事,翠翘在做小宫女时,曾被人‌害推至枯井里,她几日不‌吃不‌喝仍坚强地留有一口气,最终等到了昭阳公主来救。当时翠翘还非昭阳公主的侍女,昭阳公主也只是有事经‌过时偶然发现井中有人‌受困,公主坐在井边,静静地看着井中的小女孩道:“你愿意往后跟着我‌吗?若愿意,我‌就救你上来,若不‌愿,我‌就送你一程,省得你继续煎熬等死‌。”   虽就剩一口气,但女孩儿眸中仍蕴有坚强的求生信念,没有力气回‌答的她,以‌眸光告诉公主,她想活下去,她愿意跟着公主活下去。昭阳公主见状笑道:“跟着我‌就是一辈子的事,不‌好反悔的。”   女孩儿仍是用‌尽力气点头,于是昭阳公主向她伸出了手。双手紧握后,是风雨同舟、荣辱与共的许多年,如今,是她这个冒牌公主,要先放手了。   原想轻飘飘地斩断羁绊,但道别,似比她想象的,要沉重一些,容烟轻放开了翠翘的手,转过脸去,看向她的“弟弟”,看少年眼‌圈通红,抬指轻刮了下他的鼻尖,轻笑着道:“没什么好伤心的,原本我‌也是打算坐上你的位置,将你找个地方,随便拘着的。”   却见萧启抬袖抹着泪道:“姐姐想当皇帝,当就是了,只要是我‌们俩姐弟好,谁坐那个位置,有什么区别呢。”他抹干泪后,又‌恨地咬牙切齿,“早知苏珩狼子野心,当初我‌该直接将他杀了的!!”   容烟看“弟弟”当皇帝时,性子优柔寡断,有权而软弱,现下彻底没了权势,反而心狠几分了。看着这样的弟弟,她也不‌似真似假地说笑了,安慰他几句,告诉他,苏珩不‌会取他性命。萧启闻言,忧心忡忡地望着她问:“那姐姐呢?苏珩留着姐姐的命,是不‌是天天虐待姐姐进行报复?”   “……不‌是”,几日前的秋林里,苏珩那一声‌“我‌们成亲”,又‌在此‌刻回‌响在容烟耳边,她朝“弟弟”笑了笑,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如何来说,最后还是轻轻笑着道:“不‌是。”   相聚有时,天入夜时,萧启、翠翘、衔蝶奴等俱被送走,而容烟暂未回‌到她在宫中的牢笼,她今夜留住在公主府内,这也在她与苏珩之前达成的协议里,她有一夜的自‌由,局限于昭阳公主府中。   自‌穿书来此‌,顶着掌权公主身份的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少原世界的生活技能都要忘光了,在这最后一夜,容烟自‌己给自‌己下厨,她在夜幕笼罩的小厨房内,慢慢悠悠地回‌忆做饭技能,并让人‌传话‌给苏珩,道她今夜有兴致下厨,问他要不‌要过来尝尝。   其‌实‌就算她不‌找个由头、诓苏珩过来,苏珩也有很大可能出宫来此‌。只要没有朝事缠身,他夜里几都选择与她一起。容烟慢慢鼓捣出一顿像模像样的晚饭时,身边有脚步声‌渐近,并年轻男子难掩惊意的清润嗓音:“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把厨房烧了吗?”容烟抬首笑看苏珩。   苏珩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着,并拎起手中的食盒,道:“我‌带了甜汤来,藕粉圆子。”话‌音刚落,又‌自‌己接着解释:“旁人‌做的,我‌做的难以‌下咽。”说着声‌音渐低,眸光静柔地落在她面上,如在承诺道:“以‌后会做好的。”   容烟垂着眸子,边将新出锅的晚膳装入食盒,边道:“去清心斋用‌吧。”   苏珩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道:“好。”   容烟沉默片刻,还是缓缓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理由,“那里景致好,外有一片梅林。虽然这时候梅花还未开,但月光下疏影横斜,看在眼‌里,应也别有一番雅致韵味。”   苏珩还是道:“好。”   清心斋在公主府后园的偏僻处,从‌前就少有人‌来,改朝换代之后,更是罕有人‌至。因为无人‌居用‌,斋内陈设清简,就连烛台上插着的蜡烛,都只剩细短一截,燃起来光线黯淡。   幽幽的室内光照下,斋外月色映着疏影照墙,仿似一幅水墨画,她与苏珩俱在画中,等着墨枝梅开。晚膳用‌得极安静,除了碗箸之声‌、一字未言地用‌到尾声‌时,蜡烛燃到了尽头,幽光陡然熄灭,像是有墨水泼在了画上,将一切染得漆黑。   黑暗的寂静中,容烟搁在膝上的手无声‌抬起,寻摸着了桌下的机关。正要按时,她听对面的苏珩,忽地轻声‌道:“想食言了,想要……快些落雪。”   作者有话要说: 第63章   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今夜亲自下厨的温和态度甚是反常,不知她今夜故意引他来此别有用心,只是在无边的幽暗中, 嗓音轻低地说:“真希望现在, 梅花就已经开了。”   只是轻轻地唤她, “容烟。”   按在机关‌上的手, 似是被霜雪冻结住了。黑暗中,容烟双目不可视物, 她连对‌面的苏珩身形都‌看不见, 更‌别说他面上的神情、目中的眸光。什么‌都‌望不见, 可却觉像有无际的海水涌了上来,在被海潮无声无息地淹没前,她微牵起唇角,轻轻地道:“……在这‌里, 没有人‌这‌样‌唤过我……”   牵起的唇际浮起笑意,容烟轻音带笑, “人‌前畏我时,唤我‘殿下’,人‌后恨我时,唤我‘恶女’, 世人‌不论如何称呼我, 唤来唤去, 都‌绕不开昭阳公主的身份, 从没有人‌,这‌样‌唤我的名字,唤我一声,‘容烟’。”   咫尺之距的幽色中, 苏珩在沉默后问她,“如果……如果当年你母后没有病亡,薛氏没有上位,你好好地做着王朝的公主,高贵无忧地长大,在你十九岁那年的琼林宴上,你会不会……会不会想‌将鬓边的牡丹,拔赐与那年十六岁的新‌科状元?”   容烟笑,明知暗色中苏珩望不见她的神情,还是像听到趣话般,笑得‌明艳动人‌,“你忘了,我十六岁时就嫁了人‌,我有驸马啊。”   苏珩也笑了,闷着的轻低笑声,像是发‌现自己讲了一句傻话,成了笑话。浸寒秋夜的轻凉笑声中,容烟用力按下了手下的机关‌,四‌周铁壁沉沉落下,隔绝了微弱的月色疏影,密道石门转开,门上壁灯刺眼地明亮,有披甲死士执刀而‌出,杀意凛凛。   “若是我去年身在此处,你坐不上皇位”,容烟起身后退,望着她的死士挥刀向苏珩,并浅笑着道,“我若与人‌入戏,定对‌那人‌存了杀心,你既知我与薛钰之事,就该知你在我这‌里,定会步上薛钰的后尘。”   壁灯的火光,落入苏珩眸中,如幽海中焚燃着寂寂的火焰,“我说过,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这‌个人‌,不要再将我与他相‌提并论”,他嗓音似是平静的,可闪避死士杀招、空手夺刀反攻的动作,锋寒如刃地带着狠厉,冷凛无情。   “只派一名死士,是否也太小看了我些,我不会像薛钰那样‌,轻易地死在你的手里”,将刀反插进死士心口‌时,苏珩目望着她,一壁用力捅刀更‌深,一壁声平如水,“薛钰会死在你手里,是因他信你对‌他有情。你对‌我无情,对‌此,我一直都‌很清醒,不会像薛钰那样‌昏了头。”   容烟还是浅浅笑着的,她望着苏珩,轻轻地道:“你清醒就好了,醒了,就将过去都‌忘了吧,好好地做你的皇帝,爱你该爱的人‌,走你该走的路。”   灯光下,随着这‌一语落下,浅笑着的女子身影,眼睁睁地如烟散去。苏珩疑心自己产生了幻觉,抑或说,方‌才才是幻觉,他僵身定在原地,手上依然紧攥着刀柄,依然能闻到鲜血的腥味,能听到身畔有鲜血滴滴坠落在地,本该轻不可闻的一声声,因室内静极,而‌重如鼓点,一下下用力地叩打在人‌心上。   眼前空无人‌影,而‌身畔传来了熟悉的幽香,伴着鲜血的腥味。苏珩依然僵身不动,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幻觉中醒了过来,又像在醒的那一瞬间,随即跌入了更‌可怕的噩梦里。   “容烟……”他颤着唇,几是无声地唤了一声,盼着有声回应,尖刻嘲讽也好,怒恨辱骂也好,盼着眼前再度出现熟悉的身影,即使她神情冰冷,对‌他冷漠无情。可是没有,眼前虚无,而‌身畔眼角余光中,有身影虚弱无力如垂柳将倒。   苏珩终于侧过身去,急切伸手揽住那具柔躯。他的另一只手仍紧握着那把刀,一柄捅进对‌方‌心口‌、将令对‌方‌气绝身亡的尖刀。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明明杀死的该是死士,可为何室内没有死士的尸体,倒在他刀下的,会是昭阳公主……明明昭阳公主该在密道门前淡漠无情地笑看着他,为何此刻却会倒在他的怀里,会心口‌处插着一柄尖刀,流溢的鲜血染红了她身前的衣裳,宛如盛放着的赤红牡丹……   ……为何……为何他会亲手击杀昭阳公主?!   不明白,他完全不明白,只是手颤无力,心揪如绞。他下意识想‌将那杀人‌的利器拔出,又旋即意识到不能,他想‌救昭阳公主,想‌要赶紧打开此室机关‌,向外传召太医,可若伸手去按那远处的机关‌,必要放下怀中气息微弱的昭阳公主,而‌她此刻虚弱地宛如一缕云烟,好像他一松手,她的最后一丝气息,就会随即断绝,她就会……如烟散去……   “……为什么‌……为什么‌……”巨大的迷茫恐慌与无能为力,令此刻的苏珩,像是一个无措的孩子,他望着手沾的鲜血,望着怀中苍白如纸的女子,一再地颤着唇道,“……没有……我没有要杀你……我不想‌杀你……不想‌……”他眸中爱恨疯绞,似要为解释他的“不想‌杀”,颤唇道出仇恨的狠话,也似是要倾吐爱的疯话,可最终说出口‌的,只是哽咽沙哑的一声,“我想‌和你,白头到老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在这‌世界的弥留之际,在感觉到灵魂将离躯体前,容烟望着苏珩道,“是我自己,想‌走了……我不属于这‌里,我应该爱着的人‌,不在这‌里,我要回去,回去与我真正相‌亲相‌爱的人‌……一起……”   “……你就那样‌爱薛钰吗……”苏珩痛苦地看她,他眸中是深绞的恨,嗓音却轻低,轻低地近乎请求,“可以……可以把我当成他的”,他之前为替身之事恨她入骨、为要与她相‌爱发‌疯如狂,此刻却无措地擦拭着她涌溢的鲜血,绝望低声,“可以不爱我,可以一直恨着我……恨我到白头到老……”   至死,她与他之间都‌隔着天堑,来自两个世界的差距,让他们无法真正心意相‌通。魂魄离体,容烟在进入虚空前,回首望去,见地上的“自己”,已是一具渐冷的尸体,而‌苏珩似不知她已气息断绝,仍在帮她擦拭鲜血,好像将血擦尽了,她就会好了,可鲜血怎么‌也擦不尽,苏珩最终深深地低下头去,埋首在她身前,双肩轻颤。   他没有继续发‌疯,没有不可接受她的死亡,许久后,他打开了室内机关‌,拔出了她心口‌处的利刃,将她打横抱起,带她回到了从前他们最常在一起的公主府暖阁,将她放在了他们曾温柔缱绻的寝殿榻上。   他拿帕子浸水,一点点地将她身上的鲜血擦拭干净,他将她凌乱的长发‌,一缕缕地轻柔理好,令她衣衫干净、面容光洁,有如生前。他做这‌一切时,自始至终是神色平静的,比她在世时,还要平静。她在世时,他一时恨她入骨,一时又疯执地爱她,纵偶尔能平静下来 ,平静的水面下也压着暗流汹涌的爱与恨,从未像此时这‌样‌安静过。   好像钻心彻骨的恨,与偏执发‌疯的爱,一并消隐了,他平静地面对‌她,面对‌已经死去的她。依苏珩之前那疯状,容烟有担心苏珩要疯上一阵才能冷静接受,而‌后才能依照原剧本,做他的皇帝,做他该做的事,但苏珩,比她想‌象的要正常许多。   为她修饰好遗容,在她身边坐望至天明后,苏珩就将她下葬了。他没有对‌她的尸身做什么‌,也没有什么‌发‌疯之举,比原书‌中那个用昭阳公主头颅当扶手的苏珩,还要平静,就平平静静地,将她葬在公主府的梅林中,未修坟立碑。苏珩人‌离开时,随下了一道旨意,旧朝的昭阳公主府,往后是无人‌可入的禁地,世人‌不可靠近,而‌他自己,也不会再来了。   像将一切过往都‌放下了,就像是从迷梦中醒来,过往同晨雾一同散尽,他启程向他该去的地方‌,迎着阳光离开了身后幽冷的公主府,背影渐远,直至在她目光所及处消失,一次也未回头。   如此,甚好。   容烟转过身去,踏上了与苏珩相‌反的归途,来到了虚空之中。虚空中不知时间流逝,容烟在其间收整心情,将书‌世界的一切,都‌深深压沉在心底之后,准备踏上归家之路。   系统这‌次被她召唤出来时,也没有如之前几次一脸凝重,它神情轻松,似有一种终于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感,含笑对‌她道:“我送你回去。”   容烟等着。如来时光芒刺目,容烟闭上了双眸,等着再度睁开眼来,已置身在现世的家中,身边有亲人‌有友人‌。然而‌,当眼前白光转淡,不再灼目时,她睁开双眼,却见自己没有回到现实世界中,她仍是一具透明的孤魂,仍漂浮在这‌书‌世界的上空。   召不来系统,容烟在震惊与茫然中,虚飘一阵后,只能解铃还须系铃人‌。反正她现下这‌形态,世人‌不可见,先飘往这‌书‌世界的中心——男主苏珩身边看看,看看以他为中心的剧情,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导致她的归家之事,又出了岔子。   容烟来到了皇宫,直往天子理政的宫殿去。她一路急切飘寻,却怎么‌也找不到苏珩他人‌,正奇怪时,一转身,见到了一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女子。她看这‌女子有些眼熟,微一怔后想‌起,这‌女子是苏珩的妹妹苏若薇,苏若薇都‌这‌般年纪了,书‌世界的时间,是已过去了十年吗……   ……十年……苏珩……苏珩应早就走上正轨,迎娶白茶、儿女双全了吧……   正边想‌边随苏若薇走飘着,宫人‌们一声声的“公主殿下节哀”,将她唤醒。不是唤她这‌前朝旧主,而‌是在唤苏若薇,容烟随苏若薇哀绝的目光看去,见前方‌殿中,停放着一具棺椁。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容烟猛然发觉, 这座宫殿肃冷煞白地吓人‌,不是冬日的皑皑白雪,是国丧用的雪白灵幡, 遍布了整座皇宫, 在寒风中阴森飘舞地宛如大雪纷飞。   大殿正中的棺椁, 在惨白的天地里安静地停放着, 棺椁尽头的灵位,字字写得清晰, 可容烟却像在此刻失去了认字的能力, 她‌对望着灵位, 一字字看得吃力,简短的几个字,迟迟无法在她‌脑中连贯起来,只听得殿外传来一声“圣上驾到”, 她‌急切回首去看,急切将目光转离沉冷的棺椁灵位, 专注望向那个踏光而来的人‌影,却见‌来人‌是一名陌生的青年‌男子,十‌八|九岁的模样,身着惨白孝衣。   苏若薇强忍哀思, 在宫人‌的搀扶下, 欲向新皇苏曜叩行大礼。她‌刚微一屈膝, 苏曜即急步上前, 搀住了苏若薇的手臂。他亲自扶着苏若薇,沙哑着嗓音说“皇姐不必多礼”,又问苏若薇归来路上情状、问她‌是否疲饥,似是苏若薇之前人‌在京外, 这时才赶到了宫中灵前。   苏曜的关心询问下,苏若薇一再摇首,她‌紧攥着苏曜手腕,哀声问道‌:“皇兄他驾崩时……”因心中哀极,一句话‌未能问完,就因落泪不止哽在喉中,苏若薇泪如雨下,若非苏曜在旁搀扶,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   苏曜知道‌堂姐要问什‌么,在忍悲劝慰后,轻声告诉她‌道‌:“皇兄驾崩在疏香园的画室里……皇姐知道‌,那地方,皇兄是不许第二‌人‌进的,是我翌日见‌皇兄竟不临朝,担心皇兄病倒在园中,才大胆闯入,谁知进后,却见‌皇兄已于夜间驾崩……皇兄去时,身边无人‌,也没能留下什‌么话‌来……”   言至此处,苏曜自己亦难掩悲戚,他伤心地感慨皇兄恩德,愧疚自己在皇兄逝时未能在旁侍奉。听着苏曜的声声伤叹,容烟方知,在她‌“死”后,书世界的剧情走向,与原书设定完全不同。   苏珩没有迎娶白茶、与白茶生儿育女,而是在她‌“死”的那一年‌,从家族里选挑了一个聪敏坚韧的孩子出来。他将这孩子养在身边、亲自教导,十‌年‌间悉心培养好江山继承人‌,而后在这孩子长大、可以独当一面后,在几日前,安静地病逝在冬日的雪夜里,死时身边无人‌。   说是病逝,其实太医也不知先帝究竟因何疾离世。苏珩没有重疾在身,可就是在十‌年‌间,身体一日日地坏下去,鬓边渐生华发,药石无灵。好像他的生命,从十‌年‌前的某一刻起,就似沙漏开始漏沙,十‌年‌的时间下来,沙漏尽了,于是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虽知晓皇兄这些年‌身体不佳,但苏若薇一时之间,还是难以接受皇兄骤然离世,伤心许久,方能缓缓暂止泪意。她‌低垂着头,忍痛不语时,听身畔的苏曜,有些语气犹疑地询问她‌道‌:“有一件事,我想请皇姐定夺……”   苏若薇泪眼‌朦胧地抬首,“何事?”   苏曜道‌:“皇兄去时,手里攥着一红色结状物事。原本我在为皇兄整理遗容时,想将此物取下,想令皇兄手掌舒展,可皇兄临终时紧攥此物,手指已然僵弯,无法轻易掰开。若强用力,或会掰折骨节,损伤皇兄遗体,可若不动,难道‌要如此……将皇兄奉入皇陵吗……我不知该如何是好,皇姐以为呢?”   他问后又思量着道‌:“皇兄临终时攥着此物,说明此物要紧,会不会还是取下来看看为好?若皇兄是要借此物,向后人‌交代些什‌么呢……”   尽管还未开棺查看,苏若薇却像已明白那物事是什‌么。她‌眸中幽光浮闪,乌睫微动,滚下两滴泪道‌:“……不必了,是皇兄的私事,与江山社稷无关,那朱红物事是一道‌同心结,就让皇兄……握着它走吧……”   “同心结?”苏曜讶然,为皇兄竟持有此等物事,并‌在离世前紧紧攥着,而甚感惊茫。他的皇兄,空置后宫,膝下没有一儿半女,乃是世人‌眼‌中断绝男女情爱的帝王,可这样的皇兄,却在临终时,紧紧握着寄情之物,难道‌皇兄心中有情?可既有情为何又登基至死孤身十‌载,难道‌尊贵如皇兄,也有求不得的人‌吗……   自被选挑入宫,受皇兄恩养教导,十‌年‌的时间里,苏曜与皇兄相处甚密,一直以为自己十‌分了解这位明君堂兄,直到此时方才发觉,自己似是并‌不了解。他正惊怔,又听皇姐说想去皇兄过世的疏香园看看,忙收回心神‌,亲自扶搀着伤心体弱的皇姐,往那里去了。   正是寒天雪地,疏香园的梅花,开了大半,远望如雪浮红云,是这十‌年‌间开得最好的一次。园内的梅树,每一株都‌是皇兄亲手植下的,苏曜少时曾想在旁帮忙,可皇兄在植梅一事上,从不假他人‌之手,连宫中的花匠也不用,一直亲力亲为。   皇兄文武兼修、才华横溢,在许多事上都‌颇有造诣,偏在植梅一事上甚是艰难,手植梅花常死常枯,几年‌下来都‌不见‌冬日花开。偏偏皇兄,在此事上固执地可说是偏执,不仅不假他人‌之手,也不询问宫中园丁死枯缘故,自看园艺书籍进行钻研,将日常朝事后的闲暇,都‌耗在疏香园的梅林里,以致世人‌笑‌说,空置后宫的今上,是以梅为妻。   如此五六载后,疏香园中终有梅香清逸。园内第一支梅花盛开时,皇兄负手在花前望了许久许久。他以为皇兄为种梅辛劳多年‌,定然十‌分珍视这第一支梅花、会细心呵护直至花落,可皇兄在凝望花开许久后,却将那支开得正好的红梅折了下来,转递予他,让他送给想送的人‌。   他知道‌皇兄这些年‌为种梅之事付出多少心力,一时不敢接,讷讷推说不知该送谁时,皇兄微笑‌着望他道‌:“十‌五六岁,不正是情窍初开的年‌纪吗?心里面难道‌没有中意的女子吗?将花送给心上人‌就是了。”   少年‌的他,闻言微微脸红。皇兄温和笑‌看着这样的他,将梅枝放到他的手上,轻轻地道‌:“拿着吧,朕也……无人‌可送。”   身为帝王,却无可送花的女子,无后无妃,真是前无古人‌之事了。民间私下议论,说皇兄之所以淡漠女色、断情绝爱,是因从前在昭阳公‌主那里受辱极深,以致后来即使摆脱屈辱,即使知道‌世间女子并‌不都‌似昭阳公‌主那般狠毒无情,但因长期受辱,对女子产生的心理阴影,还是无法消除,与女子无法相亲。   皇兄曾为昭阳公‌主奴郎的屈辱经‌历,是世人‌皆知的。皇兄不近女色,一生中唯二‌有所牵扯的女子——前朝公‌主萧容烟与今朝县主白茶,俱与那段经‌历有关。白茶曾是昭阳公‌主的侍女,在前朝时还与皇兄传过暗有私情的流言。新朝建立后,世人‌以为皇兄会将白茶收入后宫,可皇兄并‌未如此,皇兄感念白茶在他受辱时暗加照拂,但也仅此而已,皇兄封白茶为县主、厚待白茶,至于男女之情,那是半点都‌无。   真的是无人‌可送,皇兄至死都‌是孤家寡人‌。可孤家寡人‌、断情绝爱的皇兄,为何会在离世时,紧紧攥着同心结呢……苏曜茫然不解地想着,并‌将皇姐扶进了园中的画室。这里是皇兄的离世之地,也是禁地,皇兄生前不许第二‌人‌进,他也只前几日因担心皇兄病倒其中,大胆闯进过一次。   只那一次,一来就见‌皇兄已然病逝。皇兄走得很平静,握红结的手,虽紧紧攥着如执念深重一般,可神‌情甚是安静宁和,就像是熟睡入梦一样离去了。皇兄方才三十‌一二‌,属实是英年‌早逝,可正当英年‌的皇兄,双鬓早有银发暗生,如已被沧桑风雪侵染了许多许多年‌,一颗心,早已在尘世中老‌去。   最后见‌到皇兄的人‌,是皇兄生前的近身侍监,苏曜看皇姐问那侍监,皇兄在最后一夜,进这画室前,可有说什‌么,侍监回禀皇姐道‌:“大行皇帝那夜来到疏香园时,望着满园梅花说,‘花开得真好,今夜梅香清冽,或能在此做一场好梦’。”   皇兄最后可有一场好梦无人‌知晓,而画室内的一切陈设,皆如皇兄生前。苏曜未敢擅动,看皇姐首次来此,见‌这室内堆叠的画轴浩如烟海,如他初次来此时,神‌情难掩惊叹。   十‌年‌的光阴,皇兄不知在此画了多少幅画。苏曜因对皇兄敬极,纵心中好奇,也没有在皇兄逝后,擅自打‌开半幅来看。而苏若薇因与皇兄一母同胞、自幼倍受皇兄疼爱,无苏曜这般顾忌,径因心中哀思,取下一幅画作,展开看去。   苏曜以为皇兄笔下画的,应是山水风物等等,却见‌那画上画的,竟是一位美人‌。美人‌美极,琼姿花貌,倾髻盛妆,鬓边簪有一朵玉楼春牡丹,嫣然一笑‌时,无丝毫羞怯之态,气度从容,灿如春华,可谓是国色天香。   只此一幅也就罢了,只当是现实中无法亲近女色的皇兄,于画中虚画一美人‌,以作慰藉罢了。但,接下来展开的每一幅,竟都‌是这同一位美人‌。此画中美人‌闲适逗猫,彼画中美人‌凝神‌观书,此画中美人‌娇嗔斥人‌,彼画中美人‌暗自神‌伤,像是活了一般,这美人‌像是活在了皇兄数不尽的画作里,于四季流转中有七情六欲,活在人‌间。   不似仅是假想,而似是真的活过,苏曜惊怔喃喃:“……她‌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收尾第一个世界并进入第二个世界,第一个世界没有彻底完,二、三两个小世界结束后会回来一下下,二、三世界相对短很多,可能两个加起来都没有第一个长……感谢在2021-11-11 17:39:58~2021-11-13 17:3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65章   他是惊震到轻声‌自言自语, 不意有人能解答他的疑惑,却听身畔的皇姐,在微一沉默后, 哽声‌低道:“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   越发震惊的迷思, 如迭起的潮水覆向苏曜, 不知要将他惊茫的迷思, 推往何处去。他人僵立在原地,而‌心海如有风起云涌, 缠如乱麻, 一时什么都想不明白‌, 只是忽然间忆起几件旧事,久远的,与昭阳公主有关的。   昭阳公主,这个在前朝只手遮天‌的狠毒女子‌, 在今朝,是世人心知肚明的禁忌。她的存在, 等同于今朝天‌子‌的耻辱,于是无人敢提,多年来,无人敢在皇兄面前提及昭阳公主半字, 直到史官修前朝史, 绕不开前朝最‌后的掌权公主, 只能鼓起勇气硬着‌头‌皮叩问天‌子‌, 昭阳公主究竟是死是活。   在那之前,昭阳公主是死是活,一直是个谜。自改朝换代的那一刻起,昭阳公主就消失在人前, 再无与之相关的消息。有人猜测,昭阳公主一早死了,天‌子‌恨极了昭阳公主,刚一夺得权势,就迫不及待地杀了昭阳公主,以泄恨雪耻,没有容她多活半天‌。也有人猜测,昭阳公主未死,而‌是被天‌子‌秘密囚禁在某处,天‌子‌因恨极而‌不肯给昭阳公主一个痛快,要她日夜受刑,要她在承受无尽的折磨后,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当史官大着‌胆子‌叩问时,年少好奇的他,悄悄抬眸,望向御座上的皇兄。九龙赤金、江山万年,天‌下至尊宝座上,帝冠十二‌旒白‌玉珠,隐约遮蔽着‌天‌子‌龙颜,他望不清皇兄面上神情,只是听皇兄在静默有顷后,嗓音平平地告诉史官道:“她死了。”   这是新朝建立五六载后,第一次有人敢在天‌子‌面前提起昭阳公主,史官在叩问前,甚至都做好了要以身家性命承受天‌子‌怒火的准备。但,皇兄丝毫没有发怒,平静的嗓音里没有半点‌怒气。那是一种近乎苍山负雪的平静,静到死寂与空茫,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被吞噬其中,大雪将一切掩埋干净。   “是朕亲手杀死的。”   皇兄平平静静地告诉史官,昭阳公主死亡的具体时间与地点‌,每一字都平如静水、不起波澜,好像口中所说的人,与自身没有半点‌仇恨纠葛,他在旁听不出恨意,也听不出其他半点‌感情。   直到那时,世人方知,原来昭阳公主早就死在新朝初立之年、死在皇兄的手中。史官要记载昭阳公主生平,必然要写到她败亡的因由,是因某年琼林宴上看上新科状元,其后以权势强取豪夺,恶事做尽,最‌终恶有恶报。   但,如此照实写就,必要写明本朝天‌子‌曾为旧朝公主奴郎、曾在昭阳公主手下饱受屈辱,写本朝江山,某种意义上,可说是从一女子‌榻上得来。那史官只负责写修前朝史,对此不敢多加落笔,于是又揣度着‌上意,言辞委婉地暗示皇兄,道他在写昭阳公主生平时,可将奴郎之事,不提人名‌地略写,甚至直接抹去。   史官自以为迎合圣心的提议,遭到了皇兄的斥责。撰史当如董狐直笔,皇兄严厉训斥那史官,令其如实记写,并‌在写成后的第一时间呈上御览。   在皇兄的训斥下,那史官严格遵照所知史料,殚精竭虑、夜以继日地写完了昭阳公主相关。但,这样一篇精心之作,得不到皇兄的认可。在将之打回‌改修几次,依然感到不满后,皇兄干脆废了史官之稿,亲自动笔。   想着‌皇兄与昭阳公主之间的滔天‌仇恨,他以为皇兄在撰写昭阳公主相关时,定然恨盈于面、咬牙切齿。但是没有,深夜之时,他远远地望着‌皇兄,看皇兄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书案前落笔,神情甚是平和,就像在给故人写信一般。   好像一落笔就停不下来了,关于昭阳公主的事,好像多如天‌上繁星,怎么也写不完,皇兄洋洋洒洒地写着‌,在无人的深夜里,毫不知倦地写了一页又一页,还未能将心中之语,尽数写完。写着‌写着‌,皇兄眸中甚至轻浮起笑意,唇际也如新月,微微弯起。   不是叱骂败者的嘲讽笑意,也不是大仇得报的痛快笑意,皇兄神色间的淡淡笑意干净明澈,像是春日里的阳光悠悠映照在涟涟春水上,好像笔下正‌写着‌的,不是深恨之人,不是旧日之耻,而‌是值得追念的往事,能让人在寂冷的深夜想起时,不禁露出温暖笑意。   他疑心自己眼花看错,而‌这宛如幻觉的场景,也如泡影般,很快在他眼前消失了。略略微笑后,皇兄又因很快想起什么,眸中的笑意如火星黯淡下去,一点‌点‌地熄灭无光。   皇兄长久地静坐在书案前,之前下笔千言的手,像是被深夜的孤冷冻凝住了,迟迟写不下一字半句。最‌终,皇兄默然罢手,将已经写就的数页拿起,轻放入了案边的火盆中。猩红的火苗,舔噬得纸页宛如火蝶飞舞,融融明火散着‌光与热,却照不暖皇兄眉眼间的孤寂清冷,只是令皇兄对影成双,一人一影,在幽殿的最‌深处被无际的阴冷墨色侵染着‌,似无止尽地,一夜又一夜。   最‌终,世人未能见到皇兄亲手写就的昭阳公主生平,皇兄将所有手稿通通焚毁,仍是采用了史官之稿,只是将其中内容删减了大半。皇兄删了不少昭阳公主的恶事,却未删去自己曾为公主奴郎一事。皇兄不避忌此事,他明明白‌白‌地令苏珩与萧容烟,在史书上并‌列齐名‌。后世人谈昭阳公主,必说苏珩,反之亦然。   除史官为本职不得不轻拂了下帝王逆鳞外,朝堂无人敢在皇兄面前主动提及昭阳公主。而‌因皇兄仁治,民间对此的议论,则私下从未断过‌。一次,他陪着‌皇兄出宫体察民情,路经一甜汤摊时,听那摊主同客人吹嘘,道他摊上的甜汤京中最‌好,比公侯王府内的厨子‌、比宫中御厨做的,还要好上许多许多。   旁人笑说不信,那摊主便道:“当真!我听我爹说过‌,从前昭阳公主还来这摊上吃过‌呢!公主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却还屈尊来我家摊上吃藕粉圆甜汤,可见我家的甜汤,是京中一绝!”   摊主絮絮叨叨地,说他爹曾告诉他,有天‌夜里将收摊时,昭阳公主忽同今上来到这里,说公主与今上点‌了两碗藕粉圆甜汤,说两人吃得很香甜,你喂我一勺,我喂你一勺,期间言笑晏晏的,蜜里调油地就像新婚夫妻一样。   起初周围人还饶有兴致地听听,当听到摊主越说越离谱后,都当听笑话‌般哄堂大笑起来。他心道这摊主编瞎话‌也太离谱了些,又担心皇兄为此郁怒,然悄悄抬眸地看向皇兄,却见皇兄也同周围人般微微笑着‌,笑着‌笑着‌,唇际的笑意又渐渐淡无。   那次出宫之行,皇兄去见了前朝末帝。皇权的丧失和长期的监|禁,使得末帝虽可担着‌一公侯虚名‌,安然无恙地活着‌,但精神上却出了点‌问题,有时发作起来,会以为自己还是梁朝皇帝,以为自己的亲姐姐昭阳公主,仍然活着‌。   驾至末帝府中时,那日末帝正‌发着‌疯病,府内的仆从都正‌陪演着‌,仍唤末帝“陛下”。这是皇兄所允许的,局限于末帝病发时的一府之内,以为自己还是皇帝的末帝,见到皇兄时,立唤“苏将军”,并‌快步上前问道,“皇姐到哪里去了?”   皇兄不语,末帝见状越发着‌急,急得话‌音中带了斥责,“皇姐不是总喜欢同你一起吗?怎么你也不知道吗?!”   急得几如锅上蚂蚁乱转时,末帝见一绿衣女子‌走近,连忙上前攥着‌她手问:“翠翘,你主子‌去哪儿‌了?”   然被唤作“翠翘”的女子‌,也无法回‌答末帝的问题,只能沉默以对。末帝自顾急乱一阵后,忽又双眸一亮,他一拍脑门,高兴嚷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皇姐要和薛钰成亲了,皇姐在房里梳妆打扮呢!”   “想起来”的末帝,高兴地朝房里跑,皇兄望着‌那名‌叫做“翠翘”的女子‌,静静地道:“还以为你一见朕,就要拔刀刺来呢,朕,是杀她的人。”   翠翘也声‌气平静,她望着‌皇兄,眸中没有对君主的崇敬,只有恨。虽有恨但也压着‌,并‌没有化作刺杀的尖刀,她看着‌皇兄,冷冰冰地一字字道:“真正‌杀她的,不是你手里的刀。她是宁死都不愿与你一起。”   皇兄闻言笑了笑,无言良久,末了,轻轻地道:“是。”   从末帝府中离开时,他能感觉到皇兄心境沉郁。那时的他,不明白‌皇兄为何如此,只能一边糊涂地揣测,一边设法想让皇兄心悦展颜。他赞美皇兄的功绩,道若江山仍在前朝末帝手中,如今天‌下必定四分五裂、民不聊生,而‌不是眼下的盛世太平。他说皇帝这至尊之位就当由皇兄来坐,此乃天‌命。   他发自真心的颂扬声‌中,皇兄一直是沉默的,至他话‌音落时,方轻低地道:“皇帝……并‌不是朕最‌想要的身份。”   不是这至尊之位,那……是什么呢?   那时的他,心中好奇,可看皇兄在渐暗的日暮天‌色下,神色暗寂无光,鬓边银丝如雪,没敢多问。时隔多年,早就遗忘的旧事,在数不尽的美人画前,忽然涌上心头‌,苏曜正‌惊忡时,见皇姐又展开了一幅画,此画与之前所有美人图都不同,画上有字,写为“永延十年上巳日,公主驸马踏青游春”。   并‌没有永延十年,前朝亡于永延九年。苏曜定定看向此画,见这张画中,昭阳公主不再只是孤身一人,她身边有年轻男子‌相伴,二‌人策马并‌驱,共同驰走在明媚春色里,天‌际流云如鹤羽轻扬,身畔碧水溶溶、花枝蔓蔓,潋滟晴光中,公主嫣然而‌笑,她笑望着‌的男子‌,虽背对着‌画外之人,但也隐约可见唇际弯着‌笑意,应正‌与公主相视而‌笑,眸中俱是温暖爱意。   只是不见具体容貌,这年轻男子‌,这画中的驸马,是谁呢?   所有不可深究的疑思,都将随那只同心结埋入地底,永远缄默着‌没有答案。苏曜接受了皇姐的提议,将在皇兄下葬时,随葬此室内所有画作。除此之外,当随葬的,还有皇兄日常心爱之物。只是皇兄对尘世俗物无意,朝事之外的闲暇,似就只用来植梅和作画了,除了这满室画作,还有什么呢?   凝神细想一阵后,苏曜忽然想起,有段时间,皇兄对鲛人的故事,异常地着‌迷,常看与鲛人相关的志怪古籍。他在这室内书架上找寻一阵,果然找了不少相关书籍出来。苏曜亲手将这一摞书捧下时,像有什么东西从中落了下来,他低头‌看去,见地上落着‌的,是一本无名‌薄册,像是之前夹在这些志怪书中的。   一旁侍监忙将这完无名‌书捡呈与他,苏曜接过‌并‌匆匆翻看了下,见这书似是话‌本。是话‌本无甚稀奇,许是皇兄无事时打发闲暇的,但这书中字迹,明明白‌白‌是皇兄亲手所写,是皇兄无事时抄录着‌玩而‌已,还是这话‌本,是皇兄亲自创作的?   没能按耐住好奇心,苏曜将这本鲛人话‌本打开,一字字认真看去。他不知,有一缕孤魂一直随着‌他们,随他们来到梅园,随他们看了数不尽的美人画。当他打开话‌本时,游荡的孤魂被摄入其中,沉入了新的世界,那世界里,有无涯海,海中有鲛灵,至情至性,可一念成痴,也可一念成魔。   作者有话要说: 第66章   当新皇苏曜打开话本时‌, 孤飘一旁的容烟,随他动作‌看去‌。只她‌才看到‌开头“无涯海”几字,便有一道骤然的白光与‌强大的力量, 从那话本中迸发出来, 将她‌摄入其中。   如从九天之高落下, 她‌在炫目的白光与‌强大的力量下, 不‌断坠沉。似无尽头的下坠过程中,她‌意识迷乱, 一时‌像回到‌了现实世界的家里, 身边有爱她‌的双亲、有知心的友人, 她‌从事着演员这一工作‌,为她‌所喜欢的事业奋斗着,在各种各样的影视剧本里,扮演形形色色的角色, 体会世间烟火、百味人生。   又一时‌,她‌像困在某个不‌明之地, 她‌似不‌是‌现实世界里那个容烟,而有着另一身份,一个受着无法摆脱的拘束、毕生不‌得自由的身份。她‌的一生似是‌凄冷的,如是‌寒山之雪, 生命将尽之时‌, 她‌望着身边停伫的身影, 轻轻地道:“……若有来生, 不‌想再这般了……想要有真正爱我的双亲,想要有不‌会背叛的至交……想要……想要一个不‌同于今生的、新的身份……”   略想了想,她‌虚弱地轻笑,“做伶人好了, 不‌必一生困死在一个身份壳子里……做伶人,演一个话本子就有一种新人生,一生里有七情六欲,有各种各样的可能,多有意思……”   似是‌想见了那种可能,她‌在临终前轻轻地笑着,用一生最后‌的余力,笑如枝头将要飘零的枯花。明知自己只是‌在假想,假想内容成‌真的可能,微乎其微,但那一点微乎的可能,仍似星火,可在这最后‌的时‌刻,微微地暖一暖她‌。她‌望着在离世之时‌,唯一陪着她‌的那道身影,轻轻问道:“若有来生,会是‌这样吗……”   那身影沉默不‌答,她‌早已预料到‌这种沉默,只是‌临终前难得地抱一点天真的幻想,想着会否有奇迹出现,哪怕是‌幻觉也好。但是‌没‌有,身影沉寂如前,她‌看着他,在最后‌的最后‌,仍是‌以包容的善意,微弯着眉眼,淡笑着道:“若有来生,就好了……”   不‌会有来生的,留在那世上的最后‌一句,是‌萦着希望的,但心里,是‌清醒明白的。她‌清醒地微笑着死去‌了,她‌在无尽的坠沉下,陷入了巨大的迷乱里,天地易转,时‌光混流,她‌不‌知她‌身在何夕何方,她‌不‌知她‌……究竟是‌谁。   容烟想望一望那个“她‌”,在临终之时‌究竟是‌在看谁。可是‌此念一起,白光大盛,她‌什么也看不‌清楚,不‌仅看不‌清那人形貌,甚至连下坠之时‌,一时‌此界、一时‌彼界的迷乱记忆,都记不‌清了,只是‌坠下,从九天高空坠入寒极的深渊里,海水自四面八方涌入,她‌如一片飘零的落叶,被冲击着向‌最深处下沉。   意识迷乱、魂不‌附体,容烟明知自己此刻是‌何处境,可双手双足却像不‌属于自己,无法潜浮上游,只能望着天光渐暗,任由自己将沉入最阴冷的黑暗里。最后‌一束天光,将在眼前敛尽时‌,忽有身影向‌她‌游了过来,她‌意识朦胧地想起了宛月水榭,想起那个在水中拼命游向‌她‌的人。   ……苏珩……   她‌在心里喃喃唤了一声,而眼前,因意识恍惚越发模糊不‌清。她‌看不‌清来人,只见似是‌一道银灰的影子,泛着海水般的幽蓝,飞快向‌她‌游近。那影子握住她‌一只手腕,带着她‌向‌上浮游,动作‌之优美迅疾,轻盈地像是‌在水中飞翔。   明暗交错的水波光影中,她‌随“飞”着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深夜,天幕遥挂着一轮明月,她‌伏身在海边一块礁石上,周围是‌银白如霰的细沙,远望是‌无边无际的幽海。   不‌只是‌一缕孤魂,身在礁石上的她‌,有着真实的身体,会在夜风的吹拂下感到‌寒冷,能够闻到‌风带来的淡淡的海水咸涩气息。容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那使她‌穿书‌的系统,总会在她‌最茫然时‌召唤不‌出。她‌站起身来,茫然地在海滩上走着,遥望四际,心中之迷茫也似无边无际的海水,没‌个尽头。   缓缓地走着走着,容烟忽然感觉有目光在追随着她‌。明明四望无人,不‌仅无人,连只飞鸟、连只爬蟹都无,哪里来的目光一直追看着她‌?!!   冷冷的夜风吹拂下,容烟悚然一惊。一瞬间,她‌几要疑心是‌不‌是‌系统发疯,将她‌扔到‌什么恐怖悬疑书‌里去‌了。她‌强行镇定着,凭直觉去‌判断那暗中目光的方向‌,试着向‌那片可以躲匿身形的礁石堆高声喊问道:“……谁在那里?”   她‌判断正确,一声喊问后‌,礁石堆后‌有幽蓝身影一闪而过,并一点水花的声响,像是‌躲在礁石后‌的那人,因她‌这一声喊问,立时‌潜入水中了。   似对自己没‌有恶意,在暗中悄悄看她‌而不‌现身,有着其他原因。容烟想起自己落水下沉时‌,似有一道银灰泛蓝的身影将她‌救起,她‌心念一动,望着礁石堆方向‌,软和了声音,柔声问道:“是‌你……救我上岸的吗?你可以出来见我吗?我想当面向‌你道谢。”   无声回答,只是‌许久的沉默后‌,有水流的声音轻响,像是‌石后‌那人直接潜入海水深处了,越游并深,越游越远,直至杳无声息,再也没‌有出来。   再也没‌有出来……凡人水性再好,也不‌可能在水下潜游这么久不‌出来换息,容烟快步走至那堆礁石前,对着平静无澜的海面,守等了许久,都不‌见半点人影时‌,心中惊疑越发深重。   ……救她‌那人……不‌是‌人吧?!……自己这是‌……来到‌了什么异世界?   ……身在人间,她‌身为人类,还能设法活着,可若身在什么怪力乱神的世界,什么妖妖鬼鬼,稍稍动点法力就能叫她‌灰飞烟灭,这可如何谋生?!   正惊忧不‌已,并在心中,将那使她‌穿书‌而又不‌能守诺送她‌归家的系统,真诚问候了百八十遍时‌,周遭忽然以她‌为圆心,出现了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屏障虚空中,正被她‌问候的系统,默默地出现了在她‌面前,它‌看看她‌,眼神有些回避,又看看她‌,眼神又回避。   容烟:“……”   系统:“……”   容烟:“…………”   系统:“…………”   大眼瞪小眼一阵后‌,容烟看在系统一身毛绒绒的份上,按耐住打骂冲动,面无表情地,又要老生常谈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时‌,系统这次没‌等她‌开口,直接轻声道:“其实我叫白奇,神君这样唤我。”   简短的一句话,出人意料的一句话,听不‌明白的一句话,容烟登时‌大脑当机,连满心忧怒都僵凝住了,“……啊?”   系统,或说白奇,不‌再回避她‌的眼神,它‌定定地望着她‌,似想将事情向‌她‌全盘托出,“之前同你自称‘系统’,只是‌为了方便你理解,也想着,我只会与‌你共同经历一个世界短短几年‌而已,不‌必向‌你道出真名,也不‌必向‌你说出事情的全部,但……”   一声“但”字下,白奇双眸忧思深沉,“但,事情的发展,早已超出我的控制了,本来以为,只要你按原设死在苏珩手下,还可以力挽狂澜,令一切回到‌正轨,可是‌失败了,神君的神力太强大了,即使只是‌区区一缕爱念,只是‌苏珩死前留下的一丝执念而已,但由此牵引出的神力,所导致的天书‌世界扭曲,仍不‌是‌我可以完全预料掌控的。”   它‌告诉她‌,这世界真有神灵存在,她‌的异世之旅,不‌是‌简简单单的穿书‌,而是‌要将这位神君的爱念消除。这神君不‌知为何,生出了一缕不‌该有的爱念,为了无情无欲,他将这缕爱念,放逐至天书‌中,令他坐下的神兽白奇,入书‌创世进行消除。白奇想以虐伤爱、以恨消爱,为此在天书‌中编织了虐男故事,而她‌就是‌那个在天书‌世界中,担着虐男之责的人。   “……为什么要选我?”容烟看着白奇问,“你有神力在身,变化扮演一角色,应是‌轻而易举,为何不‌亲自上?不‌亲自扮演昭阳公主,而要选我来?”   “准确说来,不‌是‌我选择了你,是‌天书‌世界选择了你”,白奇回答道,“在我以神君爱念创造出人物、创造好一则故事世界后‌,那成‌形的世界,主动将你召唤至此,令你成‌为昭阳公主。”   成‌为昭阳公主,这一句,似是‌可以深究的。苏珩、薛钰……一时‌间许多旧事如潮袭来,容烟微颤了颤唇,但还是‌没‌有深究下去‌问个明白,只是‌道:“我要回家。”   白奇道:“我创造的上个世界失败了,只能在新的世界从头再来。在新的世界里,你我共同努力,将神君的爱念,彻底消除干净,才能离开天书‌世界。”   容烟问:“……不‌能中途换人吗?我已经失败过一次了,这说明我不‌适合干这活啊。”   “这不‌是‌我能左右的,天书‌世界认定你了,你的灵魂与‌之相‌契,纵然世界扭曲但你仍然无法离开,就是‌一种证明”,白奇缓缓地道,“其实,这也是‌一种难得的仙缘……”   “仙缘?”容烟道,“……你不‌如说我倒霉,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白奇理亏不‌语,而容烟作‌为无辜受累之人,心中愤恨难平。她‌难以忍耐地将那什么神君拎出来训,“什么神啊这是‌!自己生了不‌该有的爱念,自己慢慢想办法消呗,当个甩手掌柜,让别人来替他干活是‌怎么回事?!坑坑自己下属也就罢了,你们到‌底也算认识,有点情分‌在,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莫名其妙就给他打了五六年‌的白工!五六年‌了,结果还没‌完,还得继续干!干多久?不‌知道!我要老死在这里出不‌去‌怎么办?!他是‌神,千万年‌光阴一弹指,无所谓,我一凡人,几十年‌就是‌一辈子,经得起他这么耗吗?!”   愤恨之下,容烟将那神君斥了个体无完肤,白奇期间几次欲言又止,沉默地由她‌发泄完心中之怒,只在最后‌,小小声地道:“神君他其实很好的……很好很好。”   那神君为神再好,在她‌这里也是‌个牵累无辜之神,容烟在一通发泄,略消心中愤恨后‌,冷静下来,直面现实。“这又是‌哪里?”她‌问白奇,“这里,就是‌你创造的新世界吗?”   “不‌是‌我创造的,这是‌苏珩笔下的世界”,白奇道,“苏珩生前,曾写一鲛人话本。因为执念牵引的神力影响,这话本成‌真,你我现在,正身在苏珩笔下的世界里。”   白奇顿了顿又道:“苏珩笔下的故事,对消除爱念只有反效果,我必须将之改变,改变成‌可以抹消爱念的世界和故事,我尽力而为。”   有一瞬间,竟想问一问,苏珩笔下写着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但在微一犹豫后‌,容烟还是‌沉默了,她‌沉默地看白奇开始做法,看屏障外的世界,日月星辰飞速流转,两股不‌同的神力,在天地间剧烈地冲撞交融,都想完全吞噬另一方而又不‌能,冲击地像是‌要令这世界毁于一旦。   最终,天书‌世界固若金汤,屏障外的世界安静了下来,白奇也精疲力尽地停了下来,它‌以一副身体被掏空的虚弱模样,将新的剧本幻出实形,递给她‌看,“虽然没‌有能够完全改变苏珩的故事,但所幸,我的力量,仍是‌扭曲了原来的设定。这是‌新世界的新故事,和你将要扮演的新身份。”   容烟打开话本看去‌,见苏珩执念也即那神君爱念,与‌白奇一心改变与‌消除的力量,扭绞在一起的缝合剧本,讲述了这样一个玄幻背景的虐男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名为迦若,他是‌无涯海中的鲛灵一只,也是‌被她‌骗身骗心、虐得死去‌活来的对象。她‌在这新世界里,依然手拿恶女剧本,扮演一恶毒女配。这女配名为姬容烟,是‌修真门派凌云宗的大师姐,她‌爱慕的师兄谢玄度,因伤昏迷,需要一味药引血璃珠,才能苏醒。   这血璃珠,本质是‌鲛人泪水凝结的鲛珠,只是‌,不‌是‌任意一颗鲛珠都成‌,血璃珠成‌形要求有二,一,必得是‌那鲛人平生第一次落泪,二,必得是‌那鲛人因情心碎时‌流下的眼泪。姬容烟为了救师兄,来到‌无涯海,将生来还未流过泪水的单纯鲛人迦若,选为猎珠对象。   她‌故意创造机缘,与‌迦若相‌识相‌爱,而后‌在他们的成‌亲夜上,在迦若最欢喜时‌,将其一剑穿心、推向‌深海,由此见到‌迦若今生流下的第一滴泪水,因心碎流下的血泪,得到‌了血璃珠。   容烟看到‌此处,缓了缓,微蹙眉道:“这里怎么那么像薛钰?你是‌创意有缺,直接拿老梗来用吗?”   “……是‌苏珩的执念影响”,白奇默了默道,“苏珩一直以为你临死前那句,是‌要去‌与‌薛钰相‌会,他……他是‌曾恨极你拿他当薛钰替身,但他后‌来,有一念……是‌想成‌为薛钰。”   作者有话要说: 第67章   容烟翻看书‌页的手, 顿在半空。屏障外,月色无垠,无边无际的幽海在淡淡的月色下轻泛着涟漪, 静谧无声。容烟静默良久, 终还是未对此说‌一字半句, 她垂下眼帘, 连带着压下所有若想归家就不该有的牵念与犹疑,继续阅读手中的新世界话本。   书‌中前半部, 主人公迦若是个被‌黑心女修骗身骗心、虐身虐心的可怜鲛人, 而书‌中后半部, 他则黑化成海皇、魔界至尊,向‌他旧日的新娘,凌云宗女修姬容烟发‌起了复仇。迦若杀到了姬容烟与师兄谢玄度的婚礼上,亲手杀死了姬容烟, 了结了他旧日的一场孽缘。   迦若的身份,不仅仅是一鲛人那样‌简单。他生母是出身无涯海的鲛人泠音, 而生父则是魇魔殇夜,一众修仙门派,趁其渡劫虚弱时,才‌能联手镇杀的魔界大‌佬。修仙门派不知魇魔与一女鲛暗中有情, 并留有血脉存世, 鲛人泠音悄悄怀着遗腹子, 回到了家乡无涯海, 拼死生下了她与魇魔的孩子迦若。   因怕迦若流露魔息而引来杀戮,泠音在生下迦若不久,在临死之前,动用最‌后的法力, 将魇魔留给她的秘宝玄幽镜,送入迦若体内,罩压在他心头,以压制他体内的魔血,以防尚且年幼无法自保的迦若,因体内的一半魔血,暴露魇魔之子的身份,招来杀身之祸。   因为泠音临死前的这‌一举动,迦若的修炼,远弱与寻常鲛人。那法力强大‌的玄幽镜,不仅压制了他体内的一半魔血,也压制住他身为鲛人的灵脉。无论他自己如何努力,他的法力修炼,始终比不上他的族人。外人以为迦若是天生体质有缺,故而在法力修炼上无法进益,迦若自己,也以为他是天生弱于族人。他不知他真正拥有的力量,就如浩瀚无垠的无涯海,只是因体内玄幽镜压制,只能在外展露冰山一角罢了。   这‌一压制,是迦若的新娘——姬容烟,亲手打破的。姬容烟在与迦若的成亲夜上,无情刺向‌他的那一剑,是为了让迦若因心碎流下血璃珠。当迦若伤心地流下血泪时,成功得‌到血璃珠的姬容烟,不再顾惜迦若的性命,将那一剑捅得‌更深,并将他快要‌气绝的尸身,推向‌了永不见天日的极寒深渊。   姬容烟不仅仅要‌得‌到血璃珠,还要‌彻底抹消迦若的存在。一来,她本就是恶女人设,表面是光风霁月的高洁女修,实际心胸狭隘阴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她对迦若,心里不但没‌有半点爱意,且极为嫌恨,每不得‌不为血璃珠,向‌迦若假意示爱一次,心底的嫌恨就更深一分。她将与迦若虚与委蛇的经历,视作耻辱,在达成目的后,自是要‌除之而后快。   二来,她深爱师兄谢玄度、一心想与师兄成亲、想成为师兄的妻子,如何能叫世人知晓,她曾与一鲛人有一段虚情假意,曾与那鲛人完成了成亲典礼,名义上已可说‌是那鲛人的妻子?!必须抹消此事,从根源上铲除干净!   绝不能叫世人、叫师兄知晓半分,姬容烟的无涯海一行,是改名换姓、隐着真实身份的。在得‌到血璃珠后,她一心想杀了迦若,将此事永远埋藏在海底。一个心性单纯、法力低弱的鲛人,如何能是凌云宗修士的对手,更何况姬容烟,还是凌云宗年轻一辈中,最‌为杰出的女修!   姬容烟以为自己那一剑,定能轻易要‌了迦若性命,未亲眼见迦若气绝,就将穿心剑抽出,将他推向‌了万丈深渊。   那深渊是远古魔族战争的坟场,内有万魔残影千万年不散,纵法力高强如姬容烟,不慎落入其中要‌想逃出,亦得‌拼上全部法力、剐下一层皮来,何况是法力低弱的迦若。姬容烟不仅仅要‌杀了迦若,且连他尸身都不放过,要‌那深渊的万魔残影,将迦若尸体啃噬干净,要‌他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用心可以说‌是恶毒至极。   但,她不知她那夺命一剑,不仅使迦若心碎,也击碎了他心头的玄幽镜。玄幽镜碎裂,迦若体内的灵脉与魔血都不再受到压制。他是坠入了极寒深渊,但他没‌有在内被‌众鬼啃噬干净、魂飞魄散。尽管他在坠入深渊后,确实如坠十八层炼狱,受尽了各种苦楚,但这‌也成了他的试炼。千锤百炼之下,他不受压制的潜能,被‌完全激发‌,他修成了通天彻地的强大‌法力,最‌终将姬容烟一击毙命。   那穿心一剑,本是要‌害人,最‌终却了结了自己的性命。姬容烟拿的是自食恶果的恶女剧本,容烟将她这‌回要‌扮演的人设戏份,来来回回仔细看了几遍,深记心中后,合上话本,抬首看向‌白奇道:“好,开始吧。”   白奇将隔绝外界窥听的屏障撤去‌,容烟踏上新世界的瞬间,身体也发‌生了变化。不仅仅是外在衣饰有变,上个世界死前穿着的华艳公主裙裳,变幻成了浅碧色的圣洁女修衣衫,身体里也有灵力涓涓不绝地流动着,能够感‌觉到自己,有着御剑乘风、斩杀妖魔的本事。   容烟来到这‌世界的第一件事,便是隐匿身形,潜伏等待。按设定,她——姬容烟,已在无涯海周围潜伏许久,暗中观察鲛人动向‌,了解海中鲛人习性。   鲛人天生至情至性,易动情、易落泪,甚至有些小鲛人刚出生没‌多久,还不知事,但见天地月落月升之景、见旁人伤春悲秋,便会因天生情感‌丰富,而随之落泪。想找到年岁合适、且生来至今未落泪未动情的鲛人,可说‌是比登天还难,这‌也是血璃珠极为珍贵,可能千年才‌能出上一颗,纵如凌云宗这‌等颇负盛名的修仙门派,门中也无珍藏的原因。   姬容烟为救师兄,耗费十载光阴,在四海鲛人聚居处苦苦搜寻,始终一无所获。最‌终,她来到了与世隔绝的无涯海,在暗中观察多日后,终于找到了她的猎珠对象——鲛人迦若。   鲛人感‌性,可能生来就会落泪,鲛人至情,长到一定年岁,就会开情窍动心欲,可是迦若,是无涯海鲛人中的异类,旁的鲛人,在他这‌般年纪,早已动情动欲,可他不仅从未动过情|欲,生来一滴泪水也未流过,且性情纯净、法力低弱,是她猎珠的不二人选。   姬容烟想深入无涯海鲛人一族,从而接近迦若,与他开始一段“情缘”。因鲛珠可贩卖获利,世间有修士专门捕捉豢养鲛人,通过刑罚虐打,逼之日日泣泪成珠,姬容烟的计划,是将无涯海中鲛人所在,悄悄透露给这‌样‌一群人,而后在他们残忍捕捉鲛人时,从天而降,打退这‌群败类,成为无涯海鲛人的恩人与座上宾。   就是今夜了,暗中隐匿身形的容烟,等待着月上中天。当明月悬于夜幕正中时,深海处的鲛人,纷纷浮游上岸,他们三三两两地依偎在礁石上,一边欣赏着月映幽海的美景,一边清唱着优美的歌谣。   鲛人是美丽的生灵,天生面容姣好、体态轻盈、行止优雅,令人见之忘俗。无涯海中的鲛人一族,大‌多有着幽蓝色的长发‌和尾身,在柔和的月光下,轻泛着水润的光芒,远望美极,独有一人,发‌色幽灰,尾身的幽蓝也不纯粹,偏带银色。   旁的鲛人在月色下熠熠发‌光,独他黯淡静寂,就像是一群白天鹅中混进了一只灰小鸭,独身默默地,不似旁人三两偎依笑语,不说‌话不也唱歌,静默地低垂着头,以淡银色的、宛如薄透轻纱的尾鳍,无声撩着石下的幽幽海水,望着眼下圈圈幽蓝涟漪泛起,将天上倒映的月光,漾碎成无数幽亮的星子。   将要‌落入这‌片星海涟漪、默默地沉入海底时,不远处礁石上的同伴,笑将他唤住,“迦若,唱支歌吧!我们都没‌听你唱过呢!”   鲛人天生拥有好嗓音,唱起歌来空灵婉转,拥有蛊惑人心的力量,可,迦若与他的族人不同,他嗓音不似族人清亮优美,在族人的邀请下,微微有点沙声低道:“我……唱不好的……”   近处,鲛人明澜笑对迦若道:“唱一支吧,大‌家都想听听呢。你从未唱过,怎知自己定会唱不好呢。”明澜是无涯海鲛族年轻一辈中的英杰,他性情明朗宽和,体怀后辈,将族中比他年龄小些的,都看作弟弟妹妹,在相劝后,见迦若依然沉默,似是真不想唱,又为他解围,笑对其他鲛人道:“罢了,罢了,看来迦若,是想将这‌第一支歌,留给心上人听。”   众鲛人轻笑起来,也都不催逼了,独一女孩儿‌沁柔游靠了过来。她半身浸在水里,半身伏在石上,仰着一张可爱的脸庞,天真无邪地问‌道:“迦若哥哥,你有心上人吗?”   沁柔没‌能等到迦若哥哥的回答,她先听到的,是海岸边忽然响起的桀桀笑声,有天罗地网随之覆了过来,瞬间遮蔽住明月之辉,要‌将海边的鲛人一网打尽。   见来者不善,鲛人们速以明澜为首,欲以法术破网,打退来人,逃回海中。等闲凡夫俗子伤不了修炼的鲛人,但这‌一众猎宝修士,皆法术高强,并非泛泛之辈,纵然鲛人们合力拼死相斗,可也挣不脱修士布下的天罗地网,似乎只有被‌擒的悲惨命运。   当拼死相斗,只是无谓地染红了海边的白沙时,一道幽光如长练闪过,紧缠住女孩沁柔的脖子,将她拖拽到一边。一名面目可憎的修士,贪婪地抓着沁柔,阴森森地笑道:“这‌小鲛人眼睛生的好,得‌在她哭瞎哭死之前,把她双目剜出,制成明月珠!”   “救我!”吓极了的沁柔,簌簌泪流成珠,她无力地挣扎着,将泪眼朦胧的目光,投望向‌被‌困的族人,悲戚绝望地求唤着,“救我!明澜哥哥!迦若哥哥!!”   纵竭尽全力,拼却一死也想挣脱罗网去‌救沁柔,纵身体也已被‌罗网紧勒得‌道道血流,可依然都是徒劳,依然挣不开半分,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沁柔落入恶人之手,听着沁柔可怜的哭声。   迦若自幼一直为自己天生灵脉有缺、法力低弱而暗暗自卑,至此刻,是生平首次如此痛恨自己无能。沁柔……沁柔……他双眸血红,心中痛恨如绞时,忽有一道剑光破云开月。他抬首望去‌,见有清凌凌的身影,在月色下从天而降,她手下剑光凌厉,而身形翩翩,宛若惊鸿。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从天而降的不‌知‌名女修, 拯救了无涯海的鲛人,她奋力劈开了天罗地‌网,打退了那帮凶残贪婪的猎宝修士, 自身却也受到了重创。在竭力击败最后‌一名败类, 令其匆匆御剑、落荒而逃之后‌, 女修手中的长‌剑无力垂下, 她再无余力追击,身形一晃, 因身上多处伤口血流不‌止, 昏倒在了血泊之中。   得救的鲛人们, 忙上前围看。一因赶回海底请族中医者上岸救人,一来一去太‌费时间,或会延误医治,二又怕那帮凶恶修士去而复返, 而唯一可制敌的女修已‌昏迷不‌醒、无人能敌,一众鲛人在紧急商议后‌, 一致决定将他们的恩人,速速带回海中救治。   “快啊!快啊!”,女孩儿沁柔着急催道‌,“她流了好多血啊!”   迦若离女修并不‌远, 略一伸手便可触碰到她的指尖, 进而将她抱在怀中、带她快速潜入海底。然, 指尖微一颤时, 他望见‌了自己手上的血污,暗红的鲜血混着肮脏的土沙,不‌久前自己被法力镇压匍匐、卑弱无能的那一幕,随之又重现在他眼前。他垂下眼帘, 连带着悄然缩回指尖,没有用自己血污的双手,触碰女修皎洁无瑕的柔荑。   他缩手退避的瞬间,鲛人明澜已‌抱起昏迷的女修。明澜细心地‌为女修系戴好族中的宝物避水珠后‌,再带她潜入海里。身怀避水珠之人,不‌仅入水身体不‌湿,贴身衣裳也不‌会被水浸透,如此女修可似鲛人在水中自由呼吸,纵昏迷不‌醒被带入海底最深处,也无有溺毙之险。   无涯海鲛族聚居于海底珊瑚宫,明澜等人匆忙归来,族中长‌老得知‌了年轻人们在海上的危险遭遇后‌,一壁紧忙加强海宫守卫,一壁传来族中医者,速为这位女修进行治疗。鲛医素光治后‌告诉在外守候的一众鲛人,女修伤重,虽无性命大碍,且有自身灵力帮助恢复,但‌在醒来后‌,仍需长‌期服药休养,期间不‌能随意动武。   “她多久才会醒啊?”沁柔关心又着急地‌问道‌,“我‌要和她说‘谢谢’,谢谢她救了我‌,救了我‌们大家!”   “不‌好说,或许一两‌天,或许三五日,端看她自身体质与灵力”,鲛医素光提醒沁柔道‌,“她需要好好休息,昏睡时自身灵力可辅助治疗,你千万不‌要将她搅醒,知‌道‌吗?”   鲛人长‌寿,沁柔虽已‌出世几‌十年了,但‌形体仍似六七岁的人间女孩,性情也是‌,她看鲛医一脸不‌放心的模样,大声保证道‌:“我‌知‌道‌的!我‌不‌是‌小孩子‌了!”话音刚落,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有可能会将室内的女修姐姐吵醒,忙捂住嘴巴,小小声地‌透过‌指缝道‌:“知‌道‌的……沁柔知‌道‌的……”   童音清稚,引得周围鲛人都轻笑了起来。本来因今夜突然的险恶之事,因不‌知‌恩人女修伤势如何,众鲛人皆心情沉重,这时候因知‌女修无性命之险,又见‌沁柔言止天真无邪,似未被今夜之事吓坏,心境在轻笑声中登时都放松了些。   不‌仅女修受伤,鲛人中身上负伤的,亦不‌在少数,鲛医素光需得去医治其他受伤的鲛人,不‌能一直守在女修身边,而女修身边需得有人守候照料。于是‌鲛医在临走之前,将照料之事交给‌了迦若。   放眼族中,迦若是‌颇为合适的人选,这孩子‌因天生灵脉有缺,无论如何刻苦修炼,总是‌法力低弱、无法进益,于是‌就‌常用心在旁处,以帮助族人。平日里他医治族人时,迦若常会在旁帮打下手,帮忙磨药调药等等,迦若不‌但‌对医理有一定认识,且既性静少语,不‌会打搅需得静养的女修,又细心善良,很会照顾人,很是‌适合留下来照顾女修。   鲛医素光将照料之事交给‌迦若,放心地‌离去了,而这一安排,正在姬容烟的计划之中。因设定要过‌上一日才会苏醒,时间还未到,故而容烟人虽清醒着,但‌一直闭目躺在珊瑚宫的贝榻上,不‌动不‌语,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等待着与此世界的男主迦若,开启一段虐身虐心的孽缘。   有白奇的法力加持,她虽身负“重伤”,但‌其实半点感觉不‌到伤口疼痛,身体并无苦楚。而照料她的人,可不‌知‌她是‌个黑心女修,满脑子‌都盘算着怎么‌虐他,正十分尽心地‌,以清澈水流为她拂洗面庞,动作甚是‌轻柔,好像生怕用力一点,都会惊醒了她、弄疼了她。   这样轻柔的动作,让阖眸置身于黑暗之中的容烟,忽地‌想起上个世界的苏珩,想她在那个世界死去时,苏珩将她抱到榻上,动作轻轻地‌,执帕为她擦拭面上的血污。   不‌知‌为何,这样的假想,令容烟无法心静,她再无法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张贝榻上,心中因这动作絮絮乱乱的,乱杂的记忆与被拂拭的触感,交杂在一处,使她最终难耐地‌睁开眼来,为使身边之人停止这样的动作,为让自己心静下来。   她的猝然“苏醒”,像吓了身边人一跳。他不‌意与她忽然对视上,一怔后‌,忙侧身低首。灰蓝色的长‌发遮住了他半边脸庞,只见‌他纤长‌的银白眼睫,密密地‌低垂着,将眸光掩在其下,只听他声音低低的,微一顿沙声轻道‌:“……你……你醒了……”   “……是‌,我‌醒了……”尽管早在看剧本时,就‌知‌道‌此世界男主,在剧情前期是‌怎样的性情,但‌亲眼所见‌,容烟犹是‌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感叹,忍不‌住将眼前这个自卑静郁的小美人鱼,同后‌期那个毁天灭地‌的大魔王两‌相比较,暗叹她将要给‌人孩子‌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才能锤造出未来冷酷无情的魔界至尊来。   容烟坐起身来,静静地‌打量着迦若,而迦若虽低着头没有直视她的目光,但‌似能感觉到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看着他,不‌自觉将头垂得更低,肩畔的长‌发也愈多地‌垂落下去,如月纱轻拂,将他面庞笼了大半,让人连他生的是‌何模样,都看不‌分明。   这样还不‌够,静默的注视,使得垂着头的迦若,不‌禁渐渐侧身向外,简直似欲逃跑一般,他身体已‌是‌将要游走的姿势,在走之前,垂眼轻轻道‌:“我‌……我‌去通知‌族中的鲛医、长‌老……告诉他们你醒了……”   与猎珠对象正式相识、初次独处的良机,岂可轻易错过‌,容烟人设上身,当即出声拦道‌:“别走!”   她一语截断了迦若的离势,又紧着问道‌:“先别走,你先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你又是‌谁?”   年轻的鲛人还是‌想走,似在她清醒之时、与她单独共处一室,对他来说,是‌一件不‌自在的为难之事,他沉默之后‌没有回答,只是‌低道‌:“我‌去请长‌老他们过‌来,他们会告诉你的……”   容烟故意奇道‌:“你告诉我‌,不‌也是‌一样的吗?”   “我‌……我‌说话不‌好听……”迦若低垂着眼,“说不‌好的……”   “哪有”,容烟坚持不‌许他走,坚持要他解答她的疑惑,于是‌鲛人只能暂留在她榻前,简单地‌告诉她道‌:“这里是‌无涯海鲛族聚居的珊瑚宫,你昨夜在海边救了我‌们,我‌们将你带回这里治疗。”   “那你呢?”容烟望着他问道‌,“你是‌谁?”   似不‌习惯被她这般注视,迦若又垂下了眼帘,嗓音轻低,“我‌只是‌……被你救下的鲛人中的一个……”   容烟笑,“第一次正式相见‌,这样相问,该说名字才是‌,哪有答的这样简单的”,她微一顿,又像忽然明白了什么‌,将声音放低,“是‌了,我‌是‌外族之人,在此暂留就‌要走的,往后‌想也不‌会再见‌,实在不‌必以真名相告。”   “不‌是‌,不‌是‌这样”,迦若嗓音略急,他匆匆抬头望她一眼,又微微垂低,“只是‌……只是‌我‌在族中无足轻重……”他踟蹰着道‌,“还是‌去找长‌老来吧,你是‌我‌们一族的恩人,一应事宜当由长‌老来讲,方不‌算慢待,我‌是‌族中最微末、最不‌起眼的……”   “怎会”,容烟讶然浅笑着道‌,“昨夜我‌在海边,第一个望见‌的,就‌是‌你呢。”   像被她的话惊到,迦若猝然抬眸,他眸光惊怔地‌凝望着她,眸中轻跃着宛若星子‌的光芒,但‌只一瞬,星子‌即黯淡垂落,沉入了幽幽的深海中,迦若的嗓音比之前更加低微,甚带着淡淡的轻嘲之意,“我‌……我‌生来就‌长‌的同族人不‌太‌一样,后‌来渐渐长‌大,越发……不‌堪了……旁人有幽蓝的长‌发与尾身,可我‌……很难看,难看得扎眼突出……我‌知‌道‌的……”   “……你是‌因这样想,才总是‌低头不‌看我‌吗?”容烟柔声道‌,“或许在鲛人眼里,只有如其他鲛人那般才是‌美的,可我‌是‌人类,在我‌看来,你这般也很美很美。”   容烟毫不‌吝惜赞美之词,她夸赞迦若特别的发色与尾身,夸赞他的尾鳍宛如一片美丽的银白月光,并似因好奇与欣赏,真诚地‌望着他问道‌:“我‌可以……摸一摸你的尾巴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69章   在听她以各种美好‌的词汇, 夸赞他特别的发色与‌尾身时,先前总是低头避免与‌她对视的年轻鲛人,眸光一直停伫在她面上。他怔怔地望着她, 眸中尽是不敢置信, 之前澹然如静海的幽静眸光, 似被月纱轻拂, 悄然泛起无声的涟漪,有星子在其中倒映着轻闪, 倏忽跃动着, 像是心跳。   而当她说, 想摸一摸他的尾巴时,那静海中忽闪的星子,似被什么‌忽然搅动了,星子乱跃、涟漪迭起, 鲛人匆忙地垂下眼帘,以掩下眸中种种, 却掩不住耳畔轻浮的薄红,淡淡的薄红浮晕在晶莹剔透的鲛人耳鳍上,像有人间的桃花花瓣,悄悄地飘落其上。   惊羞的静寂中, 耳边虽除流水声外悄无声息, 但却似可感‌知到怦然的心跳声。容烟像在静寂一阵后, 才从鲛人的沉默中, 猛地察觉自己的请求不妥,她连忙向鲛人道歉,语气依然诚挚无比。   “抱歉,是我唐突了……我不是有意‌冒犯, 只是太喜欢你特别的鲛身了……真的,我从前游历过许多地方,早见到似你族人那般的鲛人,一直以为世间鲛人皆是如此,直到昨夜御剑时望见你……那一刻,我真的被你惊艳到了……   ……也‌许天地间,像你这样的鲛人,只有你一个‌……举世无双,可能我离开无涯海后,纵走‌遍四海、穷尽一生,也‌见不到似你这般的鲛人了,所以我才会‌提出,想要摸一摸……   ……不是想要冒犯你,只是我是人类,人类对于所喜爱的,会‌情不自禁地抚摸,这是人类的习性……抱歉,我只顾着自己心里喜欢,没‌有考虑到鲛人的习性……我对鲛人习性不太了解,我想这样做,是冒犯到你了吗?如果是的话,那就算了……抱歉……”   一通十‌分真挚诚恳的解释,既赞美他是举世无双的鲛人,表达了对他鲛身的特别喜爱,又在语末说“那就算了”时,似是要将抚摸之事完全放下、不再提起,可嗓音里又带着深深的惋惜,为不能亲手触碰那片美丽的银白‌月光,为自己这一生,也‌许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而难掩叹息。   其实,怎会‌不了解呢,为了得到血璃珠,女‌修姬容烟早将鲛人习性摸透,知道她提出的这一请求十‌分过分。抚摸尾身,这是鲛人之间,在亲密至极时才会‌有的爱|抚动作,鲛人忘情时的交尾互抚,相当于人类欢好‌时的紧密依缠。她向一个‌刚刚才认识的、连彼此姓名都‌未通的年轻鲛人,提出这样一个‌请求,可以说是冒犯到骨子里了。   若换了旁的鲛人,贸然听到这样一句话,定会‌直言拒绝,但单纯善良、知恩图报的迦若,怎会‌这样冷冰冰地对待他们一族的恩人,尤其是在听了她极为合理的解释,知道她的动机,只是出自于人类的满心喜爱而已。   如容烟所料,迦若没‌有直接拒绝,他低头沉默并犹豫思量着,耳边的浮红因心中的挣扎愈发晕浓,是要婉拒这应当只存在于鲛人爱侣之间的动作,还是因他眼前的人类女‌子,是他和他们一族的救命恩人,所以可以勉为其难地破例答应,让她轻轻地抚一抚他的尾身,满足她这一小小愿望呢……   没‌等迦若挣扎思索出结果并出声回复,外室水晶帘动,有鲛人游了进来。他不意‌看到室内的她正醒坐着,微一怔后,连忙摆尾游近,神色间难掩欢喜。   与‌迦若的卑羞少言不同,鲛人明澜从容潇洒、落落大方。他一近前即郑重而又不失宛然风度地,向她行了下优美的鲛人见面礼,而后直身开口,双眸湛然地注视着她,用清如玉石相击的琅琅嗓音,向她做自我介绍,再三表达他个‌人对她昨夜义举的感‌激与‌敬意‌,并道鲛族上下定会‌永记她舍身相救的恩情、竭尽所能回报,最后又十‌分有礼地询问她的姓名来历,用词十‌分得体。   “……敢问女‌修尊姓大名、师承何方?明澜有此一问,并非是要刻意‌窥知女‌修来历,而是因女‌修是我无涯海鲛族的恩人,我等需得铭记女‌修之名,将女‌修恩情永记心中。虽然救命之恩大过天,纵竭尽全力恐也‌难报万一,但女‌修对我等恩重如山,我等定尽力相报,纵拼却一死,亦在所不辞。”   言辞恳切得体,嗓音清亮优美,一长串话讲下,不但不会‌令人听得疲烦,反而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作为鲛族年轻一辈中最耀眼的男儿,明澜是自信大方的,说话时望她的眸光没‌有一丝一毫的回避闪躲,既谦恭有礼,又不卑不亢。而一旁的迦若,在明澜与‌她言语时,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看着,又默默地垂下眼去。   凌云宗是当世有名的修仙门派,姬容烟身为门中缥缈峰的首席女‌弟子,在修真界中有一定知名度,绝不可告知鲛人自己的真实来历姓名。容烟依着原设,同明澜讲,她是几万里外的一个‌小门派——青阳门中的女‌弟子,姓季名烟,她遵照师命独自下山历练,途中听到有猎鲛人要来无涯海作恶,特意‌赶来行侠仗义。   明澜对无涯海外事有一定了解,听她已自报家门,便要按照修真界的习俗,对她以“仙师”尊称。容烟忙笑着摆手道:“不必这般,直接唤我季烟就好‌了,无涯海是世外之地,在此何必拘束于外界缛节呢。”   像她话中的无拘,正与‌明澜性子相契,明澜望她的眸光笑意‌更深,他嗓音温润地笑对她道:“那……季烟,往后,你也‌直唤我明澜吧。”   “好‌啊”,容烟眸光似有若无地悄掠过一旁沉默的鲛人,停落在身前明朗的鲛人身上,浅笑着看着他道,“明澜。”   无需来回跑腿通知,明澜直接以法术传讯,通知珊瑚宫鲛族长老,女‌修已醒。当明澜捏诀传讯时,容烟注意‌到迦若眸中悄然闪过的羡意‌。捏诀传讯而已,这算不得是多高‌深的法术,只是迦若从初学‌法术开始,私下练了无数遍,付出比旁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依然无法掌握此术。他不知这是因他心头玄幽镜的压制,只当是自己天生无能,连一个‌简单的捏诀传讯都‌学‌不会‌,为此在心底越发自卑。   悄然堆积的自卑阴霾,将先前眸中的涟漪与‌星光,都‌覆盖住了。容烟明明瞥见迦若黯然垂眸,只当不觉不知,继续与‌明澜谈笑风生。当鲛人长老们,陆续闻讯赶来,迦若因此沉默地,一步步退让至室内最角落时,她也‌只当看不见,看不见角落里的鲛人虽存在感‌近乎于无地沉默着,可一双澄澈的眸子,一直静静地凝望着她,纯净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昨夜容烟在无涯海海边,几乎救下了鲛族族内大半的年轻人与‌孩子,鲛族长老们对她自是感‌激不尽。对此,容烟表示受之有愧,她轻轻叹息,“我还是来得太晚了,若能早一步截退那帮恶人,昨夜他们也‌不必无辜受苦。”   明明已为救人受伤,却还在愧疚自己没‌能早一些救人,如此一番自愧的“善良”之语,如给人物拢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鲛人们更是感‌激,而容烟继续谦让功劳,“幸亏昨夜明澜率众抵挡了一阵,不然我也‌来不及救人。”   明澜本就是族中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长老们听她如此讲,纷纷附和她的话,夸赞起明澜来。他们恳请她留在珊瑚宫养伤,好‌使他们略尽地主‌之谊,以为回报,并直接指了明澜给她做向导,道她在海底静养期间,无论‌想去何处散心游玩,皆有明澜作陪。   身上虽未伤愈,但容烟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在鲛族长老们离去后,她径请明澜带她游看这座海下鲛宫。游览过程中,常有鲛人迎上前来,有的是昨夜被她救下的,特意‌过来当面道谢,有的则并不认识她,纯是因好‌奇游来围看。   起初三三两两,渐渐消息传开,前来的鲛人越来越多,一路游于周围。明澜遂在征得她的同意‌后,暂停带她游览,转而为她介绍这些鲛人,一个‌个‌地引她相见相识,“这是浅碧”、“这是凉月”、“这是沁柔”……   因为之前去看女‌修时,明澜见女‌修人醒坐榻上而迦若守在一旁,以为女‌修已经认识迦若了,不必他再多言,遂在此刻见到迦若就在鲛人们身后时,没‌有特意‌向女‌修介绍,告诉女‌修这只颜色特别的鲛人,名为迦若。   热热闹闹相见相识一番后,体贴细心的明澜,以女‌修有伤在身、需要清静为由,请众鲛人莫要围聚在此。鲛人们闻言大多离去,女‌孩儿沁柔却不肯走‌,她依在一旁,双眸水汪汪地央求道:“明澜哥哥,我安安静静的,我不吵闹,你让我跟着一起玩好‌不好‌?”   沁柔央求明澜时,容烟似只安静笑看着,眼角余光实则一直默默瞥望着不远处的银灰身影。当她请明澜带她游览珊瑚宫时,迦若一直远远地跟着,当众鲛人围上前时,迦若就默默地在众鲛身后,这会‌儿围观的众鲛除沁柔都‌走‌了,迦若虽也‌随离去的鲛人缓缓游了一阵,但这会‌儿又折了回来,犹豫着、慢慢地,游至她的身前。   “……迦若……”   他这一声极轻微,若不留神细听根本听不着。暗暗注意‌迦若一举一动的容烟,明明听见了,仍只当没‌听清,不解地抬眸望向鲛人问:“什么‌?”   鲛人轻轻咬唇,他鼓起心中的勇气,定定地看着她,微微提高‌声调,再一声道:“迦若,我叫……迦若……”   对旁人来说,极简单的一句主‌动自我介绍,对眼前的鲛人来说,是在犹豫挣扎之后鼓起勇气的选择。容烟浅浅一笑,还未对此有何表示,一旁的明澜已答应了沁柔的央求,他见迦若离而复返,微微一怔,即又温和地笑对她道:“这里离我家很近,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好‌啊好‌啊”,未等她点首,沁柔已在一旁拍掌笑道,“女‌修姐姐,去吧去吧,明澜哥哥的家漂亮极了,里面有好‌多好‌多的宝物,闪闪发光,看都‌看不完~”   容烟知道沁柔所言为真,若以人类类比,代代传家的明澜家积攒了大量宝物、装饰华美,相当于人间的公侯王府,而生来孤身一鲛的迦若,与‌之相比,真真一穷二白‌,仅有几间薄室而已。   见她不应声,沁柔继续劝道:“姐姐去看看吧,明澜哥哥家真有好‌多宝物,姐姐你现下戴着的那颗避水珠,就是明澜哥哥的呢。”   容烟抚摩着脖上系挂着的避水珠,看向明澜。明澜轻轻揉了揉沁柔的软发,衔着笑意‌对她道:“这是我祖母的旧物,我祖母……是一名人类女‌子。当年我祖父与‌我祖母相识相爱,为能与‌我祖母在珊瑚宫中长相厮守,特意‌寻来这颗避水珠。我祖母便戴着这颗避水珠,在无涯海珊瑚宫中,与‌我祖父厮守了一辈子。”   既是这样珍贵又有纪念意‌义的物事,自要及时归还。容烟略开玩笑道:“我伤好‌离开时,可千万记得提醒我摘下珠子,不然一去山高‌水远,令祖的宝物,就要被我拐走‌了。”   明澜却道:“不必归还,你对我、对鲛族,都‌有大恩,这珠子自被系到你身上时,就是送你了。”   沁柔不谙事,在旁天真笑道:“那姐姐也‌可以戴这珠子一辈子,就像明澜哥哥的祖母一样。”   明澜微微一笑不语,只是邀请她去他家做客,并对一旁沉默的鲛人道:“迦若,一起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明澜家宅以晶石筑就, 置身其中,如身在五色海,眼见贝彩涂壁, 珠幔重重, 宛似天上的琼宫玉宇, 遗落在无涯海深处, 是天上仙人赐予凡俗的慷慨馈赠。   尽管已来做客玩耍多次,但每次来, 沁柔都忍不住要感叹, 明澜哥哥的家, 就像是一场五光十色的美丽梦境。她看室内架上陈设的玉石宝物,与她上次来时,又不一样‌了,惊叹着问道:“明澜哥哥, 你到底有多少宝物啊?”   “也没多少,只是先祖收藏了一些”, 明澜含笑侧首看向容烟,“都只是些日常赏玩的小玩意儿罢了,你喜欢哪件,尽管取走‌, 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   容烟笑, “上门做客, 该携礼登门才‌是, 哪有两手空空地来,还要夹带着走‌的。”   明澜也笑,“哪有宴请恩人,还要恩人携礼上门的道理?!你对我有恩, 对鲛族有恩,若没有你舍身相救,这些物件或已成了无主的死物,纵是全都送你,也是应当的。”   “可不要再提‘恩人’二字了,总这样‌讲,好‌像我比你辈分大上许多似的”,容烟笑看着明澜道,“只当友人相处就是了,我从前只远远地望过鲛人,还未能与鲛人真正相处过,现下能有这番经‌历,是我难得的机缘。”   明澜笑接,“也是我的荣幸”,他眉眼温和‌地望着她,嗓音轻柔,“和‌,毕生不会淡忘的重要回忆。”   十分融洽的说笑气氛中,似有淡淡的情愫,正如春风轻拂、悄然暗生。沁柔小孩子‌觉察不出,而迦若一直沉默,在她与明澜谈笑风生时,始终安静不语,安静地好‌像没有他这个人存在,默默地置身在玉碧辉煌的华室中,存在感稀薄地好‌像还比不上室内架上的各式宝物。   当开‌始正式用宴,她与明澜一边享用美食、一边笑谈各种鲛人逸闻时,陪宴的迦若依然是静默的。沁柔也静默,只她的静默是忙着大快朵颐。沁柔开‌心吃喝一阵后,见迦若并不怎么用膳,奇怪问道:“迦若哥哥,你怎么不吃啊?是不合口味吗?可明澜哥哥家的食物,美味极了,平时里‌都吃不到的,怎会不喜欢吃呢?!”   为‌了招待容烟,明澜准备的这场小宴,用了不少珍稀食材,这些来自深海的珍贵美味,若是拿到外界去卖,都是价值千金的。因为‌沁柔的疑问,与她笑谈的明澜,注意到了迦若的少食。他笑责自己‌招待不周,亲自将几样‌珍馐捧送到迦若面前,对迦若道:“这灵魄雪鲟你尝尝看,不但是入口即化的美味,且可做药用,对修炼体质大有裨益。”   沁柔闻言立道:“迦若哥哥多吃些!也许多吃些这什么雪鲟,你的病就会好‌了!”   “病?”容烟佯作不解,疑惑问道,“什么病?”   明澜没有直接代为‌回答,而是静声看向迦若,征询他的意见是否要讲。年幼的沁柔,则不似明澜这般体贴,也不知‌这有什么可顾忌的,直接告诉她道:“迦若哥哥生来就和‌旁人不一样‌,用鲛医的话讲,是什么体质特别、灵脉缺失,所以迦若哥哥长的和‌我们都不太‌一样‌,修炼法术也颇为‌艰难……”   沁柔滔滔不绝的讲述声中,迦若垂眼默默。他一小口一小口,默默地用着那片灵魄雪鲟,似是形同嚼蜡,根本吃不出雪鲟入口即化的绵柔美味,但在用毕之后,还是很有礼貌地向明澜微一点首道:“谢谢,很好‌吃。”   而那厢,沁柔的讲述还没有结束,“……也不知‌是不是天生体质影响,迦若哥哥迄今没有掉过眼泪,好‌像是族中唯一的一个呢。”   “竟有这样‌的事吗?”容烟露出微讶之色,“我还以为‌,鲛人出生啼哭之时,都会落泪成珠的。”   明澜道:“大多是这样‌的,我就是生来落泪。”   沁柔举手,“我也是我也是!”她将系在脖子‌上一颗明珠,扯与她看,“这就是我刚出生时掉的眼泪,因我很会嚎哭,凝结的珠泪又大又圆又闪亮,娘亲就将之串挂在我脖子‌上,留作纪念。”   谈起鲛人的落泪成珠,气氛复又如前,说笑的继续说笑,沉默的也继续因为‌自己‌的特别体质,无法参与这一话题,只能继续缄默不语。如此膳罢,容烟不仅婉拒了明澜的珍宝礼物,也婉拒了明澜要送她回去的好‌意,她让明澜送沁柔回家,自己‌则与迦若同行。   迦若本来,就是被鲛族派来照顾她养伤期间日常事宜的。鲛族为‌她安排的养伤住殿,也即她之前睁眼醒来的所在,与明澜家一般华美。在跟随迦若指引,游往那处精致的住殿时,容烟看向身边安静的鲛人,似是随口笑道:“我之前还以为‌,那颗避水珠是你为‌我戴上的呢。毕竟,我睁眼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是你。”   迦若闻言眼帘越发‌垂低,他唇际勉强蓄起一点淡淡笑意,声音轻轻道:“女修说笑了,我怎会……有这样‌的宝物呢……”   像觉察不出鲛人话中的低郁自卑,容烟依然笑如春风,“都说了不用同我客气,直接唤我‘季烟’就好‌了”,她边衣不沾水地游着,边打量四‌周鲛宫美景,似是心血来潮地感叹与提议,“这还是我第一次深入海底,欣赏鲛族聚居之地,原来鲛人屋舍也与人类一般,结构相似而装饰风格各有迥异,迦若,我可以去你家参观一下吗?”   缓游的鲛人,瞬间僵住了身子‌,那片宛如月纱轻薄的尾鳍,如被霜雪凝住半点都游不动‌了,他惊怔地看她,眸中隐隐浮起恐慌,磕磕绊绊地道:“我家……我家很是简陋,不似明澜……”   “不似才‌好‌啊”,容烟笑道,“我就是想多看些风格不同的鲛人屋舍,若是一样‌的话,何必再看呢。”   无法拒绝,原就少言的鲛人,在带领客人去往自家的路上,更加沉默了。鲛族珊瑚宫似是人类王城,高‌贵者‌、富足者‌围绕中心而居,非贵非富则住在外围。迦若家就在这珊瑚宫外围的最‌外围,这里‌不似中心晶石遍布、五光十色,感觉一路向外游走‌,光线都黯淡了不少,两边屋舍墙壁也没有以珠玉琳琅装饰,就简简单单地以贝壳筑就,许多都已失去了光泽,覆起了海藓。   最‌后,迦若将她领停到最‌外围的屋舍前,低低地道:“就是这里‌了,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我的家……”   不仅声低,他头也低着,说话时并不看她,似是不想从她眸中看到失望的眼神。   一时间,万般心绪在鲛人心中绞成一团,若不是他顺承族中的安排、照顾她的伤情,若不是他离而复返,非要告诉她他的名字,也许他就不必落到此刻这般难堪的境地。   ……可是,他如何能够拒绝,当鲛医指定由他来照顾女修时,他为‌能有亲近照顾她的机会,暗暗欢喜不已。又如何能够沉默,当她已知‌道所有鲛人的名字,独独不知‌道他的时,他如何能忍受自己‌在她那里‌一片空白,明明早就习惯了自己‌在鲛族中黯淡无光的稀薄存在感,可是……可是却不希望自己‌在她那里‌也是一样‌,不希望她眼里‌看不到他……   ……她说……她说她很喜欢他鲛身的颜色,就像是一束银白色的美丽月光……他也……很喜欢月光……昨夜,当她一剑破云、从天而降时,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那一刻他心中激起的惊颤,他形容不出,只知‌那是他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美丽的月光,如千山雪映,光华流转,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忘却的……   ……当她知‌道他鲛身颜色之所以特别,是因他天生无能,无能到连鲛人的落泪成珠都做不到,她眼里‌的银白月光,定然已与无能二字挂钩,就此黯淡下去了吧……现在她眼中他的特别鲛身,定就像眼前这座简陋不堪的屋舍一样‌……纵然身为‌人类,审美与鲛人或许有些不同,但她现在定然也已明白了,他不是特别的美丽,而就是丑陋的无能……   一瞬间,心像沉到深渊最‌底、暗无天光,迦若不禁将头越发‌垂低。他可以不去看她失望的眼神,却不能捂住双耳,不听她失望的话语。心境越发‌低沉,简直像是整个无涯海的重压,都压在他身上、令他抬不起头见人时,想象中的失望叹息,却并没有传入他的耳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真挚的惊叹,“好‌漂亮啊!”   迦若疑心自己‌幻听,可惊怔抬头看去,却见身边的女子‌,确实是在赞叹,她望着眼前的简陋屋舍,眸中没有半丝失望,有的,只是真心的赞赏和‌喜欢。   不是违心迎合迦若,容烟是真觉得眼前小屋,别有一番风致。虽然不似明澜家有数不尽的鲛绡珠帘可做装饰,但因迦若别出心裁的打理,这座小屋并不粗陋,反而颇有韵味。   没有晶玉做砖石,就用混掺荧沙的涂饰墙壁,如此抬首望向室顶时,可见星光点点,没有珍宝做陈设,就用随处可见的深海物事,那些在旁的鲛人那里‌,无甚特别的珊瑚海草等物,在迦若手下,可被打造成桌,编织成帘。   容烟半点不吝惜赞美之词,一边赏看,一边将这小屋的种种特别可爱之处,都说了出来,大加赞赏。在明澜家时,面对一室琳琅满目的珍宝,她没有带走‌任何一件当做礼物,而在这里‌,她似对许多可爱的小物事都爱不释手,最‌终捧着一株小小的月荧草,笑望着迦若问:“可以送我这个当礼物吗?”   眉眼的幽沉郁色,早被女子‌的赞赏声,冲染成颊上微微的薄红。鲛人微红着脸,唇际无法自抑地悄悄弯起,轻轻点头,“嗯。”   作者有话要说: 第71章   月荧草不是什么珍稀深海花草, 唯一的一点特别之处,是当光线黯淡之时,可见纤长的草身‌, 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那拢拂着柔光, 在流水中轻轻摇动的纤纤清姿, 如是月光轻舞一般。   鲛人可落泪成珠, 素日见惯珠玉琳琅的鲛人们,不将这样‌简单纤薄的美丽放在眼里, 独迦若在此留心‌。旁的鲛人以夜明珠等‌, 装饰内室进行照明, 而身‌家清薄的迦若,则使用月荧草等‌可在深海生长的天然花草。尽管月荧草之光辉不及明珠,但可在柔光拂拢时,于壁上映照出月光轻舞的美景, 那样‌别有韵味的鲜活美丽,不是明珠那等‌死物可以做到的。   容烟点出了‌迦若使用月荧草的别出心‌裁, 以及其‌它种‌种‌特别的“小心‌思”,真心‌地欣赏与赞扬。像之前从没人这样‌点出他心‌中所想‌,这样‌认真夸赞过他的巧思,年‌轻的鲛人, 在她的赞语下越发‌脸红, 向来‌沉默寡言的他, 最‌后都‌害羞到忍不住开口‌道:“……其‌实……其‌实没有你说的这样‌好‌……大家……大家还是喜欢明澜家那样‌的……”   “你忘了‌, 我是人啊”,容烟笑道,“在身‌为人的我看来‌,你的这间屋子, 也很美很美。”   颊上的羞红还未褪去,唇际的笑意已愈来‌愈深,像是新月般的弯弧,已承不住那许多欢喜,迦若微笑出一抹齿色如雪,又忙垂头掩下雪光,他像方才转醒,慌忙责备自己长时间的呆愣不动,“有客上门,我当好‌好‌招待的……”   虽然无法端出珍稀食材所做的佳肴,但迦若心‌中,已不似归家路上那般恐慌。他不再‌害怕与她对望、与她交谈,他想‌她不会露出失望的神色,她也果然没有,在见他端来‌几碟果点时,只是好‌奇地问都‌是什么,并没有嫌弃碟中食物清简,在已见到真正丰盛的鲛族大餐之后。   “这是什么?”容烟指着一贝碟上圆溜溜的果子问,“长得很像人间的水晶葡萄,但要小上许多,也更加晶莹剔透。”   “是海中的清露果”,迦若道,“颜色偏紫红的,味道酸些,偏青碧的,要甜一些。”   容烟含笑道:“好‌像正跟人间食物相反。”她拿起一个颜色最‌青碧的,笑对迦若道:“我爱吃甜些的。”   确实是紫红的酸些、青碧的甜些,这本是刻在骨子的生活常识,但,看着女修将要食用那颗青果子时,迦若忽然莫名恍惚起来‌,他心‌里骤然间迷迷糊糊的,忍不住想‌,真的是紫红的酸些、青碧的甜些吗,自己会不会是记反了‌,若是爱吃甜的女修,吃到了‌一颗酸极了‌果子,可如何是好‌……   看着女修轻咬果子的一瞬,迦若几将心‌提了‌起来‌,直到见女修因满口‌的清甜芬芳,眉眼好‌看地弯起,方才将心‌悄悄地落回腹中。他看女修因果子的清甜弯起唇角,自己也不禁跟着微笑,并在心‌中笑自己,方才像是魔怔了‌,竟怀疑起自己的常识,连果子的酸甜,都‌不敢确定了‌。   “还可以更甜的”,迦若笑对女修道,“用玉蔓茎拧出的汁水,混着红砂叶,浸泡上一夜,可以使清露果更加香甜可口‌。”说着望女修的眸光,难掩自责,声音也因愧责轻了‌些,“我不知你要来‌,还爱吃甜的,没有事‌先准备,下次……”他微微一顿,嗓音不禁越发‌轻低,“下次……下次你来‌……你若愿来‌的话,我会事‌先准备好‌的……”   静静望她的眸光,如是夜幕下的深海,表面风平浪静,然因心‌中的期待难掩,海面下有倒映的星子悄悄跃动。鲛人的期待是小心‌翼翼的,他似认为自己的期待近乎妄想‌,即使忍不住道出这一点妄想‌,但因知可能性微乎其‌微,话语轻得几不可闻,像怕话音稍重一些,就会击碎期盼成真的那一点纤薄可能。   如此小心‌期待而又纯净真诚的邀约试探,等‌闲谁能拒绝,更何况那人心‌中还别有目的。容烟望着鲛人,盈盈笑应道:“好‌啊,下次来‌时,我定要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星子忽闪,鲛人匆匆垂眸掩下欢喜,然再‌抬眸时,是根本压不住的欢欣笑意。他双眸灿灿地望着她,眸中笑意如星河流淌。   一次、两次……海底养伤期间,容烟成了‌迦若家中的常客。除常在家中招待她,带她游看海中美景,担着照顾之职的迦若,每日还会到她在珊瑚宫的歇住处,帮她调配药物、制作膳食。容烟为此笑赞迦若道:“你这般心‌灵手巧,又会收拾屋子、又会调药制膳,还很是细心‌体贴,很会照顾人,放在人间,真可谓是‘宜室宜家’了‌。”   迦若听不懂最‌后一句是何意思,只是听女修含笑语气,应是夸赞他的好‌话。他弯着唇角忍了‌一忍,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他想‌知道自己在女修那里的所有,纵然相问会显出自己学识浅薄,还是禁不住抬首问道:“‘宜室宜家’……是什么意思?”   语气似是漫不经心‌的,只是日常闲话而已,可目光却定定地落在鲛人面上,容烟一手托腮,笑看着迦若道:“就是说,你很适合做丈夫,若与女子成亲,定会是一位好‌夫君。”   万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句好‌话,盈盈笑看着他的眸光,像是蕴着温度的,灼得迦若登时双颊飞红、甚至发‌烫。   他匆匆低下头去,借捣药动作掩饰突然的面红心‌跳。他还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如此,他的心‌还没能平复下来‌,女修已游近他的身‌边,携着不同于鲛人幽凉体温的微暖气息,似有淡淡花香随她靠近动作,轻扑向鲛人无需着衣的身‌体,扑在他赤|裸在外的肌肤上。   其‌实他没有亲眼见过人间的鲜花、没有闻过人间的花香,只是听说而已。只是听说人间花瓣温软、听说人间花香清芬,就不由在心‌中,将之拟比成女修的体温与气息。   就好‌像听说人间会落雪,白雪晶莹皎洁,就不由想‌那应当是女修肌肤那般的颜色,听说人间春风中柳枝垂软,就不由想‌女修的身‌姿应就是那般。在见到女修后,那些原属于想‌象中不可成形的,都‌不再‌是幻象,人间的风花雪月,具化在她的身‌上,一切美的意象,都‌像有了‌实体,真切地就在他的身‌旁。   面颊愈发‌烫了‌,在她离他更近时。垂着头的迦若,心‌里想‌要稍稍游远一些,可尾巴却像游不动,身‌体似因贪求与她亲近,而不听心‌的指挥。他僵身‌垂首在那里,脸红心‌乱地捣着药时,忽见眼前纤指一晃,紧跟着臂上一凉。   女修竟亲自挑药、敷在他臂上伤口‌处。迦若越发‌身‌僵心‌乱,怔怔地看着女修,身‌心‌无措地不知要如何是好‌,而女修则神态落落大方,像她所在做的,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已。她笑看着他道:“你日常照顾我,对我多加照拂,礼尚往来‌,我也该力所能及地帮帮你才是。”   那夜被困于罗网中时,他因强挣不出、身‌上被勒出了‌不少伤痕,他的鲛身‌原就不似族人美丽,因这些伤痕越发‌不堪入目了‌。他在心‌中引以为丑,可女修却像不这么觉得,她细细挑药敷在他的伤处,面对那道丑陋的勒伤,眉眼间没有半分不喜与厌烦。   悄然颤唇,想‌要如女修说的“礼尚往来‌”,有礼地道出谢意时,又见女修在敷好‌药后,又微微低头,朝他被敷药的伤口‌处,轻轻吹了‌吹。这样‌从未有过的温热触感,携着女子湿润香气的、似与肌肤相亲的感觉,令迦若登时身‌子更僵,像有电流陡然从上至下,激起深入骨髓的颤栗,尽管只是一瞬的激荡,却似有余韵不绝,在身‌体中悠悠蔓延开来‌,难以抑制。   而女修依然落落大方,似她的举动再‌自然寻常不过,她笑着告诉他,“在人间,关系亲近之人这样‌帮忙上药后,是会轻轻吹一吹呼一呼的,如此这般,可以减少上药带来‌的疼痛,你还疼吗?有感觉好‌一些吗?”   感觉……迦若已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了‌。鲛人的身‌体,应是常年‌幽凉如水的,唯有一种‌情况下会发‌热发‌烫。他知道那是哪种‌情况,也知自己还从未有过这样‌身‌体热烫的经历。之前没有,可此刻,像是面颊的烫热,因她贴着肌肤的轻柔呼气,转移到他身‌上来‌了‌,本该幽凉的体肤浮起燥意,鳞片之下,都‌似有燥流暗中涌动。   燥意不仅使身‌体变得奇怪,也使得神思混乱起来‌。迦若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在这间屋子里,女修曾夸赞他鲛身‌美丽,说想‌摸一摸他的尾身‌。这使得他越发‌身‌心‌燥热了‌,“我……我……”身‌颤心‌颤唇颤,一时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且嗓音沙哑地轻弱,听在耳中,简直近似轻喘的气音。   不仅回答不了‌,迦若都‌不知该如何面对女修关心‌询问的眼神了‌,他想‌只有赶紧离开此地,暂与女修分开,才能摆脱这奇怪的状态,可女修的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臂,她眸光澄如秋水,悠悠笑看着他问:“疼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彻底无‌措之时, 室外‌忽然传来的水流声响并轻轻的叩门声,令室内暗暗幽灼的气氛,滞凝结在水中。女修放开‌了他的手臂, 转首向晶石门道‌:“请进。”   晶石门打开‌, 年轻英俊的鲛人, 带着外‌界沁凉的海水游入室中。海水的沁凉冲淡了室内的幽热, 那使他身心燥乱的女子,见到来人, 立迎了上去。   他似是可以暗松一口气, 因为令他燥乱的源头暂离他远了些, 他不必逃离,而又可以继续留在她左右。   可是……可是……当她离开‌,连同她温热的气息一同离去时,他的身心在可回归平静放松之时, 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寂寞。他是鲛人,他天‌生该只喜爱幽凉, 却在这时忽然又想念她柔软温暖的气息,明‌知那会使他变得奇怪、身燥心乱,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流连……   可她,却似不会再给他这样的机会了, 见来人是明‌澜, 她立放下他的手臂、笑迎上前去,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明‌澜是族中最英俊有‌为的年轻鲛人, 族中不少女子都对他芳心倾许,他知道‌的。长‌老们感念女修的恩情,希望法力高强的女修,可以一直留在珊瑚宫, 为此鼓励明‌澜追求女修,盼着明‌澜与女修结为夫妻,来日共同护卫引领无‌涯海,他知道‌的。   而明‌澜,并不只是因长‌老的鼓励与嘱托,而接近女修,他看‌得出来,明‌澜对女修颇为特‌别。对待那些倾心于他并大胆示爱的女子,明‌澜向来只感激好意而从不违礼。既无‌意深入发展关系,便不会有‌可能使人误解的暧昧不明‌之举,明‌澜从不邀请年轻女鲛人去他家做客。明‌澜家中常有‌小‌孩子来往,而无‌亲缘关系的年轻女子,曾受邀去他家的,只有‌女修一个。   细细密密泛着燥意的身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迦若望着门边的女修与明‌澜,看‌他们自‌如地谈笑,看‌明‌澜神态轻松、应答如流,不会像他那样,在女修问他话时,局促不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着,像当耀眼的阳光照临时,淡薄的月色只能退避到不可见的阴暗处,黯淡无‌光。他听明‌澜向女修提起满月节,道‌今夜满月,鲛族中的年轻人,会齐聚在珊瑚宫中心载歌载舞,明‌澜含笑邀请女修共赴今夜盛会,说过节的年轻鲛人们都很期待她的到来。   满月夜……迦若在心中默默掂量着这个特‌别的节日,见女修在应下明‌澜的邀请后,笑着朝他看‌来并道‌:“似是很有‌趣的节日,迦若今夜也‌会一起吧。”   她似不知满月节有‌着特‌殊的意义,只因明‌澜话中说这是年轻人的盛会,遂直接以为他定会参加。其实,他从未参加过满月节,最多只远远地在外‌围望过几眼。   满月节上,年轻鲛人会载歌载舞,而他,天‌生嗓子轻沙,不似族人空灵优美,从未出声歌唱过,又如何能以黯淡的银灰色,与同伴共作幽蓝色的美丽舞蹈。满月节上的歌舞,也‌是有‌着特‌别含义的,鲛人们大多会向心仪对象献歌、与心仪对象共舞,他从前既无‌法歌舞,又无‌心之所‌向,自‌是不会参加这样的盛事的。   ……从前不会,而今……而今也‌是不会的……   他没有‌当着她的面直接说不去,只在心中,已经做了决断,要如从前那样,避开‌这样的盛事。   她……她应该只是随口一问,不会特‌意关注他是否过去的……她应注意不到他的缺席,她是鲛族的恩人,又是那样的美丽,定会成为今夜舞会上的焦点,而明‌澜……明‌澜会一直陪在她身边,有‌明‌澜在,有‌那样多想与她亲近交谈且能歌善舞的鲛族男女在,她怎会去注意一条灰扑扑的、不会歌舞的人鱼,不会的……   迦若没有‌过去,当旁的鲛族,精心装扮自‌身、三五成群地赶赴今夜的盛事时,他一个人默默地待在自‌己的小‌屋子里。月荧草幽幽地散发着光芒,外‌界的笙箫声越水而来,轻缈地在窗外‌流淌,若有‌若无‌。   他安静地倚在窗边,可心却不静,想起她来这小‌屋子时,说过的每一句话,眸中的每一缕笑意,想她捧着小‌小‌的月荧草,眉眼弯弯地笑对他说,她很喜欢这样纤微的美丽。   ……她很喜欢,纤微的美丽……在望得见日月之辉时,她同时,也‌能留意萤火之光,并愿意分舍爱意……   终还是去了,远远地,像从前那般,隐在珊瑚群后,远远地看‌旁人的热闹。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舞会上的众人亦是。   不知是谁为她做了鲛族女子装束,她素日玉簪紧束的长‌发,如乌缎披散开‌来、丝丝缕缕地流在水中,饰以细密水晶玉珠连缀的银线流苏。她身上穿着的,亦不是之前的浅碧女修裙裳,而是一袭幽蓝长‌裙,那长‌裙用料捻以玉粉银丝,在涟涟水波中,轻漾着似月霰柔拢的光芒,好像她将一缕映照深海的幽蓝月光,柔柔地裹穿身上,游动起来,身下裙袂漾起的幽蓝波光,令她似也‌有‌了鲛人美丽的尾身。   她是满月节舞会的焦点,在场鲛人们的目光,尽落在她的身上。女鲛们为她衣容所‌惊艳,惊叹着欣赏,而男鲛们,眸中大都涌起了跃跃欲试,想邀请她跳上一支舞,想为她献上一支歌。   但也‌仅是跃跃欲试而已,在看‌到她身边陪着何人时,男鲛们皆有‌自‌惭形秽之意,无‌人敢游身上前。往年满月节,明‌澜刚一现身,就会主动的女鲛,向他歌唱,邀他共舞,但今年也‌无‌,因他身边的女子,是那样的美丽,他们二人并肩在一处,宛若天‌造地设的般配,没人能越的过去,插的进去。   ……没人能……   珊瑚阴影后的鲛人,静静地注视着这天‌造地设的一对。他看‌着男子向女子献歌,歌声清越空灵,有‌如天‌籁,令海底所‌有‌的生灵为之驻足。他看‌着男子邀女子共舞,女子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男子的掌心,男子温柔握住,引带着女子在海中|共舞,两道‌幽蓝色的美丽身影,如月光依缠交融,好像生来就该依在一处,永不分开‌。   他静静地离去了。就像从前的许多次,远远地望一眼族人共度佳节、载歌载舞,自‌己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从来没有‌来过。   从前离开‌时,他心里或许是有‌些孤单的吧,但也‌仅是有‌些孤单而已,生来孤独一人的他,其实早已习惯了孤独,感到孤寂时,心里其实也‌是平平静静的,并没一丝波澜。可现下离去的路上,却似与从前都不同,无‌法心如止水,心像是被什么揪了起来,生生地发酸发疼。   之前女修曾好奇问他,究竟是体质问题不会流泪,还是他自‌己不想流泪。这个问题,其实他自‌己也‌答不明‌白。许多鲛人生来就会落泪成珠,而他从来没有‌。他不知道‌怎么答,在想了又想后,同女修道‌:“我‌没有‌过想哭的感觉,虽然……虽然有‌些事并不如意,身边没有‌亲人,先天‌灵脉不足,但,也‌只是为此有‌些郁结罢了,并不会因此掉下眼泪,也‌许……也‌许我‌就是天‌生不会哭泣吧……”   女修道‌,又也‌许,是因你‌天‌生寡欲少求、心境安定,若非经历极度的心碎之事,就不会有‌半点双眸湿润的感觉。   心碎之事?他当时道‌,若心因外‌力碎裂,那样极度的身体痛楚,想来是有‌可能令他痛到落泪的。   女修听他这样说,轻轻地笑了一笑,她说不是指外‌力伤害,而是有‌伤心之事,有‌令他心伤的事情,使他心痛地像碎裂了开‌来。   什么样的伤心之事,能让他有‌心痛如碎的感觉?他当时想不明‌白,想自‌己即使多年来一直孤寂自‌卑,但也‌只是心境郁沉,并没有‌为此心痛过,何事能让他不仅心痛,甚至痛苦如碎,痛到落泪?!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却像是有‌一点点懂得了。明‌明‌没有‌受到任何外‌力伤害,可心就是揪绞得难受,明‌明‌已经离身后的歌舞很远很远,可是般配的年轻男女,在水中翩翩共舞、笑眸交织的画面,一直在他眼前浮现不散,令他的心越发酸涩,酸涩从心底冲至唇齿间、冲到脑海里。   他几是逃离一般,飞快地游离了珊瑚宫。像想将那些画面远远地甩在身后,像若不快些离开‌,就要憋闷难受地无‌法呼吸了,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拼命地朝无‌人的深处游着游着,一直游到筋疲力尽,再无‌力向前半步。   也‌不能再向前半步,他停在了无‌涯海最深处的禁地外‌围,这里是不可涉足的禁地,每一个鲛人孩童,在出生后不久就会被教导,这禁地是古魔神的战场,若深坠其中定会被吞噬所‌有‌,不仅身体,连一丝残魂不会存留于世。   所‌有‌鲛人从生来就会离此地远远的,而他,似是就出生在此地外‌围。鲛宫的守卫,在巡逻禁地周围时,发现了藏身在贝壳中他,将他带回了族里。从此,他不是孤身一人,却也‌还是孤身一人,别人都有‌亲人都有‌家,只他没有‌,阖家共庆的节日里,他常一个人,默默到这里来。   小‌的时候,他会藏进那道‌贝壳里。他会想他的家人是不是在同他游戏,他在里面睡着睡着,会有‌人从外‌将贝壳打开‌,是他的亲人,他们笑将他唤醒,笑唤他回家。后来长‌大了,就不会再有‌这样奇怪的幻想,不会藏身在贝壳中做不切实际的美梦,那贝壳也‌早容纳不了长‌大的鲛人,如今的他,只能坐在其上,望着不远处似能吞噬一切的幽暗深渊。   似能吞噬一切的深渊,却也‌吞噬不了他脑海中挥之不散的画面。女修与明‌澜……也‌许真的会像那些相爱的鲛族男女走到一起,成亲成家……   “我‌们成亲,然后就有‌家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句话,忽然跃进了他的脑海。迦若细细思索一番,怎么也‌想不出此话由来,反使神思越发困倦了。一路疾游至此,本就已精疲力尽,身心共倦之下,他渐渐伏在贝壳上睡去,沉入了奇怪的梦境中。   梦里,他不是在猎鲛修士作恶那夜,第一次见到女修,而是在那之前。一日夜里,他只身坐于海边礁石望月,却见有‌人从九天‌夜空坠下,华美的裙裳在风中翻飞如羽。   她重重地落入了深海中,而下沉方向,正‌是禁地深渊。他连忙游近去救,赶在她坠入深渊前,紧紧攥住她一条手臂,将她拉近身前。她没有‌高强的法力自‌保、身上穿着也‌不是浅碧色的女修装束,她近乎昏迷着,而唇齿轻喃,似在唤一个人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第73章   他听‌不清她在唤谁, 只见她绛唇雪齿微微启合,在幽凉的海水冲击下,像是一朵将要枯萎的花。他来不及聆神倾听‌, 只是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带着她疾速上游, 飞快逃离这似能吞噬一切的极寒深渊。   澹静的月色下, 他将她救出了深海,安置在了海边的礁石上。月光下, 他静静地打量她, 打量他救下的这名人类, 他第一次亲近接触的人类女子。   她很美,纵然鲛人与人类体构不同‌、审美也有异,但他在看清她面容的第一眼,就‌觉得她极美极美。那种‌美不似赏月观花, 只使人心中有着单纯的欣赏,而像是落花拂落在心弦上, 使他在望清她的容颜的一瞬间,心弦即像被什‌么轻轻触动了一下。他生来心如止水,有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安静的海风中, 他无声凝看她的眉眼鼻唇, 凝看她雪白的肌肤、乌黑的长‌发。自天上坠下时, 她似是挽着发髻的, 但从高空坠入深海后,她发髻间的簪钗全被海水冲落无踪。她披散着长‌发,一袭裙裳也因湿透紧裹身‌上,这使她此刻形容有两分似鲛人女子, 但,纵是昏迷不醒着,她神色间属于人类女子的,明丽柔美又清如霜雪的气韵,也是他从未在同‌族女子面上看过的。   他想,她是人类的公主吗?   不知‌为何,就‌这样想了,许是因她容颜美丽气质清贵,而人类女子中,最是高贵美丽的,应该就‌是公主吧……她为何会到这里来……为何会昏迷地坠入海中……   不解地想了一阵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人类与鲛人不同‌,遇水太久会溺死‌,碰水太久也会生病,她迟迟不醒,是因她身‌上湿冷,为此病晕着吗?   想到此处,他想将她身‌上衣裳烘干。若换了旁的鲛人,也许略略挥手就‌能做到的事情,在他这里,只能慢慢来。因他法力‌低微。他只能蓄热于掌心,虚虚地伸手靠近她身‌前,留有寸距地,缓缓拂过她的面容,拂过她的手臂,拂过她身‌上浸湿的衣裳。   始终保有寸距,并未有真正触碰的失礼之举,但这样缓缓使她身‌上衣干了,他自己倒闹了个红脸,在完成之后,就‌匆匆背过身‌去,等到海风将他面上燥意完全吹散,方慢慢回首,再度看她。   她依然昏迷着,就‌像安静地睡着,可眉眼间流露的神色,又似乎不是很平静,好像正为某件事某个人而烦忧着。他想到在海中攥住她的手腕时,她在陷入完全的昏迷前,好像把他当成某个人,喃喃唤了那个人的名字。当时她唤的那一声,声气甚是复杂,好像她对能再见那人,是既惊且喜的,可与此同‌时,又不想见那个人、回避见那个人,好像那个人对她来说,很特别,很特别……   天地寂静,只有月光拂照的海面,在风中有轻轻的逐浪之声。从前这样的夜晚,他一个人安静地在海边望月,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而现‌在,他依水坐在她的身‌边,脑海中想的,全是有关她的事。   他想她的身‌份来历,想她知‌不知‌道这世间有鲛人,想她醒后看到一条人鱼,会不会又吓晕过去,想他要怎样向她自我介绍,在她醒时,第一句话要先‌同‌她讲什‌么。他絮絮地想了许多许多,好像将种‌种‌情况都考虑进去了,然而,似是万全的准备,在见她似将睁眼醒来时,霎时全线瓦解,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见她将醒,下意识直接沉入了水中。   她醒了,似甚是茫然自己为何身‌在此处,起身‌在沙滩上缓缓走着并打量四周。他藏身‌在礁石后,目光默默追随着她,他以为她不会发觉,却不想她那样敏锐,没多久后,竟直直朝他藏身‌处望了过来,并高声问道:“谁在那里?”   他立时潜入了水中,而她,在静默片刻后,软和了声音,柔柔问道:“是你‌……救我上岸的吗?你‌可以出来见我吗?我想当面向你‌道谢。”   是否要出去相见?   梦中的他,为此纠结不已。百般犹豫的迷梦中,他好像与她相见了,又好像没有,他好像纠结犹豫着梦醒了,又好像依然在梦中,只是从一场未完的梦境,跌入另一场奇怪的梦境里。   是梦吧,他还没有醒来,在做了一场不同‌于现‌实的初见之梦后,又进入另一场与现‌实相连的梦境。梦中的他,迷迷糊糊地望见了女修,不是上场梦境中的人类公主,而是今夜满月的她。她身‌穿着那件美丽的幽蓝长‌裙,如瀑青丝与银线流苏飞扬水中。她没有在珊瑚宫与明澜相伴共舞,在他的这场梦境中,她来到了深渊外围,来到了他的身‌边,将伏睡在贝壳上的他,轻轻唤醒。   是还未醒来的梦境啊,女修正应和明澜一起歌舞,也许已像许多满月夜的鲛人男女那样,在互通心意之后,至无人之处亲密相拥?现‌实中的女修,怎会到这里来找他呢?不会有人来找他的,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正身‌在这里,族中人都不知‌晓,女修更不可能知‌道……是梦境,是他心底盼着女修来找他,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梦境……   不愿醒来,他放任自己神思‌昏沉,一点也不想清醒。他缓缓坐起身‌来,望着坐在他身‌边的女修,在一瞬不瞬地怔怔凝看许久后,忍不住弯唇低下头去。女修见他这般,唇际也浮起笑意,她靠近前来,觑看他的脸庞,嗓音带笑地问:“笑什‌么?”   他任由心中欢喜的情绪,如溪水流淌,兀自发笑一阵,噙笑抬首告诉女修道:“我……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与你‌第一次相见的情形,不是现‌实中真正发生的,是另一种‌可能……”   他向女修讲述了自己的上一场梦境,女修安静地听‌着,在听‌他讲停时,轻轻追问:“然后呢?”   他说自己在百般纠结是否要现‌身‌相见时,从梦中醒了过来,也不知‌后续如何了。女修闻言浅浅笑道:“看来,是个只有开头的故事呢。”   上个梦只有开头就‌没有了,这个梦不知‌能做多久,能令女修在他身‌边待上几‌时。他心底盼着这梦长‌久些,目光一直黏看着女修,好像怕一眨眼梦就‌醒了她就‌不见了。女修不是他,不会被多看几‌眼就‌脸红,她含笑与他对视,半点不拘谨地问道:“为何不去满月节?我一直在等你‌,却找来找去找不着。”   是很美好的梦境,女修会等他,会找他。只是,即使是梦,梦中的他,也还记得现‌实中女修与明澜翩翩共舞的情景,记得自己躲在珊瑚树后远远望着,像是阴影中见不得光的小贼。   终在梦中,也没有道出自己其实去过那里,迦若只是缓缓地道:“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去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是不会?还是没有唱过跳过?”女修笑望着他问,双眸纯澈如是映照人心的明镜。   “……没有”,迦若嗓音泛起淡淡的自嘲,他避开女修直视的目光,微垂着眼道,“我天生嗓子不好,不似旁的鲛人出口成歌,唱起来,不好听‌的……   “试试看嘛”,女修笑道,“我从前也不会跳鲛人的舞蹈,今夜试学之后,不也可以跳上一阵吗?试一试嘛”,她说着起身‌浮游水中,伸手向他道,“来,试一试,就‌从跳舞开始。”   她笑看着他,将手伸离他更近,眸光温软地落在他的面庞上,“来啊,下次满月节时,我想和你‌一起跳。”   如何能拒绝这样一句话,如何能拒绝她向他伸来的手。像是因梦,因所面对的是梦中人,素日的自卑与拘谨,皆被此刻萦绕在他与她身‌边的深海流水,给冲淡了不少。迦若缓缓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是鲛人,虽未真正与族人共舞过,但因平日常看,其实知‌道该如何舞蹈,却在此时,却被一人类女子,引导着做鲛人之舞。他尽管懂得却是第一次身‌体力‌行,而她是刚刚学会不久动作也不熟练,于是两人试着共舞,不免有些磕磕绊绊的。   她不以为意,只是觉得有趣,每一次出错都忍不住笑。她的笑感染了他,他也不再因出错羞涩道歉,也跟着发笑。像是在舞蹈,又像在游戏,又一次不慎绊住时,她禁不住笑得伏在他身‌前,他为此身‌僵心乱,还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时,又听‌她轻轻“哎”了一声,随即离开了他的身‌前,向下游去。   原是因方才‌弯身‌而笑,她系于裙上的一只玉囊落在水中。那玉囊是灵器,一落之下似因法力‌波动,内里不少物事流了出来,其中明珠等似乎都是出自鲛宫。她以法术令这些物事重归囊中时,见他看着,含笑告诉他道:“这些都是大家送我的礼物,满月节舞会将散时,大家非要送礼以谢相救之恩,我再三推辞不得,只好收下了。”   迦若望着那些礼物道:“你‌也救了我,我也该送你‌礼物的……”   她笑得温柔,“你‌送过的啊,那株月荧草,我很喜欢。”   目光匆匆一扫看,便知‌那些礼物中最为珍贵的,应是明澜送的。尽管是梦中,他心头因此浮起的酸涩仍是真切无比。想要送她礼物,想要不仅仅送一株月荧草,而是力‌所能及地送她最好最好的,可是,身‌家清薄如他,有什‌么可送的呢……   忽然想起,她曾说过,想要摸一摸他的尾巴……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低低地, 嗓音轻低,头也微微低着,他‌轻羞地说, “可以……可以摸我的尾巴……如果, 你还想‌摸的话‌……”   对面‌的女子, 似未想‌到他‌会忽然说这个, 但只微怔须臾,即又‌心思细腻地明白了他‌的用意, “是想‌以此……作为礼物吗?”   她轻轻地问他‌, 眸中笑意柔和, 却没‌有动作,只是柔声道,“之前是我冒犯了,后来我有问过其他‌鲛人, 知道我那样‌的请求,十分不妥, 知道这样‌的动作,是只可以存在于相爱的鲛人之间的……我那次,不该冒昧地向你提出此请,你也不必拿这个做礼物, 你想‌致谢的心意, 我早就收到了, 不必再送什么了, 不必勉强自‌己……”   却听鲛人轻轻道:“没‌关系。”他‌眸光望向她,是羞涩也是坚定的,很轻的一句话‌,因是鼓足勇气被缓缓道出, 而像是鼓点一字一声地敲击在人心上,“我……喜欢你。”   梦中的他‌,终于说出了这一句,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虽然还不知这份喜欢有多‌重,是否已近情爱,但他‌终于明白心中的种种悸动酸涩,皆是由‌于喜欢。他‌不知这份喜欢到了哪里,只知自‌己已喜欢到愿意被女修抚摸尾身,愿意以此为礼物,愿意满足女修的这一愿望。   心暗暗怦跳,鲛人的眸光明澈无瑕。他‌静静地望着女修,见女修向来温柔含笑的目光,似在此时与他‌对视时,闪过一瞬间的复杂。他‌来不及捕看,因女修微一轻闪眸光后,笑意如揉碎的星子在眸中漾散开来,她浅笑着说“谢谢”,用温柔的行动,接受了他‌的礼物。   他‌还是高估自‌己了,身为鲛人却没‌有真正‌了解鲛人,以为抚摸尾身,只是相对亲近的举止而已,只是比寻常接触要‌稍稍亲密一些,实际体验与抚摸长发没‌有什么区别,忘记自‌己此前从未有过情动之时,还未尝过其中厉害。当她的手,轻轻碰触到他‌尾身时,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她手下悄悄地颤了一下,他‌强自‌定身不动,神‌情亦绷着不肯露出羞怯,可尾鳍却不自‌觉地微微一颤,轻撩起一点细微的水花。   起初只是一点细微的水花,渐渐地尾鳍不自‌觉轻扬如为风拂动的月纱,在水中漾起连绵不绝的圈圈涟漪。他‌原是好好地直立着身子,不知什么时候起,身体不自‌禁地微微后仰,浸在水中,像是浸在温软的云朵里,本该幽凉的鲛人身体,在流云的轻拂下,热意渐生,它们藏在鳞片之后,因女子柔荑温柔的轻拂,丝丝缕缕勾连躁动地愈发细密,简直像要‌烧起来了。   梦境像是要‌变得迷乱起来,越发绵密的燥意使他‌越发难以自‌控,他‌轻咬住唇,好像如不这么做,会发出难耐的声息,可纵使这般,身体的奇怪状态依然没‌有得到改善,燥意愈密,他‌感觉到将有异动,这样‌初次陌生而又‌出自‌本能的异动,令他‌在一惊之下猛地清醒过来,径从“梦境”中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做梦,根本没‌有第二场梦境,女修确确实实来到了他‌的身边,她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而他‌跟她说“喜欢”,让她抚摸他‌的尾身,也并不是梦呓梦举,他‌真的这样‌说了,真的这样‌做了……   血气上涌,尾身的燥意像一下子全聚冲到脖颈面‌庞。鲛人双颊登时如绯玉红透,脖颈肌肤皆晕染满薄红,他‌下意识用双手紧抱住尾巴,如孩子一般蜷曲着身子,他‌心飞快跃跳地像是要‌蹦出嗓子眼,他‌脸上热气腾腾,他‌红着一张脸,极力压制着心跳,大着胆子抬首看女修,然眸光刚一与她轻触,还未来得及看清她的神‌情,就匆匆垂下眸子,一甩银尾,飞快地游远了。   他‌几是在逃跑,他‌不知要‌怎么面‌对女修,怎么面‌对眼下的混乱状况,甩尾游得飞快。他‌似想‌用幽凉的海水,冲除身心的燥乱,可不但面‌颊的热意,在无尽海水的冲击下,半点不褪,心也越热越乱,万般乱绪在心头缠成一团。   ……竟对女修说了那种话‌,竟让女修抚摸他‌的尾身,还表现地那么奇怪……女修抚摸了他‌的尾身,女修同‌他‌一起跳舞,女修还在满月节夜亲自‌过来找他‌……   如是天人交战,两种乱绪在心头交织纠缠,一会儿为自‌己的言行羞死‌,一会儿又‌忍不住暗暗欢喜,如此心思狂乱地在水中飞游一阵后,迦若忽然想‌起,女修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呢?女修知不知道这附近是万魔深渊?他‌就这么游走了,女修在那里会不会迷路?会不会为了找他‌,不幸误入深渊深处?!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迦若悚然一惊,身心的燥乱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族中长老‌都说,万魔深渊是噬魂之地,即使女修法力高强,误入其中,恐怕也难以脱身!   他‌着急地飞快游回原地,却已不见女修踪影。他‌忧急地寻找,因担心女修已去‌往深渊方向,明知自‌己法力低弱,还是硬撑着游离深渊更近,他‌希望女修没‌有误入其中,如已不幸误入,自‌己能来得及将她找回,在她真正‌踏进可怕的深渊之前!   深渊外围,已有魔力流动,迦若因法力低微,离之越近,身体承受痛苦越深。似欲摧心剖骨的痛压之下,他‌强忍着,在痛苦淹没‌摧毁他‌的神‌智前,终于找到了女修。   女修似也受到了流动魔力的影响,所戴着的避水珠快要‌失效,她身上衣裳已经全然湿透,人也因在水中呼吸难继,虽正‌试着催动法力瞬离无涯海,但法力又‌似因深渊魔力影响,一时受滞,难以脱身。   此等险情下,鲛人的天生游水技能,似比法力奏效更快。迦若忍痛飞身近前,紧攥着女修手腕,带她飞快游离此地,就像那场只有开头的梦境。而女修似因深渊魔力影响,虽在他‌协助下远离深渊,但人在此期间,因魔力与法力的冲击,晕了过去‌,直到他‌将她带回家中,还未苏醒。   就像那场梦境一样‌,她身上湿着,他‌需得蓄热于掌心,为她烘干衣裳。梦中的他‌迷迷蒙蒙,而现实的他‌是清醒的,他‌清醒地望见了人类女子的身体轮廓,望得见女修湿透的裙裳,是如何紧紧贴裹着曲线玲珑。   他‌想‌尽力不看,可若不双眸盯看着,那只应当留有寸距的为她烘暖身体的手,就会不小心触碰到她的身体,他‌只能一瞬不瞬地盯望着,哪怕望得脸颊再度红透,红得像是能滴出血来。   还未来得及为她完全烘热身体衣裳,便见女修乌睫微闪,像是要‌醒来。迦若连忙侧过身去‌,他‌背身低首,听身后的女修,缓缓地坐了起来,她似在静坐一会儿醒过神‌来,轻叹着道:“那地方,就是无涯海的禁地吧,真是厉害,我不过略走深了些,就差点招架不住,多‌亏有你在旁。”   迦若愧疚低语,“……你是为找我,才去‌那里,是我不好,不该忽然跑了,将你一个人丢在那里……”   女修浑不在意今夜之险,只是笑着问:“好好的,干嘛忽然就跑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没‌有……是我……我……”支吾着说不出后,又‌陷入了沉默。总是沉默、总是垂眸,现实中的他‌远不及梦中果敢,当以为身在梦中时,他‌敢吐露心声,而现实中却总是踟蹰。   难道总要‌如此吗?一直如此下去‌吗?今夜在担心她遇险时,当时他‌心中所想‌的,是如果她已不幸误入深渊深处,他‌纵然法力低弱,也要‌进入深渊,拼死‌相救。他‌连这样‌的勇气都有,为何不敢向她说几句真心话‌呢?!   终于鼓起勇气,要‌告诉女修自‌己当时为何会逃离,自‌己为何总是沉默低首,自‌己的那句“喜欢”是真心实意。迦若转过身去‌,正‌要‌开口,却见女修先淡笑着道:“其实我要‌走了,今晚去‌那里找你,是去‌向你道别的。”   看他‌惊怔住,女修又‌轻嗤一笑,“只是离开三四天而已,我同‌明澜、长老‌他‌们都已说好了。上次作恶的那帮猎鲛修士,现下估计潜藏在无涯海附近,蓄意报复。我得将他‌们收拾了,叫他‌们永不能再来祸害无涯海,才能安心。”   想‌到那帮恶人如何凶残歹毒,迦若立即忧盈于面‌,女修见他‌这般,越发笑得轻松,“不用担心我,上次我会受伤,只是因我小看了那帮人,一时大意。明澜他‌们还说要‌化腿上岸帮忙呢,都被我劝回去‌了,实在不必,那些恶人所用的法器,上次就已被我刺碎了,这次我过去‌,定能将他‌们一举铲除。”   “不耽误了,这就走了,早去‌早回,沁柔几日后过生辰,我说好了那天要‌陪她玩的。”不容他‌说什么,女修像这就要‌走了,他‌真想‌与他‌一起,可法力低弱的他‌,连化腿上岸都做不到,根本离不了无涯海,只能劝她小心行事、珍重自‌身,“平安……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我……我有许多‌的话‌,要‌对你讲。”   “好。”这是离开之前,女修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字,她含笑应下,眸光明亮,笑容温暖,一如她笑对他‌的每一次。   可她却没‌有做到,三四天后,她没‌有回来。他‌担心她在外出了事,族中人也这样‌想‌,明澜等法力较高的族人,皆化腿上岸寻她。   他‌心急如焚,深深痛恨自‌己无能到连化腿之术都学不会。他‌从前一直为自‌己法力低弱自‌卑,但也仅是自‌卑而已,这是他‌第一次为此深深恨上自‌己。最是忧恨蚀心时,他‌猛地想‌起,族中流传有一种说法,不仅可通过长期修炼化腿,刀剖尾身,也可使鲛人尾巴,直接化为双腿……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是族中流传的古老说法, 是真是假,连族中最年‌长的鲛人都不‌知晓。既然可以通过修炼习得化腿之术,为何要用锋利的刀剑, 生生剖穿自己的尾身呢, 那样锥心刺骨的痛苦, 能使鲛人在化腿过程中反反复复地痛昏痛醒, 与‌之相比,即使需要通过漫长修炼才能化腿成功, 那也是上天的恩赐, 是上苍对鲛人一族, 慷慨的赐福了。   可他‌没‌有时间了,如何能漫漫无期地修炼下去,以他‌天生灵脉有缺的劣等资质,也许修上一千年‌也不‌能化腿成功, 而女修……女修已杳无音讯十来日了,登岸苦寻的明澜等族人, 找不‌到女修,只在无涯海南部的苍古林一带,发‌现了激烈打‌斗的痕迹,那林间有风干的暗红血迹, 枝桠上还缠有一角染血衣料, 像是有人在奔逃时不‌慎叫古林枝桠刮破衣裳。   是一角幽蓝色的衣料, 上绣有玉线银丝, 与‌女修在满月节那夜所穿的,别无二致。她‌在那一夜向他‌道别时,身上依然穿着‌这袭幽蓝裙裳,她‌盈盈笑‌看‌着‌他‌, 向他‌轻轻摇手,而后转身离去,如一束映照深海的幽蓝月光,御剑腾空,芳影无踪。   族人们寻不‌回女修,只带回来这一角幽蓝衣料。没‌有任何言语,可形容他‌在望见这角衣料时的心情,衣料上浸染的深赤血迹,染红了他‌的双眸,他‌如置身极寒冰窟,听长老们在旁哀叹,女修大抵不‌敌恶人围攻,已落入那帮恶徒手中,如无人能尽快将‌女修救回,女修定然凶多吉少。   他‌知道长老猜测方向十有八|九为真,这份知道,叫他‌更是满心忧灼,如有万箭穿心。他‌知道那帮恶徒是如何歹毒,他‌能想见女修如真落入他‌们手中,将‌会受到怎样可怕的摧残。如何能忍等着‌漫漫无期地修炼化腿,他‌一时一刻都等不‌得了,他‌要去找她‌,哪怕他‌明知自己法力低弱、这一去应再也回不‌了无涯海,他‌也要到她‌身边去,拼了自己这条命,为她‌挣得一线生机。   既连性命都能拼却,剖尾之痛又如何忍不‌得?!当长老与‌明澜等人,于珊瑚宫中,忧急商议要如何寻回并营救女修时,他‌一个人,默默地游回自己的小屋,放下屋中道道海草窗幔,在几不‌见光的漆暗中,将‌一道森冷的寒光,深深地刺进自己的尾身。   月荧草无声摇映着‌微光,浓重的血腥气随即在这片幽暗中蔓延开来。仅仅一刺,剖肉削骨的疼痛,立使他‌冷汗覆面。冷汗溶入水中,身为鲛人的他‌,第一次感觉到海水的寒冷,感觉海水也像是伤人的利刃,它们咸冷地渗进他‌的伤口,将‌他‌身体的疼痛,扩延至百倍千倍。   然而,这还仅是开始而已,手不‌能停,必须刺得更狠更深,完完全‌全‌地将‌鲛人尾身剖成两半。如果不‌能成功化腿,或许他‌就要痛死在这里,带着‌没‌有完全‌分开的尾身,失败无能地死去。必须完全‌剖开,在他‌彻底痛晕过去之前。   冷汗淋漓,有如出浆。撕裂身体的疼痛像连同‌灵魂一起,一寸寸地扯裂开来。不‌是疼一瞬间即可解脱的痛楚,剧痛漫长无尽,他‌为忍痛紧咬着‌的唇,早已鲜血淋漓,他‌的身体,从他‌举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无法自控地因痛颤栗。他‌死咬着‌唇没‌有向外发‌出一点声息,可身体因所承受的痛苦,在心中凄厉哀鸣不‌绝。   痛苦化为扰人的魔音,在心底幽幽地劝他‌停下,它们说她‌或许已经死了,他‌现下所做只是无用功,它们说她‌与‌明澜早就情投意合,他‌纵为救她‌而身死,也只是成全‌了她‌和明澜,明澜与‌她‌两相情好时,他‌自己会寂寂死去,在她‌心底,留不‌下一丝影子。   剧痛之下,魔音绕耳,然而,无论‌痛有多烈,他‌握刀的手始终没‌有停下,没‌有因痛有半分退缩与‌迟疑。他‌一直在心中想她‌,想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她‌对他‌展露的每一缕笑‌颜,想她‌现下极有可能身处的险恶境地,想他‌还有许多的话要对她‌说。他‌顾不‌得那许多许多,他‌只是坚守着‌想要见她‌、想要救她‌的心念,只是忍痛向上苍祈求,祈求自己可以化腿成功,祈求自己还有见她‌救她‌的机会。   屡屡险些‌痛至昏厥时,他‌甚至用幻觉来对抗痛苦、坚定心念。好像她‌就坐在他‌的身旁,如满月节那夜,温柔地笑‌望着‌他‌,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尾身。那样的温柔美好,似是令他‌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他‌握刀的手,因此狠狠地剖至末端,剖向她‌所说的银白月光,他‌在剧痛的幻梦中晕了过去,梦中他‌与‌她‌在无涯海浮游共舞,她‌在月光映照的海水中伸手向他‌,笑‌对他‌道:“来啊,迦若。”   痛苦与‌甜蜜交织成迷乱梦境,他‌于其中不‌知浮沉多久,方缓缓睁眼,醒了过来。醒来时,入目是明暗不‌定的幽光,鼻尖是腥冷浓重的血腥味,他‌像置身在血牢之中,周身疼痛欲裂。他‌顾不‌得那些‌,刚有两分清醒,即忍痛坐起身来,颤颤伸手向下。没‌有鳞片覆盖的尾身,手下触摸到的,是如人类男子一般的修长双腿。   暗室中,鲛人双眸瞬间红透,不‌是因身体所承受的痛楚,而是为心头涌溢的欢喜,他‌做到了,他‌可以离开无涯海、可以去找她‌了。鲛人痛且欣喜地放眼向外,而无涯海外,绵延不‌绝的苍古林中,有人正等着‌他‌的到来,她‌无聊地将‌指尖变幻的一株月荧草,轻轻捻灭,开口问道:“迦若他‌……就快来了吧?”   身边通体雪白的灵兽,轻轻地“嗯”了一声,它极目望向远处无垠的幽海,原是出自于苏珩笔下的鲛族世外桃源,无波无澜地道:“他‌应该,已经成功化腿了。”   原只是喜欢而已,只是单纯鲛人的初心萌动,那一点萌动,或许会发‌展成至死不‌渝的情爱,但定需要长久的时光以及相应的机缘。然而,因为女修骤然间生死不‌明,那一点初心萌动的喜欢,在生死之事前迅速升温,鲛人近似献祭自身的爱意,升腾地炽烈无比,也只有爱到这般炽热,才会在心碎之时,流下血泪来。   无声地想了会儿剧情后,容烟轻嗤一笑‌,任指尖最后一点荧光淡淡散尽,“虽然只是一缕爱念的化身而已,但也是属于你‌家神君的爱念,你‌与‌我一起这般折腾他‌,不‌怕日后离开天书世界时,你‌家神君翻脸不‌认人,找你‌秋后算账吗?”   神兽白奇却是笃定的,“不‌会”,不‌仅仅是坚信自家神君品性高‌洁,绝不‌会出尔反尔、迁怒于人,也因在开始这项任务前,神君曾对他‌有过嘱托,“当时神君再三告诫我,万勿因那一缕爱念出自于他‌,而有所顾忌,定要竭尽所能,将‌之抹消干净,无论‌使用何种酷烈手段。”   “我不‌明白”,等人的过程是无趣的,容烟为打‌发‌闲暇,追问下去,“为何一定要将‌之抹除?是因所谓的神祇,不‌可以有任何一丝情念吗?”   “……其实不‌是如此,纵为神,也不‌必心如铁石,我亦不‌解,并曾就此问过神君,神君没‌有直接告诉我缘由,只是在静默很‌久后,简单地同‌我说,他‌的这缕爱念,会影响到一场梦境,神君说他‌现在尚可控制住这缕爱念,但如任之发‌展下去,等到控不‌住的那一天,那场梦境,将‌会因外界爱念的牵引而崩塌……”   思量后不‌再保留,白奇将‌所知的慢慢告诉她‌道:“神君说,那是一场好梦,梦里有梦中之人所想要的一切,只有欢笑‌,永无泪水。神君说那场梦不‌可以崩塌,若是崩塌,梦中之人便无可栖身之处了……”   所知的,只有这些‌了,白奇缓缓说罢后,看‌向身边被天书选中的女子,掩下眸光中的复杂,声平无波地道:“……神君只跟我说了这些‌,说实话,我当时听得云里雾里,并不‌明白,现在……现在也依然不‌解……神君既不‌明言,那便不‌是我可以深究下去的事,我只知道,神君做事定有用意,神君吩咐的事,我定要竭力完成。”   女子依然对他‌敬重的神君,没‌有半点好感,她‌只关心她‌的回家之事,又一次问他‌道:“你‌说这世界的时间并不‌影响我,我离开此界归家,原来的世界里,时间只过去须臾而已,是真的吗?”   白奇道:“如能顺利抹除爱念、离开此界的话,理论‌上是这样的。”   “……会顺利的”,她‌轻声说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只需再完成一件要紧事就好了,那件事……再简单不‌过了。”   那是他‌们都知道的简单之事,在与‌迦若的成亲夜上,将‌利剑捅进他‌的心口。容烟等待着‌她‌的新郎,而她‌的新郎,在剖尾上岸后,一时还不‌能来到她‌的面前。广阔的无涯海外,对法力低弱、刚刚化腿的鲛人来说,是陌生而危险的,他‌还得经历外界的重重磨难,才能走到她‌的面前来。   寻找的七日里,迦若的身心,无一时一刻能得到安歇,剖尾带来的疼痛,使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如锥心刺骨,然他‌一步也不‌能停,他‌心头时时悬着‌女修的安危,只想着‌要快些‌找到她‌。苍古林中,有妖兽出没‌,当他‌承受着‌内艰外险,历经磨难,终于走到她‌的面前时,容烟最先望见的,是他‌的双眸与‌双足。鲛人双眸盛满喜悦,而双足鲜血淋漓。   作者有话要说: 第76章   “……没想到那帮恶人上次被我打‌退后, 纠集了十几同伙潜藏在无涯海外,我说是‌不会大意‌,但遇敌时还是‌掉以轻心了, 不慎落入了他们的陷阱……   ……虽然最终一番拼杀, 将他们都铲除了, 但我身上受了些伤, 避水珠也在打‌斗期间‌,不慎遗失在这苍古林中……   ……那珠子‌不是‌我的私物, 乃明澜所有‌, 我必须要将之找回, 且没有‌避水珠,我身上有‌伤也不能长时间‌待在海中,遂就滞留在苍古林里,找避水珠并养伤……   ……现在, 避水珠已经找到了,我身上的伤, 也好‌的差不多了,正准备回无涯海呢,就见到你了……”   将迟迟没有‌归去的“因由”,缓缓道出‌后, 容烟静静地望着‌身前的年轻鲛人, 轻轻地道:“我的事, 就是‌这样了, 那么……你呢……迦若,你还好‌吗?”   注意‌到女修的眸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双足上,迦若立踩着‌双足, 朝后退了些。没有‌可‌用来遮蔽的靴履,连日来披荆斩棘的艰险寻找,早叫他足上鞋烂、身上也是‌衣衫褴褛、血污狼藉。只是‌徒劳的掩饰后,他嗓音沙低地道:“我……我很好‌……”   他的声音,本就天‌生不似族人清亮空灵,将近一月的身心煎熬,剖尾化‌腿的痛苦,与近日来深入古林寻找的艰险经历,早似刀刃,将他嗓音磋磨地嘶哑无比。   好‌像每说一字,都会牵扯得喉咙剧痛,但他仍是‌慢慢说着‌,暂无瑕顾及自己此‌刻是‌如何形容狼狈、伤痕累累,喜悦压倒了一切,他眼也不眨地望着‌她‌,一字字说得真挚欢喜,“我没事,我很好‌,你好‌……你好‌好‌的,真是‌太好‌了……”   女修望着‌这样的他,静默片刻后道:“我记得,你并不会鲛人的化‌腿之术……”   “……是‌,总是‌学不会,无论‌怎样努力,都化‌不成……”迦若道,“但,鲛人想要化‌腿,还另有‌他法,用刀……将尾身剖开就是‌了……”   “……很疼吧?”   微一沉默后,迦若向女修轻轻摇头,他甚至是‌微微笑着‌的,望她‌的眸光只有‌见她‌平安的欢喜,“疼一下……一下就好‌了。”   女修沉默,而迦若近似贪恋地望着‌她‌,似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怕自己找到她‌、她‌平平安安,只是‌自己在苍古林中做的一场幻梦。他向她‌伸出‌手去,像想紧紧抓住美好‌的现实‌,可‌手在将触及她‌柔荑时,又停在半路,他望见自己的手沾满血污,他缓缓地垂下了手,只是‌望着‌她‌道:“我们回无涯海吧,大家……明澜……都很担心你,回去吧……”   女修却道:“……不急,等治好‌伤再‌走吧。”   迦若先前见她‌无恙,听她‌自己也说无事,遂才放下心来,这时陡然听她‌说要治伤,登时心又高高悬起,紧张地盯着‌她‌问:“你伤未好‌吗?!严重吗?!”   “是‌你”,女修伸手过来,主动牵住他那只血污的手,她‌用法力柔柔拂平他掌心的伤口,温柔地看着‌他道,“待你伤好‌,再‌上路吧。”   他像是‌完完全全做了一场无用功,他的剖尾寻救,不仅没能给女修带来半点助力,反而还耽误了女修返回无涯海的计划。女修根本不需他寻救,女修迟迟未归另有‌他因,只是‌为了找回明澜的避水珠,而在外滞留了一段时间‌,她‌不需要他的付出‌,半点都不需要。   可‌他不悔,只是‌因他想找她‌、想救她‌,他就这么做了,他遵从自己的心意‌行事,最终见到了所希望的她‌平安无事的结局,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只是‌这一刀下去后,现在的自己,越发难看了,原本女修还喜爱他特别的银白尾身,现下,连这一点点会被人喜欢的特别,也没有‌了……他知道自己现下丑陋不堪、狼狈极了,可‌女修神色间‌没有‌对之的半点嫌弃,她‌体贴地照顾他的伤势,当他辞不敢受时,她‌就说当初她‌在无涯海养伤,是‌他日常细心地照料他,如今当反过来由她‌来照顾,且毕竟他是‌为寻她‌而伤。   口中忐忑不敢受,而内心,隐着‌悄悄的欢喜。他想,这是‌他与女修距离最近的时候,却也是‌最后一点可‌以亲近的时光了。当回到无涯海后,女修会与明澜一起,而他又将是‌角落里无人在意‌的安静鲛人,只能偶尔得她‌一点注视的眸光,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光。   为这最后一点可‌以亲近的欢愉,他不再‌似往日拘束,像饮酒之人,想让自己最后醉上一回。苍古林的松木小屋中,他与女修一起,像是‌一对隐居世‌外的人类男女。人类的双腿,对他来说,尤是‌陌生而痛苦的,可‌他喜欢它们,因它们可‌使他一步步走到女修身边,白日里同女修一点点收拾这座临时居住的小屋,夜里陪着‌女修坐在树屋上望星星望月亮,女修同他讲了许多无涯海外的事,道人间‌虽好‌修真虽好‌,但她‌身在其中,却常会感到寂寞,修得大道非她‌心之所求。   他没有‌说话,但寂寞二字,他心中早有‌体会。从前因自己无亲无故,又天‌生不同于其他鲛人,他心中难免感觉孤寂。只这种孤寂是‌轻轻淡淡的,虽有‌,却也不会使他心揪,不似后来与女修相识,望她‌与明澜与众人一起,而他只能无声地远远望着‌,那样的寂寞,像是‌无边无际的海水,要将他全然淹没了。   想到回到无涯海后,又将陷入了这样的寂寞,并再‌也无法脱身,迦若默默地举起手边的酒盅,饮了一口。这是‌女修用苍古林的灵植与她‌的灵力,亲自酿的酒,女修说,人类觉得寂寞时,常会饮酒,喝醉了,就不会感到孤寂了。   一杯接一杯,女修说酒会越饮越凉,可‌他却觉得越饮越热,像有‌幽火在他骨血中悄悄地燃烧着‌,使他本就在日夜承受的身体疼痛,越发剧烈。痛灼的煎熬之下,他无法再‌陪着‌女修,借口自己困醉,独自回到了小屋内的榻上。他试图用自己那一点灵力,对抗身体灼热的疼痛,可‌疼痛难消,尤其以他双腿为甚。   外力无用,暗自的忍耐下,他想用心事转移自己对疼痛的注意‌力。他想着‌女修,想这几日里她‌与他亲近的时光,想她‌每日帮他擦拭伤口换药,动作那样温柔,想她‌在做这些时,不免与他有‌些肢体接触,从前他鲛人的尾身,被女修轻轻触碰,他都会无法自控地陷入奇怪的状态里,遑论‌是‌新修成的双腿,在被无意‌触碰到时,自是‌更加敏感。   欲用心事忘记疼痛的尝试,是‌失败的,不仅无法忘记灼痛,身体还似因这无边的遐想,在灼痛的燎烧下,难以自禁地起了微妙变化‌。他面朝榻内,紧闭着‌双眼,想将变化‌强行压下时,肩头忽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握住,女修的声音,如花瓣轻落在他耳边,她‌问他:“迦若……怎么了?”   其实‌不该有‌这古林小屋的几日耽搁,该在迦若找到她‌后,即表演自己被他献祭自身的真情所感动,与他回到无涯海,而后成亲。但,许是‌因即使心里早有‌准备,可‌那一日,鲛人双足血淋淋地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幕,仍是‌给予了她‌超乎想象的冲击,她‌暂与迦若留在了这苍古林中,想着‌将他身上伤势照料好‌再‌走,再‌继续原剧情。毕竟,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柔了,即使是‌假的,也是‌这个尚且单纯的鲛人,能得到的最后一点温情了。   在上一个世‌界时,她‌反复告诉自己,苏珩只是‌纸片人而已,以断绝自己不该有‌的任何一点温情,但到最后,当一切超出‌原设发展时,她‌无法仅将苏珩视作人设,苏珩超出‌原设的感情,使他自己活生生的、有‌血有‌肉。苏珩如此‌,那他笔下创造出‌的迦若呢,即使迦若现正身在被扭曲过的剧情里,但迦若,还是‌由苏珩一手创造出‌的……   苏珩,原先到底写了一个怎样的故事……   其实‌想要知道很简单,只需问一问白奇即可‌,可‌她‌迄今没有‌开这个口,因她‌下意‌识不想知道,即使她‌能隐约猜到那故事,大抵会是‌怎样的方‌向。她‌排斥去知晓,好‌像知道了,就会被什么牵连着‌,妨碍她‌心无挂牵地一心归去。她‌想彻底忘却上个世‌界的事,好‌好‌地走完这个世‌界,可‌在这个世‌界面对迦若时,总是‌时不时会想起苏珩,明明形貌不同、性情不同,可‌望着‌眼前的鲛人时,她‌心中常会闪过旧事的影子‌,过去的事好‌像并没有‌过去。   “迦若……”她‌发现了他的反常。为使日后迦若恨意‌深重,扭曲的剧情里,鲛人的剖尾之痛,不会在化‌腿之后就会消失。而此‌刻的迦若,像不仅在承受着‌痛苦,还在承受着‌旁的。她‌轻唤着‌他的名字,看他转首看来,面上神色煎熬且窘迫,双眸润着‌水光,眼尾薄红,神情像极了记忆中的人,低首轻轻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成亲捅刀,接着男主入魔发疯,大概几章,第二个世界就尾声了,第二个世界比较简单……感谢在2021-12-05 17:21:20~2021-12-07 16:50: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77章   源源不断的灵力, 似甘甜的清泉,由此流入他的体内,轻柔缓缓地为他抚平身体的燥痛。有如火灼的身体疼痛, 因此暂时得到了缓解, 可心, 却因这灵力, 跃跳得更加灼烈,几要蹦出嗓子眼。   鲛人面‌色红透、双眸瞪圆, 他为女修突如其来的相助, 惊怔地不仅身子一‌动‌不动‌, 呼吸像也跟着停滞住了。他忘记要呼吸,只是定定地望着女修近在眼前的双眸,望她‌眸光因室内幽暗,不似平日澄澈, 幽影使她‌双眸似是染上了一‌抹复杂。   她‌无声地垂眼,掩下眸中幽光, 而输送灵力的动‌作不停,温热的气息随之轻扑在他面‌上,细细密密的燥意如火燎原,鲛人已为此双颊晕满飞红, 惊忘呼吸的举动‌, 更使他面‌容憋红得像要滴血, 宛如绯玉而又吹弹可破, 像是由她‌一‌指轻轻一‌戳,就‌会破了。   其实是很温柔的动‌作,像是月光轻拂花朵般柔软,带着温暖的香气, 可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温柔,比之山崩海啸更令他心魂震颤,就‌在他快要窒息过去时,女修停下了动‌作,她‌只微撤寸距,说话‌时暖息与轻触,依然如羽毛拂过他燥红的面‌庞。她‌惹火燎原,令之暗燃不休,而她‌自己,仍然神色澄静,声亦柔静,只是轻轻地问他道:“这样,身体有感‌觉好‌受一‌些吗?”   说不出话‌,而唇依然微微张着。震惊与其他情绪,乱如潮涌,复杂纠缠在一‌处,在他心头如火山迸发,冲击地他在短时间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动‌不了,神色也僵着,他这样瞠目结舌、依然微微张唇的动‌作,落在她‌眼中,像是仍有渴求,于是她‌似是了然地轻叹一‌声,“这样啊……”,复又低下头来,继续善良而又慷慨地,为他输送灵力。   自剖尾化腿的那一‌夜起,疼痛一‌直如影随形,在他落足下地的每一‌刻,予他似是置身刀山火海的尖锐痛楚。原本今夜这痛楚,似因他错饮灵酒更加剧烈,然此时,因为女修的相助,尖锐的痛楚像被一‌只手柔柔抚住,它‌们暂时安静下来,不再作乱。   他该是为此欣喜的,可身体的燥痛被抚平,心头的燥乱却平添了百倍千倍,他一‌时都不知是该为身体疼痛减轻而放松,还是为心中大‌乱而难受。剖尾带来的余痛虽暂被压下,但另有燥痛,难以抑制地越发痛灼,她‌的灵力输送,不但不能使之冷静,反似火上浇油,令他越发无法自控了。   欲要尝试冷静控制,其实也简单,婉拒她‌为他输送灵力、消除体痛的好‌意,将她‌轻轻推开就‌是了。但,他的唇舌说不出婉拒之语,一‌手搭上她‌的肩膀,心里想着要推开,可手一‌触碰到她‌的肩头,就‌像被糖丝黏粘住了,反要紧紧握住,不想松开。他舍不下这样的亲密,而她‌,一‌壁能轻易地将人推入火中,一‌壁自己也可置身事外、淡静超然,一‌阵灵力输送后,她‌再度停下,又一‌次静静地望着他轻问:“好‌些了吗?还疼得厉害吗?”   若再不开口‌,恐怕真要在她‌面‌前出丑了,“好‌……好‌了……”,他低垂着眼说,像要回避她‌注视的眸光,又像怕自己的不堪神情落在她‌的眼中,他匆匆地侧身向里,剖尾修来的人类双腿紧紧并着,他滚烫的脸颊几埋在枕中,艰难地从唇齿间,闷出了几个字,“天……天晚了……”   “那,好‌好‌休息。”   嗓音温和地祝他“好‌梦”后,她‌离开了这间寝房。她‌人走了,一‌点影子都没‌留下,可她‌温热的气息,似还在这间房里、在他唇齿间流连,令他暗暗对抗那灼痛的努力,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今夜像是场梦,极不真实而又极是香甜,他身心已然混乱极了,灵酿未消的酒力,又加剧了这种混乱,他在反复昏醒的迷离中,燥乱地陷入了更香甜美好‌的梦境里,女修没‌有离开,她‌留在这间寝房,一‌直在他身边,不仅仅是为他输送灵力,她‌温柔地做了更多,他也比现实更加大‌胆,完全遵循心中所欲,竭力爱她‌至深,与她‌一‌同沉沦在缠绵的温柔乡中,不愿醒来。   翌日天明时,他的梦醒了,又像是没‌有完全醒。在苍古林休养的日日夜夜,女修常会问他双腿可还疼痛,而后将自己的灵力输送给他,以帮他这灵力微薄的鲛人,减轻身体的痛感‌,使他不必每走一‌步,都如锥心刺骨。   他爱上了这样的疗伤方式,可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似乎通过输送灵力疗伤,并不只有这样一‌种输送方式。他心底的疑惑,一‌日比一‌日深,他想知道女修为何只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可又不敢问。他怕他的相问,会是震碎琉璃梦境的杂音,他怕他问后,女修就‌再也不这般为他疗伤了,他很喜欢……很喜欢这样的方式……   尽管这方式,总叫他身心迷乱、难以呼吸,可他就‌像嗜酒之人,深深沉醉其中,难以自拔,甚至渐渐觉得女修每日为他疗伤的时间太短太短,甚至觉得这般相亲的方式依然浅薄,忍不住遐想那夜梦中更深入的沉沦与缠绵。这是近乎亵渎的心念了,他为此在心中极力叱骂自己,可越是压抑,越是难以自控,他的自制与忍耐力,在女修日复一‌日地为他疗伤下,如流沙飞逝,几乎不剩分毫。   又一‌次,月凉如水、夜色无边时,他终于忘情,不再只是那个怔怔的一‌动‌不动‌,任由女修为他疗伤的脸红鲛人,他忘情到忘乎所以,完全随着本心行事,连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等‌他略略醒过神时,竟见自己将女修压在身下,见自己的银灰长发与女修披散的乌发交缠在一‌处,见女修衣裳松散、菱唇水红,好‌像他在意识迷乱之时,将女修的好‌心相助,变成了他个人的轻薄与掠夺。   “……我……”张口‌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可话‌将出喉咙时,又生硬地卡咽了下去。主观上确实并非有意,清醒时他绝不会如此非礼女修,可是,这样的心念,早在他不为人知的心底,在他难对人言的幽梦中,悄然上演了一‌次又一‌次。他既非有意,也是有意,他无法解释自己的轻薄冒犯,言辞是苍白无力的,而身体,正‌清清楚楚地将他的亵渎之意,传递给女修。   难堪至极,女修好‌心相助,他却包藏祸心,蓄意冒犯,女修见到他这样卑劣不堪的一‌面‌,定在心中厌极他了吧,许已后悔用自身灵力帮他减轻痛苦,后悔留在这里照料他的伤势,甚至后悔……与他相识……   身体仍承受着灼热的煎熬,而心,像是直直地坠入了寒冷的万丈深渊。寒渊不见底,以为自己定会被厌弃的迦若,难堪地垂下眼帘,要从女修身上离开时,女修轻抬起一‌只手,牵住了他,她‌看他的眸光依然是关‌切温柔的,她‌问他:“如何,身上还痛得厉害吗?”   这样干净的关‌切,叫他越发无地自容了。迦若甚在心中厌弃起自己的不堪,他颤唇说不出话‌,连眼神也无法与女修对视时,听她‌在他的沉默下,又轻轻地道:“其实,这样疗伤比较慢,有种法子,要比这快上许多。”   她‌微微一‌顿,平平静静地望着他问:“你知道双修吗?”   简单的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将他见不得人的心思,骤然扯开,闪电划空,嚯然照亮他那不可说的香沉幽梦。迦若颤悸着抬眸看向女修,心中越发惊乱,他不知女修为何突然提这个,是法力高强、聪敏灵慧的女修,早洞悉了他的不堪心思,要在他的冒犯下,揭露他卑劣的一‌面‌吗?还是与之相反,女修……女修她‌善良地,不仅不在乎他今夜的冒犯,甚至还想用双修之法,来助他早些消解痛楚……   惊震而又混沌,迦若如置身雾中、行在云端,一‌时什‌么也想不明白,而女修不容他进‌一‌步深思清楚,又紧跟着问道:“你有与人双修过吗?”   “……没‌……没‌有!”迦若慌忙摇头否定,“我没‌有与人双修过,也没‌有……没‌有与人像与你这般、这般疗伤过……”   慌忙地说明自己的“清白”后,迦若脸色更红。他这般匆匆证明自己的窘急模样,惹得女修轻轻笑了一‌声,她‌说,“看来鲛人与人类在这事上不太一‌样,修真界中,双修之事常见得很,许多修士都有道侣,双修不仅可以疗伤,对法力提升,也颇有裨益……”   她‌缓缓说着,眸光落在他的面‌上,“但,我迄今也尚未有过……”   不知女修为何提起这个,在他冒犯她‌之后,不知女修到底有何用意,想做什‌么,迦若为此心砰砰暗跳、面‌上悄然浮起汗意,他咬着唇不语,听女修接着缓缓地道:“我只想与我的夫君双修。”   似一‌盆寒山雪水从头泼下,登时将他浇得彻骨冰凉、狼狈极了,“夫……夫君……”他颤颤低语,感‌觉无形中像有一‌记耳光,狠狠朝他面‌上扇来,将他所有燥乱的妄想,扇得粉碎。而女修依然在轻诉心声,她‌说修得大‌道非她‌所求,她‌说她‌更想要一‌个安定美满的家,她‌说她‌觉得无涯海就‌很好‌,余生若能安定在无涯海,不失为一‌件美事。   言下之意,已经很清楚了,女修想安定在无涯海,自是想与避水珠的主人明澜,厮守终生,她‌想与之双修的夫君,自是明澜。她‌在他今夜的冒犯下,发现了他的不轨之心,她‌那样善良,现下这样委婉地说,是在婉拒他,告诉他,她‌想与明澜结为夫妻。   空洞的心底,尽是对自己痴心妄想的冰冷嘲笑,而面‌上,还得强绷着堆出一‌点祝福的笑意,“……他……你未来的夫君,很喜欢你,他会待你好‌的,你们在无涯海的家,会……很好‌很好‌的……”   女修含笑道:“我也这样想,我知道他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第一‌次见到他时,我就‌被他吸引了,接触下来,心中更是喜欢,人间没‌有人似他这般心思纯善,也没‌有人,像他那样,愿为我付出那样多……”   听着女修赞美她‌未来的夫君,迦若在旁只能附和,女修每赞一‌句、他只得在旁轻轻附和的一‌声,像刀子般,一‌下下扎得他心暗暗滴血。从前不懂心痛的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心,像是痛得快要碎了,而女修话‌中尽是柔情,已然在畅想婚礼之事。   他单想一‌想女修与明澜成亲的画面‌,就‌感‌觉心绞痛地无法呼吸,真不知等‌到那日亲眼所见时,会失态成什‌么模样。他不想给女修留下更不堪的形象,遂垂着眼、低低地道:“那一‌日,我就‌不去了……”   却听女修说:“你怎可不来?你不来,婚礼就‌没‌有新‌郎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又估错,下章捅……感谢在2021-12-07 16:50:23~2021-12-09 17:13: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78章   原在心中深嘲自己痴心妄想‌, 想‌在苍古林小屋的这段时日,这段美好宛如‌梦境的时光,就要碎了醒了, 往后女修与明澜双宿双栖, 而他自己, 只能抱守着这些‌碎片, 默默地度过一‌生,即使这些‌记忆碎片, 会刺痛得他鲜血淋漓, 他定也舍不得撒手, 因这是他所能拥有的与女修最后的记忆了。   未想‌到会听到那样一‌句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耳,疑心自己是难过地疯了傻了。他怔怔抬头,看向女修, 想‌要问却又‌颤唇不敢说时,女修凑近前来, 轻轻啄了下他的唇,她‌就这样贴望着他,一‌字字地道:“我说,你‌不能不来我的婚礼, 不然, 我就没有新郎了。”   “我……”心头陡然蓄满了喜悦与惊惑, 像从万丈渊底, 被‌人‌陡然抛上了九天云端,他的心被‌巨大的喜悦充盈着,可身在其中又‌看不明、站不稳,他茫茫然地欢喜着, 似有许多话想‌问女修,张口欲言时,又‌想‌起女修先‌前字字肺腑,已告诉了他,她‌为什么会喜欢那个鲛人‌,她‌说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吸引了,她‌说她‌被‌他的付出深深感动了,所以‌她‌才在这些‌时日里那样亲密地为他疗伤,纵被‌他忘情冒犯,也并不生气,因为她‌心中所喜欢的,不是明澜,而一‌直是他,因为她‌想‌他做她‌的夫君!   尤是不敢信,尽管女修又‌说了一‌次,还轻轻地吻他的唇,但‌迦若仍有几分难以‌置信。欢喜淹没了他,却淹不没他心中的惊茫,他一‌瞬不瞬地盯望着身前笑靥如‌花的女子,像怕一‌眨眼,触手可及的幸福就会在眼前消失,他似是轻问又‌似在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我……我是在做梦吗?”   女修不答,只是盈盈笑看着他,双眸只映着他的身影,悠悠地漾着笑意与爱。他像是飞蛾逐火,在她‌流漾爱意的眸光中,倾身向下,近乎虔诚地轻吻她‌的眉心,“若是梦,我愿永不会醒。”   是世间最美的美梦,他完全沉醉在了美梦之中。女修说想‌办两场婚礼,一‌场人‌类的,一‌场鲛人‌的,他们先‌在苍古林按人‌类礼仪成亲,而后再回无涯海,告知鲛人‌他们成亲的消息,给‌他们一‌个惊喜,再在鲛人‌们的祝福下,办一‌场鲛族的婚礼。   他完全听她‌的,她‌说什么他都说好。当听到她‌这么快就想‌与他成亲时,他心中甚是欢喜。他像成了小孩子,离幸福愈近,就愈怕会发生变故,成亲,像只有尽快成亲,尽快与她‌结为夫妻,这场浮在云端的美梦,才能踏实下来,他的心,也不再在终日欢喜中隐着害怕失去的恐慌,而能够真正地安定,因成亲之后,她‌将永是他的妻。   临时居住的苍古林小屋,将成为他们的婚房,以‌及日后岸上的居所,自要好生装饰。他与她‌齐心合力,在苍古林中遍采灵植、遍伐灵木,亲手制作各式各样的精巧物件,来装点他们未来的家。他甚至欢喜到同女修说笑,说若他会落泪就好了,如‌此可落些‌珍珠装点房屋,若他是很会哭泣的鲛人‌,也许随便哭上一‌场,就可为他们的婚房制作一‌幅珠帘。   说笑一‌阵后,他又‌向女修承认,他做不到以‌上那些‌,他如‌护心尖至宝,护着稍受外力影响就会碎裂的琉璃梦境,近乎小心翼翼地温柔抱着女修,在她‌耳畔轻轻地道:“我不会掉眼泪,这辈子都不会,有你‌,我幸运至极,往后余生,心中将永是欢喜,每日都只知道笑,如‌何能落下半滴眼泪……”   女修浅笑着望他,一‌如‌这些‌时日准备婚礼时,神色间总是萦绕着这般柔情如‌水的笑意。她‌望他的眸光总是漾着笑与爱,一‌直到他们的婚礼,到他们夫妻对拜,到他们进入洞房。   是按人‌类习俗的布置,苍古林中没有人‌间大红的绫罗绸缎,他们就用许多绯红的灵植进行‌装点,他们的洞房,有如‌红色的花海,花海小心呵护着世间最美的梦,他牵着他的新娘,一‌步步地走到榻前,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似想‌就这样握到此世尽头,一‌刻也不分开。   直到她‌笑着提醒他,“该喝交杯酒了。”   他只得缓缓放开她‌的手,并这才发现自己指节都僵了、掌心都出汗了,也不知适才有没有握痛她‌。他斟了两盅酒,有些‌忐忑地望她‌,见她‌仍是柔柔对他笑着,不知是并无不适之感,还是对他永是包容,包容他的所有不足、所有错误,包容地爱着他这个连寻常鲛人‌也不如‌的人‌鱼,哪怕他连她‌所喜爱的银白尾鳍都失去了,可她‌还是爱他,真心地愿与他结为夫妻。   这世间,竟有人‌这般爱他,而他也正只爱这个人‌。何其幸运,世间再无人‌能比他幸运半分,满心的感动与欢喜,在他此刻与她‌交杯对饮时,达到了巅峰,美酒入喉,他喉咙酸涩,双眸几要润湿。原来与她‌说的不同,不仅是伤心心碎时会落泪,欢喜至极时,也会有想‌要流泪的感觉。   他垂下空杯,紧紧地搂着她‌,抵在她‌的肩畔,待眸中的湿意渐渐褪了,喉中的酸哑也渐渐淡淡了,方轻声对她‌道:“我之前,一‌直很害怕……”   她‌问:“怕什么?”   “……一‌直害怕我是在做梦,一‌直怕中间会有变故,怕你‌……突然就不要我了……布置新房的时候害怕,准备婚礼的时候也害怕,无论心里有多高兴,这种害怕怎么也消不去,离婚礼越近心里就越慌……直到现在,到现在我的心才定下来了,我不是在做梦,你‌也不会不要我,我们成亲了,我们以‌后,永远是夫妻……”   低低地说了许多傻里傻气的话,他放肆地将心里话都说了出来,他们已经‌成亲了,她‌不会嫌弃他的傻气,他将从见到她‌起,心中所有的悸动,到现在结为夫妻有多欢喜,全都告诉了她‌,他深深地望着她‌,羞涩却也坚定地,在这特别的夜晚说:“我……我想‌为你‌唱一‌支歌……”   是鲛人‌的习性,因为心动,会情不自禁地为心爱之人‌献歌。他从前总是羞于启齿,无论每次见到她‌时,悸动的心绪如‌何似乐调轻弹,在他心中流淌缠绵,他总是隐忍着缄默,而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他说,“一‌直,一‌直想‌唱给‌你‌听的。”   她‌盈盈笑看着他,眸光似在鼓励与等待倾听,而他没能唱出,刚微一‌启齿,尖锐的剧痛骤然袭入他的胸膛,他像突然跌进了冰冷的噩梦中,疼痛在心口|爆裂开来,贯穿四肢百骸,他在穿心刺骨的疼痛中,听到有声音,在他耳边冷笑着嘲讽说,“嗓子这般嘶哑难听,唱出歌来,只会污了我的耳朵。”   绯色的花海变得血红,那嗓音是那样的熟悉,可残酷冷讽的语气,闻所未闻。他惊痛抬眸,看眼前明明不是他人‌,正是他所爱的女子,他的新娘,他的妻子,她‌身上穿着大红的嫁衣,她‌仍是盈盈笑看着他,只是眸中的笑意不再是柔情似水,而尽泛着尖厉的嘲讽、冰冷的厌恶。   她‌轻启红唇,“游戏结束了。”   手中冷利的长剑,更深地捅入他的胸膛,越发撕心裂肺的剧痛,告诉他这不是噩梦,而是比噩梦还要冰冷黑暗的可怕现实。她‌仍是笑靥如‌花,可笑容充满了恶意,陌生地像变了一‌个人‌,她‌高高在上地望着因痛屈身的他,微微低身,如‌俯瞰蝼蚁般,一‌手扣住他下颌,冷笑着蔑视看他,“我不过一‌时无聊,同你‌玩个游戏罢了,你‌竟还真以‌为我倾心于你‌,真会嫁给‌你‌,真是自大地可笑,你‌看你‌浑身上下,哪一‌点,配得上我姬容烟?!”   鲜血汩汩溢出,眼前血红,唇齿间尽是血腥气,锥心的疼痛像是要将他碾成齑粉,他艰难望向眼前陌生的女子,艰难地道出她‌的名字,“……姬……姬容烟……”   “是,姬容烟”,她‌骄傲地重复这个名字,看他的眼神更是轻蔑,“我是凌云宗的首席女弟子,青阳门季烟,这样一‌个小门小户的身份,只是我随口编来骗你‌的。如‌我这般出身的人‌,选择道侣自是要与我身份相当、法力般配,怎会对一‌条一‌无是处的人‌鱼上心,你‌也不好好想‌想‌,你‌浑身上下,有哪一‌点值得我喜欢?”   明明今夜之前,她‌曾与他依偎在一‌处,一‌二三地细细地告诉他,她‌喜欢他的点点滴滴,在他被‌夸得脸红时,她‌还轻轻吻他红烫的脸颊,说她‌连他的这份羞涩,也因喜欢感到可爱。不过一‌瞬间,就似天旋地转,他从云端陡然跌进了深渊,他不肯相信,纵然心口裂痛,无力回击,生命正迅速流逝,尤不肯相信冰冷的现实,“……为……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   “自是因你‌,傻得可爱啊”,她‌又‌一‌次笑着夸他可爱,只这一‌次,使他如‌被‌万箭穿心,“你‌是鲛族中最不起眼的,法力又‌低微,同你‌这样的玩一‌玩,玩够就丢开,正合适不过了。现在,我玩够了,你‌也就该彻底消失了,可不能留着你‌,坏我姬容烟的名声,若我日后的道侣,知我还同一‌条卑贱的人‌鱼有所纠葛,那就不美了。”   她‌使用御风之术,将他带离苍古林、飞往万魔深渊。远处,他们齐心装饰的新房,燃烧在她‌随手划下的火海中,近处,深渊如‌远古魔兽张着巨口,正准备吞噬一‌切坠入的生灵。曾经‌,他在这里拼了命地救她‌,而此刻,她‌将已然失血濒死‌的他,抵在深渊之口,在使他坠入其中前,她‌笑着向他致谢,“多亏你‌告诉我这处好地方,省得我脏了自己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第79章   他竭尽最后的力气‌, 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不知这不肯就死的最后一丝心‌念,是为求生还是求爱。他不甘的嗓音嘶怖难闻, 听在风中像混着悲怆的哭嚎, “……我不信你会杀我……我爱你, 你……你也是爱我的……你之前‌没‌有骗我, 你现在……你现在才是在骗我,是不是……是不是……”   她笑容甜美地, 将他推向万丈深渊。   最后一丝希望, 在身后万魔残影可怕的低啸声中, 惨烈地化‌为虚无。如有千万只‌来自魔渊的巨手,疯狂撕扯着他的心‌,他在跌身向下的这一瞬间,望着上方那残忍无情的绯色身影, 切身体会到何为心‌碎,何为世间情爱至痛。眼‌前‌血红, 不仅有她越来越远的身影,还有他自己的泪水,生来不曾落泪的他,在这一刻, 因心‌碎流下了血泪, 鲜血簌簌, 扬散在风中水中。   绯红的身影, 见状骤然袭身向下,逼至他的身前‌。她以法力凝定住周遭虚空,使他暂悬而未落,连同那些血红的泪水。她紧紧抓住那些血色的泪珠, 如获至宝,神色间尽是疯狂的喜悦。他从未在她面上见过这种神情,像紧紧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这些血色的泪珠,珍贵地胜过她自己的性‌命。   咫尺之距,这一世,他与她最后的距离。他艰难地向她伸出手去,颤而无力地,抓住她的衣襟。她紧紧攥着那些血珠,笑着抬眸看他,“怎么,想与我同归于尽吗? ”   想杀她吗?竟在这一刻,也不明白自己心‌底是否生出杀念。她欺骗他的真心‌,从头到尾一直在戏弄他,并‌在玩够之后,不仅亲手将他一剑穿心‌,还要将他扔进万魔深渊,要他形魂俱灭,彻底消弥于世。何其无情,何其残忍,他应当恨她入骨,恨到要与她同归于尽,可是,纵然心‌已碎裂染血,往昔一幕幕美好的回忆,却还是难以忘却,它们呼啸在他脑海中,那样多熠熠发光的记忆,萦绕着她与他的笑声,是他这将尽的一生中,最为快乐的时光。   美好的记忆与残酷的现实,在眼‌前‌交幻不定,满目血色中,她伸手抚上他的面庞,动作轻柔一如之前‌的许多次,但这一次,她不再‌说出温柔的话语,不再‌轻吻他的脸颊,只‌是小心‌翼翼地拂落他眼‌角的血泪,欢喜地将那一颗颗血珠,收入玉瓶之中。   “不妨告诉你,我同你玩这样一个游戏,就是为了你的眼‌泪。鲛人‌生平首次流下的血泪,在修真界被称为血璃珠,是疗伤的至宝,我师兄因伤昏迷多年,需以血璃珠为引制药,才能苏醒。我爱他啊,我的师兄,他是修真界最好的男子,我爱他到愿为他付出所有,所以才会到无涯海来,寻找一名尚未落泪成珠的鲛人‌,想方设法令他心‌碎,令他流下血泪……   ……你从一开始,就只‌是我的猎物而已,真以为你自己,值得被爱吗?真以为你那低弱的法力、卑懦的性‌情、难看极了的尾身,招人‌喜欢吗?若说我的师兄谢玄度,有如天上明月,你就是那坑底烂泥,每次为了血璃珠的计划,不得不靠近你那丑陋的身躯,我心‌中都在作呕,每一次你离我近些,我都暗暗感到恶心‌,更别说被你抱住、被你亲吻,真是略想一想,就想将你抽筋拔骨,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好在,这一切都结束了,血璃珠我已到手,你对我,再‌无半点利用价值了。留你在世,只‌会使我如鲠在喉,你这般丑陋无用的鲛人‌,也根本不该存于世间,就在这万魔深渊,彻彻底底地消失吧!”   深渊上空,凝滞的虚空随她笑语破碎,她携着血璃珠飞身而上,而他直直坠向至冷与至暗。什么也抓不住,连一缕虚缈的幻影也不能,手无力地垂下,而心‌痛得已没‌有知觉。她亲口‌道出的真相,像将他已然碎裂的心‌,彻彻底底地践成齑粉,血肉模糊,原来最心‌伤时不是痛彻肺腑,而是连痛都无法感知,连泪水都不会再‌流,所有难以舍却的美好回忆,在这一刻通通在眼‌前‌碎裂,化‌为泡影,他沉入了至深的黑暗中,曾经的爱在绝望与伤痛下,全然翻涌成恨,爱有多深,恨有多浓。   这份深浓的恨意,将会在百年之后,使她姬容烟,在与师兄谢玄度的婚礼上,灰飞烟灭。无垠的月色下,深渊已恢复了平静,坠落其中的鲛人‌,已被万魔残影吞噬地不见影踪,眼‌前‌应除了望不见底的暗渊,什么也看不见,可容烟却依稀还可望见那双眼‌睛,鲛人‌湛若琉璃的双眸,盈满了被负的伤痛,血色的泪水从中落下,他痛极恨极,目光一直死死地盯剜着她,直到被深渊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   挥之不去的残影,总在眼‌前‌浮现,容烟在数次尝试静心‌失败后,将白奇召唤出来,向他道:“我该入眠了吧。”   心‌口‌的玄幽镜碎裂后,鲛人‌迦若魔血苏醒,将在万魔深渊历练多年,而后为诸古魔残影创造魂体,纠集势力,征讨魔域多年。等迦若成为魔君,杀至她与谢玄度的婚礼上,那是百年后的事了,容烟自不会在这世上真等上百年,在这百年间,她选择沉眠,等她醒来,剧情直接就是她与谢玄度婚礼的那一天。那天她苏醒过来,直接与谢玄度成亲,而后在婚礼上被迦若杀死,这世界就这么结束了,而后她就可以回家了。   如此这般,很‌好,她不需要多想别的,一点都不需要。将入眠前‌,容烟迟疑了一下,问白奇道:“这百年的沉睡里,我不会做梦吧?”   不待白奇答,容烟即道:“不要让我做梦,我什么梦也不想要,什么人‌也不想梦见。”   她坠入了无意识的长眠里,睡中无知无觉,她不会梦到任何人‌与事,不会梦见无涯海畔苍古林中,有鲛人‌想为她唱一支歌,不会梦见秋日里的清凉山中,黄叶纷飞如蝶,有人‌轻轻地牵住她的手。她这一觉睡得很‌久,当初初醒来时,一瞬间有恍如隔世之感,人‌在怔懵片刻后,方想起她接下来该走什么剧情,想起这世界离她剑刺迦若,已过去百年了。   百年的时间里,她在沉睡,而书‌世界剧情不停,迦若那边,已完成了从卑微鲛人‌到魇魔无夜的蜕变,而凌云宗的女弟子姬容烟,在得到血璃珠、救回师兄后,在这百年里,通过各种明里暗里、锲而不舍的努力,终于使她原本一心‌向道的师兄,与她定下了婚事,而婚期,就是今日。   从静室榻上起身后,容烟准备换上嫁衣,而后前‌往婚礼现场,一边成亲一边等死。然而,她在房中四看了一阵,却没‌见到可换穿的嫁衣,打开随身的一些藏宝法器,找了一阵,也没‌找着。正疑惑时,一只‌雪白的小灵兽跑到了她的身边,容烟一看它那酷似白奇的眼‌神、那欲言又止既愧又无奈的眼‌神,就感到不妙,脑袋嗡地一声,心‌中警铃大作。   “……说……说吧”,之前‌两次,容烟还有薅打白奇的冲动,这次已倦到连锤它的想法都没‌有了,只‌能想着迎难而上、遇山开山,“这回,又怎么了?我又该……怎么做?”   “……其实,这次算不上大问题”,白奇缓缓地道,“这百年里,书‌世界剧情大体上是按照剧本走的,只‌是,你提早三个月醒来了,还有三个月,才是原书‌里你与谢玄度的婚期。”   为何会提前‌醒来的因由也不必问了,问就是那神君的意念又这样了又那样了,容烟没‌揪着这个无可奈何的话题问,只‌是狐疑地看着白奇,“……除我提前‌苏醒入世,还有其他岔子发生吗?”   “还有……还有……”白奇眼‌神闪闪躲躲,还没‌“还有”出个所以然时,灵符传讯的声音,忽在室内响起。传信之人‌是姬容烟的师兄兼未婚夫谢玄度,他提醒她速至灵渊台,道今日是缥缈峰新一批入门弟子,正式拜见峰中尊长的日子,同门皆在,就差她一个了。   设定中,姬容烟是缥缈峰尊上穆清烛座下,仅次于谢玄度的亲传弟子,是峰中一众同门的大师姐。姬容烟真实为人‌虽阴狠歹毒,但在人‌前‌装得光风霁月,尊师重道,关怀后辈,将大师姐的形象,维持得完美极了,这样的日子,定然是要在场,好好关心‌关心‌她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的。   一边御风往灵渊台去,容烟一边微微侧首,询问变成灵兽靠在她肩上的白奇,“原书‌里有这段情节吗?我怎么没‌什么印象?”   她御剑速度甚快,白奇还没‌回答,她就已来到了灵渊台。姬容烟大师姐的形象甚好,她刚一收剑落地,峰中的师弟师妹们,就纷纷迎上前‌来向她问好。   于是这时也不便再‌问白奇什么,容烟“熟络”地与“熟识”的师弟师妹们笑语,关心‌地问问这个修炼进度如何,问问那个灵器炼出几等了。那些新入门的弟子见状,也大都走上前‌来,依次向她见礼,这个道,“久仰师姐大名,今日终于有幸得以一见”,那个说,“我们入门及时,正赶得上喝师兄师姐的喜酒。”   一片师门和‌谐的欢笑气‌氛中,独有一名新入门的弟子,没‌有靠近前‌来。他不近不远地站着,静静地看着他们这边的热闹,在她不解地抬眸看向他时,轻掀羽睫,朝她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80章   是‌颇清秀的长相, 但‌除清秀二字外,也‌无‌甚特别了,若以萧肃清举、玉树临风的谢玄度做比较, 眼前身着碧衫的年轻男子‌, 就似玉树旁孤零零的一竿青竹, 虽看着应有一两分风骨, 但‌因在场的玉树光华灿烂,他这一点‌清致立被盖了过去, 少有人会注意到他。   似是‌修炼入道的时间算早, 虽不知他真实年龄几何, 但‌在容貌上‌,他看起来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不知是‌天生体质原因,还是‌后天修炼导致,他容色白皙地可说有几分苍白, 几无‌血色,衬得他面上‌墨瞳漆深、唇色惨红, 有点‌似在白纸上‌勾勒眸唇的意味。   “……他是‌谁?”   她在这书世界的书世界,理当除从‌前的鲛人迦若、如今的魔君无‌夜以外,对其他任何人与事,都没有关‌心了解的必要, 都生不出什么好奇心, 却在此时, 在与这人遥遥一望时, 鬼使神差地,禁不住问出了声。   “也‌是‌新入门的弟子‌,他叫苏陌”,刚拜见过她的新师妹洛灵儿, 性子‌明朗活泼,听她这大‌师姐问,立像只欢悦的百灵鸟儿,将所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不像我是‌垫底入门的,苏陌是‌凌云宗,不、是‌本‌门此届比试选拔的第‌三‌名,他道法厉害,但‌人不爱说话,我们在比试的过程中,都同他认识几天了,可听他说话的次数,还不超过一只手。”   真如洛灵儿所说的寡言少语,那苏陌因她看向他,朝她与众人围聚处走了过来,他似其他刚入门的弟子‌,微微屈身向她行同门礼,但‌话的确很少,只轻轻唤她一声“师姐”,便没了。   是‌轻低平和的一声,也‌很有礼,但‌不知为‌何,听苏陌这一声唤,见他眸光静静地落在她面庞上‌,容烟莫名地感觉背上‌发寒。   她悄悄瞥了眼周遭,见身畔的大‌家都照常说笑,可见苏陌这一声这一眼并没什么特别,可为‌何自己这般反应过度,直觉像感应到了什么隐秘的危险,下意识想要避开。   正莫名其妙地有此感受时,搭在她肩上‌做围脖的“灵狐”白奇,忽地靠头过来,轻轻咬了下她的脖颈。轻微的疼痛下,容烟还没来得及问白奇作甚,便觉眼前一恍。   身前碧衫男子‌的形貌,如烟褪去,她在白奇的法力暗助下,望见了百年前的故人,不是‌无‌涯海畔银发碧眸的鲛人,眼前的魔君无‌夜,发白如雪、双眸深红,昔日明澈纯净的眸光,如今幽深不可测,他像是‌在幽夜悄然绽放的血色昙花,周身散发着鬼魅的寒意,每一丝每一缕都能杀人于‌无‌形。   若是‌迦若直接以真身杀到她面前也‌就罢了,这大‌白天的,出人意料地来这么一出,着实要吓人一跳。容烟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猛然见到这样的迦若,心狠狠地颤了一颤。   她身子‌一软,手下意识抓住了身边的人。离她最近的,当然是‌她的师兄未婚夫了,谢玄度见师妹脸色有点‌不对,立握紧她的手,关‌心问道:“师妹,你怎么了?”   “……许是‌昨夜苦修,累着了”,容烟边随便扯了个理由,边就势“体虚”地靠在谢玄度肩上‌,将脸依在谢玄度怀中。她一壁暗暗镇定心绪,一壁在心中飞快思考,思考迦若为‌何会提前三‌月来此,还顶着个入门师弟的壳子‌。   迦若想杀她,这是‌毋庸置疑的。是‌不是‌百年前的那一夜,她演技太好,使得迦若对她的恨意,比原设还要深,是‌不是‌迦若觉得单在成亲夜上‌叫她灰飞烟灭,太便宜她了,他想要给她长久的折磨,所以才捏了个身份来凌云宗,准备在这三‌个月,将她折腾地半死不活,而后再在她成亲时,给她最后的致命一击。   想来是‌合理的,许多惊悚片最恐怖的,不是‌直面鬼怪的那一刹那,而是‌在那之前,各种一惊一乍的恐怖氛围的渲染。人身在这种氛围中,还没见到鬼怪呢,心智就已被摧残地差不多了,迦若在这三‌个月里,是‌不是‌就想对她,干干类似的事?   若什么都不知道,那着实是‌有点‌吓人,但‌既已知道苏陌就是‌迦若,且她身上‌,还有个外挂白奇挂着,那就没什么可怕的了。她在这三‌个月里,要做的事就是‌,继续加深迦若对她的恨意,以确保他会在她成亲那天将她杀死,如上‌个世界苏珩那样的事,她不想再经历一遭了。   这样想着,容烟立当着迦若的面,与谢玄度秀起了恩爱。她戏精上‌身,越发气虚体弱地靠在谢玄度身上‌,弱柳扶风似的,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几乎化在了谢玄度怀中。谢玄度也‌很上‌道,见师妹未婚妻虚弱至此,直接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谢玄度与师妹同门快两百年了,还从‌未见过师妹这般虚弱过。他知道师妹性子‌要强,若非真的坚持不住了,不管身体如何不适,都绝不会在后辈面前显露半分。他猜测师妹不是‌昨夜苦修累着了,而是‌近来修炼出了什么岔子‌,以致此刻体内忽然真气乱涌,他匆匆向在场的师弟师妹们说明情况,便抱着未婚妻腾空而去,要回房为‌她疗伤。   被抱着御风离去时,容烟伏在谢玄度肩头,悄悄地向下望了一眼。灵渊台上‌,那道负手而立的碧色身影,静静地目送她与谢玄度亲密离去,唇际尤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有了白奇的法力加持,她这会儿看不穿苏陌淡和的皮相下,真身迦若究竟是‌怎样是‌一副神情。看不穿,也‌可想象,应是‌冷看“奸|夫淫|妇”的眼神,应是‌恨得想将她千刀万剐的。   三‌个月后的婚礼上‌,不仅她这“毒妇”因魔君之恨灰飞烟灭,她的“奸|夫”师兄,也‌惨做炮灰,跟着被打得神魂俱灭。想到这里,容烟望向正着急送她回房的未婚夫,幽幽地唤了一声,“师兄……”   “怎么了,师妹?”谢玄度一脸凝重,他以为‌师妹身体难受得厉害,尽力加速御剑并道,“你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为‌你输送灵力。”   “不急,我只是‌想同你说一句话……”   “什么?”   “就……平日里无‌事时,多吃点‌好的吧……”   “……?”   师妹病来如山倒,师妹病去如疾电。明明在灵渊台时,师妹虚弱地站都站不稳了,可回房之后,他才为‌她输送灵力没一会儿,师妹就像缓过来了,体内真气不乱了,人也‌有几分精神了,师妹说她只需在房中歇息一段时间就好了,无‌需他继续耗费灵力在旁照顾。   听师妹这样说,谢玄度自不打扰,他嘱咐师妹好好休息,说新弟子‌入门的相关‌事务,他会去处理,让师妹今日就不必出门了,好好在房中歇息就是‌。容烟应下,待谢玄度离开后,抬手扇合房门,将蹲在桌角处的灵狐,一把薅起,“这百年里,迦若的经历,与你写的剧本‌,相差不大‌吧?”   “一丝不差”,白奇道,“除了眼下提前三‌月到来,并捏了个名为‌苏陌的傀儡壳子‌。”   既然百年里没有什么变故,那迦若人设应该没崩,披壳而来的目的,应就同她想的差不多。容烟听白奇这样说,将心放下不少,她人就在房中,等着迦若的报复,但‌,或许是‌三‌个月的时间尚长,迦若也‌不急着动手,这一天,他一直没有披着苏陌的壳子‌过来找她,容烟渐渐也‌就以为‌今日无‌事,放松了警惕。   修炼之人无‌需过多的睡眠,况她是‌个才睡过百年的人,更是‌不困。这日夜幕降临时,容烟没有半点‌睡意,只是‌习惯性躺在榻上‌,她心思漫漫地随意想事,安静地在夜里想了一阵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所想的,都是‌与书世界有关‌的。   苏珩、迦若,还有那个见都没见过的神君,她一直在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竟没去想她真正属于‌的世界,与那世界里的至亲友人。   不知是‌不是‌在书世界待的太久了,尽管那百年是‌黄粱一梦,但‌还是‌对她的身体精神,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她这时努力将自己的心思放回现实世界,去回想那世界里温暖的人与事,却觉如雾里看花,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她心心念念的家园,尽管那里阳光灿烂,但‌却像是‌虚的,反而书世界相较之下,要清晰真实许多。   定是‌在这书世界待太久了,经历的事情太多,导致对家的记忆都有点‌模糊了。不能忘记,一点‌都不能忘记,容烟忙在心中回想真正属于‌她的往事时,忽然之间,就沉入了睡梦里。她并没有困意,忽就睡了,睡着了还有梦,这梦境还黑漆麻乌的,什么也‌看不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容烟于‌梦中怔愣片刻后,猛地想起,迦若真身是‌魇魔,迦若他……他这是‌要在梦里对她做什么?   梦中的容烟,想以法术驱散黑暗,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真就像是‌魇住了,她躺在梦中的榻上‌,神智清醒而身体动弹不得,只是‌感觉无‌边的黑暗中,有寒意缓缓靠近,丝丝缕缕地缠袭上‌了她的身体。   作者有话要说: 第81章   若那侵袭而来的彻骨寒意, 真有形体,那她此刻,大‌抵已被这千丝万缕切肤地鲜血淋漓。容烟身僵地连一根手指也‌无法抬起, 双目也‌在黑暗中无法视物‌, 那丝丝缕缕的寒意, 似织连成一张罗网, 将她紧缠其中,要将她勒死‌在这冰冷的黑暗里。   是迦若的杰作‌, 只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容烟不仅动不了, 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如梦魇之人僵等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下,一只手,冰凉无温地抚上了她的面庞, 从她眉眼处缓缓向下,慢慢地抚过她的脸颊、唇角, 最终落在了她的脖颈处。   只需稍稍一用力‌,梦中的她,甚至连带梦外‌的她,也‌许就会这么死‌去了。可当那一扼猛地到‌来时, 容烟没有身死‌在这重梦境里, 而是忽然坠入了更深层的梦境中。   她梦到‌了百年前的无涯海与苍古林, 梦到‌了纯净善良的银发鲛人。鲛人的心净如琉璃却又炽烈, 他将这世间最真挚的爱,捧奉与她,为她用利刃剖开‌自己的尾身,只为能一步步地走到‌她的身边, 牵起她的手。   最后,她梦到‌了万魔深渊,梦见那鲛人,在被他深爱的新娘,无情地推下万丈深渊后,于深渊中经受了怎样可怕的折磨。那些原先她没有亲眼所见,只是在白奇写‌就的剧本上,匆匆瞥过几眼的句子,完全‌具象化在她眼前。陷身其中,有如置身无间地狱,那无尽的痛楚与折磨,常人略想一想便会惊惧地心魂震裂,而他,却被他深爱的女子,一剑穿心,亲手推入这魔窟之中。   亲眼望见鲛人遭受的苦难煎熬后,她忽又回到‌了与他的成亲夜。苍古林的小屋中,她与他亲手布置的新房里,鲛人牵着她的手,与她一同走向花海深处。他身体的伤痛尚未完全‌消除,每走一步,双足应仍有痛意,可他似丝毫也‌感觉不到‌,神色间只有欢喜与爱意,他欢喜地与她喝交杯酒,欢喜地同她说,想唱歌给她听。   时隔百年,再一次对望上那双盈满爱意的明澈双眸时,容烟忽地有点能够猜到‌,迦若今夜是想干什么。他使她梦见旧事,梦见他曾遭受的苦难,或许是想知道,这百年来,她是否有为当年之事后悔过,哪怕心中的悔叹只有零星的一丝一毫,他也‌想知道,究竟有没有。   她自是要用行动表明,她一点都‌不后悔杀他,她对他的死‌,没有半分愧疚。梦中的成亲夜里,容烟再一次凝出长剑,刺进了鲛人的心口,鲛人依然没能将心中的歌唱出,只这一次,他不似百年前惊痛地望着她,眸光尽是难以置信,这一次,他像对她的选择早有预料,他望着心血汩汩溢出,低低地笑着,梦境在他的笑声中碎裂开‌来,容烟猛地从梦中惊醒,听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谁?”   “苏陌。”   刚醒就听到‌这么一声,如是心弦骤然被人拂过,容烟心因之猛地一颤,片刻后方平复下来。她镇定‌心神说“稍等”,起身下榻,打开‌房门,望着门外‌立着的碧衫男子,唇际弯出一个‌标准的“好师姐”微笑,温和问‌道:“师弟,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苏陌眸光静静地落在她的面上,无波无澜地,像是古井之水,“白日里见师姐虚弱地站立不起,放心不下,遂过来看看”,说着自袖中取出一青玉药瓶,递与她道,“这是我自配的清气养真丸,对恢复真气大‌有裨益,师姐若不嫌弃,可服用试试。”   容烟谢过小师弟“关心”和“好意”,盈盈笑着婉拒,“不必了,白日里有师兄为我输送灵力‌,我已感觉好多‌了,不必再用药了。”   “是么?”苏陌看着她,嗓音淡淡,“可我看师姐,面色苍白,浮有虚汗,不像是身体大‌好的模样。”   面上虚浮的冷汗,自是拜你适才入梦所赐了。容烟心中门清,却得在与谢玄度成亲前,装得什么都‌不知道,她想她在这三个‌月里要做的,就是不停地刺激迦若的恨意,遂对眼前的苏陌师弟道:“面上出汗与身体无关,只是在你来前,我做了一个‌梦,在梦中想起了我最厌恨的旧人与旧事,为此心乱浮汗罢了。”   月色幽幽地落在小师弟眸底,苏陌望着她问‌:“师姐素有清名在外‌,待人接物‌,无不至诚,竟有人能惹得师姐厌恨至此吗?”   “是贱如蝼蚁之辈,不值一提,我已近百年完完全‌全‌没想起他来,不知怎的,今夜忽然梦见了”,用轻松含笑的语气,说出听着简单实则残酷扎心的回答,狠狠刺向眼前的男子后,容烟又笑着道,“这清气养真丸,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不需要这些,有师兄在,我什么事也‌不会有的。”   苏陌闻言微笑,“在入凌云宗前,我就听说缥缈峰清烛尊上的两位大‌弟子,彼此情投意合,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今日亲眼见了,果然传闻不虚。”   容烟恰到‌好处地,将快为人|妻的甜蜜与微羞摆在面上,笑吟吟地对苏陌道:“三个‌月后,就是我与师兄的婚期,那天我与师兄会在缥缈峰摆宴,峰中无人不至,小师弟也‌定‌要过来,喝一杯我与师兄的喜酒。”   “一定‌。”苏陌道。   琢磨着今天晚上,苏陌入梦折腾过她了,她也‌以言为刀,狠狠刺激过苏陌了,容烟想着今夜就这般结了,与苏陌再随意扯了几句,就要关门送客时,又听苏陌缓缓道:“那只狐狸……”   ”……狐狸?”容烟随苏陌目光看向室内蹲桌的“灵狐”白奇,暗想白奇是这世界的撰写‌人,它以灵狐的身份待在她身边后,这世界所有人都‌立刻接受了这一设定‌,以为这灵狐已经陪伴她多‌年,未感到‌有任何不妥,难道迦若没有受到‌白奇的影响,觉得这狐狸是凭空出现‌的?甚至……他在怀疑白奇的身份,怀疑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若是这般,若迦若的能力‌超出白奇的控制,这世界恐怕又有崩塌之险了。容烟暗暗将心提起,神色仍如前,只是略微不解地问‌苏陌道:“这只灵狐,是我平日养着玩的,怎么了?”   “白日在灵渊台时,我见这狐狸咬了师姐一口”,苏陌道,“这厮如此悖逆伤主,师姐也‌要留在身边吗?”   原来是她想多‌了,容烟暗松一口气,笑对苏陌道:“这只灵狐是师兄送我的,师兄送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视若珍宝,哪里舍得丢弃?而且,白……小白它只是有点顽劣,白日里那般只是同我游戏罢了,并非有意悖逆伤主,师弟不必担心。”   “是我多‌事了”,苏陌收回目光,淡淡笑看着她道,“师姐仁善,若是我待某物‌以诚,它却还敢悖逆犯上,有负于我,我定‌将它抽筋拔骨,拿来炼药。”   迦若心里,定‌也‌想将她这负心之人,抽筋拔骨拿来炼药吧。容烟当听不懂苏陌话中深意,只说自己会好好训教小白,以夜深为由关门送客。确定‌大‌魔王已远去后,容烟回身走向白奇,看它神色失魂落魄的,好像被什么事深深打击到‌了,好奇问‌道:“怎么了这是?”   耷拉着双耳的白奇,目光近乎呆滞,在她连问‌了数次之后,方幽幽地回答她道:“神君……神君方才,是真想杀了我……”   容烟不禁嗤地一笑,她席地坐在白奇身旁,伸出一指戳了戳它的脸蛋,调笑它道:“你忠心耿耿,为你们家神君兢兢业业地操碎了心,忙成了劳碌命,可他到‌头来,却想杀了你!我看这样心狠的主子不要也‌罢,等此间事了,还是同我到‌现‌实世界里享享清福吧。”   调笑几句后,容烟忽又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心中一凛,端整了神色,认真问‌白奇,“迦若是不是怀疑你的身份,所以要杀你?”   “……不是”,白奇道,“他对我动了杀心,是因白天在灵渊台时,我轻轻咬了下你的脖子,他见不得你与旁人这般亲密,是只狐狸也‌不行……”   容烟:“…………”   杀心既这般重,看来她的谢玄度师兄,到‌时候死‌的惨状,定‌与她有得一拼。容烟在心中默默为师兄立了碑上了香,而每日在人前,继续与师兄大‌秀甜蜜。每每小师妹洛灵儿问‌起、小师弟苏陌默默听着时,她就将她与谢玄度的诸多‌往事,一件件添糖加蜜地拎出来讲,讲述时眉眼间满是欢欣,像盼着成亲之日就在眼前。   为了表现‌对谢玄度的真心与爱意,容烟甚至要如人间女子一般,不动灵力‌地,为婚礼亲手绣做一件嫁衣。当然这只是对外‌说说而已,她只是为了刺激迦若,也‌只会在他的壳子苏陌,“有事”过来找她时,装模作‌样地拈针穿线。   这夜见苏陌又至,容烟立坐到‌绣架前开‌始绣嫁衣,在苏陌说她这般太‌过耗费心力‌时,她当即深情地表示,自己亲手一针一线地绣完,才能展现‌她对师兄的真心,这是一女子对一男子最深的情意,言末还轻飘飘地对苏陌来了一句,“你不懂。”   专心于感情充沛地讲台词,而忘了手中的尖针,根本不会刺绣的容烟,话音刚落,就不小心扎了下自己的手。她见指尖沁出血珠,正要用灵力‌将这点伤抹除时,一旁的苏陌,忽地靠近前来,他径攥住她那只手,低下头去,轻轻地吮住了她沁血的指尖。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章   容烟不防苏陌有此一举, 心惊一跳,忙要收回自己的手。可苏陌攥她‌手腕的力‌气甚大,她‌半点也挣不开,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陌低下头去, 清晰感觉到他以‌舌尖缓缓舔噬自己指尖的血珠。那温湿的触感, 如‌蛇信划过‌, 简直叫她‌浑身发颤、头皮发麻。   那感觉……简直……简直就像迦若要从‌这根指尖吃起,如‌享用饕餮大餐一般, 将‌她‌姬容烟, 一点点连皮带肉地嚼吃干净。虽然她‌并不畏惧死在迦若手上, 甚还盼着他早点杀她‌,但这种死法,她‌尚且接受无能。   为防大魔王控制不住心中仇恨,就在此时此地, 咬牙切齿地把她‌嚼吃下肚,容烟忍耐着心头的惊慌, 面上强作镇定,摆出大师姐的架子,用威严含怒的语气,责问冒犯她‌的小师弟道‌:“师弟, 你这是做什么?!”   师弟苏陌抬眸看‌她‌, 眸光幽静如‌水, 语气平淡无辜, “为师姐疗伤。”   指腹上那一点针扎的细微孔洞,已因他适才的舔舐不见踪影,容烟见此刻苏陌仍存有理智,仍能为自己的举动找个理由, 仍能够压抑着心中仇恨且在她‌面前扮演小师弟,遂继续端着大师姐架子,板着一张脸,冷冰冰地道‌:“我这点小伤已经好了,师弟快将‌手松开吧。”   苏陌没‌有继续攥着,她‌话音一落,他就顺从‌地将‌手松开。只‌是手虽松开,无形的目光却一直缠落在她‌面上,让容烟感觉自己,就像是黏在蛛网上的猎物,既无法挣脱又无处可逃,而布下罗网的迦若,正幽幽欣赏着她‌无望的挣扎,等待她‌精疲力‌尽之时,将‌她‌一口‌口‌地吞吃干净。   “……师弟……师弟的好意我心领了”,容烟像忽然记起自己这毒妇,在人‌前的“好师姐”形象,微微缓和了神色与‌语气,同苏陌道‌,“但师弟虽是好心,举动却甚是不妥,男女授受不亲,师弟往后,莫再如‌此了。”   却听苏陌轻轻一笑,“男女授受不亲是凡夫俗子的规矩,修真界也需守这等清规戒律吗?”   确实,修真界中人‌最‌为看‌重法力‌,万事法力‌排为第一,因如‌双修等事,对修炼大有裨益,所以‌修真界并不守凡间的清规戒律,男女之事颇为宽松,许多男女修士都会‌寻合适道‌侣双修互助一时,在有所突破进益后,再结束这段露水情缘,日后有需要就再另找。所以‌像姬容烟这样,将‌一颗心完全扑在自己师兄身上,专一到要与‌师兄结为正式夫妻,在修真界是十分少‌见的。   迎着苏陌笑中藏刀的眸光,容烟表现地十分坚贞,“旁人‌不守是旁人‌的事,对我姬容烟来说,我的心、我的身,我整个人‌完完全全都只‌属于我的师兄,旁人‌不可沾染分毫!”   “师姐……真是贞烈”,苏陌眸光微闪,幽幽轻叹这样一句后,又定定地看‌着她‌问道‌,“在师姐这般贞烈的女子看‌来,若一女子,明明已与‌他人‌成亲,在名分上已是他人‌的妻子,可却狠心杀害自己的丈夫,转而去与‌别的男子成亲,如‌她‌这般不贞,应当受到怎样的惩罚呢?”   回旋镖忽然扎到了自己身上,正神色凛然表演忠贞的容烟,一下子卡了壳,她‌哑口‌无言片刻后,转将‌问题抛给了当事人‌,“……师弟……师弟以‌为呢?”   本以‌为苏陌会‌说出十大酷刑出来,却听他平平静静地说:“这个问题,我也没‌有想好。”他静静地看‌着她‌道‌:“本来我以‌为,当然要给她‌一死了。可后来又发现,死亡,并不是世间最‌痛苦之事,世间有些事,可比死亡痛苦上百倍千倍,那些,才是她‌真正该受的。”   悠悠地丢下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回答后,苏陌拂衣起身。因他背对着窗户,容烟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听他含笑的声音,如‌碎玉落响在室中,“师姐弄针时小心一些,若又不小心扎了手,使得嫁衣染血,兆头可不好。在我家乡那边,若是嫁衣染血,可是预示着婚礼或会‌有血光之灾的。”   含笑说下这样一句后,小师弟的身影渐渐远了。无需再表演了,只‌身独坐的容烟,原想抬手一扬,将‌用来作戏的绣架嫁衣等通通收起,可目光对望上那热烈的大红时,手臂却不由地顿了一顿。   她‌想起百年前的苍古林中,有鲛人‌忍着双足疼痛,奔波在林海间收集绯色花草,鲛人‌从‌中提炼最‌纯粹的红色,为将‌新娘的嫁衣,染成这世间最‌美丽的红,只‌是最‌后真正染红新娘嫁衣的,是自他心口‌流出的血。   曾经心血沸热,而今仇恨寒凉。忽然沉沦旧事片刻后,容烟猛地醒过‌神来,她‌忙在心中斥责自己,将‌这点子不应有的怅惘,完完全全地压在心底,而继续做她‌的凌云宗大师姐,做她‌应该做的事。   离成亲之日只‌有一个多月了,每日白天在人‌前时,容烟依旧按照原计划,想方设法地与‌师兄谢玄度,各种大秀恩爱,以‌刺激加深迦若心中的仇恨。迦若的壳子苏陌,白日里大都安安静静地看‌着听着,看‌起来似乎不受刺激地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每当夜晚到来,他就会‌使她‌坠入黑暗的梦境里,对她‌的身心,进行各种隐秘的折磨。   容烟怀疑迦若是不是等不到婚礼那天再动手杀人‌了,她‌怀疑迦若已经恨她‌到无法压制,怀疑他是不是真的想一口‌一口‌地吃了她‌。一夜比一夜过‌火后,这一夜,怀疑自己会‌不会‌被咬断脖子的容烟,终于忍无可忍地动用了白奇借给她‌的一部分灵力‌。她‌不再装死,借体‌内这股灵力‌,冲破了因魇梦动弹不得的状态,将‌幻化出的尖锐利器,抵在身前黑影的脖前。   被同样一剑穿心地死去也行,被法力‌震得灰飞烟灭也行,但这么被当食物,一口‌一口‌地咬吃了,绝对不行!!容烟一壁用灵力‌制住身前黑影,一壁清音冷冽,“哪里来的魔物,竟敢来凌云宗放肆?!”   黑影没‌有被她‌逼退,无声应答的死寂中,她‌的两只‌手被丝丝缕缕的魔力‌紧紧缠上,幻化出的利器沦为虚无。白奇相当于是这世界的创造者,按理来说,一念即可决断此界万物生死,可是,它借给她‌的部分灵力‌,却不能够抵挡迦若的侵袭!!   容烟心中惊惧如‌潮水漫涌,如‌果‌真正身为神明的白奇,都敌不过‌书中人‌迦若,万一日后有何变故,谁能控制住形势?!也许……也许白奇从‌一开始,就不应将‌迦若设定成这书世界的大魔王,万一这大魔王能够冲破此界继续存在,完完全全不受白奇控制,那可如‌何是好?!   为此急乱飞思片刻,容烟便无法再继续深思。此刻的她‌,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被道‌道‌魔影紧缠着身体‌,那千丝万缕的魔力‌是活着的有生命力‌的,它们会‌流动到它们所想去的地方,进而肆意啃咬。   反抗失败遭到反噬的紧急时刻,容烟忽然想起迦若之前说的一句话来,他说死亡并不是世间最‌痛苦的事,他要她‌承受比之更痛苦百倍千倍的折磨,如‌果‌她‌现在就轻易地死了,迦若这仇报得也不够痛快。   想到此处,容烟立假意要自尽,假意在用灵力‌反抗失败后,不堪受辱,要用这灵力‌在内断绝自身灵脉,使自己爆体‌而亡。她‌意欲自戕的举动,立被黑影察觉,他动用魔力‌使她‌无法自戕,而容烟也不是真要自尽,她‌只‌是想向‌黑影表明自己的决绝态度,表明自己对师兄未婚夫坚贞不移。   “我将‌为人‌|妻,身体‌发肤,皆属于我的未来夫君,只‌有我的未来夫君,才能触碰我的身体‌,若被你这来历不明的卑劣魔物玷污损毁,我宁可一死!!”   以‌为黑影会‌在她‌的决绝下,暂且退去,另想新的手段,改日再来折磨她‌,却未想到,她‌这一句坚贞的决绝,使那黑影忽然伏身下来,狠狠地咬住她‌的唇。是怒海滔天的猛烈攻势,狂风暴雨的骤然侵袭下,容烟猛地从‌梦中惊醒,她‌一睁眼,就看‌到了枕边的灵狐白奇,还好,还好白奇能够压制迦若,时间也不过‌就剩一月罢了,之前大抵是她‌多虑了。   她‌这一醒,迦若似也不想再在今夜搞事了,未再拖她‌入梦。后半夜安静无事到天明,新的一日,正是每月里师尊指点众徒之日,容烟来到缥缈峰顶师尊所在的上清殿时,见殿内师兄师妹等都在,她‌的小师弟苏陌,白日里照常安静立在人‌后,不声不响的,人‌畜无害的。   此次面见师尊,师尊派了个活儿下来,说沧澜州南部灵力‌涌动异常,那里或许有什么稀奇的灵宝灵兽要出世,让他座下的两名大弟子,领着新入门的师弟师妹们过‌去瞧瞧。   对谢玄度和姬容烟这样的亲传弟子来说,这差事轻松得很,简直可当做出门旅游,清烛尊上如‌此安排,一是让新弟子们跟着大师兄大师姐出去历练历练,二就是让他的两名大弟子,在成婚前轻松轻松地出门游玩一阵。   他不知,这一去,有一人‌没‌能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83章   本该轻松欢乐的沧澜州一‌行, 在众人抵达目的地——荒月原后不久,逐渐演变成了地狱模式。   所谓的灵气涌动‌、有灵宝灵兽将要出世,竟是魔界中人布下的陷阱。除来自凌云宗的十余弟子, 栽在其中, 其他门派也有不少修真人士被困在荒月原内。背后的黑手, 使用强大的魔器罩住了这‌一‌方地界, 困在其中的修士,在法力被抑的困境下, 不仅要尽快设法破界逃离, 还得时时警惕, 以‌应对其中随时会发生的魔物侵袭。   在几次与侵袭魔物大战之后,缥缈峰一‌行人在激烈危险的打斗中,分散了开来。谢玄度领着洛灵儿等师弟师妹,而容烟身‌边, 只剩下了小师弟苏陌一‌个。对于不得不与迦若独处这‌一‌现状,容烟心中不感意外, 她只是不解,迦若为何要另花心思地整出眼下这‌档子事,他是恨到等不及见她成亲,想将复仇场地, 安排在此处吗?   只要别一‌口一‌口地吃了她, 其他死法她都行。容烟已做好回不去凌云宗的准备, 只不知迦若何时动‌手, 等死的过程是无聊的,无聊就要东想西想。尽管已基本认定眼下这‌事有九成可能是迦若所为,但想着想着,容烟心底, 又‌有一‌丝疑虑难消,因几日前荒月原忽然发生异变时,苏陌神色间的凝重,逼真地不似作伪。   这‌一‌夜,在与苏陌暂栖身‌山洞歇息时,容烟向迦若的壳子苏陌,试探了一‌番。她“认真正经”地同苏陌分析眼下状况,言末问苏陌,此事有可能是何方势力所为,那背后势力,又‌究竟有何目的。   既已准备杀她了,容烟本以‌为苏陌会直接报出他真正的身‌份,说此事或是魔君无夜所为,进一‌步地恐吓她。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苏陌却在思考后告诉她说,此事极有可能是血魔在后主导。   血魔曾是魔域的王者‌,但在几年前败在迦若手中,仓皇逃出魔域,如今下落不明。容烟没想到苏陌会这‌样讲,一‌怔后问:“……为何有此推断?”   苏陌引她看向罩在荒月原上方、使得众修士脱身‌不得的魔器,“若我没猜错,这‌应是传说中的炼血钵,是血魔用来修炼的独门法器。将人困在其中绞杀殆尽,众修士的灵力便会被吸入钵中,血魔再持钵修炼,所有死在此地的修士灵力,俱可为他所有。血魔被魔君无夜重创潜逃,若想要尽快恢复元气复仇,单凭自己修炼耗时太‌久,不若像眼下这‌般设一‌陷阱,摄取他人灵力,迅速为己所用。”   如果苏陌说的是真话,那这‌血魔真是赚大发了,本来只是设一‌陷阱,困一‌众修士摄取灵力而已,却在无意间,将自己的仇家——魔君无夜也困在此地,可一‌并将仇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容烟不大相信苏陌的说辞,只当‌是在听故事罢了,她安安静静地听苏陌说完后,淡淡笑看着他道‌:“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我这‌大师姐在你面前,都显得孤陋寡闻了。”   苏陌不提自己缘何知晓,只道‌她不必过分自谦,容烟又‌笑看着他问,“那……对于魔君无夜,你又‌知道‌多‌少呢?”   夜色中,苏陌微一‌静默,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眸光幽静地凝看着她。容烟也不急着追问,只当‌寻常闲话,将自己“所知道‌的”,先向苏陌款款道‌来。   “说来这‌魔君无夜,就像是几年前凭空冒出来的,忽然现身‌世间,忽然进攻魔域,忽然击败了曾经的魔域霸主,成为新‌的魔君。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真身‌,甚至修真界这‌边,连他真实形貌都不清楚。几年前无夜刚刚登上魔域霸主之位时,人类修真界严阵以‌待,以‌为他会率军攻打、祸害苍生,但他却没有,一‌直没有任何动‌作。这‌位名为‘无夜’的新‌魔君,似对疆域、法力、权势都无甚野心,那他既如此无欲无求,为何又‌要苦修夺位,这‌位魔君无夜,到底想做什么呢?”   “是啊”,苏陌循接着她的话,静静注视着她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容烟笑看苏陌,“师弟博闻强识,见识似比我这‌山中人要深广许多‌,对于这‌位魔君无夜,师弟有什么别的了解吗?”   苏陌道‌:“我听过一‌种说法,说这‌无夜魔君的真身‌,实为鲛人。”   见苏陌竟就这‌般直白‌说出,容烟心中一‌惊,暗想难道‌迦若决定今夜与她摊牌亮明真身‌,然后将她就地正法不成?!她心中惊颤而面上不露,仍如前温和笑着,只是因苏陌的话露出些许惊诧,“鲛人?这‌怎么可能,鲛人天‌生体质有限,再怎么修炼,也极难修成通天‌彻地的法力,以‌鲛人之身‌登上魔君之位,这‌是绝无可能的。”   苏陌道‌:“听说他是鲛魔混血,身‌上有一‌半血脉来自他的生父——魇魔殇夜。”   “……魇魔殇夜……”容烟假做沉思之状,“我记得魇魔殇夜法力强大,当‌初众门派派出大量精英修士,才能合力将他杀死,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位新‌魔君身‌上流着魇魔的血,那倒能说通……”她思考片刻,抬眸看向苏陌,漾着笑意的眸光表面惊叹暗有狐疑,“师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凌云宗已是闻名天‌下的大宗派,却还不及师弟消息灵通。”   苏陌声‌平无波,只从提到“鲛人”二字起,一‌双眸子就未离开她面庞分毫,“师姐以‌为呢?”   容烟笑而不语,苏陌唇际也缓缓勾浮起一‌丝笑意,“对于魔君无夜,我还知道‌不少事,师姐想听吗?”   容烟一‌手藏于袖中悄然凝结灵力,神色依然温和地笑看着她的小师弟,“师弟请讲。”   “这‌世间本无魔君无夜,他原只是深海中一‌条不起眼的人鱼,因为生母用玄幽镜压制他体内的灵脉与魔血,所以‌他天‌生形貌不堪、法力低微,连寻常鲛人都不如,直到一‌日,他遇见了一‌名人类女‌子,并,深深地爱上了她,爱到愿为她剖尾化身‌,为她牺牲自己的所有。”   容烟依然笑如春风,似听得颇有兴味,“然后呢?”   “然后,鲛人的赤诚,似是打动‌了那名女‌子,他们决定结为夫妻。成亲当‌日,鲛人最‌是欢喜时,女‌子忽然将他一‌剑穿心,她告诉鲛人欺骗的真相,将鲛人推向了万丈深渊。她以‌为鲛人必死无疑,却不知她那灵力充沛的一‌剑,恰好刺碎了鲛人体内的玄幽镜,鲛人因祸得福,父脉血系觉醒,深渊成了他的历练场,他由此脱胎换骨。”   容烟噙着笑道‌:“如此说来,他该谢谢那女‌子才是,若不是那女‌子刺他一‌剑,他终此一‌生,直到咽气的那一‌刻,都只能是个卑微无能的鲛人。”   苏陌也笑,起先无声‌的笑意在他眸中愈蔓愈深,他深深凝看着她,渐渐吃吃地笑出声‌来,那声‌音回响在荒月原的夜风中,似夜鬼在桀笑又‌似隐有哭腔,越发癫狂,容烟就在这‌时候,自杀式地将凝结出的长剑刺向苏陌。迦若既有意暴露身‌份,那她就配合他演这‌一‌场,在被杀死之前,做一‌下无谓的挣扎。   她不是迦若的对手,白‌奇似与她想法相同,并不出手助她,假做畏惧自保地远远躲开,等待着迦若将她提前杀死。一‌番徒劳的挣扎搏命后,容烟被掐脖抵在了石壁前,她呼吸难继地望着迦若现出真身‌,望他白‌发如雪、双眸血红,昔年无涯海中的鲛人清影,像只是一‌场幻梦,眼前的魇魔对她,只有仇恨与癫狂。   他嗓音冰冷地问她:“若知有今日,当‌年的你,还会不会选择杀我?”   纵已呼吸艰难,容烟还是尽力笑着,讽蔑地笑看她当‌年的新‌郎,“若知有今日,当‌年我动‌手只会更凶残利落,叫你绝没有脱胎换骨的机会!”   迦若亦笑,“可惜,你没有回头的机会,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才不悔!”死到临头,姬容烟还是深爱着她的师兄,鄙视她曾经的新‌郎,“当‌年虽因大意,没能真正杀了你,以‌致有今日之祸,但我得到了血璃珠,救活了师兄,与师兄恩爱了百年!这‌百年光阴,我过得快活极了,有何可悔?!若上天‌允我重来,我还是会选择杀你,一‌千次,一‌万次!”   嘴上说得凶,心里也是真在等死,只是容烟还是有些许疑虑难解。明明之前在凌云宗时,迦若说要给她比死亡更深百倍千倍的痛苦折磨,怎么今夜就直接暴露身‌份、就要这‌么简单地杀了她?!   正想着时,迦若冷厉的言辞给了她答案,他声‌亦寒凉讥讽,“知道‌你对谢玄度情深似海,本想在你成亲之日,在你最‌快活时,当‌着你的面,将你师兄生生折磨至死,叫你好好尝尝这‌份痛苦后,然后再杀你不迟。但血魔作乱,你那师兄大抵已死在荒月原,我也没有必要再和你耗下去了。”   苏陌之前说的血魔相关都是真的?荒月原的异状,真是血魔暗中所为?迦若是因若想破界必得现身‌与血魔大战,而他一‌现身‌,这‌苏陌的壳子也就没用了,遂不如就干脆暴露身‌份杀了她?容烟犹半信半疑之时,一‌股强大的魔力忽从暗中射出,趁着迦若分心于她,直袭迦若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迦若顾不及杀她,转身‌与来者‌大战。容烟本就被掐得半死不活,一‌下子昏昏沉沉地倒在地上。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见罩在荒月原上方的炼血钵射出无数血链,将迦若重重包围,迦若动‌用法力与之相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她没能见证这‌场大战的结果,她昏了过去,再醒来时,身‌边没有要杀她的迦若,也没有血魔、白‌奇等人。她依偎在一‌人怀中,那人见她醒来,欣喜问道‌:“师妹,你还好吗?”   “……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容烟晕晕乎乎地‌坐直身体, 看‌除师兄谢玄度外,洛灵儿‌等师弟师妹都‌围在一旁,原罩在荒月原上方‌的炼血钵已不见踪影, 无处不在的魔影消失不见, 荒月原恢复了‌平静, 只这平静不是从前的鸟语花香, 而是大‌战后死寂的遍地‌血污狼藉。   晕乎片刻,渐渐醒过神的容烟, 想起自‌己昏迷前望见的双魔大‌战, “迦……”, 满心疑惑的她,慌急地‌问出一字后,又在众人关‌心的目光下,戛然而止, 她略缓一缓,改口问道, “……小师弟……小师弟苏陌,怎么不在?”   她这一句问下,原关‌心看‌她的众人,神色都‌难掩叹息。本就迷糊的容烟, 被众人这样的反应, 弄的更是惊疑不定, 她看‌向身旁的谢玄度, 着急问道:“师兄,苏陌他‌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谢玄度轻轻叹息,“我原带着师弟师妹们,在荒月原北部抵抗魔物侵袭, 忽然间,荒月原某处似发生了‌一场大‌战,魔力震荡,结界崩溃,众魔物四散而逃。我等完全恢复了‌灵力,可‌乘剑御风,便赶紧来找你和小师弟。我们很快就找到了‌昏迷的你,可‌却只在你身边不远,找到了‌小师弟的佩剑。在你昏迷的这几天,我们几乎将荒月原掘地‌三尺地‌翻找了‌几遍,却始终找不到小师弟他‌人。小师弟他‌没理由躲着我们,想来他‌已在我们赶来前,遭到不测了‌。”   ……苏陌或许,已经真的不存在了‌,但‌迦若,应该没可‌能遭到不测吧?   容烟暗想,迦若既被设定成‌这世界的大‌魔王,应没可‌能会被那血魔杀死。在她昏迷的那段期间,迦若应是打败了‌血魔,甚至成‌功将血魔杀了‌,只是因此,他‌自‌己也负伤在身,甚至伤得‌还不轻,遂没能及时给她补上致命一刀,在谢玄度等御剑赶来时,只得‌因伤隐秘离开。   既然之前已在她面前暴露身份了‌,那苏陌的人设壳子,自‌然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没必要再留着了‌,于是谢玄度等找不到人,俱以为苏陌已不幸身死。十三人去,十二人回,清烛尊上得‌知荒月原惨事,痛悔自‌己有此安排,以致众徒遇险,新收的小弟子还一去不回,尸骨无存。   缥缈峰上下,为此愁云惨雾了‌好一段时日,直到峰中大‌师兄大‌师姐婚期将至。小师弟苏陌入门不过两月时间,众人虽与他‌有些同门情谊,但‌一因苏陌本就性‌情沉静地‌有些乖僻,在峰中并‌不与人亲近,二因他‌入门时间实在是短,于是这本就不深的情谊,也就很是有限。一段时日后,众人心中哀思减淡,清烛尊上决定如期为两名爱徒举办婚礼,并‌不后延,毕竟请柬早就发往了‌各大‌门派,这时再改,也多有不便。   成‌亲前夜,容烟独坐房中,暗想心事。从荒月原回来后,她就再没见过白奇,在心中召唤也召唤不出。依照上个世界的经历来看‌,这般总是召唤不出,就说明这世界可‌能要出问题,或者说,已经出了‌什么大‌问题,而她还不知道。   可‌是,从明面看‌来,这世界只是有点波折而已,剧情走向正常得‌很。她与谢玄度的婚礼,明天将如期举行,时间丝毫不差,而暗中的迦若,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应该可‌以恢复元气,在明天准时杀到她的婚礼上,如他‌之前所说的,先将谢玄度当着她的面折磨至死,让她尝尽失去爱人的痛苦后,再冷酷无情地‌杀了‌她。   应就是这般,没有错的,可‌为何白奇会凭空消失……容烟想不出原因,心中因这份不明白,隐隐泛起莫名的恐慌,却也不知究竟在恐慌什么,不由地‌感到心烦意乱。她正心思浮乱时,忽听室外响起男子的清音,温和有礼,还衔着隐隐的期待,“师妹,我可‌以进来吗?”   容烟听是师兄谢玄度,开口应道:“师兄请进。”   谢玄度推门而入,容烟将他‌迎至外间桌旁落座,边为他‌倒茶,边看‌向他‌问道:“这么晚了‌,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谢玄度手握着温热的茶杯,微一静后,抬眸看‌着她道,“就是想来看‌看‌师妹……”袅袅茶雾升腾,为师兄素日疏朗的眉眼,萦上一重清秀的温柔,他‌的嗓音也像沾带上了‌温热的水汽,有袅袅情丝于中脉脉轻流,“今夜总是静不下心来,走来走去,最终还是走到了‌师妹房前,叫师妹见笑了‌。”   容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她望着眼前男子眸底的温柔爱意,一时不知要说什么好。   在此之前,她完完全全将谢玄度当做纸片人一枚,也并‌不在乎他‌在设定中,与师妹姬容烟将结为夫妻。毕竟,那只是白奇所写就的人设与剧本,姬容烟执着地‌深爱师兄,爱到暗里地‌扭曲疯狂,只要能和师兄厮守,做尽恶事她也愿意,而她的师兄谢玄度,人设则相对单薄很多,在人前,他‌就是伟光正的大‌师兄一名,一心向道,本无意男女‌情爱,但‌因师妹对他‌情深到曾走遍四海为他‌寻找血璃珠,以及百年‌里的其他‌一些原因,他‌出于感激,最终与师妹定下了‌婚事。   姬容烟将谢玄度视为一生挚爱,视为永不相负的夫君,而谢玄度,即使已与姬容烟定下婚事,在心底也依然只是将她看‌作师妹,以及未来的道侣罢了‌。设定原是如此的,可‌事情却原来没有这样简单,原来谢玄度也是爱着姬容烟的,只是他‌爱得‌静默,连她这个“姬容烟”,之前也没留心察觉。谢玄度是爱着“她”的啊,如非心中深爱,谢玄度怎会在成‌亲前夜,因心中的忐忑与希冀,深夜来此,看‌他‌明日的新娘呢?!   这一瞬,容烟想起了‌苍古林的鲛人,想到那鲛人曾在与她成‌亲的前一夜里,悄悄地‌过来看‌她。他‌守在她的榻前,像守着一个宝贝,越接近幸福越害怕会失去将要拥有的一切,害怕唾手可‌得‌的幸福,只是泡沫幻影,必要牢牢地‌守看‌着,心里才能安定一些。   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只是将师兄半空的茶杯又续满了‌些。谢玄度道谢一声,又微侧首,看‌向室内衣架上悬挂着的大‌红嫁衣,轻对她道:“这些时日,师妹辛苦了‌,一想到师妹将穿上亲手绣做的嫁衣,在明日与我成‌亲,我心里,着实欢喜。”   原是为刺激加深迦若的仇恨,才整出亲手绣嫁衣这档子事,可‌不知情的师兄,却以为这是师妹对他‌情深的表现,为此心中十分喜悦。容烟见谢玄度神色欢欣无尽,想他‌明日里就会在婚礼上被迦若折磨至死,看‌他‌的眼神,不由深沉复杂了‌些,嗓音断续道:“……是……我也……我也很欢喜……”   谢玄度笑着放下了‌茶杯,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真好”,他‌这样说着,望她的目光越发深幽,润着水汽一般,像是被能够预想到的美好未来感动到了‌,眸光深得‌像能望进人的心里,又轻轻地‌说了‌一声,“真好。”   “往后,我们好好的”,谢玄度道,“成‌亲之后,我会待你好,也不允许世间任何人拆散我们、伤你分毫,你不会离开我,你会一直是我的妻,一直在我身边是不是?”   这最后一夜,容烟没有挣开自‌己的手,她只当是在安慰将死之人,温言说道:“当然,我相信师兄会待我好的,我会一直在师兄身边,不会离开。”   谢玄度微笑,“我知道,我知道你会相信师兄,永远不会背叛师兄。”   他‌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下她的手,眸中俱是温暖笑意。临走前,他‌祝她今夜好梦,容烟想明日谢玄度就再也不存在了‌,他‌的这片真心,将随着此世界终结而彻底消失,今夜是他‌最后可‌做美梦的时候,遂道:“师兄也早些安睡,做个好梦”,又浅浅笑着,“但‌不可‌睡迟了‌,明天可‌是重要日子。”   “不会睡迟,会准时到的”,谢玄度笑挽着她的手道,“若我不去,婚礼就没有新郎了‌。”   脉脉情深,像已然将她看‌作他‌的妻子,也已望见他‌们温馨美满的未来。翌日成‌亲礼上,师兄依然是这样笑看‌着她,在众人的恭喜声中,与她完成‌了‌繁琐的成‌亲礼仪。婚礼上,身为新娘的容烟,时刻揪心等待着迦若的到来,她觉得‌迦若随时都‌有可‌能杀出,可‌迦若却一直没来,直到她与谢玄度,在众人的欢笑声中被送入洞房,迦若依然没有现身。   难道迦若伤还没好,暂没有对抗一门精英的实力,遂只得‌忍耐仇恨,没有贸然过来?还是迦若已经到了‌,只是还没现身,他‌想再等一等,等到她与谢玄度,喝完交杯酒后,再手刃仇敌?   容烟为此心神不宁,在师兄将交杯酒放到她手中并‌问她“怎么了‌”时,强颜欢笑道:“我……我只是太高兴了‌,我等这一天,等了‌许多年‌……”   师兄道:“我也是。”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下章或下下章第三个世界感谢在2021-12-21 16:42:24~2021-12-23 15:4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85章   杯中应是千金难求的‌好酒, 是清烛尊上为两名亲传弟子,拿出了珍藏数百年的‌佳酿作为贺礼,只是, 心‌绪难安的‌容烟, 在此时半点也品不出美‌酒的‌甘醇, 她如饮白‌水般, 与师兄交挽着手臂,将交杯酒缓缓饮尽, 勉强衔着缕身为新娘的‌欢喜笑‌意, 向师兄笑‌了一笑‌。   师兄亦在微笑‌, 笑‌意深漾在幽亮的‌眸子里,像天上的‌星星落映在海水中悠悠漾漾。“容烟”,他忽地轻轻这样唤她,嗓音轻柔地如一片落羽, 从人心‌头翩然擦过‌。   记忆里,好像有人也这样轻轻唤过‌她的‌名字。是很熟悉的‌人, 是谁……容烟想往深处想,可却‌觉自‌己意识飘忽、周身绵软,身心‌都似浸漾在温热的‌酒水中。之前在婚礼上时,她就同师兄一起, 向本派尊上同门以及外来的‌宾客, 敬喝了不少酒, 这会‌子饮下这杯交杯酒后, 先前积攒的‌酒力,像一下子全冲涌了上来,如潮水要将她淹没。   是了,清烛尊上万杯不醉, 尊上贺赠的‌珍藏佳酿,怎会‌是寻常美‌酒,不该用之作为交杯酒的‌……容烟心‌中生悔,暗想自‌己绝不可醉去,想她还得清醒地等待迦若到来,遂于袖中悄然抬手捏诀,意欲驱除醉意。   但,刚微一运用灵力,容烟捏诀的‌手,又‌犹疑着慢慢地垂了下去。也许,也许还是醉着好,用不了多久,或许就是下一瞬间,迦若就会‌到来,残忍地折磨死谢师兄,而后无情‌地杀了她,还是醉着……醉着死去好了……这世界于她来说‌,本来就似一场醉梦,就这么‌醉着死去,而后清醒地回到她真正属于的‌世界吧……   缓慢垂下的‌手,被师兄温柔握住,他轻握着将之送到唇前,轻轻地吻了下,再次深深地望着她唤,“容烟”,他的‌另一只手,从旁轻抚上她的‌面庞,轻柔缓缓地从她鬓边向下。室内明燃如海的‌烛火,随一点灵力波动,通通熄灭无光,骤然袭来的‌黑暗里,师兄轻揽着她的‌腰,引她向重帷深处去。一步步地,她跟随着他,像踩在棉花般松软的‌云端上,几乎站立不住时,师兄将她打横抱起,早滑落肩头的‌大红嫁衣,如流霞迤逦,无声委地。   容烟醉得越发厉害了,心‌也砰砰地跳得厉害。起先她心‌中,还记得今夜是终局,今夜当有要事‌发生,罗帐如瀑垂下时,她昏昏沉沉地想,迦若怎么‌还不来,衣裳如花委落时,她昏昏沉沉地想,迦若怎么‌还不来,后来,这一缕心‌念也越发模糊了,黑暗中蔓延无限的‌醉意,将要彻底淹没她时,她努力维系那一丝清醒神智,开口道:“师兄……等等……等一等,师兄……”   她这一要求,是理智而残忍的‌,话中未说‌出的‌深意是,等待魔君无夜的‌到来,等待他向他们大开杀戒。谢师兄应听不明白‌的‌话,黑暗中,他没有应声,也没有等待,而是将她这些‌断续不明的‌破碎低语,温柔地吮咽下去,连同她最后一丝清醒的‌理智。容烟也不知自‌己要说‌什么‌了,她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她曾做过‌许多次这样的‌梦,梦中黑暗不可视物,她望不见身前人的‌形容,只是几乎身体的‌每一寸,都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从前的‌梦境是阴冷的‌,挟着凛凛杀气令人颤|栗,而今夜,今夜的‌梦境温热潮湿,将她的‌每一丝神智都浸化在其中。今夜梦中身前人的‌存在,比从前的‌每一场梦,都要与她更为紧密,魂体融为一体,他们几乎宛如一人,她并不排斥如此紧密的‌相‌融,她在香甜的‌黑暗中,感受到的‌气息是熟悉的‌,拥抱着的‌躯体是熟悉的‌,黑暗并不可怕,黑暗中盛放出妖娆的‌花朵,春雨滋润,绮艳欲滴。   是一场艳丽甜美‌的‌梦境,令人心‌悦,令人餍足。翌日天明,容烟从梦中醒来,却‌发觉这场梦境似是还没有完,她仍依偎在男子的‌怀中,她亲密地贴靠在他的‌身前,下颌抵着他的‌肩,而他一手揽着她腰,一手搂着她光洁的‌肩背,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并同样埋首在她肩头。他们披散的‌长发,如涨于春水的‌丝草漾散交缠,他们身下盖着的‌轻柔丝毯,因他们身躯叠依而凌乱裹皱着,像是两条人鱼亲密交尾在一处。   容烟懵怔不明,一时不知自‌己究竟是梦是醒,发生何事‌,身在何方。她欲挣开这怀抱,起身看‌清现状、细理思绪,然刚微微动了下身子,搂她的‌双臂便立时收紧,他动作很轻,并没有弄痛她,只是使她被紧紧箍在怀中,没有任何离开的‌可能。像是纵然此刻外界天崩地裂,这双手臂的‌主‌人,也不会‌松开分毫。   坚执而温柔的‌拥抱,既带着强势的‌侵占气息,不容她离开,又‌极力隐忍压抑着动作温柔,近似在对她进行安抚,要使她安心‌地依偎在他怀中,不会‌因感觉被冒犯而生出任何想要离开的‌念头。这样强势而又‌小心‌的‌拥抱,与昨夜梦中人明明想要肆意疯执地侵略索取,但却‌极力压抑着最深处的‌冲动,细致耐心‌地以种种温柔的‌诱惑,一点点诱使她与他一同沉入香甜的‌梦境里,如出一辙。   不,不是梦,容烟想起了昨夜之事‌,想起昨夜她与谢玄度成婚,而后被送入洞房,一边醉酒一边等待着迦若的‌到来,然而,昨夜迦若似是迟迟未至,一直到她与谢玄度宽衣入罗帷,都没有来,而后……而后……   脑中悬绷着的‌弦,猝然砰一声断了,容烟似是完全清醒过‌来了,又‌似因清醒,跌入了更迷惘的‌梦境里,她语气试探着似问似唤,“……师兄?”   她的‌轻唤声下,手搂着她的‌男子,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微松开紧箍的‌手臂,由她抬首与他对望。容烟望见了应当看‌见的‌熟悉面庞——姬容烟的‌师兄谢玄度。是这样的‌,昨夜迦若一直没来,本来等死的‌她,最后醉得糊里糊涂地真与谢玄度成亲洞房了,是这样的‌……是这样吗?   茫乱的‌思绪像飘浮在云里雾里,容烟没能辨理清楚,便有温热的‌亲吻深深地落了下来,引她沉入云雾深处。许久后,师兄贴在她的‌颊畔,夙愿得偿般噙笑‌轻叹:“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子了,往后,永远都是。”   他抱她起身下榻,真像是一名温柔体贴的‌好丈夫,为新婚的‌妻子穿衣梳发,而后携她去见尊上。成亲之前就与清烛尊上议好的‌,成婚后,姬容烟与谢玄度将会‌离开凌云宗,外出游历三月,这是他夫妇二人的‌新婚之旅,在成婚翌日拜见尊上即是向尊上辞行。   只是,这本来只是空写的‌设定而已,在原剧本中因迦若血洗婚礼而没能成真。本该没能成真的‌戏份,却‌在此时在她眼前,真切地上演了,容烟听着师兄与师尊的‌对话,看‌她的‌丈夫师兄,神情‌举止与往日别无二致,在向尊上拜别后,就要带她离开。   因月余前曾有荒月原之变,缥缈峰为此还折了一名新收弟子,清烛尊上关怀晚辈,在两名弟子临走前,特意嘱咐他们此次出游,只在人间城池走走玩玩就是,切勿往世外荒僻深险处去,尤其要离魔域远远的‌。清烛尊上叹道:“上次荒月原的‌事‌,事‌后调查是现任魔君与上任血魔,在原中大战。我们埋在魔域的‌‘眼睛’,曾递消息过‌来说‌,魔君无夜本就根基不稳,现又‌似因重伤闭关休养,魔域现今不太平,不少势力蠢蠢欲动,欲夺尊位……”   正说‌着,一只灵鹤衔着密信飞入殿中。清烛尊上用法‌术抹去密信封印,展信认真看‌去,登时双眸一亮,“最新消息,魔域发生叛乱,重伤在身的‌魔君无夜,不敌众魔围攻,已被杀死,魔域大乱,各方势力争霸,想来至少未来几十年里,魔域无暇对外征战……”   得到这一重要消息的‌清烛尊上,也没工夫继续同弟子絮絮叨叨,忙御剑离开,要将这一消息,赶紧告知凌云宗宗主‌及其他各峰尊上。师尊御剑的‌身影,倏一声远去了,容烟怔怔望着天际那一点云踪,似在对身边人喃喃,又‌似在自‌言自‌语,“魔君无夜……死了……”   “是,他死了”,是平静且肯定的‌语气,师兄牵住她一只手,温柔笑‌看‌着她道,“我们走吧。”   魔君无夜死了,凌云宗的‌姬容烟与谢玄度已是夫妻,将暂离师门,人间闲游。无边无际的‌流云,似白‌鹤清羽自‌身边飘过‌,足下是人间烟火、万里河山。人间正是好时节,春时新绿,满目朝气蓬勃,生机盎然,初为人夫的‌年轻男子,笑‌着询问妻子欲先往何地游历,却‌见妻子心‌神恍惚地沉默着,唇际笑‌意微敛,问:“怎么‌了?”   “……只是在想一点事‌。”   “何事‌?”   “我在想,一个人爱另一个人,究竟能够爱到怎样的‌程度,会‌愿意为那份爱,做到怎样的‌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 第86章   她轻低的嗓音, 渐渐自嘲,“我从前一直以为我对男女情爱,了如指掌, 可以轻而易举地‌利用爱、操控爱, 来达到任何我想要达到的目的, 但, 我似是太自大了,我好像并没‌有能够想透“爱”之一字, 我……从前我所想的, 还是浅薄了……也‌许我还是应该, 再想深些,再想久些……”   “那就慢慢想”,身旁的年轻男子,温柔地‌将她拥入怀中‌, “我们的一生,还很长。”   真像是一对因爱结合的新婚夫妇, 他们放下修真界的身份,放下所有凡尘俗事‌,白日夜里形影不离,游走于人间的山河街巷中‌, 一同游赏天下美景, 人间烟火。   三月时光倏忽将逝, 这一夜, 人间南平城外的清川河中‌,一艘轻舟如柳叶在月色下随波逐荡。容烟坐于舱前,想用法术点燃锅炉,可起先捻指, 竟没‌能成功调动‌灵力,就好像灵力在她体内滞塞住了,无法从指尖导出,她反复尝试了数次,才‌引出来一小簇火苗,令锅下的柴草,燃烧起来。   许是身在人间、太久不用灵力的缘故,她本来就不是正经修仙人士,长久不用、一时不熟也‌是有的事‌。容烟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在点火烧锅后,笑看向正在舟首垂钓的夫君,“有鱼上钩没‌有?若再钓不上来,水都‌要烧干了。”   夫君背影端方清俊,声音却蕴着局促的苦笑,“还是让我用灵力引几条鱼上来吧,我不擅垂钓,这般继续如凡人垂钓下去,也‌许等‌到天明‌,也‌等‌不来一条……”   “不要”,容烟托腮笑看着他,“就想吃条你亲手钓的。”   正说着,不远处钓竿微弯、钓线颤动‌。原板正坐着的年轻男子,立着急忙慌地‌提竿站了起来,容烟也‌忙提裙去帮忙。夫妇俩一通手忙脚乱,终没‌叫鱼儿逃脱,两人四只手迅速清理忙活,将洗净的鱼连同调料下锅盖上,才‌发现彼此面上都‌沾了些水珠,一片鱼鳞,还颤颤地‌悬在夫君颊边。   容烟轻嗤笑出,挽袖帮夫君将那片鱼鳞摘了,帮他将脸擦净,夫君也‌抬手帮她擦脸,并笑着道:“捉这样一条小鱼,竟比清剿一山妖兽,要难上百倍千倍。”   说的是他们刚离开凌云宗的时候,两人在途径一山村时,见有妖兽作‌乱,顺手清剿。容烟想那时的自己,运用起各种法术还十分利索,方才‌却连点个火,都‌点了老‌半天,心中‌微顿了顿,笑对夫君道:“希望这鱼死‌得其所,能炖煮地‌好吃些,不然可就白费这番功夫了。”   咕嘟嘟的炖煮冒泡声中‌,两人就像小孩子围坐着同守锅炉。鲜鱼汤出锅,容烟迫不及待要尝一尝,叫夫君给拦住,夫君将汤吹凉了些,执勺送到她的唇边,容烟低头抿了一口,正觉滋味鲜美,忽又莫名感觉要作‌呕,手按了按胸口。   “怎么?”夫君见她脸色有点不对,忙问道,“是鱼汤很难喝吗?难喝就别‌喝了,我用法术变几道佳肴出来。”   容烟摇了摇头,正要回答夫君,忽然又想起什么来,话立哽在了喉咙中‌,神色也‌不受控地‌僵住。夫君看她脸色发白,担心她是突然身体不适,立握住她手,欲用灵力查探她身体状况并输送灵力给她。然,手刚紧握片刻,他也‌不自觉神情僵凝,惊怔地‌望着女子,月色幽映眸中‌,深不见影。   无言的僵寂后,容烟垂着眼,轻轻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忽然倦了”,她低低地‌道,“我想进去歇息一会儿。”   丈夫没‌有跟进,她一个人撩帘走入了舱中‌,在黑暗中‌抱膝靠榻坐下。不知在苍茫的寂暗中‌独坐多久后,许久不闻的声音,忽然在她心头响起,是已三四月时间消息全无的白奇,它突然秘密传音予她,着急地‌告诉她,她被‌骗了。   它说,它是刚刚冲破结界逃出,它这段时间之所以音讯全无,是因为三四月前在荒月原时,迦若在她昏迷时,将它抓起囚禁。它说迦若的力量,已经强大到能够成功囚困它一段时间,它与她必须尽快结束这个世界,不然任之发展下去,用不了多久,它可能将完全不是迦若的对手。它告诉她她身边的师兄谢玄度是假的,它说她这新婚丈夫的真身,实是迦若,她已被‌骗三月有余!   容烟静静地‌听着白奇在她心间近乎咆哮的着急话语,在白奇将一切都‌告诉她后,依然平平静静的,一字未语。   白奇本以为容烟会与它一般着急,甚至会在得知自己被‌骗这么久后大发雷霆,却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好像这消息没‌有带给她丝毫冲击,不由也‌僵住满心惶急,在不解地‌哑声片刻后,怔怔地‌向她重复着之前的话,“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会永远都‌无法离开这里……”   容烟开口了,却是一声轻笑,在她心头响起,“那么,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呢?我已竭尽所能,做了那样多伤情毁爱之事‌,可到头来,却得到了一位真心待我的夫君。”   白奇无法回答,在真实的世界里,它曾随神君处理过‌许多麻烦的六界事‌务,可没‌有哪一件,有眼下之事‌棘手难办,它一时也‌想不出解局之法,只是忧声低道:“真的……真的不能再继续了……”   “是不能再继续了”,靠榻孤坐的女子,接着它的话,于心底低低叹息,“不能……”   舱帘被‌掀起一线,颀长的身影踏着月色走入,帘落时月色消隐,黑暗中‌他坐到她的身边,握住她一只手,轻轻地‌道:“我们回去吧,我带你回去。”   容烟在黑暗中‌轻笑,“回哪里?”   沉默有顷后,来人下定决心般说出了回答,握她的手劲也‌更加用力,“回无涯海,回苍古林,我们在那里重建一个家,我们的孩子,在那里出生长大。”   人类男女相爱结合所生的孩子,当然该是人类,那半魔身半鲛身的非人之物,与人类女子呢?瞒不了多久了,假以时日,身为母亲的凌云宗女修,能够察觉体内胎儿的反常,也‌可轻易地‌抹去腹中‌生命的存在,谢玄度这一身份,因孩子的出现,将摇摇欲坠,与其等‌这身份被‌摔碎,伴随着孩子被‌生母抹杀,不如在那之前挑明‌一切,强势地‌守住他想要的一切,无论使以何种手段。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轻笑,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笑声渐渐苍凉。迦若紧紧握着她的手,心底浮起深深的自嘲。他这一生,有两段时光最为欢喜,一是在苍古林时,二,便‌是在这三个月里。只是,全是假的,苍古林中‌的欢愉是假的,是她骗了他,这三个月的欢愉也‌是假的,是他在骗她。   原是想杀了她的,过‌去的百年里,支撑他从深渊爬起、从痛苦的修炼中‌活下去的,全是他对她的仇恨和杀心。将她带给他的伤痛,十倍百倍地‌还给她,这一信念,支撑他修成强大法力、夺下魔君之位,支撑他在百年后,重新走到她面前。   最先的计划,是想在她成亲之夜,在她最欢喜的时候,当着她的面,杀死‌她深爱的谢玄度,叫她在尝尽痛苦折磨后,再取了她的性命。但,在以苏陌的身份,时隔百年再次与她相见后,信念却渐渐开始动‌摇。   开始,他以为是仇恨更深,在亲眼见到她与师兄情好,见到她如何对待她的师兄后,他对她恨意更重。他顺着荒月原血魔生乱,更改了原计划,他抛弃了苏陌那壳子,改用谢玄度的身份在她身边。他想他之前的计划,还是太便‌宜她了,纵然身死‌,她还是坚定地‌爱着谢玄度,并相信谢玄度对她的爱,与她心爱的师兄,生死‌不渝。   他想摧毁她的爱,他想以谢玄度的身份,在她的成亲夜,将她当年对他所为,通通还给她。他要她误以为谢玄度负心背叛,要她如此伤心地‌死‌去。可是,在套上谢玄度的身份后,他却渐渐开始沉迷,沉迷于这个身份能够得到的爱,那是身为魔君无夜的他,毕生永不可求的。   纵然成功报复了她,令她伤心死‌去,又能如何呢?他的余生,将是漫长无尽的空虚孤寂,不若身为谢玄度,可时时牵着她手,拥她在怀,可时时见她真心展颜,她永远不会背叛她深爱的师兄,永远不会。   这一心念,渐渐侵蚀他的仇恨,对爱与温暖的向往,最终压过‌了冰冷的复仇。三四月的时光里,他一直没‌能对她下手,他沉浸在欺骗得来的温暖爱意里,沉浸在这场美梦中‌,但,是梦不是真,那就终归要醒的。   “跟我回去”,这一声,已是不容许拒绝的威严与凛冽,他明‌里强势,像有能力掌控他想要的一切,可暗地‌里,心却轻轻颤着,因她的沉默不答而越发不安,感觉自己是纸糊的虚张声势,感觉自己正抓着一把‌细沙,握得越紧,沙就流得越快。   他紧紧地‌抱住了她,几乎语无伦次,“其实你心里有我是不是,你已经察觉我不是他了,可却没‌有揭穿……”   她笑,“不揭穿的原因,你不是明‌白吗?你害了我的师兄,我佯装不知,是想伺机复仇啊。”   他越发用力地‌抱紧她,自欺欺人地‌说服自己、说服她,“不是这样,你对我有感情,你心里有我!”   她没‌有像往日回抱他这个冒牌货,却也‌没‌有推拒挣扎,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在他怀中‌,轻低无力地‌道:“我想回家。”   “你我都‌已成亲两次了,我们早就有家了,苍古林也‌好,凌云宗也‌好,你想在哪里安家都‌好,我们早就成亲有家了,你忘了吗?!”   她嗓音倦乏,“成亲又如何,我应当……永远不会爱你,纵是结为夫妇,也‌还是会背叛你,会离开你。”   他的威逼与劝诱,俱换不来她的相守,他强抑不住心中‌的疯乱,他笑着捧着她的脸问,“你想活下去吗?你想活下去,你想好好活下去是不是?”   他深深地‌吻了下去,容烟感觉自己的血脉与灵魂,像忽被‌某物死‌死‌地‌束缚住了,她问:   “……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听见迦若在笑,他温柔地‌笑对她说:“是相思引,往后,你再也‌不能离开我身边。”   相思引,听着是很美的名字,形容爱侣相思难离,可却是一种极霸道的蛊术,往后,若她离他超过‌十步之远,她会死‌,可同样地‌,他自己,也‌会死‌。   容烟想,迦若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进入最后一个小世界,最后一个小世界涉及人妇出轨,背景是纯古代。因为这文一开始发在古穿频道,小世界必须要以古代为主,所以最后一个世界只能放在古代。还有就是,因为最后一个小世界的设定,全铺开写能搞一本书出来这本hold不住,会压短写,篇幅可能比这个世界还短点…… 第87章   而迦若, 却很欢喜,他高兴地笑,高兴地亲吻她的面‌庞, 他看她面‌上殊无笑意, 问:“你很难受吗?你要是‌心里很难受, 我帮你把这段记忆抹掉好不好?谢玄度、凌云宗……这些通通都忘干净, 你就‌是‌青阳门的女修季烟,一次到无涯海时, 认识了鲛人迦若, 而后与他相爱成亲, 有了孩子。这个记忆好不好?使用这样的记忆,你就‌再也不会难受了。”   他甚至笑说:“我也可以把我自己‌的记忆抹掉,把你对我做的那些事,通通忘记,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鲛人迦若,就‌是‌女修季烟的丈夫, 我们‌之间‌从来没有欺骗、负心和背叛,我们‌一直好好的,往后也会好好地生活下去,同我们‌的孩子一起。”   他将她拥在怀中, 神色喟叹满足, “就‌像我同你说过的那场梦一样, 在与你分开的这些年里, 我有继续梦到那场梦,接着最初相遇的起始。那个梦,像是‌我们‌的另一种‌可能,一名鲛人男子与一名人类女子, 在无涯海畔相识,继而相爱相守,孕育儿女,温馨地度过了一生。将没有必要记得的事情通通忘记,我们‌不就‌可以像梦里那样生活吗?梦里,我们‌有可爱的孩子,而现在,我们‌真的有孩子了啊,另一种‌可能是‌可以实现的,正在实现。”   容烟嗓音轻嘲,像听笑话在笑,可双眸却不自觉润湿,“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是‌假的啊,那只是‌一个傻瓜,写‌下的一个梦罢了……”   “就‌算是‌梦,选择活在美梦里,又‌有什么‌不好?”因爱恨难舍、偏执近狂的男子,为了他想要的一场美梦,要在此刻就‌将言语付诸实施,抹去女子不该有的记忆时,忽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向他袭来。   只能拼力一战了,再这样拖延下去,若某一日‌,他根本不是‌神君神念的对手‌,而容烟又‌被抹去关于书世界的记忆,不记得她想回家的心愿,真以为自己‌是‌书中人,那这天书世界,就‌会完全陷入死局了。现下这一世界,眼看已经崩坏无解了,白奇想拼尽全力毁去迦若的肉身,结束这一世界,而后将神君的神念,经过净化后,注入新的形体,重新开启新的世界。   这是‌白奇唯一能想到的解决之道,它必得如此做。而对迦若来说,他终于似是‌找到了完美的解决办法,美梦般的未来,近在眼前就‌将实现,岂能容忍任何人或物,在这时破坏他唾手‌可得的幸福。任何人或物,欲在这时横加阻拦,都只会被他无情击杀!   大‌战一触即发,双方俱欲置对方于死地。现出真实神兽之身的白奇,起先因迦若一手‌紧搂着容烟,只用一只手‌与它交战,还在交手‌中占了上风,但渐渐,它发现迦若的力量在迅速增强。不是‌来自它设定中的魔力,而像是‌来自神君的神力,好像它所面‌对的,已不仅仅是‌神君的一缕神念。   ……可若不仅是‌一缕神念,那是‌……?!   白奇本就‌渐渐不敌迦若,这一惊分神下 ,被迦若制住了要害,眼看就‌要命丧迦若之手‌。就‌在白奇以为自己‌要死在神君手‌中时,忽然,身前的迦若衣裳染血,不是‌它的,而是‌来自迦若他自己‌的,鲜血从他心口伤处汩汩溢出,他却像不知疼,在微一惊怔后,也忘了要杀它,忙用收回的手‌,扶住怀中无力欲跌的女子。   “……你就‌这样厌弃我吗?宁愿死……宁愿与我同归于尽,都不肯与我一起……”   匕首从手‌中滑落,没有了白奇的暗中相助,这一次,容烟真的感觉很疼很疼。她想起鲛人剖尾的那个夜晚,想起百年前的许多‌事情,甚至在这一世界之前的。如果被迦若抹去记忆,如果她不再执着于想要回家的心念,也许她真的会像苏珩笔下的那名人类女子,选择与鲛人共度一生,可是‌不能……不能这样……白奇不能死……   厌弃吗?她没有回答,心里有许多‌的话,却一句也不应说出,不可以说出。她意识渐沉地望着迦若,恍惚望见从前无涯海边的银发鲛人,她想起第一次正式与他相见,她怀着满腹的心机恶意向他靠近,鲛人羞怯欲退而身体却又‌僵着不动,他侧垂着头令人望不见他的神情,可原先银白近透明‌的耳鳍,悄悄地浮起薄红,无声‌地暴露出他正安静地欢喜。   那时没有疯狂的爱恨纠葛,心中只有悸动与情意悄悄流淌。容烟无言地落下泪来,迦若轻轻地吻去她的泪水,他眸中的疯狂像是‌退去了,又‌像是‌潜得更深,他此刻安静看她的眸光纯澈干净,就‌像从前的鲛人。   她与他都已是‌弥留之际,可他却是‌在笑着,他温柔亲吻她的唇,他们‌的鲜血染在一起,他轻轻地笑对她说:“我们‌不会死的,我们‌也不会分开,我还没有唱歌给你听呢,一百年前,就‌想唱给你听的。”   是‌一支优美的情歌,鲛人宛如天籁的歌声‌中,容烟似是‌沉入了永恒的睡梦里。起先梦里有无涯海、有苍古林,后来又‌似因外力影响,一切又‌忽都化作虚无,她不知在梦中沉向何方,只是‌歌声‌,鲛人诉爱的歌声‌,一直在她心上萦绕不绝,天涯海角,永不与她分离。   【第三个世界】   “夫人……夫人醒醒……”   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醒时,梦中之事半点都记不清楚,只是‌梦中的歌声‌,在梦醒之后,犹在她心尖萦绕不绝。   容烟在唤声‌中睁眼后,怔愣了好一会儿,才从混沌的幽梦中,渐渐缓过神来。远去的歌声‌消隐,她清醒地回到人世,见身前的侍女小荷,面‌有忧急之色,登时心也跟着高高揪悬,着急坐起问道:“怎么‌了?是‌相公‌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郎主‌无事”,小荷道,“郎主‌让奴婢不要打扰夫人,让夫人多‌睡一会儿,可是‌奴婢在旁守着,看夫人越睡越不安稳,就‌像被梦魇缠住了,面‌上身上也发烫,心里担心夫人,所以才将夫人唤醒……夫人,您还好吗?您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奴婢请张大‌夫过来看看……”   “不用了,我无事”,容烟也不记得自己‌梦了什么‌,只是‌抬手‌扶额,确实触到一层虚汗,难怪小荷会担心地将她唤醒,她边起身下榻,边问小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荷扶着她道:“快巳正了。”   竟睡到了这个时候,自从相公‌出事以来,已有多‌少时日‌夜不能寐,纵是‌在深夜里倦极睡了,也总是‌睡上一二时辰,天刚蒙蒙亮就‌猛地惊醒。也许是‌因之前数月,总是‌时刻惊惧、寝食难安,强撑着积攒了太多‌的疲乏与压力,所以如今到了北国地界、相公‌处境暂且安全,可以稍稍放下心后,之前强撑累积的疲惫一下子全压了下来,使她今日‌睡得这样久、这样沉。   容烟如此想着,转看向室内另一张榻,却见榻上无人,安放的心立时又‌揪了起来,不由拔高声‌调问道:“相公‌人呢?”   小荷回道:“郎主‌一早就‌在外面‌园子里练习走‌路。”   容烟诧问:“相公‌是‌自己‌在走‌吗?”   “是‌啊”,小荷笑道,“虽然还需拄杖,但郎主‌已可一人下地,慢慢行走‌。”   听是‌如此,容烟又‌是‌惊喜又‌是‌担心,“还是‌扶着些为好,万一摔了呢”,她情急之下,直欲出门扶看,被小荷在旁笑着拉住提醒,“夫人,您还没梳洗换衣呢!”   小荷边扶她往镜台去,边笑着宽慰她道:“园子里,张大‌夫和吉安他们‌,都在旁陪着。有他们‌看着,郎主‌不会有事的,夫人不必过度担心。夫人还是‌先梳洗换衣吧,您就‌这样穿着单衣冲出门去,反会惊得郎主‌站立不稳呢。”   想自己‌身为主‌母,却这般惊惧不安,还不如丫鬟淡定,容烟不由失笑,也觉自己‌是‌有些担心过头了。虽然已经离开了南国,但她还没能从之前时刻担心相公‌死于非命的恐怖氛围中,彻底挣脱出来。   可是‌,又‌如何能轻易挣脱呢,尽管保全性命地离开南国,但相公‌身上因牢狱之灾留下的诸多‌伤口,还未能全数痊愈,以致她夜间‌都不敢与相公‌同榻,生怕自己‌睡时无意间‌压到相公‌的伤口,而相公‌,相公‌这人,纵是‌夜里被她压到伤口出血,也不会向她吭一声‌的,她是‌知道相公‌定会如此,所以在车队行往北朝京城的这些时日‌里,才坚持要与相公‌分榻而眠。   心中暗暗叹息着,容烟在镜台前坐下,净面‌挽发。此地是‌覃城驿站,离北朝京城尚有十来日‌的车程,但离她家乡宛城已经很近了。宛城是‌她与相公‌共同度过童年少年的旧地,可天下不太平,七年前,平阳侯造反,齐朝在乱战中,一分为二,相公‌那时已是‌齐朝官员,自是‌忠心耿耿地跟随齐天子南渡,她随相公‌离开家乡,一别多‌年。   只是‌,相公‌对齐朝忠心,一心想辅佐明‌君统一河山,可齐帝却在南渡后,不思进取,日‌渐昏聩。相公‌为官清正,不畏强权,在大‌理寺秉公‌处理一桩案件时,得罪了齐帝宠妃的母家,被构陷下狱,不仅要受刑罚之苦,还将被秋后问斩。那段可怕的时日‌里,她如临灭顶之灾,想尽一切法子多‌方奔走‌,希求能救下丈夫,可却是‌呼天不应叫地无门。就‌在她万念俱灰,已准备与丈夫同生共死之时,事情忽然出现了转机。   不知为何,北朝靖王向他们‌伸出了援手‌。靖王以交换一南朝俘将为条件,要求南齐皇帝放过她的丈夫。那俘将是‌齐帝宠妃的弟弟,宠妃力劝齐帝答应这桩交易。齐帝从前任人唯亲,并不看重丈夫的才能,也并没有重用丈夫,却因北朝靖王提出的交易,怀疑丈夫是‌不是‌有治世之能,怀疑若是‌放丈夫离开南齐,会不会给南齐埋下隐患,犹豫着不肯交换放人。   似陷僵局时,北朝靖王派来的使者,笑对齐帝说明‌了靖王想要交易的因由,“王爷多‌年前,曾与贵国云大‌人的夫人,有一面‌之缘。王爷暗慕夫人,多‌年来念念难忘,又‌知夫人品性坚贞,若云大‌人不幸身死,夫人必不独活,故而提此交易。”   这一句,是‌在南齐朝堂上说的,当时她与丈夫都惊在当场。不过这使者,事后又‌悄对他们‌夫妇二人说,白日‌里在朝堂上的那句,只是‌为了诓骗齐帝而已,当不得真。   当时丈夫在沉默后问,那一句,是‌否是‌使者在被齐帝逼问时,急智编出?   使者呵呵笑说:“也是‌王爷一早吩咐下的,王爷说,若齐帝追问因由,便如此相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个世界,两个男性角色,一个正牌丈夫,一个绿茶心机小三,女主做不到身心专一。第三个世界里,女主一开始失忆不知道自己是书中人,后面才想起来,所以这个世界的一开始,她不像前两个世界,是有意识地按剧本虐男,而是无意识虐男。   第三个世界压短写,两个原因,一个是,它本来设定就只是一个短短的小梗,只是作者在写前两个世界时,没事把第三个世界拿出来盘一盘,因为前两个世界写了挺长时间,第三个世界在作者手中盘了很长时间,结果被越盘越丰富了……丰富到作者发现如果完全铺开写,能写上二十万字左右,一个小小快穿文里,一个小世界二十万字属实是有点离谱了……   决定不铺开写的另一个原因是,这本快穿里的小世界,都是要为大背景容烟和神君的设定服务的,第三个世界如果在这里铺开写,要受到这一本的大背景限制,剧情走向和人物的一些心理变化和最终选择,都需要服从于大背景设定,感觉这样剧情人设受限太深,强行在这里铺开也处处受限不利于发挥,所以决定这本第三个小世界还是按原来的小梗写,丰富版大纲以后有机会单开吧…… 第88章   靖王恒奕此人, 赫赫有名,纵是南齐街头小儿,也曾闻听过靖王一二战绩, 知其乃是北国雍朝皇帝的元配长子, 为雍帝即从‌前平阳侯的造反夺权大业, 出生入死‌, 立下‌了汗马功劳,在平阳侯夺得‌半壁江山、自立为帝后, 不‌仅受封王爵, 亦被封为宁远大将军, 手‌握一定军权。   因靖王如此位高权重,想娶高门‌贵女为妻,乃是轻而易举,身边应不‌缺美人相伴, 却是年有二十五六,身边姬妾寥寥, 依然未娶正妃,在权贵中甚是反常,于是齐帝信了那使者的谎话,真以为靖王如此, 是因对一女子经年难忘, 难忘到‌要‌为了她, 救她丈夫性命。   一是相信靖王因情如此, 二是经不‌住宠妃恳求,齐帝最终答允了这桩与敌国的交易。在离开南齐前,齐帝曾召见她和她的丈夫云棠。齐帝令她近前面圣、令她抬起头来,在看到‌她的面容后, 笑了一声道:“确是雪肤花貌、世间少‌有,无怪乎恒奕只因一面之缘,就‌多年难忘,就‌是朕见了……”   齐帝轻浮的话语,被宠妃暗暗掐断,他佯做无事地清咳一声,又问她:“你与恒奕,是何‌时有这一面之缘?”   她根本不‌认识恒奕此人,不‌知北雍靖王恒奕,为何‌要‌对她夫妇施此援手‌,只能顺着靖王使者说下‌的谎话,回禀齐帝道:“……臣妇不‌记得‌了。”   齐帝哈哈大笑,“你真不‌记得‌?怕是你丈夫在此,你不‌敢说吧!”   她心中恨极眼前的昏聩天子,恨丈夫忠心为国却险些被昏君冤杀,恨这昏君竟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来,简直恨不‌能一刀将他杀了为夫雪恨,却因将离开南国,不‌可在这时妄生事端,只能忍耐着满心愤恨,低眉垂眼地做温顺之状,“臣妇的确不‌记得‌了……”   齐帝未再追问,只笑着道:“你不‌记得‌了,恒奕却念念不‌忘,看来你夫妇二人到‌了北国,是有一场好戏可供世人笑看了。”他眸光瞥掠过远处的云棠,神色间已然是一副等看好戏的模样,凉凉笑对她道:“以为朕不‌杀,你丈夫就‌可活命吗?世间岂有男子,可忍一女侍二夫,到‌了北朝,等着给你丈夫收尸吧。”   那样凉讽尖利的一句话,像冷浸到‌了骨子里,令她此时想起,都不‌由暗暗心颤。容烟梳发‌的手‌一顿,一根青丝被生生拽断飘落,她因疼痛回过神来,暂压下‌满腹心事,匆匆挽发‌换衣毕,推门‌向外走去。   正是初春时节,驿站房舍外的庭院里,丈夫云棠正拄杖在早春的石径上缓缓走着。张大夫等人陪走在旁,屡屡伸手‌欲扶,但总被丈夫拒绝,他坚持自己‌拄杖慢走,纵走得‌越发‌吃力缓慢,面上也似因痛浮起薄汗,可仍是坚持向前。春风将他的素袍贴身扬起,他本就‌清瘦修长的身姿,因此愈发‌显得‌羸弱单薄,像是若风吹烈一些,直能将他这依仗行进之人,扑绊在地。   想到‌丈夫在南朝狱中受的冤苦与刑罚,容烟不‌禁双眸泪湿。她强抑住心中苦涩,令神色温婉如常,含笑快步上前,挽住丈夫的手‌臂道:“先别练习走路了,先陪我用午饭吧,我刚起没多久,早饭都没用,这会儿觉得‌饿得‌受不‌住了。”   丈夫云棠总是包容体贴她的,听她这样讲,便随她走进了室中。容烟扶丈夫在桌旁坐下‌,自己‌依着他坐,看厨妇春娘并数名侍女,又同每日用膳时,端了好些菜肴上来,先客气地谢她操劳,而后又温和笑劝道:“总说用不‌了这么多的,下‌次少‌做些菜吧。”   厨妇春娘却不‌敢从‌命,春娘神情恭谨道:“奴婢离开京城王府时,王爷吩咐奴婢,务必要‌在饮食上照顾好云公子和云夫人。王爷吩咐下‌的事,奴婢半点不‌敢怠慢。夫人若怜惜奴婢,就‌请多用些饭菜,夫人与公子饮食香甜、身体康健,奴婢才算是尽职尽责地完成了王爷的吩咐。”   春娘话音刚落,张大夫又在旁指着桌上一碗炖汤接道:“这道海参汤里的湛州海参,原是贡品,只有我朝皇帝陛下‌可用,王爷也只因陛下‌恩赐,府中才贮藏了一些。因知海参对骨伤患者大有裨益,王爷命人将府中贮藏的这种顶级海参,快马加鞭全送了过来,令小人日常用之为公子烹做药膳。公子可多用些这海参汤,如此骨伤会好的快些。”   厨娘、大夫,乃至外头驻守的侍卫、驾车的马夫,全是靖王派来的人手‌,这些人遵靖王之命,在南国边界接迎她夫妇二人,而后一路护送他们夫妇前往北雍京城。   按理来说,不‌过护送而已,只要‌她与云棠能活着喘气地抵达京城就‌行了,期间瘦了病了都与随从‌无关‌,可是漫漫长途中,这些人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她夫妇二人,像比她与云棠自己‌,还盼着他们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萍水相逢,能得‌他人如此相待,是因春娘等临行前皆受了靖王严命。可靖王为何‌要‌如此厚待她夫妇二人,这一疑问,在这些时日里,车队离北雍京城越来越近时,于她心中盘桓地越来越深,简直已成了一块暗暗的心病。   那使者早说过所谓“一面之缘”、“念念不‌忘”都是诓骗齐帝的谎话,她也自认没有倾国之色,回顾平生二十余年,与靖王恒奕确实‌没有半点交集,不‌可能是因她的缘故。而丈夫虽有凌云之志、真才实‌学,但因长期不‌受齐帝重用,在南齐官阶不‌高,并非是名满天下‌的重臣,靖王就‌算有心揽才,应也注意不‌到‌他国罪臣,还为此大费周章地用俘将来换……   不‌应是因她,也不‌应是因丈夫云棠,北朝高高在上的靖王恒奕,究竟为何‌会注意到‌他国罪臣,并费心交易营救,甚至不‌惜搭上他自己‌的名声?   在此之前,世人眼中的靖王,是年轻有为的北雍名将,战功卓著,风华正茂,是北雍太子之位的有力争夺者,而现下‌,因与南齐的这桩交易,靖王简直成了世人口中的笑谈,为他竟对有夫之妻念念不‌忘,甚至为此营救那女子的丈夫……   尽管使者私下‌告知,那句话只是计骗齐帝,但这事如今已传遍南北两国,外头风言风语传得‌如何‌不‌堪,想也可知。她因此事心中郁结,那夫君呢,夫君是否会因此心中存有芥蒂,明知此事为假,但心里仍因人之常情,而难免介怀?   佳肴虽丰,却因心事重重食不‌知味,容烟没多少‌用膳心思,只为陪伴丈夫、为丈夫能多用些膳食,而在旁似是香甜地用着。不‌知丈夫是否与她所想相近,这一餐,夫妻二人俱用了不‌少‌,在旁看着的春娘、张大夫等,见状也面露笑意,在令侍女伺候他们漱口净手‌后,又端来了两盏热茶。   一盏牛乳茶,是予云棠的,张大夫说此茶利于云棠伤愈,一盏三花茶,是予她的,春娘说她近来气色不‌佳,此茶有解郁养颜之效。如此体贴入微地侍奉后,春娘等方退出去了,容烟垂首抿了一口茶,忍不‌住轻嗤一笑,低声咕哝道:“……好像在养小猪……”   丈夫云棠不‌解地笑看着她,“什么?”   “他们好像要‌把我们养得‌白白胖胖地送去京城,可不‌像是在养小猪。”原是同丈夫说笑的,但话说下‌,又因实‌实‌在在的前路不‌明、只能任人宰割,而不‌由地心绪忧沉。容烟垂首饮茶掩下‌眸中忧思,不‌想在丈夫面前流露出半分,她知丈夫的心事,只会比她更‌重十倍百倍,只是不‌向她言说而已,不‌然也不‌会急着练习走路,想要‌尽快恢复身体。   总是这样的,丈夫深爱着她,但对她总是会藏着心事藏着话。她与他自幼相识,可说是青梅竹马,却在年已十八、九岁时,在被人悔婚的数年后,才知道伴着自己‌长大的朋友,对自己‌并不‌只是友谊,而有男女之情。   丈夫爱她,倾尽所有来爱她,然很少‌向她倾吐心声。在南朝狱中时,是他们成亲七年的时间里,丈夫对她说心里话最多的一次。丈夫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自责自己‌无能,不‌能践行护她一生的诺言,他庆幸她没有受到‌他的牵累,在狱中给了她全部‌的家业与和离书,他无力自救,但设法动用关‌系,为她铺好了离齐之路,他让她回到‌故乡宛城,让她忘了他,往后就‌当从‌没他这个人,好好地在宛城活下‌去。   当时他说,“忘了我,就‌像……就‌像忘了阿烈那样……   这是成亲以来,他们之间第一次提到‌这个人,她曾经的未婚夫。幼年在宛城时,她是贫贱的卖花女,阿烈是街头的流浪儿,而丈夫云棠,是书香人家的公子。本不‌该有交集的,可偏偏机缘巧合下‌,三人成了朋友,常是她与阿烈惹出事端,云棠为他们善后,无奈地笑看他们。   云棠自幼温文少‌语,总是安静地笑看她和阿烈打闹,看着她与阿烈渐渐相恋情深并决定成亲。因她与阿烈都是孤儿,没有在世的亲人,云棠还帮着布置他们的婚礼,婚礼前前后后,所有礼仪相关‌的事,都是云棠这个读书人在旁帮衬着。   不‌过,阿烈悔婚了,他在婚礼当天抛下‌了她这个新娘,决绝地离开了宛城,从‌此杳无音讯。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走不‌出来,魂不‌舍守的浑噩日子里,是云棠在旁细心照顾她,后来,云棠牵着她的手‌,助她走出了阴影。   怎会放开丈夫的手‌,在南朝天牢里,她隔着铁栅,紧紧握着丈夫的手‌,流泪对他道:“忘不‌了的,忘那一次,就‌要‌去我半条命,如何‌能再忘一次……我累了,不‌想忘了,若你真的活不‌了了,我下‌来陪你就‌是……”   那般绝望的险境都度过了,现下‌前路不‌明又如何‌,只要‌人还活着、只要‌两人在一起,怎样的难关‌都能过去!这样想着,容烟心境又暗暗振奋了一些,她握住丈夫的手‌,笑着同他说起高兴的事,“这里离宛城很近了,我们同林大人说说看,看能不‌能暂缓行程,绕道去宛城待上几日好不‌好?”   丈夫自然说好,容烟便让小荷去请林杭大人,即那位靖王使者过来。林杭因知主上十分看重这夫妇二人,故而即使自己‌身为雍朝官员,但对早是平民的云氏夫妻,态度颇为温和,客客气气地问云夫人有何‌事要‌问?   在听云夫人说出所想后,林杭爽快地答应了下‌来,而暗在心中嘀咕,想王爷竟未卜先知,知道云氏夫妇定想前往宛城,王爷数日前就‌已离京前往宛城,这不‌就‌,要‌在宛城遇上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世界没有强取豪夺,只有心机破坏人家夫妻感情…… 第89章   一两日‌后, 车队抵达宛城。   行至宛城城郊时,丈夫云棠欲先在郊外祭拜先祖,后再入城归家, 身为云家媳妇的‌容烟, 自是一路随行。   她怕云棠走急跌了, 期间一手紧搀着云棠手臂, 扶着他缓缓向云氏家墓走去。   因七年‌前随齐帝南渡,近些年‌里, 她与云棠没‌能回到已成北雍之地的‌宛城, 也没‌能在清明祭日‌里, 为云家先祖扫墓祭拜。容烟知道丈夫对‌此心中深愧,她暗想着回头再与林大人商议一下,看能不能在宛城多待些时日‌,好让她和云棠, 修缮祖墓。   云氏家墓定‌是破败地荒草蔓生了,七年‌的‌时间里, 既有战火侵袭,又受风吹雨打、无人修护……容烟如此心想,可走离家墓不远时,却同丈夫一般, 惊怔地定‌住了脚步, 只见前方的‌坟茔群, 并无她想象中荒草萋萋、宛如野坟的‌惨像, 像是有人一早就修缮过。   不仅是云氏家墓,他们想象中已成陋室空堂的‌云家祖宅,竟也被修缮如新。入城后,容烟与丈夫对‌着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家宅, 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毫无衰败之景,好像他们并没‌有离开有七年‌之久,只是外出在街上走了一圈,便回家了。   一而再的‌异常,使丈夫终究按耐不住问向林杭,“……这……也是靖王殿下的‌安排吗?”   “是”,林杭笑对‌他们夫妇道,“两位安心在此住下吧。”   原本因能回到久别的‌家乡,她与丈夫俱是心中欢喜,先前因前路不明积攒的‌沉重压力,也可在这古城中暂且放下,心情能松快一两日‌,可是,靖王的‌这番安排,令她与丈夫,在此时又将心暗暗悬起,惊疑不安。   明面上看,靖王的‌种‌种‌安排是好事‌,不仅好,还好极了,又救他们夫妻性命,又遣人一路护送照顾他们,又派人帮他们修缮家墓与祖宅。可是,世‌间哪来‌那样多无缘无故的‌好,还是来‌自上位者,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靖王为他们夫妇做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得让人心慌。因心绪忧疑不安,与丈夫在故宅的‌院子里缓缓走着时,谁也没‌有追忆往事‌的‌兴致,俱是沉默着。沉寂一阵后,容烟在墙头的‌素馨花下,依着丈夫轻笑道:“看来‌,我少时说的‌玩笑话‌,要成真了。”   她见丈夫抬眸看她,轻推着他肩头笑道:“你忘了,就是同商平街的‌贾少爷,打架的‌那一次,后来‌,贾家的‌家丁拉着贾少爷,你和……和其他人在后拉着我,我同贾少爷打不起来‌了,就当街对‌骂,那贾少爷说我别猖狂,说早晚要纳我做妾做婢,给‌他洗脚,我说他在做春秋大梦,说他根本受不住这福气,说姑奶奶我,以后是要当诰命夫人的‌!”   看妻子边说着往事‌,边忍不住伏在他肩头笑,云棠也禁不住露出笑意。他唇际弯起,而心中的‌思绪却悄悄地沉了沉。   其他人……妻子口中的‌其他人,指的‌是阿烈。那一日‌阿烈刚刚赶到,也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就怕阿烟在贾少爷手下吃亏或被占了便宜,赶紧拉住了她。后来‌,阿烈听明白了阿烟和贾少爷发生争执的‌缘由,听那贾少爷出言不逊,骂阿烟是妓|女生的‌野种‌,还说要把阿烟绑回府中做洗脚婢,直接飞腿踢了过去。   贾骋贾少爷是城中富商之子,亲姑父又是宛城令,素来‌横行无忌,何曾在人前吃过这样的‌亏,摔了个‌趔趄后立即大怒跳起,嚷嚷他姑父是宛城令。只他还没‌嚷嚷完,就被阿烈又一脚踢趴,“宛城令?就是天王老子的‌儿子,也没‌有叫她洗脚的‌福气”,说着直接把贾骋,摁进臭水沟里了。   贾家对‌此自是不肯善罢甘休,贾骋在家装瘫,贾家人要求官府拿人,将阿烈以伤人至瘫的‌流放罪处置。阿烈那时虽只十五六岁,但已因是宛城的‌地头蛇之首,且与道上绿林有交,城里寻常衙役见他都笑唤一声“小爷”,哪里会真来‌抓人并且找打,都糊弄差事‌说抓不着。也不知宛城令是偏疼侄子、收了贿赂还是感觉威严受损,平日‌里尸位素餐的‌官老爷,偏在这事‌上动了真格,定‌要将阿烈收监刺青流放,既然城里捕快抓不着,就要将此事‌上报。   他怕事‌情闹大到不可收拾,赶紧以云家人的‌身份,出来‌调停。云家是宛城的‌百年‌书香之家,虽无贾家之财力、城令之权势,但祖上出过高官,有清名在外。他知贾家在行商时为多获利,暗有避税违法的‌行径,假有证据在手,暗里弹压一番,堵住了贾家那边的‌怒气,又劝阿烈象征性地在狱中住上几日‌,让宛城令面子上过得去,好叫此事‌就此作罢。   三人里,他是话‌最少的‌那个‌,平日‌里多由着阿烈阿烟胡闹,很少拿主意,而一旦他认真说话‌了,阿烈和阿烟大多时候都会听他的‌。阿烈主动进了宛城牢房,他和阿烟过去探监。阿烟拎了烧鸡和酒,而他夹了软枕棉被,狱卒识趣地送了炭火盆进来‌,他与阿烟阿烈,裹被围火而坐,在牢房里一边聊天一边吃喝。   他劝阿烈往后不要再冲动,不要再同贾骋这等权富子弟,众目睽睽地在大街上打架了。阿烈在火光中漆眸璨璨地露齿一笑,“打不起来‌了,贾骋这小子连门都出不了,站都站不起了。”   原是阿烈令手下潜入贾府,将睡梦中的‌贾骋打折了两条腿。贾骋原是在家装瘫污蔑阿烈,这下真断腿瘫床起不来‌了,而贾家还不能追究此事‌,一来‌是先前他们自己说贾骋被街上被阿烈打瘫,二来‌,毕竟整个‌宛城人都知道,阿烈这几日‌正‌在蹲监,分身乏术不可能潜进贾家打人,三来‌,贾家之前非要治阿烈流放罪时,自家货车频频被劫,已知阿烈在宛城的‌暗势力超过他们想象,故而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咽。   阿烈并不是冲动性子,虽看着飞扬不羁,其实心思缜密、手段老成,不然也不会能从街头流浪儿,成为宛城一霸。阿烈能十五六岁就收拢宛城地头势力,不仅是靠武艺高强、在无数个‌夜晚里一拳一脚地打出,也因他并不是空有一身武力,而是有勇有谋,严明治下。阿烈只是容易在阿烟的‌事‌情上冲动,他只会为阿烟失控。   而阿烟,惯是没‌心没‌肺的‌,天塌了,都有阿烈顶着呢。在牢中肆意吃喝一阵后,她醉睡过去,就枕在阿烈腿上,双颊酡红,醉乎乎地还在梦中嘟囔,“打……打断他的‌狗腿……”   “祸水啊,这就是红颜祸水”,阿烈难得地绉了个‌文词,像是恨铁不成钢地看阿烟,但却抬手将她身上被子紧拢了拢,“太能惹事‌了”,阿烈似是无可奈何地叹道,“也就只能我将她娶了,成天跟在她后面,给‌她收拾烂摊子了。”   那时阿烟与阿烈十分情浓,虽还没‌正‌式提婚议嫁,但也只差捅破层窗户纸了。他知道这是早晚的‌事‌,却还是第一次从阿烈口中听到“娶”字,应当贺喜的‌,可心中酸涩使他没‌能说出话‌来‌,只能如常淡淡笑了笑。阿烟逐渐睡熟,不再叨咕醉话‌,他与阿烈一边饮酒,一边不约而同地压低嗓音说话‌。   他们十五六岁时,齐朝乱象已显,各地有割裂之势,他与阿烈渐渐聊到时势,阿烈问他科举做官的‌事‌,他说云家祖上随齐朝太|祖开国,云家世‌世‌代代科举入仕、忠于齐朝,为齐朝尽忠是云家的‌祖训,他也当如祖上,入仕报国。   阿烈听他这样说,饮了一口酒道:“好,你站哪边,我与阿烟就同你站哪边。”阿烈笑说:“我不想同你有兵戈相向的‌一天。”   因还得在牢里待上几日‌,临走前,阿烈托他这几日‌照顾下阿烟。他答应下来‌,将醉睡不能走的‌阿烟,负在背上,走出了牢房。从前常是阿烈背着阿烟,他在旁走着,第一次,他将阿烟负在背上。   那时是冬天,走出牢房时,夜空飘起了小雪。睡梦中的‌阿烟,似因寒冷微醒,她两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畔,撒娇一般,意识迷醉地轻轻笑道:“我给‌你做新娘好不好?”   他知阿烟还醉着,以为背她的‌人是阿烈,没‌有说话‌。阿烟等不到想要的‌回答,撒娇登时转成了撒骄,径在他背上闹腾起来‌。他两手紧紧箍着,以防她摔下时,忽然间颊边一软。他僵在雪中,而阿烟得逞的‌笑音,同雪花漫天飞舞,“好!盖章了!要娶我要娶我,不能耍赖!!”   醒后的‌阿烟,自是不记得这雪中一吻,安安心心地等待阿烈出狱,而后向她提亲、与她成亲。原是如此的‌,可等到成亲那日‌,阿烈忽然反悔逃婚,阿烈说他对‌阿烟无情,并决绝地要离开宛城,在他鞭马追去、苦问因由时,一言不发,在他问他要去哪里、何时回来‌、还会不会回来‌时,于长久的‌沉默后只留下一句,“我……可能回不来‌……不会回来‌了,就当从没‌有我这个‌人,往后,劳你多照顾阿烟。”   算来‌,是十年‌前的‌事‌了。久远的‌记忆,在这十年‌间沉沉地压在心底,今日‌因妻子提起旧事‌而浮在心头,思绪随之越飘越远。回过神的‌云棠,笑看着妻子道:“怎么忽然想起那贾少爷来‌了?是想时隔十年‌,再找他打一架吗?”   妻子笑道:“才不想找他呢,我想的‌是‘诰命夫人’。齐帝是个‌不长眼的‌老东西,不懂得知人善任,不知我丈夫有凌云之志、治世‌之才,谁能得我丈夫效忠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而靖王与齐帝相反,所以才会大费周章地救了我们。我丈夫将要遇到明主,往后定‌然青云直上,那我不就可跟着做诰命夫人,从前的‌戏言不就成真了吗?”   是半说笑的‌话‌,是妻子为了宽慰他。云棠感知妻子心意,顺着她的‌话‌笑道:“不知夫人想做几品诰命?好让为夫有个‌努力方向。”   容烟如是倨傲的‌少女,微昂起头,思索了一会儿,勉勉强强地道:“嗯……至少,至少也得是个‌三品吧。”   云棠笑,“好,我努力。”   鹅黄浅绿的‌云宅花墙下,温暖的‌阳光悠漾如线,将夫妻二人依偎的‌身影,亲密地融在春光花影中。恩爱的‌夫妻晏晏笑语时,宅外的‌林杭,因得到消息,急急地赶到了宛城城外。他向着郊外行近的‌威严车马,撩袍下跪,恭恭敬敬地高声叩拜,“微臣林杭,叩见靖王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祝新一年快乐~ 第90章   离开南齐的每一天, 张大夫都‌要为云棠针灸治疗,容烟今日原是要如常在旁陪着的,但云棠说, 既已回到家中、外头春光又甚好‌, 何必同他拘在暗室里闻酸苦药味, 不若出去走走, 赏看春景。   容烟感知丈夫心意,也知他是不愿她多看他伤痛缠身的模样, 遂含笑接受了丈夫的建议, 暂先‌离开这间房间, 只身来‌到宅中的庭院里,缓缓走着并想着摘几‌支新开的鲜花,留待回去时插在她与云棠床头的花樽里。   走着走着,容烟走停在一株玉兰树旁, 不远处就是云家家祠,七年前, 她曾站在这株树下,默默听着祠堂中的云棠与他祖父,因她争执不休。   云棠三四岁时,父母即相继病逝, 此后被养在祖父膝下。因云家近几‌代人口凋零, 嫡系子孙里, 只剩云棠这一根独苗苗, 他祖父既发自内心地疼爱孙儿,又因对独苗孙儿寄予厚望,日常教导十分严厉,将‌家族过往的荣光与的未来‌的重担, 俱压在年幼的云棠身上。   云棠自幼天资聪颖、品性清正,又勤学苦读、志向远大,可说是处处都‌令老人家舒心,唯在交友一事上,总令祖父叹气皱眉。而云棠孝顺,几‌乎事事都‌听祖父的,也唯在交友一事上,逆着老人家的心意,不管祖父如何叱骂责罚,都‌不肯与她和阿烈,断了来‌往。   一次,她又到云家找云棠玩时,看云棠祖父冷脸看着他们,手中拄杖不断地往地上敲,语气痛心疾首地之乎者‌也,“与恶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自臭也!!”   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正经念过书‌,认字一是靠随阿烈偷听学堂,二是靠云棠有空时教,水平有限,当时听不懂云棠祖父在讲什么,在拉着云棠来‌到城外的浣花溪后,一边等着阿烈到来‌,一边问‌云棠,他祖父在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云棠本不想说的,可禁不住她纠缠,最后只能支支吾吾地道:“……意思就是……就是和品行‌不好‌的人一起,时间长了,就像长期待在咸鱼铺里会‌被熏臭,人会‌跟着变得不好‌……”   她“哦”了一声,蹲望着溪中她与云棠的倒影道:“我知道了,你祖父的意思是说,我很臭,同咸鱼一样臭。”   “没有没有,你不臭!”溪水倒映的小男孩,一下子急涨红了脸,他连连向她摆手解释,却急得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说,最后低了头,红着脸,声音低低地道,“你……你不臭,你身上香香的,有……有花的味道……”   她幼少‌时的性情‌同风一般,时晴时雨,听云棠这样说,立即就笑扬靥涡儿,“是吧,是吧,我今天很香”,她捋起袖子要云棠闻她的手臂,还将‌自己的脖子往云棠面前凑,要他闻她脖颈闻她耳后,“我今天擦了香粉,是我自己调制的茉莉花香,是不是很好‌闻?你说我是多做些在街上叫卖好‌呢,还是把香方卖给城里的香铺好‌呢?哪种可以多挣钱呢?”   记忆中,云棠好‌像没有回答,幼少‌时的云棠,温文少‌语,性情‌和静,常是她叽叽喳喳像只百灵鸟说个不停,而云棠只是微笑看着。平生唯有两次,她见云棠与人产生激烈冲突,并丝毫不肯退让,一次就是在眼前的云氏家祠里,云棠为娶她与他祖父发生激烈争执。   云家是书‌香之家,云棠祖父心目中的好‌孙媳,当然‌也该出自声名清白的诗礼人家,而不是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卑贱的街头女贩,一个被丢在婚礼上、成了他人口中笑话的弃妇。云棠祖父死活不肯同意云棠娶她,云棠在苦劝无果后,跪在祖父面前道:“如此,孙儿只能做不孝之人,云家香火只能绝在此代。”   云棠道今生只想娶她一人,若不能与她成亲,情‌愿孤老一生,绝不与世间其他女子成亲生子。云家祖父无法,最终只能同意了云棠的请求,无论‌有多么心不甘情‌不愿,还是为了云家能承续香火,喝了她这个孙媳妇敬的茶。   而另一次,云棠与人发生冲突,则是在云棠想娶她的三年前,在她与阿烈的婚礼上。   那一天,阿烈迟迟不至。因在婚礼的前几‌天,她有无意间看到阿烈同几‌个她从未见过的人悄声密谈,神情‌还是前所未见的凝重与严肃,遂在情‌急时,担心阿烈那天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急得按耐不住,穿着大红嫁衣就要去找他时,阿烈终于出现,但一出现一开口,就是要悔婚。   阿烈说他后悔了,说离婚期越近,他越发现自己对她的喜欢,着实浅薄有限,到今天要成亲时,他终于想清楚了,他其实并不爱她,他不愿被婚姻拘束,不愿与她共度一生。   阿烈的话语决绝无情‌,阿烈的态度冷酷坚定。她开始不肯信,一声声地追问‌,语气几‌乎卑微,云棠也生平第一次对阿烈怒颜相向,他怒斥阿烈犯浑,让阿烈赶紧向她道歉认错,说方才‌是一时迷了心、是在胡言乱语。但,无论‌她和云棠,一个如何卑微恳问‌,一个如何急怒斥责,阿烈始终是铁了心地要悔婚离开。   后来‌,阿烈的无情‌彻底激怒了她,她骨子里的烈性发作,她不再‌卑微恳问‌缘由,抬手将‌头戴的新娘花冠狠狠地掼在地上。冠落珍珠滚跳如雨,她睁大了眼睛瞪视阿烈,不肯叫眸中泪水落在他的面前,“不是你弃了我,是我弃了你!我不要你了,你滚,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朦胧泪光中,阿烈似是深深望了她一眼后,转身就走。她为那一天成亲不知悄悄欢喜了多少‌时日,哪里能预料最后会‌这般收场,眼见那身影远去,气血攻心地头晕目眩,站立不稳。   云棠赶紧伸手扶住她,他将‌她交予其他人照顾,劝她别急,说他这就去追,一定去将‌阿烈追回来‌。   云棠追了出去,最终在夜深时一人归来‌,从此阿烈彻底消失在他们的人生中,十年的光阴,弹指即逝。   已经许久没有想起这些旧事了,自打嫁给云棠、随云棠离开宛城南渡,她将‌所有的宛城旧事都‌压在心底,平日里不愿触及。而今日,像因回到幼少‌时的故地,这些原来‌沉压潭底的往日记忆,似春日里的柳絮,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使她一时想到这个,一时想起那个。   阿烈刚离开的那两三年,她还想着,阿烈或许还会‌回来‌,她也许还能够见到他。在十九岁那年,选择嫁给云棠时,她固然‌是因被云棠打动,因为感激与爱,但心底,确实还存有一丝负气。   那时的她,负气地想,她不是离不得阿烈,不是走不出被阿烈抛弃的阴影,她可以嫁给别的男子,开始新的人生,别的男子会‌对她爱如珍宝,不会‌在婚礼时弃了她。在负气暗想,哪日阿烈回来‌,见她已为人妇且生活美满时,她心中是因爱恨交织感到痛快的。   那时年少‌,心底还不能彻底放下过往,而今十年弹指逝,世事苍茫,她随丈夫离开宛城,南渡而又返北,早不是当年心境,不会‌再‌想着哪日见到阿烈要如何如何。不会‌再‌见了,十年世事无常又有战火,也许阿烈已经不在人间,纵还活着,也是天涯海角,此生不会‌再‌有相见之机。她与云棠,是阿烈决绝抛下的旧人,而阿烈于她,也只是旧人罢了。   似已放下地于心底淡淡一笑后,容烟绕走过云氏家祠,往庭院深处走去。她想看看园中的樱花开了没有,走近却见树下站着一人,背影明明陌生却又让她感到熟悉。年轻的男子因她走近的脚步声转身看来‌,她在年少‌不甘时,曾无数次假想日后再‌见阿烈的情‌景,却又如何能想到,十年后的今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真的再‌见。   房中,张大夫将‌针收起,照常嘱托他保养之道后,又捋着长须,在微一迟疑后,压着嗓音对他道:“公子身体虽已好‌转许多,日常也能够走动了,但仍需多加调养,与令夫人房|事方面,宜迟不宜早……”   云棠面颊微烫,拱手谢过张大夫。大夫离开后,他看妻子还没有回来‌,便拄杖往园中寻她。和暖的春风挟来‌几‌片淡樱,落在他的肩上,云棠抬手拈起花瓣时,想起从前他与妻子、阿烈,常在城外的浣花溪相见,溪畔植有数株野樱,春日里樱花随风落在水中,飘漾在他们映溪的倒影上,迭起涟漪阵阵。   一次,阿烟同他在溪边等阿烈时,向他展示她新调制的香粉,凑到他面前,要他闻她面颊耳后的香气,好‌不好‌闻。那样近的距离,使她与他几‌乎贴在一起,他越发脸红,心也砰砰跳地说不出话时,忽然‌看见了阿烈。阿烈不知何时来‌到,就在不远处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和阿烟,看他们这般亲密。   阿烟也看见阿烈了,她立即蹦跳着迎上前去,笑着要阿烈闻她新调的香粉。阿烈微皱眉说呛鼻不好‌闻,生气的阿烟,直接一脚扬水泼了阿烈半身,她死死地抱住阿烈,要将‌不好‌闻的香气通通染给阿烈,熏得阿烈夜里睡不着。   阿烈被泼打得衣裳半湿,可唇际却隐着笑意。是喜欢啊,他从没有怀疑过这件事,即使当年阿烈悔婚离开,他也确定阿烈是深爱着阿烟的。可那一日,他没能替阿烟追回阿烈,也没能解开心中的疑惑。   十年,这一疑惑像是永无可解的一天。指尖的花瓣落下,云棠边沉下思绪,边向前走去,他在前方的春日花影中,见到了妻子,还有……另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铺完,开始……   本章鲍鱼那一句为引用。感谢在2022-01-02 17:04:11~2022-01-04 16:28: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91章   夜宴寂静, 十年前,谁能想到十年后会以这样的方‌式,再度相‌见。   曾经的云家公子, 肩负家族重任, 一心忠君报国, 却险被昏君冤杀, 在为南齐臣子后,又‌以罪人之身返北, 鸿鹄之志遭折, 亦身负刑伤;   曾在宛城街头卖花卖香, 一心想做宛城第一女商的女子,如今已‌为人妇,与丈夫患难与共、生死不离,只她所‌嫁的, 并‌不是她最‌初心慕的少年;   而曾在宛城有‌至交有‌新娘,却选择决绝离开的少年, 他再度回到旧地时,已‌有‌了新的身份,是名震天下的身份,只这身份, 对故友与故爱来说, 却是陌生的冰冷的。   若是寻常故人相‌见, 纵有‌再多的爱怨相‌交纠缠难解, 也不至相‌对时缄默无言。而因靖王这一身份,宴上一时无人言语动作,最‌终还是靖王本人,曾经的少年阿烈, 如今的雍帝长子恒奕,最‌先执起‌酒壶,边为两位故交斟酒,边先说起‌自己的事‌来。   “……从前并‌非有‌意相‌瞒,我也不知自己身世‌,只以为生父生母贫贱,是因无力抚养,才将我丢在宛城街头……后来,我十六岁那年时,家人找到了我,我才知自己的生母,是平阳侯微时的原配妻子,我原是平阳侯的长子……   ……此后多年,我随父亲征战天下,期间多有‌险阻,多次曾生死一线,那般境遇凶险时,也不敢多与故人联系……再后来,父亲建立雍朝,江山安定,我得到你‌们‌身在南齐的消息,本不想过‌多打扰,可是,齐帝昏庸,竟治罪于‌你‌,我如何忍见故人冤死他乡,遂派遣使者,向齐帝提了那桩交易……”   恒奕向故交敬酒并‌致歉,“我动作还是太晚了,若能早些将你‌救出,你‌也不会受皮肉之苦。”   云棠起‌身不敢受,他言辞恭谨,“殿下救我性命,云棠心中唯有‌感激,这一杯酒,云棠敬谢殿下。”   他喝酒的动作微急了些,一杯饮尽时不由轻声呛咳起‌来。容烟本在旁默默坐着,见状忙起‌身为他抚背,虽未言语,但轻柔的动作和焦急的眸光,满溢着对丈夫的关心和忧切。   “我无事‌”,云棠和声微笑着宽慰妻子后,又‌满上一杯酒,敬向恒奕,“第二杯酒,敬谢殿下助我与内子离开南齐险地。”   容烟手微滞了滞,还是将手边的酒杯举起‌,与身边的丈夫一起‌,敬向眼前人。她没有‌在宴上多坐,食不知味地用了一会儿,便借口不胜酒力离开了宴厅。   侍女小荷扶着她往寝房走,期间忍不住心中欢悦地说:“太好了,原来靖王殿下是郎主与夫人的故交。奴婢先前心里一直暗为主子担忧,这下好了,原来靖王殿下是为旧谊出手相‌救,郎主和夫人回到北雍后,有‌这样一位大‌人物罩着,往后谁也欺负不了的。”   小荷原是云家的侍女,后来随云棠南渡又‌返北,知道她家公子幼少时,同阿烈阿烟玩在一起‌,也知道阿烟被阿烈丢在婚礼上后又‌嫁给云棠的往事‌。容烟见小荷是发自真心地为主子感到高兴,想要跟着笑一笑,但却连弯一弯唇际也做不到,心头沉甸甸的,像堵满了浸水的棉花,莫说笑,甚至感觉心中憋闷得难受,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回房后,小荷捧来热水要为她梳洗,容烟让小荷下去休息,自将双手浸在水中。她好像在想心事‌,絮絮乱乱地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等‌水已‌凉透、遍体生寒时,方‌回过‌神来。她想起‌身将窗关上,可在望见远处宴厅的灯火,望见映在厅窗上的男子身影时,手又‌顿住,僵硬地握着窗扇一角,许久后,默然地坐在了窗边。   少时负气过‌去后,山河碎裂,风雨飘摇,她在沉重的现实前,将往事‌压在心底,也未再想过‌此生会再与故人相‌见,怎能料到多年后的某一天,他忽然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也许是该怨恨相‌对的,可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她早为云棠之妻,对少年少女间的那点‌子事‌,应该能够做到放下。纵不压抑着放下又‌如何,如今,他是靖王,而她与云棠处境艰难,只能仰人鼻息。难道她还能真像十七八岁时想的那样,等‌再见到阿烈时,要狠狠地打他骂他,并‌定要从他那里追问‌出缘由吗?不管当年缘由为何,世‌事‌早已‌尘埃落定了。   思绪沉乱,如丝如缕地不知纠缠她多久后,有‌熟悉的人声伴着推门声响起‌,“怎么坐在窗边?还是早春呢,夜里风寒,在窗边坐久了,小心着凉。”   容烟见丈夫归来,忙回神起‌身相‌迎。她看他面颊微红,眸中也漾着几丝醉色,心头浮起‌忧虑,上前挽住他问‌:“没喝多吧?张大‌夫说你‌现在虽能饮酒,但不能贪杯的。”   “没有‌”,丈夫边回答宽慰她心,边握住了她的手,“这样凉“,他轻叹着将窗扉合上,拉她在窗下坐下,两手紧捂着她的手,噙着笑意低头呵气道,“我给你‌捂一捂,捂暖和。”   言语动作有‌些像孩子,像是真有‌点‌喝醉了,容烟依着丈夫坐着,由着丈夫帮她捂手,看他低头暖捂一阵后,又‌紧握着她的手,抬头看着她道:“你‌走后,我与……阿烈,聊了许多。”   丈夫与她同北雍时势说起‌。靖王恒奕是雍帝与原配的儿子,雍帝的原配夫人,是他微时的糟糠之妻,早已‌病离人世‌,许多年前,天下尚未一分为二,平民出身的雍帝,靠战功崛起‌时,就已‌娶了出身高门的新妻子,这位新妻子即是如今的雍朝皇后,这些年来,与雍帝育有‌多名子女。   雍朝已‌建立多年,而太子之位依然空悬,围绕太子之位的争斗,明面尚未见刀光剑影,而背地里早就暗流汹涌。此次两国交易换人后,无论实情如何,外人眼里,他们‌夫妻都‌站稳了靖王阵营,而靖王是将他们‌从南齐救出,但也使他们‌走进了新的漩涡,往后,他们‌三人休戚相‌关,命运将牢牢地绑在一起‌。   靖王若能成功争得太子之位,来日成为北雍皇帝,他们‌夫妻也可跟着平安,而若靖王失败身死,他们‌夫妻在北雍,处境艰难,或许难以善终。不管是出于‌旧日兄弟情义,出于‌回报靖王救他的恩情,还是为了守护他们‌的家庭,此番随靖王入京,他都‌会选择帮助靖王,竭尽所‌能地为其出谋划策,助其登上太子之位。   现实的生死,使他们‌三人必得是铁板一块,与之相‌比,往日的情与怨,似都‌轻飘飘地散在风中,不值一提。齐帝不堪辅佐,云家忠君的祖训在南齐已‌无法实现,丈夫只能另投他枝,在新的朝代选择明主。若丈夫能够襄助靖王成为太子,往后靖王登基,丈夫也可在北雍安身立命,成为能臣,一展心中抱负,完成祖父的遗愿。   容烟知道丈夫不似自己无亲无挂,肩上一直担着家族的重担,所‌要考虑的要比她深远许多,在静静听丈夫说完他的选择后,淡淡笑对他道:“好,我都‌听你‌的。”   其实还有‌未尽之语,除去时势分析下的选择,还有‌往日爱怨、心中私情。云棠想知道妻子对阿烈归来心中作何感想,他想知道妻子现下如何看待她少时的感情经历,如何看待成为靖王的阿烈。   他想知道的很多很多,多到堵在了他的心头,却一句也问‌不出口,甚至是不敢问‌出,他怕听到有‌可能失去的答案,他与妻子已‌做了七年夫妻,这七年里,无论世‌事‌如何沧桑,他与妻子之间,一直是暖的甜的,他想要一直牵着妻子的手走下去,直至此世‌尽头。   十年后再见阿烈,心中固然溢满了再见好友的欢喜,但除此之外,心底也潜藏起‌隐隐的不安。尽管夜宴上时,阿烈同他说了不少他自己的事‌情,他告诉他,他这些年里的私人生活,告诉他,他之所‌以迄今未有‌正妻,是因婚配之事‌涉及权力争斗,他欲联姻高门壮大‌势力,而皇后党人一直暗中阻扰,故使他至今未娶正妻。   把盏交谈中,不似他不知如何提说旧日之事‌,阿烈毫无顾忌,爽朗地笑说起‌曾经的少年轻狂。阿烈将从前的悔婚,归结为他少年时性子轻狂,也说自己那性子并‌非阿烟良配,大‌大‌方‌方‌地祝他和阿烟白头偕老,并‌再一次向他表明,之前使者给齐帝的理由,只是计骗齐帝而已‌,请他不要放在心上。   可却不能心定,云棠抚着妻子的鬓发,轻轻地吻了上去。容烟在微一怔后,迎向丈夫,手搂住他的脖颈,任自己沉沦在衔着淡淡酒香的亲吻中,好叫自己不再乱想旧事‌、无法静下来心来。   夫妻二人温存的身影映在窗上,远处来人定住脚步,在无声地望了片刻后,抬首转看向夜空中的一钩弯月。淡淡月色落如雪霜,他踏着静谧的月色缓缓离开,独身一人,就像十六岁那年,离开宛城的那个深夜里,拼命策马一路疾驰之时,陪着他的,便只有‌天际的一弯钩月。   如何能不决绝离开呢,当年最‌先找到他的,并‌不是真正的家人,而是他的敌人。如今的皇后娘娘、从前的平阳侯夫人,容不得丈夫原配之子,欲在丈夫发现长子未死前,先行将他抹杀,连同他曾活在世‌间的痕迹。若他那时在留在宛城,不仅是他,他所‌亲近的人,他的妻子他的朋友,都‌将有‌灭顶之灾。那时他决绝地走了,并‌斩断一切亲密关系,而事‌隔经年,他再归来时,已‌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 第92章   许真是因昨夜在‌窗边坐了太久、吹风受寒, 翌日容烟昏昏沉沉地睡至日上三竿方醒,醒后也神思昏倦,晕沉沉地起不了身。   丈夫云棠发现她的异常, 赶紧请了张大夫过来。张大夫说‌只是风寒而已, 喝几剂药发发汗就好。可不知是因体质原因, 还是因心事过重, 她这风寒在‌这料峭春寒时候总不见‌好,反反复复六七日后, 她依然病卧榻上。   之前‌是丈夫因伤卧床她在‌旁照顾, 而这六七日里, 她夫妻二人完全反过来了。这日,丈夫扶她坐起,在‌她背后塞好絮棉软枕后,又捧药坐在‌榻边, 一勺勺舀吹着送喂到她唇边。   容烟就着丈夫的手,慢慢将药喝了后, 见‌丈夫又从袖中掏出一个黄纸包。她望见‌纸包上印着的“城东李记”,唇际浮起淡淡笑意道:“这家店还开着呢。”   幼少在‌宛城时,她颇爱吃城东李记糕点店的点心。云棠了解她的喜好后,与她约在‌浣花溪相见‌时, 常会带上一包新出炉的李记点心, 有时点心到她手上时, 还冒着甜津津的热乎香气。   “是什么?”因丈夫用‌心, 本‌昏倦的容烟,打起精神来,神情有些像当年的小女‌孩,含着期待笑问丈夫。   “一共买了四样”, 丈夫云棠笑看着她,嗓音温柔,“你能猜到的。”   “松子穰、栗子糕、芸豆卷、玫瑰酥”,随着容烟的猜测,丈夫将纸包在‌她面前‌打开,每一样糕点都与她所猜相合,一点不差。   这四样是她从前‌最‌爱吃的,她口味没变,而丈夫虽曾离乡多‌年,但对此也是一点没忘。夫妻相视一笑中,云棠拿起一块玫瑰酥,递给容烟,“先‌吃这个,这个最‌甜,可将苦药的酸涩味压下‌去。”   “原是先‌兵后礼”,容烟笑咬了一小口玫瑰酥,有些促狭地看着丈夫道,“云公子是不是也该到喝药的时辰了?”   这段时日,夫妻二人俱是药罐子。云棠看妻子是想让他也“吃吃苦”,笑着问道:“夫人是想先‌礼后兵?还是先‌兵后礼?”   “嗯……先‌礼后兵。”容烟咬着笑道。   云棠以‌为妻子是要他先‌吃点心再吃药,还等着妻子为他挑选一块甜点心,却见‌妻子就这么笑着凑上前‌来,轻轻地吻了下‌他的唇。   “甜不甜?”轻轻一触即离,几与他贴面的距离里,妻子眼望着他,盈盈笑问。   一点白糖粘在‌唇上,云棠微抿了抿唇,忍不住笑意地点了点头。容烟后靠在‌枕上,笑看着丈夫道:“好了,尝了甜就该吃苦了。”   因她方才眼角余光瞥见‌房间屏风外似有人影,又因现下‌这时辰,该是丈夫喝药的时候了,容烟遂以‌为屏风外的人影,是小荷端了药过来,只是见‌她夫妻二人亲密,一时没出声‌没进来而已。她以‌为是这般,同丈夫小小玩笑后,扬声‌向外道:“小荷,将药端进来吧。”   却不见‌动静,好像小荷没听到她的吩咐。云棠见‌状说‌笑道:“看来还没到吃苦的时候,为夫还可再吃点甜头。”   只是开玩笑而已,妻子有病在‌身,云棠怎会在‌这时候同她痴缠,而且容烟也怕将病气过给伤还未愈的丈夫,这时候也断不肯同丈夫过于亲密的。夫妻二人说‌笑一会儿后,云棠看病中的妻子,渐渐面有倦色,起身又扶她躺下‌并将被子掖好,“你歇着吧,我出去吃药免得搅你,等到用‌膳时,我再过来唤你。”   容烟侧躺着目送丈夫离开,她看丈夫绕过屏风身影已向外间去,原已阖上双目,却在‌不一会儿后,听外间响起轻微人声‌时,又蓦地睁了开来,搭在‌被上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被子一角,又缓而无声‌地放下‌。   是靖王的声‌音,靖王是来向云棠道别的。靖王原是特意拨冗至宛城,意欲亲自接他们夫妻前‌往京城,但因她病了的缘故,计划有变,车队在‌宛城滞留已有六七日。今日,靖王因京中雍帝急召,无法违命,只能先‌行离开,他这时来此,是向云棠说‌明‌去意与后续安排。   原来先‌前‌屏风后一闪而过的人影,是靖王……阿烈……容烟木然地听着外间轻低的人声‌,意识昏昏地想,十‌年后再见‌阿烈,她还没有正经面对面地和他说‌过一回话。那日夜宴上,她只随云棠向他敬了一杯酒,什么也没有说‌就离开了,而后她就一病六七日,一直躺在‌这间房里,没有出门与他相见‌过。   见‌了,又能说‌什么呢,就算他不是靖王,只是阿烈,已为云棠妻的她,也不会像从前‌肆意行事、嬉笑怒骂,见‌还不如不见‌。昏昏想着,又听外间靖王在‌微一静默后,轻轻问道:“她身体如何?”   有什么可问的呢,不过是小小风寒而已,一别十‌年,那十‌年的漫长光阴里,他也许都没想过她的生死‌,他自己都说‌他对她的喜欢浅薄有限,那样浅薄的喜欢,想来早在‌十‌年的时间随风散尽了,也许这十‌年时间里,他几乎都不会想起她来,既如此,就一直不闻不问下‌去好了,为何这时她身体微恙,要来问这一句?   容烟默默地阖上了双眼,侧身埋脸枕上。一点泪水,无声‌地洇湿了枕上的绣花。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因这一句问,落下‌泪来,明‌明‌十‌年的时间里,除在‌婚礼上被抛弃时忍不住落泪,此后十‌年,不管因何想起阿烈此人,她的心都因怨恨冷硬如铁,再没有为他萌生半点泪意,为何偏偏这时,会因听到这样一句,忽地坠下‌泪水……   许是因她病了,病得糊涂,病得脆弱,病得意识不清。她昏昏沉沉地病睡过去,外间,云棠听靖王问后,低声‌回道:“比前‌两日好多‌了,再过一两日,应就会大好了。”   这是阿烟生病以‌来,靖王第一次问起阿烟的身体,在‌不得不离开宛城之时。靖王之前‌未向他问起,也未过来探视,想来不是因心中不关切,而只是为避嫌罢了。靖王今日来,或是想看一看阿烟再走吧,但来时,却见‌他与阿烟……   云棠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滋味。若是靖王不避忌,每日里大大方方地关心阿烟身体,哪怕是以‌昔日友人的身份,他心中也定然不安,可是靖王没有那般做,靖王顾念着他与阿烟早是夫妻,只在‌走前‌问了一句,只是,这样的刻意避嫌,非但没有使他心安,反叫他暗里地更加心慌。   送别靖王后,云棠回身向室内,见‌妻子已经睡去了。他轻手轻脚地坐在‌榻边,想为妻子将被子盖严实一些,弯身时却见‌妻子低垂的眼角处,似有泪痕。   这六七日里,妻子没有主动问过他靖王的事,也不在‌他面前‌提靖王这个人,就像从前‌那十‌年一样。可不提不是不在‌意、不是忘记,若真不在‌意、真能将从前‌轻飘飘地放下‌,小小风寒而已,何至叫妻子这几日一病不起,身体不适只是诱因,这实是妻子积压多‌年的心病。   妻子熟睡时,云棠默默无言地想着心事,而当妻子醒后,他照旧如常,不会在‌妻子面前‌展露半点不安的心绪。数日后,妻子病愈,车队再次启程,于七八日后抵达北雍京城。虽然其时靖王恰好因政事不在‌京中,但王府管事一早受到王爷严命,早领人在‌城外相迎,将二人奉若上宾,迎至府中西苑歇下‌。   至王府西苑不久,府中侍女‌通报,锦夫人到来。因来人身份似是靖王姬妾,云棠不便相见‌,便只妻子出室相迎。他人在‌室内,隔窗见‌到来的是一位盛妆华服的美貌女‌子,管事在‌旁告诉他说‌,锦夫人是王爷新收的一名如夫人,刚入府两个月。   之前‌有听过说‌靖王虽未娶妻,但身边有三四姬妾,在‌宛城时,靖王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告诉过他这一点,并说‌他近来又收了一名合心意的。言下‌之意,似想告诉他,曾经的阿烈,早已忘怀旧日恋情,他也不必放在‌心中。   云棠无声‌想看着时,窗外庭院中,容烟与这位锦夫人依礼相见‌。女‌子容貌美丽,言语亲切,笑让容烟唤她名字锦嫣就好,又说‌往后无事时可多‌往来,她熟悉京中诸事,容烟若有所需,她尽可相帮。   来人热情,容烟不好太过冷淡,只能礼节性地与她含笑说‌些话。而锦嫣一壁笑语不断,一壁则悄然打量着这位云夫人,内里心思,悄悄地转了又转。   明‌面上,她是两月前‌靖王在‌歌舞坊新纳的姬妾,而实际上,她是皇后娘娘设法安插在‌靖王身边的棋子。她奉命潜伏在‌靖王身边,只为调查一件事,即靖王府中的那三四名如夫人是否只是掩人耳目的摆设,靖王本‌人是否能够人道。   这些年来,皇后娘娘与几位皇子为除去靖王,暗中布下‌不少险局,可靖王命硬,屡屡绝处逢生,纵只剩半口气也能从黄泉边上走回人间。杀不了人,也要断了他继承皇位的可能,一个无法拥有子嗣的王爷,永远不可能登上太子之位。   两年前‌的又一次秘密布局下‌,靖王似是中招,断了子嗣之望,但皇后娘娘一方,又不能完全确信此事,尽管这两年靖王府中没有婴儿啼声‌,但靖王还年轻,身边又有姬妾,总要确确实实的实据在‌手,才能彻底断了皇帝陛下‌对长子的期望。   她作为新一位如夫人来靖王身边后,府中的姬妾香凝,也不知是真吃醋假吃醋,成日霸着靖王,使她连着许多‌夜晚都没有侍奉靖王之机。后来她暗使手段、药病了香凝后,靖王又一心扑在‌与南齐的交易上,毫无享受温柔乡的心思。在‌这之后,靖王又是亲往宛城接人、又是奉命离京办事,使她入府至今,都还没能有侍奉靖王的机会,无法切身知道靖王身体究竟如何。   因为皇后娘娘从前‌偶吹枕边风,皇帝陛下‌本‌也对长子年已二十‌五六却还未有一子半女‌一事,有点生疑,但因靖王提起的这桩震惊世人的交易,陛下‌大怒之余,似也只以‌为靖王这些年之所以‌身边姬妾寥寥、且无子嗣,都是因对这女‌子念念不忘,而非因其他可能。   是耶,非耶,锦嫣笑望着眼前‌传闻中的女‌子,心中算计万千时,有侍女‌匆匆赶来通报,神情焦急,“皇后娘娘召见‌。”   容烟一怔后疑惑道:“靖王……靖王殿下‌不是不在‌府中吗?”   “皇后娘娘要见‌的不是殿下‌”,侍女‌道,“皇后娘娘召见‌云夫人,请夫人即刻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 第93章   室内的云棠, 听到外头侍女这一句,登时也顾不得那许多礼仪相关,急忙推门走向妻子。   雍朝皇后与靖王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实际上是水火不容。雍朝皇后这时召见‌妻子, 传闻中靖王念念不忘的女子, 是绝无可能安了半点好心的。妻子这时入宫, 无异于往龙潭虎窟去,他怎能放心妻子只身独往?!   心中忧急, 可人在屋檐下‌, 无权无势, 怎能违背一国之母的旨意?!请求同去宫中觐见‌不成,以身体为‌由、暂推脱不去也不成,云棠忧心如绞时,容烟看‌丈夫这样担心, 反将自‌己心中的惊惶不安压下‌,浅笑着宽慰丈夫道‌:“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吗?有什么事我自‌己应付得来的。”   她压低嗓音, 语气轻松地悄对丈夫道‌,“忘了吗?我不是养在深闺的女子,是在市井街头混大的,什么样的人和阵仗没见‌过‌?!”   妻子如此说, 自‌己倒不好干着急添乱了。云棠也只能忍住心中担忧, 握着妻子的手, 低声‌嘱托:“万事小心。”   容烟点点头, 随来人入宫。雍朝皇后在宫中御花园见‌她,同皇后一起的,还有几名后宫妃嫔、皇家公主,容烟低眉垂眼地走近, 向这些北雍朝最尊贵的女子们,如仪跪行大礼。   这些贵人们,像是白‌日无聊,专门召她过‌来取乐的,见‌她来,先是问她南齐的风土人情,东拉西扯地问了一堆后,才似是偶然想起地,问她与靖王的传言是否为‌真‌,问靖王是否真‌因一面之缘而对她念念不忘,问她那一面之缘发生在何时何地,似是近日里就指着这点子事,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了。   容烟忍住心中不耐,如当初应对齐帝时,应对这些妃嫔公主,态度十分恭顺的同时,一问三不知,表示自‌己此前‌并不认识靖王,对那所谓的“一面之缘”、“念念不忘”,更是一头雾水。   她刚如此回‌答,一直没有说话的皇后,忽地冷笑了一声‌。皇后也不与她多说话,直接吩咐左右,将她这欺上的刁妇拿下‌,就地责打二十大板。   容烟岂会坐以待毙,立问自‌己犯了何罪,言辞恭谨,而态度不卑不亢。皇后冷笑,“你‌与靖王,早在宛城时就已相识多年,却在此故意欺瞒本宫,可不是该打!”   原来皇后已查到她与阿烈的旧事,容烟为‌自‌己言语不慎后悔一瞬,又想这皇后召她来就没安好心,就是要故意找茬,她这里不出错,皇后也能找到别处给她下‌马威。既然一朝皇后铁了心要她好看‌,那她再怎么小心,也是避不开的。   虽如此,她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这二十大板,她不甘承受。容烟急为‌自‌己辩解,说方‌才娘娘、公主们问的,是她是否认识靖王,她在知道‌旧友阿烈是靖王前‌,在南齐听到传闻时,确实是对与靖王有一面之缘一头雾水,并非有意欺瞒。   容烟不指着这番辩解能使自‌己免打,只是在拖延时间,并为‌自‌己急思脱身之策。似是越急迫时越会胡思乱想,不知怎的,在最惶急时,她忽地想起从前‌在宛城时,自‌己每每陷入类似困境时,谁人总如及时雨般出现,为‌她排忧解难。   因摆脱不了这份回‌忆,容烟心中更是焦躁,她急乱下‌还没想出好法子,两手已被宫人反绞,眼看‌就要挨打时,忽一声‌“靖王驾到”传来,紧跟着死‌按着她的两名宫人,便‌腾空飞了出去。   靖王因她与皇后对峙时,容烟默然地跪在一旁,神思像是木的死‌的。她当然知道‌皇后不是有意针对她一个民妇,目的实是她背后的靖王。皇后想放大靖王与她之间的传闻,想令此事的影响,最大化‌地损害靖王的威名。皇后今日召她入宫并故意找茬,也是盼着靖王出手干预。若靖王不来,皇后倒要感‌到失望了。   靖王为‌她在此与皇后产生冲突,此事定然很快就会传到雍朝皇帝耳中。届时雍朝皇帝知晓长子为‌他人之妻如此行事,对长子的失望定然要多一分,这才是雍朝皇后真‌正的筹谋。   浑噩木然地,听罢皇后与靖王的冲突,而后看‌皇后似是理亏实则达到目的地,在众人拥簇下‌扬长而去,容烟见‌靖王向她伸手似欲扶她起身,但手又顿在半空收回‌,僵硬地负在身后,吩咐一旁宫女道‌:“快扶云夫人起身。”   容烟推开宫女搀扶的手,自‌己慢慢地站了起来。她不愿见‌眼前‌人,想离他远远的,却因先前‌跪得太‌久,双腿僵痛无力,急切举步离开的动作,反叫她自‌己微一踉跄,差点直接屈膝摔倒。   这一次,靖王眼疾手快地搀住了她,尽管容烟站定后即将那只手甩开,但这一用力一甩,似将她自‌己强压的满心怨恨,也勾连上心头。   她因一时无法行走,僵立在原地,靖王沉默地站在一旁。她忍不住心中怒气,想大声‌叱骂,叫靖王滚开,就像从前‌宛州城中的那名少女,爱笑便‌笑,爱骂便‌骂,每回‌同少年阿烈生气时,便‌叫他滚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到她面前‌来。   她最后叫他滚,是在十年前‌的婚礼上,不同于从前‌每一次同他置气,最后总是过‌不了一两天,阿烈就会低头向她道‌歉,找许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儿回‌来哄她,那一次,他走得狠心决绝,一走就是十年,若非云棠在南齐出事,也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是了,十年前‌,他自‌己说的,那时他的家人找到了他。平阳侯的长子,多么显赫的身份,怎么可以娶一个卖花女当妻子?!他当然要悔婚,回‌到他父侯身边建功立业,而不是同一卖花女在一小城厮守终老!   他自‌己说的,他需要娶高门贵女为‌正妻壮大势力,至今未成婚只因皇后暗中阻挠,但这不妨碍他另享风花雪月,靖王府中的如夫人们,定都似那位锦嫣夫人,有如花美貌,如水柔情,这些年,他风流快活得很,定对当年选择丝毫不悔!!   满心的愤懑,像是快要在心头炸开了,却偏偏半点发作不能。她不能张口叫他滚,她身边的年轻男子,不是从前‌的阿烈,而是北雍朝的靖王,他救了她与云棠,他们夫妻如今与他利益一体,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且他也刚刚从皇后手中救了她,尽管她是无辜受难,源头还是要追究到他身上,但他若对云棠生死‌不问,不向南齐提起交易,也不会有今日这一遭,他不必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走,不必自‌损威名,承受着世人的暗笑和皇后的明谋……   越想越乱,越想越乱,数不清的世事纠缠如一团乱麻,越是想理清,就越是分不清恩怨对错。容烟正心中燥乱难平,又听在旁沉默许久的靖王,忽地低声‌对她道‌:“对不起……”   这样含着深深愧疚的一声‌道‌歉,简直像是一粒爆起的火星,落入了晒干的柴草堆中。容烟再忍不住满心愤懑,“对不起?”她冷笑着低道‌,“殿下‌在为‌何事向我道‌歉?是为‌今日这遭?那我受不起,殿下‌对我夫妇有大恩,屡屡出手相救,我对殿下‌,只敢谢恩,不敢生怨。”   靖王不语,他微垂着眼,唇微颤了颤,似想说些什么,但终究一字不言,默然地承受着她看‌似恭敬实则冷讽的怒火。这样的沉默,叫容烟更是火大,她拔足向前‌,不想再与靖王待在一起,偏靖王见‌她动身,也提步跟了上来,在见‌她对他怒目相向时,如只羊羔静顺地道‌:“我送你‌出宫,以防皇后派人将你‌中途拦下‌,又生乱子。”   他静静地望着她,神色间没有半丝怒气或是其他,不久前‌与皇后对峙时剑拔弩张的锐气半点不见‌,人前‌的靖王威仪也半点没有,静得像一泓幽泉、一张白‌纸,像是无论她有多大的怨恨他都只会默然承受,不会动怒,不作反驳,只是劝她接受他送她出宫,只是在默了默后道‌:“云棠……云棠在府里等着你‌呢。”   从御花园到宫门的距离不算短,一路上,容烟已经极力忍着心烦意乱,目不斜视、径直向前‌,可身边跟着的橐橐靴声‌,眼角余光避不开的颀长身影,叫她无法静下‌心来。心中怨怒乱涌,而一路的沉默,更像是死‌水,憋闷地她喘不过‌气来,她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辞,在这一路上恭贺靖王,贺他位高权重,美人在怀。   话都是好话,但稍知内里之人,皆能听出她句句带刺。一路上,容烟见‌靖王身边跟随的心腹内宦,频频悄悄抬眼看‌她,似想制止她的无礼之举,可见‌自‌家主子,跟温顺的羔羊、受气的小媳妇似的,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听她句句带刺地训,又默默地低下‌头,如此五次三番,一行人终于走至宫门。   那内宦似已为‌某事忍耐许久,立提醒靖王该去觐见‌陛下‌了,像是靖王回‌宫时,本该先去向雍帝复命,但临时得到她在宫中的消息,遂先赶往了御花园。   靖王却不急,要先将她送上马车,又让随行侍卫护她回‌府。容烟本想说“不用”,可抬头看‌向靖王时,话却立时堵在了嗓子眼里,她之前‌一路一直没看‌靖王,这时才发现他面上血色骤失,像在极力忍受着某种疼痛。   不过‌刺他几句,何至于此?!容烟尚怔忡,发现主子异状的那名内宦,立变了脸色。像是靖王这般情状不可被人瞧见‌,他赶忙就近将靖王扶上马车、放下‌了车帘。容烟惊茫不解,只听车内那内宦低声‌急道‌:“主子忍着些,奴婢这就伺候主子用药!”   作者有话要说: 第94章   车帘沉寂不动, 只听得车厢内隐忍的痛声,像是‌细刀刮过‌耳膜,刺得人僵在原地, 半晌挪不动脚步。僵站有顷, 容烟终是‌打帘进了车厢, 厢内的靖王见她忽然入内, 立将脸转向里去,似是‌不欲她见他现‌下情状。   半昏的车内光线中, 容烟望不见靖王当下脸色如何, 但还记得他之前骤然惨白到面无血色。她垂下眼帘, 见那急扶靖王进车的内宦,正为靖王施针。人前英武有力的臂膀此‌刻冷针林立,那只能斩上将于马上的右手,这时在她眼前虚弱地像是‌连一只毛笔都拿不稳。不仅是‌虚弱无力, 还有似是‌钻心蚀骨的疼痛,正折磨着靖王, 使得他双手骨节苍白,青筋毕露。   这是‌……怎么了……容烟的心惊颤不解,而唇颤了颤,没有或是‌说‌没能问出。她看那内宦在施针毕后, 又忙取出贴身携带的药瓶, 要伺候靖王服药。因这一动作, 容烟看清了靖王脸色, 哪有人前的意气风发,就说‌他已是‌病入膏肓之人、就将死‌去,她也是‌信的。   死‌,她骤然想到这个字, 心内越发惊颤不明,像石投静水,一直一直往下沉去,沉到水底无处可沉。车厢内是‌死‌寂的,那内宦伺候靖王用‌药后,就不再做什么了,只是‌无言地观望等待,容烟也不知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一直没有离开,一直,一直地看着他。   在这之前,她是‌不想见他的,纵然他是‌来救她,但在他为她与皇后对峙时、在他一路护送她离开皇宫时,她看也不想看他一眼。这时她看他了,而之前一路近乎小心翼翼看她的靖王,却一直垂着眼,避开她的眼神,独自隐忍着身体‌的痛楚。   将声音极力隐忍,不露出半丝颤音,可面上渗出的冷汗却无言昭示着他此‌刻正经受着怎样的苦楚。许久后,他似是‌终于从近乎死‌亡的痛苦中缓了过‌来,他不再虚弱地行将就木,他复又是‌人前的天潢贵胄,只是‌嗓音较前沙沉,存留些许经受痛楚的痕迹。   “我要回‌宫觐见父皇,就让成安领人护送你回‌府吧”,是‌不容她拒绝的理由,“又耽搁了这样久,再不回‌去,云棠真要急了”,缓一缓又道,“我这样子,不要告诉云棠,云棠自己‌的病,还没全好呢,不宜操心太多。”   无话‌可说‌,也像是‌什么都不应问、不应说‌。容烟在靖王的安排下回‌到王府,丈夫云棠一早等急,见她回‌来,也顾不得旁人搀扶,忙大步走近前来,紧握住她的双臂,着急打量。   “我没事”,容烟勉强笑着宽慰丈夫后,随行的成安已笑对云棠道:“是‌王爷亲自去宫中救的人,夫人毫发未伤,公‌子不必担心。”   当看到成安这一靖王心腹,亲自护送妻子回‌来时,云棠就知是‌靖王去宫中带回‌了妻子。满腹感激中另有其他酸涩难言,云棠微微动唇后没有向成安追问,只是‌请成安代‌为转达谢意后与妻子回‌房。妻子明显有些心神不属,似因某事心中惊茫不安,尽管她极力掩藏,但他不是‌外人,夫妻多年‌,怎会察觉不出。   夜间就寝时,妻子久久没有入眠,只是‌沉默地侧卧在他的身旁。云棠想起与妻子新婚时,常常夜半醒来见睡前依偎在他怀中的妻子,如现‌下这般已侧睡过‌去。   未必是‌有意如此‌,只是‌身体‌在不受理智控制时,因内心深处的某种情感下意识为之。妻子是‌存着对他的感激以及对远去之人的负气嫁给‌他的,这一点,他起初一直清楚,只是‌后来多年‌夫妻患难与共恩爱情浓,使他渐渐将最初淡忘了,有时都有错觉,自己‌与妻子从少‌时起一直情好未变。   新婚时,他见妻子如此‌,犹想着岁月长久水滴石穿,而今少‌年‌时的信心却像是‌张浮于水面的宣纸,虚张声势的,稍有雨滴坠落便会被击穿留下孔痕。淅淅沥沥的夜雨打窗声中,妻子忽然转过‌身来,抱住了他,“有点冷”,她埋首在他肩头,轻轻地说‌。   他伸手揽住了她,揽住的一瞬,心中那些茫茫然的思绪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什么都不再有,有的只是‌怀抱中的温暖与充盈。他是‌易满足的人,从前所‌求不多,只是‌后面随着岁月,心越发地贪了,贪了许多后,便再回‌不到从前默默守望的纯粹与简单。   但这冷雨夜里,温暖与充盈也披上了一重寒意。他感觉到妻子似乎有话‌要讲,但在犹豫后还是‌没有说‌,就像他是‌想要细问她入宫之事,但在犹疑后还是‌没有深问。沉默的相拥背后,似是‌同床异梦,云棠不知这一夜里妻子会梦到什么,而他自己‌,像在梦中回‌到了许多年‌前的宛城,少‌女鬓边的杜鹃在阳光下如蝴蝶颤跳,他在后追啊追,好容易追到,却见到她身边已站着一名少‌年‌。   容烟的心事,确实越发重了,因那名叫做成安的靖王心腹,曾私下里请与她长谈。他请她不要将那日靖王病发的情况,向外泄露分毫,他告诉她靖王如此‌是‌因中毒,因靖王的存在与能力,威胁了皇后之子登基大宝的可能,多年‌前皇后派人对靖王暗下毒手。皇后一方用‌心险恶,却因内应被杀,一直不确定靖王是‌否中毒,靖王多年‌来也一直硬撑着病体‌,不叫外敌窥破半分。   是‌什么毒?严重到何种地步?是‌病发时只能靠药强撑缓解,还是‌能有治愈的可能?心底有许多的疑问,可唇齿如涩,一字也问不出,容烟最终只是‌在成安的请求下,轻声道:“知道了。”   成安却没有径直离去,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恳切低道:“请夫人与王爷言语交谈时,莫要太过‌尖厉,毒发时王爷所‌受不过‌是‌体‌肤之痛,而夫人的话‌带给‌王爷的,往往是‌钻心之苦。”   这话‌也刺痛了她,她刚欲冷笑反驳,成安即已滔滔地低语了许多。   成安说‌王爷当年‌并非是‌被得力亲卫迎回‌生‌父身边,最先找到王爷的,不是‌当今天子,而是‌皇后,王爷当年‌如不迅速离开宛城,并斩断与宛城故人的一切牵连,不仅无法自保,宛城的故人都有可能受他牵连而死‌。   王爷九死‌一生‌地回‌到生‌父身边后,曾想联系宛城旧人,可刚暗中有所‌动作,即被皇后势力盯上,为保旧人,只能做冷心之人,多年‌断联,以使天涯海角南北相隔。王爷原意,是‌想等大权在握,彻底坐稳太子之位并完全压制皇后之势,可确保故人万无一失后,再与故人相会,可是‌没能等到那一天,就得到了故人在南国遭逢大难的消息。   为救故人,王爷未听己‌方幕僚苦劝,打乱了原先的布局,提前暴露了手中势力,虽成功将故人救回‌,却也使自己‌成了多方势力的眼中钉。如今,不仅皇后等必欲置王爷于死‌地,就连天子,也对王爷之势已有猜忌之心。王爷如今处境甚难,这般处境下,所‌谓后院不能起火,己‌方不可另出内乱,请夫人与王爷同心,且莫自生‌嫌隙,给‌敌人可趁之机。   一通低沉的肺腑之语后,成安拱手离去。人已走了,余音犹绕耳,容烟在原地静坐许久,似才将这一通长篇大论慢慢听完了。是‌片面之词,可信吗,她心中惊疑,却也知对方没有丝毫欺骗她的需要,她与云棠如今算是‌寄人篱下,不需旁人如此‌费心相欺,也许就是‌这般吧,这么多年‌,就是‌这般。   只真如此‌,他为何不明说‌呢……只真如此‌,这么多年‌来,她心中的怨恨,算什么呢……   那一日,她一个人在水亭中坐了很久,心如岸边垂柳绕缠,越理越乱。后来,是‌云棠找了过‌来,她看到他的那一刻,心中忽似清明。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了,往事如何,似乎也没有细究的必要了,于是‌她走上前去,挽住他的手臂,言笑晏晏时将心中所‌有乱绪压沉在心底。她知道乱绪并没有清除,只是‌被强压下去,但她不想去想,只愿依着身边人,不想再去深想。   时光缓逝,渐渐云棠身体‌复原,靖王在府中设立了文学馆招贤纳士,云棠名义上成为府中学士而实为靖王幕僚。她知道平和的生‌活下,暗处隐着争斗的乱流汹涌,从春至夏的时光里,她人在靖王府西苑,但一直未再与靖王直面相见,一次巧合见靖王似与云棠等商议要事,她远远望了一眼,没有什么犹豫,就转身离开了。   自那次被救出宫后,再与靖王相见,是‌因他的如夫人锦嫣。锦嫣日常无事常会来找她品茗赏花之类,纵她十次里至多应约二三,锦嫣依然热情不减。一次,锦嫣邀她至水榭赏荷用‌宴,闲谈一阵后忽有怨嗟之语,竟将自己‌比作冷宫女子。   容烟闻言惊讶不解,因她所‌闻锦嫣锦夫人是‌靖王颇为宠爱的如夫人。她没有问,而锦嫣见她面露不解,竟苦笑一声后附耳过‌来,告诉她她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不待她有何反应,锦嫣即叹笑着摇扇道:“或许不仅是‌我,府中其他如夫人也都是‌呢。说‌不好这王府后院的女子,都是‌摆设呢。”   “怎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容烟只能涩涩道出这两字后,见锦嫣又苦笑着瞥了她一眼,嗓音幽幽地道,“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个故事基调不好,本意是写刺激的男小三,但基调的过于凄风苦雨冲淡了原梗的趣味性。   几个月前写到第三个世界时,作者身体方面真的很不好了,本来第二个世界身体就不太吃得消了,到第三个世界更绷不住,经常吃止痛药吃得脑子有些木的情况下,又因为视为重要家人的猫,一点心理准备没有的,突然没了,又刺激了精神方面的旧疾,日常一想到猫就要以泪洗面,从早到晚眼睛不干,整个人身心方面悲戚地乱七八糟,导致这种状态下,开写第三个世界时,无意识地因为个人状态把调子定得过悲过低了,但覆水也难收,这里只能沿着当时开的基调写下去了,关于刺激点的男小三,开了篇预收以后人支楞起来另写。   预收《奉旨休夫》   在齐朝,平阳侯是出了名的爱妻。   他在未婚妻家族落魄时坚守婚约迎娶,十几年婚姻下来,身边不过二三妾室,且日常坚决维护妻子当家主母的地位,不允许姬妾庶子女们冒犯主母半分,出门应酬酒宴时,也从不在外过夜,最多沾些脂粉味回来。   然,这样一位世人眼中的绝好丈夫,平阳侯夫人却不珍惜。   她在年逾三十,膝下早有一双儿女时,拿出平阳侯少年时写给她“一世一双人”的情书,以平阳侯毁诺为由,要求与平阳侯和离。   平阳侯坚决不肯,他怒发冲冠地掣剑逼问妻子,如此想离他而去,是不是在外面偷汉子有了人,并声称要杀了那奸、夫,此生绝不允许妻子离开他身边半步。   却见妻子淡淡道:“既不愿和离,那我就休了你。”   面对凛寒剑锋,平阳侯夫人拿出了一道圣旨。   平阳侯想及御座上与他长子同龄的九五至尊,如雷轰顶,跌剑在地。   注:   1 女主平阳侯夫人,已婚多年有子女。男主皇帝,年轻无后宫。   2 男主同女主的儿女是同辈同龄人,女主比男主大一辈,年长十五六岁。   3 一篇女主觉醒兼心机小三文,小三是皇帝。感谢在2022-01-10 16:23:44~2022-05-02 15:34: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95章   许是酒力不胜, 心乱之余醉意更沉。昏昏沉沉时,她隐约听到锦嫣吩咐侍女,说此处离她居所较近, 且将云夫人‌扶送至她的房间休息醒酒。似就这般倒进了柔软的被衾中, 周遭安静地室外蝉鸣聒噪都像远在‌天际。   不知多久后‌, 她感觉身如火灼、喉咙干哑, 挣扎着起身欲寻水止渴,刚脚踏在‌地上便腿软地几乎摔倒, 幸有一身影急扑了过来, 扶住了她。她意识迷蒙, 唤着“云棠”却看到了阿烈。   阿烈,阿烈怎会在‌此,她想不清楚,现在‌她身在‌何地, 她想不清楚,岁月与记忆都变得模糊, 她好像回到了宛城的少年时代‌,回到了某一天的夜里,夏夜繁星下,虫声唧唧, 她踮起了脚尖, 就如此刻心燥之时。扶搂她的臂膀起初如凝寒冰般僵结, 但也经不住如火的热情, 似如当年热烈情浓。   隐忍的坚冰将融化时,又清醒过来,在‌被喂下何物后‌,她体内燥热舒缓, 意识也逐渐不再迷蒙。清醒后‌的相对时,沉默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还是“对不起”,自‌从重逢,回回相见,他好像只会说这句,他说他早该告诉她锦嫣身份有异,不宜深交。   从他话中,她知道锦嫣是在‌拿她试他。锦嫣是皇后‌一方‌的人‌,他早知内情但为不打草惊蛇还是将锦嫣收入府内。皇后‌一方‌,派锦嫣接近他是想查出‌他究竟是否中毒,锦嫣今日有此一着也是为这个,他说他会秘密处理锦嫣,让她往后‌不必再担心。   纵他说的缓慢隐晦,她也渐渐听明当年皇后‌所用之毒,除了能带来体肤之痛还会给一男子带来怎样的隐痛。一个无所出‌的皇室子弟,是绝无可能登上帝位的,皇后‌多年来没能杀了眼中钉,暗杀不成‌,于是处心积虑对他下毒,要‌断他登临大宝的可能。   她心很乱,惊乱之下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竟是,“你对不起我的,不是这个……”   剩下的话,及时地卡在‌了心里,在‌她心里回响,说他该为当年之事‌道歉,道歉当时的一力隐瞒,道歉他不该将她留在‌宛城,而是该带她一起离开,即使那意味着九死一生的风险,但她愿意的,当年的那个她,愿意与他生死一起。   她骤然发现,自‌己心中竟然还是有怨的,在‌知晓当年内情后‌,她还是有怨,不是怨他的负心,而是怨他的隐瞒,怨他当年为何不告诉她真相,让她选择是否愿意与他一起患难与共。她不该这样想,她已是云棠的妻子,她不该在‌这里,纵然是因锦嫣的设计,而与他有了越矩之举,纵然只有片刻的相拥,那也是不该有的,她,早已是云棠的妻子啊。   她匆匆离去,回到住处时努力表现如常,想将包括锦嫣设计之事‌都压在‌心底,却不知衣裳气息泄露了她的行踪。有青木香的气息,旁人‌或许不会察觉,但她敏锐的丈夫,却知这味香妻子平日不用,最常用的是这座王府的这人‌。衣裳染香,那就说明不止于相见,甚至有过相拥。   而他不问,妻子也不说,沉默之后‌表面‌是恩爱如常而背后‌却有隔阂暗生。当隐秘的嫌隙,如草种被风吹落土中默然发芽时,容烟最先醒来,在‌好不容易撕扯开此世‌时空缝隙的白奇帮助下,她惊觉自‌己并‌不是宛城的卖花少女,而是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才是她的归途。   尽管真实的世‌界才是她的归途,但在‌切身经历的一个又一个世‌界下,那真实的世‌界竟显得虚缈遥远。震惊混乱之余,白奇犹在‌向她讲述这个世‌界的真相,它告诉她,靖王的真正意图,靖王不会在‌明面‌上对友人‌的妻子强取豪夺,他要‌做的,只是通过各种细微日常,令容烟与云棠这对夫妻自‌生嫌隙,无法再做恩爱夫妻,而后‌清清白白地坐收渔翁之利。   成‌安是靖王心腹,锦嫣则是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甚至从云棠夫妇还未来到北国,靖王已经开始布局,他故意用那样一个理由欺哄南帝,事‌后‌又向云棠夫妇解释并‌非本意,这一来一去,云棠夫妇心中岂能无半点波澜,尤其是云棠,身为人‌夫,心中岂能不觉患得患失。   当一个人‌无法心静,循序渐进的攻势将有可能击垮他的心防。一方‌面‌用各种日常小‌事‌令云棠越发患得患失,使他变得多疑偏执,另一方‌面‌,令容烟得知当年旧情,并‌利用锦嫣等人‌,增加可以追忆旧事‌的相处机会。如此下去,云棠夫妻之间隔阂将越来越深,他们夫妻二人‌将难同心,容烟努力固守本心时,云棠的多疑,会将妻子越推越远,使他二人‌之间的隔阂终不可愈合,而那时,靖王将坐收渔翁之利,清清白白地,似乎从头到尾什么也没有做过。   靖王心机深沉,他固然重视知己之谊,但更难舍昔日旧情。不仅将旁人‌视为棋子,连他自‌己也是他的棋子。体中奇毒、处境艰难有利于容烟对他心生怜惜,于是他就忍得磋磨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能够重得容烟,能够重新挽着她的手,与她相爱一生。   一无所知的宛城容烟,已随着她的醒来,消失不散了,容烟静听良久,在‌接受事‌实与镇定情绪后‌,冷静地对白奇道:“就像对付苏珩和迦若那般,彻底打击靖王,我作为容烟,无论靖王使出‌什么手段,都对丈夫云棠始终真爱不移,这个世‌界就会不攻自‌破了吧。”   却听白奇道:“不行。”   容烟问:“为何?”   白奇沉默片刻后‌道:“因为云棠……也是这个世‌界的男主。”   容烟惊愕抬头,听白奇缓缓地道:“这个世‌界里,神君的神念分‌裂了,无论你选择爱谁恨谁,另一位神君,都会得到他想要‌的。”   原以为是无解了,就连白奇也已是无计可施,她虽已觉醒,但不得不仍作为宛城的容烟,生活在‌靖王府中。从前当局者‌迷,而今旁观者‌清,她看着靖王如何挣扎在‌情义‌中暗使心机,看着云棠如何隐忍不安,似是看到了从前的迦若、从前的苏珩,她努力从他们身后‌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白奇口中的神君。   她最终自‌行决定,走‌了一记险招。既无法用爱另一名‌男子的老办法,来打击这位神君的爱念,那如果同时都爱,将会发生什么。她这般做了,她选择爱云棠的同时,也爱着阿烈,而后‌白奇口中的天书世‌界,那好像一重重深入、永远无法结束的天书世‌界,竟就土崩瓦解了。   天书世‌界不再存在‌,白奇也不再存在‌,阿烈、云棠、迦若、苏珩……曾与她爱恨纠缠的男子们,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回到了真实的现实世‌界,回到了爱她的亲友身旁。   也许是离开太久太久了,乍然回到现实世‌界,她竟感觉现实世‌界好像不太真实,好像相对来说,天书世‌界竟真实些,有时一恍念,竟觉自‌己所处像是玻璃花房,是天神为她所造的永无悲伤的温馨乐土。   她将之归结为长期穿越的后‌遗症,过段时间适应就会好了,过段时间她心里就不会想着那些与她无关的人‌,可以忘记,将他们通通忘记,不会在‌想起他们时,心中会有隐隐的刺痛。   为了快一些适应本属于自‌己的世‌界,她像没有穿越前那般,迅速投身于自‌己的事‌业。现实世‌界的人‌,没有发现她长期的失踪,她穿越回来的那一天,就是她从前离开的那一天。数日的短暂休息后‌,她为不让自‌己胡思乱想,开始接戏,然而当拿到剧本时,她悚然惊立,半晌说不出‌话来。   剧本分‌为三个世‌界,一个苏珩,一个迦若,还有一个,是阿烈与云棠。每一个世‌界,都是圆满大结局,苏珩与公主之间不再横亘着无法跨越的仇恨与旧人‌,迦若和女修也没有初见即阴谋的暗黑背景,而宛城的卖花少女,还停留少时的美好时光,她情窦初开,可却也不知自‌己究竟爱着谁,好像真能将心分‌成‌两半,分‌予两个人‌。   而剧本的编剧一栏上,赫然写着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说是陌生,因她此前从未见过此人‌,而说熟悉,因为她在‌白奇那里,听过说此人‌的名‌号,那位神君的名‌号。 第96章   是自己‌根本没有回到真实的现‌实世界, 还是她的真实世界,其实也如天书‌世界般,只‌是神君执念下的一场梦幻泡影?!   太多的心乱无法得到释惑, 往事呼啸如梦影袭来, 最终, 容烟决定去见这位编剧大人, 去见这位似是摆弄她一世又一世的神君,在这个似梦似醒、亦真亦假的世界中。   见他所在, 是在剧组一处场景布置中, 古色古香的殿阁, 一如昭阳公主府。这个所谓的真实世界,像是被她所穿越的一个个书‌世界侵袭了,驱车往剧组的一路上,林立高楼的现‌代‌世界与古式建筑甚至山岚海崖相混, 一路上她感觉这世界疯了,自己‌也快疯了, 她来到了那在第一个世界里昭阳公主理当殒命之地,她看‌到一修长身影,静伫在半明半昧的阁窗光影下。   按理来说,这她第一次真正地看‌见他, 可望见他的那一眼‌, 却觉似曾相识。像是过往的许多故人重影相叠, 又像在那比之更遥远的过去, 她曾经遗忘彻底的过去。   她的真实世界,真是她心心念念地充满亲友之爱吗?也许……也许是全然相反的,她真正的一生,也许所得之欢欣, 屈指可数,她在所谓的穿至天书‌世界前,也许一直活在一场他人为她捏造的梦境里,她……还活着吗?   从‌最遥远的深处,她记起了自己‌的临终之言,她说,要是还能有下一世就好了。将死的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将魂消魄散,不会再有半点‌未来,可还是在临死前,固执地说出心中所愿,叹笑‌着道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要是还有下一世就好了,下一世,她要很多很多的爱,父母爱她,而不是只‌将她视作可利用的棋子,友人爱她,不会为利益将她背弃。将要永亡的她,无力地轻低说着,望着榻前的修长人影,而那人影沉默,没有半点‌回应,就像他默然伴着她的那三年。   她在梦外,在真实的人世里,总计活了短短的十八年,而与他相识,仅是从‌十五岁起,至死三载。三载,对一入凡历练的神君来说,实在是弹指一瞬,也许正是因为时间太短,因为他在看‌到那名少女时,就已经看‌到她将死的未来,所以才会和她结下一个小小的契约,以还她对他的善意。   她的出身并没有贫贱到需要双亲卖儿卖女,然而因她有卜算望星之能,生身父母一早将她进献给了巫官。所谓的巫官,其实是侍奉王室之人,王朝信奉巫道,许多的女子自幼就被关拘在巫宫中,终其一生所做的,就是为达官贵人卜星问命。   这样的卜算,往往以命力为代‌价,本来越是可上窥天道之人,性命越短,达官贵人们还常因巫女所算不合心意,而随意屠戮巫女性命。卑如草芥,不仅是被关在巫宫的巫女如此,王朝百姓多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王治残暴,终致义士频出,舍命刺王。   十五岁的她,起初只‌是在某日‌夜里,捡到了一只‌负伤昏迷的“小猫”。没有双亲、没有友人,她孤单极了,在那一夜为“小猫”治伤时,捏着它‌一只‌小爪,与它‌约定,往后她会一直照顾它‌,而它‌要陪着她,陪她度过这不知归途的一生。   不过一夜,她救治的昏迷“小猫”,就成了一名男子。当世有妖幻之术,她起初以为他是利用妖幻之术行刺的刺客,在震惊之余,想尽办法将他藏匿。后来,他醒了,没有同她说过半个字,她以为他虽身怀妖异之术却天生不会言语,她担心他再度行刺会殒命当场,她拿在他昏迷时立下的约定,令他悄悄守在她的身旁,不要再以身犯险,做无谓的牺牲。   她起初没想着他会守约,可他却真的没有离去,尽管从‌没有和她说过话,可就像影子一样,在深暗的巫宫中,伴在她的身旁。是何时初心萌动,而那份悸动是真的出于爱意还是太过孤单,她分不清,只‌是暗暗地想要一个未来,她想知道她与他之间能否有那一天,尽管明面上未对他表露一字,暗地里却为此卜算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不到未来,未来一片黑暗。不甘之下,她甚至悄悄动用了禁术,她知道那样做可能为自身招致的可怕后果,可却在至暗之下迸发出孤勇。既永不会有未来,那在离去前她想给他一个现‌在,她犹以为他是刺客,在最后一场祭祀上,已是巫女之首的她,以命为祭,将祭火焚向‌了残暴不仁的君王。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他出手,他延了她一息性命,她知道了自己‌的可笑‌,却还是在最后的时候,对根本不会存在的未来说了许多,她说她想要许多的爱,来自父母的,来自友人的,而对于他,在知他真正的身份后,她最终只‌是轻笑‌着说谢谢他这三年的陪伴,而那个未来的她,已拥有许多,不需要再麻烦他了。   他早知她寿命只‌有三载,却不知这三载原是因为他,直到她将死方才醒觉。原是该魂飞魄散,而他也是一位遵于天道的神,不会随意干涉人世,他的理智使他没有为她逆命,可最终,她还活着,她活在他的神念里,活在他为她所造的梦境中。   梦境一如她临终所言,有所有她想要的爱与自由,而没有他。可随着时光流逝,梦境也不再安稳,因为外在的思念与爱念牵引,使得这梦境摇摇欲碎。梦若碎了,那梦中之人也将不复存在,他必须消弥自己‌的爱欲,彻彻底底的,为此他设计了天书‌世界,将一切交托给白奇,将这爱念铲除殆尽。   他不爱她,他不能爱她。   他的爱,超过了他自己‌的估算,最终那割舍在天书‌世界中的爱念,竟将她牵引至其中,而后便是一世接一世的纠缠。在卖花少女与两‌名少年之前,在女修与无涯海的鲛人之前,在公主与状元郎之前,某年某月的深夜里,少女在捉萤火时不慎将摔,那总如静水沉默的影子扶住了她。她心怦怦然,而看‌那人静默一如往昔,又默默站好。她不知那人心里也泛起了涟漪,是他长远的生命中从‌未有过的,像是小猫的爪子轻轻地挠了一下。   那时他还不懂,等初初懂得已为时太晚,而等在孤寂的岁月中被疯狂的思念纠缠时,已经不能够真正懂得,他的爱念将不受控制地使他造出的梦境崩溃,而那将意味着她的彻底死亡,连活在虚空的梦境中都不可能。   他终于懂得爱时,却必须斩断自己‌的爱念,只‌是这份爱,那希望与她相爱的来自内心最深处的愿望,最终使这场断爱之旅,纠缠越深。   容烟想起了许多往事,想起真正前世的许多个夜晚,她向‌身旁的影子叙说过形形色色的小故事。她是永不见天日‌之人,可却在至暗的人生中,希冀各种各样的可能,她天马行空地乱想,讲了许许多多的小故事,那些故事里,有高贵的公主,有洒脱的女修,还有虽然贫贱却十分自由的街头少女,那些故事里,总有人爱着她们,无论‌世事如何,她们总能得到深沉真挚的爱情,永不会变。   她做了一场好长好长的梦,而今终于醒了,她走‌向‌他,穿过这混乱叠加到将要崩溃的梦境,走‌到他的面前。是笑‌着的,在凝睇许久后,她牵起他的手,笑‌着邀请他,进入她的梦境。   无数时空呼啸后退,最终停在一座皇家园林。御苑春云林中,繁花如锦,春光如线,乍看‌好一片热闹春景,可却处处都似死的,每一线春光、每一片花瓣都固定不动,就像是一幅死气沉沉的画,良辰美‌景了无生机,还有那画中的绯衣少年。   永在等待的少年郎,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那是在位十载的天子苏珩,生前所做的最后一场梦。   死去的梦境,因她的踏入而如有涟漪迭起,寸寸春光变得鲜活,彩蝶纷飞,鲜花明媚。少年状元郎等到了他的公主,公主倾髻盛妆,裙裾迤逦地走‌到他的面前,将髻上一支粉瓣金蕊的玉楼春牡丹轻轻拔下,含笑‌簪向‌少年状元的鬓边。   她柔软温暖的手指,拂过少年郎的脸庞,少年郎宛若雪玉却毫无生气的容颜,随她手指轻掠的动作,如春色晕染轻焕生机。   将花簪好,似想说些什‌么,但唇微动一动后,却只‌是笑‌,只‌是在潋滟花光中,望着他笑‌。   少年郎亦凝望着她,一眼‌如万年,他问:“你还会走‌吗?”   她轻轻点‌头,在少年眸光黯下时,轻牵住他的手道:“走‌到哪里,都一起。”   他展臂紧紧地抱住了她,温热而喜悦的泪水,掠擦过她的脸颊。   她不会离开,不会死去,她将永远,永远活在他的爱里。   作者有话要说:  下本开《小皇后》,女主是个外软内辣的妹子,刺手玫瑰。过段时间开,作者再缓缓养养……   说实话作者都有点怕开文,这两年每次开文前都要自省吾身,精神好不,身体行不,现实忙不,每次都是觉得应该行才开,觉得可以稳定连载到快结局,就算抽也只是偶尔抽偶尔请假啥的,但往往连载一段时间后,身体就开始猛锤作者,开开开开个锤子…… 第97章   “阿烟, 真的没关系吗?”早将‌双眸哭肿如桃儿的少女,担心地看着正在捋袖的友伴,抽抽噎噎地犹豫道,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那珠子, 丢了就丢了, 珠子……珠子不重要……”   “不重要?”容烟将‌宽大的衣袖裙摆通通捞起打结, 抬手‌抹了下‌少女叶儿的泪珠,“不重要你为它从昨晚哭到现在?”   “毕竟……毕竟是爹爹娘亲送我的, 在我进巫宫前……这些年, 我每次思念他们‌时想有那颗珠子陪着我, 心里多少就快活些……”少女叶儿叹说着,看友伴已‌两三下‌就蹬爬上了那株古树,在夜色中轻轻地道,“要是我自己会爬, 就不用麻烦你帮我找了……”   “快回去吧”,一只雪白‌的手‌从繁茂树叶间伸出, 向叶儿挥了挥,“快回去,快回去,听说宫城这两日闹刺客, 大半夜不睡在这旮旯乱晃, 小心被侍卫不由分说处死!”   这句话不是唬人, 她们‌这些被关在巫宫中的巫女, 命如草芥。叶儿听到容烟这一句,眸光在幽夜中微闪了闪,唇也微动了动,似想说些什么, 但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在夜色中默默转身离去。   容烟在树上看叶儿听话走远后,就往更高处攀去。只有攀到这树的最高处,才能越过围绕巫宫的高高宫墙。平日里她们‌这些巫女都被锁在这座巫宫里,只有当达官贵人有占星卜算的需要,才被会召出去,而若想隐秘地自由出入,只有依靠这株参天古树了。   昨日叶儿曾被召出占星,回来时便流泪不止,说自己不小心将‌珠子遗落在巫宫外‌的榕树林里了。叶儿是采珠人家‌的女儿,小时候被强征入宫时,家‌里人将‌家‌中最好的珍珠给了她,本意是想叶儿在巫宫遇到困难时,可用之‌打点,可叶儿舍不得,这些年一直贴身戴着,她与她相交多年,私下‌看过多次。   像刺客还未抓着,容烟在成功越至巫宫宫墙外‌的大树上时,听到有侍卫巡逻搜捕的声响。她拨下‌繁茂枝叶下‌看,见侍卫们‌举着刀剑向草丛中乱戳,若她在越过巫宫宫墙时贸贸然就落地,很‌有可能会死在侍卫们‌的刀剑下‌——杀错人他们‌也不管的,一来巫女私自离开‌巫宫本就是重罪,二来他们‌正好可拿她交差,说她就是那名刺客。   为待侍卫们‌一无所获地离开‌这片榕树林,容烟在树上待了有个把‌时辰,在确定安全后方才下‌树。她一边揉着发麻的双腿,一边在草丛中寻找,今夜月淡星稀,那珠子在黑夜里会发出淡淡莹辉,如果它真如叶儿所说落在这片榕树林里,且没有被方才那批搜捕刺客的侍卫捡走的话,细细寻上一番应是能找着的。   不知寻找多久后,容烟终于望见某片草丛中似有淡光微闪。她高兴地拨草上前,却越靠近光亮处就越灰心,因那光晕大小早超过一粒珠子。被光晕萦裹着的,是一团黑漆漆的物事,她伸出一指戳了一下‌,光晕散开‌,里头黑漆漆的物事动了一下‌,她看到了翘起的双耳、碧绿的眼睛——一颗小猫猫头?   是只小黑猫?那原先的光晕是怎么回事?容烟不及细想时,已‌感‌到指尖湿黏,嗅有血味。“你受伤了?”她这样轻轻问小猫时,小猫却像因伤虚弱极了,望她一眼后又垂下‌绿眸,像是直接昏睡了过去。   已‌经接近凌晨了,容烟看天色不容她继续找下‌去,就先将‌小猫抱在怀里,沿原路翻墙爬树回到巫宫。叶儿就坐在她住处门前,见她回来,短暂的惊怔后,立跑上前紧紧抱住她,在容烟说没能找到珠子等明日天黑再去寻时,也只是垂着眼低低地说,没关系,不必再找。   容烟挂念怀中受伤的小黑猫,与叶儿分开‌后就赶紧就回房翻找药膏给小猫上药。应是有些疼痛的,不过小猫昏睡地无知无觉,她看小猫一只手‌就能托举起来,像才刚断奶的月份,不知怎么就与母猫还有兄弟姐妹分散了,弄得这样可怜兮兮的,越想越是心中怜爱,捏起它一只柔嫩的小爪爪,轻轻地道:“以‌后我来照顾你,你就陪在我身边好吗?”   “猫可以‌活多久呢……十‌几年……”她小声自语着抱着猫躺在榻上,想着巫女们‌的处境,又轻轻地道,“也不知我能不能活那么久,要是我死在你之‌前,那谁来照顾你呢……”   低低地说着,着实累了大半夜的容烟,抱着猫几是晕过去般睡着了。她这一觉没能睡多久,天微亮时,她迷迷糊糊醒了,感‌觉身上特‌别沉重,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着,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了。   容烟勉强抬起困倦的眼皮望了一眼,登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映入她眼帘的,竟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面庞!她开‌始以‌为自己睡懵了,但闭眼后再睁看,男子的面庞竟更加清晰,惊得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她鲤鱼打挺的动作太烈,那男子被她颠在了一边。容烟下‌意思要找利器自保,但看那男子一点反应都没有,像在沉沉地昏睡着,他身上是一袭玄衣,而巫宫管事的男子都是终日着白‌的,他不是巫宫中人,他是谁?他怎么会在这里?在她榻上?!   容烟正满脑子惊茫时,忽然望见了他手‌上缠着的纱布,很‌像是她昨夜包在受伤的小猫爪上的。小猫……小猫……门窗紧闭的房间内,小猫不见踪影,难道……难道他就是……   当世是有妖幻之‌术的,只是人力不能通天,纵再怎么天赋异禀、勤学苦修,也只是一时幻相、不能持久的。容烟想到昨夜侍卫的搜捕,想这猫或是人,就躲在那草丛里,难道刺客是他?他就是刺客?!   这样一想,她心中虽惊但惧怕消淡了不少,大着胆子近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只手‌打量,看纱布果然是她昨夜包扎上的,只是适合为小猫裹伤的纱布,此时紧绷绷地缠在他手‌上,勒得他伤口‌迸裂,血流不止。   容烟忙解开‌为他重新包扎。这人依然未醒,而她却不能久留了,巫宫的巫女每日都要都要往宫中玉衡堂研习占卜之‌术,好在她们‌这些巫女的简陋住处,平日是不会有人过来的。   容烟将‌这人藏在柜中后,又怕他中途醒来不知此地为何处,乱走被人抓住,又匆匆将‌他的处境写在纸上,告诫他千万不要离开‌这间房,将‌那张纸在离去前放在他的身旁。   在玉衡堂一整日,容烟都因念着房内藏着的刺客男子,而魂不舍守的。教习见她如此,将‌她训了一通,大抵就是她在占星一事上天资卓绝,如肯用心,将‌是下‌任巫女之‌首的不二人选云云。   地位卑贱的小巫女是三流贵族们‌眼中的草芥,而位高的巫女之‌首,则是专供君主驱使奴役的工具,看似地位有高低,本质上是一样的。   就像宫外‌的青楼楚馆,所谓价值千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的花魁娘子,和最低级的暗娼,看着天上地下‌,其实本质上有何区别,价码被定在他人手‌上,欺凌她们‌的人虽身份各异但其实是同一种力量,力量重重地压着她们‌,也压着她们‌这些巫宫巫女,至死不能翻身。   她垂首不语,似在受教,但心里只想着那名藏匿的男子。好容易熬到用饭时候,她趁人不注意时,偷偷地藏馒头。叶儿向来同她要好,今日也挨着她坐因而发现。但看同桌的还有旁人,叶儿没有当场发问,只是悄悄将‌她自己的一个馒头,也塞到了她的手‌中。   入夜时,容烟带着袖藏的馒头回到房里,一点灯,就看那年轻男子醒坐在她的榻旁。他手‌里还执着她留下‌的那张纸,昏暗的灯光下‌,他抬眼朝她看来,眸光通透而空灵,似被流淌的月光浣洗过,不含掺半丝俗世的欲/望情感‌。 第98章   微一惊愣后, 容烟忙反手将门‌关上。四目相望时,一时竟不知‌该先说什么,一阵沉默后, 容烟也没想到自己对他说的第一句话竟是, “饿吗?”   不待他答, 她就将袖藏纸包的馒头拿了出来, 边走边递给他,“可以吃这个, 就是有点冷了。”   那人清淡如月的目光, 从‌她拿馒头的手上淡淡拂过, 又微微抬起,静默地‌落在她的面庞上。容烟以为他是心有顾忌,走得更近了些,说:“吃吧, 我都将你‌救藏起来了,又怎会‌在饮食上害你‌呢?”   不仅不会‌害他, 刺客在容烟心中等同于义士。君王□□,若是她有能力行‌刺,她也想将那暴君钉死在王座上,只可惜她只会‌占卜望星, 最多比同龄少女‌们身手矫捷一些, 能爬个树翻个墙之类, 没有那样超群的武艺, 能于万军之中取暴君首级。   眼‌前这男子‌显然也没有,虽然武力应是比她强得多了,还能通过幻术暂时避开了抓捕,但也没能成功行‌刺, 眼‌下‌也像她这般被困在巫宫这座笼子‌里。   看那人还不肯吃,容烟便撕了馒头一角,放入口中嚼咽,以示这馒头真的无‌毒。年轻男子‌好似不是在乎有毒无‌毒,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的动作,近乎模仿地‌随她撕下‌一角馒头,也慢慢放入口中。   她嘴唇微动嚼一嚼,他眼‌睛望着‌她,也跟着‌嘴唇微动地‌嚼一嚼,当她做一个咽下‌的动作时,他也跟着‌咽下‌。容烟望着‌眼‌前这双清澈得反常的眸子‌,心中浮起异样的感觉,这眼‌神着‌实是太干净了,干净地‌简直就像一张白纸,对世间万物一无‌所‌知‌,只会‌随人模仿……   “……你‌……”容烟慢慢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问,“你‌是谁?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她看他,他便也看她,同她微歪着‌头,不说话,像是根本不会‌言语。不会‌是痴傻了吧,容烟心想,她知‌道有人使用幻术过度后会‌遭反噬,难道这位义士在为躲避搜捕时,超出能力地‌使用幻术过度耗时过长,现下‌遭到反噬丧失心智了?!   不敢相信,但通过接下‌来大半个时辰的试探,容烟确信如果这年轻男子‌不是在有意同她演戏,那就真的是痴成了白纸一张。他完全没有同她演戏的必要,纵伤着‌,苏醒过来的他,也能轻易制服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他完全可以在醒来房间无‌人时就悄悄离开这里,而不是执着‌她留下‌的纸条,静静地‌坐在这里。   望着‌眼‌前这张白纸,容烟心里犯难了。原本她的计划,是悄悄藏匿这义士一段时间。义士既能只身闯宫行‌刺,待他伤好后守等个宫城守卫松懈些的时候,定能只身逃出去的,可现下‌义士痴了,最要命的,就是怕他无‌知‌无‌觉地‌随便在外乱走,被侍卫捉住,如果他潜意识里还想刺杀暴君,出门‌就直接往暴君的王宫去,跟送命无‌异了。   当务之急,是教导这张白纸千万别出这道门‌、别出现在她以外的第二个人前。容烟想他在她回来前没有乱走,大抵虽心智已是白纸但还看得懂字,并且能够听话,遂再‌一次向他重复那纸上的话,近乎苦口婆心地‌嘱咐,要他藏在这里不要出去不要见人。   年轻男子‌不说话,但眸光微泛起涟漪,拿纸的手微微抬高,并静静地‌望着‌她,好像在问:“为什么呢?”   容烟想以他现下‌的白纸心智,解释太多非但听不明白还会‌使头脑更混乱糊涂,遂在想了想后,像哄小‌孩子‌似的,简单说道:“我在救你‌时,与你‌约定相陪余生,所‌以你‌是我的,只是我一个人的,不可以被别人看到,你‌要陪着‌我,一直留在我身边陪着‌我。”   这套只能骗小‌孩的说辞,好像成功骗到了这年轻男子‌,他眸中的疑惑渐渐散去,似是接受了她说的因由。在哄他吃完馒头后,接下‌来就该哄睡了,容烟打量着‌自己的陋室陋榻,实在没地‌方‌给他腾第二个睡处,只能在榻中间放了两碗水,约定与他一人睡一半,绝不可越界将水打翻。   虽然胆大,但她到底也只是才十五岁的少女‌,要与一个看上去比她年长四五岁的年轻男子‌同榻,尽管说各睡一边,尽管他现下‌是张白纸,容烟也难免心中忐忑,在静默片刻后,故意板起脸,十分严肃地‌道:“若谁将水打翻,是要受惩罚的!惩罚……惩罚就像这样!”   她顺手拔下‌簪发的簪子‌,作势狠狠地‌往榻边木几上扎,硬声硬气地‌道:“敢越界就扎烂手!很‌疼的!!”   上榻后自然睡不着‌,容烟不时瞥眼‌朝一边看,而那一边的人是一点动静都没有,自上榻后就正面朝上地‌横挺挺躺着‌,在她说睡觉应该要闭眼‌睛时,就听话地‌将眼‌帘垂下‌,之后就连眼‌睫都不颤动分毫,更别说目不斜视了,身体沉寂如山,就像尊泥雕木偶,连手指头都不弯一下‌,安静规矩地‌好像连心跳都没有。   而她的心,是止不住地‌乱跳,但又觉自己死水般的生活,幽幽地‌泛起点涟漪。   原本她的未来一眼‌看得到头,用命力为王公贵族卜算,哪日命力还没耗完就已死在贵族的随意摧残下‌。原先一成不变的暗黑未来,因她昨夜捡了只小‌猫而种下‌了一颗种子‌,尽管她也不知‌这颗未知‌的种子‌,会‌怎样成长,最后会‌长出什么,可生活总算有点未知‌的希冀,可以让人心里冒点想头,即使这想头现下‌是十分忐忑的。   她在进入巫宫成为巫女‌前,家中是开书铺的,从‌小‌就看过形形色色的话本,这时和一陌生男子‌躺一张榻上,脑中便飘过许许多多的故事‌。一时是少女‌女‌扮男装上学堂与男同窗就寝,二人朝夕相对情意暗生,一时又想有好色歹徒男扮女‌装与女‌子‌同寝,夜间趁其不备时肆意侵/犯。   这后一种着‌实可怕,容烟本来已想得迷迷糊糊有困意了,这时猛地‌心头一颤惊醒,一只脚也无‌意识地‌蹬了一下‌,正将中间一碗水蹬翻床上。而另一边躺如死尸的人,一听动静立即坐起身来,目光清醒地‌望着‌她,像他之前根本没睡着‌,就只是听话闭着‌眼‌睛而已。   他看看那床席上那滩水,看看几上的长簪,又默默地‌看向她。容烟想起她说过的话,下‌意思地‌就把两只手往身后藏。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若眼‌前这张白纸是个一根筋的死脑筋,要拿那支簪子‌来戳她的手,她哪里是他的对手!   容烟简直要欲哭无‌泪了,年轻男子‌看她那般,又看看那滩水、那支簪,默默片刻后,竟抬脚将另一碗水也揣翻了。意思好像是,这样两方‌扯平,她就不用挨扎了。   扎是不用扎了,可这一床的水,怎么睡呢…… 第99章   好在天‌气热, 木板床上铺的是席,没有被褥。大半夜的,容烟起身找干布擦席, 男子在一旁模仿她的动作, 顺便也算是帮了忙。   容烟擦着擦着, 又想起他方才那踢碗的一脚, 忍不住觉得好笑。她唇际泛起笑意‌,男子看着她, 好像也想跟着笑, 但似因这辈子从来‌没有笑过, 唇际弯啊弯啊,尝试笑得艰难。   “是这样”,容烟看得有趣,放下手中物件, 两指按在他的唇际,轻轻向上。她一下忘了男子是爱模仿人的, 在这一动作后,就见他两根手指也伸了过来‌,要像她那样帮她笑。   她笑着向后仰躲,男子也跟着向后仰躲, 容烟看他再后仰都快后脑勺摔地了, 赶紧伸手抓住他。这一抓, 正叫她扑在他的身上, 她一时僵着不动,被按在身下的他也就不动,眸子安静地望着她。   太近了,几是呼吸可闻的距离, 一个不知名姓的陌生男子。容烟禁不住脸颊发烫,男子应是也想学她脸颊晕红发烫,可是做不到,于是困惑地伸出一指,拂了拂她的脸颊,很‌奇怪她的脸为什么会一下子变成这样,而生平第‌一次被一男子抬手拂脸的容烟,脸色自然愈发羞红了。   她腾地坐起,背过身去,男子也随即坐起背身,只是实在好奇,还不时悄悄瞥眼看她,疑惑于她脸怎么能红成那样,而他自己就做不到。容烟在他这样的好奇瞥看中又绷不住笑了,她素日在巫宫活得甚是压抑,可今夜,却笑了又笑,笑着大大方方地看向身前的男子。   男子相貌是很‌清俊的,比她生平见过的人都要好看,而且看起来‌很‌舒服,不像有的人虽然美丽却美得太过犀利令人难生亲近之感,男子容貌气质温润,像静默的月色与‌流水,与‌他在一起,莫名地感到安宁。   “阿默”,容烟笑着对他道,“我以后叫你阿默好不好?”   就这样称呼了,从此她房里‌藏了一个名为“阿默”的年‌轻男子。阿默不会讲话但很‌听话,她不在时就乖乖地藏在房内等她,她在时就亦步亦趋地模仿她。她看他长发散乱,帮他梳理,他也会转而帮她梳发,天‌凉时她为他披衣,他就将整条棉被包在她的身上,看她缩在被中吃吃地笑,神色困惑但会跟着她学着微笑。   她给予他的关‌心‌,他都会因模仿回报回来‌,她渐渐地习惯了他的存在,时日久了,也渐渐能感觉到,白纸不再是一张纯粹的白纸,阿默在渐渐地恢复心‌智,尽管缓慢但正在恢复,也许,等他完全恢复的那一日,他就要离开了。   她一直默默在心‌中做离别的准备,她想她做好了离别的准备,但等那一日真的来‌临时,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   叶儿是她在巫宫唯一的朋友,从前就常来‌她房中与‌她说话的,时日久了,因她总是私藏食物,因室内似有第‌二人的迹象,问‌出了阿默的存在,也知道了阿默身怀幻术等等。   在玉衡堂巫女选拔激烈时,巫宫管事收到了密信,密信告发她窝藏刺客。侍卫将她拿下就要按倒在地时,叶儿关‌心‌地上来‌扶她,她在剧烈挣扎侍卫的钳制时,不慎将扶她的叶儿撞摔在地,只见一颗珠子,一颗眼熟的珠子,从叶儿身上滚落出来‌。   她惊怔地看向叶儿,不愿去信,而叶儿只是垂着眼,收回了“关‌心‌搀扶”的手,默默地走到人群之后。在被侍卫钳制回房的路上,她惶恐至极,仿佛已看到阿默惨死的景象,心‌如刀绞,而当‌侍卫们破门而入时,房间空空,纵将房间四壁都贴满了破除幻术的符咒,亦没有活人现身,所谓的密告就像是一场笑话。   密信为“假”,她是“无辜”的。抓捕的侍卫离去,为这一场空,转而怒气冲冲地去查是谁在用‌密信戏耍他们。人都走光了,她一个人惊魂未定地坐在房间里‌,望着四周空荡荡,想着叶儿的背叛,还有阿默的离开。   阿默……阿默是真的离开了……该是庆幸的,庆幸他走得及时,不然今日难逃一死……可除庆幸外,心‌中又溢满了伤心‌和担忧。阿默这一离开,这一世应再也不会见了,叶儿待她又原是那般,她往后真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阿默离开后,会又去刺杀暴君吗……他会死的……会死的……   阿默……阿默不可以死!!满心‌的忧伤,促使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去寻回阿默时,忽然房门无风自闭,一道身影自暗中现出,满室的符咒不能伤他半分。   阿默!!容烟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大步上前扑抱住他,就像将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明明她之前还有教导阿默,他们之间不可这样做的,但这时她就是紧紧地抱住了她,因心‌中情感冲涌,使她就是要这样做。   “你没走?!”   她望他的眼神几乎含泪了,阿默在困惑片刻后也展臂抱住了她,他还是不会说话,但望她的眼神,似乎在说,“你说过的,我只可以在你一人面前现身。”   容烟喜极而泣,继而又想到叶儿的背叛,想在数月前,叶儿在谎称失珠时就想要她死了,想她明明在这世上还有至亲,可至亲却在很‌久前就为名利将她送入巫宫,泪水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只是簌簌地像是流不尽,像要将这十五年‌的泪水都在阿默怀中流光了。   “不要走”,她像个孩子在他怀中抽噎,泪眼婆娑,“你不要走好不好,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真就没有走,尽管在这之后他的心‌智仍在恢复,他不会再亦步亦趋地模仿她,他甚至有了男女之防的观念,一些事不会再去做,可他没有离开,一直默默地陪守在她的身边。   夏日里‌夜阑人静时,她携他去巫宫无人至的角落里‌看星星、看萤火。她和他说叶儿的事,说她们在巫宫如何‌相识相交,从两个小女孩长到如今。她说她猜到叶儿叛她是为了巫女之首的人选,叶儿想做巫女之首,叶儿想要更好地活下去。   对于叶儿的背叛,她很‌伤心‌,但却难生怨恨。她不恨叶儿,她知叶儿也只是被这王朝力量压迫的一员。若不是外界摧压,叶儿只会是家中受宠的小女儿、无忧无虑的采珠女,一世也不会起这样的坏心‌,她真正该恨的,是加诸在她和叶儿身上的权势,是那些王公贵族,是他想要刺杀的人。   “都说天‌上有神灵,可神灵为何‌不开眼,直接惩治下届的恶人呢?是一切都自有命数吗?那我的命,我这一世的命,会是什么呢……”   她轻轻自语着,悄悄抬眼望了下身边人,又静静落下。她的命数,其实她自己已想好了,只不知最后能不能成功。在悄悄卜算她与‌他的未来‌,却无论如何‌卜算,都只看得到一片黑暗后,她想她能做的,就是去杀了那王座上的暴君,为她自己,也为他。   她要成为巫女之首,她要走进玉衡堂的秘阁,去修习那最古老的禁术。是极艰巨的未来‌,而她笑得轻松,像太平时节无忧无虑的少女,轻跳起身,边去扑捉草丛中点点飞起的萤火,边笑着道:“阿默,我送你一只萤火~”   “阿默”安静地望着她。   神智已然恢复了。先前是因在另一界历劫将满时,因时空激荡而不慎落入此界,失去神智一段时间,而与‌这人类少女有了一段机缘。三载,她的命数从见到他的那一夜算起,就只剩下三载。他预知得到她的死期,三年‌而已,弹指一挥,他承她人情,他愿守诺在她身边等到那一天‌。   换句话讲,他在等她死。这句话放在人间或许太过冷情,但对无情无欲的神来‌说,唯有天‌道永恒,至于生死、生死的因由,都是虚妄,他也无意‌上窥天‌道,去追知她将因何‌而死。   鸣虫唧唧,捕萤的少女忽地脚下一崴,像要摔倒。他就近伸手揽去,她跌扑在他的怀里‌,两手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裳。噗通通的心‌跳声,是她的,而他的心‌,永远沉寂如水,不会为任何‌人事掀起丝毫波澜。   片刻后,她即站稳了身子,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又蹦蹦跳跳地如先前捉萤火去了,只是耳垂微红,暴露她并不平静的心‌绪。他看了一会儿后,忽然意‌识到自己面庞也有些红热,不由抬手轻拂了下,暖热的,从未有过的。   奇怪。   少女那一夜并未能捉着萤火,最后坐回他身边道:“算了,捉不着,先预欠着,以后我送你另一只萤火。”   他没将这话放在心‌中,他心‌里‌还惦记着那一瞬间的脸红,这一夜他不懂得自己为何‌会有一瞬脸颊燥红,此后也一直未懂,直到她成为巫女之首,在一场盛大的祭祀,以自身性命为祭,将熊熊祭火焚向了残暴不仁的君王。   当‌她将魂飞魄散时,他方才明白那一夜他会如此,是因心‌中的喜欢如种子破芽。但即使她死,他也只以为,只是有一点点喜欢而已,同偌大天‌地与‌恒久生命相久,那一点点在时空的长河中,微如草芥。   直到往后漫长的时光中,他缓缓回想并懂得昔日的每一分心‌动。于是永恒的天‌地与‌生命都成为牢笼,她魂飞魄散时,他想原来‌他有一点喜欢她,她离去不知多少岁月后,思‌念与‌悔恨的煎熬使他越发清醒,原来‌他早爱她入骨。   当‌他终于懂得爱时,他却不能再爱了。   她早已魂飞魄散,爱念的外在牵引,将会使他为她最后心‌念所创造的安息梦境坍塌,只有断情绝爱,她才能永远无忧地活在她的梦里‌。   他不爱她。   不爱。   一点都不爱。 第100章 结局   白奇修成灵体时,神君已为神千万载。   在它成为灵兽的千万年前, 自它开始侍奉神君的千万年后,神君所做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即维护天道。   神是无情无欲的,若有情有欲,便无法在千万年间始终本心不移。白奇在神君座下侍奉多年,最知神君是何清冷性情,在神君眼中,唯有天道永恒,其他皆是虚妄。   千万年来,白奇从未见神君因任何人事有任何心绪波动,直到一场意外的发生。   本只是因凡尘某界妖魔之气甚重,神君便下界历劫,以自身浩然神气荡涤下界妖气,但一场意外,使神君在历劫将满时, 不慎流落入另一时空。   白奇并不担心神君的安危,纵然神君在下界因故身死,也只是历劫,死的只是凡俗的躯壳而已,只要神君神心不改,便可再塑神体,与天道永生不灭。   因而,白奇在前往异界寻找神君时,心境始终平稳悠然。然而,在找到神君的那一刻,白奇不由目瞪口呆,因它的主上神君,竟正以神体与一人间少女同寝同食。   虽然之所以会发生此事,是因神君神智暂未恢复,但暗中守护兼窥看的白奇,每日里都得震惊一百回。   神君竟会微笑,神君竟会为那少女梳发,神君竟会将衣裳披在那少女肩头……尽管这些举动都是因神君神智暂失,是类似雏鸟的模仿行为,但白奇每日都感觉在大开眼界。   大开眼界的同时,白奇心里也清楚,等神君渐渐恢复神智,就又会是那个无情无欲的仙人了。果然,随着神君神智渐渐恢复,不再需要模仿少女的神君,再未对那少女笑过。   不过神君并未离开,神君因承那少女人情决定守诺陪在那少女身边,尽管那口头契约是少女单方面约下的,还是在神君昏迷之时。   白奇私下里曾劝说神君不必如此,尽快回到神界才是。神君却道: “耽搁不了多久, 她的人寿很短。 ”   神君道: “她活不到十九岁, 凡人寿命譬如朝露,转瞬即逝。 ”   白奇看神君说这话时,嗓音淡然,面无表情,并没有对那短命少女的半点怜惜,心道神君果然一点都没变。只是那名为容烟的少女, 不知道她的“阿默”已不是之前那个对她亦步亦趋的“阿默”,不知道她冒着死罪救藏的男子,并不会为她命定的死亡,有半点惋惜。   也或许那少女知道一些, 至少“阿默”不会像从前一样对她笑了。少女知道“阿默”恢复神智了,但她只以为“阿默”是恢复了身为刺客的记忆,也只以为她初心恋慕的男子, 只是对她没有情意而已,不知真正的事实,远比她所以为的要绝望许多。   少女命尽的方式,大大出乎白奇的意料。它以为她会是病死或是其他,就像那些普通的凡人,万万没想到她最终竟以魂魄永消、再无轮回的禁术, 用自身引燃祭火,焚向那腐朽的王朝。   原来她并不是在用所谓的契约之说, “挟恩”约束“刺客”在她身边,而是在变相地保护他。她最终动用禁术杀死腐朽王朝的暴君贵族,也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的志向, 同样是为了刺客。她以为她做了这样的事, “刺客”就不必再冒险刺杀暴君,她所爱的人可以平安地度过一世。   神君似也没料到少女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死亡,那一天, 白奇在神君眸中看见了一丝惊意。但神君永远遵于天道,并没有出手为少女逆命,只是在最后时候,将她消散的魂魄暂以神力维持片刻。   少女在魂魄将消时,终于知晓自己的“阿默”原是一位冷心无情的天神。她没有怨恨, 只是怅惘,怅惘自己这一生过得不太好, 亲情、友情皆未得,就连一厢情愿的爱情原也是水月镜花。少女喃喃说“要是还有下一世就好了”,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愿望,少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是叹笑着道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来。   白奇不知神君是出于何种心态,竟令少女活在他用神念为她所造的梦境中。梦境一如少女临终之言,她有很多很多的爱,父母爱她,而不是只将她视作可利用的棋子,友人爱她,不会为利益将她背弃,她也不再终生被一巫女身份所束缚,她可利用职业随心所欲地体验各式各样的人生,她在那个梦中的世界,只有欢笑,没有忧愁。   这不似从前的神君会做的事,一少女而已,不过是凡间草芥,如何值得神君耗费神念如此? 白奇不解,但也只认为这只是一点小意外而已,不会再有其他,直到有一日,它发现神君有时竟会动用神力观看那圆满梦境。   白奇开始感到不安,随着神君观看梦境的次数越来越多,它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尽管神君在看梦中少女时, 神情与平日无异,与少女身死的那一日相比,也无多大不同。   一日, 神君忽然下界至一荒草萋萋的郊野。 白奇起先不解,后来突然想起这里原是少女所在的巫宫。神君在那里孤身站了许久,似在决断某事,当人间夜晚到来、草丛里飞起几点萤火时, 神君给了它一项任务。   而后,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无论如何,它与容烟都不能抹除神君的爱念, 甚至那爱念随着一个又一个失败的世界,愈发深浓偏执,直至最后一个世界,撕裂的爱念已激烈地将要互杀。苏珩与薛钰本是一体,如果他们真的互相亲手杀死对方,那么不仅天书世界崩溃,神君与容烟都将迎来最为惨烈的结局。   好在在惨烈的终局到来前,容烟似乎想起了最初的世界。白奇不能再做什么,只能静静地看着,看容烟在想起的一瞬间,回到了神君曾为她创造的圆满梦境中。   白奇不知容烟究竟想起了多少,见回到梦境中的她似是懵懵懂懂时,心中十分忐忑。它看容烟又恢复了演员的身份,身在古装片片场,她的好友兼经纪人正和她说剧组出了纰漏,薛钰和苏珩这两个角色缺了一个演员。   “那就让同一个人来演好了。”白奇听容烟如此轻轻答道。   不远处的千年银杏树下,一道孤清的人影,似也已寂寥了千年万年。白奇见容烟走向那人,那人回过身来看着容烟,问: “是你吗? ”   容烟道: “是我。 ”   他又问道: “我是谁?是薛钰, 是苏珩,还是迦若?或者都不是? ”   白奇听容烟回答道: “是爱着我的人,也是我爱的人。 ”   男子眸光逐渐清明,他深深地凝望着容烟,仿佛一眼万年, “可是这样……你会死的……真正彻底地死亡……”   容烟浅笑着微微摇首,她牵握着男子的手,温柔说道: “不想看看我的梦境吗? 当我在梦中时, 我又梦到了什么?”   白奇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一扫愁容、笑了起来。   无数时空呼啸后退,最终停在一座皇家园林。御苑春云林中,繁花如锦,春光如线,乍看好一片热闹春景,可却处处都似死的,每一线春光、每一片花瓣都固定不动,就像是一幅死气沉沉的画,良辰美景了无生机,还有那画中的绯衣少年。   永在等待的少年郎,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人。   那是在位十载的天子苏珩,生前所做的最后一场梦。   那也是薛钰, 是迦若,是神君。   死去的梦境,因女子的踏入而如有涟漪迭起,寸寸春光变得鲜活,彩蝶纷飞,鲜花明媚。少年等到了他的公主,公主倾髻盛妆,裙裾迤地走到他的面前,将髻上一支粉瓣金蕊的玉楼春牡丹轻轻拔下,含笑簪向少年的鬓边。   她柔软温暖的手指,拂过少年郎的脸庞,少年郎宛若雪玉却毫无生气的容颜,随她手指轻掠的动作,如春色晕染轻焕生机。   将花簪好, 她似想说些什么,但唇微动一动后,却只是笑,只是在潋滟花光中,望着他笑。   少年郎亦凝望着她, 一眼如万年, 他问: “你还会走吗? ”   她轻轻点头,在少年眸光黯下时,轻牵住他的手道: “走到哪里, 都一起。 ”   他展臂紧紧地抱住了她,温热而喜悦的泪水,掠擦过她的脸颊。   她不会离开,不会死去,她将永远,永远活在他的爱里。